我是奸相他哥[穿书]-jjwxc 作者:一节藕 简介:   连酲穿书了,穿成了一本书中为所有正面角色所嫌弃的废材公子哥   原身身无所长,更无功名,整日只知道在街头瓦巷乱窜,招猫逗狗,逛楼听书,男女不忌。   不仅他,他们连家除了一个连岫声,全是他这样的,只是他最“出色”而已   连岫声,二十岁进士及第进入翰林院,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太师,连家大小事宜基本都得他点头首肯,明里暗里,他都是连家的主事人   他带给连家安逸奢靡的生活,带给连家荣耀,书中最后,也给连家带去了灭顶之灾   “蔽圣听,窃军权,擅专国政, 受贿勾结,残害忠良,巨奸大恶,殃民祸国。”   在最后的裁决中,连家人这才幡然醒悟,他们家这个惊艳绝伦权势滔天的连岫声,把掉脑袋的事情几乎干了个遍!   -   连酲发现自己回不去之后,当即立下目标——他要把连岫声拉回正道,不能再让连家被抄杀满门   连岫声带回来古玩名画,连酲:“还回去,脏东西咱不要。”   连岫声带回来一箱箱宝器东珠,连酲:“假的吧,还给他。”   连岫声成箱成箱往家里搬金子,连酲快晕过去了,“别他妈贪了算哥求你了。”   不仅如此,连酲还将登门送礼的人赶走了一批又一批,并且言行合一,自己也开始发愤图强,缠着连岫声要勤学知识,要上朝堂为民解忧为君效力为连岫声分担,就是为了不让连岫声有功夫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连岫声早已察觉,他温言道:“二哥哥想要达到目的,倒也不必如此苦心孤诣,要听听我的办法吗?”   连酲:“啊?”   当天,连家好几个仆妇都看见了二郎连酲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从连岫声书房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隔了没几日,连酲再次出现在了连岫声的书房,被连岫声玩了个半死……   没什么脑子但很有事没事就动动脑子的貌美如花受x表面光风霁月实际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年下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穿书 [1]第一回:连酲穿书成炮灰,佞相竟是自家人   连家祠堂樟木香案上的紫金香炉从今早起就一直飘着烟,一连换了三柱香,柱柱地涌莲花,乃上上大吉之兆。   跪在正中蒲团上的人,只剩双膝还在蒲团上,人则已经趴在了地上,状若死态。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人才转醒,白玉般的手指在水红绢纱桃枝纹的氅衣下动了动,苍白的唇齿间溢出一句“草腿麻了腿麻了”。   只见他双臂撑地,先是抬起了上身,然后才扬起了头,依旧是跪趴的姿势,乌丝瀑布一样在两边肩头落下,束发的网巾与玉簪早就凌乱不知所踪。   但他却再没有动作,身体仿若石化。   连酲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次第而上的满台灵位与烛火,摇曳的火光后面,慈眉善目的神仙胡须飘飘,望着下面的眼神和蔼慈祥。   不是,他不就是在图书馆里睡了一觉,这给他干哪儿来了?   见鬼了?连酲闭上眼睛,隔了很久,他才睁眼,眼前的场景仍旧未变。   连酲硬撑着站起来,膝上的剧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倒,他及时扶住桌沿,看见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灵牌,上面刻着:先考连明之位。   连明……   那不是连酲他祖父?   但此连酲非彼连酲,现在这连酲乃出生于20世纪凭借高超的临时抱佛脚技能上了重点大学的摸鱼高手,但连酲口中的连酲,却是一本野史杂记里的纨绔少爷、绣肠才子。   他们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除了名字——所以,当连酲在图书馆里摸鱼卷装逼室友时,毅然决然选择将这本出现了与自己同名角色的杂记熟读——万一穿书了呢,对吧?   开个玩笑,连酲选择这本杂记,只是因为它最野罢了。   一定是在做梦,连酲不管何时何地,只要睡着,就爱做梦。   连酲不信那个邪,他卷起了袖子,拖着原身就快跪废的两条腿,退到祠堂门口,助跑,冲到桌案前,一头撞上去。   一声闷哼,连酲人仰马翻地倒在地上。   尽管头痛得要死掉了,但连酲还是期待他睁开眼,能看见图书馆上老得能进博物馆的风扇叶。   凉意习习的晚风吹开雕花窗棂,黄色的帷幔贴地晃动,香烛的气味萦绕不绝。   连酲愣了半天,哀嚎一声,他抓着头发,把自己抓得像鬼,趴在窗户上,探出头,“我是奶龙,我是奶龙!”   “我真没空和你闹了!”   “谁的外卖?”   连酲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回应,更是没有同学从天而降和他争我才是奶龙。   他趴在窗户上,上半身吊在上面,像刚晾上去的长豆角,还是焯了遍水变得软趴趴入口即化的那种。   连酲虽是捡漏上的重点大学,但也自认为脑子不差,他知道人生地不熟他最好谨小慎微夹死屁股做人,还得不崩原身人设。   唯一幸运的是,连酲现在做什么都不会崩原身的人设——原身就这人设。   石山水榭鳞次栉比,湖灯底下彩鲤洄游。   一阵凌乱且数量众多的脚步声在这时纷至沓来。   来人了。   连酲猝然抬起头,二话不说就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爬到了蒲团上面趴着装死。   “嘘,小点声。”   “哥儿睡了?”   “又饿又冷膝盖又疼,怎睡?”   后宅大逃杀?连酲不敢动。   两个丫鬟,一个小厮,缓步地靠近了,首先是那丫鬟,她将手里灯笼轻轻放下,而后绕到了连酲的另一边,撩起了他袍子,对着他膝盖吹了吹,落下眼泪来,“爹不疼娘不爱,白生个嫡子。”   “好姐姐,你可别哭,待会让人晓得我们带吃食来塞给哥儿,哥儿又要落个不是,再多跪上些天,人可不得跪坏了。”其中一个小厮小声说,另一个丫鬟过来叫连酲。   “哥儿?哥儿?起来吃些东西吧。”   连酲从他们的对话中已经知道他们是原身自己人了,丫鬟一个叫彤雪,一个叫琼花,彤雪机警聪慧,琼花嘴快伶俐,小厮叫虎丘,这三个人虽说是大夫人张氏安排于原身身边,但却与原身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感情再深厚不过。   琼花和彤雪扶连酲起来,虎丘给连酲喂水。   原身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连酲只觉渴得不行,用水杯喝不过瘾,抱起茶壶就往嘴里倒。   琼花越看越心疼,往常哥儿喝茶都非贡茶不喝,水嫩了不喝老了不喝,现在却是受了大罪,她不免不忿道:“那侍郎儿子平白无故穿小倌的衣裳走在路上做甚?哥儿你打赏漂亮倌儿两块银子,又何错之有?他立身不正反倒还哭天抹泪地往哥儿你身上泼大粪,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夏大人如今是阁老跟前的红人,连家早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太阳坪里的蚯蚓,指着六哥儿一个有出息的,哪能跟他们同气连枝的比?也只能暂且忍下这一口气,待来日六哥儿入了阁,也自有我们哥儿风光的时候。”彤雪咬着嘴唇,恨恨说道。   连酲一口水喷了出来,吓得几人惊慌失措,又是望风又是擦水。   “哥儿是不是呛着了?别喝了,吃点饼子垫垫,彤雪姐姐亲自下厨做的,厨房里那群老油滑婆子,上赶着讨好六哥儿,不给咱饭吃!”虎丘告状道。   连酲没说话,一个劲的啃饼子,他倒不是呛着了,而是忽然想起来后面的剧情有多惊悚,吓了一激灵。   连家六哥儿,单名一个湫,字岫声,取自山水之音之意。   连湫乃大尧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状元,年仅十六岁便三元及第,拜入当朝首辅门下,自此一路高升,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如此惊艳才绝的连岫声,却是书中第一大祸国权奸,但也是清流名臣连家的一救星菩萨,还是一催命符——连家在他的荣光之下着实过上了繁花似锦的日子,以至于全家被推至午门斩首时,连老爹还大喊“天妒英才”,以为是自己连家运道不足,接不住连岫声那福星,害得他最终陨落。   而连酲身为读者,对连岫声此类奸臣之尤只会恨之入骨,对连家这一大家子的结局也只会拍手称快。   可现在他不怎么想拍手了。   因为他现在成为这一大家子里的一份子了。   连酲痛哭着啃饼子。   他特别想回社会主义当孤儿。   见自家哥儿哭得伤心,一直忍着泪的琼花终于也放闸了,她用手帕捂着眼,口中骂个不停,“哥儿你就跟那不是夫人亲生的一样,你看二娘对二哥儿,二哥都考多少回了,现在还是个秀才,但二娘都不让人说二哥儿一句!就不说二娘,那连二姑姐,一个寡妇,回娘家还晓得叼着崽,这才是亲娘!”   旁边虎丘绕着琼花转,求她别说了,求她小声些,若让外头人听见,议论辱骂主家,轰出去都是轻的。   连酲哭着吃完了三个大饼子,打了两个嗝,叹了口气。   旁边三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们叹气做什么?”连酲好奇地问,原身对他们其实还不错。   “心疼哥儿。”虎丘说。   连酲有点感动了,因为他本身的的确确是一个孤儿,还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兄弟!”他一时动容,便说。   虎丘一下跪趴在地,“哥儿你折煞我了。”   “……”   “夫人真是狠心,竟让六哥儿来管,哥儿好歹是他的兄长,这世上哪有弟弟管教哥哥的道理?”   彤雪个子瘦削长跳,扶立着灯笼,面目不清,“六哥儿的轿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门口了,琼花,你去看看。”   “哎。”   趁着这会儿功夫,连酲垂眼思索着原身如今处境,身无功名,游手好闲,猫狗都嫌。   他跟前的地上是一盏精巧雅致的料丝灯,灯屏上头还绘着一副湖畔秋景,光影在地面上形成一大朵光影朦胧的莲花,而连酲被照耀得面似观音,形似妖姬。   彤雪见自家哥儿一直盯着这灯看,以为他是钟爱这灯,便把灯往前推,“家老爷还是惦记你的,知哥儿你喜欢这些漂亮玩意儿,这不,下午得了盏这时下最抢手的李家灯,不过一时辰的功夫,他就使唤人送来咱们院了,我特意带过来给你瞧瞧。”   连酲一言不发,把灯拿到了手里。   按照这几个丫鬟小厮所吐露出来的信息,眼下应该正好是书中“原身当街调戏工部左侍郎之子,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   原身在书中不过是一炮灰,书中写他调戏人家儿子,只是为了让连岫声后来跟人家搭上关系,原身就一螺丝,需要他犯事儿或者需要有人惊叹连家竟有如此标志一哥儿的时候,才会拉原身出来现一现。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再说一声连酲为什么会觉得这本杂记野了,虚构朝代就罢了,只要原身一出场,声称自己是只是历史的记录者的作者就要用大几百字描写周围人如何如何被原身的美貌震撼到。业务能力不足,很有水字数的嫌疑。   还好,连酲很快便想开,剧情少,锚点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发挥空间大啊。   要是让他穿成连岫声,那还了得,他上哪儿去考个状元?没准儿他第二天就因为左脚迈入朝堂被仗杀。   而原身这人设,不算上男女通吃,其实约等于为连酲量身定制。   但连酲也不是只吃男或者只吃女,他男女都不吃,因为没吃过,不清楚。   思索了半天,连酲才清了清嗓子,学着古代人说:“连岫声此人,不好应付。”   先试试套个话。   “当然不好应付!”趴在地上的虎丘终于抬起上身,他跪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很不高兴地说:“夫人把管家的权利交给了六哥儿,六哥儿平时没时间,家里就是四娘在管,四娘管不了的才会让六哥儿来管,哥儿你的事儿肯定是他来管了,这回指不定又要怎么挑咱们院的刺,真是烦得很。”   连酲想说,他们的院其实也不必挑,全是。   “哎,哥儿你怎么突然叫他连岫声?你平时都叫他连湫,怎么,哥儿你也要投靠于他?”虎丘气呼呼地说。   “都是一家子兄弟姊妹,说什么投靠不投靠。”连酲躺下来,头枕着蒲团,手指戳着灯屏,眼下和鼻梁的痣都被照成了红色。   “我们跟他是冤家,”虎丘说,“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连湫,我们便偏要叫,连湫连湫连湫……”   门外,琼花急急忙忙地跑来拘手跑进来,她挂了一身的雨丝。   她表情凝重地蹲下,与三人耳语,“六哥儿来了。”   连酲有了一个主意,四人头顶头,聚成了一坨。   -   秋雨就那么忽的下来了,绘着莲叶的油纸伞穿梭在院落之中,整个连家仿若都成了一片水波荡漾的湖。   伞面之下,连府下人脚步匆匆,共同簇拥着走在中间的公子,他红底黑布面的官靴溅满雨点,往上竟然还穿着圆领鹭鸶补子官服,只乌纱帽没戴,头上仅一最简单朴素的网巾与发冠,却遮掩不了半分他华丽摄人的俊美面目,他握拳掩嘴咳嗽了几声,眼睫无奈耷落,似有无奈之意。   后头小厮满财开口便道:“夫人是不愿做那得罪人的事,恶人都让哥儿当了,要说您管教弟弟妹妹可还行,可那三哥儿是您兄长,您如何去管得了他?若是传出去,外人指不定怎么编排您,坊间说两句闲话便罢了,要是被参上一笔,这如何了得?”   “这些便都不说罢,您前几天刚受了凉,今日又一直被公务拘在翰林院,药更是没顾得上吃,明日休沐本可以好好休息养病,结果一回府,就要料理他们家这一摊子烂事。”   “你这烂嘴槽子,什么他们家,哥儿难道不是连家的哥儿?若再让我听见你说这阋墙之语,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后头丫鬟金钗发狠地拧满财的腮帮子肉。   眼看着祠堂就在不远处,连岫声停了脚步,他抬手示意满财把伞给于他手中。   “三哥想必不愿意旁人在侧,我独自过去,你们在此等候。”   金钗不放心。   “若三哥儿和您动起手来……”   “三哥只是风流了些,脾气倒不坏,你的担心多余了。”连岫声虽在连家排行第六,可说话处事倒是比几个大的周到体贴。   满财和金钗对视这才放心地把伞给到了自家哥儿手中,连岫声打着伞独自朝祠堂走去。   雨水成帘,连家六哥儿备受坊间赞誉的温柔风度荡然无存,雨帘后仅剩一张似人似鬼的阎罗冷面。   “来了来了!”   “哥儿,你可准备好了?!”   连酲跪趴在蒲团上,侧脸朝虎丘比了个ok,对方一脸茫然,他又赶紧说“好了”,然后闭上眼睛。   那耀眼的官红衣裾荡入了门内。   虎丘琼花两声凤凰啼鸣,身体趴倒在连酲左右两侧,彤雪也抹着眼泪,她快步走到进来的人跟前,作了个揖后,泣声道:“我们哥儿从进祠堂开始便自觉长跪不起,深感愧对连家列祖列宗,上对不住父母祖先,下有愧于兄弟姊妹,后来又因深负母亲教育,悲愤交加,竟一时昏倒……”   话到此处,彤雪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六哥儿,还请您大发慈悲,要罚也请让我们哥儿看了郎中后再罚吧!”   连酲心中谋划着,要真是一家兄弟,听说自己兄弟晕了,怎么着也会放自己一马吧,还请什么郎……   “去请。”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   怎么还真请?   “嗯……”连酲赶忙呻.吟着“醒”过来,他重新跪起来,旁若无人似的,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怎的我晕倒了也不泼水浇醒我,在列祖列宗面前闭目,成何体统啊?”   起来后,他表现出虚弱至极,哟喂一声,又倒了下去,趴在地上,气息奄奄,像只可怜透顶的漂亮猫儿。   对于不远处的这个书中角色,连酲的心情很复杂。   站在连家人的角度上,对方带着他们全家恢复连明在世时的荣光,若不是连家没一个成器的子弟帮扶指引,他或许也不会走上那偏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这人未来是个手眼通天万人之上的大奸臣,书里虽没记载在以他为核心的政治阶段,百姓生活得如何,但连酲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活在这种大奸臣统治的时代下,多半也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而连酲作为一个接受过马克思主义熏陶的当代大学生,怎能对此视而不见?   主要是,连岫声此举,也会害死自己。   要是没有诛九族就好了。   所以,是推翻封建王朝,或是自己先一步成为权奸,还是劝告弟弟及时悬崖勒马?   连酲觉得后者实现的可能性更大,他现在跟连岫声毕竟是兄弟,按照古代人到死都坚守的那些繁文缛节,只要他这个兄长带个好头,连岫声多少也能近朱者赤。   不然,他也去弄个官当当,当御史,连岫声在路上捡了一分钱不上交,他都要参他一笔,他早中晚地盯着连岫声,不给对方任何可奸之机。   再不济,连酲还有最后一个绝招:大义灭亲!   连岫声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连酲身侧,一步之遥,开口的声音清冷淡雅,却毫无感情可言。   “三哥可知自己错在了何处?”   其他人早已经匍匐在地,噤若寒蝉,偌大昏暗祠堂,仅剩兄弟俩一趴一立,一上一下。   而连酲现在只想求弟弟放过哥哥。 [2]第二回:铮铮铁骨连老三,许是妖精跑下凡   连酲刚刚在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全然不知连岫声也在垂眼打量他。   连家三郎,生一副好皮相,饶是不学无术纨绔不堪,城里也不少官家小姐愿与他结成连理枝修得共枕眠,今儿人受了一日磋磨,衣衫不整,精神萎靡,雪白的面皮上,鼻梁与眼下分别点着的红色小痣都失了艳,他身段娉婷,又喜穿红色衣裳,今日这身交领长衫是水红,上头用金线绣了云团与桃枝,却任谁依在他旁边都仍会没了颜色,天生招眼。   三哥又惯会撒娇卖痴,逢什么人便说什么话,就是家里那抠门的小侄女,三哥都能从她手里成功骗两片金叶子走,那素来不苟言笑的大夫人,连家主母,三哥的亲娘,对着他也时常狠不下心教训。   都是占了这好皮相的便宜,便都由着他无法无天,竟成了连家头一等的混世魔王。   是该教训了。   “取我拂尘来。”   连酲和几个丫鬟小厮齐刷刷抬头望着对方。   连酲心想,怎么,要给自己讲道?   书里也没说连岫声信道啊,全真还是正一?   连酲也没多想,抛给虎丘一个眼神,"去取。"   虎丘不去,梗着脖子,更显得虎头虎脑,“六哥儿若有吩咐,何不使唤自己的小厮丫头,难不成我的月例银子还是六哥儿给的不成?”   连酲倒抽一口凉气,兄弟牛逼!   他就说古代人没那么封建,奴隶也能翻身把歌唱!   但被打死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连家后面的钱的确还都是连岫声搂来的。   连酲赶紧道:“莫要多嘴,让你去你就去。”   虎丘不情不愿地去取了拂尘,他捧着拂尘,转身送至连岫声跟前,躬身递出,却还不死心地问:“六哥儿当真要如此作践咱们哥儿?”   被质问的连岫声握起拂尘的玉柄,清风明月般的脸上毫无怒意,“再麻烦你,去后面挪一条板凳过来。”   虎丘脊背一僵,喘着沉重的粗气,去搬了长条板凳来。   连岫声捋着拂尘上的麈尾,“还辛苦你们将你们家哥儿抬到这搬凳子,面朝地,背朝粱。”   彤雪最先反应过来连岫声要对连酲做什么,她脸色惨白地跪下,“求六哥儿饶了我哥儿这回,以后奴婢必定时刻盯着哥儿,不再犯错,不再给连家丢脸。”   琼花也回过神,她哭着着急,“六哥儿就算要罚,罚跪祠堂罚抄书都成,何必使用笞尻,莫不如我替我家哥儿受了这罪!”她嚷着,拎着裙就要朝板凳冲去。   虎丘拦下她,“要去也是我这个男儿郎去,姐姐哪受得了这种皮肉之苦,我本皮糙肉厚,挨这两下也没什么不可得!”   “我最年长,该我去才是。”彤雪道。   三人当着连岫声的面争抢推搡起来,口中说着“哥儿金尊玉贵岂可受此侮辱”“让我来”“太欺负人了”“以庶欺嫡遭报应”,祠堂闹哄成一团,有人还夹带私货,趁机骂了连岫声两句。   结果一转眼,连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板凳上。   连酲已经知道这是要挨揍了,他和他们不一样,比起抄书(写不来毛笔字)(万一字也不认识)和跪祠堂,他宁愿被抽两下,速战速决,总比慢刀子割肉来得爽。   况且,他是连岫声的哥哥,他现在最应该给对方做个好榜样。   “为人兄长者怎可贪生怕死?要罚便罚。”连酲趴在板凳上,粉色的长衫拖曳在地,烛火照映着他不停颤抖的睫羽,依着他那张脸,不像是不贪生怕死的。   但也算是省了连岫声一些时间功夫,他可没空与这废材多费口舌。   唰的一声,连岫声袍袖扬起,手中拂尘如剑破空,落于最厚实的那两块肉上,下手不可谓不重。   “喔!!!!卧槽——”   “哥儿!!呜呜呜呜——”   “夫人,救命呐,快来救救三哥儿!六哥儿要打死咱哥儿啊!”   一时间,祠堂里,鬼哭狼嚎,热闹非凡。   其中要数趴得最干净利落的连酲叫得惨。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鸭子,二四!六七八!!!”连酲咬着牙,涎水眼泪齐流。   妈的真有点想家了,虽然家是福利院,但也比这鬼地方好,他个现代人做个屁的古代阔少,他要做人。   虎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趴在连岫声脚下不停磕头,“六哥儿,你抬抬手吧,咱家哥儿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几十两金一匹的缎面染上了点点红,连岫声把拂尘递给虎丘。   琼花在一旁嘴唇颤抖,“我们哥儿怎么着也是连家嫡子,你如此作践……”   连岫声居高临下,眼中毫无情绪,“你家哥儿在坊间公然调戏兵部左侍郎之子,今日朝堂上参连家的奏疏足有十七八本,你大可以去报父亲母亲我是如何教训的兄长,但父亲母亲是否会替三哥做主?不得而知。若旧事重提,引得父母震怒,亲自重罚三哥,你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琼花浑身发抖,不再说话。   连岫声便拂袖躬身,用手帕仔细地擦去了三哥脸上的泪与涎水,又用随身携带的木梳重新替三哥束了发,张扬跋扈的三哥此时就像一只病猫般奄奄一息。   连酲半眯着眼,他扬起脸,从这还未成势的权奸眉目还能看见士大夫的文气。   他猛然伸手,抓住对方手指,咧开嘴,硬撑着说:“为兄已然是痛改前非,一身钢骨宁折不屈,六弟也要多多向我学习才是。”   “……”   连岫声静静地看了连酲半晌,心想自己这次可能的确是罚得太重了些。   连岫声拿开了连酲的手,绕至对方身后,动手掀开了那一层层掩盖着身体的布料,又剥下了染了血迹的小衣,那两块肉被抽肿了,涨了一圈,顶上冒血丝,但目视无大碍。   随后,连岫声又给连酲穿上小衣,一层层盖上衣裳,起身闲话家常般道:“三哥平日里看着清瘦,臀倒是养得不错。”   连酲别过头,“看看你的。”   连岫声愣了一下,随即罕见地扯出一丝笑,“不如三哥。”   一旁的小厮丫鬟一脸费解,不明白这两人怎么就聊起来了,别说六哥儿对三哥儿下了如此之毒手,光说平时,三哥儿就恨这连六一个区区庶子在连家地位远超众人,更是看不上对方那为了往上爬的钻营做派。   便是给夫人在一起请安,不得不讲两句话,三哥儿回了自己院后也是要沐浴更衣,把自己身上沾染的俗气晦气给洗去方才罢休。   而他们三哥儿,向来是为人所不齿的浪荡子,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六哥儿从来不屑与三哥儿为伍,连家众人亦如此。   没谈多久,休了,连岫声叮嘱小厮记得给连酲上药,离了祠堂,那深红官服没进雨里,连酲费劲扭头一直望着,莫名其妙打了个寒噤。   真要回不去,自己可就真得跟这个连岫声斗上一斗了,岂不知鹿死谁手。   -   且说虎丘人高马大,在连岫声走后马上就将自家公子背到了背上,彤雪给两人撑着伞,琼花又给她打着伞,一齐往蓬莱阁跑着。   四个人,除了连酲,都在哭,虎丘嗷嗷的哭,琼花嘤嘤的哭,彤雪闷闷的哭,连酲则趴在虎丘厚实的肩膀上东看西看,一个又一个花草景致大相径庭的院落,一进又一进的廊檐房屋,光是大小人工湖,就有五六七个,直把连酲看花了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连家在原身祖父在世时也是功臣之家,金银拥趸无数,虽说现在荣光不继,但留下来的祖业哪怕是坐吃山空也还需要些硬功夫,只不过这般大家,在书中最终还是成为了黄花落叶,不复存在。   终于回到了自己院里,虎丘小心翼翼地把连酲放在了窗边的榻上,挪了小几过来给他撑着上身,没一会儿,琼花又抱了只软枕来,撤走木头做的小几,“虎丘你个不知事的,明儿我就让哥儿把你卖了!这木头桌子也能拿来垫人?”   虎丘听说要把自己卖了,涨红着脸说:““我手里又没有物什,姐姐何必如此刻薄?”   “先别吵嘴,”彤雪进来,“去烧些热水,给哥儿好好擦个身子,驱驱寒。”   房里只剩下彤雪后,她举着烛台,把房里各处的灯盏都给点上了,最后端着手里的灯,放到了连酲旁边的小几上,低下身柔声道:“厨房这会子想必已经歇下了,我去给哥儿简单弄点赤豆粥和虾腐,正正好也十二月,吃赤豆粥,除瘟驱鬼,还有,哥儿不喜欢紫苏叶,我把酱汁里的紫苏叶换成薄荷叶,再佐一个酱瓜,可好?”   连酲听得出来彤雪是在骂连岫声是个瘟鬼,他嗯哼了一声,不发表意见。   房里只剩下连酲后,他才推开窗户往外瞄了一眼,确定都走了后,他才摸摸蹭蹭地站到了地上。   连岫声虽然抽了他屁股,但还不至于让他走不了,跑不了是真的。   连酲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原身审美堪忧,一会儿像个暴发户,螺钿镶金的拔步床,床帐用珍珠串成帘子,一会儿又颇具文士之风,屏风是古雅的石屏风,墙上还挂了长卷花鸟图。   原身在原文中的戏份甚少,他本该回到砍脑袋那时候,不知为何,现在却换了连酲这个现代人来替代他。   连酲可不认为自己比古代人聪明多少,聪明人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聪明人。   说不定最后他还是得跟着这一大家子砍脑袋,跟砍萝卜似的。   把屋子里的陈设布置差不多摸索记住后,连酲扶着腰趴回到了美人榻上,虎丘这时候进来了,他挽着袖子,“哥儿,我带你去沐浴。”   第一次有人帮自己洗澡,连酲有点不好意思。   但还好,虎丘手脚麻利,不仅给连酲擦洗了个干干净净,还给他穿了身更暖和的衣裳。   连酲总算觉得不那么凉飕飕的了。   虎丘也在给公子穿衣的过程中一直偷摸着看公子的眼色,见对方不像平时露出厉色,心落了地,好声好气道:“哥儿还是多穿些好,暖和,瞧着脸色也好看了不少,听说再过些日子,城里就要下雪了。”   连酲从来怕冷,主要是小时候缺衣少吃的,遭了太多罪,他长大后尤其害怕过冬天,不管穿多少,他都还是感觉不到暖和。   到了书里,原身虽说穿了一层又一层,却每层都透风,只追求飘飘欲仙的道家风度,连酲可跟他不一样。   “我还是觉得有点冷。”连酲说。   虎丘一愣,马上喜笑颜开,“那我再去给哥儿取张灰鼠毛的毯子来!”   很快,虎丘就抱着毯子回来给连酲严严实实地捂上了,连酲浑身顿时就冒了热气,果然,一分钱一分货。   很快,连酲无事可做,想玩手机。   很快,连酲困了,趴在软枕上打盹儿。   但他还没有忘记彤雪说的夜宵。   而在这难得温馨暖和的雨夜,外头院里依稀有吵闹声传来。   连酲不得已醒来,他让虎丘帮他支起窗户,往外头看去。   看不见,还有两进。   “你扶我出去瞧瞧。”连酲说。   虎丘也探头探脑,但不在意,“哥儿瞧这些做什么,多半是些丫鬟老妈子闲话声音大了些,哥儿你若是觉得她们吵,我这便去把她们骂走。”   连酲又仔细听了听。   “不像是讲闲话,像是在吵架。”   虎丘眼睛一亮,“这的确是该去瞧瞧,哥儿,来,我背你去。”   虎丘用毯子把连酲包裹了起来,背到背上,连酲则打着伞,主仆俩一脸兴奋,都在看热闹的兴头上。   雨绵密,豪门深户,丫鬟都穿得如仙姐儿,琼花举伞站在门内,将手中的檀木盒子扬手便掷了出去,尖声道:“我们不是那没脸没皮的,今日我们哥儿受了你们哥儿作践,今日不得报,仇我们却是记下了。你们哥儿使你们来送这破药膏子,不过是耍完威风才想得起来自己不过一个庶子,亲娘还是那勾栏里出来的,少不得要做小伏低些,未成想孩儿一朝得势,竟忘了自己出身是如何卑贱,便破了这些银子来赔礼。可我们哥儿又岂是那没骨头的,饶是高低不如你们哥儿有出息,但也还有两分骨气,若不想我用扫帚赶你们狗血泼你们,就快些滚!”   站在院外的满财气得发抖,“你平白说我四娘作甚?”   “一个下贱姨娘,有何说不得?今日就是你们哥儿端着这盒子来,我照骂不误。”   满财气得流泪,去那水沟里捡药膏子。   “等等。”连酲的声音从院内传来,虎丘背着他走到了琼花前头,他低下头看着外面的满财,从毯子里艰难地伸出手来,手心朝上,“药膏给我吧。”   满财挨了这顿骂,心中憋屈,更为自家哥儿和四娘感到委屈,但在连酲跟前也没敢表现出来,他把药膏子在衣袍上使劲擦了干净,重新放回到了木盒中,双手放于面前那只白净纤长的手上。   “我们哥儿说了,让您今晚就用,明儿早起来,必不再疼了,他没下重手。”满财望着连酲说道。   “帮我多谢他,”连酲抱着木盒,对这个奸臣的贴身小厮露出自己自认为最温柔的微笑,“你身上湿了,可要进来更衣?”   满财一愣,作了个揖,“满财在此谢过三哥儿,但是不必了,我还要回去回我们哥儿的话。”   “路上小心,回去告诉你家哥儿,为兄没记恨他。”连酲在虎丘背上,没说太多,免得引对方起疑。   满财表情很不自然地走了,他一步一回头,差点栽进沟里去。   三哥儿今日奇怪,很是奇怪,他是蓬莱阁的主子,蓬莱阁一向跟其他院都合不来,平日里跟其他院多有口角碰撞,表面上是仆婢吵,实则是主子们不合,今日他们六哥儿罚了三哥儿一顿,满财来送药膏子,别说挨两句骂了,他都做好了被三哥儿扔座砚台砸得头破血流的准备,可三哥儿不仅制止了丫鬟对他们院的羞辱,还冲他笑?好生奇怪。   直到回到了一丘,穿过千重松竹,绕过一棵被当主子伺候的娑罗树,才来到了还点着亮的书房。   连岫声已换下了官服,着着身素淡衣裳,宛似不吃烟火的神仙。   满财瞧着,只觉伤愤。   他们哥儿打小便比家里其他哥姐儿刻苦,虽年少成名,可山高犹在,如今的连家也无法给他提供任何助力,家老爷把重振连家门楣的任务交给他们哥儿,自己倒是落得洒脱,不问世事,成了个斗鸡好手。   这一大家子,没一个成器的,哥儿心里有多苦,只有他们和四娘晓得。   满财理好心绪,才开口,“哥儿,我回来了。”   “蓬莱阁将药扔出来了?可伤着你?”   “没有,蓬莱阁把药收下了,三哥儿出来亲自收的,”满财滔滔不绝,“他还让我给您带话,说他不记恨您。”   连岫声闻言,把手中毛笔搁在了笔格上,看向门口,“你瞧见了,他可是神志不清?”   满财摇头,“清醒得很。”   “这倒怪了,我原以为他会拎刀来杀我呢。”   “哥儿怎会如此想?兄弟姊妹拌嘴打架平常人家也常有,哪会动刀动枪?”满财惊愕道。   “你还瞧见了什么?”连岫声又问。   满财松开拘在身前的手,挠了挠脑袋,表情十分不自然地忆起刚刚一步三回头瞧见的三哥儿,说:“感觉,三哥儿比之前要更好看了些。”   连岫声哑然,“他还要好看到哪里去?” [3]第三回:指天立誓无人信,沉香救母连敏孜   回到了房里,琼花收了两把伞,追进来,气道:“哥儿你何必给他们那个脸,谁知道连岫声送来的这药膏子是不是掺了毒,用了万一流脓生疮,他们落个好名声,我们苦主找谁说理去?”   连酲冲她笑,“别气,我有打算。”   琼花和虎丘一齐看着他。   琼花这时候也不骂一丘那一院的人了,她倚着榻边坐下,“哥儿,这些日子咱们还是在家安分些,往日里都没出什么大事,这回却是惹了不小的祸,阖家都不高兴,明儿个家老爷和夫人指定还要问咱们的罪,我们可得小心些,不可出去瞎胡闹。”   “琼花姐姐说得对。”虎丘说。   “我没想胡闹。”连酲猜到这两人还以为他是原身那性子,要换个法子找连岫声麻烦。   实则不然,连酲道:“我打算,发愤图强,振兴门楣,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琼花满脸骇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她伸出手,放在自家哥儿的额上,“咦,没发烧,怎的说出这般胡话?”   连酲没指望他们当真,裹着毯子,“等彤雪姐姐回来了我们再一起详谈。”   虎丘就指着那小几案上的檀木盒子,“那药膏如何办?”   琼花起身便道:“放着碍眼,我这就把它丢了去。”   “欸,别丢了,”连酲拉住她,“让我试试。”   “万万不可!”虎丘也上来拦,“我们两院素来不和,他们送来的一应物什,都不能用。”   连酲托着面颊,“那我可问你,此前,连岫声可真害过谁的性命?”   虎丘一怔,摇头说不曾。   “那不就得了,给我。”连酲摊手。   虎丘咬了一咬牙,“让我来替哥儿上药,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在地下也能陪着哥儿,扛着哥儿过奈何桥。”   “犯不上,咱都自己活自己,谁也没欠谁。”连酲在心底里想。   他不喜欢天子脚下百姓命如草芥那一套,所以忠诚在他这里是褒义词,忠心不是。   上过药后,彤雪端着宵夜回来了,热腾腾的吃食摆了一几案,不止彤雪前边说的那两样,还有些酸辣开胃的小碟子菜和一碗洒了花露放木甑子里蒸出来的乳酪。   连酲快被香晕了,对方还在摆弄着,口中说:“这做乳酪用的牛是咱家自养的,早上送来,晚上就做成了,比外头买的味道好,刚去厨房,守夜的陈婆子竟还想用两个饼子搪塞,我便拿了六哥儿出来,六哥儿可没说不给咱们蓬莱阁吃食,你们是没瞧见,那陈婆子脸都被气浑了。”   “哥儿你趁热吃。”   连酲饭量并不顶大,何况前头还有几个饼子和一壶水,这会儿饼子在肚子里被泡发了,再香他也吃不完,他没吃几口,都分给了丫鬟小厮,幸好原身跟他们几个相处大概本来就不是很见外,他们也没做什么退却,收下吃了,免了连酲又要学古人一番做作功夫。   吃过了宵夜,琼花主动问:“哥儿你之前说的新打算,究竟是什么?”   连酲品着清茶,“我以后预备做个正经人了。”   琼花:“哥儿哪里不正经?莫不又是那起子碎嘴子在你背后嚼舌,让你晓得了,你放在了心上?”   虎丘也一个劲点头,满心觉得自家哥儿哪里都好,“哥儿听他们说的做甚,或是哥儿你告诉我,是哪个老猪狗污了你的耳朵,我打夜去把他揪出来,剥了他的皮。”   就连理智沉稳的彤雪也跟迷了心窍似的,“哥儿休胡言乱语,妄自菲薄便更使人瞧不起,哥儿你就是最最好的。”   他见这几个人都长了个连酲脑袋,只能换了个说法,“今晚我想过了,我也想挣个好前程,做个好儿子,好兄长,再则,还能给你们在其他院跟前挣个脸面,不至于每回掰扯都因我而落了下乘……”   “哥儿!”彤雪满眼是泪地跪了下来,“你怎如此自苦,夫人领我回来时,我跟琼花妹妹两个人只有一件袄儿轮着穿,若不是夫人,我们如今早已没命,不然就在哪个窑子里泡着,我就是为哥死我也甘心,不肖哥儿你为我们这些个奴才做些什么。”   琼花也跟着跪下来说:“哥儿你尽管放心,有我在,我们蓬莱阁便是以一敌万,都不会输了别人去!”   虎丘跟她们俩跪成一排,说我也是我也是。   连酲听得耳朵疼,他让他们先起来,彻底没招,“睡觉吧,以后再议。”   铺床褥的工作一直是彤雪负责,今日虎丘格外提醒彤雪用厚褥子,说哥儿晓得怕冷了,彤雪颇感意外,但也没多想,因为他们的哥儿惯来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就是刚刚说往后要如何如何,她也没当真,但乐意附和着,反正哥儿畅快就好,连府全家死了都不打紧。   -   雨缠绵地下了一夜,到了清晨,院里还水雾蒙蒙的。   连府下人早在天没亮就起来活动了,烧水的烧水,洒扫的洒扫,连府家风不严,下人做工时聊上几句也不碍事,但也分院,有的院就不可以,抓到下人放松,便是两个耳光两根棍子,打出去了事。   连酲醒来,坐在镜台前任由琼花给自己束发,想必是古代人的日常生活中没什么科技与狠活,加上能看出原身是个爱惜自己的,镜子里青年那一头漆黑青丝,放到现代可以给它专门买一份保险了。   另外,连酲还在打量着镜子里的原身,和他本人的脸区别不大,但原身没吃过苦,连酲从小苦到大,所以原身看起来更芳华明艳,加上又是富家公子哥,生养都是最好的条件,也难怪野史里对着原身夸赞个不停。   “哥儿今日想戴哪个冠?还有网巾,我一道拿了。”琼花说。   “随便吧。”啥啊啥啊,连酲不懂。   原身年方二十,几个月前就举行了弱冠礼,连家夫人他亲娘给他做的字——敏孜,取聪明勤奋之意。   可惜原身两个都不占,连酲恰好也不占。   琼花很快取来了一顶青玉玉兰冠和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连酲随她装点,直至扰人的头发都被束了起来,冠一戴簪一插,接着将手中网巾盖在上头,就着网巾圈儿,将网巾固定,整个人登时看着就清爽又利落。   彤雪从外头推门进来,“今早要去给夫人请安,别给哥儿穿太出挑,免得惹夫人骂。”   琼花便没看那些太惹眼的花衣裳,拿了件云纹金丝串底绢纱直裰,拿了件元宝葫芦纹蓝缎道袍,就连束腰的绦儿都没得一点可挑,拿去给哥儿之前,琼花心里还直打鼓,哥儿一贯爱漂亮,这种衣裳在他眼中还不如破烂,虽然只这一身,就可换来普通人家三年的口粮!   可没想到哥儿什么也没说就穿上了身,琼花忙把他的扇子坠子挂在腰上。   “有点冷。”连酲嘀咕了一句。   “那我再去取件披风来。”   系上了披风,连酲果真觉着不那么冷了,不仅是不冷,今早一起来,他屁股也不痛了。   看来连岫声那小子现在还没黑化,还知道心疼自家老哥。   朽木可雕,朽木可雕。   于是连酲便觉得未来形势一片大好,自己已然踏在了一条欣欣向荣繁花似锦的光明大道上。   大夫人张氏所在的兰园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些人,又走了不少些人,留下来的,要么是有闲工夫的,要么是想摸眼儿敲热闹的,堂里的两个丫头已经给死赖着不走的两个姨娘添了两次水,她们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那向来不露人前的连家姑姐,这回也来了,另外还有两个姐儿……   两个丫鬟在后头掐着手心,不停看着帘子外头,想着,三哥儿今日可一定得来,不然这群人回去了还不消怎么笑话夫人养了个不成器还没骨头的缩头小王八。   “青竹,来,再给我来添个水,夫人院里别的不说,这口茶我是真乐意吃!”连家的二姨娘最是爱穿金戴银的,镶满了金叶子的头髻,重云子贴面也是金的,挑心更是一朵大金花,她有些微胖,瞧着也最是豁达不过,不过这也是因为她的出身见地使她没办法细微起来,连府里的姨娘都端着身份,不怎么与她作对。   青竹给她添了水,旁边的五姨娘也开口了。   她是个清秀暖人的小妇人,不像二姨娘那么张扬,开口却刺,“夫人,你可知道,昨儿个三哥儿在六哥儿手里受了大罪,那可是笞尻,一家子兄弟姊妹,他怎能对兄长如此无礼呢?”   二姨娘哼了一声,“到底是年轻气盛,他可知他如此行事,若是被御史告到御前,那就是给我们整个连家招祸。”   “我们连家可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成器的,唉。”   张氏在上头不施粉黛,一脸病容,她手腕靠着桌子,“你们是想说,因着我对敏孜管教不严,连累了六哥儿,连累了连家?”   “哎呀,我们可没说。”   “敏孜此次的确莽撞了,”坐在角落里的连家姑姐开了口,她沉着脸,“嫂嫂,我知你是不爱管家中庶务,但敏孜是嫡子,你好歹说上一说,你不是不知,他向来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中。若是没有大哥儿,他便是嫡长子,他的一言一行,事关连家荣辱名声,这回犯了这等丢人大事,我哥哥、大哥儿还有六哥儿少不得要四处使钱费物,昨夜只不过打了他两下,他便躲了起来不见人,连你这个亲生母亲都不管了,我们连家功勋之臣,我父亲配享太庙,怎的出了他这般……”   “哪般?”清润明亮的男声从外头传进来,丫鬟打起帘子,面若桃李的公子微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长得是好看的,万里挑一的好看,在兰园这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就像一枝从枯败兰草叶里伸出来的花蕊儿,堂里都因着他显得亮堂了些。   连酲没看屋里眼光躲闪的其他人,径直走到厅堂中间,给上头的张氏行了礼,不卑不亢,“给母亲问安。”   张氏一怔,偏头把眼泪咽了下去,才勉强开口,“我早让你多穿些,你不听,今日怎又听了?”   “昨夜孩儿做了个梦,梦见一群乌鸦几哇乱叫,要从树上下来啄我,今早我便让琼花给我找些厚衣裳,免得真被乌鸦给啄了,没成想,这一路过来,倒还真碰见了不少乌鸦围着这兰园叫,看来我这身衣裳是穿对了。”连酲不急不缓地说完,微微地笑了。   张氏被引得笑,“油滑嘴儿,再给你二娘六娘还有你大姑问个安。”   连酲没多话,他转了个身,从原身的记忆里寻摸着,先走到了那个金光闪闪的妇人面前,行礼,“二娘安,二娘吃多了兰园里的茶,怕是中午晚上都不用再吃饭了,不过依我看,二娘少吃这两顿饭,对身体怕是好处更多些,二娘,你怎不笑?”   他又走到了六姨娘面前,再度行礼,“六娘瞧着清减,许是被娘家舅子卖了屋子换赌债给气着了,可人是铁饭是钢,您还是得多多顾着自个儿身体才是,莫让晚辈忧心。”   最后他才到了大姑跟前,他行礼不起,双眼狡黠,“大姑,侄儿有点想姑丈了,晚上我们姑侄叙上一叙,可好?”   早已经找到下一春却谁也没告知的连家姑姐连碧云,脸都憋紫了。 [4]第四回:难得一捧慈母心,命不久矣连岫声   连碧云丈夫是个痨鬼,去世前与了她一封和离书,她约莫一年前带着两个孩儿回了连家,夫家那边本身是不同意血缘外流,只不过连碧云一头撞在夫家门前红柱上头破血流,今上怜她慈母心,批了道旨意下来,许她带着孩子走。   这不过是一个跟原身戏份差不多的配角,但连酲却记得清楚,原因是这个连碧云在最后连家被抄杀时,故技重施,想让两个孩儿回去夫家,可这次今上却没答应,说:连家族人,一个不留。   “那个死痨鬼,有何可想的,”连碧云胡乱剥着指甲,看向上头的张氏,“嫂嫂,上回我给你提的那几个人家,你可想过了?”   连酲直起身,什么人家?   张氏的声音响起,分明是婉拒,“敏孜如今身无功名,性子好玩,莫耽误别人姑娘家,亲事先不急。”   连酲已经反应了过来,合着跟古代长辈跟现代的一样讨厌,喜欢催婚。   “你可问过敏孜的意见?”   “敏孜,你过来。”张氏用手巾儿唤他。   平日原身看也不看这些章法,他喜欢红粉佳人,漂亮的姨娘他乐意理睬,陪上几句话,可张氏病病歪歪,挨着了就是一身陈年垢药味儿,话也讲得不中听,原身通常一扭身就跑了。   连酲却跑了过去,倚着对方腿便坐个到了地上,倒吓了张氏一跳,张氏推了下他的额头,给青竹使了眼色,青竹转头去了后面,再出来时,抱着一个厚厚的毛毡子,“哥儿,地上凉,我给你铺则个你方坐。”   张氏搂着孩儿的背,“你大姑说的话,你可听得?你若有意,母亲这便帮你去相看。”   连酲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趴在张氏的膝上,“母亲方才说得不错,孩儿如今一无功名,二无定性,哪家妹妹若现在跟了我,怕是有得苦头吃,不若等来日我蟒袍加身,再谈婚嫁之事,如何?”   张氏有话要说,又被连酲堵了,“明王以孝治天下,母亲心劳病重,孩儿若只顾自身家业,便是德行有亏,再者,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母亲放心,孩儿自有一条路走得出来。”   堂里都静了,谁也没想到这连三哥儿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张氏又哭又笑,“碧云,你可听见了?”、   连碧云快气死了,起了身,“嫂嫂教子有方,我院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二姨娘和六姨娘很快也起身告了辞。   两个姐儿还在,小些的那个说:“母亲,这梅干好吃,可还有?”   青竹带着两个姐儿去打包,堂里便空了,只剩下另一个收拾茶碗的丫鬟秋芳。   张氏正了面色,推着连酲,指望他起来,正经同自己说话,却没想这个哥儿跟那没骨头似的黏在了自己膝上,推也推不开,她笑骂,“你今儿是怎么了?”   连酲叹了口气,“我昨晚做了个梦。”   “一晚上不睡觉,尽做梦去了,往常你也说爱做梦,可又是梦见那吃人树妖了?”   连酲垂眼沉默了一下,表情隐匿得很好,“倒不是树妖,是昨日在祠堂,我梦见了观音娘娘,她要点化我,让我不可再虚度光阴,我醒来了,竟真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张氏却不信,她细细看着自家孩儿,“那你说说看,那梦里,观音娘娘是个什么模样?”   连酲点到即止,不耐烦撇嘴,“自是观音娘娘的样儿,比父亲这一屋子姨娘要好看,母亲你问这么多作甚,我还能空口诓你不成?”   说着,他站了起来,也不做礼,甩开袖子,“母亲不信我,自是不喜欢我,这兰园我以后不来了。”   他赌气似的要走,秋芳端着两套茶碗忙拦下,“哥儿好大的气性,夫人多问了两句,得罪了你,我来替夫人向哥儿赔个不是。”   “秋芳姐姐一味只帮着母亲训我。”连酲表现够了,低头看着对方手里的两套茶碗,说是茶,但更像奶茶,还像粥,他有点饿了,“姐姐我还没用早膳呢,这茶我可吃得?”   听这娇养的哥儿竟是没用膳空着肚子来的,一院的人都忙了起来。   张氏真动了气,斥他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反正就是一些连酲在福利院里也常听的话。   连酲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是暖的,在现代,他没有妈,摸爬滚打稀里糊涂地长大,平时放寒暑假,别的同学有父母来接,他没有,他从旁边偷看,写父母之爱的作文时,就照着那画面写,一写就得高分。   他没想到,他梦寐以求的,能因为穿书而得到,他想,原身既然是跪死在了祠堂里,那这一大家子,他的父母兄弟,他自会替他照应好,不白受这些情。   -   原身几乎从不在张氏这里用膳,母子俩连照面都不常打,这回连酲留下来用膳,一向节俭不铺张的张氏破天荒地让厨房弄了一大桌子的吃食——翠玉似的鸭汁白菜和撒拌和菜作配,似春卷似的麻腻饼子和肉臊子面是主食,另外还有切片的酿肚子作凉菜,另还有几碗豆蔻甘草橙子之类做的养生茶,免得哥儿吃了积食。   连酲吃什么都觉得好吃,但量太大了,他让张氏以后别做这么多,他以后又不是都不来了。   张氏用手巾儿给他擦着嘴,“秋芳训你,你以后还肯来?”   “秋芳姐姐是你的贴身丫鬟,她训我就是你训我,我还能记母亲的仇?”   张氏本身聪慧,但作为母亲,她一时也糊涂了,看着大口吃喝的孩儿,满心认为是观音娘娘慈心,当真入梦点化了他。   吃用得差不多了,张氏才开口和他聊闲。   “昨夜岫声打你可狠,但我看你今日还活泼,许是没动真手,他还是疼你这个哥哥的。”   听到这个,连酲就屁股疼,他差点把口里的茶喷出来。   “他也是为了家里好。”连酲咬着牙帮对方说话。   张氏欣慰道:“你晓得便好,这次亏得你父亲与茂君周旋,否则你就是要被拖去打板子的,另外,阁老对夏左侍郎青睐有加,你父亲与茂君便罢了,岫声的仕途许会受影响,如今家里都指着岫声往后位极人臣,给家里光荣,敏孜,这些日子,家里人对你多有不满,指不定还会闹到你院里去,你要气不过,便来母亲这儿先住上一段日子。”   连酲生怕错过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剧情细节,认真地听完后,才道:“母亲当我三岁小孩不成,这点事我还应付不了?”   张氏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连酲。   “那你今日可会去找岫声闹?”   “母亲当我什么人?街上宵小恶霸?”   “那不错,”张氏召来青竹,青竹端着两大包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案上,张氏说,“岫声病了好几日,你带上这些补物,且去看看他,说是我与他的。”   连酲捧着茶,想了想,说:“这是作为兄长应该做的。”   张氏又被他逗笑,“还兄长,你瞧瞧你,哪有个兄长样?”   这会,张氏才注意到连酲的穿着,颇为意外,“你今日穿得还素净,我早便同你说了,你的那些衫儿帽儿,都像登台唱戏的,你是正生啊还是花旦啊?城里名角儿也没你能现,你总不要去学,像今日这样穿便很好。”   连酲只顾点头。   秋芳端着一碗热汤药来,连酲还以为又是给自己的,双手去接。   秋芳赶紧撇开,“哥儿,这是夫人的药。”   连酲蹙了下眉,张氏身体倒不是一直不好,但书里也没说张氏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反正到死都是个病秧子,且在书的前半段就活活病死了,想到这里,连酲觉得有些不舍得,“这药吃了没用,明儿我去寻个好郎中。”   “我这是老毛病了,不打紧,”张氏说,“有这汤药吊着命,许也能活得长。”   “母亲休管,你瞧着罢,孩儿定能想到办法给你医好,重返二八。”   张氏笑个不停,使秋芳把这个油滑嘴儿赶出了门去,秋芳把两包补物给到彤雪手上,说了熬煮法子,然后看着连酲道:“哥儿明日可还来?”   连酲站在台阶下,“来的。”   “可日日来?”   “日日来。”   秋芳露出笑,“那哥儿就不必去寻郎中,哥儿就是夫人的华佗呢。”   连酲怔了怔,秋芳已经回去了,他转身,虎丘和彤雪也跟着他。   可怜天下慈母心,连酲心想,张氏久病不治,说不定还真是因为原身的疏远冷漠,古代人本来就很容易动不动心病郁积,以至郁郁而终——张氏死前应该写了不少诗。   白日里的连府比昨日夜里看到的要清楚撼人,亭榭楼台,小桥曲径,廊庑重檐,室庐阁轩,跻身其中,恍觉仙境。已临近冬日,这院挨着院照旧绿树成荫,竹影千重,个别天地植成片的腊梅,路过的几个池塘里养着鱼,养着龟,碰见的丫鬟穿着各自院里的缎子衣裳,望见三哥儿,没有一个能表情平常地行礼走开。   连酲并不着急,边走边看,他行走于山石树影之间,着粉则白施朱则赤,眉如翠羽,肌白如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试问,谁看了这仙儿,能不失神?   连酲自己却不觉着,他走到桥上,背着手,本想赋诗一首,可大概是刚刚在张氏院子里吃了太多碳水,他憋出一个“好啊真是好”,又带着虎丘彤雪悠悠走下了桥。   “哥儿!”虎丘陡然出声,“你看那是谁?”   连酲朝着虎丘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长廊下,连岫声的满财正领着一个老头子疾步而行。   “咦,那不是宋郎中吗?听说他只看疑难杂症命不久矣之人?”   “夫人刚刚说六哥儿病了,这肯定是去给六哥儿瞧病的。”   连酲拎着袍子便跑,“走,我们瞧瞧去。”   虎丘一个漂移,拦在连酲前头了,“哥儿去做甚?刚才在兰园我便要说,夫人这补物我等奴才去送,不需哥儿去,免得沾上病气。”   “哎,话不能这么说,”连酲把虎丘推开,跑起来了,“那到底是我弟弟啊,亲弟弟啊!”   他心中却想着,这奸臣要是死在了今天,好像也不错,不仅能一报打屁股之仇,也免了以后抄家之忧。   连酲已经忍不住笑了,却还是要装作忧患得不得了,他一路洒泪,“岫声,岫声,你且等等为兄!为兄这便来送你最后一程!” [5]第五回:鬼鬼祟祟摸进门,一本正经斥顽弟   快到了,连酲让彤雪回蓬莱阁去,“彤雪姐姐莫跟着,我等会要做的事丢脸,免得坏了你名声。”   虎丘:“咱都跟着哥儿你了,还有个什么名声?随她去。”   “……”   “都是外头那些烂嘴槽子浑说,哥儿明明最是纯善仁孝不过。”彤雪说。   连酲一时间搞不清楚是谁在浑说了。   就他知道的,原身院子里还放着两个人,虽然没使用,但陪吃陪喝也时常在侧,若一朝不顺眼,撒两块银子就赶出去,再换上两个新鲜的。原身就是是混账的总头,但因着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哥儿,胡同巷子里的小倌哪怕是不为和对方弄上两三回,仅冲着能在旁边揣着帕子伺候,往往也能争打得头破血流。   但连酲怎么能跟别人争论自己是不是混蛋,当然不能。他只管跑在前头,脖子上的璎珞项圈上的金银宝玉叮里当啷响,潇洒少年,风华无双。   很快便到了连岫声的院门口。   连酲站在阶下,仰头看着上面的牌匾,“一丘?”   虎丘揣着手,“六哥儿自己个题的,哥儿你觉得这是什么个意思?可是本想写‘湫’,却写错了?”   “湫和丘的差别还是挺大的,”连酲觉得虎丘好像比原身还不聪明,但他没说出来,解释道,“可能是想追随孔夫子,孔夫子字名丘,也有可能单纯指山丘,还有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也指坟冢。”   虎丘惊叹,“哥儿你如今变得好聪明!”   “不都说了,观音娘娘昨个点化了我,你当观音娘娘吃白饭的?”   彤雪闻言提醒,“哥儿,慎言。”   连酲拜了拜空气,“那咱进去?”   虎丘却又将连酲拉住,他踌躇着,“昨晚琼花姐姐给了满财好一顿骂,骂的还不止满财,一丘一整个院的人全被琼花姐姐给骂了,满财定会把那些话都回给了四娘和六哥儿,我们如今进去,他们指不定会拿扫帚赶我们……”   “以前赶过我们?”连酲问。   彤雪答:“未曾,只是闭门不见。”   那这兄弟俩的关系可以说是很坏了。   难怪昨天晚上二话不说,一上来就打他屁股。   “进去试试。”连酲迈过了门槛,一阵风吹拂到面上,他左右张望了一回,觉得这院子里给他的感觉和连府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安静得过了头,且相当素净,没有夸张的矫饰,宛若踏进一片原生态的世外桃源。   虎丘走在连酲后面,说这是故作姿态。   连酲在心底很是认同,毕竟连岫声身边小厮都叫满财。   走了一段路,又穿过了一道门,树荫如伞盖,连酲仰起头,一下愣在原地。   虎丘和彤雪也面色异常。   这棵树,连酲在现代时也常梦见,就是因为常梦见,所以连酲连它有多高,有多粗,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叶,枝节又多少,他都知道,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棵树、   所以,这是树也跟着他一起穿进书里了?   见哥儿愣在当场,虎丘嘀咕,“就说不来不来,哥儿每回见了这树,回去当夜都要梦魇,夫人的心偏在这院,说了多少回将树砍了,她不舍得,说这样大的树都有了灵性,不能说砍就砍,又说这是别人院里的事,她总归不是人家的亲身母亲,不好做这个主……”   “非议夫人,虎丘你可是又皮痒了?”彤雪眼神凉飕飕地朝虎丘投去。   虎丘不再言语,却望见他们哥儿突然提步跑去那树下,伸手抱住,大喊了一声兄弟。   虎丘:?   认了亲,连酲才拍了拍手,回头唤上两人,“我们走。”   “可要我去报哥儿来了?”虎丘见连酲猫腰,也跟着猫。   “报了还能让我们进去?”连酲问。   “不能。”   “那就不去报,我们自进去。”连酲回头看了彤雪一眼,“彤雪姐姐快回去吧,女儿家不好做这事。”   偷鸡摸狗的确下流,连酲自己无所谓,但古代对女子名声看得重要,他硬是把彤雪赶走后,才带着虎丘,小心踏过门槛,来到正厅,绕着桌几来到了后面,这回换虎丘走在了前头,朝左边是连岫声的园子,有步履匆匆进去,又有步履匆匆出来,他们这方正好没什么人影儿,连酲便和虎丘一起趴在了窗户上。   连酲用指尖点了一点口水,去戳窗户眼儿。   戳不开。   电视剧骗人。   “哥儿这是作甚,且让我来。”虎丘撸起袖子,直接把窗户支开一条缝。   “干得漂亮。”连酲夸道,猫儿一样趴着朝里看。   郎中许是已经看完了病,正坐在屏风旁的桌子边写方子,他后面站着一个穿天青色衫儿的丫鬟,正偏头认真瞧着郎中写方,未曾注意到外头。   “你家六爷这病我也瞧了多时,丸剂也吃上了许多副,却看不见什么起色,想来是心病,岂知心病还需心药医,是药却是三分毒啊。”郎中把方子递给了后头的丫鬟,“不可多吃,实在无法,也可试试点香煮茶,耗一耗时辰,消磨消磨精神。”   连酲没听出来这到底是什么病,古代人怎么不说“家属回去准备后事”?   虎丘却在旁边开口,把什么都说了清楚。   “哼,六哥儿总说睡不着,我看是亏心事做了许多,夜里尽想着如何压哥儿你的风头,想不出好的办法来,自是不用睡了。”   连酲方才知道连岫声有失眠的毛病。   对方比原身还小上个三岁,今年才十七,弱冠未及,怎么会有这毛病?书里也没提起过这回事,想来危及不到生命,不然后面还怎么入内阁做权奸。   真是令人感到遗憾啊,连酲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欲离去。   一位花容惨败骇人的妇人已不知在两人身后站了多久,连酲和虎丘一齐被吓得呆在了原地。   妇人身后的丫鬟走上前,道了个三哥儿万福,“许是三哥儿关心兄弟,可要进去瞧瞧。”   连酲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连岫声的准备,昨晚那不算,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连岫声宽衣散发靠在床头,闻听脚步声,看见妇人,欲要起身行礼,妇人身后的丫鬟名叫银钗,银钗快走了几步,让哥儿免了礼,只管好好休息。   紧接着,连岫声才看见了跟在四娘后头的主仆二人。   三哥今日约莫撞了鬼,换下了往常最爱穿的鲜亮衣裳,穿得极为素淡,但仔细一看,那蓝色衣裳是上好的丝绸,仍旧用了金线罗织,头上的冠儿更是用青玉雕了朵栩栩如生的兰花出来,插两条簪子,一支簪子镶净瓶,一只簪子镶观音,到底是金贵哥儿。   不过饶是如此,连岫声第一眼看见的仍是三哥的俊俏眉目,貌若好女,难分雌雄,也难怪城里男女,皆心向往之。   连酲也在看连岫声,祠堂里太暗,他昨晚没怎么看清楚,加上挨了打,他对连岫声的印象跟索命恶鬼没什么区别。   可今天在青天白日下看他,却是一副君子气度,惊鸿神仙貌,与连酲想象中的奸相有很大的出入。   思索半晌后,连酲还想,对方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银钗搬了个铺了软垫的杌子来给连酲坐,“三哥儿坐,三哥儿第一回来我们院,想吃什么茶?”   “都成。”连酲逢人便笑。   银钗一愣,脸一热,快步走了。   那个毁了容的妇人此刻也坐下了,连酲在心里回忆着剧情,想这妇人应该是连岫声的亲母周氏雅娘,之前在勾栏里唱曲,后来被一把火给烧了脸,连家老爷好听曲,怜惜她一身才艺无处施展,只能沦落浣衣度日,于是在外头就把她收用了,过了几年,连家老爷才领着她和孩儿回来,给了院子和一应奴仆,入了家谱。   还好,连家其余众人并未苛待异视母子两人,只不过周氏被毁了脸,即使常见也还是觉得吓人得紧,入府没两年,无事的话,周氏便不再出这院子了。若不是如今仗着生的哥儿争气,府里都快要忘了她这个人物了。   连酲从后头看她,湖绿裙子,蓝比甲,鬓间比张氏还要素净,毫不夸耀。   他一脸沉思之意,殊不知周氏已经看了他半天,她做表情不自然,所以开口时,面上无表情,“昨夜岫声不晓事,还望三哥儿不要放在心上。”   连酲反应很快,他扫了一眼靠在床头垂眼看手中书的连岫声,清了清嗓子,“四娘见外,我与岫声乃是亲兄弟,如何会与他计较这种小事,况且,本就是我惹了祸,岫声比我有所为,如何罚我不得?”   连岫声眉目一动未动,只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周氏本硬情的眼神软和了点,“今日我听说三哥儿你在兰园护母,本有些不相信,这一相见,许是真的了?”   连酲脸不红心不跳,“应该多谢观音娘娘才是,我已预备给她去塑一座金身回来,往后日日拜她。”   周氏靠在桌子上,“我倒不信什么鬼神。”   遭了。连酲暗道,忘了还有不搞封建迷信的。   就在连酲还在想怎么应对的时候,连岫声放下书,“我与四娘不同,我倒相信一些。”   周氏看着连酲说:“那你们两个不愧为兄弟。”   “茶来了。”银钗端着茶进来,连酲抬起脖子看了一眼,不知是什么茶。   银钗已经主动说:“这是四娘娘家送来的熏笋,加了松子和干桂花,泡了兰雪茶,哥儿尝尝?”   “我刚在母亲那里也吃了茶,与这味道不一样。”连酲说着,把茶碗拿到手里,豪饮一口,比奶茶黏,没奶茶甜,“好喝的。”   周氏起了身,“我乏了,这便回房去了,你们兄弟自耍子。”   连酲放下茶碗,忙起身送,“四娘慢些。”   虎丘:“我在外头等哥儿,哥儿吃完了茶快些出来。”   连酲搬着小杌子坐到了床榻边上,又捧来了茶碗,一边吃茶一边想跟连岫声修复修复兄弟感情。   “你看的什么书?”   “一些杂书。”   “我也爱看杂书。”   “三哥都看什么杂书?”   “……这不好说,跟你看的不一样。”连酲没说,却端正了姿态,“你满腹经纶,又已有所成,万不可荒废,更不可去钻营那些旁门左道,误入夷途,悔之晚矣。”   连酲觉得自己这两句可真是颇具兄长之风啊,真棒。   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弟弟的反应。   怎么,状元也听不懂他的话了?   连酲便吃茶,给他之间慢慢想,不急。   过了良久,茶下半碗,连岫声才有了反应,他把书放到一边,“昨夜我对三哥的手下得有些重,三哥可否解衣让我一观,以免我担忧之苦。” [6]第六回:连年不眠终得睡,迎来送往不可取   连酲倒不是小气不给看,但他跟连岫声很熟吗?   还是罢了。   看屁股这等事情,还是等往后再议。   “岫声切勿担忧自伤身体,为兄昨夜用了你使人送来的药,已然没事。”连酲装模作样地说了后,呷了口手里的茶,“只不过为兄昨日深想了一夜,想这些年的确给家中添了不少麻烦,这次更是害得父亲被参,我反省了一番之后,已决定寻摸个事业做。”   连岫声态度并不热络,“三哥想通了是好事,只是士君子虽不可不抱身心之忧,却也不可不耽风月之趣,吾辈应当行而三思耳。”   连酲低头在数有几颗松子是飘在茶上的。   “你晚上何以睡不着?”他在想,连岫声是不是因为常年睡眠不足所以肝火太旺走上了歪路,毕竟现代也有因为邻居半夜扰民一怒变成杀人犯的。   谈及自身,连岫声愈发冷淡起来,“旧疾沉疴,不足为虑。”   “行吧。”连酲会时时盯着对方的。   连酲打算把茶吃完后再走,一丘的茶竟比兰园的要好吃,兰园有点腻,还是肉腻味儿,一丘的却清淡芳香,相当适口。   “三哥今日搽了香粉?”连岫声还在看他。   “没有。”   连岫声没有下去床榻,他只是倾身,靠近了连酲些许,嗅了嗅,“但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兰花香,可佩戴香囊?”   “也没有。”连酲确定没有,他早上出门挺急的。   连岫声又回到了之前倚靠着床头的姿势,只不过他不再观摩床榻边一个劲儿吃茶的连酲,他垂下眼,在满室的兰香里,终得安稳小憩了片刻。   连酲吃完了茶,竟见对方就那么坐着睡着了,心里大骂不愧是未来的奸臣,小小年纪就是撒谎精,还睡不着,这不睡得挺好?   外头这会儿传来脚步声,连酲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出去,屋檐底下,满财身后跟着几个人,正一块儿朝这边来。   虎丘手揣在袖子里,“哥儿总算肯出来了,真不晓得你跟六哥儿有什么情可叙。”   “没叙情,且让我与六哥儿周旋周旋。”连酲见满财走近了,同他说:“连岫声睡着了,你有何事?”   “睡着了!”满财又惊又喜地探头往屋里看,然后瞥了连酲一眼,蹑手蹑脚关上了两扇门。   满财身后的人看见,“看来今天不方便,我改日再来探望岫声,满财,好好照顾你家哥儿,不必告诉他我来过。”   跟着,他看向靠在柱子上赏雨后景的吊儿郎当的连酲,“敏孜,你跟我来。”   好嘛,这又是哪个长辈兄长?   幸好还有虎丘,虎丘看谁都不顺眼,每看见一个便在连酲耳边吐槽一个。   “大哥儿上回来看哥儿是什么时候?怕是自己都不晓得了,六哥儿只是睡不着觉他急急跑来,虽大哥儿和哥儿并非一母所生,但大哥儿生母早早没了,亏得夫人将他养大,可哥儿昨日受了那般苦楚,他可来看过?左不过也是凤凰无宝处不落-无利不起早的一个哥儿。”   连酲谢谢他了,虎丘就这么一直吐槽下去吧,他一定不会说他无礼僭越。   大哥儿姓连名葑,字茂君,此人在书中出场也不多,毕竟他们都只是奸相的家庭背景,作者动不动这先不题那先不题,连酲就是记性再好,也不能知道那些作者没写的,但就连酲目前已知有关连葑的信息,便是这个人没甚大出息,自然也没甚大志气,如今正在太常寺任少卿一职,平日少事,得闲都在家中和稀泥。   慧者易邪,或许正是因为他并不算十分聪慧,所以为人敦厚,性甚和善,要说唯一一次怒发冲冠,还是在连家被围,全府众人跪下听旨后,他竟从书房拔出一把剑来,仰天长歌,“吾愿君心似明烛,吾独死而后已!”,只不过,他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下手不重,血滋了一地,也没死成,最后跟连府全家一起被砍了脑袋才死。   连酲对他印象不坏,便在后头主动叫了声大哥。   连葑带着连酲一直走到了院子外头,站在两面白墙绿瓦之间,连葑才动手要去掀连酲的衣衫,“六哥儿昨日打得可重?让为兄看看。”   连酲差点直接跳到了屋檐上。   这是搞什么,连家人怎么回事,怎么都要看他屁股?   “我没事我没事,”连酲跳开了,猫在大高个虎丘背后问,“大哥昨日怎不去看我?”   连葑温厚的脸上滑过一抹歉意,“昨日夜里云姐儿闹肚子疼,哭闹不休,直闹到天亮,我与你大嫂嫂方才得了空休息会儿,眼一睁便过来了,起先去蓬莱阁找你,琼花告我你不在,没成想你跑来了岫声这里。”   “给母亲请安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岫声身边小厮领着个郎中,我猜他是生病了,就过来瞧瞧。”   连葑欣慰道:“无事世人亲,有事兄弟急,你晓得维系兄弟情谊就好。”   过后,他又说:“我使来安给你院里送了两封鲜鱼一只烧鹅,你什么时候要吃,就让她们做了与你吃,或让厨房烧;还有,我刚刚在你院里看见你那两个小倌正吵嘴,听着像是为了穿戴装点,天冷了下来,他们觉着苦,你去取两匹布给他们一人做两身冬衣,跟着你莫说给什么富贵,不冷着饿着,你是主家,你需做到;另外,母亲刚刚派小厮来寻我,告我你省了事,我已经着人去备厚礼,过几日我便带你去拜家中的西席先生……”   连酲开始有点晕乎了,书里也没说连葑这么罗里吧嗦。   -   好不容易打发搪塞了连葑,连酲回到自己院子里,他虽然觉得连葑啰嗦,但对方说的他都听进去了,原身还养着两个小倌是吧,他这便来收拾了。   “去带他们两个来见我。”连酲也不知他们的名字,反正虎丘肯定与他心有灵犀。   “小的就去。”虎丘果然晓得。   两个官儿这会儿刚梳洗完毕,脸上脖子上还留着伤,粉也盖不住,远远听见虎丘脚步声,对方很快便一座山堵在了门口,粗声粗气道:"哥儿要见你们,快些过去。"   一个官儿马上就喜笑颜开地起来了,“哥儿终于想起我们了!”   另一个做张做致地摔了梳子,“他原还想得起我们,料想我们的屁股门子也不是摆设,他不收用,偏要跑出门去当街丢煞人,犯了事后倒想起我们了。”   虎丘心中不爽快,骂道:“你这泼东西,哥儿叫你你若不去,收了包袱大可现在就滚,拿乔给谁看?再啰嗦,我虎丘的拳头认得哥儿,可不认得什么官儿!”   两个官儿都挂着脸,到连酲跟前。   连酲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一人备了两锭大银子,说要送他们走,还让他们去找个好的营生。   谁成想,请神容易送神难,两个都摔了银子不肯走。   “哥儿就这么欺负我们,来了这院里半个月了,今儿才见得了你人,一见着便要赶我们走,我们若是这么回去了,就是捧着银子,也是平白让人笑话!”   性子柔顺些的那个则哭红了眼,“哥儿使我走,我就是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连酲一怔,怎么还寻死觅活的?   虎丘拍了一掌桌子,凶神恶煞走过去一巴掌抽在叫嚷骂人的小倌脸上,“你再不闭嘴,我自把你嘴从你这张脸上撕下来。”   “贼奴才,你敢打我!”被打的小倌儿半张脸肿起来,在地上打滚哭嚎。   连酲脑袋都被闹大了。   却不知道这一幕被进来的满财看见,满财拘着手,同彤雪说:“今日怕是不再方便了,我明日再来。”   彤雪本就不欢迎一丘的人,她敷衍地点了下头,将人打发走了。   却见满财两腿快跑,回到了一丘,他喘着大气蹲在自家哥儿塌前,低声说:“我依您的话去请三哥儿再来吃茶,却没想三哥儿正被他那两个小倌缠着,虎丘一贯护主,上去就朝他们打了两拳,现在一个哭一个闹,比戏园子还热闹。”   满财说完后还偷乐,“照我说,三哥儿何必召什么小倌,他不比那些搽脂抹粉的官儿好看?平日照着镜子对饮也可得,何必惹上那些个下贱人,他们抹了脸,什么事做不出?”   连岫声静静地听完,“可知为何闹起来?”   “这不知,小的去晚了,少听了一截。”   “他如今倒是性儿好。”连岫声眯着眼,想到刚刚连酲在自己房室,自己竟就那么睡下了。   往日,他吞下多少副苦药,也睡不上那么舒心的片刻时辰。   “惹了祸自是要安分几日,哪回不是这样,只是希望他往后不要来寻我们院的烦恼便是了。”满财说:“时辰尚早,哥儿再睡会儿?”   连酲还不知自己院里的事已被传了出去,他把两个要死要活的小倌赶出了堂,搬条凳子坐在院门口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两个小倌养着也不碍事,多双筷子的事儿,问题是连岫声——他现在从连岫声身上还看不出什么走歪路的征兆。   同气连枝,他需要关注的,也不仅仅只有连岫声,还有连家众人,但凡连家人争气点清醒点,整个连家也不至于稀里糊涂地就被抄了家。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连家如今表面上看着风光,可连家老爷对家事置之不理,连葑只会和稀泥,连大夫人病重,内里还不知烂成了什么样子。   唉,道阻且长啊,连酲叹了口气。   “哥儿无需叹气,”彤雪不知何时拎着件披风站在了连酲的身后,她把披风披在了连酲肩上,说,“把他们两人送人打发了便是,城里好弄小倌的老爷多着哩。”   连酲摇了摇头。   正当彤雪要问为何时,外面有人经过,穿着打扮不像是府里小厮的衣裳,连酲忙要跑去看。   “我帮哥儿去打听,哥儿安坐。”彤雪按住了连酲,走了出去。   不消多时,彤雪回来了,她回道:“是几位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还有都察院的两位御史大人,另还有六哥儿在翰林院的一些同僚,听闻六哥儿病倒了,差人送来了一应礼物。”   琼花过来听见了,撅着嘴巴,“有甚可瞧的,打量着我们院要什么没什么,过去瞧了还以为我们眼红他们呢。”   虎丘在墙角修几条板凳,哀求,“姐姐你声音小些,这让旁的人听见,免不了又多嘴说我们哥儿见不得人好。”   连酲却说他要亲自过去看看。   “哥儿过去作甚?”彤雪问。   连酲当然是要过去监督连岫声有没有受贿。   要是收的都是吃的喝的补药就罢了,若是收的金子银子,今儿个就轮到他这个做兄长的抽连岫声一顿屁股了。   想到这里,连酲走到虎丘面前,抽拔了一根木条到手中,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 [7]第七回:连督查深明大义,连六哥收买人心   连酲手持木条走到一丘时,那一队送礼的人马正好出来,见着公子装扮的连酲,他们作了揖后,目不斜视地走了。   待他们走干净了,连酲才进了一丘。   一丘的丫鬟小厮婆子人数比蓬莱阁的多上不少,大抵是因为管家在这个院,连酲还没做什么,心就虚了起来,他把木条藏进衣袖里,拐来拐去地游荡到了西厢房的门口。   没成想房里竟还有其他人,连酲一个反身,学之前和虎丘一起那样,趴到了窗户外边,只不过这次趴的是另一扇窗,之前那扇窗距离太远,还有屏风遮挡,离床榻近的这扇窗更合适偷瞄——卑鄙是卑鄙了点儿,但那些风流侠客,有几个不干这事儿,他起码还没吹迷药把里面的人放倒。   只见里面坐着连酲早上在张氏院里碰过一面的两个姐儿,只不过衣裳换了,连酲努力搜索有关她们的剧情。   书中对连家的三个姐儿只是寥寥一笔,连酲只晓得行四的已经嫁做人妇,剩下应是五姐儿和七姐儿,两人虽非一母,可关系却要好得很,平日里形影不离。   家中兄弟姊妹众多,两个姐儿对那些没甚志气的哥哥弟弟都没什么好脸色,尤其看不上三哥哥连酲,却唯独热爱佩服连岫声,平时连岫声有个什么三病两痛,她们总是忙来探望,就是人来不了,也会使唤丫头小厮来送些物什以表关心。   “六哥哥平日公务繁忙,往来应酬也多,理应格外注意身体才是。”柔黄衣衫的少女坐在杌子上,不住用团扇拨着头上的鎏金荷花纹双鱼步摇,表情烦恼,“六哥哥你实话告我,你是不是因着三哥哥闯祸,一时才被气病了?”   她旁边那名穿对襟桃粉大衫的少女低声斥,“你又浑说,六弟在几日前就受了凉,何故又跟三哥哥扯上关系?”   连酲好感动,家里竟然还有姊妹愿意给原身说话。   但这份感动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善解人意的少女便又接着往下说了。   “上回端午,你在外头摆说三哥哥,他不知从哪儿听见了,入了夜就到你和三娘院里打砸,把三娘吓得半月没去给母亲请安,你也推了好几场应酬,不敢出门玩耍,”连玉用团扇轻拍了一下连意的手背,“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变着法儿地作死。”   “哼,他大可再来打再来砸,”连意竟一下憋出了眼泪,“别家哥哥疼妹妹,不说吃的用的买个不休,却也是哄着让着,他却一个不顺意便恼妹妹,知道的当是我不该说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仇家。”   连玉用团扇遮着半张脸,“瞧瞧你,平日里恨他恨得挠心,这会子你又哭个什么劲?”   “我几时哭了?五姐姐只管笑话,不知我是被风迷了眼睛!”连意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帕儿擦掉眼泪。   岂料,连岫声这会也开了口,“三哥人倒不坏,只是性儿好玩,又气性大,一点委屈受不得,一点坏话听不得。”   末了,他又道:“你们今日讲的这番话,与我说也就罢了,别举到外人跟前说,旁的人听了再传将到三哥耳里,或是让他那几个把子兄弟知道了,再同他添油加醋说上一番,他又找七妹妹闹起来,我也是劝告不住的。”   “六哥哥高洁,如何劝告得住那个魔王?”连意说。   连酲在外面切~~~   原身顶多花连家一些金银,可没把你们全家都拖进无间地狱,可见做人还是得会装。连酲心想。   两个姐儿没坐许久便告辞了,连酲在外头蹲了会儿,才走进了门,“我之前好像丢了东西在你这儿,能否让我在你这找上一找?”   连岫声眉眼间有些许倦意,“三哥请便。”   连酲毫不客气地在连岫声房里翻箱倒柜,衣橱书架,隔壁相连的书房暖室,再隔壁的厢房,翻看完一圈回来,连酲喘着大气,说实话,原身的蓬莱阁倒更像聚敛无厌的人所住的地方。   而连岫声这几间房舍只能用清苦俭朴来形容,连酲都快要怀疑书的作者是不是在故意抹黑连岫声了,毕竟野史的作者往往最敢闭着眼睛编。   歇了会儿,连酲跑到床榻边上看了看连岫声,又睡着了?   这是失眠?   连酲的目光放到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一大堆礼物上,从外观看不太出是什么,因为都仔细做了打包,连酲也不太好意思去拆,但他好意思把连岫声摇醒。   “岫声,刚刚来的那些人,都给你送了什么物什?可否让为兄开开眼?”连酲趴在连岫声耳边,小声问。   连岫声困倦极了,“三哥要寻的东西可寻到了?”   “寻到了寻到了,”连酲顺手把袖子里的木条拿出来,“为兄方才寻的物什便是它。”   “……”连岫声闭上眼,“他们送来的那些,三哥想看便看吧,若有看得上眼的,拿走也无妨。”   连酲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小奸臣,他想自己十七岁时在做什么,对方十七岁却已经在官场跟那群历史书里才能窥见丝毫的老狐狸们交上手了,眼下对方对家人可谓是掏心掏肺,还有人在房里,他便就这么睡了,简直一点心机戒备都没有,这么单纯善良的好孩子,连酲认为自己有义务给对方做一个好的榜样。   更何况,像连岫声这等十六岁就状元及第的旷世奇才,就应该如北宋张载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连酲心里想着,自己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公有公门,卿有卿门,贱有常辱,贵有常荣,在封建社会,出身朱门的人若不为百姓谋福祉,便与蠹虫无异。   况且,连酲还不想死。   再者说,连酲想,就算死,他也不想作为一个奸臣家属而死。   -   连酲没有翻到什么金银,抛下连岫声,铩羽而归。   没想到,彤雪虎丘琼花就在外头那檐下候着,看见他,都迎上来。   琼花可担心极了,“哥儿怎的就这么过去了,好歹带上我们,若闹将起来,我便是死了,也帮着哥儿不饶他们!”   “先回去。”连酲伸了个懒腰,把木条随手一扔。   夜色将现时分,连酲没手机玩,无聊透顶,拎着大哥儿给的一封鲜鱼跑去张氏院里,陪张氏用了晚膳。   张爱莲见他早上来,晚上又来,笑得嘴都合不拢,又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还与了连酲一匣子拇指头那么大的白珍珠。   连酲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他饮了茶,在屋里看见了一柄长剑,据他所知,剑客大多出自往前那几个朝代,后面几个朝代哪怕是写诗咏唱,也是望古人风采兴叹。   “母亲,这剑是你的还是父亲的?”   张爱莲使人打扫了桌子,由青竹扶着,走到连酲近处的榻上安坐下,“敏孜可猜得准是谁的?”   “母亲的。”连酲笑着说。   “为何认为是我的?”   “孩儿的直觉。”   青竹上前来道:“夫人少时爱习剑,后家中特意为夫人请了师父教习,后来夫人的剑术就是比之那词话本子里的骚客,也是不差的,只不过这些年夫人缠绵病榻,便连举剑也难,真是可惜。”   连酲作势挽起衣袖,“让孩儿来试试。”   青竹朝张氏投去为难地一眼。   张爱莲摆摆手,“敏孜大可一试。”   在青竹的帮助下,连酲取下了墙壁上挂着的长剑,约莫是为了适合张氏的身高,它并不特别长,也不特别威武霸气,手柄花纹径直秀气,剑身薄而柔软,在油灯烛火下反射出刺目的星点寒光,比连酲曾经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些展品还要精美震撼。   连酲用手指抚摸着剑身,冰凉与危险一齐顺着指腹传达全身,他眼神不由自主地明亮起来,“母亲可真是厉害,使得来剑!”   她的孩儿站在亮处,独旷世而秀群。   如梦如狱,张爱莲下意识便道:“敏孜若想学习,待我身体好些,也可教习与你。”说完,她便后悔了。   但连酲兴奋异常,“当真?”   张爱莲嘴角抽搐,似哭似笑,但还是点了下头,“当真。”   时辰晚了,连酲把剑挂了回去,抱着一篓子张氏给的物件,带着虎丘彤雪,由青竹送到门口,春风满面地离开了兰园。   青竹送完了人,回到张氏旁边,她给香炉里加了一捻子香块,又给张氏换了杯热茶,低声道:“家老爷有一月没来夫人院子了呢。”   张氏垂眼看着茶汤,却问:“敏孜走时可高兴?”   谈及连酲,青竹忍不住笑,“三哥儿高兴着呢,我瞧着,观音娘娘许是终于被夫人诚心感动,点化了咱们三哥儿,让三哥儿今日不仅来给您请了安,刚又来陪您用了晚膳,想是真的洗心改正,而您刚才又何以不愿意教习三哥儿?”   张氏咳嗽了几声,眼中噙着泪,“我只愿他平安。”   且说连酲这边回到了院子里,一个小厮正像个石像似的矗立在蓬莱阁的池塘边上,另一边立着一脸扫兴的琼花。   远远望见蓬莱阁的主子,小厮作揖,近了正好开口说道:“我们哥儿晚上睡醒过来,在先前外头人送来的那些礼物里挑了几件使我送来给三哥儿。”   不是,这谁,这又是哪个哥儿?   “虎丘……”连酲开始召唤“系统”。   虎丘上前,个子虽强壮,气势却不如眼前这个清秀小厮,但他仍旧挡在连酲前头,不客气道:“偌大家室,我家哥儿又不缺衣少食,你家哥儿昨日送药今日送礼,到底打量的什么心?”   好了好了,连酲知道是这是连岫声的小厮了。   连酲从虎丘身后探头,“送来的什么?我可能看看?”   “本就是送来给三哥儿的,三哥儿当然可看得。”   东西还没决定要不要收,所以都还摆在堂里的八仙桌上,小厮走到边上,一样样打开,“织金粉缎一匹,哥窖茶具一套,合香三百,水墨红铜手炉一只,端砚一台,斑管紫毫笔两支。”   小厮拘着手不停说:“望三哥儿晓得,除了缎子茶具与合香手炉,端砚和斑管紫毫笔是咱们哥儿自己都藏着不舍得使用,特意去库房寻了添与您的。”   连酲刚好捡起狼毫笔在手中,触手温凉,手感上佳,“他自己给我的,可给其他兄弟姊妹了?”   小厮答:“只与了三哥儿,其他院都没有。” [8]第八回:连酲严词拒收礼,连岫声应下请帖   这怎么好意思?!   连酲把几件礼物都摸了一遍,已知皆非凡品,他都喜欢,都想要,但身为兄长,他怎可如此见钱眼开?   眼下也正好是给连岫声见识见识他这个三哥是如何清风明月的大好机会!   想罢,连酲甩一甩衣袖,“无功不受禄,拿回去罢。”   小厮便真开始着手打包,臂弯里夹两个,掌上捧几个,走得头也不回。   连酲把衣袖又甩了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八仙桌,心想,看来送礼的人并不是真心想给自己送礼。   “砰!”门被重重关上,琼花朝外头啐了一口,“有甚可得意,登高必跌重,只盼这狗才末了别拉着我们哥儿陪葬便是最好。”   连酲朝琼花看过去一眼,预言家?   “彤雪姐姐,”连酲想了想,说,“还烦请你去打听打听,连岫声可给其他院也同样送了东西?”   虎丘:“方才进财不是说只与了咱们院?”   进财?好家伙,不愧是连岫声,身边小厮一个满财,一个进财,掉钱眼里啦?   琼花插嘴道:“哥儿打听这些个作甚?他与谁什么礼物和我们有甚干系,左不过就是一应吃用,咱自己的都花使不完,何须眼热他的?他若不是做成了如今这个官,哪来方才那些好物件,怕是一时见了新鲜玩意儿,特意拿过来与我们炫耀的罢!”   连酲不好告诉自己不是因为眼热,他只是认为,按照连岫声前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作风,对方不可能只往自己院子送东西。   “或许给其他院的与和咱们院的不是同样的物什……”   还好彤雪不似琼花那么多话,她作了个万福,“哥儿等着就是。”   这边彤雪出了院子,间壁进财也端着礼物匣子等回到了一丘,待他将被退回来的物什都返回库房后,才去给连岫声回话。   连岫声午后得以深睡一会儿,脸色好看不少,看见进财,问道:"他可欢喜?"   进财话少,答得简单,“三哥儿没收。”   连岫声倚在榻上,闻言搁下了手中的书册,好整以暇,“为何?”   进财拘着手,答:“三哥儿说,无功不受禄,便退回来了,我已将它们都重新放回库房。”   无功不受禄……连岫声默念着这几个字,倒也不是一点功劳都没有,只是将缘故当真说与了他这位废材三哥,对方会露出何种招人厌烦的面目,连岫声便是不去想,也能知晓。   却没想着,他竟还晓得无功不受禄,连岫声忍不住笑了,眼中却凉薄,口吻更甚,“他不收便罢了。”   进财却皱眉道:“哥儿难道没觉得三哥儿与日前不太一样了?”   连岫声手指懒懒地搭在榻上的梨木几案上,另一只手撑着额,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进财却能看出对方在等着自己接着朝下说。   于是进财便接着说了,“三哥儿一贯跋扈张扬,又惯会拿嫡出身份打压人,平日莫说您打了他,就是您说与他两句,不,是半句,他便恨不得跳上房梁叱骂于您。”   “小的昨夜里听说您罚了他,加之白日里他又跪了一日,我猜着他定是要来寻您麻烦,不济也要去家老爷那里摆说您,家老爷把他视为掌上珠,多半会为了他来训斥哥儿,可今日家老爷来家了,却是一整日的风平浪静。”   进财:“小的心下不安,于是您使满财过去我便截下了这份差事,想着亲过去瞧一眼,却见三哥儿眉目神情都不似从前。”   连岫声听着有趣,便问:“从前是何模样?”   “修罗夜叉,魑魅魍魉。”   “现在你又如何看待?”   进财又答:“听金钗姐姐说道,三哥儿讲观音娘娘夜间点化了他?”   连岫声笑了,“你将他比观音?”   “小的只是胡言。”进财说:“小的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在一天功夫里还能变了模样,莫不是三哥儿真撞上了观音娘娘仁心,又许是三哥儿终于醒事,晓得爱惜亲娘。”   连岫声听得意犹未尽,“说不准是哪个躲在祠堂里的精怪,上了三哥的身?”   进财脸一白,打了个战,“哥儿说得好生唬人。”   连岫声没再说话,目光游离到了远处的琥珀灯盏上,他不笑也不言语时,眼皮上狭长的一道是笔直锋利的,眉骨清晰压着眼,使人不敢长久地盯着看。   进财的声音又响起,“只是若不是成了器,不知三哥儿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招,哥儿您可得多加小心,他虽使不出什么您应付不来的花样,却也是个麻犯。”   过后,进财继续说:“满财前边道您收到了几封邀您去看戏品茶的帖子,哥儿心下如何?”   连岫声耷拉着眼,“都是哪些府里来的?”   进财便去一一查看,回来说话时不喘气地报了十一位缙绅家里的公子哥们的名号,满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还听了个完毕,对其中一位嗤之以鼻,“林祭酒的公子好玩,偏生手里不阔绰,银子借了六七回,加起来足二百多两,没见过还来一回,怎的还有脸来给哥儿下帖子?”   “禁声些,”进财偏头说他,“传将出去,家里人又说咱们哥儿得势张狂,谁都敢骂。”   过后,他问榻上的人,“哥儿如何计算?”   连岫声:“可有叶大人家公子的帖子?”   “有的,但……”   “那便只应叶家哥儿的帖子,其他的回拒了罢。”   进财与满财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进财说:“哥儿,日前三哥儿招惹的那家公子是工部左侍郎夏旦的爱子,夏旦大人可是叶大人最喜爱的门生,此番叶家哥儿组局,定是漏不了夏家,您去了,若是闹将起来,怕是又要生出许多枝节。”   满财便不甘心,“三哥儿真是尽给人添麻烦,何以做个闲散少爷都做不安生,惹出事儿来,叶家哥儿的帖子岂是那么好得?城里多少人送金送银都送不进门首!”   “无妨,”连岫声漫不经心道,“便去罢,若真闹将起来,我便替三哥陪个罪。”   进财瞥了一眼满财,“你少点气,莫把自己气死了。”   连岫声淡淡道:“他也就会在家里说,昨夜里让蓬莱阁的丫鬟骂得回来只知哭。”   满财涨红了脸,“哥儿!我那是让她,您怎的帮着间壁取笑我?”   聊将一会,连岫声才不玩笑了,他面目似有秋霜冷意,不近人情,不沾人气,“好好做活,不消管三哥,无甚重要。”   膏梁纨袴,作得伤身致命,求之不得,作得芳草春长……许便真如进财所言,在昨夜里化作了仙儿,天工庇佑之。   -   彤雪夜间回来了。   “哥儿的料想竟是对的,”她说,“我先去了大哥儿的院里,间壁给大哥儿送了茶饼,也是送了茶具一套,后又去寻了二哥儿院里的无名,无名一开始不肯与我说,我便使了几钱银子与他,他才道说六哥儿给二哥送来的只是一些古文刻本和纸笔,五姐儿和七姐儿院里收的都是缎子与合香,八哥儿九哥儿也是书房使用的一些物什,姑姐家的哥姐儿也送了,除了没来家的四姐儿,家中其他兄弟姊妹,六哥儿一个都没落下。”   “平日二哥儿最疼爱六哥儿不过,我便又使了些银子,去亲看了送去的那些物什,细瞧了一番,都不如给哥儿你的好,那方有价无市的端砚,二哥儿那里便没有。”   人定时分,蓬莱阁的仆婢几乎都已经熄灯歇下了,只主子房室里还掌着灯,但只一盏,方便他活动。   连酲裹着毯子,半躺在美人榻上,手中举着一本不是很能看得明白的书,听彤雪讲话,他书也不看了,坐起来低声问:“这么听起来,他给我送礼最多?”   “是。”   “为何?”在书里,原身和家里姊妹关系都称不上好,大哥儿照顾他也只是因为大哥儿本身就是个敦厚人,原身就是头只知道吃睡的猪,大哥儿也不会嫌弃不管于他,但就连大哥儿都没送过原身较为贵重的礼,常见的便是酒水糕饼等吃的喝的。   彤雪说:“许是六哥儿还记挂着他罚了您,忧心难自已,方才使人点了这许多礼送来?”   连酲却仍觉得不应该,他不是没见过擅于做表面功夫的人,但这类人做任何事情都会考虑到将利益最大化,说白了,连岫声给他送那些东西之前,就肯定会想到血本无归,那为什么还要送?   难道因为自己是他哥,开什么玩笑?   家里一大堆哥姐儿呢,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收到的礼要比他们的贵出许多倍,还不知道又要怎么忌恨。   一想到这里,连酲恍然大悟,连岫声肯定是为了让家中亲人都因为他的区别对待而记恨排挤自己,离间他与家人感情关系。   若无此辈,饿杀此辈,幸好他没收下那些礼物,连岫声此举简直是其心可诛。   望见连酲脸色变化个不停,彤雪倚靠在榻边,给他捻紧了松散下来的毯子,“端砚市上难寻,紫毫笔更是出自名家之手,哥窖茶具也是难得,家老爷去年得了一个哥窖的茶壶,现今还没寻到合适的茶碗呢,六哥儿一出手却是一套,他许是真心想与哥儿修复关系也说不定。”   “但哥儿也不能真的全信他,你与六哥儿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往日关系也不甚亲近,防人之心不可无,哥儿做个表面功夫便是,免得旁人说哥儿你不识敬重。”   彤雪比原身大上三岁,今年依然二十三,蓬莱阁没有老妈子,便一直是她在打理。   连酲借着昏黄的油灯看了她一会儿,想到古代女子往往及笄后便会谈婚论嫁,丫鬟也不例外,到了年纪,主家也得帮着考虑,他便问:“彤雪姐姐可想嫁人了?”   彤雪一怔,随机深身跪下,脸不红而惨白,“哥儿请莫提嫁与不嫁的,彤雪从未想过此事,此生我便只管把哥儿伺候好,哥儿若再提,我就跳外面那水塘里去!”   连酲忙闭嘴,从榻上翻下来,赤着脚在房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在里头数了一把碎银子,蹲下来递给对方,“你晚上出去应该使了不少,这些你拿着。”   彤雪抬起头,收下银子,脸上俨然还有泪。   送走彤雪后,房里就剩下了连酲一人,连酲没有回床上,依旧倒进美人榻,刚才彤雪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连家还有一大堆他没见过的人。   还有一个问题连酲想不通,连岫声送给自己的那些好东西是哪来的?   刚入仕就开始大捞特捞?这不是连岫声的作风,太张扬也太愚蠢。   或许,他想用自己洗钱?!   话说古代洗钱又是怎么个洗法?   昏朦的光线落在榻上眉头紧皱的美人哥儿脸上,他身上的宽松衫儿早已散乱,乌丝更是铺陈如云,光点在他不停扑闪的睫羽上跳跃,直到那双明亮炙热的眼睛彻底合上。   过了半晌,就有人进来灭了灯,还给哥儿盖了被,轻手轻脚地走了。   刚到寅时,连酲还熟睡着,间壁院门便开了,满财拎着灯笼走出来,另一只手托着乌纱帽和笏板,他立在门首,待着主子出来。   连岫声很快便出来了,他自己个动手系上披风,披风底下是今上特许的红袍官服,他昨日睡了好觉,此刻肤廓通明,低声道:“走吧。”   青檐下,秋雾浓,一主一仆一灯笼,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不失为一幕如画的好风景。   “稍等。”快到蓬莱阁的门首时,连岫声忽然停下了脚步。   檐沟里,连岫声从那里面拾起了一根眼熟的木条,这不是昨日连酲在他房里翻箱倒柜找寻的宝贝?   片刻后,连岫声漆瞳深处闪过一抹无奈与讥讽,他的好三哥,何以做戏也只做到半路。 [9]第九回:连敏孜百般操心,连岫声算盘落空?   朔风紧起,城里一下冷了许多,连酲和原身往日一样睡到了日上三竿。   琼花掐着点进来,掀起床帐,望着睡眼惺忪但明显还是醒了的连酲,说道:“哥儿,你可别睡了,秋芳姐姐给你送的早膳都凉了。”   连酲这才想起还有给张氏请安这回事。   他速速爬起来,琼花唤了虎丘进来,服侍哥儿换好了衣裳,今儿他穿雪白织金纹麻鸭衔苇的圆领袍,依旧没让虎丘沾手给他穿靴,他自己弯腰穿好。   可头发却非要琼花或者彤雪来束不成了,幸好原身已经及冠,不然他可能还要扎几个角在头上,想想都好可怕。   他拾掇好,用了些花样繁盛的早膳,披上件儿氅衣,带着虎丘急匆匆往兰园去了。   不管穿书穿越,真妈假妈,横竖这是连酲第一次有个妈,他难免上心。   兰园,张爱莲正在听几个妈子汇报工作,她每听完一个妈子说完,发觉没甚错漏后,就打发身旁青竹给一份赏钱,喜得每个妈子出来脸上都乐开了花。   连酲等这些人都走了才掀开帘子进去,却没想到屋子里竟已经烧上了碳炉。   张爱莲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道:“秋芳晨间去瞧你,见你没起,过来通报我,我想你今天是不会过来了,怎的又来了?”   连酲把氅衣接下来递给虎丘,他则在炉子旁边蹲下来烤烤手,“不论早晚,孩儿应该每日都来给母亲请安。”   “你现在倒晓了事。”   连酲抬脸想了想,“多给母亲请安,母亲疼爱我,说不定便会多多给孩儿一些银子使。”   张爱莲嘴角笑意淡了些许,望向虎丘,“哥儿手头可还宽裕?”   虎丘已经紧张了起来,心下不安,不明白哥儿好好的怎的又惹了张氏不高兴。   如实答道:“蓬莱阁这个月可使的银子还多着呢,哥儿逗您玩笑的。”   张爱莲揪紧的心这才松开,不免又开始像往常一般唠叨,她说累了,中间喝茶,连酲便开口说:“昨夜岫声给家中兄弟姊妹都送了好些礼物,给孩儿的尤其贵重,孩儿没收,回了。”   “母亲可知,岫声手中为何如此阔绰?花用竟越过了我去。”连酲状似用比较不服气的语气说道。   张爱莲只当他是眼热一丘的,说道:“当初你四娘进门,嫁妆甚是丰厚,她虽是出身不好,却也是靠本事吃饭,她那些流水知音,知她要嫁人,纷纷拿出了体己银子给她操办嫁妆,她进门那日的髻儿头面比你五娘也差不多少呢,所以,她的儿手中宽绰,倒也不稀奇。”   连酲看着盆里那烧得火红的银丝炭,依旧天真状,“那些嫁妆,足够他们使用这么些年?”   张爱莲便笑了,“她手上还有田产铺子呢,钱生钱,自是绵延百年。”   连酲直接问道:“岫声可曾在外面收礼?他年纪小,刚刚入仕,万一不知轻重……”   “你还知考虑这些?”张爱莲讶异道。   “孩儿是连家人,自是为连家考虑,不想全家跟着他灾殃。”   “不必担心,”张爱莲表情里露出些许欣慰,说,“声哥儿和他四娘还是知分寸的,每回人情往来都会使小厮或者亲自过来知会我一声,每个月各院的账册方也会送来,青竹都会一一过目审查,暂时还未发现过问题。”   连酲又问:“万一他做假账,你如何发现?”   旁边青竹率先捂嘴笑出了声,“哥儿你这把夫人说得好生愚笨,夫人现今虽不管家,却没忘了盯着这一大家子,别说是有问题的账目,就是谁院里钻进来一只猫子,夫人都看在眼里。”   连酲这才不追着问了,心也稍微落下来了一点。   他本以为张爱莲真的跟书里所说的一样把连家交给了周雅娘,成了甩手干部,但事实却并非书中所言,也是,张爱莲是这个家中的大娘,怎么可能真的对一切庶务都不闻不问。   连酲的心又放下了一点,看来不止自己一个人为连家操心。   他总算能喘口气,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了。   等等,昨晚的礼物他没收,既然来路干净……连酲眼前眩晕,做人还是不能太谨慎,太装逼,看看他都因此错过了什么!   张爱莲不知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脸色忽的不怎好看,便关心道:“你这几日,在想些什么?我瞧你总是心神不宁,吃睡可还好?”   连酲回过神,很可怜地挪过去趴在了张爱莲的膝上,“母亲,我不好。”   虎丘在后面心情复杂,哥儿又开始浑说了,睡到未正还不好。   张爱莲却柔声问:“怎的不好?”   连酲编说:“孩儿做了个梦,梦见岫声位极人臣,却成了史上第一权奸,背负千年臭名,还连累我们全家都给他陪了葬。”   张爱莲却笑,没当真似的,用手指推连酲的额头,“你倒是会梦,你当臣子是那么好做的,一个不好便是万劫不复,若声哥儿真是若你梦中所言,那会子你已不知多大岁数,何以想那么远?”   连酲睁着漂亮的眼睛,“万一他而立之年之前,就成了事……”   “你怕真是睡糊涂了,纵观古今,哪怕是如今的阁老,上有拥立之恩,下有定策之功,却也是临到了艾服之年方才入阁,声哥儿虽是天资巧慧,如你所说那般却也是痴人说梦。”张爱莲说道。   连酲不是不知道张氏所说的事实,问题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并不是什么一定要一把年纪才能入阁的现实世界,书里没有写连岫声十岁考取状元十六岁入阁拜相已经很收敛了。   不过连酲也懒得再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张氏有在盯着,不过若张氏没有像书中一样早逝,连岫声说不定也没机会越走越偏。   连酲看着这个容貌端庄清丽的妇人,打心眼里希望她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聊将一会儿,连酲心中敞亮了,走时,张氏还把裁好的几身衣裳递与了虎丘,让主仆俩带着回去试穿。   “年关将至,天儿越发冷,你断不能再穿得像往常那般少量,我近来要跟你二娘五娘一起置办过年细货,你有甚需要,可让小厮丫头子来说与我,”张爱莲在连酲走前嘱咐,“这节气莫要瞎跑,你说要找个事业做的,我看还是去读书考学,大哥儿可与你说了拜先生?”   听到读书,连酲撒腿就跑,“说了说了,知道了知道了!”   转眼间,堂里主仆二人就不见了,只剩打开又盖上的帘子还在晃动。   张爱莲愣了愣,随即笑骂,“这小猢狲!”   -   连酲回去也无事,试了几身新衣裳,料子自是没话说,款式版型也好看,不过能看出是张氏的品味,颜色素雅,多以甜白豆青紫白为主,辅以落花流水杂宝等细致刺绣。   但张氏显然还摸不准自己孩儿如今到底是亲还是疏,鞋袜网巾汗巾儿手帕等一应小物都还是按照了原身的品味来则选制作,十分鲜艳亮丽。   几身衣裳底下,还压着几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银锭子。   连酲看见此幕,不得不说一句原身当真是生在福窝了。   但待他反应过来,他马上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三拜,鸠占鹊巢,莫怪莫怪。   连酲把银子都交给了彤雪去收拾,他便又在书房里翻出一副双陆棋出来,他在看书时特意去检索过玩法,便直接邀着虎丘和他一起玩儿。   没玩两个回合,有人来了,原是进财。   进财对连酲作了揖后,双手捧起早晨六哥儿拾起的木条,低头说道:“此物乃早时咱们哥儿在门首外的檐沟里拾得,哥儿说是三哥儿的宝物,特意使我在您起了后当面交与您的手上。”   连酲手里还捏着白色棋子,他看见那根眼熟的木条,垮下脸。   连岫声此人真是好不识趣。   这难道不是故意挑衅?   于是连酲按下棋子,颇为冷淡,“我不识得。”   进财便走了。   连酲觉得进财这个小厮特别个性。   见进财走彻底了,虎丘才探着身,小声问:“哥儿你怎么说不识得,那不是咱们院的桌子脚吗?”   连酲睁眼说瞎话,“普天之下,就我们蓬莱阁有桌子脚?”   本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很烦,连酲想去把那些礼物再讨回来,尤其是那方端砚,本身就千金难求,他昨晚到底怎么想的?   他明明可以先收下,待找张氏求证后,若是脏东西,便退回再重打连岫声二十大板,若是来路干净,直接收下也无妨,也不至于如今后悔莫及。   他到底在装什么?   这盘棋,连酲输了,他研究着棋盘,“你玩得不错。”   虎丘被夸自然高兴,不仅高兴还得意,“哪里,是哥儿棋艺太烂。”   “你会不会说话?”   连酲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蓬莱阁的人对原身死心塌地,古代人虽不至于动不动打死下人,但就虎丘的虎言无忌,时不时被抽打两顿肯定跑不了。   可原身不仅没动手教训,反而把他养得如此雄壮魁梧,让连酲总觉得自己跟前坐了一头藏獒。   为着那方端砚,连酲晚饭都没吃多少,彤雪担心得紧,又去厨房端了碗开胃的茶汤来让自家哥儿喝。   连酲不喝,只穿件儿绫敞衣,病了似的躺在榻上。   “哥儿自从兰园回来便打不起精神,到底是怎的了?”琼花坐在边上纳鞋底子,听哥儿叹了好几回气了。   “莫不是因着我赢了哥儿两盘棋?”虎丘自言自语道。   琼花气得打他,“你个贼奴才,原是你惹的祸事!”   虎丘抱着头,跑了,“好姐姐,你可饶了我吧,哥儿都没说我,你骂我怎的,我这便干活计去了!”   夜来无事,琼花立身就去追他。   连酲趁机爬起来,穿上鞋,甩开他们,溜出了院。   蓬莱阁距离一丘一墙之隔,他不打灯笼也能摸过去,而且由于正值腊月,格外看重仪式感的古代人从这时起便已经在各处都挂上了灯笼,将快要过年的氛围感拉满,四处通亮。   连酲欲速则达,只是他不太清楚一丘的格局,熟门熟路只摸进了乌漆麻黑的卧室。   连酲没打算偷东西,他忙退了出去,在院子和几间厢房附近打转。   皇天不负有心人,连酲终于找到了掌着灯的书房,恰好连岫声和满财也在里头。   两人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连酲咬了咬牙,怎么又要偷鸡摸狗?   但连酲还是这样做了,他趴在窗户下面,只露出上半张脸。   满财说:“给叶家二哥儿的礼已经送去了,他喜欢得紧,又回了几箱笼礼物过来,不过,金钗姐姐收入库房时看了,有些物什贵而无用,想着叶二哥儿根本瞧不上咱,随便派人收了箱笼就抬来了。”   连岫声一派自在,“无妨,臣节重如山,我们顺手推舟便可。”   “只是叶二哥儿还好商量,叶阁老那边却难以过关,哥儿怎么打算?”   “听闻夏左侍郎手中有……”连岫声话说一半,忽的停下,笔也停了一下,他垂着眼,告诉满财,“外头有只猫儿,你出去瞧瞧。”   被发现了。   连酲心里一阵打鼓,一百八十道私刑已经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遍,他随即主动现身,走到亮处,倒把满财吓了一跳,倒打一耙,“慌慌张张,何缘故耶?”   满财作揖,“……哥儿夜间不歇下,何以在我们院子来?”   连酲说:“晚膳吃多了,出来走走,顺便来看看岫声在作甚。”   “练字。”连岫声说。   连酲走过去,捡起桌子上好大一张纸,看着上面的一竖行字。   看倒是好看,但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连岫声虽还未及冠,可身量却高过他的这位三哥,书房灯火点得通明,连岫声垂眼看着站在桌前眉头紧皱的连酲。   对方一看就是从自个院里胡乱跑出来的,头发散乱,却还挂着一条绯色发带在发间,他被丫鬟小厮侍候得好,又无烦心事,挨了顿打,依旧神采飞扬,美眸不凝碧水而澄澈,芳唇不点胭脂而娇艳。   以前,连岫声并未觉得他三哥的颜色好看过,实乃天下皮相皆苦恶浑浊,多瞧一眼他都嫌厌烦。   “上面写的什么?”连酲打算把原身的文盲人设贯彻到底,因为他俩水平好像差不多。   连岫声回答他,“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   连酲把字一个一个对上了,点头,“不错,不错。”   字,连酲虽不太认识,可这个句子,他却大概能悟得,连岫声此时此刻还算是忠于当朝皇帝的。   那还有得救。   “六弟能有此心,实乃我连家荣光啊。”   连岫声不为所动,问道:“三哥有何事?”   连酲本就心虚,一直东拉西扯,不敢直视连岫声眉目,不知古代人是否比现代人早熟一些,现代的十七岁还是小屁孩,可眼前的连岫声也才十七岁,却冷静淡漠得吓人,怎么话题那么不好带偏呢?   连酲只得实话实说,但说得很是委婉,“我还是想要昨晚那方端砚。”   原来是来讨要东西的。   连岫声给满财使了眼色,满财便知道哥儿又是要撒物了,他转身出去取。   连酲知道此事已成,心满意足,看连岫声也格外顺眼,什么奸臣,这是他的好弟弟。   连岫声已经重新执起笔来,口中温声道:“三哥往后有事便直说,不须做这些猫儿头差事,未免有失身份。”   连酲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猫儿头差事,但知道是让他别鬼鬼祟祟的意思,他作了个揖,“为兄谨记。”   说着,满财快步回来了,他捧着木匣子,先揭开给连酲看了,再合上,递出去。   连酲兴高采烈,正欲伸手接过,中间却伸来一只手,抢先拿走了木匣子。   连岫声把木匣子放在了自己手边,他重新搁下笔,手指挑开匣子,指腹从温润的砚台上面滑过,他低声道:“三哥,弟弟顽疾难治,昨日你来我房室短坐片刻,我方安睡,三哥若想要这方端砚,可否应弟弟一个请求?” [10]第十回:连敏孜陪睡连岫声,惹先生动怒又闯祸   连岫声希望连酲以后可以每日在他睡前,到他房室安坐片刻,待连岫声睡去以后,他才可以离开。   “没问题。”连酲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这有何难呢,况且,这正好可以拉近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彼时,羊左之交,伯牙子期,萧规曹随,还不是自己说什么是什么,“你现在休息?”   “不急,我还有些事做。”连岫声说。   连酲捧着装着端砚的匣子,“那我可先把它送回去,稍后再来。”   “可。”连岫声说:“满财,送送三哥。”   满财走在前头,为连酲引路,他走的路程与连酲来时不一样,穿梭于仿若另一个世界的长廊,抬眼仍旧能看见那棵娑罗树伸展开的庞大树影,连酲不禁问:“那棵娑罗树几时种下的?”   满财也仰头望了一眼,答:“这宅子原是先帝赏与连老太爷,您是知道的,那会子这棵树便在这儿了,因着树大根深,不好腾挪,稍有不好,可能会将宅子地基都给损毁咯,便只能保留了它下来。”   “光照不好。”连酲评价说。   “这已经我们哥儿能住上的最好的院子了。”   连酲觉得满财是阴阳怪气,但他没有证据。   连酲不希望满财继续对自己怀抱着敌意,便问道:“你可知娑罗树乃为佛门圣树?”   满财愣了愣,说小的不知。   连酲道:“佛门乃有四门圣树,一为无忧树,谓为佛陀诞辰,二为菩提树,谓为佛陀在此树下悟得道法,三为七叶树,谓为佛陀以此为始,传道与天下弟子,四便为娑罗树,佛陀在此树下涅槃,此为圣树,也为灵树,说明你家哥儿非凡夫俗子。”   满财虽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大抵也能知道这是番赞美之言,他忍不住咧开嘴,“我家哥儿自是凡人不可比拟。”   他说完后,回过神来,“三哥儿何以同我说这些?我记得您可是对这棵树记恨得很呢。”   原身对这棵树的记恨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先。   说这原身自来胆子便小,这棵树又长得高大,甚是讨嫌霸道,它将自己的三分之二荫蔽放在一丘,三分之一放在蓬莱阁,以至还是孩童时的原身在榻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它如鬼影映在窗户上。   于是原身便又哭又闹要将他砍了,连家老爷夫人心疼爱子,请了人搭了梯子,一口气砍了好些枝桠下来。   可仍是无用,原身便说要把它连根挖出来。   那怎可行得通,这乃是先帝赐下来的宅子,若是因为动工毁坏了一屋半角的,他们全家都得被诘问。   于是乎,这棵只是兀自汲取养分兀自生长的娑罗树便被原身记恨上了,连带着院子里的人,都让他看不惯。   不过,如今社会是嫡长子继承制,可原身这个嫡长子却处处被连岫声这个庶子压过一头去,所以,就算没有这棵树,原身恨上这一院子的人物,也是迟早的事故。   面对满财的质疑,连酲只淡淡道:“我已想开,何须再与他比较,人无再少年,我惟愿把酒逢春色。”   满财走在前头,半天无声后才道:“三哥儿能如此豁达,也是好事一桩。”   很快到了蓬莱阁,院子里为着连酲不见人已经闹翻了天,这时忽见满财将人领了回来,琼花举着两只白骨爪就朝满财冲去,“小狗奴才,夜半拐我家哥儿到了哪儿去?!”   满财大骇,进退不得。   连酲忙上前挡在满财前头,说道:“我方才躺着无事,过去瞧了瞧岫声,还找他要了这方端砚,他特让满财送我回来的。”   琼花收起爪子,冷言冷语,“是吗?那满财怎的还不走?”   连酲:“我稍后还要过去一趟。”   琼花不喜与那院往来,负气走了,彤雪走来,“哥儿我帮你去将这砚台收好。”   “辛苦。”连酲转头对满财说:“进来吃口茶。”   满财面嫩,本想就候在院子里,既不坏了规矩,也不用与这蓬莱阁的人太亲近,可院里属实冷,他双腿不由自主便跟着连酲进了房室,他进去后,虎丘给他踢了个小杌,他吓一跳,过后瞪大眼,“你何以如此凶恶?”   “坐便坐,哪来这多话?”虎丘给他倒了茶,“吃!”   满财拿出揣在袖子里的手,捧着茶杯,呷上一口,忍不住喟叹一声,“这是甚么茶?”   “加了梅子干的六安瓜片罢了。”虎丘说。   满财眼睛又瞪大了,“你们能喝这等细茶?”   “我们哥儿待我们心意好,怎的,你在间壁喝檐沟水?”   “你怎说话的?”满财捧着茶碗不愿放下,“我们哥儿俭省罢了,待自己个与我们小厮丫头子都是一般心意,若我们哥儿也如你家哥儿这般挥霍无度,便是用不着考什么状元,又何以去做甚么清流名臣?”   虎丘一巴掌拍翻了满财手中的茶碗。   连酲美滋滋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堂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口中都说着什么“你家哥儿我家哥儿”之类的话,连酲过去劝架,却不想被虎丘一脚踩在了鞋面上,他一屁股摔坐在凳子上,说要扣他们月例银子。   结果这也行不通!这居然行不通!钱都不要啦?   正无法开交时,彤雪来了,她手中正是琼花午后扎鞋垫的铁锥子,狠狠把两个人都各戳了一下。   两个小厮嗷嗷着互相松了手,彤雪却并不绕,“平时吵嘴便罢了,此时几时?你们把哥儿放在何处?当着主子的面儿吵打,是想要挨家法?死外边去,莫在房里碍眼,做出这些子鸟事。”   连酲正脱了鞋看了看自己的脚,虎丘还真对得起他那大个子,一脚给他脚背都踩青了。   彤雪收拾整齐了地上,看见这一幕,顿时皱了眉,“可要请郎中来瞧瞧?”   “无碍,”连酲赶紧穿上鞋,说道,“小事,我等会还要去岫声那边。”   “已经晚了,不便再去叨扰了吧。”   连酲还是走了,顺便还把缩着脑袋的满财也带走了。   -   连岫声刚准备歇下,连酲便走进来了。   “我还以为三哥不来了。”   连酲自己搬了个小杌子挨着床榻坐下来,“你快些睡,你睡了我便走。”   连岫声躺下了,他拢了眼睛,声音很低,“三哥当真没搽香粉,没佩香囊?”   “没啊,”连酲还特意伸了手敞开了披风,“骗你作甚?”   连岫声又说:“三哥近日变化许多。”   连酲端坐,淡定道:“六弟可知,一个人真正改头换面,往往是在一夜之间,而非长日之工。”   连岫声声音冷清,“我便是不知,也已亲眼所见。”   连酲受不了了,他觉得连岫声这个人太聪明了,再共处一室下去,他都怀疑对方会不会下一秒就爬起来去抓个道士来给自己做场法事,所以他立身起来,“我去将灯吹了。”   连酲不会吹这琉璃灯,叮叮当当摸索了半天,才将灯给灭了。   连岫声望着房间晃动的影子,一会子人在暗处,一会子人在亮处,没有片刻安坐。   不消一刻钟,对方便已将这三间套室逛了个遍,而后又回到了床榻边,连岫声闭上眼睛,待着对方靠近。   三哥发丝一缕一缕缓慢地掉下来,淡淡的桂花香气,连府几个哥儿里只有三哥才用桂花油养头发,一般都是姐儿们在用,而三哥用的桂花油是张氏手中的铺子特调了送入府的,入了兰花,尤其清雅好闻,是别的姐儿们都没有的。   他靠得越发近了,不知要做什么。   连岫声倏忽睁开眼,与上方那双明目撞上眼光,同时撞进连岫声眼底的,还有对方眼下面颊上的那颗红色小痣,美得惊心动魄。   连酲见连岫声忽然睁开眼睛,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为兄来看看六弟是否已经睡着。”   连岫声便往里面挪了一点,“三哥若不嫌弃,可上榻与我同睡。”   连酲拒绝了,并且坐了回去。   “为兄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可笑,他怎么能跟不清楚是敌是友的人同床共枕,万一被下毒,被刺杀,连酲不敢深想。   不过连岫声对他倒还挺放心,之后便不再作声,连酲再去看时,这回是真的睡着了,连酲这才起身,开了门出去。   “我来关门便是。”靠门边坐在地上的满财忙起来轻轻掩上门。   连酲没走,打了个寒颤,小声问:“你晚上何以睡这里?”   “我们哥儿休息时不喜身旁有人。”   连酲没看出来,刚刚还邀请自己一起睡来着。   “那你让四娘给你多加两床被子,外面多冷啊。”连酲叮咛后,背着手迈着很沉稳的步伐走了。   转过檐角后,他跑了起来,冷死啦冷死啦,他立刻马上要回被窝!   满财却望着已经四下无人的院落发愣,往日他对三哥儿多有不满,无外乎对方作风不正又纨绔不堪只知惹事,谁知心肠竟然如此软和。   平日里,他们闲来无事,各院的小厮丫鬟也会凑在一起喝茶嗑瓜子,讲的说的都是各自院里的事,主子的事往往是不敢说的,可却都暗自有着自个儿的阵营,他们一丘,因着主子争气,小厮丫鬟不论走到哪个院也都受欢迎,蓬莱阁的便是另一个反面儿,走到哪儿,哪儿都没了声音。   可面子总不能做饭吃做银子使,满财也知道,除了自己院,其他院里的小厮丫鬟一个个都对蓬莱阁的眼红得不得了,便是月例银子都差不多,可三哥儿一贯好性儿,可以少挨些打骂,也是叫人羡慕的。   可今晚那碗茶,让满财竟才晓得,原来三哥儿不仅好性儿,还大方,竟待奴才这般好。   但羡慕得难以入眠的满财不知道的是,那碗六安瓜片梅子茶,蓬莱阁的丫鬟小厮也是近日才蒙恩吃上的,往日并没有。   -   终于等到新一次的休沐,大哥儿一早就来了蓬莱阁,敲了连酲房室的门,见没有响动,他便让人打开了门,硬把还在熟睡的连酲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连酲坐在床上,只见连葑负手而立,指使着他的小厮。   “今日要去拜先生,怎可贪睡?虎丘,琼花,速速与你家哥儿拾掇,”连葑很有兄长的气质,“一应拜师礼我已备好,你们便把你家哥儿好好装点,穿规矩点,莫做个服妖,惹先生不快。”   连酲根本没睡醒,就听见一个男的在耳边嗡嗡说个不停。   反正琼花让他坐他就坐,让他伸手他就伸手,迷迷糊糊沾牙粉刷了牙,用帕子擦了脸。   今天外头甚冷,琼花怕自家哥儿冷着,给他穿得厚厚的,又知哥儿爱漂亮,厚而不美的棉都藏在里面,外穿锦缎水红桃花纹的贴里,又套上件雪白合领半袖长衫,袖边与领口还缝了一整圈兔毛,看着就暖和可人。   后又将头发束了网住后,戴了块方巾,穿上双元宝纹云履,这样便好了。   琼花拉着哥儿出了房室,连葑正负手看天,转过身来,见着连酲一身华服,懒散拖沓,无奈摇头,“你如此受不得苦,若家中供养不起,可怎么得了?”   连酲打着哈欠,“大哥话真多。”   连葑:“我若是外人,你便是使了银子与我,我也不消说你。”   连酲垂头丧气走在连葑后头,“大哥你是不知,六弟非要我陪着才肯睡着,我这几日都在他房室待到子正才回蓬莱阁,真真是苦杀我也。”   连葑识破他,“莫贫,岫声几时那么晚歇下过?”   “大哥你便是偏听偏信,岂知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连酲眼也不眨的辩白。   连葑气乐了,“看来母亲说得对,敏孜如今是越发涎脸涎皮了。”   “母亲背后怎的如此摆说人?”   “母亲说你两句也可得。”   可个屁,他这明明是机灵,是聪明!   聊将这一会儿,连酲的瞌睡也醒了八成,他跟着连葑在串廊过桥,好些都是他未曾转悠到的地方,终于是到了一处异常宽敞风雅的院落之中,此院落的房室居于正中,四面檐壁相通,似乎通往不同的宅邸。   “你以前冲撞过梅先生,这回我说服他老人家,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待会儿你可要恭恭敬敬地跪下,捧上束脩,称一句先生。”连葑说完,他身后的小厮已经抬着拜师贽礼往旁边去了。   连酲听了嘱咐,跟着连葑进了屋,却猛然一愣,怎么这么多人?   好吧其实人也不多,赶不上他们大学的运动会,但也有123456……将近二十个来个人,男女分坐两边,他们中的一半人恍若未觉,仍自写画,一半人则朝连酲身上张望着。   席末的青衣郎君单手掩着嘴,使劲给连酲抛眼色,“敏孜~~~你可算是回来上课啦~~~~”   连酲往身后看了一眼,糟糕,虎丘是小厮,这会儿进不来,正跟其他公子小姐们的小厮丫鬟站在外边呢。   连酲便直接不理那人,由连葑领着他,走到了堂上的白须老者前面。   连葑扫了连酲一眼,连酲便乖觉地拎起袍子,跪下了。   连酲跪了很久,地板的冰凉从手心传到脑门然后传进脑子里,堂上才传来老者的声音,“我上回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连酲不知道,不过估计原身也不记得。   他便答:“还望先生提醒。”   “食无求饱,衣无求贵,方可入学求教,你今日为何又来污我的眼啊?”老者摔下手中书卷,表情嫌恶。   堂里所有人瞬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连葑作揖正要帮弟弟解释,连酲却擅自直起了身,一脸质疑,“先生这话好生蹊跷,吃不饱,穿不暖,何以进学?”   他连珠带炮不停,“若先生以为受尽苦楚方能悟得所学,那先生在此作甚?既然先生怀理如此,又为何坐于堂上,何不剥衣出去,予以学生一个典范楷模?”   老者拍案而起,“纨绔斗筲,不值一数!”   连酲眉眼明艳锋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还望先生解疑,为何言行不一?”   “巧言令色,鲜仁矣。”老者接着又言朽木不可雕也。   连酲从地上起来,已是十分不屑一顾,“爱雕不雕。”   连葑甚至还没回过神,弟弟就已经丢下束脩,甩手走了个干净,剩下老者在堂上破口大骂。   “吾弟尚幼,还望梅老海涵。”连葑躬身作揖,万分抱歉道。   老者已经气得眼前发昏,他由两个学生搀扶着,却不忘对连葑道:“非涵养,不足以培其源,非省察克治,不足以去其累。”   又望向课室剩下众人,喃喃不停,“莫效此儿,莫效此儿……”   而后,话未讲完,老者就忽的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场面瞬间大乱。   此事很快就传将得满府皆知,梅老还已收拾了行李,打算罢课回乡,蓬莱阁的院门被破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和气势汹汹的婆子闯进来,推开上前来的虎丘和琼花,将连酲直接带走。   这是连酲过来后的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爽,他没有反骨,只是为何连话都不让人说,说了就成了罪,他也不理解,吃不饱穿不暖还怎么上课?那老东西怎么还穿那么厚!   可被带到了兰园,看着靠在椅子里大喘着气的张氏,他又不好把心里话说出来,他还不想把对方给气死。   “大不了再请个先生。”   连葑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当先生是河里的水山上的木头随便就能捡了来?”张爱莲发了怒,她手指紧紧攀着桌沿,脊背弓起,“若是自家学堂也就罢了,这是几家合力举办的学堂,因你罢课,你当如何担待?”   连酲跪在堂里,也没有蒲团,脸已经疼白,忍无可忍,“既为人师,仁爱学生便是理所当然,何以我一句话他就撂挑子不干,把自己当成学生娘母子不成?但便是父母错了,孩儿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误人子弟,岂不是遗祸百年,”连酲道,“再者,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我既是求教,便是身有不足,为何又要以此来侮辱与我?”   张爱莲怒不可遏,一套装满了热茶的茶碗扔到连酲跟前,瓷碗崩碎,“你再犟嘴!”   连酲深吸一口气,“孩儿知道错了。”   眼看着事态越发掌控不住,连葑忙站了出来,“母亲少气,敏孜年幼不知事,况且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梅老规矩严,去年大姑家哥儿手上还因此生了冻疮,七妹妹还饿晕过两回,便是再请一个先生,我看也不是不可。”   张爱莲只是气连酲莽直,容易招致杀身之祸,对换先生倒不十分为难,她发愁道:“先生哪是那么好请得?误了孩子们功课,自家孩儿便罢了,可偏还有好几家的公子小姐……”   说完后,她用手指着地上跪着的连酲,咬牙切齿,“你这个惹祸精!”   见着连酲茫然无措如雏鸟,她心揪起来,又让后面的妈妈子把他给扶将起身,再看看膝盖有无跪伤。   “我无碍,母亲不要气伤身子就好了。”连酲推开老妈子,说道。   张爱莲叹气,转头继续与连葑商量寻先生的事宜。   连酲不想张爱莲再伤怀,便道:“与先生道歉赔礼,可行?”   “梅老执道冬烘,他若决心返乡,不可转矣。”连葑说道。   正当张爱莲和连葑焦头烂额却又不太舍得去责骂连酲之时,外头传来一道丫鬟的声音,她唱了喏,往屋里喊了声,“六哥儿进来了。”   今日休沐,连岫声动手摘了黑布披风后,底下一身豆青兰草纹圆领常服,看着爽利明朗不少,不比官服给人的威压重。   他先朝张氏施了礼,又给连葑和连酲作揖,才开口道:“远远地听见了屋里争吵,所为何事?”   张爱莲把祸事简单地同连岫声讲了一遍。   连岫声听完后,沉吟片刻,道:“这倒不难,母亲与大哥着人去寻先生,我可以先代课几天,翰林院那边我晚些去也可。”   过后,他忽的朝着连酲淡淡一笑,房室皆亮,“只是不知三哥是否乐意叫我先生。”   连酲喜不自胜,毫不扭捏,滑过去就给连岫声作揖,姿仪明秀,“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张爱莲一愣,随即笑骂他,连葑也一连笑了好几声。   连岫声却是没笑,只是静静地瞧了连酲片刻,才伸出一只手来将连酲扶将一把,“三哥,我们之间不拘这些礼,请起。” [11]第十一回:二哥现身空手归,连湫讲课抢学子   连酲真是挺欣赏连岫声了,竟在关键时刻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可张爱莲仍要是罚他,这回是抄书,抄的还是《礼记》中的少仪篇,“年关事多,你就在家里安心抄书,待年关过了,你大哥去寻了先生来,你便再去学堂里上课。”   “我虽不指望你给家里考取个什么功名回来,但君子畏天命、大人、圣人之言,你且说说,你做到了哪一个?”   连酲躬身作揖,“回母亲,孩儿一个都未做成。”   “……”   张爱莲捂着心口,眼不见心不烦,让青竹送几个哥儿出去,后又让连岫声的小厮进来,让他去使周雅娘来,她们要聊一聊今年春节如何打发过去。   几个哥儿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未满,连葑便忍不住了,开口道:“敏孜,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你可知延请梅老,我们几家下了多大的功夫?”   连酲蹲在两盆半人高的茂盛兰草中间,拖着腮帮子不讲话。   连葑站在他面前,摆着宽袖,长吁短叹,“梅老虽是对学生严厉,可严师出高徒,如今内阁中有两位阁臣在当年都接受过他的教导,你今日顶撞他,他的学生们少不得要与我们家过不去。”   这点连酲自是知道,古代人讲究同门同乡拴在一根绳上一起斗对手,但这等小事,不涉及政权,顶多见面呛两声,再者大不了再参上连家老爷两本,骂他一顿,总归不是大祸。   连岫声在旁也是如此开解着急上火的连葑,又问云姐儿闹肚子疼的毛病可好些了,将话题从连酲身上转移了开。   “吃了两副药,已经无事,多谢六弟关心。”连葑道。   连酲蹲在地上看着上头客套寒暄的两个古代人,无聊地打了哈欠,只在连岫声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果子的时候,亮了下眼睛,而后低下头去拽自己的袖子,好像没有能放得下那样东西的空间。   “这是进财出门置办物什时顺便买的丝窝虎眼糖,我不好甜食,大哥儿可带回去给云姐儿解一解馋。”   连葑说了声多谢,便收下了。   “什么糖?”连酲慢半拍地追问,拽住连葑袖子,“大哥左右给我吃一个。”   连葑被这个没脸的搞得哭笑不得,又将纸包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连酲嫌自己之前在地上跪过好几回,手脏,“大哥与我嘴里扔上一颗,看我接得住否。”   “你当自己是猫儿狗儿?”连葑口中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打开了纸包,他正要伸手去拿,旁边传来一句声音清润的“大哥,我来吧”。   连酲只顾张着嘴,谁喂给他吃无所谓,他见换成了连岫声,就把脑袋转向对方那边。   连岫声垂着眼,睫羽如旁边幽暗如墨深的兰叶,他没使丢的,而是直接将糖放入到了三哥口中,三哥仰着脸,猫一样眯起眼睛,“好甜。”   连酲觉得跟龙须酥差不多,但没那么黏嘴巴。   连岫声觉得三哥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还要吃吗?”连岫声还预备去拿糖喂三哥。   却被连葑给挡住了手,连葑“欸”了长长的一声,“若不是你说这是给云姐儿的,我怕是都认为你这是买给你三哥的了,你们如今相处倒好。”   他又唠叨起来,“既是要好,便一直要好,莫再像从前,今日吵明天打,底下小厮丫头子也有样学样,指桑骂槐,一棒子打一院的人,我多时不爱管,非不管也,只是全家爱说我多揽事,我原也不是当家的人,便也越发不爱管了。”   连酲看着远处发呆,连岫声也一直用手指抚摸探到身侧的兰叶,神游天外。   连葑活动了半天口舌,总算是愿意停下了,他说道:“我院里还有事,便先行离开,延请先生的事宜,岫声也要多多帮衬才是,不然都兜不住敏孜这个祸星。”   连葑终于走了,连酲长舒一口气,“大哥可真啰嗦。”   “嗯。”连岫声看好戏似的提醒连酲,“三哥今日事忙,我便先告辞了。”   连酲不太懂连岫声是什么意思,全家最不忙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看见连岫声背影消失在兰园门首,虎丘便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二哥儿到处在寻你,说要带你去向梅先生请罪。”   二哥儿?那个屡试不中的连英?   连酲懒得与人发生冲突,他站起来便朝另一个方向跑,可兰园宽敞明亮,一时间也没有个可以跑的地方,连酲索性蹲进了几盆兰草中间,让虎丘用那蓬盛的叶子盖在自己头上,他则不出声,直到穿着黑布直裰的连英手持戒尺冲了进来。   这是连府二哥儿的首次出场,连酲目光一直跟随着对方,比起连葑的面如山石,原身的娇艳妖冶,连岫声的清润冷淡,连府二哥儿的相貌身形就要显得平凡羸弱多了,很符合连酲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书呆子刻板印象。   连英先是在院子里找了一整圈,没见着连酲,但见着了立在厅堂帘子外的虎丘,他几步跑过去,“你家哥儿可在?”   “不在。”虎丘说。   “你为何在此?”   “闲来无事,替我家哥儿前来探望夫人。”   连英沉默一瞬,“此举甚好。”   说完后,连英便转身,走下了台阶,他到了院子中间,忽的记起自己过来的主要事宜,又气势汹汹回到了虎丘跟前,"蓬莱阁无人,你却在此处,你家哥儿为何不在?"   连英一戒尺打在了虎丘手背上,“贼小棍儿!助纣为虐,连敏孜顶撞先生,恼得先生这边要返乡,他倒好,躲将起来,是打量着躲一辈子不成?”   虎丘受了打,依旧咬死不说连酲藏身之处,连英也不是个喜爱拿奴才出气的人,转身负气欲离去。   将要走时,他却又站将在院子中央,望满园之伶仃冬色,叹人生之反复无常,“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连敏孜,你便好自为之罢。”   确信连英走干净了,连酲才小心挪出来,虎丘忙来帮他摘身上的枯叶,拍灰尘。   “可把你打疼了?”连酲看见虎丘左手背肿起老高。   “不消事,二哥儿一贯严厉,家中一半儿小厮都让他打过,这已经算是轻的了,多谢哥儿关心。”虎丘说。   连酲便从口袋里摸出几钱银子,给了虎丘。   虎丘不要,说:“我受回罚你给回银子,就是通家金子也经不住这样败,哥儿你是主子,小的是奴才,小的袒护你就是袒护小的自己个,我不要银子。”   连酲灵机一动,“那你可是想要婆娘?”   “哥儿又浑说!”虎丘力大无穷,红着脸蛋轻轻就将连酲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   主仆俩一同回到蓬莱阁不肖片刻,家老爷那边有请。   虎丘揣手跟在连酲身后,“想必也是为了梅先生一事,哥儿你可想好了说辞?”   连酲没想好,因为连酲没觉得自己有错。   “想家老爷是不会叱骂您的,在这个家中,家老爷是最疼爱你的人,只是换个先生,有何打紧?”虎丘一路走一路说着。   连酲一边听虎丘提示,一边在心中回忆有关连家老爷连溥的剧情,连溥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右少卿,只不过他这个人在单位里可有可无,当初能进入大理寺也是仰仗着连老太爷连明在世的荫蔽,如今连老太爷已经去世多年,以连溥工作时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能留下吃俸便已经是看在老太爷的份上,念了薄情。   连溥此人脾气性格在家中也是一流的好,想来连葑便是百分百承接了他的血脉,他便也是好颜色,除了张氏一个正头夫人,下头还有五六个姨娘,因着纳妾数量早已经超了额度,今上斥责过后,他才安分,停止了再往家中纳妾。   所以,在连酲的记忆中,连溥和张爱莲的感情一直不怎么样,可也看不出他最喜欢哪一个。   满府女子,他亲迎进门的,估计还不如他书房里任意一个小玩意儿来得重要。   不过这都是连酲自己的推断,真相是否有所出入,还得接触后再看一看。   连溥所住的院落名为流芳阁,栽种的奇花异草乃是府邸中最多,春夏秋冬各分秋色,此时这隆冬时节,院里绽放的便是腊梅。   但他的房室掩藏幽深,所谓山岗有余映,岩阿增重阴,繁复山景,玲珑栏杆,便是如此。   一个小厮正蹲在院落角落里侍弄还未抽芽的牡丹,闻听脚步声,速速拍了掌上泥土跑来,“问三哥儿好,哥儿总算是来了,家老爷候了您半天,我这边去通报。”   虎丘再度揣手凑到连酲耳边,“哥儿,你知我最不喜扶光那油嘴滑舌的样儿,我便不进去,在外头等你。”   扶光进去后,很快又推门出来,站在绣墩草堆满的台阶之上,一身青衣长袄,“三哥儿,进来吧。”   连溥这会子正在与自己斗棋,他倚坐榻上,看见连酲,唤他过去坐对面。   连酲很自来熟地上了榻,看了一眼旁边窗户上用蚌壳作的明瓦,心中想,不愧是家主的园子,都用上瓦了。   由大及小,连酲的目光最后才落在对面的连溥身上,连溥与之前的连英一般,身上文人气质很重,只不过他的穿戴要比连英贵重多了,是金缎暗纹的长衫,头上的发冠也是金玉作的,手中棋子看着更是价值不菲。   配享太庙的连老太爷若是知道族中子弟在他之后,不仅无法撑起门庭,更是个个败家好手,也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掀开棺材板坐起来。   “敏孜,听说你今早把社学先生气跑了。”连溥终于开口。   连酲嗯了一声。   “怎么缘故?”   “我不认他的理罢了。”   “这样啊,那便再重新请个先生罢。”连溥道。   连酲一怔,随即不由自主道:“你为何不骂我?”   “我为何要骂你?”连溥看了他一眼,道,“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为父是极其欣赏吾儿今日所为的,为此特邀你前来一叙。”   连酲无话可说。   “不过,为父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以后再遇此类情况,对面是青年人便再好不过,梅老一把年纪,你如若将他给活活气死,在道义上你便落了下乘,爽而不快,何苦来哉?”   见连酲不发一言,连溥又问:“你母亲责骂与你了?”   “是我把她气着了。”   “她身体差,怕是三更油尽灯。”   连酲便更沉默。   连溥变戏法似的又从几案底下拿出一个匣子,打开后一看,是一枚金玉满堂七宝璎珞项圈,给出去的时候他还说,“只敏孜有。”   连酲抱着匣子离开,没挨骂还得了礼物,却开心不起来,连溥这是明着偏心,也难怪全家兄弟姊妹都看不惯原身。   等等,连酲忽然顿住脚步,吓了虎丘一大跳。   莫不是连溥在故意给原身树敌?毕竟当今还在严格执行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因为厌恶嫡子与原配,所以溺杀他,也不无可能。   “虎丘,你觉得,父亲待我如何?”连酲边走边问。   “家老爷待你当然是好,比待家中其他哥姐儿都要好。”虎丘说。   “这对吗?”   “如何不对?哥儿你是家中唯一的嫡子,连家家业以后都应是你的,家中门楣便也要依靠着哥儿以后给撑起来,家老爷待你好一些,本是应当。”   “我撑不起来。”   “哥儿休要胡说。”虎丘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哥儿你是神仙郎君,他们是甚么,云端里老鼠——天生的耗子。”   然后就又说了一大番让连酲听了都怀疑虎丘口中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的话,滤镜不可谓不深。   -   连酲整抄了两日的书,白日在蓬莱阁抄,入了夜在一丘的书房抄。   满财担心连酲扰着自家哥儿看书写字,找四娘要银子特意去外面重新给连酲打了一张梨木桌子,挨着连岫声书桌摆,连岫声在那边看书,连酲就在另一边抄书。   “三哥的字何以越发难以识得?”连岫声发出疑问。   “自成一派,岫声孤陋寡闻了。”连酲脸上都是墨水,他沾着磨,狠狠写。   “可要我帮忙?”连岫声问。   “不必。”主要是张氏肯定能认得出来,不然头一天他就让虎丘他们帮忙抄了。   连酲写累了,喝了几口虎丘递过来的茶,问连岫声,“你这几日在忙什么,给他们上课?”   “不急,”连岫声让虎丘走开,自己亲自给连酲磨墨,“待他们通读了我给下去的书再上课不迟,约莫后日开课,三哥记得莫要缺席。”   连酲其实不想读书,他也不是讨厌读书,而是古代文化人学的东西跟他学的不是一套,这证明他要完全从零起步,从抄书水平就能看出,他连大部分字都不认识,又怎么去学四书五经再去写那些八股文应试?   罢了罢了,就做做样子让张氏放心,多活几年,再笼络好前途不可限量的连岫声,也不失为一个好活法。   “几时上课?”连酲觉得早上九点就差不多。   “寅时。”   哦,早上三点。   早上三点!!!   连岫声波澜不惊,“寅时开始授课,两个时辰后我便要去翰林院点卯,申时我方回学堂检查你们的课业。”   连酲手抖不停,“岫声啊,三哥上了年纪,可受不了这等磋磨。”   连岫声却停下磨墨,他忽而拿出袖中冰冷的手指,捏起连酲秀巧的下巴朝上抬,眯着眼睛细细审视了一番后,“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   什么啪?连酲微张着嘴,一脸茫然。   连岫声却还在看他,三哥比以前更加没有规矩,平常人家的公子在家中就算不戴发巾,但却也束发戴冠,可三哥却不然,长发从来便是让丫鬟随手一扎,偏丫鬟心灵手巧,各色发带每日更换,发丝美而不乱。   连岫声一贯排斥他人进出自己的房室,所以每日,三哥在他眼中,就如同山野妖精在晚间现身于他书房。   家中兄弟姊妹,三哥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与他走得最近的一个。   这非连岫声本意,他不应有情。   “岫声,你弄疼我了。”连酲不适地握住连岫声的手腕。   “抱歉,三哥什么时候滚……抱歉,我说的是,回院休息。”连岫声重新拾起磨,淡定得让连酲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连酲真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你睡了我便走。”   书房吹烛闭灯时,昏暗的门首,连岫声递出手中的木匣子,里头是一把木梳,坠着三颗连成一线的铃铛,“刚才是我无礼,还望三哥见谅。”   连酲这才知道自己刚刚没听错。   可这也不失为一个向连岫声展现兄长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勿要与人斤斤计较的大好机会。   “不妨事,为兄知你年少成名,压力必定是不小,偶有失控冲动,也实属正常,我和你骨头牵连,岂会与你计较这等小事。”   连酲格外咬重了“骨肉牵连”四个字,望连岫声在以后行事之前都能念着家中还有一个德性温良无辜可爱天真善良活泼乖巧机灵聪慧貌美如花的三哥。   终于开课那日,鸡都还没叫,一个人影便已经负手站在了连酲床榻之前。   连酲迷蒙着眼,起先以为又是连葑,可发觉这个身影仿佛比连葑矮一点,瘦一点,又听说话的声音耳熟,怕是见过的纸片子。   “大哥事忙,今后便由我来督促三弟,”连英手持戒尺,秀气的脸上表情严肃,“琼花,今日断不可与你家哥儿穿得张扬,寻常粗布直裰即可。”   琼花翻遍柜子,也只能从自家哥儿柜子里找出一件织金白缎子做的直裰,未点明烛,都在闪光。   琼花捧着衣裳深深礼拜,“望二哥儿海涵,我们哥儿素来是不耐穷苦不耐冷热的,不如您是九十九天上人,专门下凡来受苦历劫得道成仙。我们丫头子没读过两本书,不识得几个字,不知那登第是不是越是刻薄自己越是得中,但我又望见了六哥儿,好食好衣,状元及第,不知二哥儿对此又作何解释?”   连酲蒙在被子里,知道这番话对其他人可能还好,但对着到现在还是只是个秀才身份又因排行第二无法得家族荫官的连英来讲,无异于快刀子割肉。   “琼花,我醒了。”连酲忽然坐起来,魂还在头上飘。   琼花:“还请二哥让让些,我要侍候咱家哥儿梳洗了。”   连英负手,脸色难堪地走了出去。   连酲一边在琼花的动作下该刷牙刷牙该洗脸洗脸,脑子中想的却是连英这个角色的事。   客观来讲,连英并不愚蠢,只是气运不好,十四岁中得秀才,十七岁经历第一次乡试,正逢贡院大雨瓢泼,考官发话能持之以恒答完试卷者直接录用,但雨势已经淋垮了多个号舍,甚至有人被砸中。连英咬牙坚持,却被闯进贡院的连家二娘给硬扯了走,乡试结束,坚持下来的学子们如愿以偿,连英只得了大病一场。   第二次乡试,贡院大风忽起,将他试卷给吹跑了。   第三次乡试,答卷收上去,被泼了墨水,连英的答卷恰好在内,作废。   第四次乡试,正好连岫声与他同年参考,连英这回被分到了厕所旁边的号舍,他向来体质差,竟直接被臭晕了过去,功名便又打了水漂。   而与他参加同年乡试的连岫声却顺利进入了次年会试,并一举高中,更是有幸在高中状元之时得今上亲自传胪,今上更是钦点他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纵古观今,得进士者能进翰林院做个从六品的修撰便已经是虎跃之兆,直接拔擢为从四品,罕见之。   可连岫声却拒绝了,表示愿意从翰林院的基层做起,让当时一众同年进士又气又妒。   与天之骄子连岫声比起来,连英的经历可以说是非常人可以忍受的坎坷,可时也命也,他自身倒未曾气馁,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的第五次乡试。   梳洗装点好了,连酲神思混沌地跟在连英后头走,连英口中一直在说着之乎者也一类的话,连酲不理睬他。   直至到了那日的学堂,连酲被那天见过一面的青衣郎君一把拉住手腕,“敏孜,今日与我坐一桌。”   “不可,”连英把连酲拉到了自己旁边,“身无功名,怎可胡闹嬉戏,敏孜该与我同桌才是,杜衡自找小友玩耍罢。”   “连二哥好不讲道理,我与敏孜好些日子没见,很有些话要说,你快快放手!”   “上课念书,杜衡若有话要跟敏孜讲,何不待休息时讲?”   李琬不满,“连英你放肆,你竟……”   “我还以为世子殿下今日不来了,既来了,何故拉扯我的学生?”连岫声不知何时从院落的另一边洞口走来,天还未亮,满财在前头打着灯笼。   近了,他面容冷淡得使面前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几人忙不再牵着拖着,对连岫声作揖行礼。   连酲没睡醒,这可是早上三点,他慢半拍地弯下腰,一弯不起,声音黏糯不清,“先生。” [12]第十二回:连敏孜醉酒一睡不醒,连岫声失落不禁交心   连英发出疑问,“岫声前几日特意提醒我等,他只是代课,不必拘礼唤他先生,怎的,他未曾告知三弟?”   连酲顿时直起身,“六弟何故占我便宜啊?”   连岫声眼神给了满财示意,满财便打着灯笼继续引路,连酲只能跟在连岫声身后,“你告诉了他们,何以不告诉我?”   连酲这几日可是喊了连岫声好几声先生!   “敏孜,到我这里来!”李琬见连酲都快要跟到讲堂前面去了,忙跑去将他朝后拉,“我们何须坐那前边,后座足矣。”   连酲扫了一眼拉拽着自己的青衣郎君,此人姓李名琬字杜衡,比原身年长三月有余,却比原身还要混不吝,若原身只是单知吃喝玩乐的废材,那李琬便是既知吃喝玩乐还知嫖赌作恶的流氓恶棍。   他父亲惠王殿下又是今上唯一的兄长,他又恰好是惠王膝下唯一的嫡子,若说他在城里横着走也不过分,是原身目前好友圈子里最得罪不起的一个人,之一。   而最最得罪不起的当然仍是连岫声,毕竟,惠王世子李琬在书中,曾被连岫声亲手三箭齐发射杀与皇城城墙之下。   于是连酲不再作他想,拂开李琬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礼拜后,说道:“还请杜衡兄原宥,敏孜这几日在家中静思己过,已决心痛改前非,今日开课,我必是要挨着岫声坐的。你若有话,且待放一放,课后敏孜必定倾心聆听。”   李琬被拂了面子,并不气恼,反而还从后面抱着书袋一应物件,撵着连酲,和他一同坐在了前排。   “不学礼,无以立,今日我们学章先生的《礼记注疏》”连岫声已经在前方高台.独坐一席。   他稍后还要去翰林院点卯,深红圆领官服已然上身,不怒自威。   闪动明亮的油灯映着他超然出尘的脸,如一樽玉雕人偶般毫无烟烟火气,而从他翻动纸页的细长手指来看,连酲怎么也想不到这种看起来只能握笔写字的手竟能拉动书中那么大的弓!   连酲想到此处,偏头看李琬,对方正望着自己一脸傻笑。   还笑呢?   “敏孜,晚间我们去勾栏听曲可好?”   连酲小声说:“母亲前几日罚我抄书来着,我还没抄写完,去不了。”   “使小厮帮你抄,你与我去听戏。”李琬不依不饶。   “唉我不去。”   “三哥?”   头顶上,好像有人在叫。   连酲茫然地抬起头,却只望见上方连岫声一双如浓墨染黑的漆色眼瞳,神色晦暗。   连酲头皮一紧,站了起来。   连岫声什么也没说,只是负手离开,回到了席上坐下,淡淡道:“你与卢家哥儿且换个座位罢,勿扰了世子功课。”   连酲哪知道卢家哥儿是哪个,他弯下腰,放慢动作,收拾着课本纸笔和书袋,直至从胳肢窝底下瞄到了有身影在挪动,他速度才快了起来,对李琬丢下一句告辞,忙不迭地跑了。   所谓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什么世子,就是天王老子,现在也不能耽误自己学习。   连酲在十五分钟后,撑着额头,用很凝重的姿势睡着了。   他还做了个梦,梦见外面那棵霸占了两个院子的娑罗树,把枝桠伸进了自己的床帐里。   连酲打了个颤,直接被吓醒了,上方也在这时候落下一句不轻不重的“晚间我再来检查各位的学习成果”。   一抹红衣从连酲余光掠过,连酲清醒过来,呆了呆,看向敞开的两侧门外,天已大亮,微风忽起,刮进来发着光的白色尘埃,一帘又一帘,门槛下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下雪了,下雪了!”   “卢二,你快些出来,甚大的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欸,此情此景,我真是想赋诗一首啊,各位且听着,一片两片三四片……”   连酲还在神游,他只是在想,为何他会跟原身做同样的梦,且主角都是那棵娑罗树,难不成他和原身是树精所化?或许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他和原身呢,他们曾经都是树上的两颗果子,所以可以原身是他,他也是原身,不过娑罗树结果子吗?结果子的话,果子是什么味道?   连酲低下头咬了自己手背一口,没有味道,这个实验证明两点,一,他不是果子,二,如果是的话,果子没味儿。   一件灰鼠毛的大氅悄无声息披在了连酲身上,接着又是一个套了锦缎套子的手炉塞入手中,虎丘在他旁边蹲下,“哥儿,下雪了,这些物什是彤雪姐姐刚刚差人送来的。”   连酲痴痴的,“我方才上课,睡着了,怎的无人叫醒我?”   虎丘挪了挪,“哥儿你上课一贯都是睡觉的。”   连酲拍案而起,本想大演特演,但一想到连岫声都已经走了,看不见他对学习是如何上心,他又坐下来,叹了口气,“罢了,明日再用功也不晚。”   白衣哥儿懒散地在地板上斜躺下来,他的位置刚刚好,抬眼便能见漫天纷纷扬扬的雪,因着这堂室是半窗,一半墙,一半窗,上方窗户全部推开,便如同置身室外亲临景观。   满室满园的热闹,哥姐儿都在雪里蹦跳着,小厮丫鬟们也都跑出来了,只地板上躺着的这人,怀抱手炉,不知何时又自己个伸手拽了方巾,摘了发冠,头发散了一地,玉面微抬,绝代风华。   李琬从外头跑进来,身后跟着忙着收伞的小厮,他快脚跑到连酲跟前,哪怕知敏孜是何等好看,可每每见之,却仍是惊之叹之。   连酲见又是这厮,坐了起来,“世子何事?”   李琬蹲下,不满道:“几日不见,敏孜与我好生见外,莫称世子,便还是称我杜衡兄,可好?”   连酲无意树敌,还是这种皇帝近亲,他垂下眼,“杜衡兄。”   李琬便跪趴着凑得更近,“敏孜,晚间你若不愿和我一起去听曲儿,再过些时日,叶大人遍请缙绅豪族家的哥儿们看戏过节,我让他也给你下封帖子,咱们一同前去?”   怕又受到拒绝,李琬几乎快要磕头了,“敏孜,我求你了,这几日不见你人影,我跟他们一起耍子,可真是无聊透了,你这回就别再拒绝我了罢。”   连酲没有办法,也的确在家里呆得有点无聊了,想出去看看,便点头,“那便好罢。”   李琬很是高兴地说要和连酲把酒言欢。   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壶酒,身后小厮很快还取来了杯子。   “……”古代人的衣袖到底是什么做的?连酲不明白了。   李琬把酒壶给了小厮,“速速与我和敏孜一人筛一钟酒来,瑞雪兆丰年,现下正是饮酒的好时候!”   一旁,有两个哥儿竟还坐在门首打起了象板来,旁边便有人击掌喝彩。   “十年映雪囊萤,苦学干禄。幸首获州庠乡举。继晷与焚膏,只勤习诗书。咳唾珠玑才灿锦,养浩然春闱必取。一跃过龙门,当此青云得路……”   连酲闻听,嗤之以鼻。   不过是一群身着金织罗衣的贵族公子哥儿们自恋自怜罢了。   -   翰林院近日事多,但学士念及连岫声家中事务,还是表示了理解,不强制他跟其他人一般准时应卯,不仅如此,学士还将此事随口说与了今上耳中。   今上得知,面见了连岫声,以“乐鸳鸯之同池,羡比翼之共林”的名义,赏赐给了连酲连岫声兄弟俩美酒佳肴,锦衣华服以及金银宝物,乃是宫中从前从未有之。   “臣,恭承嘉惠,铭感五内。”   司礼监掌印吴公公亲自将连岫送至殿外,他手持玉柄拂尘,笑容亲切,“小连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今后青云直上,休忘了咱家。”   连岫声只是淡淡一笑,看着肃穆庄严的皇城,“下雪了。”   吴公公便也侧着身子同对方一起仰天看雪,过了多时,他忽然叹了口气,“咱家还记着,今上与曾经的太子殿下在那一块儿堆小雪人呢,那儿,就在那儿,小连大人可看见了?”   “瑞雪来了,今上想念皇兄了,于是当学士说您原为兄长揽下社学先生事务时,今上念及皇兄,悲痛哀思,便行此特赏,小连大人可莫要让今上失望啊。”   连岫声在吴公公的目送当中离开,很快,他的红袍肩头落满雪花,皂靴下也堆满了琼脂碎玉,鞋印很快被掩埋,行踪只见越发渺小的身迹,便是如此独行与苍茫天地之间。   在明耀的灯笼之下,几个府邸联合创办的学堂因为连岫声的归家登时骚动不安了起来。   “快快快,快收起来。”   “这汗巾儿是谁的?怎的这也乱丢?你这个哥儿要说与我不成?”   “我的文章一字未写,快哉,快哉!”   连酲额头抵在桌子上,披襟散发,脸色潮红,连岫声来时,他毫无察觉,外头的虎丘急得就差跳上房梁。   连岫声摘下披风,递于身旁满财,他弯下腰来,手指按住三哥的后脑勺,攥住了掌心中顺滑的发丝,往后轻轻一拽,三哥柔软的颈子便仰起来,贴在了他的臂弯当中。   讲堂里的哥姐儿们都大气不敢出,对着连岫声他们大可以卖一卖身份,卖一卖年纪,可现在他们对着的是先生,事师无犯无隐,服勤至死,他们岂敢去解救那仿佛已经成为了梳翎病鹤的连敏孜。   “三哥儿似乎喝酒了。”满财在后头挽着披风,低声道。   连岫声凑近了三哥的鼻息,轻轻嗅了嗅,眉目便蹙了一下,过了半晌,他高抬贵手,让连酲像之前那样趴伏在桌案上。   “世子殿下,今日检业便从您开始。”连岫声上了席,眉上新雪化成水,从他脸颊落下,他抬手拂去,眉目漠然。   李琬一下跳起来,“啊???”   先生心情不好,他们瞧出来了,似乎是从一进门开始就情绪不佳,闻见连家三哥儿课上醉酒后便更甚了。   李琬的身份使他根本无法像其他哥儿们一般参加科举考试,他来也只是家中为了让他习文进学,成为礼法之士,所以,他自然是一字未写。   “满财。”   满财放下披风,从一旁取来了一把戒尺。   李琬又跳起来,“我是世子,又比你年长,你怎敢打我?”   讲堂内阒无人声,无人应和他。   李琬哼哼着,走到席下,跪坐后,给出左手。   满财撸起衣袖,狠狠打了两下。   李琬抱着手痛哭了,“本殿一世英名,不死于剑,死于连湫!”   满室学子,到了最后,被戒尺打了手心的,竟只李世子一人。   李琬捧着笔盒走时,说着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日老子不来了看你如何打得成我,令人啼笑皆非。   光是给每个人讲学他们所写的文章,便花费了一个时辰有余,待满室人皆走了后,连岫声方才摘下乌纱帽和发冠,又解了网巾,端坐席上,静静看着下面还在睡的三哥。   虎丘打着灯笼,从后面大着胆子摸进来,他趴在自家哥儿背后,使劲拉扯着哥儿的头发,令连酲痛醒。   连酲醒了,拍桌而起,“放学了放学了!”   虎丘跪着,额头伏地,不发一言。   连酲看见虎丘如此作态,神智已然清醒了几分,他目光先朝讲堂后面看去,窗上卷帘放下,油灯悉数熄灭,空空荡荡。   接着,他慢慢吞吞转了一圈,视野之中越发明亮,前头的灯还没有熄灭,因为前头有他,还有连岫声。   对方似乎并未被突然醒来的自己惊扰到,仍执着笔在书写,只是头发从网巾中放了下来,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他何时回来的?   连酲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原本是想刻苦用功善良真诚舍己为人给弟弟做个好榜样来着,可此情此景与他的计划似乎有那么一点出入,他不仅早上睡了一整堂课,晚上还酒醉不醒。   他该如何自证清白,力挽狂澜,恢复自己在弟弟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其实,装疯卖傻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可他也不能装疯卖傻一辈子。   连酲还在思索着对策,连岫声就已经放下了笔,他整理着案上纸笔,“三哥醒了?”   连酲“嗯”了一声,绕开上课的桌案,抬步朝席上走去,可却没想到,他酒醉又睡了一日,已经是体乏力竭,一个腿软就摔在了地上,幸而衣裳厚实,没摔疼,却也是丢脸得紧。   连岫声没有扶他起来,更加没有看他,“三哥可知你浪费了一日的功夫?”   连酲趴在地上,双目圆睁,力辨,“岫声,你又可知冥想?”   “人清醒时方能冥想,酒醉深睡何以冥思?”   “做梦!”连酲越爬越近,他趴在连岫声面前的几案上,两侧烛火闪烁,窗外大雪纷扬,像个妖精,“我梦见了树妖,它用树枝捆着我,要把我拖去一个地方,一个我很陌生却又很熟悉的很遥远的地方,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远方等着我,岫声,你说这算不算冥想?”   连岫声手指抚摸着三哥从桌沿上滑下来的和自己纠缠到一起的发丝,“这算是诡辩。”   连酲索性躺了下来,“你爱信不信罢。”   连岫声收回手,“三哥若不想上课,我可帮你去与母亲说。”   “我非生而知之者,天资也愚钝罢。”连酲颓丧道。   连岫声动作微顿,他走了下来,蹲在了三哥身边,“三哥颖悟绝伦,岫声仰兄如岳。”   “你这便是虚伪了,”连酲坐起来,距离连岫声仅仅一尺之遥,“不过为兄思来想去,认为六弟刚才的提议非常不错,我明日便不来上课了,你去帮我同母亲说,就说我性聪慧,只是志不在读书考学。”   “那三哥想作甚?”   “东方不亮西方亮,水路不通走旱路,”连酲站了起来,挥摆衣袖,披上掉落在地的大氅,“人生在世,何须拘束,恣意快活便罢。”   说完后,他偏头看向连岫声,“六弟认为何种人生最快活?”   连岫声闲散蹲着,单手托颌,目光缥缈,不思就答:“登阁拜相,势倾天下,权压人主,名扬万古。”   连酲听后彻底怔住,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眸,他不是震惊于对方以后的确达成了理想,而是震惊于对方的奸佞思维竟早有迹象。   这还不如不问!小黑心的把这都跟自己说了,万一打算爽一把说完后就杀人灭口呢?   连酲拘谨地拉拽着衣袖,“为兄觉得权势利弊皆有,倒不如种豆南山下。”   连岫声已经立起了身,他走向了门首处,“人若如三哥一般敞亮,便也不会烦恼横生。”   连酲与他并肩而立,却看着他,“你有何烦恼,不妨同为兄说一说,让为兄开解与你,可切莫再说刚刚那狂悖之语啊。”   连岫声过了片刻,才垂着眼,淡淡道:“父母之爱,兄弟之谊,三哥,我为何一样都没有?”   连酲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什么?!竟然是因为这个缘由?天杀的原生家庭!   于是,连酲大喇喇地一把抱住连岫声,他身上温热的兰花香气在一瞬间袭进连岫声鼻息之内,又在瞬间被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变冷,香气却不减分毫。   连酲比连岫声矮了半个头,为此只能趴在对方颈窝里,“害,为兄当如何呢,岫声,莫再伤怀失落,往后就让为兄来疼你,可好?” [13]第十三回:连敏孜孝心错付,连岫声求得共枕   连岫声并未露出欣然的颜色,他应了好,谢谢三哥,眼底依旧漠然。   连酲暗自得意,乘胜追击,“今晚三哥陪你睡,可好?”   “不必,”连岫声婉拒道,“三哥不是不喜与人同床共枕?我稍后也还要去陪伴四娘。”   他推开连酲,注视着对方无忧无虑的美丽脸颊,思索着连溥与张氏那等无趣的两个人为何能生出如此活色生香的三哥——不过在半月以前,他其实也并未从三哥身上发觉他与连溥张氏的不同之处。   大概真如进财所言,祠堂里果有山精鬼怪,或是瑶姬姑射,或是毛嫱西子。   连酲目送连岫声越走越远,虎丘撑伞走上来,和他一齐看着连岫声离开的方向。   “六哥儿今日瞧着心绪不佳,哥儿你可知为何?”   “缺爱吧。”连酲随口一说。   虎丘便老大不乐意了,“这是浑说,糊弄哥儿!他几时缺爱?又缺何人爱,全家兄弟姊妹无一不奉承应和,满府小厮丫头无一不仰慕恭谨,就连夫人也对他赞许有加,依小的看,是六哥儿贪念太重,又爱计较,便活成了这鬼模鬼样。”   连酲有不太明白的地方,低声道:"他刚才和我说,没有父母之爱,父亲那边暂不提,四娘对他可差?"   虎丘露出更夸张的“这更是胡说八道了”的表情,“别人我不敢说,可四娘,四娘是能为了六哥儿去死的。”   他以为自家哥儿是记性不好,将以前的事儿给忘了,走得更近了些之后,压低嗓音道:“哥儿你可还记得你十岁那年,锦衣卫北镇抚司李千户带人闯进府来,拿了你和六哥儿,说你们是前太子旧臣余孽,夫人气急攻心吐了血,找了当年接生的稳婆和郎中来才清白了你的身份。”   “可六哥儿就难了,他不是在府里头生的,他是四娘在外头生下来的,又是勾栏瓦舍她自己接生,没有稳婆,便只能去找她在勾栏里的老娘,可待去寻,那妈子早就回乡养老去了。”   “锦衣卫那些大人可没好耐性儿跑马去找一个老妈子,当即就要锁了人带去诏狱,六哥儿当时竟也不哭,哥儿你都哭晕过去了。”   连酲:“说重点,旁的休提。”   “当时刀光剑影,都指着六哥儿一人,四娘死抱着不松手啊,说要去敲鼓喊冤,总之说了好些话,可没甚作用,李千户便说剁了她的手自然就松了,那刀砍将下来,皮肉一下就切开了,血哗哗冒,眼看着就要剁手了,家老爷在一旁跪下来求情,愿以官职和他的性命担保,六哥儿绝非余孽!”虎丘讲得神色激昂,脸蛋通红,“所以,四娘怎能不爱六哥儿,她至今手臂上都还一条好长的刀疤呢!”   只不过虎丘并不关心一丘的爱恨情仇,他重点很快就回到了自家哥儿的身上,从而变得喜笑颜开。   “今日六哥儿带回来许多今上给的赏赐,特给了两份,一份儿与六哥儿,一份儿是哥儿你的。”   今上?皇帝……好刺激啊,连酲还没有在现实里接触过皇帝,爱犯贱的室友不算。   “赏赐?何缘故?”连酲明明什么都没做。   虎丘说:“是今上闻听六哥儿愿意为你担下气跑先生之责,感念兄弟之情,又念及与前太子的深厚感情,特与厚赏。”   这样,那连酲也算是做了点什么,若他不闯祸,不然连岫声从何处背锅?   "哥儿,我们该回去了吧。"虎丘撑开了手里的伞,在檐下候着。   连酲抱着手炉,走到伞下。   夜晚的大院,并不顶宁静,雪压枝头不说,各个院里还有人物在讲话活动,路上时不时就会碰见端着瓢盆过来的小厮丫头,匆匆对撞上的连酲行礼后又匆匆跑开。   连酲见虎丘一手撑伞一手打着灯笼很是别扭,“灯笼给我来拿罢。”   虎丘把灯笼给了他后,嘀咕,“自从上回哥儿你从祠堂里出来后,待小的们就更好了,这让我们怎么担待?”   连酲没有做声,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忽然停下,虎丘随即也站住了脚。   刚刚,虎丘说十年前这个皇帝还在抓捕前太子旧臣余孽,说明宫中也是风起云涌,皇位更替得并不无波无澜,更是说明皇帝对前太子的忌惮之心,以至于登基多年还对与对方有关的人事耿耿于怀。   但是,虎丘接着又说,皇帝被他和连岫声的兄弟之情感动到了,还想到了自己与前太子的如手如足。   既兄弟情深,又何故对兄长旧臣如农夫之务去草焉?   “哥儿,怎的又不走了?”虎丘在旁问。   连酲走出伞下,仰起头,只见乱琼碎玉扬扬洒洒,从天旋落。   连府秘辛应是比书中所展露的要多多了,皇宫那样的地方就越甚,他不认为自己能玩得转,亦只能努力保命罢了。   -   第二日照旧大雪,连酲没去上课,连连英在他房外怒其不争的痛骂都没听见。   睡醒后,他又赖床,躺在床上趴着看古代人画的漫画书,虽然许多字不认识,但就着图一起看,约莫还是能理解个七八分意思。   直到彤雪进来,她拂了身上的雪,走到床榻边就掀开了连酲的锦被。   连酲惊爬起,抱着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有此理,放肆放肆!”   彤雪朝两边挂起床帐,“哥儿快些起了洗漱吧,夫人那边还要去请安,你也需要亲自过去和她解释你为何不继续听课。”   连酲发着呆,“昨天都赏赐了我哪些东西?”   “哥儿现在要看?”   “不看,我问问罢。”   “五十两金五十两银,一坛子宫里才有的贡酒,两匹苏绣缎子,另还有好几样尚膳监不外传的点心,闻着香呢,哥儿若要尝尝,我现在便去取来。”   连酲摸着肚子,是有些饿了,他昨天只顾和李琬那厮对雪痛饮,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因自身不善于权术却跟一群古代人搞来搞去而格外丧气,所以早早便睡了。   他没说话,彤雪全然懂了,她检查了房里炉子里头的炭火,出去叫了虎丘进来添火,又让琼花进来伺候哥儿洗漱,她则去取点心。   “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哩,可冷,哥儿我给你穿厚些。”琼花从后面橱柜里端了衣裳出来,她先给自家哥儿穿了件短袄,在下头还特意加了条厚缎衬裙,整个外穿红绫金云贴里。   虎丘给炉子加着炭,回头虎头虎脑地看了哥儿两眼,不禁说:“哥儿穿红色可真好看。”   琼花轻哼,“哥儿穿什么颜色不好看?”   连酲洗漱完后,坐在镜台前依旧捧着书看,任琼花在后面倒弄发型,彤雪这会子走进来,端着个银碟子,上头齐整摆着六块颜色漂亮的糕点。   “哥儿尝尝,不过少吃些,一会子若去兰园吃不下早膳,夫人恐是要说。”彤雪叮咛过后,用银筷子夹起一块,喂进早已经张开嘴巴的连酲口中。   不算很甜,刚咬开柔软的口感之后就是略苦,连酲皱了下眉,直到里头的流心淌了出来,芬芳清甜。   “好姐姐,再给我来一块,啊~”   这回皱眉的人换成彤雪了,她再给连酲喂了一块后,正要说不可以再吃了,连酲便摆了摆手,“剩下的你们三个分了吧。”   彤雪不吃,把碟子递给虎丘,虎丘猴急地捏起一块就要往自己嘴里塞,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琼花正瞪着自己,他忙抓起筷子,先夹起一块喂给琼花,“琼花姐姐先吃。”   “算你识相。”琼花示意他别忘了另一个人。   虎丘擦了擦手,又预备去给孝敬彤雪,“你老人家也吃。”   “你吃吧,我不好食。”   虎丘年纪最小,琼花也说不吃了,剩下的虎丘便倒进了自己肚子里,他吃完了,舔着嘴巴,“怎的不做得与馒头一般大?”   “你想得倒美呢,这是宫里的东西,让你吃一口就是天大的恩典了,你还想当馒头吃,真成一个猪八戒了。”琼花毫不客气地戳碎了虎丘的美梦。   总算能出发了,连酲站在门口,看着天地茫茫雪白,哇了一声。   彤雪站在他面前给他系上鸦青纹白鹤芙蓉蜀锦缎子披风,手中放上手炉,吩咐后面两人,“好好看顾哥儿,莫让受凉。”   兰园依旧清清静静,院里扫雪的丫鬟望见连酲进来了,愣了下神,忙道万福,往屋里传,“三哥儿来了!”   堂内温暖如春,有两个姨娘正陪着张氏在说笑,几个丫鬟也跟着一块儿在谈天,帘子掀开,没见进来人人,先被吹了一阵冷风,二娘立刻捂紧头上的卧兔儿,大叫道:“哪个奴才这么不晓事,是想老娘使人打你二三十板子不成?”   琼花打开帘子,手没收回,侧身横了妇人一眼,“二娘好生厉害,外头分明告了谁来,你如何听不见,张口就骂。”   琼花在府里是什么做派,通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家中没被她骂上两句的出去都不敢说自己是连府出来的,就是连家老爷,因着只知吟风弄月误了给连酲请郎中一事,也被她指着鼻子骂过,更遑论这些子姨娘,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不过,性格横并不是她能在这院里能横着走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连酲的存在,他是家中唯一的嫡子,他的母亲与连溥的结合来自于先皇赐婚,且在赐婚之前他的母亲被破例封为郡主。   无人可以撼动张氏的地位,更加无人可以撼动连酲的地位,讨厌归讨厌,蓬莱阁的人说话力道就是比别的院要重。   连酲走了进来,他动手扫着肩头的雪,看似随口道:“二娘头上这步摇可真好看。”   本来气得嘴唇发抖的吴氏转怒为笑,她手指摸着那在堂里暗自闪光的金玉步摇,“还是三哥儿眼光好,这是现在城里最时兴的花样,我之前特意央了老爷打给我,本说了简单些,可老爷忘性大,不记得,给我打个这样沉的,害我脖子都发酸。”   连酲被这个女人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接话,走到了张氏面前,“母亲今日气色好。”   张爱莲不热络,“声哥儿早上过来告我,说你往后不再去听课,有其他打算?”   “……正是。”   张爱莲没有再继续问,“你有主意我便不再多说。”   连酲眉眼明亮,“那母亲何时教我习剑?”   张爱莲再也绷不住严厉的面皮,笑起来,“你个猴儿急什么?且等我再修养一段时间,待天气暖和些,也好能让我在早上看见你。”   看对方面色总算是多云转晴,连酲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寻了把椅子坐下,青竹没过一会子就端了早膳来。   对面二娘瞧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不免眼热,“多日不见,三哥儿待夫人倒是亲近了不少,难怪我听厨房里妈妈子说夫人近来食欲都变好了些,今日见了果真。”   张氏不擅寒暄,连酲擅呐,连酲喝着羊汤,问:“二娘你儿待你如何?”   哪壶不开提哪壶,二娘的儿正是连府通府最严厉的“父亲”连英,母子俩关系势同水火,但却并非出于吴氏妨碍了连英科举一事,而是连英素来勤谨恭俭,而吴氏却好吃懒做爱慕虚荣搬弄是非,连英十分看她不起,日上撞见了,对着满头金银的吴氏张口就是一顿呵斥,连带吴氏身边丫鬟都不放过。   于是就算吴氏爱子心切,却也只想念而不想碰面,如今这见了连酲对着张氏恭顺体贴,手中帕子都已经快绞烂了。   好在一旁五娘解围,“三哥儿莫与你二娘玩笑了,她若让你气哭了,待会儿你且得再哄上一个娘,好不热闹。”   连酲也笑,“那成,我便一起哄了吧。”   这下,就连吴氏也骂了他一句油滑嘴儿,却不再气恼了。   用过早膳后,张爱莲让青竹过来,青竹送上一封帖子,张氏将帖子拿在手中,展开看了看,又让青竹将帖子送与连酲。   “是惠王世子殿下给你下的帖子,你与他一向走得近,将近年关,他邀你一起玩耍,你寻个时间给他回个帖子。”张爱莲说。   连酲很没有坐相地瘫在了椅子里,“行。”   “帖子你看了?”   “我看。”连酲重新举起帖子,草,很多字不认识。   “是叶家哥儿总的宴,说是已经过了上面的目,作了登记,不然这等公子哥们凑在一起,总没好事,我断不会让你去,”张爱莲缓慢地说,“听说声哥儿也会去,你改日去问问他,正好你们两个同去,兄弟之间有个照应。”   连酲来了兴趣,“六弟也去?”   张爱莲以为他是不想和他连岫声同行,便说:“声哥儿是晓事的,凡事有他照应你,我都多放心几分。”   连酲满口答应。   对面吴氏翻脸如翻书,酸水翻到了面上,“可也能带着二哥儿去,也使他长长见识?”   张氏刚要开口斥吴氏不知轻重,连酲便开口帮她挡了,“二娘莫跟我与母亲说,得先去同二哥说,二哥若愿意去,我必定也想办法替他求一封帖子。”   于是吴氏再次把帕子绞碎。   她旁边的五娘再度开口了,“过了年,后头的元宵节便有十日灯会,到时候合家哥姐儿都出门耍子,二哥儿绝资,别又闷在房里头读书,不急那一时。”   吴氏便又笑了。   这几个来回引得连酲不禁在心中感叹,看来连家人本质还不算太坏,只是各自揣了把小算盘日日盘算却不害命罢了,不然,就凭吴氏这脑子,死一百次都不止了。   五娘范氏,连酲今天头一次见,是个美人儿,宝髻堆云,花钿珠箍,白绫袄儿外穿雪青遍地金比甲,她与吴氏并坐,同样的一身钱味儿,却比吴氏要有品位得多。   “到那日,三哥儿好生带着你七妹妹,多日未出门去了,只想看那大鳌山。”五娘双手拘在腿上,上身微微前倾,略到讨好之意。   原来在背后讲连酲坏话的七妹妹是她的女儿。   连酲笑笑没说话。   过了片刻,连酲示意琼花上前,琼花手中拎一食盒,摆放到了张氏手边桌子,她打开食盒,将盖儿放到一边,说:“这是昨日宫里特意赐下给咱们哥儿和六哥儿的,哥儿今早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好,特意使我装了给夫人带来,只叫夫人也尝尝呢。”   张氏只瞥了一眼,反而笑着去看连酲,“你现在什么都念着我,也不好……”   吴氏便抢着接话,“孩子见娘,无事哭三场,好心养个娇气儿郎出来。”   “砰”   一套茶碗在吴氏的话音刚落时,直接从连酲眼前飞了过去,刚好摔在吴氏脚底下,吴氏被茶汤烫了小脚,一抬头猛然看见张氏一脸厉色,遂忍着不敢出声。   “好没大没小,我与敏孜说话,你怎的插嘴?虼蚤脸儿——好大面皮,该叫我掐了你的嘴舌丢出门去喂狗。”   连酲头一回看见张氏发怒,捧着茶碗,乖乖的,出气都轻轻出。   对面的吴氏脸色就更难看了,但也是敢怒不敢言罢。   后面五娘又又出来打圆场。   “母亲院里多事,孩儿茶也吃完,这便告辞,明日再来扰母亲。”连酲捧上手炉,在琼花打了帘子后,一步跳出门首去。   看着他这孩子气模样,张氏又忍不住笑。   没过些时候,吴氏和范氏也结伴出来了。   张氏还坐在堂上,堂里几个丫头妈子各自忙着手中活计,她没有任何掩饰,拂袖就将食盒全部打翻,碟子筷子与花样漂亮的点心摔摔打打滚了满地,丫头妈子登时都跪地磕头。   “我儿是菜市口叫花子不成,寻这些狗食打发下来,”她止不住咳嗽,帕子里接着几团血,“未见谁才是狗,这狗食合该他多吃,做个撑死鬼下地狱!”   连酲这会子正骑在虎丘脖子上,挽着衣袖掰檐角上的冰棱子,半米多长,连酲是南方人,打小没见过几次雪,更没见过这么大的冰棒。   琼花踮脚撑着伞,“何不叫下人搭了梯子摘,哥儿你当心摔着!”   连酲双手握住了冰棱,用力朝左边一撇,咔嚓。   “欸,欸欸——”连酲和虎丘一齐摔在了雪地里。   虎丘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琼花两脚踹,“若摔坏了哥儿,看我不回了夫人,把你卖了。”   虎丘戴一头雪花爬起来,“好姐姐每日卖我几回,当我是韭菜不成,卖了一茬还有一茬……”   琼花追着虎丘打,连酲自己扶墙站起来,他拎着冰棱,本想赋诗一首,可远处,穿着衲袄的进财正朝他们跑来。   很快接近了,进财对连酲作了个揖,“哥儿想见一见三哥儿。”   连酲脑子一热,“他今天不上班?”   进财虽不是很懂但大概意思能懂,许又是三哥儿学的哪个地方的方言罢,他便答道:“哥儿昨夜在雪地里练了一夜的剑,受了凉,已经告了假,他现在想见一见三哥儿。”   “他会剑?”连酲惊讶之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抓错了重点,“合该睡觉的时间怎的练剑?一月不到病了两回,真是令为兄心中放他不下,速速带我去见他罢。”   四人疾步行走在雪地里。   进财边走边说:“三哥儿不消再回自己院里,哥儿已经命我们给您烧好了浴汤,备好了寝衣。”   这——连酲就不明白了,“为何要烧汤更衣?”   进财似乎没觉得自己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有什么不对,答道:“哥儿思兄心切,只盼今日能与三哥儿同枕一榻,哥儿还说了,若三哥儿不肯,哥儿也是要自去蓬莱阁,自上三哥儿的榻。” [14]第十四回:连敏孜陪睡心怀天下,连岫声无奈沉沦美色   连酲一脸的“长兄如父”,“我怎会不应他,速速带我前去。”   琼花撑着伞,跟在后面,声音脆亮,“六哥儿倒是会挑时候生病,这寒冬时节,他病罢了,还非要我们哥儿作陪,若是过了病气给我们哥儿,他打量拿什么赔?”   进财嘴笨,也不屑与人争执,只顾埋头走,反正他的任务是把三哥儿搓洗干净再揣进自家哥儿的被窝里,旁的人说什么他只当听不着。   虎丘听见琼花说了,心中也担忧起来。   自家哥儿虽体壮如牛,可也架不住有人存心折损自身以加害。   “哥儿,不然咱别去了吧。”虎丘小小声说。   连酲欸一声,然后摆手,超大声说:“自家兄弟,岂可同甘不共苦耶?”   进财在前头垂着眼,满脸的雪,他拂掉了,想到那日与哥儿晚上所料想之事,眼下看来,便只剩山野精怪上了三哥儿的身这一个可能。   但莫说是山野精怪,哪怕是孤魂野鬼,进财也觉着比先前那个三哥儿好些,就怕是三哥儿仍是那个三哥儿,只是更会隐藏了些,更聪明了些。   行至半路,偶遇了从院里出来的连碧云,丫鬟深拜万福,连酲作揖后唤声姑娘,未说其他。   连碧云本不想说什么,却又望见了自家侄儿手中那截冰棱子,她不仅哼了声,“合家孩子因你没有课上,眼下声哥儿又病倒了,你倒是悠闲。”   连酲死猪不怕开水烫,“正是。”   “……”连碧云被噎了一口,好半天没作声,过了会儿,她才怒气不争地狠戳了一下侄儿的额头,“你就混吧,我好歹睁着眼睛看连家会不会败在你手里!   连酲被戳痛了,捂着额头,直冒眼泪花,“我告我母亲去,说姑娘打我。”   “混沌东西,你且告去,长辈说你两句,你莫不知好歹。”连碧云是真不怕,不像个别姨娘虚张声势,古代女子在夫家府邸门首以头撞柱要死要活唱一大出戏依旧端坐着做她的贵妇人,便高低是个女将军了。   连酲不再提告状之事,而低声问:“姑娘可是要出门再去给我找个姑父回来?”   连碧云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你个小儿,休要胡言乱语!”   连酲这回并不是堵对方的话,而是好意提醒,见对方熄了火,他才道:“侄儿今晨翻见了一本白话小说,讲的是一有钱孀妇与自家男仆有了首尾,这孀妇本是利用这男仆以慰人欲,没成想男仆竟反过来逼婚于这孀妇,威胁她若是不带着万贯家私再嫁于他,便要将此事给捅破出去,让她夫家娘家都难做人……”   话未说完,连碧云急急追问,“之后她可嫁了?”   “未曾,这孀妇解了自己的裹脚布,在床头吊死了。”   这回说完了,进财也听够了,催促道:“三哥儿,咱走吧,再不走,咱家哥儿要病死了。”   想到还有人在等着自己,连酲朝连碧云敷衍一拜,便带着虎丘琼花从檐下匆匆走了。   一团团呼出的白气萦绕在主仆之间。   “哥儿方才何以给连姑姐讲起故事来?而且,哥儿你早上未看这等庸俗下流的杂物啊。”琼花问道。   连酲摆谱,“你等怎知我的深谋远虑,休问。”   琼花他们当然不知,因为他们跟连碧云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是纸片子,但连酲不是,连酲便知道连碧云在外面梳笼了一个娼夫,这个娼夫后面找上门,讲要迎娶连碧云——有钱的寡妇在这个时代总是遭人惦记的,莫说外头男人,就是娘家夫家的亲戚,也能打着照顾遗孀的名义横抢。   连碧云当然不依从,此事便闹大了,她的姐儿为母亲行事深感颜面扫地,竟剃了头发跑去做了姑子,她的哥儿则因此被褫夺了举人功名,严禁再参加会试,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   书里作者曾往深处想过,认为这是连家对手为了剪除连岫声的羽翼特意给连姑姐设的局,再过几月便是春闱,以她儿资质,少不得也是二甲,若运气好,进入殿试取个一甲也不无可能。   连家便眼看着要重新起来了。   唉,连酲在心中叹气,他可真是为连岫声,为这一大家子操碎了心。   -   到了一丘,琼花收了伞,连酲让她回蓬莱阁,不必在这边等。   琼花不放心,“虎丘是个笨的,不如我换了他,他自回去。”   “又骂我作甚?”虎丘问。   连酲没依,仍是让琼花先回去了。   “虎丘可去与满财吃些茶水果子,我来侍候你家哥儿便可。”进财站在一处冒着热气的门首处说。   “断然不行,哥儿不能离了我的眼,”虎丘直接拒绝,“我难道还缺你们院一口茶吃?”   于是连酲就带着虎丘一起进浴房了。   屏风后面,热气腾腾,置办的浴槽连酲院里的大多了,看起来能在里面养鱼,连酲一边脱衣裳一边惊讶,“你家哥儿泡澡用这么大的物什?”   进财回答说:“哥儿喜欢宽敞点,觉着舒服,太小了未免憋得慌。”   连酲想了想,“也是,他比我高呢。”   在虎丘的帮助下,连酲很快就把衣裳脱光了,这屋里没有他的蓬莱阁暖和,他打了个冷战,忙跑进槽子里,水倒是热乎,这是古代富贵人家才能有的条件了,泡个澡都能用上专门的加热系统。   见进财取了帕子来,虎丘把帕子夺到自己手里,“我来!”   虎丘不让旁的人过手自家哥儿的一切事务,进财只能在旁立着,待对方洗好了,他取了衣裳来,是件海天霞色的素罗薄衫。   几间厢房相连,穿好衣裳后,进财便说:“哥儿不喜人扰,三哥儿自去便是。”   虎丘还要陪着,这回进财却将他拉住了,皱着眉,“青天白日,我家哥儿难不成能吃了你家哥儿?就是个姐儿,也没这等小心过头的。”   “无碍,我自去,虎丘你且去吃口茶,不消担心。”连酲甩了甩有些长的衣袖,觉着这应该是连岫声穿的,自己穿有点大了。   这几间厢房各处都闭着门,拉着竹帘,房里摆设简单清苦,甚是冷清,连酲抱紧自己,飞跑到了昏暗的房室,他到了床榻边上,想也不想就掀开了人家的被子,搓着手,“岫声,为兄来疼你了,为兄是睡外边还是里边啊?”   结果床上没人。   连岫声从他身后掌烛而来,连酲看见了烛光摇曳,才转身,对方穿着一身青衣长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面露病色,想要羽化升仙了似的,连酲皱了下眉,发自内心道:“你看起来很不好。”   “三哥看起来,”连岫声声音嘶哑,“很好。”   “我当然好啊,我又没病。”连酲转身往床上爬,“先来先得,我睡里面。”   连岫声不是指连酲身体好,而是别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非对错的那般好,他本就在房里,只是在暗处,便见着连酲如一只粉雀儿朝这边跑来,似白透粉的罗衣时不时闪出珠光点点,乌黑发丝缠绕在他的臂弯、腰间,离得近了,罗衣底下被热水泡过后的一身粉肉一捻指的柳腰也能依稀看见了,三哥很清瘦,却是软浓的臀儿,微凸的两团乳儿,跑动,微颤,往上才寻摸看见了那张比身子更妖娆荡浪的脸,直笔桃花眼,粉腮樱桃口。   他不喜连家人,自然也不喜三哥,可若把三哥当成一只漂亮的雀儿猫儿,他自是爱不释手,他便这般说服了自己,只当清玩雅赏罢。   灭了烛灯,连岫声又检查了窗上卷帘是否闭紧,打点完毕后,他才上了榻,这也是他自回了连府起,头一回与人共睡一张榻。   一团温热柔软的身子毫不见外地贴了上来,浑身冒着热乎气儿和香气。   “岫声,你身上怎的这般冷?唉,进财同我说你昨个一夜没睡,尽练剑去了,你会剑怎的不告诉……你睡不着怎的不告诉为兄啊?”   “为兄身上这衣裳可是你穿过的?甚是骚浪。”   “岫声,你可听说过‘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今后为兄与你便是花萼相辉,你若有什么事,大可告知为兄,为兄能帮便一定竭尽全力。”   连岫声闭着眼,“我若要你的命呢?”   连酲闻言支起上身,“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连岫声笑了一声。   青天白日的,连酲睡不着,他实则有很多话想要说,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他认为自己也是聪明的,只是还未到聪明绝顶的,他希望可以在连岫声将睡未睡之际,多与对方说会儿话,说不定能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为何想要我的命?”连酲问,“我可是你的兄长。”   “玩笑罢了。”   “为兄以为不好笑,”连酲很严肃地说道,“以后再莫说这样的话了。”   “三哥休怪,我的不是。”   连酲躺下去,他手指在被子底下一通乱摸,终于是摸到了连岫声冰凉的手指,他一把紧握住,“岫声,你觉得可暖和?”   连岫声没有抽出手来,也没有回答。   睡着了?   连酲偏头偷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是,他便又问:“岫声,你还记得小时候,锦衣卫以抓捕前太子旧臣余党的名义,要抓我们走吗?他们为何以为我们是?”   按照影视剧或是小说所描述,当角色被问到了事关重大的要紧问题,都会神色一凝,或是眉眼一动,或是面色一沉,再或是肌肉紧绷,再再或是手指攥紧,连酲很仔细地观察着连岫声是否出现了以上角色特征,答案是一个都没有。   “睡着了吗?岫声?”连酲爬起来,对着连岫声的脸一顿揉搓。   没有反应。   “睡着了那我便走啦。”连酲重新躺下来,身体往下滑,打算从侧面爬出被子,然后再从后面绕下床榻,免得把人弄醒。   只是,他才刚作出要离开的姿势,甚至连腿都还没有伸出被子,手腕便被旁边的人给攥住了,没等连酲反应过来,他的腰也紧跟着被一只手臂给箍住,他整个身子被人朝后拖,拖入了一个冰冷坚硬又密不透风的怀抱当中。   连酲现在才发觉他与连岫声之间的力量差距与体型差距,明明穿着衣服看起来差不多啊!   连岫声侧身抱紧了连酲,他霜冷似的唇贴着连酲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灼热。   “三哥,别走。”   连酲没走,甚至先不管自己被连岫声弄得浑身滚烫,他转身回抱住连酲,“岫声,不须怕,为兄不走,为兄就在这里陪着你。”   说完后,连酲心里一阵窃喜,想着,待过了这一日,连岫声对他这个兄长的感情想必会加深不少。   “三哥日后可都来我院里歇息?”连岫声宽大冰凉的手掌摸索着掌下的腰,好生纤细柔软,他往日怎的没发现三哥有这样一副好身子。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连酲觉得不太方便,因为他们两人的作息明显合不上。   他的犹豫被连岫声视为了拒绝,连岫声便动手掐他的屁股。   连酲啊的叫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他动手捂住屁股,怒视连岫声,“我是你三哥,你讲话便讲话,何以对兄长动粗?”   连岫声不说话,只是把刚刚掐疼了的那块肉揉了揉。   “算你识相。”连酲说,“在你院里歇息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吧,或也得告知一声母亲,还有四娘,他们恐不会同意,怕我扰了你。”   “我且去说便是。”   连酲便应了,“那你去说,我懒得与她们讲,啰嗦。”   连岫声闭上眼睛,他这回真要睡了,于是像担心哥哥跑了似的,搂紧了对方,哥哥金尊玉贵养得甚是娇气,修长身体却一身软肉,抱着似要化在了怀里。   过后两个时辰,四娘带着丫鬟来了一趟,门口坐着进财与虎丘,两人起来行了礼,说六哥儿和三哥儿正在屋里头睡觉。   周雅娘蹙眉,“两人一齐睡的?”   “是。”   周雅娘便不再问了,说:“待哥儿醒了,使他来我房里,他舅舅舅母寻了几味汤药与他喝,能调息睡眠。”   “是。”   周雅娘带人走了后,廊间安静,虎丘不解问:“你何不告与四娘,说只要我们哥儿在旁,六哥儿便能睡个安生觉?”   进财淡淡道:“哥儿没让我说出去的事,别说是四娘,就是家老爷,我也不会说,所以也烦请你也管好自己个的嘴巴,莫将自己我们主子的事,说与别的主子听,你惹了祸不打紧,误了两位主子,十条命也不够赔。”   虎丘听了后,不再言语。   -   直至申时,连酲才醒将过来,床上只剩他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散落大半,也没深想,重新拢了,下了床,“虎丘!”   虎丘推门进了来,托着衣裳,“哥儿,我们该回自己院了,我给你穿衣裳?”   “连岫声呢?”   “他一个时辰之前就去了翰林院,说是要处理公务,让我们不要扰你。”   连酲把身上着骚里骚气的衣裳脱了,直接丢在床上没管,穿上了自己的衣裳,与虎丘一同走了。   “虎丘,我觉着有点饿了。”   “哥儿睡将一天肯定饿了,不过回去就能用饭,彤雪姐姐过来看了好几回呢,说哥儿你要是再不醒便让我把你打起来,不许饿着肚子睡。”   蓬莱阁的饭食也是厨房那边送来的,有时候彤雪会自己去厨房做几个好菜,兰园那边张氏时而也会使人送饭菜,近日他们蓬莱阁的伙食明显见好,从前总是给间壁院更细致,与他们却是按标准来,素菜多,肉菜也是尽可能俭省,没几个耗心血的式样,眼下却日日都能吃上两三样细巧菜。   今日的主菜便是杏花鹅与金齑玉鲙,素菜式样多,简单却味道好,连酲饿极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末了还喝了一大碗养生茶。   饭后,琼花在一旁熨烫着要收叠好的衣裳,一边说:“哥儿以后莫再去间壁院儿了,他们不是甚好人,利用哥儿身份给自己抬价儿呢。”   连酲瘫在美人榻上,“一家人且不说两家话。”   “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不一定把你当作一家人,真真是被人卖了还数钱。”   连酲又说:“你是有主张,我天资平平却是没办法,今后连家门楣,少不得要靠他们,单我一个哪能成事?”   “那便也是他们该做的,不消哥儿你去给他们什么面子便益。”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连酲托着长长的尾音,琼花没听懂,便没作答。   过了会儿,连酲坐起来,趴在木栏上,“好姐姐,你去使人给我烧池热汤,我泡个身子。”   琼花疑惑,“哥儿白日不是在间壁洗过了?”   连酲解了衣裳,“我总觉得身上酸痒。”   听见自家哥儿说身上不爽,琼花忙停下了活计,唤了彤雪和虎丘进来,三人围着连酲,剥了个干净,只剩小衣在身上,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三人都吓坏了。   “哎呀,这是怎的了?”琼花急得一下落泪。   只见连酲身上满布红痕,胸背还算只是零星,股间不少,腰腹臀部却是多了,有些地方甚至发青发紫,在连酲雪白的身子上看着尤为吓人。   琼花打算用装了红碳的熨斗去烫虎丘,口中大骂,“你这聋奴才,我平日让你好生瞧着哥儿,你耳朵便是全装了吃食,平生让哥儿染了病!”   虎丘吓坏了,“白日还好好的啊。”   彤雪重新给连酲穿好了衣裳,沉着脸,"且先去报了夫人,再……"   “我没事,”连酲见事态似乎严重了,忙说,“我觉着不妨事,这也夜间了,别扰了通家休息不成,我想或许是不熟岫声房里的床榻,染了赤疹,过上一些时辰,它自己便会好。”   “虎丘先去烧水,我去找点药膏子。”彤雪说完了后,又看着琼花,“你别总是吓虎丘,他不晓事,你须慢慢教。”   连酲看哭泣不止的琼花,拉拽她的衣袖,“好姐姐,你莫哭了,我以后定好好看顾自己个,可成?”   “哥儿只晓得嘴上说,几时办到?”   蓬莱阁闹腾到了半夜,一丘的主子也是半夜才回。   满财晚间整理洒扫自家哥儿的床榻,拾上那件三哥儿换下的罗衣,去了书房,“哥儿,三哥儿换下的衣裳我是送回给蓬莱阁,还是等明儿一早送与妈子洗了?”   连岫声白日睡好了,晚间也不困倦,他靠坐在壁榻上,捧着书卷,待望见小厮手中那件衣裳,他顿了顿,说:“也未穿多时,不消送去洗,先放与我床榻。” [15]第十五回:连岫声使人砸墙,连敏孜身沾异香   满财虽不明白,但也照做,回来后,又说:“间壁院闹了半宿,总算消停了。”   连岫声问为何。   满财不满,“隔着墙,小的也听见了一些,好像是三哥儿在哥儿你房里睡,染了疹子,琼花便又明里暗里地骂咱们院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们院里人金贵,旁人便是碰也碰不得,要小的说,哥儿,咱以后还是照之前那样儿,不与他们院来往,免得惹骚。”   “既然如此,你让进财去库房里挑些他们院能使上的物什,送过去罢。”连岫声风轻云淡地看着书,不受所扰。   满财便出去传哥儿的话,他们院子只他与进财两个小厮,没有丫鬟,更无通房小倌,丫鬟们多在四娘那边,一般不与这边来,要来也是金钗银钗或是有身份的妈子,小丫鬟们是断不敢往哥儿这边来的。   所以这方小院里的活计约莫都是差使进财满财这两个小厮,与人应酬交际多是进财,他难以被摇摆,油盐不进,琐碎庶务便多使满财。   进财收到了哥儿的意思,装满了一个箩筐大的匣子,扛去了蓬莱阁。   琼花没睡,一肚子火正没地儿撒呢,指着进财鼻子便是一顿好骂。   进财不像满财那般哭哭啼啼,挂着一张死人脸,“既不收,那我便去回我家哥儿的话。”   “……”   琼花气得脸色铁青,跺了下脚,“等着!”   连酲也没睡,趴在床上正在看小人书,已经识得了不少字,琼花进了房,立在屏风后边,说间壁又送了东西来。   “送了何物?”   “用一个大箱子装着,还不知是甚么物件。”   连酲说:“那便收了吧,看了是什么后来告我一声。”   琼花便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进了来,报了连酲有哪些物什。   “半箱笼的书籍,彤雪姐姐各翻了一遍,都是一些好懂好看的词曲戏文本子,另一把洒金扇子,一把泥金扇子,一束玳瑁白玉绦带,几方绸子手帕汗巾儿,还有两匹闪月白的遍地金缎子,出手倒是大方呢。”   连酲听完,放下了书,“他怎的这么多好东西?我们院里可有?”   “他人情往来比咱们院的多,结交的又都是贵人,好些东西咱们是拿不到也摸不着的。”   来路没问题就行,连酲继续看书,“那你便收进库里吧。”   “哥儿早些睡,夜晚看书对眼睛不好。”琼花叮嘱道。   “一定一定。”连酲答应得好,当晚又熬了夜。   翌日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而后去兰园听了一顿张氏的唠叨,蹭了口饭,指点了一番兰园几支花瓶里所插的鲜花太过繁冗未免失了风雅,又说香炉不宜与花瓶同桌,再说大花宜大瓶,小花宜小瓶,方没有头重脚轻之感,秋芳被他说得烦恼,使扫帚赶他。   “哥儿不上课,就来扰奴才们做活,真是该打。”秋芳笑骂道。   “孔孟之道我懒得听,”连酲堆着雪,三两下滚出一个雪球来,砸在虎丘靴子上,“有那时间我不如多陪陪母亲,夫子定会抚须欣慰。”   虎丘也不客气,回了自家哥儿一个雪球,正中面门。   “大胆!”连酲盘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虎丘丢过去。   主仆俩不管不顾地在院子正中互扔雪球,打闹了起来,主子没个主子样,小厮更是没有个小厮样,最后竟直接用个抱大的雪球将主子直接砸倒在雪地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青竹秋芳看不过眼,将两人赶出了兰园,秋芳穿一青绿色短袄立在门首,看着底下气喘吁吁的两个人,说:“昨个哥儿在六哥儿院里睡了好些时辰,身体可觉得有不爽之处?”   连酲眨眼,睫毛上的雪花飘下来,“未曾有。”   “那便好。”   连酲眯起眼睛,“母亲耳聪目明,竟连这都晓得。”   秋芳也笑,“所以哥儿行事更要谨慎些才是。”   “母亲晓得便晓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是要紧事,她是我母亲,她想要晓得,不须人盯着,我也自来告她,秋芳姐姐且让她放下心。”连酲说完了,邀着虎丘跑走了,披风扫着雪花打旋儿飞,像迎春,像蝴蝶。   秋芳进了房室,张爱莲正喝着汤药,她将连酲方才讲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回给了妇人,张爱莲本没什么笑的面上忍俊不禁,“他倒机灵,这般通达,让我往后不好管教他了,若再打听他院子里的事,该说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孩儿信任了。”   “哥儿随了夫人,自是机灵。”秋芳说。   张爱莲笑了笑,但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心情看起来是不错的,秋芳又陪着她谈了好一会儿天,要走时,说:“二嫂嫂月前回了娘家,到了今儿还没听说要回,知鱼轩那边天天骂,说要让二哥儿休了二嫂嫂,我们是否要使人去陈家的那边问问话。”   “年前总要回的,不急的。”   得了信儿,秋芳心底安定下来,打了帘子出去了。   -   正好,连酲这边,虎丘也讲起了这起子丑事。   “我不好说的,知鱼轩的人都像二娘似的野蛮得很,”虎丘搀着自家哥儿,怕他摔了,小声地讲别院的事,“听说二嫂嫂是连家老太爷在时讲的媒,她父亲如今在户部任尚书,还有个哥哥任通政司通政使,姐姐是宫妃,母亲家族虽品级不顶高,却是一门五科道。如今我们家式微不说,二哥儿频频落榜,二嫂嫂恨他无能不成气候,领着小哥儿在月前就回了娘家,现在还没回来呢。”   连酲:“要是现在讲媒,二哥怕是高攀不上我这二嫂嫂了。”   “家老爷和大哥儿品级并不低,只是实权不在手罢了。”虎丘说。   连酲知道,现实古代的一二品京官并不是遍地跑,从入仕到致仕,能做到个三四品便已经是了不起,入阁那更是看天命。   原身这个嫡子也不过是有名无实,哪怕顺应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毫无建树与追随者的嫡子,风吹就倒了。   单看连家也是花团锦簇的一个大家族,只不过里头已经虚空,要没有连岫声突然冒了尖儿,连家荣耀想必会从他们这一代开始走直线下坡路。   也难怪连家通家上下都捧着连岫声,看他的脸色行事。   连酲倒不看重二哥的事,书里后来也没说他和妻子关系走向,闹得这般难看,想必也得和离,他只知二哥一门心思考学,直到抄家那天,也没考出个名堂,想来也是心酸。   “二娘乡野农妇出身,家老爷喜她养的鸡出征必胜,迎进门来。”   “现下可还养?”   “养着呢,在庄子围了一小座山头养着,味道实在是不错。”   后又说:“五娘手中真是咱们府中最阔绰的了,娘家生意做那般大,也不知她今年会给哥儿包多少压岁钱。”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把府中一半人都讲了一遍,连酲也趁机得知了不少人事,他怕自己再多了记不住,让虎丘歇歇,等有空了再继续。   眼看着快要到蓬莱阁了,正前方走来几个穿着打扮与连酲平日所见完全不相同的人,连酲快速扫视着他们的衣裳鞋履及配饰,描金乌纱,蟒服皂靴,如乌云压境,左右墙壁都变得狭窄逼仄了起来。   连酲忙带着虎丘,让到了一边。   他垂着眼,躬身不发一言,等着这行人先过去。   可那锦绣官服却在他跟前停下了脚。   “这位可是连家三郎?”略尖的嗓子刻意放柔,也还是不中听。   “回老公公,正是。”   老太监面上露了笑,“连家三郎倒不像坊间说的那般不知礼。”   连酲绽开嘴角,露出雪白的几颗牙齿,貌若美玉,天真可人,“蒙老公公赞。”   老太监深望了这公子哥几眼,才领着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在他们走了后,连酲才慢慢起了身,外头随即也响起了锣鼓声。   皇恩浩荡,自不会悄无声息。   “哥、哥儿,他、他们是,宫里来的啊?”虎丘在后头问话,声音已经抖成了筛子,“哥、哥儿你怎的如此淡、淡定?”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无需害怕。”   连酲顶多只是反感,这帮最接近皇权的人,他们的眼神被浸染得毫无人气,视人如视刍狗,视天下人民为人君橐中之私,长在红旗下的连酲看不得这些东西。   回了蓬莱阁的连酲在心中立下了要推翻封建社会的誓言,并打算先从读完四书五经开始。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倒在了榻上,没有人能与时代的洪流相抗,不过蜉蝣朝暮耳。   他继续看小人书,没想到这个时代有这么多白话世情小说看,只不过很多字认起来较为吃力,不过多看看也就都记下了,还免了连酲再特意去认字解意的功夫。   -   便这么过了几日,连酲很是学到了些东西,正在消化吸收之时,他院子里吵起来了。   连酲着披风走到阶上,进财绕过横眉竖眼骂天骂地的琼花,来到了蓬莱阁主子跟前,“三哥儿,昨个我们哥儿告了夫人,夫人允了将蓬莱阁和一丘中间的隔墙砸通,以便两个哥儿平日来往,您点个头,几个泥水匠这便开工。”   琼花奔了来,“且不说各院有各院的人情规矩,砸了墙,通了风水,怕是花木都难得活,再说篱牢犬不入,通了院子,谁知会进来些什么浑东西,莫不是你们哥儿欺我们哥儿不如他得意,是把灯草拐杖——做不得主?”   进财:“三哥儿若不肯,回了夫人便是,不是什么要紧事。”   琼花又骂他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   连酲问:“我几日前跟六弟聊过此事,但未曾听他说起要打墙。”   “是,”进财说,“我们哥儿以为天寒路冻,当心您跑来跑去地摔着凉着,这墙打了,两位哥儿以后往来都便宜。”   这话倒是不错,两间院子都不小,门首却各在一个方向,连酲每回想去探听消息都要绕好大一个圈子,尽管都在一个府里,但却像床与数据线之间那般的天堑距离,害得连酲这几天都没过去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   “那便打了吧,”连酲说,“打好看点。”   得了令,几个泥水匠便忙活起来了,琼花虽不乐意,却拘手一直立在一侧。   “要打便打敞亮些,蛋大一个,当我家哥儿是狗爬狗洞不成?”   两个院儿素来不和,通家知晓,听说两个院这就要合一块儿了,都来瞧热闹,他们不见连酲,只一轮又一轮地凑在院子里指点。   有时候是几个娘,早个二娘五娘来,晚些个没见过的三娘也来,说有没有请师父道人来看风水,只这么砸墙万一冲了地方上的神仙,那太不妥了。   后又是哥儿们来,二哥儿先说要在墙上题几个字,方为雅致,琼花皮里阳秋地说他的文房四宝使了会倒自家哥儿的楣,他讪讪地走了;大哥儿自己没来,使了身边小厮与了几个泥水匠一顿好酒饭;八哥儿九哥儿年岁尚小,过来看了几眼,跑去找六娘闹说也要住这样的园子,恼得六娘用痒痒挠把他们各打了几下。   两个姐儿也来过一回,还在外头与彤雪讲了会儿话,五姐儿要进房看连酲,被彤雪挡了,说这些日子哥儿都在下功夫学习,不好叫打扰的,五姐儿没说什么,七姐儿一跺脚,生气地走了。   连酲只管在屋里吃零食看书,彤雪帮他应酬着,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也有没法拦的时候,彤雪跟在来人身后进来,传话,“连姑姐家的哥儿和姐儿来了,哥儿坐起来陪哥姐儿吃口热茶罢。”   “不用烦琐,我与妹妹坐会儿便走。”曾珪说完,见连酲打着哈欠从大理石屏风后边走出来,对方散着发,穿上好的素罗,外披雪青锦缎直领披风,一出来,没骨头似的往美人榻上一倒。   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麻溜起了来,对眼前公子和小姐作揖,敛起了刚刚的风流样儿,格外恭顺,“如琢表兄,妙真表姐。”   “你近日倒是惬意,也不来寻我吃茶喝酒,更没听你出门去,原是日日躲在房里抓功课。”曾珪找了处凳子坐下。   连酲忙说:“哪里,看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出门去耍子又要惹得母亲不高兴。”   曾仪持着一把红梅白雪刺绣的团扇倚榻而坐,“不是为着功课,那便是得了相思病了?哪家的姐儿,可说与表姐听一听?”   两人一唱一和,把连酲逼问得满头大汗,偏生两人在书中剧情屈指可数,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削发为尼,让连酲不太好下口。   还好彤雪拎着茶壶和食盒进来了,她动作麻利地倒了几碗热茶汤,把食盒里的糕饼薄脆果子各拿了些出来摆桌,而后招呼着访客,“曾大哥儿,曾二姐儿,可边吃茶来边闲话。”   曾仪摇着扇子,“我不好吃苦茶的。”   连酲已经先开动了,“是甜的,松子红枣一些玩意儿,我院里没苦茶汤。”   三姊妹这才坐上了一桌,在暖如仲春的屋子里话着家常。   曾珪曾仪是连碧云从夫家抢回来的,虽已经登进了连家的族谱,可有名无实,连府上下都不太认,还是当他们兄妹是外家的,唯独原身与兄妹两人走得近,关系也最好,比自家姊妹还要亲。   “前些日子听说你要去读书,刚为你感到欣慰,就又闻听了梅先生被你气得返了乡,你如何缘故弄出这些荒唐事儿来?”曾珪笑说,“梅先生最是迂腐,这回可气得不轻。”   曾仪用团扇挡着半张芙蓉面,乐不可支,“这便是唐胖子吊在醋缸里,酲哥儿你说是什么?”   “撅酸了,”连酲趴在桌上,“算他倒霉。”   “莫任性,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曾珪说。   “没想好。”   曾仪说:“间壁就是岫声,等年后且让他帮你看看,这时节便在家中好好玩玩,往后长成汉子,可没这许多功夫玩耍。”   连酲听这兄妹俩说话,比其他人说话要亲切动听,不知不觉便聊了大半个时辰,兄妹俩要告辞,曾珪从袖里掏出个纹海棠香包,曾仪用一方帕子包了支累金丝珍珠簪子,都递与连酲。   “是极难取得的龙涎香,我所得也不多,你莫让旁的兄弟见着,好让人骂我偏心眼。”曾珪与连葑相似,却要温柔儒雅得多。   “表姐也是这般想,可表姐与他们又是哪门子的兄弟姐妹呢,”曾仪用团扇打着簪子,“这簪子是我在铺子做头面时特给你打的,你且收着,让旁人晓得了也不打紧,你让他们来寻我。”   连酲也让彤雪去库房里拣了几样好东西包给兄妹俩带走。   待房室里没了人后,连酲捧着香包细闻,不好闻,有种鱼腥味,待用上香炉再看。   曾珪还说莫让旁的兄弟见着,这种香料也不消用眼睛看,焚烧时别人就是没长眼睛也能闻出来,大户人家里的哥姐鼻子比狗还灵。   晚夕,连酲便趴在几案的香炉边上和小厮丫鬟研究了起来,几人从库房里寻了好二十好几种佩香,连酲更是比研学还要认真。   连酲翻着书,“以沉香檀香为辅……加入少许麝香,龙脑……”   琼花盘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碟子,鼻尖冒汗,“哥儿你慢点,我还没找到沉香呢!加多少呢?”   “好像是三钱。”   虎丘坐在旁边,指着,“这是檀香。”   “休要你说,我自晓得。”   彤雪便在上头细细研末香料,任他们吵闹。   窗外大雪纷纷,屋内如同暖春,更是热闹非凡,有几人踏雪而来,他们也没听着,一门心思忙着手中活计。   “叩叩。”   榻边窗户被敲了几下。   连酲首先想到了刺客,然后觉得刺杀自己毫无价值,他爬过去,用力推开窗子,被外面风雪吹了一个激灵,好半天才看清敲窗的人。   来人身披风雪,自己个撑着把红绢里销金油纸伞,面上骨骼锋利处都攒了雪痕,若不是一身官服与锦绣皮袄,此人看着也甚是仙风道骨。   “岫声?这么晚了你在外头作甚?”连酲趴在窗台上,眼若秋水,“你这几日怎不唤我过去陪你睡?”   连酲一身香气扑鼻,使连岫声不适地掩了下鼻唇,“翰林院事忙,来家太晚不愿扰人,三哥在作甚?”   “制作合香。”连酲说。   连岫声,“龙涎香?”   连酲哽住,这就闻出来了?   连岫声又问:“我月前使人给你送的合香里便有龙涎香,怎的又自己做?”   连酲眨了眨眼睛,脸上贴着几片从窗外吹进来的雪花,很无辜。   连岫声再问:“三哥今夜使的龙涎香是何人所赠?” [16]第十六回:连酲陈情不得其法,小倌勾引引火上身   “如琢表兄,”连酲答道,“风雪甚大,你可要进来坐坐?”   连酲以为连岫声会拒绝来着,毕竟他也只是随口一说。   谁成想连岫声默然片刻后,“也好。”他把伞递给了身后满财收下。   眼看着满财准备守在外头等,连酲便也邀了他进来。   连酲关上窗,“虎丘去搬两个凳子来,再烧壶热茶,彤雪姐姐,可还有点心果子?”   “有的。”彤雪从榻上下来,顺手把一应杂物收拾到了旁边箱子里,回身对迈进门槛的六哥道了万福,“六哥儿可有什么喜欢的吃食?我一并拿来。”   “你任意备些,不须麻烦。”连岫声解了披袄,满财接了挽在臂弯里,拉过一个小凳子坐下来。   连酲的几间厢房很是花了连家老爷一番心思,也是唯一一个他亲自画了图纸参与了监工的院子,力求四季都有花木可赏,冬暖夏凉,幸好当时家中姨娘孩子还不算多,换做现在,肯定会闹将起来,难以服众。   此值隆冬寒夜,房中燃一座炉子便已足够暖和。   彤雪很快置办了一桌打发时间的果子零嘴,又做了三碗咸樱桃泡茶。   满财受宠若惊,“小的也有?”   虎丘:“你是沾了你家哥儿的光,自己个来多是吃不上的。”   “吃上一回算一回。”满财心满意足道。   “屋头热得发闷,我出去透气儿去。”琼花撂了手中物件,打帘子出门去了。   琼花把对一丘这一院子人的厌恶摆在脸上,也不怕被抓着了做文章,因为她本不是为虎作伥仗势欺人,她只是不怕被打死,她走了后,连酲便对连岫声笑一笑说:“琼花姐姐有自己耿直性儿,岫声莫介怀。”   连岫声指腹沿着白瓷茶碗的边缘摩挲,“不妨事,主仆多是上下一条心,她与你是相契的。”   连酲在心里啧了声,阴阳自己和琼花一样的与一丘作对?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何必如此记仇。   不过连酲很聪明地不在翻旧账这种话题上停留,众所周知,兄弟姊妹之间翻旧账最容易翻起火最后甚至开始拳脚相加,他道:"你近日在翰林院都在忙什么事?"   “今上要在除夕前日做经筵日讲,择选了我做讲官。”   连岫声说完,连酲哇了一声。   连酲的表现虽浮于表面,心底却是真的惊讶,经筵日讲指的是定期为皇帝讲述儒家经典,先不说许多皇帝根本视经筵日讲为浮云,就算遵从老祖宗之法,也只允许讲官讲自己爱听的,讲着讲着就开始拍皇帝马屁的翰林之流也不在少数。   而翰林院自来都有这样一句俗语,经筵头,修书尾,说的便是做经筵讲官升官最快,负责编修史书的却只能望水滴石穿。   而连岫声还这样年轻,他才十七,他的步伐甚至比连酲在书里所看的要更快,书里他可没做成讲官。   怎么不按照书里晋升之路来?连酲喝着茶,不太明白。   难不成是因为这段时间睡好了,上班状态也好了?   这也太糟糕了。   这不是连酲原本的计划,连酲原本的计划是一切待他与连岫声之间感情铁如苏轼苏辙,或情比王献之王徽之,到时候,连岫声就算是入了内阁,也是苟富贵不相忘。   虽剧情与书中差不离,可顺序变了,那连家的命运便也是改天换地,以后连酲也可以腆着老脸拽着弟弟的衣袖说一句“看在三哥的面子上……”   连酲决心问一句,“岫声你觉得为兄如何?”   “三哥何以如此问?”   连酲故作哀愁,“为兄近日闭门不出你是晓得了,可你岂知我在想些什么?”   连岫声看着远离烛灯,安坐于榻上,一袭豆青长衫,故作矫揉造作的三哥,眼中闪过玩味之意,“三哥有何疑惑,可细说与六弟。”   连酲咄咄不乐道:“我月前与母亲说了一个梦,梦里连家被查抄了满门,却不明缘由,我便以为这是周公提醒我等连须反省自身,以避灭门之祸。”   说到半途,连酲瞄了几步之外的灯下谪仙,见对方倾听得认真,他继续往下说:“所以,近日我便都在房中反思己过,想往日我待父母无情,待兄长无礼,待弟弟妹妹们更是谈不上友爱,现下我已想通彻,便也说与你听。”   过了约莫半晌,连岫声才出了话,“鬼神之事,做不得真,三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为兄日间不过想些吃喝玩意罢了,何以想那晦气事?”连酲摆摆衣袖,“你不信,是不想与为兄修好?”   连岫声垂眼说:“三哥若是想要与六弟建灼艾之交,直说便罢。”   连酲手掌撑在榻上,朝连岫声那边倾去上身,身前衣襟与长发一同跌落于肩,颈下雪肌露了一片,他自己还未知,只顾追问:“直说你可许我?”   连岫声眸子略抬,只是略刮了一遍衣衫不整的三哥,就淡然地收回了眼。   他没有立即作答,只是想起了一件发生在某个七品小官后宅里的有趣亦无趣的事,当朝妓女作业,小倌也是作业,说这七品小官不爱妓女,偏好小倌,不娶亲,不生子,只在后院里修了几间屋子,养上七八个小倌,过了两年,他与其中一个唤香谷的动了真心,遂要娶他,这可气坏了家中长辈族老,他们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小倌给打死了,没成想,这七品小官却不放过此事,递状子将族老们状告到了京里,打官司至今。   翰林院月前谈及这条邸报,笑说了一番,也怜有情人,后又对这小倌的真容好奇起来,想是何等花容,能使人连亲长都不顾得?   连岫声是不好男女之色的,城里养妓养倌之风盛行,便是三哥也养了两个颇具容色的小倌,他却从来没动过念头。   从前,他便以为这是君子慎独,方才他仿佛知悉,或许他只是不降其志,要求高了些罢。   如果三哥是那帘子胡同里的小倌,他也不无可能撒漫些银子给对方花用。   “唉,不为难你,我便直说——”连酲见连岫声不说话,摆了摆衣袖,端起茶碗来,“今日你我兄弟俩,成事不说,遂事不谏,以茶代酒,既往不咎!”   连岫声与连酲碰了碗,却没喝碗里的茶,“三哥,有太多事,不是你我说算了,便是算了的。”   连酲愣了愣,连岫声这么直言不讳的拒绝是头一回,还有,对方言语之中微弱又清晰的怨恨,又是从何而来?   “夜深了,六弟谢过三哥的招待,”连岫声立起了身,挡住了灯火,“我这便告辞了。”   但将转身,一副软和身子撞上来,那人竹竿身材,不束发戴冠,一撞,趴在连岫声脚下,双手捧住连岫声皂靴,“六郎,我是瞎了眼,不小心撞着你了,还望宽了我这一回罢。”   满财见这没脸皮的东西贴上自家哥儿,皱眉正欲大骂,连岫声却摆手制止。   连岫声垂眸注视了对方片刻,弯腰伸出手去,“起来罢。”   只见这小倌小情小意地搭上了眼前六爷的手掌,腿也如软媚抖索了起来,看后头三爷无动于衷,他咬了一口舌头,闷头朝眼前人怀里一扑,“六爷可要了我?”   对方还不及三哥刚刚妆乔做样的秋毫,连岫声已然厌烦之及,加之心绪因之前的谈天而不好,他抬手便掐住这小官的鸡脖,朝一旁大理石屏风上一撞,屏风摇晃,小倌登时就奄奄一息地倒了地。   “把人拖出去,勿惊扰院里旁的人。”他收了手,用满财递来的手帕细细擦过几遍,擦完了后,身形才顿了顿,转身,见着了面皮惨白的三哥。   连酲麻溜地从榻上下来,站到了地上,有些无措。   连岫声便又从刚刚的罗刹换成了菩萨,恭顺作揖,“三哥勿怕,此举定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三哥若实在担心不过,我便去请郎中来一瞧。”   后又说:“虎丘,去煮碗安神茶来与你家哥儿喝下。”   虎丘也被吓呆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跑将出去,恰好见到满财如拖死狗一样把那小倌拖进了厢房,一抛。   这边房室,连酲目送连岫声走了,他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挪到屏风旁边细看,上面出现了一道竖纹,还有隐隐的血迹,可想而知对方刚刚下了多重的手。   换成现代社会,这一撞,那小倌已经可以躺在地上开始看车了。   可在这里,连看郎中都是恩典。   连酲用毯子把自己蒙住,在榻上打起坐来。   -   喝下了一大碗安神汤的连酲,当晚仍是做了一夜的噩梦,无关抄家,他只见很多人朝自己跪拜,他让他们起来,都起来,他们不起来,说不可不拜矣。   醒了后,连酲问虎丘有没有给那小倌找郎中看看,虎丘说昨晚六哥儿已经叫了郎中来瞧,确实只是看起来撞得厉害,没甚大事,连酲这才放下了心。   这方,彤雪静静地走进来了,在旁坐了下来。   “昨个夜里的事虎丘说与我听了,”彤雪给连酲捻了捻被子,低声说,“我之前与哥儿说过,六哥儿此人深不可测,面上虽是赛过神仙,可哥儿你想想,天上哪个神仙不是踩着累累尸骨升渡上去的?你便是说做好事,可你救了这人,许又害了那人,哥儿你记着,往后不可再与间壁院的人亲密往来,他们绝非善类。”   后又问:“哥身上那些子疹子可都好了?”   “好了。”连酲说。   “那便起身,去与夫人请安。”   连酲去了,请了安,用了早膳,又回了自己院看了大半日的书,他不是没想过考学与连岫声在朝中争上一番,但万一没争过,直接一脚油门把全家加速送上西天,那便不太妙了。   文路走不通,那还有条路可以走,便是考武状元,只不过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连酲否了,还不如走科举。   他哪怕想要去皇帝耳边吹风,也得先割了自己下面那玩意儿。   唉,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走不通。   到了出门参加宴会那日,连酲便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站在屏风后面由着琼花装扮,彤雪站在一旁,“不必太出挑,让别家哥儿心里不爽快。”   “自己个在娘胎里就寒碜,还要咱们哥儿跟着寒酸不成?”   琼花口里虽然这样说,但也把那些艳色衣裳都收了起来,换了素青金缎子的圆领袍,系赤白间色的烟粉披风,还给脖子围了一圈风领。   出门风大,琼花里外不放心,帽子挑了玉顶大帽,挂一串玛瑙帽珠,连酲照镜子,觉得这是否有些夸张。   彤雪在旁说:“既是参加宴会,也不能太随意,以防失了礼仪。”   换好衣裳,捧了手炉,连酲在虎丘的陪同下出了门首,恰好与一边从那扇新打的半月门里垂首走出来,对方见着连酲,冰天雪地里,莹然孤洁,如淡妆西子。   “三哥。”连岫声先礼拜。   连酲回礼,“岫声可要与为兄同行?”   两人一同离府,马车候在府门外,一顶小轿抬了来,二娘吴氏从上面下了来,她一边骂丫鬟撑伞太慢使她吹了风,一边看见了阶上现身的两兄弟,连家容色最出众的便是这两个哥儿了,说是各有千秋罢,吴氏却还是最不待见六哥儿,简直是把她儿衬成了脚下泥!   “哟,这便是要赴叶家小郎君的宴呐,”她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而上,几步路,她已然开始喘了,待了好一会儿,才有后话,“在外头,谨言慎行,切莫丢了连家的脸,晓不晓得?”   拜了二娘后,两人方才上了马车,只不过连酲才刚上去,之前不知所踪的虎丘便在后头高声呼喊,“哥儿你上错马车了,我们的是这一架!”   上错车?   连酲打起帘子,躬身出去了,他踩着凳子下到地上,转向后方,冷风凛凛中,他心更冷了,原身的车怎么是辆四面漏风白纱飘飘的羊车!   那几只羊踏着蹄子,咩咩叫,像是在催促连酲赶紧上车。   连酲打了个哆嗦,走过去,“今日我与六弟同行,你把车赶回去,我等你。”   “我们自己有车,何故同他一起?”   “莫再废话,快点。”连酲跑回到了前面的车驾前头,爬上轿子,连岫声抬起眼,“我还以为三哥不回来了。”   “我与你说好的,定与你一起。”连酲用手炉暖着手,打量连岫声一番,“你没有手炉?”   连岫声不咸不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连酲灵机一动,递出一只手去。   “三哥何意?”   连酲说:“凡事莫行极端,一半忧患一半安乐耳。”   连岫声犹疑片刻,把自己个的手放与到了连酲的掌上,意料之内的温暖柔软。   连酲低下头,冰凉的帽珠垂吊下来,擦着连岫声手腕荡来荡去,连酲仔细查看了一番,说:“你的手比为兄的大上好一些,还比我高,你都吃的什么?”   “都是府中厨房做的吃食。”连岫声察觉到连酲的心思漂浮,手快要从自己手下滑了出去,便下意识抓紧。   连酲:“嘶,岫声,你捏得我有点痛。”   连岫声微微松开了一点。   “我来了我来了!哥儿们久等!”虎丘气喘吁吁地爬上轿子,他用手臂打开帘子,这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看见了两个哥儿牵着手,他怪叫一声,没说出个完整字句。   连酲说:“岫声没带手炉,我给他暖一暖。”   虎丘脸色变幻着,不情愿伸出双手,“这等事还是让小的来吧。”说着,他便要去握连岫声的手。   连岫声用另一只手手中的书把虎丘的手挡开了,“不必。”   以至于虎丘一路上都想不通,他的两只大手难道不比自家哥儿那没什么肉的爪子手要暖和?   连酲倒没把这一出放在心上,他掀开一角帘子,一直惊奇又惊喜地看着外面,街市通达,萧鼓声喧,灯光影里,花红柳绿,君子仕女,裙角纷纷,他们的车驾绕过了一座匠人们正在搭建的灯架,想必是为了准备不久后的元宵灯会,街道两边高楼,有打骰猜谜的,有弹琴吹箫的,富少千金,清客帮闲,如云相集,连酲见过没见过的,都在这时一并见了。   连酲本来不安焦躁的心绪,在这一路街景从眼前过去之后,又忽的平静了。   -   马车在一处僻静却灯影幢幢的酒楼跟前停下,连岫声先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很自然地朝车上伸手。   虎丘伸手过来,他便又收回。   虎丘自己个跳下车,连酲把手递给连岫声,拢着披风抱着手炉下了马车,他朝左右看了看,白雪皑皑,红梅层叠,酒楼门首贴了两行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连酲走在连岫声前头,对方有意慢上两步,以示对兄长的尊敬。   连酲走得慢,脑子里已经过完了好几本这几日看过的书,他走进了门,被里头的热闹惊了一下,他衣着华服,容色又是格外出众,引得一楼大堂里好些人投以惊艳目光,可看一眼便知出身不凡,又遗憾叹息。   跑堂的自是更有眼力见,在客人跟前作礼,之后笑嘻嘻道:“许久不见三爷,近日可忙?”   我去认识的,连酲攥紧手中炉子,说:“天冷懒得动罢了。”   跑堂的又说:“这位想必便是连家六爷吧,未见过本尊,今日一见,果真是芝兰玉树,封胡羯末!”   连岫声无意寒暄,“可带我们去叶家郎君的厢房?”   “好嘞!”跑堂的一口应下来,“请随我来。”   跑堂的带人走上楼梯,他在前头,话语不绝,“三爷这么久没来,小的眼睛都快望穿了,整日里吃饭都提不上力气,每日都少上二两肉,三爷若再不来,小的人都快没了。”   不等连酲说话,虎丘就低喝,“贼猴儿!没个正经的,想我把你打一顿不成?”   跑堂的嘿嘿一笑,“虎丘哥哥还是那般凶猛,小的真真是好怕。”   他讲了一路,终于走到顶楼,连酲叉着腰,往大气不喘的连岫声身上靠,“总算是到了。”   跑堂的先去推开了厢房的门,往里头传唤了连家两位郎君到了,又站到了客人跟前,眉开眼笑,“叶家郎君包下了这顶层,里间可弹琴听曲,外院可赏雪吟诗,只是上头不放心郎君们,担心饮酒误事,特派了两名锦衣卫大人照应着,三爷可也要少饮些酒,免得醉倒了麻烦两名大人,要吃什么喝什么,厢房里都有人呢,说一声与他们便成,我这便下楼去了。”   跑堂的腿脚灵活,一溜就没影了,连酲却低头走了会神,锦衣卫是什么,英主之鹰犬,暴君之爪牙,怎么可能跟奶妈似的跑来照应一众小郎君,多半是皇帝不放心这群二代,特意命他们来盯梢的。   “三哥,怎么了?”见连酲迟迟不动,连岫声低声问。   连酲回过神,刚想说什么,厢房门内,端着酒杯的李琬就跑了出来,他左右张望,看见连酲,大喜过望地跑过来,伸手就把连酲脖子勾住,从连岫声手里把连酲拖走了。   “敏孜啊敏孜,我可是想你的紧,我前日给你送了拜帖,想去找你玩,你母亲告我你正在赶功课,不便出门玩耍,唉,敏孜,你怎能背着我做出如此龌龊下作之事呢?!”   “今日我便要罚你三杯,不,是十杯!”   看来古代人也很忌讳背着哥们儿卷。   “都停下罢,让我们看看,是谁来啦?”李琬揽着连酲,走到了厢房中间,还转了一圈。   连酲正好扫视一周,卧槽好大的包间,卧槽好多古代官二代。   原身在这群郎君之中一向是受欢迎的,不管真心假心,他的容色总能让这群动不动就为美人写诗的风流人士俯首下拜,凡事只要不涉及朝堂政治,平时饮酒作乐,歪瓜裂枣瞧着总是闹心得很。   “三郎,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啊,躲在府里又在寻摸什么?”   “小叶大人请了明漱来与我们唱戏,三郎可猜上一猜,明漱要与我们唱哪出戏?”   “一月不见,三郎风姿比之往日更甚呐!”   连酲被一连串彩虹屁吹得头晕目眩,还是一只手从哄闹的人群中将他解救,连岫声一出现,他们便都噤了声,因为他们都是家族里最没出息的小郎君。   连岫声神态湛然,不妄交游的冷淡拒人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再多言语,更不敢去他手中抢夺连敏孜。   “待我与三哥去见过小叶大人,诸位再来缠我三哥。”   有胆大的,“六郎此话当真?”   连岫声淡淡一笑,似真似伪,“未必。” [17]第十七回:连敏孜私语臭皮匠,名妓现身惹人烦   连酲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才能把他们跟书里只寥寥几笔带过的角色对上,但连岫声没给他套话的机会,牵着他,绕开这一群膏粱子弟,来到了几面屏风后面,这间厢房里的公子哥们在蒙着眼玩投壶,一箭未中,还笑得十分之放浪。   这些风景都是连酲没见过的,他见着新奇有趣,张望过后,问连岫声,“岫声投壶水平如何?”   “不擅,中平耳。”   连酲希望这些古代人能好好说话,他肚子里的二两墨水没那么经用。   但连酲也不相信连岫声说的,按照书里所言的连岫声擅于骑射,百步之外亦可穿扬,便足以说明连岫声本身兼通数艺,便是藏锋罢了。   这间房里的人俨然也与原身熟识,见他来了,纷纷唱喏作揖,问他何时来与他们切磋。   “且等一等。”连酲回了句,与连岫声又穿过了几间嬉戏玩法都不同的房室,到了最里头的那间。   “小叶大人。”连岫声冷冷淡淡地出了声。   榻上正在为一盘棋抓耳挠腮的叶信闻言顿住手,直起身几步就下了榻,口中道:“可算是把六郎等到了,你且来帮我瞧一瞧这盘棋。”   榻上其他人登时便高声呼喊,说不许不许,“拉了六郎加入,我们还玩什么名堂,不如家去,洗洗睡罢!”   叶信摆摆手,望向了连酲。   连酲接收到对方的打量,心中立即一个肃然起立。   这可是当朝阁老的儿子。   他看着比连岫声和原身的年纪都要大点,许是跟二哥差不多的年纪,面目虽其貌不扬,然风姿高彻,穿得也不甚张扬,月白素缎的直裰,戴一小帽,看起来是个低调且具风骨之人。   只不过此人在书中结局并不算好,因为连酲的好弟弟,拜入了人家老爹门下,以学生之名,遍揽有质之士,持利禄,养声势,生生地将老师赶出内阁,让人一把年纪了还跪在殿前请求恩准他致仕回乡。   最后皇帝准倒是准了,但待他全家走到半路,却又遭遇到了土匪截杀,无一活命,最后只剩叶信还在朝中,不过也只是浑浑噩噩度日,再不复往日意气。   连酲先开口,他作了揖,“小叶大人。”   叶信立刻道:“外头你称我怀允兄便是,那般客气作甚。”   连酲便又叫了声“怀允兄”。   话音刚落,叶信身后传来脚步响动,叶信的脖子被一郎君揽住,摇晃了下,旁边人举着一盏酒杯,食指指向连酲,“你,便是将梅先生气病了的,连酲。”   连酲不知对方搞什么,说:“正是。”   酒杯无声递到了他的唇边,“梅先生是我的老师,你便将这杯酒饮下,当作是赔罪,否则,我今夜定不饶你。”   这话好暧昧啊,连酲心想。   连酲想完,伸手把酒杯挡了,“我不与人共器。”   那郎君又去亲倒了杯酒来。   连酲接下酒杯,又泼了酒。   “诶,连酲,你这是何意?”   “我便是赔罪,何以向你赔罪,你以子比师,大不敬也,传将出去,我的罪如何与你的罪相比?”连酲淡淡一笑,“我泼了这酒,便是我当此事如浮云揭过,不与你检举,现在,该你谢我了。”   面前郎君气得面色涨红,夺了酒杯,转身回到榻上坐下,喘气如牛。   叶信这个东道主这时候才开口说话,他拍了拍连酲的肩膀,“敏孜,出去玩耍罢,你那些小伴怕是等你不及了。”   连酲望向连岫声。   “我在这房里下会棋,三哥若有事叫人来告我便是。”   连酲怅然,虽连岫声不是个正面角色,但却是他如今与他关系最好的,他们虽是同族兄弟,却不是同道之人,玩儿都玩儿不到一块儿。   不过,这都是连岫声等雅人一叶障目罢了,原身能与那些傻子玩到一起,他却不能。   一刻钟后,蒙上眼睛的连酲,在众郎君的簇拥之下,掷出手中箭矢。   投壶的释算乃是你一投我一投,每人不可连投,于是连酲投出这一箭后就自觉拽下了蒙目巾子,周围一张张深渊大口把他吓了一跳。   能把他们这群爱游戏之人惊得合不拢嘴的事物,想必就是游戏本身了,连酲朝堂内中央的双耳壶看去——他刚刚投掷出去的那支箭落于了一侧壶耳,但箭头没挨着地,恰好倚在了瓶身上。   “贯耳啊!敏孜!”李琬跑到了双耳壶旁边,激动得绕壶跑了三圈,“敏孜你何时投得这一手好壶的?”   其他人也纷纷赞不绝口,说要做两句诗来赞颂,连酲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便只能谦虚道:“运气罢了。”   这运气怎么不能用在他没穿书之前买彩票,难道是因为他从来没买过彩票?   -   有手机就好了,连酲很想记录下这一刻,再发个朋友圈,他现代虽是个孤儿,可挚爱朋友却众多。   也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   连酲思绪纷乱,把手里的几支箭都递与了旁边的人,走将出去,外头正是个大雪纷飞的银妆世界,几处灯笼将慢慢黑夜照耀得恰似明堂。   李琬撑伞而来,“敏孜你不开心?我可叫几个倌儿来陪你。”   连酲倒没有不开心,事实上他喜欢新奇好玩的事物,只是偶然感到失落,这不,他一出了房门,冷风一吹,他什么烦恼愁云都跑光了,他将两只手揣进衣袖里,看了李琬一眼,“往后,莫再同我说那些没正经的了,待过了年关,我许要去寻个事做。”   李琬怔了怔,“得欢乐且欢乐,莫待老来空自愁,不是你说与我的?”   “欢乐岂止征歌逐舞一种?”   李琬恍然大悟,“敏孜通慧也!”   “且进屋说。”连酲冷得有点受不了了,兀自转身,留李琬举着伞在后头追。   屋里还是暖和,一群人仍在投壶,另一边在喝酒,李琬寻了个两名锦衣卫看不见听不着的室隅,传人摆了一桌细巧点心,又暖了一壶酒。   连酲要了两样馅饼,一封红糟鲥鱼,还有一碗羊肉扁食儿,他可不喜欢空着肚子没完地喝酒。   “敏孜,我与你是打不散的亲兄弟,我们各自先来上一瓯热酒!”李琬豪气万丈,酒器倒覆上脸,一饮而尽。   连酲也喝了,抱着手炉,靠在暖榻之中,懒洋洋的,人声鼎沸,他则想睡。   放下酒碗,李琬才正色问连酲刚才的话是何意。   连酲面若桃花,如妖孽附体,启唇却是恬淡寡欲,“不想母亲再为我伤怀担忧罢了。”   不得不说,为父母为兄弟在儒学之风盛行的古代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李琬果然因此陷入了沉思,看表情还有点感同身受那意思,少倾后,他叹息道:“敏孜孝感动天,但却是不能,莫说我的身份且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我便如现在这般过活,今上还放心些,我若勤谨积极,于家中,也是麻犯。”   两人便一起再次对饮,然后仰天长叹。   那边几人玩耍得无聊了,寻人不见,一路找了过来,围坐在两人旁边,问他们为何事发愁。   李琬简单一说。   一个名叫卢贞的郎君突然打开了一把扇子,眼纱浮动,貌似风雅,实则轻佻浮浪,他道:“敏孜这便是多虑了,像咱们这般没甚出息的孩儿,只要莫给家族招惹祸事,便是上进。”   连酲知道他,后面被连岫声带人抄了全家。   另一个唤张贤的自注了一瓯酒,咂嘴饮了后,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敏孜,我不得不说与你一句了,有些时候,往上求未必是好事。”   连酲没有被打动,面无表情,“你们便是只想我陪你们玩,说那么多作甚。”   李琬先出声大喊冤枉。   连酲说:“我寻个事做,让母亲放心养病,也能为弟妹率,总之,断不能如此过活下去了。”   “话是这般说了,”卢贞摇着扇子,“可我们又能去寻何事做呢?若是如杜衡家中去做生意,家里非打死我们不可,若是去考科举,万一走你二哥的老路子,我便也不用活了。”   李琬说:“你说便说,扯我家干甚?有本事你莫找我讨钱买酒喝。”   “杜衡你看看你,忠言逆耳你可知晓?”   张贤用一酒壶挡在了两人中间,“莫吵莫吵,正事要紧,我有法子。”   连酲和另外两人一起看向对方,眼睛发亮。   “我大哥如今在锦衣卫南镇抚司任要职,你们也晓得,这些衙门无需你功名傍身,花上些银子,便可打点就职。”张贤仰着下巴说完,而后又以“只不过”开始了下文,“靠捐纳这条路子行是可行,却没个晋升的指望,且还只能做些不甚要紧的活计,我是不想去的。”   “还有条路子,我想了一想,我们都是能走得通的,却需要我们拉下脸面。”   李琬忙问是何路子。   “推封,或是恩荫,”张贤说,“杜衡你若不好意思求你父亲,你直接去面见今上,最是便宜不过。”   “……”   “若竹,你父亲的干爹乃是秉笔公公,你算是他长孙,也可求得。”   “……”   “敏孜,你便更是好说,你祖父配享太庙,今上如今忆起还会抛洒热泪,若你父亲或大哥愿以他之功勋感情换你一条出路,定是能成,”张贤的话显然未毕,他朝里间送去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回来后,说,“今上如今最是看重你家六郎,我知你与他不和,可他眼见着便是国之名器,若前边那条路子行不通,你且去寻他,卖卖情,你是他兄长,他又怎会不应你?”   说完一大堆话,张贤渴极了,又继续饮酒,再继续说:“其实我早也与敏孜一个想法,只是浪荡惯了,突然讲出来引人笑话,我便也只能强撑着继续与尔等膏粱玩耍。”   连敏孜听了半天,已经在埋头吃扁食,鲜香滚烫,像馄饨,鲥鱼更是从未吃到过的特色口味。   他吃了一阵,擦了嘴,“思齐兄方才说的话,倒使我思路通达了。”   张贤呆住。   连酲看了他们一眼,“我不需谁陪着,我自去就是,你们无须为此烦扰。”   李琬大呼不可不可,“我若不与你一起,你叫人欺负了如何?”   张贤点头称是,“那衙门里有的是勋贵子弟,你还是莫独自去。”   卢贞犹豫道:“那我便也去与我父亲说,他不求老公公,也能想到办法的。”   见寻业已成定局,张贤摇扇叹息,“唉,我等乌衣,苦其外,又苦其内,何愁不青史留名哉?”   连酲懒得理他,书里他家倒台最早。   只不过,书中没有提到过张家到底是何原因退出了政斗大舞台,张家如今还算荣耀,家老爷在礼部任左侍郎,站队叶阁老,打顺风局,只是天子喜怒不常,弃棋的时候别说你站在叶阁老身后,你站叶阁老脑门上都没用。   卢贞所在的家族自然也是叶阁老那边的人物,包括李琬后面的亲王,以及连酲所在的连家,连老太爷正是因为站队正确,才能在去世后获此殊荣,以至于连家子弟就算百年无可取之处,只要不改朝换代,依旧能百年荣耀。   算起来,他们都能与叶阁老牵上关系,也难怪能玩一块儿,也难怪皇帝会让锦衣卫来守着。   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   临近除夕,宵禁解了,这比连酲所知的时间要长许多,一般是为着元宵节,金吾不禁,但这里却是除夕前三天解禁,一直到正月十七,方才恢复宵禁。   亥时,时前一群郎君吹成神仙的名妓明漱带着侍女来了。   此女梳鹅胆心髻,紫瑛白玉钗,软黄纱裙拖曳与地,薄妆柳身,天资美丽,她进来后,满场便噤了声,福身深深礼拜,轻启檀口,道了声诸位郎君安,把许多人直接迷掉了魂魄。   连酲也掉了魂,但他并非是好色,他只觉得有一幅名笔仕女画儿直接扑在了眼前。   一群郎君朝明漱围了上去,此前对着飞花彤雪做不出的诗此时也都做得出了,又是夸钗儿贵又是夸衫儿美,连酲不想围上去,他只是在原本的位置上静静地望着,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此情此景,甚美。   在连酲没见着的地方,因着戏台子在外间,连岫声与里间几个哥儿们邀着出来了,他旁边的两个哥儿解了领前扣子,他虽也饮了酒,却依旧扣得严实,只头上网巾摘了,留一顶玉冠掩着发,比平日少了一丝清峻,多了一丝闲雅。   他长眉压着眼,打量着远处窝在榻里如同一只懒猫儿的三哥,三哥和其他人一般,都看那名妓出了神,甚至更甚,看傻了看痴了,若是那名妓抱着琵琶走将他跟前,他许是还要流下涎水来。   世间怎的有如此贪色成痴之人?连岫声与旁人言笑自若,却眉间不豫。 [18]第十八回(1w营养液加更):明漱挑逗连酲闪避,连酲坏心招惹连湫   只是连岫声并不与三哥那边过去,他们楚河汉界,一方是言为士则,行为世范,一方是安于豢养,不知稼穑之艰难的纷纷纨绔儿。   明漱安坐下了,她的侍女将琵琶递于她,她轻舒玉指,这便开始弹唱《蝶恋花》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连酲趴在几案上,品着梅酒,看着美人儿,嘴里一同轻哼,这便是拜了他初高中六年把学校图书馆杂书一应啃光所赐,大学一年看得便更是杂多,要不是一不小心穿了书,他这个月的书单其实还剩下八十多本。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一曲毕,众郎君们喝起彩来,然突然之间,咯噔一声,便是有锭银子从房里滚到了明漱的杨妃金缎高底鞋儿下面。   明漱看也未看,似笑非笑,“好个博浪官人,竟敢使银子丢我,可是把这里当城外窑子?”   丢银子的郎君面上挂不住,将要开口之际,却被几个人围起来好打了一顿,四肢抬起来,抛出了门去。   明漱仍旧看也不看,只是由横抱琵琶换为了竖抱琵琶,“各位可还想听什么曲儿?”   连酲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与明漱说起话来,中间提及了许多耳熟能详的词牌名,比方说《沁园春》《西江月》或是当下坊间流行的《山坡羊》《傍妆台》   连酲始终静静地看着对方,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这书里的娼妓并非大多后人所以为的娼妓,此时的娼妓,色甲天下,艺亦甲天下,前有诗人才子争相献诗,后有公卿子弟一掷千金,后便出现了董小宛、柳如是、李香君等奇女子。   “连家三郎,若有想听的曲儿,可说与奴家?”   众人朝一直未出声的连酲看过去,眼中不乏嫉羡之情。   连酲后知后觉自己被美人儿点名了,脸一下烧红,他从榻上下来,整了整衣衫,先作揖,“明漱随意便可,我等皆坐听如天籁。”   明漱不再说话,自顾自弹唱了一曲《山坡羊》将少女怀春的羞赧哀怨表达得如泣如诉。   连酲自然也听得认真,他觉得好听。   又一曲唱毕,明漱执杯同众人饮酒,先说好了,与她说不上话的郎君,她不与他喝。   李琬跃跃欲试,一扭头,连酲躲在他屁股后面。   “敏孜意欲何为啊?”   连酲毫不客气,毫不脸红,“我本举世无双,定能与她说上两句,但我今晚不宜再饮酒了,家去母亲晓得了,该骂我了。”   李琬:“……”   李琬不管他了,闷头抢到了最前面,歪歪倒倒作揖,“明漱,我且来与你对。”   明漱便说:“闭门推出窗前月。”   李琬抓耳挠腮半晌,举起酒杯,“出门踢走脚下石!如何!”   周围便一阵哄堂大笑,明漱自然也不再与他说话。   “还是世子殿下厉害,脚下石,哈哈哈,我等甘拜下风!”   李琬又气又羞跑到连酲身边坐下来,“敏孜,你一定要帮我赢下一局,与我挣回脸面!”   张贤在对面懒散调侃,“你自己个好色不成,如何让连酲去与你打阵?”   李琬不依,硬是把连酲拽过去了,“明漱,我敏孜举世无双,定能与你对上一对!”   “……”连酲是开玩笑的,他对明漱礼貌微笑。   “三郎可与一试?”明漱作了个礼拜。   连酲也回礼,而后正要开口时,一道冷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投石冲开水底天。”连岫声无意争艳,拒了明漱的酒水,淡淡看着自家见了美人儿面红耳赤的三哥,“三哥既不愿,那便不必为难自己。”   一群人细细品咂了一番“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开水底天”,纷纷赞起好来,口中喊着“岫声真乃执牛耳者,我辈翘楚也”。   连岫声却看向身旁叶信,“浪子之言,切勿当真。”   叶信一笑,“六郎才学,我等心悦诚服,不必自谦。”   连酲那边,他先是惊讶,而后是感激,省了他再绞尽脑汁,但明漱却不依,硬要两人其中一个饮了她手中的酒水。   李琬羡慕得跳起来,“敏孜我告你啊,莫不识好歹。”   “我又没说我不喝。”连酲接了杯子,一饮而尽。   谢过明漱酒水之后,连酲绕开一些人,要去找连岫声谢他一谢,可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身侧,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抓着他,拖入一侧逼仄房室。   -   “连酲!”一声暴喝,“我今日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说话间,那人掌一盏烛火走到了连酲跟前,蓝衣盛色貌,与连酲一般身高,一脸骄矜,连酲差点以为对方要拿蜡烛烧自己。   “敢问你姓甚名谁?”连酲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对方却一改前面的恣狂,呆呆的,连手中蜡烛的火苗都不摇了。   “你怎的如此好看?”他茫然眨眼,“怎的无人告我?”   连酲心里焦灼,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可太麻烦了。   还好,对方身后小厮拱手开口,“月前您才从陪都回京城,刚回城便被这连家儿轻薄,您许是不知,连家三郎容色殊丽,有尧北胭脂之美名。”   连酲听完这小厮的话,一下便反应过来眼前这小郎君是谁,多半是之前被原身当做小倌扔了银子打赏的夏家儿郎,名字应该是叫夏疏桐,他还以为此事已经揭过了呢,合着在这儿等着!   不过既然是原身有错在先,连酲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道歉拉倒,他靠在门上,朝对方友好笑道:“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先前事是我不对,我与你道歉,你可宽宥我,若许我,我们便对饮一壶浊酒,往后便是兄弟,可好?”   夏疏桐望着眼前这美貌郎君,虽隔着一段距离,却也感觉如烈火焚身,他脸红,握拳,“莫与我嬉皮笑脸!你那日把我当成小倌儿,还想和我做兄弟,可是白日做梦?”   连酲说:“天色已晚。”   夏疏桐抡起拳头,作势要打人。   连酲怎可能站着让人打,他拔腿就跑,没跑半圈,被两个小厮架住了,但不急,他还有一招。   “岫声!岫声!六弟!六郎!素来解救为兄!”   “李琬!张贤!卢贞!”   “打人莫打脸。”   “哐当”   房室的门被一脚踹开,踹门的却不是连酲口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直宛若隐形人的两名锦衣卫,两着青绿锦绣曳撒,头戴普通小帽,手持雁翎刀,刀锋映出房室内外两拨人慌乱又兴奋的表情。   两名锦衣卫身量气势都迫人得很,起先只是刻意隐藏,当暴露出来时,却是一身的杀气腾腾,如锋利箭矢直逼面门,使人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今上有令,在除夕期间闹事者,不分布衣公卿,一律送进诏狱关上两天,”其中一个身量高壮些的说,“看在夏大人的份上,这回便是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回,便是夏大人亲来说项,我们东厂也是不认的!”   叶信上前来请走了两位大人,说备了酒水。   夏疏桐虽是让小厮把连酲放了,却低声骂了句走狗。   连酲被连岫声从地上扶将起来,连酲有些腿软,不过不是因为夏疏桐,而是因为锦衣卫,他靠在连岫声身上,“岫声方才何以不来救我?”   “这是锦衣卫大人的分内事,我不好抢功,”连岫声说,“三哥可受伤了?”   连酲捧心作西子状,很做作。   连岫声却信了,抬手要解开他衣裳。   连酲忙挡了站直,“哄你的,托了两位大人的福,夏疏桐还未来得及对我动手。”   连岫声的眉心这才松散开,便又侧头去看夏疏桐,冷冷清清开口,“你月前才得了夏大人的赦令,得以从陪都你外祖家回来京城,回京不过一月,若又惹出是非,可是想去更偏远的地儿修养心性?”   夏疏桐愤恨道:“他月前在闹市侮辱于我,我今日也侮辱他一回,才算是公平。”   连岫声面无表情地讥讽道:“你妆扮如小唱,该去秦淮河上,歌楼画舫,何以现身京城闹市?”   “你……”   这下好了,夏家小郎君被连家三郎侮辱了一回,接连又被连家六郎侮辱了第二回。   夏疏桐气得发抖,两个小厮跟着一块儿气恼,但还是更忧心自家哥儿被气晕过去,便一直在旁低声劝告。   大抵是忍无可忍了,夏疏桐忽的就嚎啕大哭,“我要家去告我父亲,说你等宵小恶毒欺凌于我!”   连酲见他打扮与其他人似乎有不同之处,可能真长年累月不在经常,被家里“发配”了,虽然陪都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到底不是自己家,或许心底还是委屈的。   “别哭了,”连酲到底是心软,从连岫声身旁走将上前,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我原不是故意认错你身份,我家六弟也只是疼我情急才说与你两句,你且仔细想,那日我与你银子,也是看你容色出众,而非心怀轻薄之意,你却恶意误解我的本意,这番事说到底是你心思狭隘惹出来的,我与我家六弟都是受了你的牵连,这样,我也不与你计较,你也勿须赔礼与我,我们将此事盖过,以后作兄弟处,如何?”   夏疏桐看着美人儿于眼前轻言细语安慰自己,已经是不知天在上还是在下了,又岂有不肯不应的,他接了手帕,握在手里,“听你所言,我也是有不对的地方。”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酲用很成熟的语气说道。   旁边两个小厮把嘴巴张成了两个大鹅蛋。   连酲心底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极了,他回过头,想让连岫声也向自己学习一番,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便是如此。   结果他身后却早已经空无一人,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走时怎的不告知兄长一声,无礼。   -   夏疏桐这便加入了连酲的小团体当中,五人挑了个好席位,窗边美人榻,榻下烧热炉,榻边菱花窗开上半扇,便学前人扫雪烹茶,别有意趣。   夏疏桐跪坐于榻上,说:“陪都不兴泡茶,太直蛮,仍旧信奉点茶之术,且看我与你们表演一番调膏击拂。”   这话李琬不爱听,“泡茶如何直蛮?”   “欸,”张贤道,“风雅之事,京城一贯是不如陪都的,杜衡何须在这上面争输赢。”   等吃茶期间,他们不知道先喝了多少热酒,连酲面上无事,双眼实则已经空空,待夏疏桐端茶与面前时,他饮下一口,“忽惊午盏兔毛斑,打作春瓮鹅儿酒。”   夏疏桐忙说:“连酲兄谬赞。”   李琬不禁又问:“你何年生人?”   “庚寅年生。”   “比敏孜小上两岁呢,敏孜是老鼠儿。”张贤嘿嘿直笑。   “你什么表字?”卢贞问。   “朝阳。”   几人互相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兄来弟去好几轮后,定下排行,原来这五人中,未及冠的便只有卢贞与夏疏桐,李琬张贤且又长上连酲年岁,连酲同是排行第三,只是他们不兴客气,平日都唤表字。   渐渐熟悉后,夏疏桐说了许久许久陪都的趣事,那边风情人事与京城乃不是一个曲调,一向爱看杂书的连酲也听得入迷,往后若是有机会,他倒也想去领略一番不同地界的风情。   他们这一角端的是风流少年,且只谈风花雪月,自成一派,这房室的对角,便是凝神静气,吃茶都无声无息的几人。   叶信率先开口道:“敏孜这些时日变化颇大,是否因为你月前动手罚他了?”   连岫声注视着案上壶里的滚水,“大抵是,我也不知他的心思。”   “世上岂有你看不穿的心思?”对面一郎君见水滚开了,忙拎起壶把来,动手冲泡茶叶。   叶信帮着捻茶,“是好茶叶,可惜我已喝不下了。”   连岫声看了对方一眼,轻笑一声,捏了两颗杏仁到叶信手边的碟子里,“佐以干果,或能好上些许。”   叶信又说:“我不好食这种干果子。”   连岫声等着对方下文。   “夏大人府里,听说有几两好味道的果子,佐以茶水,再合适不过了。”   连岫声便看向了窗边那群乐不思蜀的郎君们。   他本满腹心事,无意左思右想,不巧,容貌最是俊俏的郎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醉得星眼乜斜。   无声对视片刻后,连酲朝自己六弟抛了个媚眼,便是美人倚窗,身后银妆。   连岫声玉山岿然不动,只低头攥起茶杯,过了一会子,他才望向对面,“水是否太烫了些?好好的茶叶,这便烧坏了。” [19]第十九回:敏孜灵机一动,岫声暗叹手凉   “这水哪里太烫?我的泡茶技艺你便是在南北两地想要找出第二个来也是艰难,连岫声,你今日定要与我分说清楚,这水到底哪里烫?”   约莫子时,一行人等才打道回府。   轿子,马车,羊车,在酒楼门首外摆了一溜儿,各家小厮一见着主子,便跑上来搀住。   “哥儿怎喝了这许多酒,夫人定要说你了,我横竖是不帮你了。”   “家老爷还说让哥儿去书房与他说一说‘展喜犒师’呢……”   连酲虽是醉了,却还清醒着,他仰头看着琼花片片,一块伞面覆盖过来,虎丘厚着嗓子道:“哥儿,赶紧上马车吧。”   “你去找跑堂的,用食盒装几样细巧点心果子,我带与母亲尝。”   “哎。”   眼见虎丘要走,连酲却又灵机一动,“多装几个食盒,我给各位娘还有父亲都带上一份儿,母亲那份你弄好些。”   虎丘:“何以都给?”   “莫多话了,快去,我在外头等你。”连岫声捧着手炉,同李琬他们道了别,夏疏桐坐进羊车,挥着帕子,抱着几枝于院子里折的腊梅,喊:“敏孜,我过两日去寻你玩耍!”   连岫声已经进了马车,门帘紧闭,连酲省了看他如何的功夫,便在这山石错落有致的院子里转悠参观了起来。   走到一处小门外,见一披粗披袄的老者一手拿一个硬邦邦的馒头,胡须沾满雪霜,他口吐白雾,对着小门里的人说:“先前说好了,一个字一百文钱,我与你们写了对联,换做一年前,便是一锭雪花银子也求不得,尔等如今何以只与我两个馒头啊?!”   “哎哟我的爷,馒头也了不得了,您放眼看看,京城谁敢给您吃食,您如今呐,是腊鸭子煮到锅里——身子儿没了,嘴头儿还硬。”   说话的人站在门里,像是酒楼里的厨子,只是品级不高,嗓子嘹亮,看老者佝偻着背,神色怅然,动了恻隐之心般,接着道:“咱掌柜的啊,看您过不下去,应您来写两个字儿,给您口饭吃,好也不让人有嘴说咱掌柜的,可谁成想这一帮还帮出仇来了,您可倒好,还怨咱们与得少。这样吧,那对联儿您揭了去,这馒头,您还给咱……”   见手里馒头要被抢走了,老者赶忙连退好几步,“罢罢罢,吾饶你这小人一遭。”   那人重重关上了门。   老者揣着冷馒头转身,与一个不知道在自己个身后立了多久的玉面郎君贴上面。   他惊吓跳开,又活气顿失,正欲离开,被对方开口叫住,“晚辈方才去细看了一番门上那对联儿,写得甚好,字好意头也好,敢问您可是管廉管老先生?”   老者说自己是四处流浪的乞儿。   连酲指了指对联,“下面画了几笔红梅,枝头走势是您的落款名。”   老者双目圆瞪,胡须打颤,“信口小儿,莫、莫再胡沁。”   连酲不再死磕,他解下身上披风,围在了老者身上,“隆冬天气,我进去找跑堂的要壶热酒,您喝了暖暖身子。”   老者也没客气,他实在是冷,又实在是饿,便叫住连酲,“再与我一碟羊肉,一碟牛肉,酒切要烧得热热的!”   “好嘞!”   连酲没立即回酒楼里面,他先跑上了马车,气喘吁吁,而连岫声只注意到他身上的披风不见了。   “虎丘在里边替我打点几盒点心,我好分给家中娘们吃,我自个也要办件事,你且等上一等。”连酲快快说完了话,看也没看连岫声,便又跑了。   连岫声本心不在焉,倒拿着本书,也不知在想些子什么。   他又回了楼里,又快快地取了牛羊肉和热酒,见着老者裹着披风坐在腊梅树底下,他才松了口气,幸好没走。   且说这管廉是谁,便是年前与连岫声一同进入殿试的同年,只不过连岫声尚未及冠,管廉却已是知命之年,且还有一条腿不良于行。   殿试当日,皇帝亲自问策,出试题考校,其他人尚且不论,唯连岫声与管廉两人对答如流,且都寻到了对方的错漏之处,当场孔子曰孟子曰的打得不可开交,直到皇帝点连岫声为状元,皇帝说管廉因品貌不佳,略落一乘,为榜眼。   管廉便指着皇帝骂取人徒以貌,他为君事可,为国事可,为民事可,唯独为美不可,又骂几位内阁大臣互塞言路,蒙蔽主心,直接惹怒了皇帝,别说榜眼没了,便连之前功名也都一并被褫夺。   之后,他游荡于京城,却又自封自己个为丑丑山人,在连岫声拜入内阁那一年,他著书立说,声名大噪,被皇帝亲三请才入朝。   一入朝为官,他便与连岫声针尖对麦芒如王安石与司马光般的对了起来。   最终是连岫声棋差一招,不仅自己输了,还把全家都葬送了进去。   连酲看书繁多,对历史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除非出现卖国这一类原则性问题,否则他一般不站队,他只是个观众,以史明鉴罢了。   所以他一时也没想好拿现如今流落街头的管廉怎么办,书中他是一等一的清流,但谁知道作为记录者的作者是不是管廉的梦女梦男,有意美化对方。   连酲坐在隆出地面的树根上,看着狼吞虎咽的老人,叹了口气。   “小郎君出身缙绅,又乃天人之姿,何以叹气?”老人大口咀嚼着牛肉,问道。   但不管如何,连酲出神地想,能与连岫声打来回的人,捡回家去,充作己用,岂不妙哉!   再看老者,连酲的眼神便更热情了,他双手托腮,“月前晚辈于社学闯了大祸,正为此烦恼不已。”   老人狼吞虎咽地间隙,看小郎君一眼,让他继续说。   “社学里的老先生颇具学问,只是太过迂腐,不让学生吃饱,不让学生穿暖,方才与学生授课,晚辈心生不平,出言顶撞了老先生,岂料他却毫无容人之量,打了包袱,回乡去了,现长辈同窗们都则责备于晚辈,让晚辈好生尴尬,”连酲沮丧道,“晚辈哀莫大于心死。”   “莫丧气莫丧气,”老人急慌慌之间,还弄丢了一块牛肉,他从地上抓起来吹了吹,丢进口中,才道,“你若不嫌弃老朽如今身无功名,老朽可与你学堂讲上几课。”   “只是,老朽,老朽,”老人欲言又止,把牛肉和酒揣进衣袖里,“还是罢了,罢了。”   他起身便要走。   连酲忙伸手拽住对方,“不行,你刚刚都应我了。”   哎!哎哎!如此一个好看郎君,怎的还是个泼皮!   老人拉扯不过,弯下腰来,“我是怕与你惹上祸事,你知我名号,便知我身上故事,今上虽未再惩治于我,旁人却不敢再接待于我,偏生你愿奉我为西席,你如何说服你家中长辈族老?你又当如何面对你同窗的诘问?此事休要再说,你便是胡搅蛮缠,我也不会应你了!”   连酲见老人如此决绝,眼疾手快从他袖袋里掏走了热酒,转身躲到树后,探出头来,“那老先生便不能喝晚辈的酒,晚辈的酒只奉给先生喝。”   老人在原地蹦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僵持半晌,老人认了输,他低下头,“你于家里,可做得了主?”   “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便可。”连酲把酒丢回给老人,“你且等着,我去赁辆马车。”   连酲没打算让管廉今晚就与连岫声见面,管廉若在车上见了连岫声,不得把马车的顶都给掀了。   -   “咱哥儿不与六哥儿一道回了,六哥儿自回吧。”虎丘丢下这样一句话,打了帘子,又和车夫说道了两句,车轮子便开始往前挪动了。   “稍等。”连岫声蹙眉,撩起帘子,叫住虎丘,“三哥不与我一同家去?”   “不了,”虎丘露出大牙笑嘿嘿,“哥儿道上捡了个人儿,还脏着,不便与六哥儿一道。”   说话中间,马夫拽着缰绳,问是走是留。   “走吧。”连岫声方坐了回去,他拾起刚刚从腿上滑下来的书,此书乃是前太子编修而成,其中还有不少前太子的著作。   连岫声本对此书无所感,却因为今上最是重视兄弟之情,他便读来以作门饰,却不想,书中自有黄金屋,前太子实乃卓观群书也。   观其文,知其人,连岫声通过书中篇章便能一观前太子才情,尊父母先辈,敬先生友人,爱民胜过于爱己,不惧先帝猜忌也要自请前线监军,除却以上,他还爱护弟妹,其中以今上受爱护最甚。   前太子甚至还为对方写作过几首七律诗,也都一同编入了此书之中,今上感怀,虽打压前太子旧臣,却并未将前太子著作汇入禁书一类。   马车外较之刚出府时依然宁静了许多,只许多样式的灯笼还悬挂着,风雪则变得利害,有游人踏雪走过,皆都入耳。   连岫声静下心看了会子书,还未到府,挨不过,又把书放到一边,转为背靠箱笼闭眼假寐。   他应少看此类书籍,莫将心看软和了,便也不会因三哥不同自己一道家去而心起微澜。   可他本是懒于计较,只怕三哥忘了,他手且还凉着。 [20]第二十回:连敏孜醉后拜师,小倌霸王上弓   连酲不仅赁了辆马车,还使虎丘去找跑堂的要了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回府路上,虎丘见连酲要亲动手给那老乞儿换衣,忙揽了活计,却是万万分嫌弃。   老人吃了些酒,靠着箱壁,徒自品咂着嘴,胡须一颤一颤,虎丘便好奇地问:“你究竟是何许人物?”   “是管廉老先生。”连酲在一旁答了。   虎丘起先没记得,后又想起了,花容失色,差点跳出窗去,他含吞唾液半晌,望向连酲,“哥儿你怎的甚么都往家里头拾?”   “也就这一回,莫污糟人。”连酲说。   虎丘瞥一眼老人,靠拢连酲耳语,“哥儿,这老乞儿年前冲撞了今上被赶出皇城,我们拾他回去,若是今上怪罪下来,你该如何?”   “若真有罪可怪,他还能活着出皇城?”连酲不好与虎丘谈论什么是士大夫政治,当朝皇帝既然看重经筵日讲,又建设内阁,动不动感怀兄弟,不论真与假,他就一定在乎悠悠众口。   士子初登大殿不知轻重,君主本应体谅,以宽天下学子之心,但皇帝却直接褫夺了对方功名,使之多年功夫在一日之间化为乌有,后皇帝却又屈尊三请管廉入仕,足以说明此人非重名而沽名也。   是故,连酲倒不是很担心皇帝给自己或者连家假戴罪名,他自己能考虑到的可能性有限,但如若管廉在书中的人设没有被作者故意夸张,他今晚是死也不会跟着自己回连府的,以免连坐他人。   虎丘头一回在自家主子脸上见着这般凝重的神情,一时也不太敢再吵他了,与老者换好了衣裳,安静坐在一处。   快到府了,连酲打起帘子朝外望了眼,说:“我们走后门。”   “哥儿不是认为不打紧?”   连酲横了虎丘一眼,“你莫不是忘了家中还有满院子的人要应对?”   马车这便掉了头,钻入旁边小巷,在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底下咕咕哒哒地滑了进去。   连酲喝多了,虎丘站在地上接他,他照直踩空,与虎丘错身,扑进旁边几丛湘妃竹里。   “哥儿!可伤着!”   “不妨事不妨事。”连酲扑腾着爬起来,隔着两匹跺蹄子的马,他望见后门门首大红灯笼底下的连岫声。   连岫声仍是酒楼的那一身月白衣裳,不知何时立于那方,眉目冷淡无情,“三哥让我好等。”   连酲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个小奸臣心里在想什么,他呼吸一滞,忙举手按住了马车上帘子,不让里面的人下来,同时对连岫声道:“天寒地冻,你在此作甚?”   “三哥未归来,我心无安处。”   连酲眼睛一亮啊,家里孩子懂事了啊!   他心中欣喜,恨不得立即扑上去给弟弟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此时此刻他没空,把试图拱出门帘的老人一把给搡了回去。   “六弟,为兄且有要事,你眼下见我平安来家,便是赶紧回自己院里歇宿。”   连岫声垂眼如落羽,“三哥为何不再唤我表字?”   连酲急出一脑子汗来,小兔崽子今晚抽什么风?   连酲只能板起脸,“你今夜怎的了,我告你莫与我生事,休惹我没好口的骂你。”   虎丘大步跑将连岫声跟前,躬身,“六哥儿抓紧些走吧,惹了我家哥儿动气,再误了我家哥儿的好事,说起来又是一条不敬兄长的罪名罢。”   连岫声不再强留,他没有言语,转过身,兀自走了。   待彻底看不见对方身影后,连酲方才掀起帘子,“先生,速速下来。”   老人拘着手,万分委屈,“我方才要出来你推我作甚?你个小儿若是以为我见不了人,何故又将我带回家来?”   连酲也委屈,“先生怕是热酒吃糊涂了,方才哪里有人?”   “……”管廉但见对方这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心中猜自身是上了贼船已难下,也罢也罢,既已为人师,他便必定倾囊相授,使之见大道,成名器。   连酲没让虎丘帮手,他亲手扶着管廉下了马车,又用披风把对方整个包裹住,将管廉更是委屈得大叫。   “嘘……先生你且忍一忍,待明日我去告了父母亲,必奉请你为座上宾。”   于是乎,一老两小,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进了蓬莱阁。   但三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连家六哥儿。   -   “啊哟,”琼花捏着鼻子,把披风从这老脏货身上扯了下来,“这袄子是夫人托人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狐狸皮子,哥儿可真是会找物件糟蹋。”   连酲没理琼花的,让虎丘去烧水。   彤雪则福身向老人道了个万福,“敢问老先生尊讳?”   老人忙拱手说不敢当,“免贵姓管,贱名一个廉字,草字幼清。”   彤雪便说:“问管老先生安,奴婢彤雪,方才冒犯者乃奴婢妹妹琼花,她浊眼不识真人,还望海涵。”   “不碍事,”管廉摆手说,“尔们都是大姐儿,吾一卑贱凡人,说两句也不会怎的。”   连酲歪歪扭扭地捧着茶走来了,他恭敬地弯下身子,捧茶过头顶,“晚生连酲,久闻先生盛名,今日得见,怀程门立雪之诚,执门下弟子之礼……嗝!乞望嗝……承教!”   连酲知道古代人拜师不是那么随便的,他灵机一动,决定也给管廉搞个仪式感,让他心里美一下。   管廉果然很受用,他激动得胡须乱颤,连声说了三个“好”字,“你不嫌老朽今已老矣,且身陷泥沼,老朽必定倾囊倒箧,披肝沥胆相授与尔。”   说罢,他接过连酲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咂嘴,脸冒红光,“好生凉,你个小儿,拿如此凉的茶给老朽吃!”   彤雪忙转身去换热茶水。   琼花则让哥儿好生在房里呆着,她去煮醒酒茶。   连酲今日真是累到极致了,这想必就是工作后的酒局吧,灌进肚子里的那些热酒上了酒劲,他瘫在椅子里,看管廉被虎丘带去浴房,他立起身来,往卧房里行去。   连酲边走边扯衣裳,锦绣华服脱了一地,最后仅剩件里衣。   行走之间,他还差点撞上屏风,绕过屏风后,步伐才小心了些。   确定床榻位置了,往前一扑。   甚是舒服!   但连酲只闭眼了一瞬,便倏忽睁开了眼,他耳畔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格外沉重的呼吸声。   卧槽刺客!   连酲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他心里清明,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挣扎了半天,还在榻上。   那道呼吸声的主人看了他半天,终于有了动作,他翻身就覆在了连酲身上,粗粝手掌死死捂住了连酲的嘴巴,身上脂粉香气涌入连酲鼻息,直叫人头晕目眩。   “我的儿,我的儿,”对方的另一只手游蛇般从连酲腰间往上攀爬,揉着他的肩头,而后揉捏着他的脸,望着对方眼下与鼻梁上的红痣,着迷出神,“我的儿,你怎生如此会长,便是你不与咱们撒漫使钱,我也自愿服侍你。”   他说罢,俯首想要与这金贵哥儿贴面,可手底下的人却奋力挣扎,他又只好停下来哄,“我的儿,莫使性儿,待过今晚,通城便晓得你是我的人,到那时你知羞方更适合。”   连酲认出对方来,竟是原身的那两个小倌中瞧着恭顺的那一个!   他真是服无话可说,原身这狗东西男女不忌就算了,他好心给这人一口饭吃,怎么还硬爬床,不显硌得慌?   连酲想跟对方聊聊,然后把对方两拳头打死。   不是,对方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使劲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可头顶上方的人却激动得口水都流了下来,他索溜着口水,“儿啊你莫慌,你且等一等,达达稍时定把你弄得没的话说。”   说罢,他拉下床帐上的宽锦带,勒入连酲口中,让连酲无法发出声音,他望下来,未免感到可惜,“这便不能与你喂两口小舌头了。”   说罢,他拉开自己衫儿,露出那话,它早已为身下这漂亮哥儿昂首。   连酲感觉自己的腿被拉开,胃内翻涌,眼泪更是被逼出眼眶。   那小倌望见他哭,停下了动作,只自顾拎着那话,自顾说:“儿莫哭,我也是没法子,我是真心悦你,但你心分成那许多块,今夜又拉了一个小倌入门,你让我如何不急?如何不怕?”   他不住嘴地说,本是为了快些拿将下连酲,可一见美人垂泪,他又不由得出神——方见连酲冠发具散,双眼含泪似携风情月意,两腮微红如粉桃带露,口儿被勒得启开,小舌羞缩于内,凌乱里衣露出段粉白纤脖儿……   此貌雌伏于人下,真真是令人神魂荡漾。   “儿你将玉腿撇开些,让我弄上几回,你方晓得甚么是快活。”这小倌已然又拎起了自己的那物。   只是他且刚往手里吐出口沫子,外头便响起琼花唤人的声音。   “彤雪姐姐,你可见着哥儿了?我给他煮了醒酒茶喝。”   “方才还在书房呢,你且去浴房找找,管先生与虎丘在那屋。”   闻听脚步声远走,连酲心底是绝望的。   他不是不能接受和男的搞,但连酲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挑剔的人,别说是强迫了,就算不是,如若搞得不美,他也宁愿不搞。   “我的儿,这便是缘分。”小倌喜滋滋地说。   缘你爸爸妈妈。   而正当连酲无语无奈之际,他余光瞥见了屏风边的一道影子,很突然又很和谐地与屏风上雕刻孔洞映在地上的图画融合成了一面新画儿。   连岫声轻步缓行,终于是看见了床上那脏污的一幕,他的三哥,被压于一个油头粉面的倌儿身下。   一股不知来源的妒意横生于连岫声心中,三哥这一月来与他相亲,怎不与自己此妖媚做派?   非但没有,反而故作兄长姿态,若即若离。   他若没有,他人更是妄想有。   连岫声嗓子烧灼得厉害,他大步过去,一把掐住小倌鸡脖,轻易拎举起来重摔在地上,那小倌被摔得翻白眼,恍若晕厥。   而连岫声不看他,转身坐于榻上,不忙于解救兄长,反而俯身端详了起来。   “三哥玩得可高兴?”   ?连酲疯狂摇头?   “为何不高兴?”   ?解开再论!   “三哥何以总与这些子脏东西玩耍,没得失了身份。”   ?你救不救老子?   连岫声风轻云淡,拿手帕擦了手,掷于地上,重拿了面汗巾儿,细致擦拭兄长面上,待擦到眼泪了,他方才反应过来,此番并非是兄长在与人玩耍。   他收起汗巾儿,动手解了捆缚着兄长的宽锦带和绳索,扶将对方起来,连酲跳到地上,猛踹地上小倌两脚,遂又看向榻上安坐的连岫声,气冲冲道:“你刚才都在放什么狗屁?谁跟他玩儿了?”   连岫声自知理亏,不讲话。   连酲捂着屁股走来走去,“岂有此理,我要去报官,打上他八十大板!”   连岫声温言细语,“三哥不如让我来处理。”   连酲此刻正对他恼火着,跨过地上死尸一样的身体,站到连岫声面前,气势汹汹,“你?你方才见死不救,为兄岂能再信任于你。”   也就是灵光一闪,连酲再次灵机一动,他颓丧摆手,“我知你我不是一个娘生的,又嫡庶有别,你如今声名具有,为兄不得势力,你不亲我,也不罕稀。罢罢罢,你自回去吧,这件事为兄自己个处理方可,往后我们亦如月前,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连酲声泪俱下怆然转身。   连岫声从后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   连酲美滋滋,小小连湫,拿捏!   只不过下一秒,连酲自觉腰身被人紧箍着,他身体颤了一下,低下头,但见连岫声从后面搂住了自己。   连岫声埋首于兄长柔软后腰,“三哥,我岂会不与你相亲,今夜分明是三哥冷落疏远于我。”   是故,将兄长越抱越紧而不自觉。 [21]第二十一回:进财执行家规,娇儿惊吓生病   连岫声果真是缺爱的,连酲如是想。   片刻后,蓬莱阁平日没点起来的灯都点上了,因着没想惊动四娘,此事便就在蓬莱阁发落,虎丘抱了两把太师椅到正堂院里门首下,听从连岫声吩咐给其中一张椅子铺了毯子。   进财与满财则抬着两扇屏风到跟前,又抬了桌子,进财又回了一丘半晌,回来时,手中拎一个木箱,他于桌上打开,将里头物什一样样在桌上摆放齐整。   “且把火盆烧好,外头冷,你家哥儿今夜受了惊,莫又受了凉。”进财低声对虎丘说。   “不消你说的,我早已备好。”虎丘垂头丧气道。   进财听语气不对,沉吟后回头宽慰道:“你也不消自责,全是那小倌不识自己身份,城里多有郎君小倌对上了就找一处互相弄起来,他怕是也这样想你家哥儿。”   “你且看着,打过了今夜,北地南国将再也不会有小倌敢肖此举。”   虎丘狐疑望着进财,进财却已经不再言语。   夜夕连岫声解救了自家哥儿,虎丘已然不再如往日那般恼恨一丘的人,他走上前,指着那与比自己拳头还要大的铃儿问:“这是何物?”   “你很快就能晓得。”进财只这样告诉虎丘。   待一切备好,虎丘硬要抱着连酲出来,亲手把他放到铺了毯子的太师椅里,连酲问他这是否太过夸张,虎丘便作势要哭。   “哎呀,我又未曾怪过你,你好好的哭甚?”   “哥儿此夜若折他手,我便是死也难能赎罪了!”   “折了就折了,多大个事儿,我又不用屁股吃饭。”   “哥儿你怎的还有心玩笑!”   连酲笑意浅浅,雨后风月,“我是真不在乎这些玩意儿,我比好些人都早知道,我的狗命比一切看不见摸不着的都重要。”   虎丘气恼哥儿如此低看自己个,走开了,与琼花彤雪站在一处。   满财则站在另一处,拘着手,表情是已知风雨欲来的不安,哥儿已多久未曾动过肝火。   这回是为了三哥儿,此后蓬莱阁那起子人,便也与他和进财一般,知晓他们哥儿是如来佛面,罗刹心肠,也不知值不值当。   满财未将唉声叹气表于面上,他只静静观察院子里所有的人事,望到三哥儿那块时,哥儿面皮白里透红,嘴角两边还有两道清晰勒痕,青丝任意束着,散落于两肩,弯绕盘桓而下,与妆花桃纹披风连就成一片,恰好就如桃枝儿舒展,依托一张似妖似仙儿的桃心儿脸。   见此景,满财满心不快意,好个大胆小倌儿,竟连这等神仙哥儿都敢肖想!   院中早已停了风雪,但积雪还未来得及扫开,若非情景不合适,连酲以为这也不失为一个赏雪的好时刻。   那处门洞里传来踏雪的脚步声,更衣过后的连岫声过来了,对身后进财说道:“把两个倌儿带来。”   连酲揣着手,袖子里一边一个手炉,他待连岫声坐下,倾身过去说:“杀人可是犯法的。”   连岫声笑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三哥拢了拢披风的领子。   “三哥安坐便可。”   连酲望着对方,鸦羽底下,眼光凛若冰霜,比之前要打他屁股那会儿还要吓唬人。   少时,惊慌失措的哀求怒骂声便传来了,但见进财一手一个小倌地从一间厢房里走将出来,之前被砸了脑袋的小倌儿见院中这地狱般的气势,口中不住骂着,“你个贼淫棍儿,胆大包天,今夕还连累了我,你莫忘了是我带你入了这行当,你头脸还是我教你拾掇,早知你能做出这短命事来,你便是掏出心肝肾,我也只拿去喂狗!”   对方不言不语,骂人的小倌转脸求进财松松手,进财没有反应,他高喊:“好叫两位爷得知,小人没与他合干那勾当,小人这便包了铺盖走,两位爷就饶了我罢!”   但见琼花大步走来,一耳光甩在了他脸上,啐上一口,“再叫我定使火钳烧红了捣你嘴里,烫烂你的舌头!”   他闭了嘴,琼花转头又是一耳光甩在那使坏小倌的脸上,“我且看着六哥儿如何罚你,若你身上还剩下一处好皮子,我便亲手给你撕了。”   进财拎着两人站到了两位哥儿中间,“小的已问过名姓,犯事的叫如云,爱吵闹的叫灵雨。”   连岫声看着灵雨,“我给你条活路。”   进财微微松指,灵雨挣脱下来,爬到连岫声靴底底下,“需要小的作甚,小的万死不辞。”   “他会教你。”连岫声靠着椅背,“便开始吧。”   连酲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连岫声要让人做什么。   进财把如云带到了屏风后面,那后面有一张条凳,他面无神色,“衣裳脱净,趴上去。”   又令灵雨,“那桌子上的物什,随你取用,但切记,十一样,悉数在你小伴身上使用一遍方才算完。”   灵雨慢慢转身,从屏风后走到桌前,在看清桌上都是些什么物什后,他心神俱震,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过了好半晌,他才抖着手,从桌上捡起一瞧着约莫有七八寸长,成年男子小臂粗的器物。   他惊惶地看了连岫声一眼,又看连酲,“三爷,这物什太大了,使不了的。”   “那又如何?”连岫声轻问,“若小了,怕你小伴不快活,便是要越大,越好。”   灵雨握着那器物,回到屏风后面,如云本已摆好姿势,回头一见那庞然大物,不再心如死灰,吓得泪尿齐下,进财按住他,问不知所措的如云,“你若想做死人,我这便帮你。”   灵雨忙不迭地举着手中器物,从如云后股捅了进去。   一声惨叫响彻天际,连酲一下从椅子上立起来,他跄跄踉踉地走到了屏风后面,但见鲜血正顺着灵雨手中器物丝丝淌下。   连酲脸上失了颜色,“送去官府便罢,何须这般……”   灵雨把手中器物拔了出来,如云身体颤个不停,进财扶着他,令灵雨再使下一件儿。   灵雨连滚带爬逃去桌边,哐当一声丢下手中物什,随手抓起第二件儿,咬住牙关,心一横,将那如小儿头大的铃儿塞了进去。   连酲跑到了连岫声跟前,“你这就使他们停下。”   “三哥的心是豆腐做的?”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连岫声拽着兄长衣袖,拉他更近,见他脸色吓得雪白,轻言道:“他们便是吃定你心软,才敢行晚夕那腌臜事,我不过略回报一二,待明个一早,进财便会送他去衙门,那时自然是国有国法。”   连酲此刻心思若在弟弟身上,便会发现对方今夜待自己的态度柔软温和了许多,全然不同往常那般疏冷。   可他眼下耳边只剩人的惨叫,有时候像驴子叫,有时候像马儿叫,他读过那么多书,岂能不知时代就如削骨刀,它要人是什么模样,便会把人削成何模样,大家伙面对面,都以为人人天生都一副模样。   但真当身临其境之时,其带来的心神震荡,当然是文字带给人的一万万倍。   “今日多谢你,我困了,我去睡了。”   -   连酲爬上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儿,他望着被雪光照亮的珠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连酲停止构思造反推翻封建王朝的计划,并且很快安慰以及说服好了自己,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外头依旧吵闹着,皆是那小倌发出的哀叫,时而高亢时而怪异,似有人在用烈火烧他,滚水煮他,热油炸他,尽头没了生息,罚毕了。   连酲今日醉得不轻,又受了惊吓,困倦之意顺利袭来,只是他正要深睡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于他的床榻之侧。   连酲心头一跳,遂惊坐起,“谁?!”   那人弯下了腰,原是连岫声。   “你……哎哎哎哎!”连酲刚想问话,陡觉腰后膝下伸入了对方的臂膀,他身子转眼就被抄于对方臂弯之中,他扭来扭去,却被揽抱得更紧。   连岫声玉面冷清,于兄长头顶淡然道:“三哥需沐浴更衣后才方能歇宿。”   “为兄白日洗过一回了,为兄困了,你放为兄下来!”   连酲挣扎了半天,气喘吁吁,却没个结果,心中真有些烦了,他睡得好好的,洗什么澡?   连酲不知道连岫声对他院里人说了什么,连岫声这么正大光明地把他掠走,竟无一人出来支援他。   院落里的屏风椅子一应物件儿都已被收将了起来,风雪又下来了,连酲打了个寒战,把脸埋进连岫声披风里,待他暖和暖和,再与连岫声好好论一论是非对错。   还没将等到那会子,白雾腾腾的浴房就迷了连酲视野,他只觉屁股一热——竟被直接和衣放入了浴槽子里!!!   连酲浑身湿透,立于热水之中,动气道:“六弟莫不是有病?”   连岫声用手指勾弄他的胸襟,“他在你这里流了涎水。”   连酲烦得要死,“香死了,为兄喜欢死了,为兄明天拿它拌饭,怒食三大碗!”   今夜除了好好玩了一通,捡到了名臣管廉,后面发生的事情通通超出了他的想象,好不容易要睡了,亲弟弟又来给他添堵。他真是倒霉,穿书就算了,也没说穿个任务简单点的,他到底要怎么跟这些打小就在学习政治权术的狠角色斗,斗就斗罢,系统也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失足便是一个死。偏偏还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一个就算没有任何失误也有概率死的时代。   这些都算了,他到底为何要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放在水池子里,天理何在啊?   连岫声蹲在池沿,垂眼静静地看着三哥。   大概是酒精作用,发泄一通,血气上涌,连酲眼前一阵眩晕,头重脚轻,身体径直倒入池中。   他呛了一大口水,双手乱抓,忙乱间抓到了池边人伸来的手,抱着死死不放,竟将那人也一块拽了下来。   水浪平息后,连酲哭了。   他想妈妈,虽然他没有妈妈,但每个人委屈害怕的时候都会想妈妈,有妈妈的人想妈妈,没妈妈的人想的其实是天使。   这不是连岫声第一次见三哥哭,小时候三哥哭是为抢东西抢不过,打斗打不过,或是受了母亲责骂,或是要花使的银子要不到,总之是很讨厌。   大了后,三哥的哭多半是做戏,翻来倒去只为在父亲那里使其他兄弟姊妹受一顿罚。   可眼前此幕,颇含真心真意,便是委屈极了。   连岫声只用帕子去沾兄长颊边泪,一言不发,面容宛如鬼仙儿。   见兄长哭不停,眼肿若烂桃,他落了帕子,自知已失一筹,但也仅失兄长一筹。   于是便唇齿间轻哼。   “孩儿哭,哭得痛。那个打你,我与对命,打我我不嗔,你打我儿我怎禁。”   这是哄孩子的歌,连酲不禁埋首于连岫声胸前,索性哭了个痛快。   且如此胡乱闹了一通,兄弟俩方才上了一张榻歇宿。   只做兄长的不知怎的,许是晚间被施罚的小连大人吓失了精神,又许是在弟弟跟前洒泪恸哭以为失了脸面,自躺下便背对不睬弟弟,与日前那一夜的情浓欸洽不堪比。   连岫声虽然嘴里没话,一夕之间,心中平生多少落差暂且不题。   -   天光大亮时,连岫声从榻上起身,觉着身旁似置了个火炉般生烫,他探手把三哥朝自己这边翻了过来,手下身子热得不像话——这是病了。   外头院子里满财正扫着雪,被连岫声唤进屋来,“三哥有些发热,你去请个郎中来。”   满财要丢扫帚出府去,连岫声又叫住他,让他去马房牵骡子骑着去,比脚程快些。   “急慌慌的,跑个什么?”琼花端着脸盆,差点被满财撞着。   “三哥儿病了,烧得厉害呢,哥儿让我快些去请郎中。”   院子里登时喧闹起来,连岫声虽已开放除夕假,却也不便再继续躺着,他没让进财帮手,自洗漱干净,换了身鱼肚白的绒缎道袍,网了头发戴上黑布小帽,一股子儒生气,绝瞧不出昨夜的阴狠毒辣。   出了房室,虎丘彤雪和琼花都立在门首张望,没得令又不敢进来,终于见着连岫声,忙上前拜了拜,问:“哥儿如何病了?”   连岫声没说甚么话,只让他们去打热水拿帕子。   虎丘撸起袖子,“我来给哥儿擦身!”   “弟者,所以事长,”连岫声回了虎丘,“你去找进财,使他取我书房里的一些书籍纸笔过来,再去兰园知会母亲一声,就说三哥受了凉,今日不便过去请安,旁的不须说。”   虎丘不知不觉地听了连岫声的吩咐,在府里跑完一趟又一趟后方才反应过来,蓬莱阁的人听六哥儿的话作甚?   彤雪琼花都是手脚麻利的丫鬟,不用多时,端了热水到盆架上,递于帕子到连岫声手中后便合门出去了。   但见连岫声栓了襻膊,露出与他文秀气质不太相符的肌腱遒劲有力的前臂,他探身进帐内,轻易把三哥从榻上扶将到臂弯里,搂出胡乱铺陈的头发,它们被三哥身体烧得热烘烘的,缠住连岫声的小臂,摇摇荡荡。   “嗯……”连酲半睁开了眼,想要继续躺着,抬起手来推上上面人的胸膛,连岫声攥住柔荑,不容拒绝地脱了人儿衣裳。   凉快,连酲只这样觉得,一脚蹬了被子。   连岫声拿了热帕子跪于榻上,他拽走了锦被,又因身上布料冰凉,三哥主动贴服,白软臀就如玉兔儿卧在膝前,连岫声伸出了手,拧就了一把,三哥朦眼嘤咛,他垂眼思量半晌,还是用自己衣裳遮盖住扰人玉体,但仍能见两条白玉光腿不满蹬蹭。   热帕子在连酲身上揉擦了一炷香,连酲时冷时热,翻来覆去,感觉有一只超大八爪鱼趴在自己的身上,触手缠绕着他的四肢,让他可以扭动活动,却没办法彻底挣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总算能安睡了,可没睡一会儿,口中又被灌了几大口苦药。   整整两日,连酲方才好些,他醒了后,得知连岫声这两日都未回一丘,而是都在蓬莱阁歇宿,略感惊讶,他还以为经过那晚,他们关系会有点尴尬,没成想连岫声脾性还挺好的。   他后又问管廉,虎丘回说老先生连日都在房里习书备课,得知哥儿病了,本要来看,但我知哥儿不想老先生和六哥儿碰面,就搪塞没让他过来成。   最后才问到那两个小倌的去向。   虎丘脸色变了一变,牢记六哥儿嘱咐,慢慢说:“那日没罚太重,后一早就报了衙门,衙门打了几十个板子,罚了二十两银子,打发回老家了。”   连酲“喔”了声,“另外那个也挨了板子?”   “没,指挥使大人只罚了他十两银,令他往后不许再干这营生,他比前头那个乖觉,得了令,揣着剩下银子背着铺盖,昨日满财骑骡子从街道上来家,望见他在德顺楼里跑堂哩!”   虎丘讲完话了,心里直打鼓,他自小到大,莫说朝哥儿扯谎,就是一个不字,他也没说过,今日却扯了一个大谎,但六哥儿提点了,说为着哥儿好便不是谎,道了实话,再让哥儿病一回,便是没扯谎,也是空修德性实造孽。   那夜,只使上三件儿,如云就晕了过去,没了脉息。不知六哥儿是哪来的功夫,给人弄醒了,不说饶他,自坐回去,让进财接了灵雨的手,进财这厮实乃黑心恶鬼,弄得人不死不活。一切收拾停当了,进财带着人上了衙门,一番打点后,亲盯着打完板子,打完板子后小倌方只能在街上爬,屎尿裤.裆不自知,也有乞丐好那口,围将上去,你一回我一回的弄了,嫌松垮,不如针戳麻袋。   虎丘偷跑出府亲眼看了,知是真的,扶墙吐了好几回,他这大个都吃不消,哥儿那身子又怎能受得了,方不如依六哥儿的,将实情捂住了,不让哥儿晓得。   连酲听了后,沉吟了会儿,“行吧,这事办得不错,你去与彤雪姐姐说,每人发二两银子,进财满财亦是。”   虎丘大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多谢哥儿!”   得了赏,虎丘蹦蹦跳跳跑出房室,找了彤雪要赏,彤雪笑骂她,取了银子,让他分与进财满财两位小哥,他又去了一丘一趟,进财和满财这时正在与书房只隔了一扇屏风的茶室里煮茶。   见了白花花银子,进财也笑了,“等我和满财煮完了茶,定去间壁与三哥儿磕头。”   虎丘如今看两人已经不再厌恶交加,弯腰看茶,“这甚么茶,好香?可与我一钟,我捎回去,我家哥儿也尝尝。”   “虎丘。”一道没甚情绪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还没要到茶,书房里的连岫声便唤了他过去。   虎丘不似以往待连岫声大大咧咧,他挪过去,问六哥儿有何吩咐。   桌上香炉烟丝袅袅,檀香使人宁心静气,但壁上却悬挂一幅士人登楼探月图,安坐于画轴下方的连岫声,仅束发插簪,宛如仙人无欲无求之姿,他没看虎丘,轻描淡写,“三哥与了你们银子,待与我何物?” [22]第二十二回:老油子静观其变,连岫声得偿所愿   连酲带了琼花,先去了兰园那头给张氏请安,却没想成兰园已有几个客人。   院里没丫头,琼花打了帘子他就进去了。   忽个一个神仙相貌哥儿入了门,倒让一屋子娘们愣了瞬,反应过来,朝西坐的一个穿青绫袄儿的妇人起了身,她绕连酲走一圈,打量着问:“这是你家酲哥儿吧?”   张爱莲说是,又故作严厉,“你前日受了凉,我免了你请安,怎又自跑了来?”   连酲作了个漂亮的揖,“虽然病中,但也一直记挂着母亲,见母亲气色又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我有病也成了无病。”   张爱莲看了连酲几秒钟,实没忍住,放声大笑,“我看你还有力气打趣人,定是病好了,待会子回去,去青竹那里领些吃食衣裳回去,明日方是除夕,全家要一起拜祖宗吃团年饭的。”   连酲应承后,张爱莲指着他身旁青绫袄儿妇人说:“这是大理寺佐寺丞的夫人,你该叫声伯母。”   连酲便听话地说了句“伯母好”。   对方欸了声,她丫鬟捧着一枚红木礼匣上前,她拿到手里,揭开后给大家伙看了眼,笑对连酲说:“不是甚贵重东西,是我那冤家自己个做的些小玩意儿。”   一盒子金锞子,捡起一颗到手里才能发觉是梅花形状的,花蕊部分嵌极小巧红宝石,不值什么大钱,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连酲收下了,说谢谢伯母。   而后,他在对方的引路介绍下,又各自识得了堂上其他几名妇人,是国家机关事业单位从事者们的夫人提前上门拜年来了。   连酲跟在第一位夫人身后,让叫什么就叫什么,手中礼匣多得拿不住。   认完一圈人后才算完。   连酲没在兰园久坐,都是女眷,又不是甚熟人,他不好一直赖着不走的,只吃了半盏茶,便向众人告辞了。   “东西太多,稍后使虎丘来取,你我再去见见父亲。”许是刚从暖和的室内出来,由热转冷太突兀,连酲咳嗽了几声,琼花忙与他拍背。   “这些人甚是烦人,”琼花压着嗓子说,“来就来,还非让哥儿转着圈儿的识人,识不识又能怎的,总归她们眼睛里头只有权势。莫说明日就是除夕,家中本就事多忙碌,就说前头夫人病得快死了,她们也没使人来瞧过一眼半眼的,如今倒是肯来了,但心里巴巴的怕是都只念着六哥儿呢。”   琼花能看明白,虎丘却不能,都免了连酲再多余解释一番——这些夫人们怕是见着连家有将要起势之风才上门叨扰,而连岫声眼下是今上眼前的红人,连生个病,今上都派老太监带着太医来望,她们免不得也要来与连家多走动走动。   见自家哥儿没作声,琼花努努嘴,“我对六哥儿没甚意见,我方才说的是那起子势利眼儿。”   “我知道。”连酲笑说,“琼花姐姐最是爱憎分明了。”   琼花跺脚道:“哥儿莫再耍油嘴了,我们快些去了流芳阁就回吧,外头冷,你身子还没好全呢。”   雪下的细碎,主仆俩到流芳阁时,满园银妆里,连溥正席地坐于院落正中央,面前置一小几,几上碳炉茶壶茶碗一应俱全。   连酲脸上挂满黑线,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但还好,连溥似乎只自己个坐在这里受冻,没让他院里小厮丫鬟也搁一旁吃苦伺候。   主仆俩很有默契地放轻放慢步伐,缓缓靠近,但将还剩下几步时,连溥突然转过脸来,吓了两人一大跳。   琼花忙福身,“问家老爷安。”   连溥温和一笑,“坐吧。”   连酲一愣,坐哪儿?   看出连酲脸上疑惑,连溥指着他对面,“你扫了那里的雪,下头有个蒲团。”   眼见琼花就要跳起来了,连酲把她拉到身后,快步走过去,三两下就从积雪里翻出一个蒲团来,他抖干净上面的雪后,盘腿坐于上面,连溥挽着袖子,给他面前放上了一碗热茶。   “寒冷能醒人精神,历年严冬,我都会如此打坐一番。”连溥说道。   连酲捧着茶,哈着白气,思及连溥个人成就,得出结论,在冰天雪地里打坐是毫无用处的。   “敏孜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啊?”连溥又说。   “孩儿的确有事相告。”连酲说正事,便不同平日里嬉皮笑脸了,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连酲看着其后的连溥,说:“孩儿日前赴叶信的宴,来家路上偶见一鬻书换米者,实乃可怜,就与了他一些牛羊肉和热酒,这一结识,方才知晓他竟是与六弟同年参加殿试却又被褫夺了功名的管廉老先生,久闻老先生博学广知,孩儿想到社学先生还未落定,便自作主张,在前夕将老先生接入了府中,眼下,老先生正于蓬莱阁安置着。”   连溥听完,静思半晌,“你知道他是何人?”   连酲:“孩儿知道,他是和六弟……”   连溥摇头,“他与岫声在殿上起了争执,皆是因,今上辱他不良于行,抬岫声玉珏之貌,两个本是同年的国之栋梁就因此生了龃龉,结下仇怨。今上的性子,你我都知,他能放任老先生在京行动自如,摆明是还要启用他的,你而今截了今上的胡。”   “敏孜,你让我如何说你是好?”   连酲眨了眨眼睛,雪花被温热的眼界融化成水,沿着他脸颊流淌而下,他蓦然起身,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后来皇帝会在殿试时抬连岫声贬管廉,后却又三请管廉入朝。   从一开始,皇帝就不打算让任何人在朝中独大,甚至是还未成气候的状元,皇帝也早早地就给他准备好了对手。   连酲没顾上去自问连溥为何会考虑到这些,他茫然问对方,“父亲,那我当如何?”   连溥笑笑,“你既已把人接进了府,再送出去反而可能会害了他,便是先留下做先生,往后的事,水来土掩罢。”   连酲心跳如擂,脚下悬浮,如何离开的流芳阁都未可知。   牵一发则动全身,他到底是新手,万万做不到如连溥那老油子不动如山,他回了院,在彤雪的盯视下一口不剩地喝完了药,又跑去找管廉了。   -   一进门,连酲找到正在伏案备课的白发老者,他走过去,跪地与对方一连磕了三个头,"我许是给先生惹麻烦了。"   如果对方是皇帝一早看上的棋子,现在成了弃子不说,还成了连家的助力,又岂知皇帝会不会视连家和管廉为眼中钉。   草,这下真是一脚踩油门上了,连酲心中哀嚎。   可他却也是真心觉得对不住管廉,本是好意,却反而置对方于如此危险境地。   连酲愁眉苦脸地将自己前面和连溥的谈话说与对方听了,后又道:“但先生且放心,学生定不会弃先生不顾,你便是自今日起不出连府,不出蓬莱阁,不下床榻了,学生也会照顾你到老,你冷了学生与你加衣,你饿了学生与你喂饭,你没了学生还给你打口顶好的棺材……”   “哎,哎哎!”管廉的神情从欣慰到耐人寻味,“我方康健,你个小儿这又开始胡讲。”   连酲闭口不言之后,管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今上在打什么算盘?愿得此生长报国,老朽又何须计较以甚么角色入仕,但这数月,老朽尝尽苦楚,也叹冷暖人心,幸得偶见了你这个小儿,我若能教好尔等,何尝说老朽没有一颗报国心?”   管廉眼中闪泪,连酲也是在这个全是纸片子的书中世界里第一次为一个角色感到眼眶发热。   可连酲还有一事,他还没有告诉对方,连岫声就住在隔壁。   现在能说吗?好像不行。   那便再等等,等他寻个好时机,让两人握手言和,共扶社稷。   管廉顶天立地,不仅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更是安慰了一番连酲,后又将连酲狠狠教训了一顿。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你方出去,仔细想想。”   连酲被赶出了门,静静站了会儿,虎丘贼头贼脑地来了,“哥儿,你在这儿作甚?”   “思考人生。”   虎丘拘着手,“我刚从进财那里吃了茶回来,银子我与他们了。”   “嗯,与了就好。”   虎丘头一回伸手找哥儿讨要物什,虽是帮别人讨要的,却也感到羞臊,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完整言语,“六哥儿使我来问你,说你与了我们银子,打算与他何物?”   连酲被虎丘的话说得一呆,转头往自己那头的房室走,“真是他使你来问的?”   连岫声还会找人要东西?   哇……不对,连酲脚步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不愧是连岫声,真是千般盘算万般计较,小小年纪,就半点亏吃不得,为兄长做了点事便立刻使人来索要报酬,以后还不得卖官鬻爵。   连酲推开自己书房的门,他先是搭梯子拉开上方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把洒金折扇出来,他不是不识好的,既要报酬,给也无妨。   但扇子是次要的,连酲动手铺开了一大张纸,吩咐虎丘磨了墨,虎丘一边磨墨,一边嘿嘿直笑,“哥儿病还未好全便已如此刻苦进学,往后高低比六哥儿还利害!”   连酲书写得认真,因着毛笔字还写不了太好看,他写废了数张,才总算写出一张自己较为满意的,之后他抹了抹脸,把扇子和字卷放进一枚匣子,使虎丘送去给连岫声。   虎丘飞也似的跑去一丘,六哥儿仍旧坐在那处看书,他捧着匣子,气喘吁吁地问了安,然后把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对方,“这是咱们哥儿与六哥儿的谢礼。”   “你们主仆动作倒快。”连岫声说。   虎丘以为对方是话里有话,忙说:“此物颇废了咱哥儿一番功夫,六哥儿你可得好好品鉴。”   连岫声已经打开了匣子,那扇子虽是金贵物件,在连岫声眼中却也是俗物,他放到一边后,从匣子里拿起了那卷字,尽管是卷着的,却也依然能看出执笔之人的写字水平——墨水依然洇到了连岫声的手指上。   是三哥亲笔所写,连岫声此时眉间已经舒展开,他缓缓展开字卷,映入眼帘的毋庸置疑是三个那一手丑得惊世骇俗的丑字,大大小小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好不热闹。   虎丘自是觉得自家哥儿哪里都好,不觉得哥儿的字和那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字有何分别。   连岫声垂眼读了片刻,先废了一些功夫认出了排头几个字。   “八荣八耻。” [23]第二十三回:敏孜备和宴解怨,连湫生闷气不睡   “倒是新奇。”连岫声说着,把字卷了起来。   虎丘也与有荣焉,“既然六哥儿欢喜,何不使进财满财两个小哥出去找人给裱起来,挂于壁上,您便可每日瞧着了。”   “……”连岫声没接虎丘的话茬,而是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日前赴宴回来那夕,你家哥儿从外头带了什么人回来?”   虎丘脸上笑容顿失,“六哥儿问这作甚?”   “我与三哥乃是连枝树,莫说只是关心一二,晨昏定省的奉请也乃我分内之事。”   虎丘在自家哥儿的事情上嘴巴密不透风,任凭六哥儿妙语连珠地说出花儿来,他也一字不肯透露,连岫声见他忠贞,就请他离开,茶也没记得给吃一钟。   蓬莱阁这会子且有事忙,虎丘一回自己个的院子,就被连酲叫走了,连酲抓着他问,“他收了?”   “六哥儿收了,还欢喜得很哩。”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连酲心中欣慰甚哉,心情大好,道:“你去兰园一趟,我有些东西你帮我取回来,然后换衣裳,我们出去。”   虎丘愣着,“去哪儿?”   “我想出去买东西。”   虎丘还没讲话,抱着两束梅花的琼花走将进来,听见他们说话了,满脸不同意,“哥儿病尚未好全,早间在夫人那边讲那许多话本就伤嗓子,后又在家老爷院里冻了好些时候,何以又要出去遭罪?要买些子什么,使外院小厮妈妈子去。”   连酲要自己去,气得琼花说要去告彤雪姐姐。   但早间二娘庄子上的庄头携了年礼来,虽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鸡鸭鱼等,可二娘的庄头是她大兄,养得一手好野禽,虽名目都一样,但吃起来的口味却有着山鸡与凤凰之别。   平日,府中其他院子若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匀出几份来使人送与其他院子,好叫通家都尝尝鲜,也算是遵行家和万事成,只知鱼轩特别,不仅不知礼节,更是放言,若是想吃她那一口,便要花使银子来换。   彤雪念着野珍比外头那些农户种养的要更滋补身体,想买些子煲汤清蒸与哥儿食,遂早早地就揣了银子往知鱼轩去了。   这番过去做买卖,不是那么容易的,各个院都有小厮丫鬟老妈子受命前去,为着能拣选最好的,轻则吵嘴,重则推搡,彤雪早间走时,是捉了把火钳到手里,方才独身前去。   连酲靠在门首等虎丘回来,想自己又不是一个好吃鬼,等彤雪回来了,自己就让她别再忙活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么冷的天,大家伙都在屋子里烤火读书多好。   连酲的计划一直都是丰满的,并且还越来越丰满,正当他还在不断构思丰满着未来计划时,白巷青瓦的尽头,穿着深青绵袍子的连英手中拎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活物来了。   见着连酲,他清秀的脸一下就黑了,快步走拢了来,说:“你日前不是病了?怎的还杵在外头?”   连酲往嘴里丢着干果说自己等人,“二哥,你且张嘴。”   连英老实,就把嘴张得大大的。   连酲往他嘴里丢了颗剥了壳的南瓜子。   连英先是愣了一下,在听见身后小厮偷笑后,便要伸手敲打连酲,却因手中捉着鸡,只能打消了动手念头,嚼了南瓜子,咽了后,说:“几日没念书,越发的放肆无礼,你待我送完这些节礼,去与母亲说。”   连酲靠着门首,挑着眉,“你与母亲说我往你嘴里丢南瓜子,你看母亲是责骂我还是笑话你。”   连英嘴皮子向来不利落,只会说些孔孟之言,对方恐又听不进耳,想了想,还是不说了罢,只举了举手里的活鸡,“每个院里我且都送了一只,这是蓬莱阁的。”   连酲不怕活物,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这只肥硕有力鸡冠如赤帻的大公鸡,它双眼炯炯如火焰,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儿。   对视半晌后,连酲直起身,问:“二娘可晓得二哥行事?”   “这个你莫管。”连英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二娘行事不亲不义,子之事亲,礼虽言谏而不逆,吾已百谏,吾宁逆。”   连酲见连英一脸决绝愤然,也不再推辞,收下了大公鸡,没想到本来一脸怒容恨不能与连英同归于尽的大公鸡,到了连酲手中,竟出奇地慢慢温顺了下来。   “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但愿三弟此心绵延不断绝。”连英望着大公鸡依偎着连酲肩膀这一幕,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连酲却在抚了半晌公鸡羽毛后,脑中灵机一动,“二哥,弟弟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应我。”   连英还没有老实到不问何事就应下,问是何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连酲朝他笑。   连英便点头了,“你且说与我听。”   连酲看了看左右,靠近连英耳边,拜托了对方一件要事。   连英听了后,表情猛然一变,“此事当真?”   连酲表情深沉,“自是千真万确,老先生此时就在我院厢房。”   连英双手交握在身前,踱步大半晌,方才停歇下来,站定道:“管老先生贯通经史,疏畅洞达,乃济世之才;岫声胸有万卷,德行如玉,是经世之器,我若能助这二人化解旧怨,使他们共行匡扶社稷之举,自也是不可言明的大功德,此事为兄定帮你,你把时辰告我,我方去安排。日间不行,我还有几本书要读。”   连酲谢过了二哥,说得入了夜的时辰,他也要出去买些好酒水。   于是连英松了口气,又带着小厮,径直往一丘去了——一丘也有一只大公鸡。   -   明儿就是除夕,再过半月又是元宵佳节,这两天,市集已出现了不少各种样式的漂亮灯,荷花灯,桃花灯,妃子灯,道士灯,姐儿灯,哥儿灯,黑白无常灯,阎王通判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连酲着一身妆花缎月白披风穿梭于浮华灯影之间,“虎丘,你怎的那么大个儿,体能还不如我?”   虎丘喘着大气,“哥儿自己个有马车不坐,我是坐马车坐惯了的。”   “……哇……”连酲面无表情道,“道上这么拥挤,你赶马车进来,你不道德,回头半晌寻摸不出去,你便知道有多难受了,还不如随我把马车搁在酒楼院里,走时还更便宜。”   虎丘咕哝,“哥儿你总是有理的。”   “哥儿,咱买了东西快些回去吧,今日的灯有甚可看的,过几日的才漂亮!到时候我们去看那大鳌山。”   转眼间,连酲手中就拎上了两个灯,一个夏花金蝉灯,一个白鱼赤乌灯。   虎丘拘着手,“哥儿我们不是出来买酒饭的吗?”   连酲喜欢繁华,“你也选一个,我也与你一个。”   虎丘马上就去选了,“哥儿,我要一个最威武的!”   连酲只等了片刻,虎丘便拎了一个武松打虎灯回来,连酲沉思后道:“这于你而言,是否有些不吉利?”   虎丘意识过来,马上便回去找小贩换了个周处除三害灯。   连酲不再发表意见了。   自然,主仆俩也没忘了买酒饭,买了两坛金华酒,一只烧鹅,一副烧蹄子,一盒金饼,最后还有一只卤的羊头。   蓬莱阁主子不在,掌的灯就少了些许,从旁瞧着,比往日暗沉许多,满财小哥便过来问了两回,一回问可是蜡烛灯油不够使了,一回问你家哥儿何时来家。   琼花此番对着一丘的人也终不再横眉竖眼,都答了,一回答够使,只是主子不在,不须奢侈,二回答咱家哥儿何时来家管你甚事。   满财灰溜溜地走了,把话回给了自家哥儿,又贴心道:“哥儿好不容易得假,何必日日在家苦读,不如也学做三哥儿,出门去逛逛,开朗开朗心情。”   连岫声默然半晌后,问:“这几日可有夏家的拜帖?”   满财答道:“夏大人邀您年后一叙。”   “那你去写回帖,不过他家郎君甚是顽劣,若登门指定又是好一番吵闹,你若能将时间约定在他家郎君不在家时便是最好。”连岫声立身垂眼清洗着手中毛笔。   满财应了是,身后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一听便知不是下人,他让到一旁。   连岫声抬起眼,三哥拎着两只灯笼跑来了。   “岫声,我买了两个灯笼,与你一个,你要哪一个?”连酲跑进书房,把两只灯笼一下放到桌子上,让连岫声选。   连岫声果真认真选了,他把两个绢纱灯笼上的画儿都细看了一遍,然后说指了指白鱼赤乌。   连酲拍案道:“六弟深知我心,你选的方是为兄最爱,好了,另一个是你的了。”   “……”   满财过去把夏花金婵灯替自家哥儿收下了。   连酲又开口说:“明日是除夕,合家要一起吃年夜饭,但为兄与你更亲近些,今夕为兄想要单独与你小聚,岫声你觉得可好?”   三哥说话的时候,身前灯笼的灯影儿映着他,使连岫声又想起了月前在祠堂里的三哥,三哥便是从那夕起了变化,他自己个心境亦是有了些许变化,连酲方不再是连酲,连酲是三哥。   连酲以为连岫声是不想去,忙把自己手里的白鱼赤乌灯举起来,“不然为兄把这个灯换与你?”   “不消用灯换,”连岫声推开碍眼的灯,看着眼前的三哥,说,“只消三哥多多来与我说话便可。”   连酲大喜过望,唉,还是年轻啊,就是好骗。   于是,连酲双手撑在桌面,随口道:“这有何难,待过完年,托大哥找几个泥水匠来,咱兄弟俩把蓬莱阁和一丘打砸一通,合成一个院子,不似现在还要绕一圈走那一扇门。”   连岫声若有所思,不置可否,问何时过去用酒饭。   “现在。”   “那三哥先回去,我更衣后便来。”   连酲被连岫声的好脾气好说话哄美了,拎着灯飞跑出去,只连岫声在后面洗完了笔,使满财去取他那件白狐皮的氅衣。   满财掩嘴笑,“哥儿真是,平日与那些老爷们吃茶都不曾穿得讲究华丽,三哥儿是自家人,怎用得上您穿白狐皮子过去?”说完后,他走了,很快捧着氅衣回来,散开给哥儿穿戴时,又见哥儿腰上多了枚螭纹白玉牌坠子。   -   掌灯案上,肴品杯盘,一见便是一桌好筵席。   连酲见人说人话,他没有告诉连岫声今日酒饭的真实目的,却不敢隐瞒管廉,他又跪下磕头,说明情况后,管廉吹胡子瞪眼,却不骂连岫声,只骂连酲。   “闪倐狡狯,不可方物。”   连酲抱着他小腿,“对对对。”   管廉起身想走,却无法脱身,呜呼哀哉一番之后,又说:“膏油小儿!”   连酲继续抱着他,“对对对。”   终于,管廉明白了那日这小儿口中所说的死缠烂打,虽看似玩笑之语,却是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   “也罢,我便去吃你这一顿酒饭,但老朽丑话先说,老朽并非是因嫉恨连湫而与他不合,只君子道不同不相为谋矣。”   连酲给他磕了个头,起身走在前头引路了。   大雪纷纷,穿过几条廊檐,踩了三两个院落的积雪,亮堂暖室露于眼前,里头八仙桌旁似已有人落于坐上。   连酲心中紧张起来,但还是走在了前面,万一连岫声怒发冲冠一拳打来,他年轻体壮打不死,一把年纪的管廉就未可知了。   闻听脚步声,彤雪先出来了,她忙用手拍落连酲肩上雪,“我还熬煮了一锅鸡汤,哥儿你可和老先生还有六哥儿多喝些。”   “二哥可来了?”   彤雪茫然摆头,“未曾来过,但知鱼轩那边闹起了事,二娘与了二哥儿好一顿打骂呢,他又怎会在这时辰来我们院子?”   连酲垂首不语,大步步入了暖室,连连岫声的脸都没看清,解开披风,开口说:“六弟,为兄给你引见个人。”   管廉从连酲身后,慢慢走了出来,他无甚神情,甩了甩衣袖,躬身作揖,“草民……”   出乎连酲意料的是连岫声几乎是登时起身,俯身抬起了管廉双手,“老先生,不可,我乃晚辈,登科不过偶至之荣,如何能受得起老先生一拜?”   说罢,连岫声反给管廉作了揖,贤儒之风尽显,“要知老先生安居于此,晚生早该备礼拜见,今夕已是怠慢,待年后晚生定再备酒饭奉请与您。”   管廉脸上果真浓阴转多云。   连酲在一旁嘴角抽动,这……连岫声哪怕不读书也能靠拍马屁拍进内阁嘛,没做过奸佞的根本不知道他底子有多好。 [24]第二十四回:管廉连湫赤朱相合,兄弟共浴暗窥双蕾   主客尽坐,虎丘筛酒。   连酲仍是有些许紧张,担心两人摔杯掷碟的火拼起来,原身在家用这方面格外考究,杯盘碗碟不是出自这个名窑便是出自那个名家,总之都是有来源故事的,摔了,连酲也心疼。   于是,他作为置办这和宴酒饭的人,率先端着酒杯立起身来,“世间万事泡幻尔,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此钟我先饮尽,还望先生与六弟休嫌轻慢,此后摈弃前怨,齐立二贤。”   这是连酲的真心话,如果这两人能修成子路颜回,于国于民,都是莫大无穷的好事一件。   管廉给了自己的逆徒一个面子,举起手中金盏儿,一饮而尽后,摩挲着金盏,道:“黄金即为侈,白石又太拙。”   连酲十分懂眼色,立马就道:“树根竹身做酒樽实则最风雅不过了。”   管廉便是想冷脸也做不到了。   连岫声则是将管廉空杯斟满之后,奉请了对方,才饮了自己个手里的酒,言明,“蒙老先生不弃,光临蜗居寒舍用此敝饭惨酒,还愿授我连家子弟经书诗学,晚生荣幸忧愧,感激涕零。”   管廉摆着手,“无须太客气,你我虽年岁上有差距,但在考学路上却是同年,如今我已身无功名,乃一介布衣,莫说老先生,你唤我一声小友也是与我面上贴金了。”   “老先生雄才卓异,福禄自天。”   管廉颇有深意地觑了连岫声几眼,顿了顿,说:“你私下里,倒是端庄文秀,殿上,锋芒太过,你可曾听过‘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   连酲一听就明白,他双手在桌子底下紧握成拳头,老师干得漂亮,就这么教育他!   连岫声点了下头,说:“但也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方自站出来,先忧后乐耳。”   连酲急得跺脚,何意味,主动站出来诱敌出手然后把非我党类一网兜打尽?   其心可诛啊六弟!   然而管廉却从这里与连酲本意分道扬镳,他品咂了一钟酒,“置己身险境,撑士子道义,鬼神难测尔其机,老朽佩服!”   “谬赞……”   连酲:“……”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打起来?老东西你给他一巴掌又能如何?打得他晚上睡觉都在背八荣八耻方可休。   事与愿违,一老一少便就士子道义把酒畅谈了起来,说南方有诗社,集结士子百家,却只求功名利禄,已然风骨尽失,连岫声便道“风骨养之甚难,折之甚易,为名为利无了时”,管廉扶须大笑道“连大人朱门智者乎”,连岫声忙又说不敢。   眼不见为净,连酲陪吃了几钟酒,留虎丘琼花在暖房里伺候,他带彤雪出去透透气。   蓬莱阁共有三处院子,面积最大的院子也在最外头,西有一个小池塘,却只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是在一丘的地界。   以前本是有水上廊檐相通两院,却因原身厌恶连岫声,硬将池塘给填了,如今两院的相通之门就在旁约莫三四米之处,若要进得人烟气重的内院房室,得再往里走一进,正院中央,一老梨树空枝高展,衬得入眼门雕窗格庄重华丽之外且更多雅味。   两只大公鸡此刻正在这片好雪景里打得不可开交,羽毛满天飞。   连酲等不及彤雪去拿披风,跑过去劝架。   “别打了!”   “打出屎来了,谁的?自己承认,爸爸就不生气。”   “要打出去打!”   彤雪拿着披风跑出来时,只见檐下小郎君早就不见踪影,坐在梨树底下了,一左一右各立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炸毛大公鸡。   “哥儿怎的跟这些畜生搅成一团,快快起身,”彤雪拉着连酲起来,弯腰拍他衣袍上的雪。   正当彤雪伸出手指去,其中一只大公鸡伸长脖子就朝她的眼珠子啄去,连酲眼疾手快,揽住彤雪肩膀将人推至一旁,然后沉脸呵斥,“真想挨抽?”   彤雪心有余悸,“好生吓人,明儿一早就放了血,着开水烫了拔毛下锅吧。”   两只大公鸡听了后,各自走开了,徒留两串雪里竹叶印儿。   连酲看着它们的大翅膀大屁股大鸡冠子,心有不忍,“你日间不是从二哥院里买了不少吃食么?不差那一口,就留着吧。”   “留着?”彤雪不可思议,心中惶惶,“哥儿莫不是也要学家老爷斗鸡不成?”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君子远庖厨,我今已经与它们玩耍过了,如何能再吃得下它们的肉?”   彤雪仍旧不允,说:“哥儿若是想养,年后我使人去找些漂亮听话的狗子猫子,这两个小畜生哪像养得熟的,回头若再伤着了哥儿……”   连酲摇着她的衣袖,“姐姐我求你了,好姐姐,我就是不想吃鸡,就养着它们吧,我自个养,不劳费你们功夫,我也定会教得它们听话,不再伤人,姐姐,好姐姐……”   彤雪哭笑不得,“哥儿怎的一有事要央求人就撒娇卖痴,这不好的,你便是硬要养,我只是下人,自是无有不依。”   “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何来主子下人这一说,这话我不爱听。”   彤雪流下泪来,为连酲系好披风,哭说:“这时代如此,人若是没有排山倒海之力,还是顺应天命的好。”   连酲回身跑走了,信口道:“世人岂知我辈儿郎非天命耶?”   -   主仆俩逛去了知鱼轩——二哥连英的院子。   白日忙碌,院里都不见小厮丫鬟的踪影,连酲带彤雪寻摸了进去,一路无人,最后猫儿一样趴在了一间房室的窗户外头。   里头有一浑身金光闪闪的胖肚妇人叉腰来回走动,头上钗环随着叮叮当当,连酲看不见脑袋,也知这是二娘。   二娘在骂人,所骂何人,且听上一听便可知了。   “生儿无用啊,你二娘我不过一农妇出身,养得一手好牲口才入了你父亲的眼,律法虽禁了官宦之间子女通婚,可你出门瞧瞧,满城官婆命妇,又有几个是我这出身?她们且还是正室,我不过一妾室,早年间你父亲还多在意我,过了这些年头,人心易变,他又去捣鼓什么禅道,我于他跟那庄子上的鸡鸭鹌鹑也无什么分别,我这一世能食金碗执金著,我足够了,可我的儿啊,你如何办啊?”   连酲眼珠转了转,知道了二哥也在这屋子里,只是他这角度,死活看不见。   连酲没有真正为人子女过,但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张氏在他面前讲这些话,他心里恐怕也是不好受的。   “这通家!这通家!以后与你半点干系没有,都是三哥儿的,就是老太爷在世,也只为大哥儿求了的恩荫,就因你生在了大哥儿后头,又是从我肚里出来的,你是什么都没沾到。”   “天可怜见,你是个用功刻苦的孩子,学富五车也不在话下,可却至今无功名在身,这便罢了,为娘也只愿你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吴氏掩面痛泣一会子后,忽用痒痒挠猛敲墙壁,“怎料你如今媳妇子也跑了,百无一用啊你!”   连酲在外面听得叹气。   须臾,吴氏的痒痒挠似乎从墙壁敲到了别处,闷闷的响声。   “你如今竟还敢把家里的物什往外头送,你个败家东西,你就是想气死你老娘,将老娘金银都拱手与了连家人,你方如意了!”   连英始终一言不发,只在最后道:“孩儿也是连家人,二娘手上庄子,也是父亲与的,二娘若不认自己身份,卸了钗环衣裳,总归是妾,又不用上衙门,打了包袱出门去便成。”   连酲听完,心想,吴氏怕是要直接被连英气死了。   果不其然,吴氏气失了理智,竟直接抓起油灯砸在了地上。   火苗舔着连英绵袍就烧了起来。   吴氏只管惊叫,连英用手中书卷去打,打得一手火花,他哎呀一声抛出去。   我去,连酲撤手就要进去帮忙。   彤雪忙拉住他,摇摇头。   连酲还是跑了进去,不顾两人惊讶脸色,拎起茶壶直接揭盖泼在了火苗上,又一脚踩灭了躺在地上已然烧去大半的书,接着他难得眼神凌厉,看向七魂六魄仅剩一魄的吴氏,“二娘这是作甚么?若舍不的二哥送出去的物什,可再打发二哥去要回,为何只顾关在门内责打?难不成是因着放不下二哥与你挣回来的面儿?”   吴氏只见过无理取闹的三哥儿,哪里被义正词严地呵斥过,她本就是无礼人,也很有自知之明,此刻只缩在墙边,支支吾吾,不讲话。   “二娘也不消抱怨敏孜无礼不敬,今日之事,明日我自禀了父母亲,看他们与你个什么章法出来。”   连酲说完后,拉住连英袖子,“二哥,你今晚去我院里住,走。”   连英直至被拉出了知鱼轩,才回得了神,他站定脚步,甩开衣袖后对连酲作揖,“方才多亏敏孜,否则我与二娘性命难保。”   连酲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二娘常如此责打你?你可告母亲的。”   连英摇头,“二娘不过妾室,母亲要是晓得了,定帮我不帮她,打一顿事小,赶出去了可怎么了得,再者说,本是我不争气,数年未得功名,妻女也未留住,她不打我出气,怕是早已气死了。”   “所以,为兄还请三弟莫将今夕之事告到父母亲跟前,往日是为兄错看三弟,为兄便在此深表歉意。”   说完,连英双手抱拳,高抬过头顶,深弯腰身作了个揖。   连酲忙扶将人起身,“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是家暴啊!   “无碍,且待下一次春闱,我若中得举人,一切事务方可迎刃而解。”连英胸有成竹道。   连酲:“……”下一次其实也没中。   说完了自己,连英又说连酲,“你也可与为兄一同备考,你方参加童试?取得一个秀才功名,母亲不知多高兴,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连酲说,“我对功名不感兴趣,二哥有想过为何要考取功名吗?”   “自然是为民谋福祉,为世开太平。”   切~~~   有些人考了一辈子,回忆往昔,是一件为民有益的事都未做的,只光在考试而已,到底是在求功名还是在求别的,各人心中都有帐可查。   只不过连酲也自知与连英这种古代人中的古代人讲不通,只说要回去了,问二哥什么打算。   “我已出了门,自是去你那边,”连英甚至扯着连酲往前奔走,极迫不及待,“老先生与六弟的酒饭用得如何了?”   连酲未出门多时,两人自然也未用完酒饭,当连酲带着连英暖房时,但见管廉已经从他之前的位置,挪到了连岫声最近处的位置,攀肩密谈。   连酲倒也没想让两人喝出交情来。   差不多就得了,虽是近朱者赤,可万一近墨者黑,他就要1v2了!   “先生几钟酒喝下去,便忘了学生,眼中只有六弟了。”连酲搬个凳子,硬是挤入两人中间。   后又介绍连英与管廉认识,连英作揖后,贴桌安坐下,“久闻老先生大名,您乃是我等最钦佩之人。”   “虚言不妨说,莫误了这好时光,你自筛酒来与我们喝个尽兴。”管廉豪气道。   且说四人围坐一张八仙桌,吃热酒和火气重的牛羊肉,又是在烧着炉子的暖室,管廉热得脱去外袍,连英挽起宽大衣袖,屋里人都望见他手臂上青痕交加,却都不问,只吃喝讲话。   连酲也热,但只拉拽衣领,好不容易觉得凉爽片刻,旁边连岫声伸手又给他合上了领子,真真是烦人得很,他还能在这屋里感冒?   与已衣冠不齐的三人相较,连岫声自是衣帽齐整,他也喝酒,但酒量似乎甚好,在他神色里丝毫不显酒意。   一番热闹酒饭吃过后,连岫声安排虎丘扶连英去了侧边厢房歇息,管廉话里不让人搀扶照顾,他敞着衣袍,在雪里吟诗颂词。   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杯盘,问一旁托腮发呆的哥儿是否要去洗漱安歇?   “不消管我,我今夜去六弟院里歇宿。”   “啊,可六哥儿已经走了。”   “他怎的没告我?”岂有此理,连酲起身,跑出门去了。   琼花一手端盘一手持杯,长叹了口气,“哥儿如今待间壁院的可真好。”   彤雪在后头摆弄灯盏,“若六哥儿是个好心的,哥儿与他结交也是好事。”   话说一丘此时大半人已然歇下,只因他们哥儿走时提前说了,他回来得晚,不消他们苦等,只管烧好槽子里热水就可去歇下。   所以连酲飞跑进他们院儿时,无人通报,病未大好的哥儿手脚照旧灵便得很,跑一圈就找到了这院子里的主人所在,他小心推开门,又轻巧合上,站在屏风后面,蹲下观浴槽子里的小半人影,“猜猜我是谁?”   热雾里的人闭着眼,“三哥如何来了?”   没劲。   连酲走到了屏风前头,但见连岫声已经泡在热水里了,他蹲在一旁道:“你走时好歹说声,没声儿就走了,好生无礼。”说罢,他撸起衣袖,弯腰掬起一捧水来,朝连岫声的脸泼去。   连岫声偏头躲过,这捧水顺着他侧脸哗哗往下淌进胸膛,他再回过头来时,他的三哥已经在脱帽解裳了。   “三哥何意?”连岫声问。   “为兄想要和六弟共浴。”   说完话,连酲就已经把自己扒光了,古代人的衣裳甚是好脱。   这与连岫声前几回瞧三哥的情景都不同,前几回,三哥要么是睡着的,要么是情绪不好的,为免失礼,他不好看完整的。   这回却是活色生香的三哥,身上甚么物件都没有,雾中一条雪白身子就那么滑入水里,堪比浮波菡萏。   连酲摸到了连岫声旁边,与他一同靠在壁上,“爽啊。”   连岫声侧脸窥三哥身子,明霞骨,沁雪肌,水沾蓓蕾,青丝绕臂。   只望着,便已能品咂出其味美,历史美人皆如是。 [25]第二十五回:兄弟共浴各怀鬼胎,除夕佳节福气到来   “你池子打得比为兄院里的大些,泡着也舒服些。”连酲头枕在背后瓷枕上,脖子朝后抻,眯起眼睛。   连岫声目光便顺势停留在脖颈那被水染得粉红透亮的玉结上。   “三哥若喜欢,待年后两院彻底通彻了,便可日日过来洗浴。”   连酲早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个精光,他睁开眼睛,啊了一声,“什么通彻?”   “不是三哥自己个说的,要请泥水匠,把里头房室也打通了,合并成一个院。”   连酲真忘了,他随口说的。   不过,随便吧,彻底打通了也好,以后他监视起连岫声也更方便。   “行,”连酲应了后,又灵机一动,“我近你那边有个小院和间儿厢房是用不上的,可以拆了搭就个卷棚来玩,给寻张有意趣的宽榻,四面装卷帘,春日赏花,夏日乘凉,秋日吟月,冬日还可颂雪,困了还可放下卷帘就榻而宿……”   连岫声想了想三哥在那情景里或坐或躺的样儿,“这样好。”   连酲这时飞快睃了一眼连岫声,问:“你近日都未曾出门,你那些同年同僚同门,不曾找你?”   “明日方是除夕,要家人团圆,不好出门的。”连岫声似半寐半醒,垂着眼,水汽都凝于眉间与鼻梁,他也未觉。   连酲便趁机打听,“那个叶信,你和他关系很亲?”   “我与怀允乃是至交。”   那也没见你坑害人家父亲的时候心慈手软啊,连酲心里这样想道,但口中不敢喷,只感慨,“真是年少有为,且不知他身任何职。”   “怀允而今也与我同在翰林院,虽品级比我低一等,才略却毫不逊色于我。”   连酲又问:“你那几个同伴,可都有如此大的出息?”   “自然。”   连酲心里咯噔一声,坏菜了,对方阵营实力竟如斯恐怖,反观自己这边,一群乌合之众。   半晌没听见三哥吱声,连岫声催问:“三哥若还有想探听的,可趁此好时候都问出来。”   “……探听?”回过神来,连酲摇头否认,“你莫把为兄想得那般冒坏水,为兄只是关心你罢了。”   “那三哥与李琬等人,且又如何?”   “什么如何?”   “日前宴会,你们聊了些甚么,可都告我?”   连酲从枕上抬起了头,埋了半张脸进槽子里,半晌没出声,心里思量着能不能说。   但连岫声却仿佛能读人心声,开口道:“三哥若不想说,不说也罢。”   虽是罢罢罢,却能听得出他态度比之前冷淡了些许。   连酲从水里起来,“事儿还没定下呢,不是为兄不想告你,算了,我且就说与你听。”   连岫声才又看着他。   “为兄月前思来想去,打量自身真不是个读书科考料子,此路硬走下去,恐怕也是走不出个什么名堂,”连酲说着说着,忽然想到,这事儿本来多半也是要求到连岫声面前的,就也没什么顾虑了,“就与李琬那厮商议着入锦衣卫衙门干事,虽不如你等体面,却比闲在家要强。”   连岫声听了后,未表态,只“唔”了一声。   连酲继续说:“只是此事且还有个要央托你的地方,为兄身无依靠,只这样去求定是进不去的,你可帮我去与父亲和大哥说,替我求个门路出来,我也好有个正经营生。”   连岫声:“三哥想入的是锦衣卫哪个衙门?”   连酲心思活泛了好几番,他没什么擅长的技能,定进不了工匠部门,再者说,他去那冷衙门干什么,他起先想要读书考试是为了入朝为官和连岫声斗,现在干锦衣卫当然也是为了抓奸佞震慑羽翼还未长齐全的连岫声。   要最后对方仍坚持要一意孤行,他就拔出绣春刀,哼哼,大义灭亲。   连酲想得很美,在水里翘起二郎腿,斜睨着一旁的连岫声,试图在一开始就用眼神征服对方。   “当然是北镇抚司。”   “……”连岫声罕见沉默了大半晌,“三哥可知北镇抚司乃何性质?”   连酲垂眼沉思。   锦衣卫虽于当朝开国设立,职能性质却并非从未发生改变,它更像是一把刀,刀做何事,要看它被什么人攥在手里。   连酲记起虎丘所说,皇帝抓前太子旧臣一直抓到了自己十岁,说不定现在也还没停,这样的皇帝,断不可能拿刀去当厨子。   “天子耳目,皇帝爪牙。”连酲说。   “三哥若真想入这个衙门,我可去与你求个文职……”   连酲急了,“为兄不要坐班,为兄要出门去执行任务。”   “……”连岫声真想打开三哥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三哥,那些事不是你该去做的,你也做不的,且不说有失身份,便是他们个个身怀绝艺,还有高强武功,平日也仍多受伤。我知晓三哥如今勤谨,却也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那等危险境地。”   “为兄可以学。”   连岫声只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三哥,他知他大可顺水推舟,应了三哥这差使,三哥要入了那衙门,虽是腌臜了些,但日后他行事上却能多层便益,可潜意识里,他却只望三哥就这般闲赋在家,身体康健,吃喝寻乐,逍遥自在,便可。   见连岫声不讲话,连酲还要开口央求,对方别过了脸,“三哥若一意孤行,不必再同我说,且去问问父母亲意见,他们若是同意,我自也无话可说。”   “好!你待为兄竟如此无情!不帮就不帮,有甚么了不的!”连酲一下站起来,从连岫声旁边,走到了对面,转过来,再坐下。   连岫声好又将三哥看了个从头到脚。   只不过这回在正后方瞧的,未干雪梨花瓣挂着水珠儿,私chu微露,两条腿儿便如笋芽雪白易折。   连岫声这回没看太久,只因水下似乎出现了些异样,他低下头,伸手探去,眼前跟着就晃出那两片明月臀儿,免不得喟叹一声。   “三哥。”   连酲还在生气呢,“干嘛?”   “水凉了,你快些擦了身子穿好衣裳回去吧。”   “为兄今晚要与你同床共枕,怎的,六弟不乐意?”   “自是不敢。”   水好像是有点凉了,槽子底下没人加火,水肯定也没办法一直热着,连酲怕再感冒喝那苦得倒胃口的药,麻溜爬上去,抓了帕子随便擦了几下,裹着衣裳就从另一边的屏风后面跑了。   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连岫声合眼仰起头,至白颈侧底下青筋涨起,水波浮沉漾起千重云雨。   屏后便只闻喘息。   很是过了一会子,池边郎君才凭栏露出手来,乍看如从水中掬起一捧新雪,细瞧才知是精漫一手。   -   连酲睡醒一觉,窗外已是天光替代了雪光,身侧依然无人,他手摸过去,冰凉的。   连岫声昨晚没回来睡?   算了,连酲想自己睡个回笼觉,再去找连岫声在何处也不是不行,那么大个人总不能丢了。   回笼觉连酲却没怎么睡好,可能是连岫声的这间房能看见的娑罗树树影要多上一些,他又做噩梦,梦到满树人脸。   他直接被惊醒,瞪大一双眼,与上方连岫声的双眼正好对上,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   连酲下意识推开对方,坐起来,心跳飞快。   “三哥为何突然醒了?”连岫声躺下来,“我方安睡,三哥且再陪我睡会吧。”   “不睡了。”连酲掀开被子,跨过连岫声的身体,下了床榻去。   站到地上后,连酲才想起来问,“你昨夜作甚去了?”   “我反复思量一些琐事,不能自决。”   连酲皱眉,又立马喜笑颜开,他马上回到了床上,要当回弟弟的小棉袄,他又躺进了被子里,问:“是何事不能自决,可说与为兄听听,为兄可为你拿拿主意。”   连岫声扭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三哥,“不方便。”   喔。   连酲又起来了。   再次站到同样的位置上,连酲贼心不死,“你确定不告为兄?”   “确定。”   连酲很失望,都这么久了,竟还养不熟吗?   “也罢,你如今做了官,你我兄弟说不到一起去是平常事,你自有你的思量,为兄也不好多管的,你自己个保重吧,为兄要先去用早膳了。”连酲认为,的确也是不能逼得太紧,不然显得太假了,于是他走得洒脱,并且洒脱地吃了个早饭,又到兰园给张氏请了安。   他与琼花他们几个都没记得要换喜庆衣裳,过去就挨了一顿好骂,张氏虽骂着,却早早地就准备了身新的,反正无事,连酲又要试衣裳,就使虎丘先回蓬莱阁了,院里好些事要他帮忙。   今儿是除夕,门窗上要张贴着各种各样的剪纸窗花和门神,各个房里榻上要挂金银八宝,西番经纶,院里要烧柏枝“㷒岁”,灯笼就更不用说了,各处要挂各处的样式,蓬莱阁最为出挑,琉璃灯笼都端上来了。   “甚铺张,甚奢侈。”管廉一早就在院里负手批评,认为一丘的绢纱描竹兰云雨图甚是风雅,后也未能闲着,他令人搬了张方桌到外边院子里,铺了洒金纸,写起“福”字和对联来。   彤雪拿了管廉写下的第一幅对联,“老先生书追魏晋也,虎丘!搭梯子,咱这就去贴上。”   “啊,那先前的呢?”   “贴你门上。”琼花说。   蓬莱阁这一贴可了不得,路过丫鬟小厮纷纷议论了起来,直到自己个院里也不停,让主子知晓了,也都取银子使他们来兑几个字回去,管廉没见银子之前方还抚须开怀,见了银子立刻便阴沉着鹤面,推了文房四宝,进房去了。   琼花晓得老先生这是在气什么,扬着嗓子,把满院懵然的人给臭骂了一顿,只没提管廉日前陷于泥潭拿字换钱的“丑事”。   好不容易把人从里头请出来,便再也无人敢掏银子出来,只说自家主子想要个什么彩头,多的都不说,最后得了字,个个都是见牙不见眼地跑出去,今儿个除夕,主子一高兴,他们也能得不少赏。   知鱼轩的小厮也来了,拘着手,眨着眼,“钱,我二娘想要钱。”   管廉方横了他一眼,写了字,抓起来掷到对方怀里。   琼花在一旁研磨,笑道:“他就是拿将回去,二娘也是看不明白的,只管往墙上糊就是了。”   彤雪在门首那边张望了一会子,回来了,“三哥儿怎的还没使人让虎丘过去接,晚夕可是直接去正堂用年夜饭了?”   “姐姐操什么心,哥儿跟着夫人能有什么错?”琼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儿,扭头但见老先生又纸笔画起了福神等人像画儿,竟与写字不分上下的好。   彤雪又走去了那门洞边,朝一丘瞧,回来了,说:“一丘这院里人怪得很,年年过年,院里却比甚么时候都安静。”   琼花没看,“今儿约莫又称病不吃年夜饭了?”   虎丘:“四娘是不好意思的,两位姐姐好嘴就别摆说这个可怜娘了罢。”   “谁摆说她了,六哥儿不也年年不去吃,就去了,也是作了礼就走了,让人知道只以为我们连家一人一条心,到那时候,便是什么帮闲散客都能盼着我们连家树倒猢狲散了。”   这话是有理,但不好听,就连管廉也抬头叹了一句“妮子好利害的嘴”。   彤雪不爱说这些的,她看了会天,便说让虎丘去服侍老先生将衣裳换了,再把院里一应物什都收拢了,自己个也都要换上喜庆衣裳,又说既然现今两个院走得近,她拿出几封红纸包的碎银子出来,使虎丘拿着过去,就说是哥儿给进财满财小哥和金钗银钗两个小姐的,方便再打听六哥儿今夕是否要去用年夜饭,若去得,她便注意让两个哥儿坐到一方,也好说些哥们儿之间的私话。   “姐姐你都没给我这多银子……”   “少不得你的,快些去。”   过了少时,虎丘就回来了,红包送出去了,他揣着手,乐呵呵地跑到彤雪跟前,“六哥儿说不去的。”   “那你高兴个甚?”   虎丘从袖子里拿出几封红纸,三封,揭开后竟各包了五两银!   彤雪一把将三封红包都夺走,“你那封我与琼花分了。”   后头三人在院里如何追赶打闹暂不说了,且看这从上到下的欢腾气象,连家是还繁荣着的,一时半会儿还倒将不了,若过年也过不出欢乐,主子指天骂地,下人哭天喊地,那无论是谁家,好日子便是到了头,俗谓“年节不乐,家待败落”是也。   -   连酲这边且还烦恼着呢,他说身上衣裳太红了,今上如今虽禁民间穿补子衣裳,可一应颜色是任意可穿的,于是儿郎的冠儿是琥珀,巾儿上的环儿是红玉,身上是双鱼浮水戏珠纹织金红绫缎儿,腰上系的绦儿,挂的玉坠子也被换走了,换个红香包,里头装五谷,鞋也是红布红底,连酲脸都红了。   “母亲怎不这般穿,母亲何以要穿深红?”连酲分辩。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如此穿,你莫多话,要敢脱了衣裳,你看我还给不给你银子使。”张爱莲只看自己孩儿穿红色好看,不听他扯那些有的没的。   连酲趁机道:“待过完年了,母亲教孩儿习剑,可好?”   张爱莲应了他,“你思量好做什么活计了?”   “孩儿要去当锦衣卫。”   张爱莲眼角抽了抽,一掌拍在桌案上,“胡闹!”   秋芳正在后头剪红纸呢,听势头不对,忙小跑到张氏身边,“哥儿不晓事呢,夫人发甚火?慢慢教便是了,今儿除夕,闹不欢欣了还怎吃合家团圆饭?哥儿,快些道歉!”   连酲只为着不想张氏伤身,低头说我错了,在张氏刚舒缓一口气后,他又道:“母亲可是把孩儿当什么娇子了,其他兄弟姊妹但能出去闯天地,孩儿却不能。母亲以为孩儿是任性胡为,但其中甚么个情况孩儿却早已打听清楚,孩儿非为了争口气,更非为了使母亲堵心,孩儿只是居安思危,也想手中权势更多些,站得也更高些,便也能使家里人生活更安稳些。”   张爱莲手臂搭在桌案,看着如一团火焰般明亮灼热得不可方物的连酲,她眼中滚下泪,是伤怀也是茫然,她若是可以,她便拎剑走出这宅门去,给连酲杀出方天地来,可她这羸弱身子,又能与他什么助力?   半晌过去,张爱莲闭了闭眼,“也罢,你既已下定了心,那年后母亲便帮你相看人家,成了家,母亲也能多信你两分。”   “……”连酲服了,但他脑子转得快,便登时跪下磕了头,起身说,“母亲既如此说,那便与孩儿娶一百个娘子吧,如此的话,你也可放一百个心了。” [26]第二十六回:敏孜潜听留云台,连湫生嫉争独宠   张爱莲哭笑不得,“你非去不可的话,就去南镇抚司寻个文职坐班。”   连酲点到为止,不闹了,抓了把干果跑了,文职就文职,且看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权倾朝野。   青竹打帘子出去追,“哥儿莫跑了,我使人去叫虎丘来接你,夫人嘱咐你,要你亲去接管老先生来与通家用年夜饭的!”   “姐姐不须使人来接我,我自回去就是。”   青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哎呀一声,跑将几步,停了下来,笑说了句好小子,又打帘子回屋了,说与张氏听了,张爱莲摆手,“甭管他,他洒脱性儿,与他爹一个样儿。”   “不像家老爷,像夫人您呢。”青竹这样以为。   张爱莲没接这话,将一年到了头剩下的最后几件事安排透彻了,说对门是周御史家的门户,他是个清廉人,手上能挣银子的营生也没多少,前头儿媳妇生产都拿不出银子请郎中,找连家借的,这家银子不消去收,还要与其他相邻的大人们一同打包好年节礼物,明早就送去。   又说家老爷虽是很有几个狐朋狗友,德行却不差,也要备礼,不消用金银,包些好砚台纸笔,用普通宣纸与香茅草打扎更妥帖。   最后说起了初一祠堂祭祖,连酲是家中唯一嫡子,按礼要与家老爷一同主持祭礼,青竹话这事儿时,欲言又止,但仍是说了,“今年也不让咱们哥儿与家老爷主祭么?前些年哥儿与您不亲,多是因为您把他理应做的事推给了大哥儿,他脸上挂不住,心里受伤,记恨上了您。好容易,月前哥儿终于晓得亲近您,您这回若又如前头那般不许他主祭,母子间恐又要生分的。”   张爱莲沉吟半晌,便说随他,未曾露出阻止之意。   青竹心底松了一口气,笑说:“夫人安坐吃茶,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备得如何了。”   张爱莲刚端起茶碗,见青竹要去厨房,忙叫住她说:“那池子螃蟹还有那几斤头的活虾,你盯着他们做,死的丢了去,只用活的,酲哥儿吃得出来。八宝攒汤切记让柳妈妈做,酲哥儿只认她手艺。”   “哎,晓得的。”   两人说这这会话的功夫,连酲已经跑出去老远了,不过他没着急回去,吃饭时候还早呢,他在府里没头苍蝇地乱窜。   家底太厚实了也不好,连酲到现在都只熟悉蓬莱阁和一丘那一亩三分地。   万一以后被抄家,他真是,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连酲沿着一条看得最顺眼的长廊,缓缓走着,地上有足迹,想是之前有人走过,在走到尽头时,有一左一右两个选择,连酲选了没人走过的那边,安静许多,丛竹盛雪,乱石依梅,转了转,又露出一方古雅门首来,留云台。   这谁的院子?连酲搜索全书,但也没出现过这个院名,连酲猜测这大概是家中哪个姨娘的住处,忙止住脚步,打算打道回府。   可没等他走开,便听见了一声低泣。   连酲立刻抱头,该死,是偷听还是马上走呢!   连酲没办法,他其实不是这种人,但纵观成大事者,安能死拘小节?   他便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座石头堆的小山上,朝下张望。   衣裙曳地,钗环摇晃,是个姐儿,哪个姐儿,家中就两个姐儿,一个安静的,一个活泼的。   旁边还有个丫鬟在用帕子给拭着眼泪,口中安慰着,“姑娘莫哭,一会子就是年夜饭,通家人都在,但见你眼睛肿着,不说都要来探问你,也不好看呐。”   埋头哭的姐儿抬手就把头上钗环拔了下来掷到雪地里,哭说道:“我凭甚去吃年夜饭,别的兄弟姊妹年节都能穿新衣打新首饰,我却是要什么没什么,头上的簪儿不是这个娘送的就是哪个娘送的,难为她们没叫我乞儿了!”   “便不说以往那许多个年头,且只说去年,三哥院里丫头都穿得比我像个姐儿,身上是白绫做的袄儿呢,我都没有几件穿!”   采苓忙嘘声,“姑娘,这话说不得的,为着吃穿哭闹本就有失体面,还背后摆说琼花姐姐,要让她晓得,我们……”   “她一个下人,我便是要打杀了,也没什么不可得。”说着,她立起身来,从身高气质,连酲认出来,这是原身五妹妹连玉。   采苓急得冒汗,“琼花姐姐是三哥儿的丫头,又得彤雪姐姐疼,谁不知彤雪姐姐在通家妈妈子里头也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姑娘一口一个打杀,回头要让蓬莱阁的晓得了,琼花姐姐是拿姑娘没办法,但她背后是三哥儿呢。”   “我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我待她们几时又差过了,我手头最不宽绰,但次次年节我也封了赏,眼下我说两句话,就要薄待我了吗?”   采苓叹气,“若三娘愿意走出这门去,多与家老爷往来,姑娘手中也不至于这般拮据。”   连玉扬手就甩了采苓一巴掌,打得采苓忙不迭地跪下磕头。   “这话就是这个理儿,也不消得你一个下人来说,当我三娘是娼妇不成?”   连酲看到这里,心中哀嚎,竟是这种的鸡零狗碎的家务事,还不甚风光,不该偷听的。   后面再说什么连酲也不打算再听了,太太太有失礼仪,他一个做哥哥的,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放他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连酲脚下一滑,从上头摔到了地上——老天从未这么快回应过他的祈愿,   -   连酲一贯不爱拿银子堵人的嘴,一是他不能铺张,他花钱越多,连岫声走歪门邪道的理由就越正当,二是堵不住。   但看见连玉主仆不仅没指责于他,而是惊慌失措,一脸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小山头上的悔恨之情,连酲叹了口气,坐起来说:“五妹妹,你的苦楚三哥且都晓得了,往后你的月例银子里我让彤雪再与你多些,不用家里给,我自添与你,你就莫要再打杀这个打杀那个啦。”   连玉先于采苓一起把连酲扶了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然后她福身摆了摆,才说:“妹妹只是心中一时不快,不须三哥接济的。”   连酲看了看她脸上泪痕,跑到前头那块雪地里,赤手从里头扒出了刚刚她丢出去的钗环。   他把钗环拾起来后揣入了自己个袖袋,回到连玉跟前说:“你房里可还有其他首饰?”   “有的。”   “那这副为兄拿走了,回头拿去融了,和我与你的一起打副更好的。”   连玉是个文雅样儿,看着柔软,举手投足却有股硬骨头劲儿,但她确实需要这些物什,也缺得厉害,所以没再推辞,“那妹妹多谢三哥了。”说完,低下头用帕子沿着面泣不成声。   连酲不会安慰姑娘家,哎了好几声,说我要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   天将要黑了,连酲才回到了蓬莱阁,琼花气得要发作,连酲抖着身上的雪,“姐姐这身衣裳好看,像神仙姐儿呢!”琼花又气不出来了,只使虎丘赶紧的打上毡包,拿上伞,陪老先生和哥儿去正屋吃年夜饭。   连酲只见蓬莱阁鸡飞狗跳的,隔壁安安静静,便问:“一丘的人呢?他们不去?”   “他们年年都不去的。”琼花说。   “为何不去?”   琼花摇摇头,说不知。   “我去看看。”   一到了一丘的院子,连酲便觉出了与其他院截然不同的气氛,虽也是挂上了红灯笼,贴了福字,却仍是冷清得紧。   可能是因为没点什么灯吧,连酲心想,熟门熟路找到了连岫声的卧室,人没在卧室,连酲又熟门熟路找到了连岫声的书房,人也没在书房,连酲又又熟门熟路地找了好几间,都没有连岫声的踪影。   女眷活动的那边好不去,就没去,正一头雾水无功而返时,连酲注意到檐上一缕袅袅淡烟。   糟糕!   “着火了!”   不对。   “走水了!”   一丘院如其名,在此时真真像极了一座坟,无人回应连酲的叫喊,连酲只能自己先跑了过去。   昏暗雪夜里,跑进来的连酲一眼就注意到了院子中央那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还有坐于一小杌子上的连岫声。   原来没着火啊,是弟弟在玩火,玩火尿裤.裆,那样他就不会再跟连岫声一起睡了。   确定没出事后,连酲才打量起这一方他之前未熟门熟路找到的小院,这里没挂红灯笼,也没有贴年画与福字,更加没有掌灯,唯一明亮处只剩下那簇火光。   见人来了,连岫声却还在不断往里加着纸团,连酲忙走过去,正想开口教育教育对方,低下头一看,什么纸团啊,什么玩火啊,是香纸和金元宝,连岫声是在上坟。   连酲不解其意,“岫声你这是做什么?”   “三哥该去吃年夜饭了。”连岫声一袭素青薄衫,外套一件粗布披风,戴一普通小帽,像个不问世事的山野道士,可他眼底却尽是欲望在翻涌。   道士不会如此,这是斗士,连酲心想,这厮真是好难教育。   “不急这一时片刻的,你祭奠的人是你甚么人?为何不去他坟前?”连酲蹲下来,要伸手帮连岫声去往里面添元宝。   连岫声脸色一变,身体先一步露出反感,一掌将连酲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连酲错愕抬头,紧接着从连岫声眼中看见了厌恶和恨意,但很快就被掩住了,他起身扶了自己起来,“三哥,每年这时我心绪都不太好,抱歉。”   连岫声把小杌子让给了连酲坐,他蹲在一旁,继续往火堆里加元宝和香纸,火光摇曳,他眉目冷清凛然,始终冰冷。   “不让我帮忙就不让我帮嘛,动手推我作甚?”连酲拍着身上的雪,咕哝道,“你不去吃年夜饭,就是因为要在这给你亲戚烧纸?那四娘为何也不去?”   连岫声说:“四娘从月前就开始折元宝,今个是我们一千多个亲人的祭日,我们不好去吃年夜饭的,还望三哥理解。”   连酲不可思议道:“一千多个亲人?”   这是什么家庭?难道四娘是什么贵族家小姐被抄了家后沦落到教坊司卖艺?可教坊司归官府管,没有获得许可,连溥怎么给她赎身还带她回连家?   但就算是被抄家,什么家庭能有一千多人?藩王?先帝总共三个儿子,太子没了,老二还在呢,老三正坐在皇位上,抄的哪门子藩王?   连酲呆滞,连酲脑子转不动了。   无法灵机一动的连酲只能直截了当问:“六弟,你有甚么事情,是瞒着我的吗?”   连岫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说:“三哥,我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   好罢!连酲就信了四娘娘家曾有一千多口亲戚需要在今天给他们烧纸!   可连酲仍是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他甚至一瞬间有些难受起来,因为连岫声的不真诚。   尽管他知道连岫声一直不真诚,但之前起码还知道伪装,这回竟是摆明了把他当傻逼。   大过年的,真是,烦死了!   一串脚步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是同样沉默的进财扛着两只麻袋过来了,他解开麻袋,倒出来两大袋金元宝,他没能成功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因为他是同样沉默的进财,他只微微讶异地看了一眼出现在这里的连酲,之后便沉默地走了。   连酲越过连岫声,搂起一大捧金元宝,扔进火里。   就扔。   火星子跳起来,连岫声偏过脸,但这次没有阻拦连酲。   但连酲也不认为故意挑衅对方有意思,他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忙吧,为兄要去吃年夜饭了,你若有想吃的,便使唤小厮过来找为兄,为兄给你装一盒子。”   连岫声扫了三哥一眼,轻声说:“三哥仁心广泽,普照与了五姐,又要将施舍与我了。”   连酲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且不需要证据,“连玉日子过得不好,我有多的,又是兄长,与她一些,都是兄弟姊妹,又何谈施舍,你说话好生难听。”   “三哥做的,我说不的?”连岫声问。   连酲惊得瞪大了眼睛,雪里,他像只受惊的小红狐狸,好半天,他才指着连岫声问:“你今日怎生如此无理取闹?”   连岫声淡淡道:“在三哥心里,我望三哥能待我与其他兄弟姊妹要不同些,便是无理取闹了?”   好像不是,连酲心想。   不对,他怎么被牵着鼻子跑了,连酲马上反应过来,义正词严地说:“我们皆骨肉牵连,便要互相友爱顾恤,为兄今日不过是与了连玉一副钗环,你便这里不是哪里不对,莫说你如今入仕为宦,你怕只是个散客游侠,也没得跟家中兄弟姊妹争先后的道理。”   连岫声只笑了声,瞧着没那么冷淡了,方才开口,“逗三哥一逗儿,莫当真。”   嗯,这才对,连酲点点头,“此……”   连酲话还没说完,连岫声便敛起了好脸色,问:“那我且问三哥,若只许在兄弟姊妹之中选一人,三哥选哪个?” [27]第二十七回:一丘孤坟埋冤魂,天上人间多如此   连酲静思片刻后,道:“父母与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是当玩意儿来让我们挑拣的?此话你休要再说,徒惹我气恼!”   “……”连岫声捏.弄着手里的金元宝,“三哥说的在理。”   “你知这个道理就好,”连酲立起身,抻了抻袖子,弯腰把小杌子搬到了连岫声屁股后边,“你安坐吧,为兄得走了,那个,我再去让满财给你取件厚绵袍穿,你这容易受凉……”   连酲负着手,学连葑大哥儿咕咕叨叨的样子,边说边从这孤冷的院儿里走了出去。   他在外头没找到满财,只看见进财,便同他说了给连岫声加件衣裳的事儿,进财口中应得好好的,转头空手回到了小院儿里,拘手立在连岫声身侧伺候,“三哥儿走了。”   连岫声嗯了声,“年夜饭,他自然不能缺席的。”   “哥儿想三哥儿陪着过除夕,直说便是,我料想三哥儿会答应。”   连岫声只管不停烧金元宝,口中不讲话,过了些许时候,他才冷淡地出了声,“我与他过个甚么除夕……”   进财会瞧眼色,抢着道:“年夜饭不消吃许久,三哥儿又惯不爱与他们一伙人浸在一起,许过一两个时辰表了礼数就回了,我前边去与金钗说,让她预备桌好酒饭,待三哥儿回来了,您兄弟俩便可坐下好好叙叙情,不必通家挤一张桌子,吵不消停,一言难尽。”   连岫声看着火,不像是在与进财讲话,“这样不好。”   进财不知内情,只一味撮合三六俩兄弟,但连岫声始终没给个肯定态度,进财也就不再说下去了,作了揖,无声地走了。   且又过了一会儿,院儿里的香纸还只烧到了一半,前头烧出来的香灰已经飞得满院皆是,连岫声就安坐在翻飞的香灰之中,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未留意去看,却准确判断了来人身份,“天寒地冻,四娘如何来了?”   “来看你纸烧得如何了。”周雅娘穿一身素蓝缎对襟大袄儿,半张脸犹如树根乱爬,被火光照耀着,便觉着整个头都是树妖的根,她低下头,笑吟吟的,“你好歹多穿些,我刚在屋里瞧着三哥儿了,猫儿一样在园子里窜来窜去,他如今倒是活得越发敞亮明朗了。”   这话头扭转得生硬。   连岫声便道:“四娘,他与这院里的人不一样。”   周雅娘的脸上就没了笑了,她手指抓紧手炉的两边,脸上斑痕颤动,“六哥儿何意?”   连岫声仰起脸,“四娘以为孩儿是何意,孩儿便是何意。”   风声鹤唳,院子角落的几支麻衣竹摇晃摆动,叶声窸窸。   “连湫,你莫忘了,这通家好日子是拿甚么人事换来的!”周雅娘咬着牙。   “隔墙有耳,不消四娘提醒,”连岫声不为所动,“我心如磐石。”   母子俩并未有许多话要说,周雅娘只讲了这两句话,连岫声就张口赶人了,说外边冷,请她回去,但在她甩袖子转身后,连岫声的声音却又温和冷漠地响起,“四娘,你我母子一场是难得缘分,我望你晓得分寸,做好你的分内事。”   “还有,我的行事,不消任何人置喙只字片语,下不为例。”   周雅娘的眼角抽了抽,“是我养大了你,你……”   “四娘还有何筹码,便一同都讲出来,我且一齐上称看看能得几回饶。”   周雅娘身体震了一震,指甲不自觉往手心肉里掐。   她小心回头,只见那青衣儿郎照旧背身而坐,披风拖曳于雪地,好一副清风明月的大尧君子派头,可那披风底下遮盖的到底是什么芯儿,却难有人晓得,连家通家的胃口便是被他一手喂大……也罢了,她只管装憨打呆,人落在六哥儿手里,依理也不能跑了。   妇人走了,连岫声依旧专注烧纸,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一直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连岫声跟前烧出一大片火红灰烬,该烧给地下冤魂的香纸与金元宝都烧干净了。   他身形却未动,染着白霜的眼睫正注视着摇曳不止的那小片麻衣竹林,袅袅孤生竹,独立山中雪。   却是地上一丛,地下一窠,君子若竹好吸土地之膏血,君子若连湫梦贪三哥之美韵,皆伪君子是也。   -   连酲扶着管廉那边正小跑着朝正屋去,彤雪打着灯笼,琼花撑着伞,虎丘双臂夹两个装满了打赏礼物的毡包,脚步匆匆。   “明知要吃年夜饭了,哥儿偏生还要过去瞧六哥儿一眼,自己个去自己个回来,热脸贴人六哥儿冷屁股。”琼花心里又要对一丘的人生厌了。   “还有呢,虎丘同我说了哥儿你要与留云台的五姑娘打副钗环,真真是太好说话了,人家洒几滴眼泪你就破银子去哄,这通家大把人要穿戴,要都晓得你好性儿,不得把你肉嚼下来。”   管廉被连酲扶着,手指头颤颤指了指琼花,和连酲说,“这丫头,六月的蚊子也能叫她用嘴钉死了。”   彤雪走在前头,脚步稍慢了些,同说:“哥儿,琼花这话说得不错,虽都是家里头人,却也不是猫子狗子,你今儿与了五姑娘钗环,管情等着,今夕年夜饭定有人要找你讨贵礼,前边端午,五娘打了对儿姐妹簪子,一支给了七姑娘,另一只让七姑娘偷偷与了五姑娘,将将夜夕通家坐一桌包粽子时候,六娘的两个哥儿就跳出来找五娘讨礼,说五娘与了姐姐簪子,与他们甚么,五娘不知办法,只好又拿银子出来。”   见连酲不言语了,彤雪紧跟着又说:“哥儿,以后我们还是得对府里庶务上心些,府里开支我瞧着一年大过一年,前些年头一年还不超过五千两银,去年竟直接翻了一番,今年帐我还没去看的,怕只会比前头多,不会少。”   连酲啊了一声,“这么多?”   一般来讲,一两银子足够普通一家三口人一年的全部开销,再添一两,便能买个孩儿使唤,尽管影视剧里动不动几十万两雪花银,可真落到现实中,百两银子都已然是一笔巨款。   “其实不止呢,哥儿你个人的吃穿住行,多是夫人拨银子,不入四娘那边总账的。”彤雪说。   难怪后面连岫声会那么贪呢,原来这一大家人这么能花钱!连酲心想,然后道:“你到到时候看账,也给我抄录一份。”   彤雪应下后,几人脚步又快了,终于是准时到了。   一进门首,管廉老先生就被连溥身边的扶光请去正厅了,连酲心里记挂着张氏,遂让虎丘先伴着老先生过去,他与彤雪琼花随后到。   这还是连酲头一回见到连家人聚到一起,屋里金翠辉煌,众人衣裳华丽,饭桌一大张,上头还没有饭菜的影儿,只有各色细果香茗,妇人姑娘们都聚在一头说话,另一头是几个打扮显然好看些的丫鬟在弹筝打板。   连酲双手抱着手炉,任琼花摘了自己的披风,见没几个认识的,忙快步走到了上方那座榻前,与张氏见了礼,“预祝母亲来年身体康健,万事见福。”   “你怎的到女眷这屋来了?”张爱莲虽这样说,却未见怪,从旁边案上拿了封红纸,递到连酲眼前。   连酲把手炉递给了彤雪,双手接了红纸封,“孩儿现在可看得?”   张爱莲点了点头。   连酲只打开看了看,没将里头物什拿出来,但他一看,便张大了嘴巴,而后对张氏卖乖道:“母亲是天上仙女下凡不成,对孩儿这般好,孩儿这便要哭了,说说罢,母亲拿什么哄孩儿是好?”   张爱莲笑得咳嗽,作势要拿扇子打他,却是连根汗毛都没舍得碰到的,最后从案上拿个香梨丢与这猴儿,“今儿只有这个了。”   连酲大大方方地咬下一口梨,道了声“母亲与的梨儿都比旁人与的甜”后,才从地上站起来,张氏笑着正要让他去和爷们讲话,身后头,一阵猛力撞上连酲,连酲往前倒了个踉跄,他险险稳住没扑到张氏身上,琼花也在这过程里,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琼花张口就骂,“哪来的没眼睛祸根,见着是不好发落人的节庆放出来咬人么?”   屋子里的筝儿板儿说笑声儿登时没了个干净,都溜着眼望过来。   连酲低下头看抱住自己的两个哥儿,年纪看起来还不大,约莫八九岁,两人被琼花骂得一愣,却只管一左一右抱住连酲的手臂,“三哥三哥,我听他们说你下午与了五姐一副好钗环作礼,可给弟弟们预备什么礼了?”   这两个哥儿怎么长得一模一样?连酲心中很夸张地震惊,但表情很平静地说没有。   “三哥骗人,方才我与连滔且望见虎丘夹了两个大毡包进来呢!”   好的,有一个叫连滔,连酲只这样想,口中仍是说没有。   “三哥这是偏心了,只与妹妹好玩意儿,弟弟们就没有,”然后说话的哥儿又扭头去往那群女眷,“七姐,三哥与了五姐钗环,可也与你钗环了?”   “……”   “两个弟弟胡说什么呢,”连玉摇着扇子立起身来,她走出来说,“三哥何时与我钗环了?我怎生不晓得,你们两个且在我头上好好找找,可能找到什么三哥与的钗环?”   连滔松了手,绕着连玉转了一圈,“真是没有!”   “五姐定是舍不得戴,藏房里了!”   “好了你们两个,平时短你们吃穿了,竟学街上乞儿花样上不得台面,赶紧的给你们哥哥姐姐赔个不是。”这时,那女眷堆里响起一道明亮的嗓子,一个穿软黄元宝纹比甲缝了兔毛边的妇人走到了近前。   是前边见过一回的六娘,看来这两个小子是她的儿子,她面如银盘,鼻若悬胆,瞧着是个好相与的,但连酲不这么以为,他以为,这两个小孩儿找自己要东西都是她教的。   ——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总是会让他们一群小屁孩也这样去抱着投资人要东西,好死不如赖活,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连玉脸上已看不见哭过,她打着扇子,巧笑着,“家里小厮丫头子们越来越没规矩了,背后听风就是雨,还摆说到了两个弟弟跟前,让好好的哥儿们变得跟那槽子里的小猪似的,抢食儿。”   她说完,用扇子掩着嘴,笑个不停。   六娘一手扶着一个哥儿,点头称是,忽看向琼花,“贱皮子,连家里哥儿都敢指着鼻子骂,仗着你家哥儿的势,你狗眼里还放得下谁?”   琼花拘手跪在了地上,先给张氏磕了头,又给六娘磕了头,后才直起身子道:“奴婢没的好眼睛使,竟没看见是八哥儿和九哥儿,一时间着急,只以为是哪个院儿里的丫头妈妈子。但就撞了三哥儿也不打紧,三哥儿年轻,想是撞桌角子上磕一个头破血流,好得必定也快得很~~~奴婢心里方才想着夫人,夫人体弱,病前些日子刚好些许,怎经得起如此冲撞,今夕就是要打死奴婢也是应该的,还只望择个日子再打死,今个除夕见血,于通家都倒霉呢!”   连酲也要开口讲话,张氏一眼看得他闭了嘴,她自己个摆了摆手,“吵得我头疼,安生坐着听曲儿,饭菜待会子端上来,方才能堵住你们的嘴。”   后又道:“酲哥儿,带着你的丫头,出去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儿。”   连酲作了礼,还没忘对气得歪鼻子的六娘也作告辞礼,而后拽着彤雪琼花跑了。   -   前头正厅大多是男子在场,也有人在唱戏,只不过看穿戴明显是从外头请来的妓女,唱的还颇好听,连酲站在旁边听了会儿,让彤雪琼花去隔间丫头们的屋子吃玩,他自个进厅了。   进去后便是对里边的人挨个作礼,先是父亲连溥,而后是管廉老先生,接着是大哥儿,二哥儿,还有几个连酲不曾见过的老爷们儿,连酲也都顺便拜了拜,最后礼毕,在墙边一张贵妃榻上,听曲看戏,一躺不起。   连酲跟着台上两个漂亮姐姐唱了几句:“…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   “谁又追逼你了,谁来与大哥听一听?”连葑不知几时近的,一屁股墩坐在连酲小腿边,就硬挤。   连酲叹了口气,“大哥你且给我抓盘果子来,我吃着细说与你听。”   连葑真自己个动手去给连酲抓了盘干果子来,让他吃着玩儿,只不忘叮咛,“待会子吃不下酒饭,父亲定要说你的。”   “六娘那两个哥儿怎教养的,好生无礼。”连酲说着,盘腿坐了起来,“抱着我就让我与他们节礼,我本是预备了的,他们这做派,我又不打算与了。”   连葑没接这话,反而靠近了问,“母亲与你什么了?”   连酲:“不告诉你。”   “你这猫儿,得了鲜鱼也没得这般翘尾巴的,大哥又不和你抢。”连葑动手抻了抻连酲衣裳,低声说:“六娘出身还不如四娘,四娘卖艺还能有几个权贵知己,得份好嫁妆,六娘却不止是卖艺的,技艺也多不如人,从小过的还是苦日子,她自然打算得也比旁的人仔细些,我们多担待便是。”   连葑话说完,那边,连英也走了来,二哥今日穿戴也与平时一样,没什么花样儿,朴素得紧,他也硬挤。   “二哥瞧着不欢喜?”连酲吃着零嘴,嚼嚼嚼。   “你二嫂嫂今日也没个回信,怕是不会回来了,我没告父母亲,我已写好了和离书,待年关过了,便亲自送到岳丈府上。”连英哑声说道。   连酲是个没感情经历的,暗恋都不曾有过,很干巴巴地啊了一声,连葑倒是有许多话可以说,只是他家庭幸福美满,不好说别人的,只道:“不慌的,我先去拜见拜见,看两家能不能拿个好章法出来。”   连英只是不说话,又走了,连葑看着他背影,又看连酲,突然换上很严肃的表情,“敏孜,日后你相看姑娘家,大哥定要好好帮你过眼。但你若真要成了亲,切莫向你二哥学,男子没得出息无甚要紧,切记要疼爱娘子,不可一味闷头读书。你年纪还轻,你不晓得,千金都难换个体己人,要真是相互爱惜,莫说是科举不成,就是粗茶淡饭的日子也过得出甜。”   已婚男人开始发表演讲,连酲心想道。   “敏孜,你与大哥说说,你心悦哪样的姑娘,为兄也多帮你留意着。”   连酲随口一说:“我喜欢比我大的。” [28]第二十八回:旧事重提羞于说,宫中送宴兄念弟   “欸,喜欢比自己大的姑娘?”连葑正经当了真,想了想说:“城里过了二十还未定亲的姑娘家恐是不多,你待为兄这段时间仔细帮你留意着,若有合适的……”   连酲吓了一跳,忙止住了连葑发散,说:“此事不劳烦大哥,自顾婚嫁之事父母媒妁之言,母亲自会上心的,大哥还是多看顾大嫂嫂和云姐儿罢。”   “你大嫂嫂是个贤良女子,她祖父当年为先帝老师,父亲又为今上之师,纵是我连家荣光不继,她也从未因此觉着当年入错了门户……”   连酲只觉得耳边正在循环播放着一张名为《爱妻》的CD,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待连葑说停了,他才状如求知如渴的模样问:“大哥,你可知近些年有哪些门户被抄家灭族时,家中尚有上千口人的?”   “今上圣明善治,有如尧舜在世,”连葑先说道,而后才道,“近些年头不曾出过什么家族株连之事,只我幼年时,因前太子旧臣以前太子之名举义反对今上当政,又传出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谶语,今上与前太子情深甚笃,实在无法,下令清缴旧臣党羽,幸得今上明断,这才成就了我大尧如今太平之年——”   连酲急不可耐地等连葑吹捧完,才听对方又接着道:“只是你说的被株连党羽之中哪个门户里有上千口人的,那是没有的,便是前边那位阁老,家中不过也才一百多口人。”   “是叶阁老前边那一位?”连酲问,“谁?”   连葑与连酲悄语:“蔡毫。”   连酲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名字,对方是先朝老臣,那书里未曾提及过,他便跟着问,“大哥可识得此人?”   “为兄那时候方还年幼,都是去学堂时听先生提起,不过有一缘分之处为兄还是可以说与你听的,”连葑又压低了声儿,说,“曾经的蔡阁老之于你我兄弟二人的父亲,先生也。”   连酲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而后不由自主地看向坐于主席上的连溥,看不出来是阁老的弟子啊。   没仔细打量,连酲便又回过了头来,继续追问连葑,“父亲既与先朝阁老关系密切,怎的连家无事?”   按照今上沾不沾关系都挨着铲的性格,连家的蚂蚁窝他都得拿开水浇了才对。   连葑忙伸手掩了掩弟弟的嘴巴,又收回手,低声说:“祖父与蔡毫曾是患难之交,两人在先朝时共同参与变法改革,新旧两派势同水火,蔡毫被贬后又下狱,祖父以一人抵群舌,以官途保了蔡毫重回朝堂。”   “后变法终得推行,成效显著,天下便之,民间戏称两人立在一块儿便是明察秋毫。”   “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始也祖父以为至人也,而后非也。祖父多次劝老友改其过,只是蔡毫与其党羽一意孤行,祖父为证其身,只得与一干人等划清界线,同时主持了对太子党的清剿,致余党尽灭,道无脱者。”   连葑说完后,叹了口气,发觉有人在跟自己一同叹气,抬眼发现是连酲,便笑了,“你那时候还在母亲肚子呢,你有何可叹息的?”   “物是人非,便是光听着也使人难受。”连酲说。   连葑又叹气道:“当年若不是祖父当机立断,我们下场便与那些门户一般无二。”   连酲没做声,只是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为何如今的连家即使在朝廷中毫无建树,却依旧能得皇帝厚待,怕是与皇帝念不念恩义无关,而是连家越是荣光无限,便越能吸引诱惑无数人为他效忠守节。   所以皇帝愿意将连家捧着,捧得比什么公候都高,也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只要你大义灭亲为君献丹心,你就能与连家一样享受厚恩殊遇——这比什么口头的承诺刀剑的威胁都要见效。   此间多少求名利之人蜂拥揭发,其中又有多少实为构陷暂且不表,   连酲剥了两颗瓜子,忽然问:“那当时株连的门户人口,加起来,可有一千多人?”   连葑说:“或是差不多了。”   连酲听了后,便连两颗瓜子都没能吃得下去。   -   “往事就不用再提了,祸从口出,还是少提及为好,”连葑回头看见有丫头端着盘碟来了,说,“起身用饭罢,今夕管老先生在,你是他头一个弟子,又是你亲迎进来的他,你且要把礼数做全才是。”   连溥请了管廉坐了对席尊位,其他人按主客分别打横入坐,桌上酒果菜蔬,珍果佳肴,咸萃于此。   只见整只烧鹅便有四只,油亮鸡鸭也是四五只,猪羊更是做出了花儿来,更别提各种煎炸之物和包着枣馅的蒸饼乳饼与酱汤,素菜更是各地特色云集,什么鸡枞,羊肚菜,海白菜,蒿笋,细巧菜如眉公薄荷叶蒸肥膘、酱沃鳗鲡、炙蛤蜊等,食客就是再多上几番,也是吃不完这些的。   院外头戏台子上唱着戏,家中几个小厮都在后头立着斟酒服侍,连酲只捏起杯子,后头虎丘就拎着烫过的壶给他酒杯里倒上了杯烧酒,比平时都要有眼色,连酲小声问:“你吃过没有?”   “我不急的,后头给我们摆了酒饭,一会子就去吃。”   “那你去挪个凳子过来,坐我后头,再拿副碗筷,要吃什么我方给你夹。”   虎丘忙说不要不要。   “你去罢,我又不是不知晓你们待我们用过了也一样吃这桌子上的酒饭,还是你就好那口旁人剩下的?”   虎丘推拒不开,没挪那大圆凳,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连酲后头,若是个丫头,怕是能被连酲挡在后头见不着,可惜是个大虎小子,坐着不仅身宽连酲许多,就连头脸也高出了连酲一截。   见都动筷子了,连溥正在说着一些过年好啊大家乐一乐的废话,连酲夹起一个蹄髈,急慌慌地放到了虎丘碗里。   “谢谢哥儿,我就好吃这个。”   看得出来,连酲心说。   连酲左手边就是连英,他偷看了一眼这主仆俩,低声说:“休失身份。”   连酲眼也不眨地反问:“二哥最精孔孟之学,何以也论起贵贱来了?”   连英又说:“休失礼数,快些与你先生敬酒。”   连酲马上就捧着酒杯立起身来,对方见他要张嘴说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便只敬了管廉一杯酒喝,而后就坐下了,坐下就给虎丘夹了半只烧蟹。   这可是金贵物,寻常富贵人家都不一定能吃得上,家里哥儿就这么往下人碗里夹,厅里除了虎丘,其他服侍主子的一干人,只眼都跟着变红了。   可虎丘没顾自己吃,他把碗放在了新搬来的一圆凳上,另用碟子盛了一叠他剥出来的蟹肉,给了连酲。   右手边的连葑自然也看得清楚,他品咂着手里的金华酒,与连溥说完话后,扭头又与连酲说:“你且与他们搅合吧,当心家里其他小厮寻他麻烦的。”   虎丘听见了,攥紧拳头,“大哥儿莫担心小的,他们自来便是,方看我的拳头硬不硬。”   “粗蛮。”连葑用酒杯指了指虎丘。   连酲问虎丘还要吃甚么,虎丘说哥儿夹什么他都吃,连酲又给他夹了只烧鹅腿。   但见烧鹅腿刚到虎丘碗里,一熟悉的嗓音就在饭桌上响了起来。   “那鸭腿平白无故为何要给下人吃?那是我的!”   连酲往后面倒了倒,看见双胞胎的其中一个站了起来,正用筷子指着虎丘,虽圆头圆脑,却凶神恶煞得很。   对面都是客人坐的,有个满脸胡须的闲客哈哈大笑说:“八哥儿耿直性儿。”   连溥也笑着,“一只鸭腿瞧把你气的,叫个小厮来,把这桌上鸭腿都与你碗里。”   “我偏要他碗里的。”八哥儿站到了虎丘跟前。   虎丘忙站了起来,把碗里鸭腿双手递出去。   八哥儿伸手拎起鸭腿,却未吃,扬手朝虎丘的脸掷去,打得“啪”一声,鸭腿落到地上,一脸油唧唧的虎丘却跪下磕了三个头。   “潇哥儿啊,你这是作甚?”连溥放了酒杯,问。   “我没作甚,只教他何为贵贱,他怕是把自己的身份忘死了,不知他这肚子里装猪屎牛粪可的,装猪羊兔肉却是不符。”连潇言之凿凿,看得连酲心中生厌。   于是连酲也没犹豫细想,他立起身,从虎丘跟前弯腰拾起了鸭腿,直接捏住这小屁孩腮帮子,把鸭腿塞了进去,不仅仅只是塞了进去就住手,连酲用鸭腿撬开了他的牙关,怼住喉舌,口中只淡淡说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先生不教与你的,为兄今夕教与你。”   连潇腿软坐在地上,双手去推连酲,双脚在地上蹬,可连酲却蹲在他腿间,半分也无法撼动,鸭腿的咸腥伴随着血腥味冒了出来,连潇流下眼泪,想哭还发不出声音。   旁边有人过来劝告,连酲才就此把手,他起了身,呼出口气,垂眼警告那个吓呆了的小屁孩,说:“我也不说甚么我的人比旁的人要贵些,没的前后矛盾。我便只告诉你,你若再用身份折辱欺压旁人,便就要日夜祷告三哥最好不要知晓,否则你行事一次,我方剪你舌头三分,舌头剪了没的剪了,我就断你的手指头,你便如此记牢了。”   几个客人不好插嘴别人家务事的,只一味品酒,管廉倒能出来管管自己逆徒,他却又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就连葑劝了连酲,又去抱起连潇到一边哄,连英则是黑着脸追过去,把连潇一把抢走,扔到院子里。   “三弟方才说得对,便是贵贱有别,也没的你任性折辱的道理,你今夕不用吃甚么年夜饭了,站在这里反省就是。”   “莫闹了,”连溥总算是出声了,说,“扶光,把八哥儿带下去,打十个手板,更了衣再带上来用饭。”   连酲正在擦手,没想到这事到了连溥那里,竟是这等办法。   他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来,望向虎丘,虎丘却是在暗自垂泪。   那边连潇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嚎哭,扶光看着秀气,今儿还穿了身水红袄儿,更是弱草儿一枝,却是一把就将连潇拎就了起来。   后厅里的六娘闻听哭声,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她不知出了何事,只管先去抢过来八哥儿,搂在怀里,跪在地上,跟着一同哭。   八哥儿身边伺候的小厮过去磕了头,把刚刚的事快快讲了,她忙望着连溥道:“老爷,你怎能为了个下人责打自个孩儿?”   连英站在连溥旁边,沉着脸,“六娘倒是会说话,把八哥儿没的好教养说成是父亲袒护下人。”   “那便是有话好说,席上也有老先生在,何以一言不合就要对孩童动手,他是我十月里生养的,我不说话,看着你们把我儿打死不成?”   连溥还是不紧不慢,回过头来,“既你说要看着,那便看着吧,扶光,就在这里打,做娘的看着,做爹的不也看着?”   扶光径直从后腰抽出把戒尺来,走过去了。   连潇看见戒尺,犹如看见恶鬼,哭得声嘶力竭,六娘虽用身体护着,却还是抵不住扶光拽出孩儿手板,“啪”一声,犹如爆竹迸裂,孩儿手心一下就红通通的了,后厅其他女眷听见外头这般吵嚷,一众年长些的出来了,出来后席上的男子们也忙都起了身,先是互相见礼,为首的张爱莲才倒:“这是在闹甚?没的不吉。”   “有些时候没见夫人呢,气色竟如此好了?”络腮胡粗声粗气道。   连酲担心张氏不开心又病重,忙跑过去,也不作揖,拉住张氏的手,“母亲,孩儿方才教八弟道理呢,他不听,遂父亲现在请扶光哥哥在讲理。”   连溥连忙说正是如此。   十个手板刚好打完,扶光正要起身,外头就传来了喧天鼓乐,声响隆隆,越发靠近。   扶光忙立身出去看了,竟是黑压压的人头与宫中仪仗。   来的人声势浩大,却只停驻在了院门口,进来的人少,三个太监,一个老的,两个小的,老的那个穿过肩蟒袍,红底皂靴,他没执圣旨,反而令后头人端上来一樽紫砂锅子,说:“今上今夕念及老太爷,正吃着年夜饭呢,就使咱家与你府上也送来一份,见诸位都好,咱家也好回话了。”   连溥跪在前头谢了圣意,“老公公可留下来用些薄酒便饭?”   “饭不用了。”陈公公道,“来的路上吹了阵风,浑身冷,连大人可与咱家一杯热酒吃?”   连溥起了身,回过头,让连酲去拿酒来。   连酲还不知道怎么待宫里人,站起来往饭厅里走的时候,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还好只是简单的执壶斟酒,连酲将三个太监一一敬奉了,捧着酒壶,站到连溥后头。   老太监把酒吃了,把杯子还给了连酲,连溥在前头,将要伸手去接,老太监却躲了一躲,连酲有眼力见,忙上前伸手接走了杯子,老太监满意笑了,“爹上回带了太医来与小连大人瞧病,走时又与你家三郎相见了一面,回了宫后就与儿子念叨,说百闻不如一见,连家三郎真真是个神仙模样的郎君,今夕见得,果真不凡。”   连溥却没露出什么喜色,只弯腰说犬子资质平庸。   老太监便轻哼一声。   他们来得快,走时也利索,连家一众人等将他们队伍送到了大门口,仍旧是声势浩荡,前遮后拥,路上便有看热闹的讨赏的,说连家在除夕还能得今上派人看望祝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君臣相知相守啊。   连酲站在一片热闹喧哗之中,打了个冷战。   -   送走宫中一干人等,连潇的事就揭过去了,大家接着用茶吃酒饭,听曲看歌舞。   后厅的酒饭停得早,撤了饭桌,打起了叶子牌,又摆了台子打双陆,前厅一群爷们吃酒吃了不知道有多少,后边也不用小厮苦站着伺候了,去间壁屋里也自吃年夜饭去,连葑和连英则在旁边下棋,连酲看了会儿,两个都是臭棋篓子,就摇着头走了。   虎丘这边也在小厮屋里,他预备寻摸个凳子坐,也歇歇脚,却每个凳子都说有人了,让他出去找。   “你家哥儿心好,螃蟹都与你吃了,还能不与你凳子坐?”   虎丘气不过,“一个螃蟹也值得你们嚼说我,真是小气。”   “哪止一个螃蟹,别说蹄髈烧鹅你吃了好些,那还有半盘烧蛤蜊呢,下头人烧得热汗直流,是你吃的么?”   “哥儿与我吃的,我吃不得?”虎丘看着一屋人横眉竖眼的,拉门走了,出门就与正在偷听的连酲撞上,脸上过意不去,“哥儿你怎的谁的话都偷听?”   连酲负着手,“哎,你这话不对,我是无意听见,你们声儿太大。”   虎丘小声说:“他们嫉恨我。”   连酲打量着他,“那你以后还要不要吃好的?”   虎丘说要吃,“哥儿既与了我,我既也想吃,如何吃不得?”   连酲拍了下他扎实的背,“想吃就吃,好胆气!”   虎丘看了看厅里,“哥儿怎的下席了?老先生不要你侍酒了?”   “他直接拿壶往嘴里倒呢,我在一旁他嫌烦,另外那几个脸生的你认识否?”连酲拉着虎丘到边上坐下,打听道。   “都是家老爷的同僚同年,人不坏的,只是也没甚大出息,那个络腮胡还是个克老婆的光棍汉。”   喔,连酲松了口气,不是什么有溃堤之力的蚂蚁就好。   “那你陪我去厨房,我们寻个食盒,给六弟装点酒饭,拎去与他吃。”   虎丘按住连酲,“我去便可,哥儿你不好走的,家中人都没走。”   连酲摇头如拨浪鼓,“我与他乃是亲兄弟,自是要亲送,你回头就替我待在这里,有人问起,你只说我去更衣了,稍候便回。”   虎丘说好的,“哥儿你一定得回来啊,压岁钱还没收呢。”   “这是自然。”   连家厨房宽敞得很,连酲和虎丘去的时候,厨房下人也正摆了一桌在吃着,见主子进来,杯碟撞得噼啪响,她们行了礼,忙问有何吩咐。   虎丘粗声粗气找她们要了食盒,连酲要了些晚上吃过觉得味道好的,装了满满一食盒,又与虎丘去抱了坛没喝过的绿豆酒,丢了虎丘,撒着腿跑了。   连岫声啊连岫声,这冰天雪地的,为兄大过年的都还记着你,你为你娘那一千多口人报仇雪恨的时候,可否把为兄和为兄那病歪歪的老娘给放了——   连酲跑得气喘吁吁,又改跑为走,这种大宅院,别说皇帝了,他也想抄。   总算回了自己院,院内无人,只灯笼还点着,连酲没进院里自家门首,径直拐进了一丘,他趴在书房窗户上,看见了连岫声,冷清清的一个人坐着在写字,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唉,如果是自己,恐怕也是过不下去年的。   这口气叹得里头的人听见了,使连岫声朝窗外看过去,三哥以半酣之态趴在那方,星眸探看。   见被看见了,连酲也不怕人,他直起身,正要从门口绕将进去,连岫声却起身走到了窗边,伸手把窗户全撑了起来,“除夕家中团圆,三哥为何来此?”   “那自然是——”连酲哼哼一笑,一手执酒坛一手拎食盒,搁于窗台上后,双手在连岫声跟前摊开,眉开眼笑地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29]第二十九回:聊陈太监好男风,闲下围棋鬼现形   “三哥稍候。”连岫声转身回了书房,再出来时,他手里捧了只礼匣,薄薄宽宽的一个,让连酲错看成什么巧克力盒子。   “何物?”连酲问。   “怀允兄晚夕刚使人送来。”连岫声把匣子打开,里头是摆放整齐的一颗颗红润樱桃,都用浅红绢纱垫着,瞧着也就二十来颗。   连酲眨了眨眼睛,马上把酒坛塞入了连岫声怀里,“现在这时节,樱桃成熟了?”   “南边送来的,没得多少。”连岫声说。   南边,送来的?贡品!连酲大惊,然后抬眼问:“你们就自己个先吃上了?”   “……岂敢,此物便是今上与的节礼。”连岫声无言片刻后,说道。   连酲这才松了一口气,收了樱桃,拎着食盒就进了门,“为兄猜你心情不好,定是也没用饭,大过年的未必要因为别人的生死淤着自身,就与虎丘两个到厨房取了酒饭送来,你这儿可有用饭的场地?”   连岫声带连酲绕开了座屏风,来到了旁边茶室,他坐下收了茶壶碗碟,请连酲也坐。   “为兄用过了。”连酲担心正厅那边待会儿找人。   连岫声便抬眼问:“三哥舍得留我一人在此用酒饭?可也以为我吃得下去。”   连酲无法,只能陪着坐下,面前摆上杯碟银筷,他吃不下,打量了一眼这间茶室,倒没什么特别的,比自己蓬莱阁简朴多了。   他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面屏风上,上头是白鹤与竹林,很是看了一会儿,他才出声问:“是纸屏风,上面是画儿?”   “随笔挥就。”连岫声打开食盒,看见里头的螃蟹与虾,拿出来了,又是一只烧鹅,再下头一格,几碟笋菇,空处挨挨挤挤地放着蜜罗柑,到最下头的时候,他看见便是宫中的制品,烩的海参鲍鱼蹄筋等物,便问了句,“宫中来人了?”   “昂,进来了几个太监,跟着好不热闹的仪仗队,下面那黏糊的方是今上让那几个太监端来的,”连酲心思还在那画上,他凑过去,细看那白鹤展翅身姿,“你画画得极好,为何为兄从不曾见你执笔?”   “怀其昭昭,示人昏昏,”连岫声又问,“来的哪个太监?”   “不晓得,”连酲坐回来,捏起不知何时斟上了酒的酒杯品咂了一口,想了想,口中形容,“约莫四十多的年纪,身形偏瘦,肤质灰白如同石灰,眼皮耷拉眼神却冒着精光,穿过肩蟒袍。”   “手中可持拂尘?”   “未曾见到。”   “是陈太监,”连岫声说,“此人好男风,你且离他远一些。”   连酲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双手扶桌,倾身说:“啊,那为兄方才还与他执壶斟酒,他岂不是已然心悦于我了?”   “……三哥想多了。”连岫声放下银筷,他从坐席上起身,去屏风那头书房拿了什么,又回来坐下了,只见他这会子手中多了一方帕子,他执起三哥的手来,用自己的手帕细细内外擦拭起来。   “陈太监为人奸邪,口蜜腹剑,他若你待好……”   “为兄万不可信。”连酲很机灵。   连岫声看了对方一眼,接着道:“他若面上厌你……”   “那便好了。”   连岫声道:“好在何处?他若面上厌你,心里定是更恨极你,便要愈发当心留意。”   “他爹是谁?”连酲八卦着,自觉地把另一只手也递给连岫声擦。   “秉笔,崔太监。”   连酲又问:“那他爹岂不是五六十的年纪了?”   “崔太监才及冠不到四年。”   连酲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到二十四岁的秉笔太监?!   但很快,连酲意识到不对,“他说是上回那个带了太医来与你瞧病的太监,和你说的崔太监仿佛不是同一人。”   连岫声淡淡道:"他总共六个爹,你若说的是上回携太医来家的那一个,他方也是秉笔。"   那就是狗腿子嘛,说不定内廷有几个秉笔太监,他就有几个爹。   “那这陈太监,会不会派人把我绑了捉了去?”连酲担心地问。   “不会,他没那大胆,不过三哥若只是个芝麻官家的郎君,哪怕你是已成了婚的官人,被他瞧上,怕也是躲不过十五。”连岫声给三哥擦完了手,走到灯架跟前,揭起灯罩,直接将帕子在油灯上点了。   连酲后知后觉,“你好好的烧它做什么?”   连岫声无言,净了手回来继续用饭,连酲抢着要给他扒螃蟹壳的肉,只是连酲自己也没吃过螃蟹,晚上吃进嘴里的也都是虎丘和连英二哥扒的,他捣鼓了半天,放弃了,遂把一整只螃蟹直接拎到了连岫声的碟子里。   “家中一般不怎的置办海产,一是价贵,二是不好保存,这应是母亲特意买了做与三哥吃的,三哥倒是大方,一回就给我拿了三只来。”连岫声倒会扒壳,长指看着跟弹琴似的优雅,却扒得干净利落,雪白蟹肉出来了,他大部分给了刚才弄得手忙脚乱的三哥。   连酲心中挂念着四娘娘家的事,小声说:“为兄疼你,自然有什么好的都想到你,你可也是?”   连岫声说自然。   连酲心中说你放狗屁,怕是只有坏的想到自己,晚上烧纸那会儿,恐怕是把连家每个人的死法都想好了。   但连酲也不好怪他,如果张氏也有血仇要报,他估计也会义不容辞。   他读了圣贤书,圣贤书就是要拿来用的,要树德务滋,除恶务本,不是放在嘴上说的,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下仇恨向前走,连酲也不信奉那一套。   所以连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相劝,他只是一口气饮尽了几杯酒,直言问道:“蔡毫,你可听闻过此人?”   连酲很仔细地端详着连岫声,包括他脸上每一根小绒毛的变化。   “先朝阁老,自是听闻过。”连岫声反问三哥何以问起此人。   连酲便知道这是得不到答案了。   罢了罢了,待他回去翻翻书,或是去找连溥打听,看看当年被株连的前太子旧臣都有哪些门户,再来推测周雅娘的出身。   见连酲一言不发,连岫声叮嘱道:“今上不喜前太子旧臣一党,便只是听了也会大不悦,还请三哥往后莫在家中提及乱政佞臣,以防为家中招致祸事。”   “……”连酲本想说你还在家里给人烧纸呢,忍了又忍,忍住了。   -   酒酣饭饱,进财进来收了杯碟食盒,麻溜地摆上棋盘,邀连酲下棋。   连酲只在天桥底下和一些老头子老妈子下过棋,会看人下,自己下却是不怎么擅长,他盘着腿问,“你跟我下?”   进财端着盘子,“那您安坐片刻,我收了这些物件儿就来。”   进财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换了身衣裳,身后带着满财,满财进来给桌边摆了几碟茶食点心,进财则是给连岫声作揖,说:“哥儿您是主子,不好与小的们坐一头,您可去三哥儿那边?”   连岫声便起来了,坐到了连酲那头的席榻上。   连酲摸着棋子,“你要白的还是黑的?”   “三哥儿选了,小的要您不要的。”进财说。   连酲就端了黑子走。   旁边,满财又从后头橱柜里抱了把琵琶出来,坐下后,连酲被他吓了一跳,“你还会这?”   满财不如进财自若,“小时候为了把小的卖个好价,专让小的学的,后头到了连家,哥儿说不须为这自苦,也是门吃饭手艺,我便一直没放下,今儿好佳节,我与各位爷弹个《八声甘州》”   连酲朝一旁连岫声看了眼,对方坐在自己近处煮茶,芝兰君子状。   其实这个人是好的,连酲心想。   “三哥儿,你可以下了。”进财提醒。   连酲这才收回了视线,手中黑子落下,注意力慢慢落到了棋盘上,连耳畔好听的曲儿也不听了。   连岫声离三哥近,便一直看三哥和三哥的棋。   进财棋艺他一直知晓,虽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却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便是棋风悍烈,一般人都招架不住他几回,倒不是进财的对手多是臭棋篓子,而是被进财追逼得心惊肉跳胡乱落棋,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   可三哥却颇为特别,进财每次进攻,他都柔软似春风地化解了,看棋局,他似乎一直在防守,偶尔进攻,进财落下几子,他又慢慢悠悠去守自家后门,三哥且一直不紧不慢,进财眉头舒展,直至连岫声提醒,“进财,你输了。”   进财:“哥儿偏心三哥儿,我这还有几个子没下呢,安能判我输了?”   连岫声给他们一人递去一杯茶,“你方腹地都已被破了,亡羊补牢为时也晚,至多六子,败局已定。”   进财俯身仔细察看,这一看,果真如连岫声所说,乍看是他在围剿进攻黑子,实则是黑子在操控着他,到这会子,进财看连酲的眼神便变了,他起身忙对连酲拜服作礼,“三哥儿人不可貌相,外曲中直,外直中曲者也。”   连酲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谬赞了,再来?”   满财也换了首曲子,唱《霁景融合》   棋逢对手,进财是乐意再下的,但仍是朝连岫声看了眼,没见对方有阻挠之意,才回席坐下,各捡棋子,再开棋局。   只一局棋,连岫声已经将三哥的真实心性摸了个一清二楚,人哪怕是戴上千万张面具,落在棋盘上,甚么伪装亦是徒劳,此番是诚于中,形于外。   三哥表面纨绔风流,追名士之风采,口中戏言万千,却是墨守成规,小心克慎,却又极擅变通,迎风而上,擅守也擅攻,难能一见。   连岫声煮了两壶茶,也看两人下了几盘棋,便是棋过半局他就已知输赢,于是看棋兴味渐失,他改换看起人来,但进财没个甚么可看,他方只看三哥。   三哥今日穿得甚是有喜味,外头披风早已摘下了,挂在衣架上,赤色金缎白鹤祥云文,眼下身穿的圆领袍也是赤色,却换成了妆花缎杂宝纹,腰上五谷小香包和穗子随着衣袍一同拖曳在席榻之上。   连岫声离三哥近,手一伸就能摸到那几束冰凉的穗子。   三哥身上还是香的,与那小香包无关,衣裳怕是身边丫头熏染过,兰麝淡香,周围人都寻了百般花样去疼三哥。   连岫声前边饮了不少绿豆酒,此番心中杂念也比平日里多,他品味了三哥穿戴,连三哥不在席上的丫头他都在脑中指点了一番,琼花喜金玉奢侈装点三哥,彤雪喜素雅高洁的装点,她们手艺没甚么可夸耀,各有喜好罢了,只赖正主淡妆浓抹总相宜,显得她们手艺高超。   他逐渐望到了三哥的脸上去,三哥此时心意都在棋局上,因此最吸睛的就是他盯着棋子的明亮双眼,灯下东珠与此相比也不过如此了。   三哥侧脸不如正脸柔和,正脸美则美矣,香腮如雪,花颜如玉,朱唇上那颗柔软的小珠子时而现身,时而又隐去,引人去按似的,却是好欺负好嚼食的模样。   侧脸反而锋利貌,只不得多看、久看,多看了则满息透体香儿,久看了则满眼香透肉儿。   三哥便是长成这副诱人去招惹欺辱的好样儿,竟还招来了那陈太监,思及此,连岫声心中难掩不虞,三哥乃是他的三哥,不过阉人,也肖想起了。   棋盘那边,进财终于是赢了三哥儿一局,喜不自胜想要告自己哥儿,再一同谈谈这盘棋下得如何,却一抬眼望见自家哥儿,姿仪如仙容,仙容如狞鬼,就快要朝三哥儿露出那翠面獠牙出来了。 [30]第三十回:兄弟对棋各显其风,哥弟习剑指天立誓   "三哥儿棋下得妙,为何从前不见与人下棋?"进财忙着使连酲分不开心。   连酲脸色不变,啊了一声,说:“话本中看来的,前些日子在家中就拉着虎丘琢磨了几天,这便是妙了?”   进财的脸色难得很难看。   轮到连酲扯话头了,他问道:“你和满财都是几时入府的?”试试看能不能策反。   进财说:“我跟哥儿同日到连家的,四娘和哥儿入府前两天,夫人就叫了牙行的挑几个伶俐丫头儿给四娘和哥儿做使唤,叮咛了给哥儿的要小的,好培养感情,牙行的选了几个姐姐,和我一般大的也有几个,四娘让哥儿自己个选,哥儿说我瞧着性儿静,就留了我下来。”   “满财就比我要晚好几年才进来,是哥儿在与先生挑寿礼时,于街上碰见的,他爹娘正要卖了他,他自己在前头谈价钱呢,他爹娘在后头哭,他要把自己卖六两银子,胡同里的说卖不了这么高,说他是根黄豆芽儿,只能卖三两银子。哥儿看不过意,使我问了他家中为何要卖儿换银,原是祖母病重,已赊了几月的药钱,眼下祖母既要继续吃药,药铺那边也要他们先还了赊欠再说。哥儿于是感念他有孝心,花使了十两银子,将他收作小厮了。”   连酲落下棋子后,恍然大悟地看向一角里的满财,“你方才说你学了琵琶能卖个好价,我还以为是你家里头人逼迫你的。”   满财羞赧道:“我爹娘待我好的,年年都没忘了做零食果子送来与我和哥儿吃。”   “你有几个弟弟?上头可还有姐姐?”连酲问。   “我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小妹,上头有个姐姐,现在太医院刘院使家中做事,是家中夫人身边大丫头呢,比在家里强。”   连酲喜欢话本,也喜欢听故事,听满财说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棋子,同时心中放弃了策反这两人,连岫声对两人都有再造体贴之恩,该计划明显行不通。   他想得出神,表情亦高深莫测,手中棋子连着下错了三步。   连岫声在旁看着,不由得出手握着三哥手腕,引他落棋,“再下错,三哥这盘棋便输了。”   连酲一愣,想也没想,回头就凶了连岫声一下,“我自己下。”   以前在天桥底下跟那些老头老妈子对阵下棋时,周围常常围满了人,每个人都指指点点的,所以连酲最烦有人在旁边说这个说那个的。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指点点的不是天桥底下的老头儿,而是自己弟弟连岫声,他又看一眼对方,小声说:“为兄喜欢自己走棋,不消你说的。”   连岫声什么也没说,埋头又煮起了茶,他被三哥凶了一下,倒没觉得难过,只发觉心里有一处地方发痒,只想把三哥按在这席榻之上,用他自个身上的红玉绦儿将他四肢捆缚起来,恶狠狠地揉捏欺负一番。   煮茶静了静心后,连岫声使走了进财,自与连酲下棋。   连酲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却也以为这是好事,棋品如人品,且让他来好好探一探连岫声为人虚实。   连岫声此番仍执白子,连酲先走黑子,只走了前头几步,连酲便知道进财那充满着肃杀之气的棋风是跟谁学来的了,主仆俩如出一辙的走棋狠辣,换个人来与他们两人下,莫说是连岫声,怕是连进财的三招都难以招架。   连酲托着腮,和风细雨般的解了连岫声的几步棋,便又因此有了新发现,进财下棋只攻不守,他解了进财的棋便是解了,对方没有准备后路,之后便会因此节节败退。   可连岫声不同,他在进攻连酲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防守,进攻被化解时,他游刃有余地重新布棋。   仅从棋风而言,连酲看不出这个人身上有分毫戾气与品行不端,反而能看出走棋之人的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颇具君子之姿仪。   无论如何,连岫声眼下还是算不上坏的。   所以真的是因为四娘娘家的祸事,才导致他走了歪门邪道,正好也方便拉着连家满门一块死?   可他身上也流着连家的血,他又如何忍心……   连酲百思不得其解。   “三哥输了。”连岫声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   连酲回了神,脸一下垮了,岂有此理,他从来没输得这么难看过。   “再来……”   连岫声却说:“三哥心思已然不在棋局上,这棋改日再下罢。”   连酲也没纠缠,便说既然不下棋,他便回正屋了。   连岫声仰头看着已经起了身的连酲,说:“三哥再陪我练一会子剑,可好?”   剑?连酲也是非常感兴趣啊,但他佯装做兄长的宠爱弟弟,不情不愿无可奈何道:“为兄那边且还有要事,不能太失礼数,我陪你一刻钟罢。”   “三哥稍候,我去更衣。”   -   连岫声练剑方不是在外头那空阔大院,而是在那之前焚烧香纸的小院,怕三哥儿冻着,进财挪了张几案到檐下走廊里,烧了壶热酒,筛小钟儿与三哥儿喝着暖身。   “这酒是咱们哥儿自己个酿的竹子酒,您喝着好喝,可也得少喝一些,这酒醉人本事好好生利害。”   连酲听他吹,一口倒尽一杯,没等他叹一句好喝,两边脸就火烧火燎了起来。   此酒有毒!   连酲没头没脑地想,而后便见连岫声换了身轻便单薄的朱褐元宝纹圆领衫,面若冠玉,他手中执了把长剑,另一手执剑鞘,剑柄上几绺琥珀穗子摇来晃去不停,连酲眼前便有些发晕了。   走入雪地里之前,连岫声朝连酲望去一眼,后者反应慢了半拍,只看见连岫声的背影。   檐上明月,地面雪光,照亮连岫声孤影,前所未有的锋芒毕露。   连酲在檐下栏杆上坐了下来,长剑在他不远处将空气划出布帛被切割开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看古代人耍剑,李白在《侠客行》里曾写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从未以为过那是夸张,他只是在读书时,遗憾此生无法见得,哪怕是有朝一日穿越,想要见得此情此景,也最好是在春秋战国时期。   因此,连酲现在看连岫声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滤镜,能在已不流行习剑的时代,擅于剑术,心中必定是有一处偏隅净土。   但见天地苍茫,连岫声起时如骄龙,落时如凝光,剑在他手中便是风卷残云,日贯长虹。   连酲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一万首诗词来形容此情此景,却还是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卧槽牛!”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岫声岫声,且让为兄也来试一试!”   连岫声停下来,把剑递到了连酲手中,“三哥当心伤着自己。”   连酲手持利剑,看见身周有之前烧完的香灰翩翩起舞,心中顿时便愉快不起来了。   他抬眼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连岫声,对方双眼犹如寒星,他心中一抖,退缩之心忽然生出,欲把剑塞回去,“还是罢了,为兄对剑术一概不知,为兄还是……”   连岫声却不许他走了,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推着转了半圈,一手揽他入怀,一手从后握住他右手,与他同执一剑。   “三哥不会,可请教于我。”连岫声说道,胸膛压着三哥后背,带着人身体往前,伸臂出剑,连酲措手不及,脚下踉跄,差点扑倒,但有连岫声在后面搂着,好在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剑柄本来属于连岫声的体温很快就变成了连酲自己的,他双眼紧盯着剑身,被连岫声握着手腕引导动作,心中雀跃之情,难以言表,这就是他想象中的感觉。   “母亲年轻时也酷爱习剑,曾是先朝太子之师,没想到三哥竟也继承了母亲的天赋,”连岫声眼中不无惊艳,只是口吻掩饰得好,“且更是青出于蓝。”   “真的?!”连酲又惊又喜,得意忘形,绊了连岫声两脚,两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扑倒在雪地里。   满财叫喊着要跑来,连岫声支起身,示意他还是不过来为好。   在上面的连岫声先将三哥扶了起来,两人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   连酲眼神明亮,“那我岂不是可以修成剑客?”   连岫声望着对方,“三哥志向远大。”   连酲动手擂了一拳连岫声肩膀,“胆敢笑话为兄?”   满财怕他俩冷着,使进财给两人端来了酒壶和酒杯。   待进财走远后,连岫声执壶与三哥倒了一瓯酒,递了过去,说:"三哥,今个许是我过得最欢喜的一个除夕。"   连酲接了酒,“为何要说许是?”   “三哥眼下若走了,那便不是了。”   连酲品着酒,“为兄今夕定没法整夜陪你,正屋那头爹娘都还守着,我早早退席本就不好,若去而不返,更是没了礼数,明日为兄陪你过,如何?”   连岫声又给连酲杯中斟满,“三哥能有此心,弟弟幸甚至哉。”   “别倒了别倒了,”连酲当挡住酒壶,“为兄嗝——玉山将崩。”   连岫声将酒壶放到了一旁,用手拂去三哥衣上雪,“若三哥玉山将崩,连湫可做扶危翁。”   连酲听后,本以为连岫声只是随口一说,比如那些酒鬼口中所言“兄弟你只管喝,喝不了的我帮你喝”,却在看见对方神色时,反应过来对方口中所指的山崩扶危,可能只是借酒意有所指。   但不管是指何事,这句话都相当符合连岫声个性——不管是捅天或是补天,他想做,便一定能做成。   而连岫声此人在书中虽非清流,却也不失为一位守信名士,比方说他要对方给他什么好处,就半点不松口不饶人,此番做派,便是一定不肯轻易许诺的。   所以,连岫声这是接受自己了。   他们是真兄弟了!   意识到这一点,杯中美酒顿如烈火烹过,如剑穿喉,连酲只觉肚中心肠都发热跳窜,身体如盘坐火炉之上,目眩神摇。   连酲扔了酒杯,执壶揭盖,将剩余酒水往口中倾倒一空,而后摇摆起身,朝前一扑,将连岫声扑倒在雪里,贴耳磨鬓,“岫声,你待为兄真心,为兄亦是,往后日子里我们定要,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生则同衾,死亦同穴?连岫声拥住三哥,目若秋潭,娓娓道:“三哥诚心连湫已然明白,还愿三哥莫要食言才好。”   连酲撑着积雪支起上身,神采奕奕,“为兄若是食言了,你当如何?”   连岫声嘴角漾开笑意,“鼎镬刀锯,斧钺汤镬。” [31]第三十一回:除夕张氏训话,兄长自添节礼   用了酒饭,下了棋,还舞了剑,这一番好耍子,都不及最后与连岫声的心意互通来得使连酲感到愉快。   走时,连酲喜笑颜开,“为兄明日定来陪你,但今晚为兄不在,你可能睡个好觉?”   连岫声执剑送三哥到门首处,“或许可以。”   连酲装作没听懂,“樱桃你使人送我院里,我这时不方便拿,那点子东西带过去了,自家兄弟姊妹莫说不够分,小八小九就先为此闹将起来了。”   讲完了一会儿话,进财从院里跑出来,手中拎了一只葫芦形的灯笼与连酲,“雪深路滑,三哥儿还是打个灯笼为好。”   “多谢。”连酲接了灯笼,举起来细瞅,但见灯笼内部也有隐绰的葫芦纹和海螺纹,想是五湖四海的寓意吧,“那我这便走啦。”   他打着灯笼,红披风裹带着人身洇进高墙深巷之中,身影逐渐被全数吞没了。   连岫声直看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门首,身后跟着一脸惑然的进财,“哥儿不是不喜湫字?何以方才在三哥儿跟前又自称起来了?”   “是三哥便无妨。”   进财更加的一头雾水了。   且说连酲快脚程地回到了正屋,连溥正寻着他人呢,说有大事一件儿,见到了人,他却又只顾与几个爷们汉子吃酒,连酲只能自去问,连溥又说无事,无事就是好事,好事岂能不是大事啊,连酲就懒得理他了。   寻了虎丘,问了两个哥哥去向,连酲便自发一头扎进女眷屋里了,他无声走到一束帐子后面站着,先将每人动迹看清楚了,有几个娘在打叶子牌,两个姐儿和几个丫鬟在玩双陆,大哥二哥则在旁边引逗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女孩,这应该就是原身的侄女——云姐儿,那两个讨人厌的小子一左一右缠着他们娘,他们娘又正抹着泪在与张氏讲话,还有些老妈子和丫鬟不停地串来串去换茶食点心,好不热闹。   “呀!酲哥儿何时来的,吓人一跳!”二娘吴氏先看见了连酲,她倒不是眼睛有多尖,而是连输好些银子,她便一直提溜着眼珠,想瞧其他几个妇人手里的牌,只是牌没瞧着,倒瞧着了个小煞神,上回在她知鱼轩里,凶得狠哩!   二娘对门是连家小姑子连碧云,她看见连酲近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只看牌去了。   连酲没管她,走到吴氏后头,弯下腰来,“二娘,打这张。”   吴氏吊起眼梢,“你唬你二娘呢。”   “二娘不信也罢。”   吴氏想反正自己银子也撒得够多了,照连酲说的打了牌出去,又问再打哪张,连酲又给她指了路。   少时,几个妇人一看牌,这把果真让吴氏赢了,吴氏哈哈大笑,收了银子,转头用手指戳了连酲额头,“小厌物儿,竟使我赢了。”说罢,她拿了两块碎银子与了连酲,又指着一个丫鬟使她去挪个圆凳来与连酲坐。   连酲哪里猜不到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娘是要让自己做她的军师,他忙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娘们自己个玩,他不与长辈们搭嘴掺和。   “今日甚么日子你有事要办,就是前头声哥儿与你一顿好打,打的神魂开窍,如今成了鬼机灵儿,看不上几个娘了。”吴花姐张口就道。   一时间,屋里但凡听见了话的,都变了一变脸色,只来得快去得快,静了一瞬,眼一眨,又跟甚么都没听见似的,忙起手中活计了来。   吴花姐就是再不懂世故,这会子也知自己讲错了话,急道:“兄弟两个打来闹去,正常的,往后莫再打了,二娘心里疼哩。”   连碧云斜了一眼吴花姐,出了声,“没的二哥儿通家送鸡送鸭使你心里疼。”   “姑奶奶只当是好容易吃的鸡鸭鹌鹑,我也不是送不的,只英哥儿日里头只图什么书好看,哪知晓这拣选牲口也要一些门道,他胡乱送哪一通,送的好了,家里说他知事,送的不好了,怕不是要说他给鸡肚子里灌了砒霜。”   “合家都是自己个人,亲亲里的,谁道你灌砒霜?”   眼见着要吵将起来了,五娘“咦”了声,说吴花姐今日这头面好看,是在哪个铺子打的,她也好使人去打一套戴戴。   吴花姐脸上一喜,正要把这头面好好讲一讲,连碧云紧又笑着说:“头面好看,不如提前知鱼轩夜里的脱剥戏好看。”   上头张氏听了,来了兴趣,问知鱼轩里唱的什么脱剥戏。   连酲这会子正蹲在云姐儿跟前逗她,云姐儿被逗得叽叽笑,说今夜里要去三叔叔院里睡,连酲说你流涎水,脏脏包,不要你,她眨巴着眼睛,还不知脏脏包是甚么意思,一旁,连英却忽立起身来,转身朝张氏作揖,道:“不是甚么好戏,故事不好,唱得也不甚出彩,母亲若是喜欢,我后头见了空,寻几个会唱戏的进家来。”   张爱莲笑笑说:“不消你费心这些,没个大气概,你好好读你的书罢。”   她说完了话后,却朝吴花姐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吴花姐放牌的手都在哆嗦,心里马上也就清明了,便清了嗓子,又说:“这家里一贯是没什么规矩的,哥儿大了还跟娘们搅在一院里的好些个,我病里不管事,小四也不好管爷们儿事,今个趁合家人都在,我便把有些事讲清楚,往后就莫再囫囫囵囵过日子了。”   张氏发话,房里该跪的就跪了一片,连酲见大家都跪下了,忙也跪了下来。   连酲与云姐儿并排跪着,连酲玩腰上香包穗子,云姐儿索性个趴在地上,翘着脚,叔侄俩没一个规矩的。   头顶上,张氏的声音响起。   “大哥儿院里我没甚么说的,只是你家媳妇子心肠软疼孩子,到孩子该送去与先生启蒙的年岁还舍不得送去,说姑娘家迟些识字也无甚要紧,管情你养你家姑娘当给别人家里养老妈子,那还称作什么云姐儿,年过了送厨房跟着烧火丫头做事,更帖你媳妇子心意。”   大哥儿连葑身旁就是他老婆付氏,连酲悄悄看了一眼,只看见这大嫂嫂已经脸涨成老茄子紫了。   很快,连酲便又偷看见了连葑牵住了付氏裙边的手。   哎哟,他也要向大哥学习,连酲心里头摩拳擦掌。   “茂君,你是哥儿,又是长兄,我不是你亲娘,是不好说你的,但今日若漏了你,未免显得我只挑剔家里妇人姑娘,”张爱莲看着下方连葑,语重心长道,“你入朝为官已近十个年头,我知你不易,只爱闷在院子里头陪媳妇子和姑娘,但你也要想你姑娘的以后,坐吃山空给不了她好前程。”   连葑沉声说知道了母亲。   接着说到连英,连英起身拜了拜,重新跪下聆听,“孩儿静听母亲教诲。”   连酲耳朵竖得最高,他把这一场主母讲话当成人物简介,生怕漏下一点。   而那虎丘说的,主观性极强,仅供参考罢。   “敏孜院子后头还有方僻静院落,不大,但胜在雅致,又离管先生近,年过了……不,明日,你方拾掇几个箱笼装上书籍,再找你四娘讨两个丫鬟使,便搬过去住罢。”张氏喝了口茶,才又说,“你媳妇子的事你不急,待你搬过去自己个住了,我写封帖子递她府上去,她自然便回来了。”   连酲趴着听完,原来二哥媳妇儿跑了还有婆媳矛盾的原因在啊。   连英说了知道,那边吴花姐大声嚷开,“夫人说是要训话,原是来拿我的命,英哥儿是我亲生,虽我是个小的做不了家里哥儿们的主,但英哥儿与我一个院住又怎使人看不惯了,定是冯氏那个贼淫.妇背后与夫人摆说我,惹了夫人要离间我与英哥儿!”   张爱莲听后没话,只是身后出来一个手执荆条的妈妈子。   “你再嚼舌,我是要打你的,届时你去告家老爷,且看他管不管你。”   知鱼轩院里的说完了,连酲就以为到了自己,他忙立起来,要学连英那般做张致,却没想张氏直接跳过了他,先说了留云台,也就是三娘院里。   “五姑娘的亲事得开始相看了,嫁妆的事家中会顾全,不消你娘俩操心。”张爱莲笑了笑,又说:“四姑娘过两天是要回来娘家拜年的,有甚么要家里预备的,她三娘尽管说就是。”   “谢过夫人。”一穿着甚是简朴的妇人起身谢过。   连酲听后心想,四姑娘是已经出嫁的那个妹妹,他还没见过,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好准备礼物的——大家族真真是烦死人。   说到五娘头上了,张氏说:“知你手上宽绰,但也不能把银子撒漫成纸花,殊不知钱少了坏事,钱多了也易坏事,年前上门找你姑娘说亲的几个门户,连你姑娘是哪个都分不清,倒把你家当数得一个不落,你也警醒点才是。”   连酲听了便得出总结:人傻钱多还脾气好的五娘。   到了六娘这边,张氏很是沉吟了会子,才开口说:“蓬莱阁地方大,敏孜如今清明,前有管先生,后有英哥儿,旁头正好又是岫声,你晚些回去,使丫鬟收拾箱笼,明日就把两个孩儿送过去吃住,三个哥们一个先生,乱世魔王也教得了。”   六娘乃都不及讲话,连八连九也还没明白意头,这话就拍板了,话头又到了连碧云头上。   “我本只是你嫂嫂,好些事不好说你的,说了怕你记恨,不说又怕你莽撞误事,”张氏故意停了停,没见连碧云跳起来反驳才说下去,“你明个就将你两个哥姐接回来,既已划清了关系,又送去吃什么团圆饭,你当时闹那一出,他们两个回去还不知晓要吃多少冷言冷语,你舍不得那家关系你就自己去吃这饭,不要折辱两个孩儿。”   连碧云低头说知晓了,明个定去。   跟着,话头总算是与给了期待已久的连酲。   “敏孜……”   连酲学之前连英的模样,行了全礼,跪下还磕了三个头,一路蹭到张氏膝前,“母亲有话说就是,孩儿听着,也都照办。”   张爱莲本是张不怒自威的女将军脸,形貌端庄,不苟言笑,却每每被自己孩儿的一些猫儿头招式弄得忍俊不禁,她佯装吃茶,收了为娘心,说:“你前头要行的那事,我已与你父亲讲过,先与你在衙门里找个文职坐坐班,你若一定要去拿刀弄杖,便要在家中日日苦练,能得自保了方才能进去。”   连酲双眼灼亮,“好的母亲。”   “管先生那边,没个小厮书童行不通,只虎丘一个,怎么也是不方便,待过了年里头,你与管先生去挑个书伴,我不清楚他老先生性儿,不好找的。”   “好的母亲。”   张爱莲嘴角溢出笑意,又说:“你四娘管家里的事是把好手,有时候却漏了自己个孩儿院里,所以我还要与你个妈妈子过去,一同顾全你和岫声,还有后头英哥儿和潇哥儿滔哥儿院里。哥儿们的事府里头大事,有个妈妈子帮我看着你们,我也放心些,凡事要拿章程也快。”   “……好的母亲。”就这么光明正大安装监控吗老妈,连酲心想。   张爱莲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歇将好一会子,又连喝了两碗茶,才缓过来气儿,她望着满室珠玉绫罗,个个都是好仪容,玉面人儿,饶是丫鬟也修的比外头普通人家的姑娘还要神气,她心中顿生恶气,扭头又喝了口茶,把这口恶气好生压了下去,才说:“都起来坐,今年年礼我该与你们了,与你们个好彩头,明年便通家都平安康健,万事皆和顺。”   后头走出来端着匣子的丫鬟,青竹和秋芳从匣子里取出一个个荷包次第送将下来,众人没谁开口的,拿了荷包也只打开看一眼便合上了,跪下磕头谢了夫人,后又每人送了两匹好料子,让大家伙下去做衣裳,姑娘家的多一支金玉簪儿。   连酲看着这阵仗只觉得眼花缭乱,这一趟送下来,少则几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张氏这是得多有钱啊,不愧是先帝封的郡主,还是先朝太子之师。   发了节礼,便是要散场的时候了,连酲看着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见张氏神色里有些许寂寥,他没着急,走到张氏跟前,摸了个蒲团坐到张氏脚下,“母亲,孩儿再陪陪你。”   张氏看太晚了,要使青竹送哥儿走。   “母亲要赶我走,待我看看荷包里头是甚么。”连酲攥着荷包,拉开绳子,“若是孩子不喜欢的,孩儿便不走。”   “小无赖儿。”张爱莲笑骂他,“你看便是,我还怕了你不成。”   连酲只摸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把它倒在了掌心,竟是一块如意纹玉佩,触感极为上乘,连酲就是不识货,也知道这玉佩定是价值颇了不得。   “瞧瞧,瞧瞧,瞧着财迷样儿。”张爱莲看连酲捧着玉佩直看呆了,笑得停不下来,“青竹,赶紧拿棍子给我把他打走!”   青竹笑弯下腰,秋芳过来道:“哥儿走时莫忘了把夫人与六哥儿的节礼也一起带走,大家都有,也不好落了他的。”   连酲点了点头,从地上起来,对张氏作了礼,收下秋芳递来的荷包飞跑走了。   出了正屋,虎丘正在院里头候着,连酲让他莫急,偷偷看张氏给连岫声的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是方砚台,素面砚,不是甚么名贵东西,却也连用心都称不上。   也是,这么多人,哪能都按照给自己孩子的规格给其他人,张氏就是腰缠万贯,也架不住流水样的送。   罢了罢了,连酲决定自己再与连岫声添一份好些的,张氏一份,三哥一份,往后有个什么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不感念张氏,好歹也感念他三哥。 [32]第三十二回:初一吃扁食得喜,祭礼吃茶不吃茶   连酲出了院子,管廉在门首下等他,问他为何如此磨蹭。   连酲扶他走路,旁边虎丘捧着几匹缎子,彤雪和琼花在前头打着伞与灯笼,脚下积雪踩得窸窣作响,连酲说起要给连岫声添礼的事,管廉却让他不要把心思花在博虚名这种事上头,又说聪明人断不会去搅合他人交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端做好兄长,你母亲待你兄弟如何,你兄弟又待你母亲如何,你岂知内里无有尔等不知玄机,你如何干预得了?”   “是学生短见了。”连酲应了是后,又问管廉,他入锦衣卫衙门,如何?   管廉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我做先生,原不是为了读书考试的?”   “先生你照旧是我的先生,要读书考试的却不是我,不过若先生只会做教人读书考试的先生,那我也无法了。”连酲唉声叹气道。   “笑话!”老头儿暴喝,“老夫岂是那等书呆子痴老儿?”   “那先生说上一说,学生入锦衣卫衙门,比之读书考试,哪样来得更妥帖?”   管廉便抚须半晌,说:“你若为立身,便随你是扛锄种地或是舞刀弄枪,都能行得通,可若不是你,换做旁人,我却只有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莫说我也说士贵他贱,只是人不如蝼蚁,推不倒那大厦就只能遵循规矩活。”   “你方不同,托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五陵年少,你想做什么都做的。”   连酲无奈道:“先生不赞成?”   “知你聪明,不需我点明,”管廉松了口气,便敞开了说了,“如今锦衣卫衙门受今上看重,典亲军领宿卫,虽是权势滔天,干的却都是可为可不为之事,更莫提罗织罪状等令人不齿之行。”   “你即便是与他们同样练成爪牙,我却也担心你的日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衙门,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所以,我方才说,旁人不好做,你却做的。”   连酲眨了眨眼睛,“学生好像忘了说,学生是文职,不做你说的那些事。”   “……”管廉举手就揪连酲耳朵,“那你与我在这里叨叨个甚?我原以为你多大个出息,讲半天竟是个茶房官儿!”   连酲被揪得呲牙咧嘴,“小老头手劲忒大,明日送磨坊拉磨去,府里一年的粮食都不用旁的人费功夫了!”   管廉吹胡子瞪眼,虎丘空不出手来解救自家哥儿,忙叫前头的彤雪和琼花,两个丫鬟忙跑回来讲好话,总算是把哥儿的耳朵给救下来了,谁成想,哥儿弯腰又攥起一个雪团照直贴在了老头面上,完了拔腿就跑,惹得老头一路都在骂骂咧咧,路过院子里还有人开门出来瞧热闹呢。   回了蓬莱阁,连酲使虎丘把砚台送去一丘,听彤雪说初一要五更起,他快快地洗漱了爬进早已铺好熏好了香的被褥里。   连酲今日是累到极点了,累到都没有心思想现代生活,草根少年就是这般,任是丢他在草原还是悬崖,他都能郁郁葱葱,更莫提他无父无母了无牵挂,更是连根都没有。   不知几时,也不知是琼花还是彤雪进来吹了灯,床帐里暗了下来,连酲睡意朦胧,脑海里古代与现代的画面交织成了一面立于连岫声书房内的屏风,他没有被众星捧月的连酲迷了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寒酸的自己。   以免一切学杂费特招进入贵族高中的连酲和周围纯欧式建筑的校园格格不入,但无所谓,连酲以个人魅力征服了全校师生。   不论大家的欣赏是出于他的脸还是他的谈吐以及成绩,总之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出身看不上他,他也没有遇见校园f4对自己轮番霸凌然后爱上自己的戏码,但连酲一直很清楚自己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份自知之明,多多少少使他感到有些孤独,使他感觉自己有时候像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一片惺忪精神下的所见之中,现在的连酲竟是比以前的连酲要快乐的。   连岫声在几个时辰之前说,这或许是他度过的最欢喜的一个除夕,其实连酲亦是,他从来没有与这么多“家人”一起过过除夕。   以往连酲都一个人在学校里过,孤儿院里不会给大孩子们留位置,连酲懂了事,也不愿和那些小朋友去抢本就不多的饭吃。   院长在他小时候总用录音机给他们播放“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很老的录音机,播完了要不断按按键回放,院长说,不高兴的小朋友,多唱唱歌,心情就会好一点啦。   连酲翻了个身,迷蒙着眼与屏风上的自己对视了。   他知道对方张口要唱什么话,便同时开口无声道:“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且放下心吧,连酲翻了回去,梅花是我,我亦是梅花,进的山家也品的香茶。   -   五更,连酲完全没醒,被彤雪抓了起来更衣洗漱,只闻听耳边噼里啪啦的,原是府里各院都放起了爆竹。   在一片灰白硝烟之中,连酲手中被塞入院门的门闩,这他不清楚要做作甚,只好看着虎丘发懵。   虎丘做手势。   连酲明白了,把手里门闩高高抛至半空,门闩一落到地上,连酲耳边响起他们几个朗声说的吉祥话,什么摔走晦气,摔出富贵。   连酲揉着眼睛,把门闩拾起来,放了回去,心想,还有什么习俗尽管放马来。   回身,连酲还见院里头多了个人,拘手站在琼花身旁,是个穿衲袄子的老妈子,圆脸圆眼睛,慈眉善目,约莫四十出头年纪,梳洗得很是干净利落。   他想这应该就是张氏说要给他们几个院派来的管事妈子,这么早就来了啊,别不是昨儿夜里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就来了吧,古代人不睡觉啊!   见三哥儿朝自己看了过来,老妈子走上前两步,福了福身,说:“哥儿,我方是夫人使来给你们用的,早年间夫人做姑娘的时候,我是教她写字的姑姑,您往后叫我邱妈妈便可。”   邱妈妈?教张氏写字的姑姑?连酲怀疑张氏别有用心,嫌他字丑,就派个会写字的老妈子来,但连酲没有证据。   连酲想了想,开口道:“邱妈妈好,邱妈妈如今可还习字?”   邱妈妈笑了,说:“今日少年明日老,我年纪大了,又要当家,哪里有闲再去行那风月事。”   连酲脸上挂起假笑,这说话派头,明摆着是来教习自己的。   他完了。   “初一祭祖,哥儿今日这么穿不得体,还请两个小大姐再去给哥儿换身衣裳,不穿红的,但要正式些,高低是以后的当家人,换了衣裳出来,厨房的扁食儿就该送来了,哥儿屈尊吃上两个,稍候与六哥儿一起去祠堂,如何?”   连酲晕头转向,连应三声好后,和两个丫鬟一个小厮跑进房里。   琼花取了身鸦青色的杂宝暗纹金缎圆领袍出来,她低声说这肯定可以的,彤雪则在一旁摘了她们给连酲戴的东坡巾,换上了白玉顶的唐巾,还将屉格的玉扳指也翻将了出来,戴与了连酲。   “往年祭祖都不带咱哥儿去的,谁知今年又要咱哥儿去,彤雪姐姐你说是甚么缘由?”琼花在使人看花了眼的披风里拿了件广袖兔子毛长袍,蹲身又抱了双羊皮靴子出来。   连酲不太识货,只觉得这身衣裳比之前的繁复了不少。   他走出门,一个模样嫩生的小丫鬟跑上前来,“邱妈妈使我来告三哥儿,说厨房不下三哥儿的扁食儿了,六哥儿拎了食盒来,正好装了两碗。”外头估计忙得很,她说完就跑了,连酲一撩眼,便看见了从那廊檐底下朝自己走来的连岫声。   连小六今日穿得素淡,霜色竹叶纹的直身绵袍,也戴唐巾,不是白玉顶,瞧着是珊瑚,像轮还没从天际沉下去的弯月。   “三哥。”   嘴倒是甜,见人就叫,连酲心说,走下了台阶,“邱妈妈说你与我也煮了扁食儿?”   “本是想着厨房里定是要煮三哥那份的,但我昨夜在三哥走了后正好又包了些扁食儿,很想要让三哥品鉴,就使人去告了厨房,三哥那份我厨房里煮着,三哥可会生气?”   “你亲自包了与我吃,我生甚么气?”连酲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他动手拉住连岫声衣袖,兄弟俩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进了蓬莱阁。   在八仙桌入坐时,还是两张挨在一起的圆凳,骨肉分不开似的。   满财将食盒放到桌上,拿了盖子,从里头端出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扁食儿,都放在桌子上后,他拎着食盒退到后头与虎丘站一块儿去了,他看了虎丘几眼,禁不住问:“你怎的又穿新衣裳?你这么大个,你一身衣裳我都能做两身了,你家哥儿待你可真舍得。”   虎丘烦死他,“你怎的每回进了咱们院子,不是馋那口茶就是眼热我身上衣裳,你没的话讲了?”   满财谷都着嘴巴。   连酲不晓得他们在后头说什么,他注意力在面前这碗扁食上,看着和馄饨差不多吧,没有葱花香菜那类佐料,倒是有明显的胡椒味,很香。   “真是你包的?”连酲执起了勺子,表情有些狐疑,他怎么不信古代的世家子弟会下厨房做饭。   “三哥不信,我手上眼下还有猪肉味道,不知何时才洗得掉。”说完,连岫声伸手作势要捏三哥的脸。   连酲忙躲开,连岫声只是假意作弄,没想真的弄脏三哥,收了手,请三哥食用。   连酲心里是有些感动连岫声居然特意下厨的,但感动归感动,万一很难吃呢,所以连酲只是轻咬了一小口,味道先不说,他捂住嘴,“石头!”   “三哥方仔细瞧瞧是不是石头才好。”   连酲见他笃定,只好又拿了筷子,剥开了扁食外面那层皮子,汤汤水水底下,原来不是石头,是枚银钱。   卧槽消毒没有!连酲先是这样想的,后来又觉得对古代人太苛刻不好,正欲开口说哇为兄可真是天选之子,连岫声的嗓音就在耳畔淡淡响起了,“三哥无须担忧,里头银钱都是滚水煮过几遍的,我只是想与三哥个吉利,并无毒杀三哥之意。”   “……”弟弟太敏感了怎么办?   连酲只好拿勺子又舀了一只扁食,递到连岫声唇边,“为兄可甚么话也没说,你气个甚么?”   连岫声只愿自己甚么都不明白才好,不明白方才能把三哥当个玩意儿把玩,真甚么都明了了,对方作弄自己,他反倒觉着是自己作弄了对方,心生罪恶冒犯之意,却半边身子都酥麻发热。   他只能动手推开三哥,扭头吃了那勺子里的扁食,扁食皮软滑,恍觉像咬了一口三哥舌头一样。   不过连岫声惯来擅于伪饰,连酲就是看瞎眼也别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连酲只看见他皱了皱眉,随即低头朝桌子上也吐出来一枚银钱来。   “岫声,你我兄弟今年必是好运连连,势不可挡!”连酲又惊又喜,他虽不信命,但好的他都信。   直到连酲从碗里每一只扁食里都吃出一枚银钱。   “……”连岫声好无聊。   -   这是连酲第二次来到连家的祠堂,上回是晚上,只觉鬼气森森,这回是白日,屋前是白雪黄梅,屋内是金帐银烛,威严肃穆要更多了。   来的人自然也多了许多,各院的男男女女都到了,也都带了祭礼,小点的比方鸡鸭、酢鱼糟鹅,大点的便是整羊之类的,还有大大小小封了口的酒坛子,堆成小山头的细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堂口。   连酲出现时,被扶光领着从旁边梅花小径进去,站到了所有人的前头,连溥的后头,身旁,是邱妈妈带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猪放下,这是蓬莱阁的祭礼——明显是邱妈妈预备的。   连酲不由得往身后看了眼,草好多人比昨天晚上还要多,不过连岫声很好看见,就在他后面那列人里,连碧云的儿子曾珪也在,也是,他现在虽名义上是表的,实际上却已经入了连家的家谱。   再后头是连家的女儿们,然后又分作左右两边,一边是家中女眷,一边是男子。   看完众人,连酲才发觉,张氏没来。   张氏是长媳,连溥正室,祭祖大礼,怎能缺席,连酲这时候只能低声问连溥,“孩儿为何没看见母亲?”   连溥说:“她身子不适,就不来了,你过去给你的老祖宗们烧柱香。”   扶光已经在前头点好了香,待连酲走上前后,他弯腰双手将已点好的香递给连酲,连酲接过后,站到那樽通体闪烁紫金光点的香炉跟前,按礼三鞠躬,又跪下磕了头,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后又是其他几个哥儿上前,连岫声自然也去了,只是扶光手中点香好几次没点成功,初一祭礼是常规礼,不兴占卜,许不是什么好日子,所以也没甚么人作声,只换了连岫声自己个点香,一点就燃起了火光。   连酲在后面心情复杂地看着此情景,也不知连岫声心中是何感想。   一方儿子们都作礼毕了,连溥才上前,他捧一酒器,旁边一老伯执壶斟酒后,他言道:“孝子连某,大理寺右卿,昭告祖考,永追祖辈圣德…望承祖辈福泽,得之庇赖,祈之炽昌,谨以清酌庶馐,伏惟尚飨。”   说完祝文后,连溥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老伯又来斟酒于后头的人,大家也都遵礼一饮而尽。   后又开始分食胙肉,也就是仅白水煮熟,未加任何调味品的肉,或是猪肉,或是羊肉。   连酲他们今日吃的方是白水煮的猪肉,也就是邱妈妈带来的那头猪,因为只有被香火熏染过的,才能被称之为胙肉。   胙肉按照嫡庶长幼分配,先后与分量亦是相同,所以连酲得到了一大块。   “……”有没有什么好事轮给我?连酲无奈心想。   分胙后,礼毕了,众人从院里涌贯而出,连酲偷跑到没人的檐沟里,干呕。   正呕着,一旁有人递了热茶来,连酲想也没想就接了喝了一大口,漱了口方才看见递茶的人乃是曾珪,曾珪用扇子打他的头,“谁许你吐的,没的福气的家伙。”   “如琢表兄此话说的便宜,”连酲道,“你就那么半个拳头的胙肉,我那分量,抵你们几个人的了。”   “这好,你这几日便不用用膳了。”曾珪说,又从袖袋里拿出方帕子,弯腰给连酲擦那油嘴儿,“待会有客来拜年的,你切莫失了礼。”   正擦着,两人背后就传来一道声音,“表兄何时回来的?”   但见连岫声站在那色黄如金的腊梅底下,手中还端了一碗冒热气儿的茶,他没等两人回话,扬手轻描淡写地就泼了茶,浇化一片雪,“三哥既有的茶吃,我这茶倒多余送来了。” [33]第三十三回:疏桐登门拜年,连湫迎风推舟   “声哥儿气性如今是越发的大了。”曾珪从连酲身边走开,问:“你近年和叶家走得近,如此气性,怕难以入叶阁老的眼。”   连岫声便说表兄还是多花点心思念书较好,以免丁忧一过,将所学经史忘了个干净,不好应试的。   听见连岫声不知为了个什么又是提人家死了爹,还要提被丁忧耽搁了春闱,人生两大件伤心事莫不如此,连酲忙立起身来,走到两人之间,“我方才得那块胙肉大多肥肉,吃得我直犯恶心,还多亏了如琢表兄这碗茶,来得及时。”   又开解道:“如琢表兄满腹经纶,旷世奇才,春闱高中定是没有问题的。”   “三哥这话,是嫌我来得不够及时了。”连岫声似笑非笑,似真非真。   连酲没这意思,连岫声纯粹是想多了,他想让连岫声别把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带进家来。   幸好,虎丘这会子跑进来说话,“夏家小哥儿拜年来了,夫人请哥儿过去说话。”   连酲忙从这两人中间跑了,他直觉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但书里并未曾提过这两人曾经发生过何矛盾,而连野史都没有记载的话,想必不仅是无甚重要还无甚趣味,所以连酲也懒得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和虎丘待在一起就是神清气爽,连酲随手折了枝腊梅到手里,“当夏疏桐的节礼,你以为如何?”   虎丘说:“不论哥儿送的是什么,夏家小哥儿都是欢喜的。”   总是不够机灵的虎丘在这件事情的判断倒是准确了,夏疏桐在还没注意到连酲手中腊梅时就欢喜了,见了腊梅,便更欢喜了。   夏疏桐本不是来给连家拜年的,夏家与连家又没个什么亲近关系,所以当见到连酲,夏疏桐就拜辞了张氏,带着小厮和连酲一起去了蓬莱阁,“我应是头一个来与敏孜拜年的吧,早间我来时,你家还在祭祖呢,我就在你母亲院里等了好一会子,你母亲亲手点了茶与我吃,真了不得,我还以为没什么人再学那些旧花样了。”   “这次我带了些换洗衣裳,我要在你家住上几天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明日要去陪都,说是要去探望那些亲戚,顺便再去看看皇木。”   “皇木?”连酲问,“陪都有个什么皇木?要看也应是去西南山里看。”   “我也是这样问父亲,父亲说不消我管,我便与他吵将起来,所以这次就留我一人在家里。”   连酲反应过来了,“喔,我原以为你是正经来与我拜年的,合着是在家中孤家寡人的无人作陪,遂找我来了。”   “敏孜无须如此较真,只知我心意货真价实即可。”夏疏桐笑嘻嘻地说完,便到连酲住处了,他抬眼一看头顶牌匾,“君是神仙人,应识蓬莱路。愿将尘土客,共向蓬莱去。敏孜这住处真是好!”   连酲没说话,迈了门槛进去了,夏疏桐跟在后头东看西看,被两只大公鸡吓了一跳不说,又往左边月洞门里看了看,“左边是何人所住?”   连酲说是连岫声。   夏疏桐跟见了鬼一样,跑了。   “你与他怎的住这般近,多吓人啊,晚上岂不是难以入睡?”夏疏桐从小到大,尤为害怕的就是连岫声这般惊才绝艳到你找不出纰漏错处的人,简直已不像人。   “为何会难以入睡?”连酲觉得莫名其妙,他穿书之后,比以前睡得要好多了。   “我在陪都听过几个小故事,其中有个就是说那越是举世无双之人,便越离魑魅魍魉这些子鬼怪山精越近,常人如你我,总是有缺憾之处的。”夏疏桐小声说,“而且,我父亲也不欢喜见他,说每每与连岫声说了话,都胸闷气短,只恨不得喝上两副药才好,妖异得很。”   连酲不语,他认为夏疏桐他父亲夏旦与连岫声说了话就感到胸闷气短,多半是被连岫声气的。   不过,夏疏桐如此不聪明,比自己还要不聪明,连酲倒高兴了。   便叹息:“看来你父亲与连岫声不合。”   “也并非不合,”夏疏桐说,“只是父亲曾说,连岫声的文章曾得曾大人指点,连岫声虽未认曾大人作先生,曾大人在当时却是当连岫声为自己个学生的,然曾大人当年曾是我父亲座主,后头又将我父亲扫地出门,如遗履耳,我父亲就不怎的待见连岫声,我说他是嫉妒连岫声得先生心爱,他却说连岫声此人必定心机叵测,让我定不要与他往来。”   “曾大人……”   “对啊,曾大人,你表兄曾珪的祖父。”   这么说,连酲就有印象了,曾珪祖父如今任礼部尚书,同时在内阁担任次辅,身上还有几个没什么实权的大学士职称暂且就不题了,他是书中一股清流,非常典型的中立派,只不过连酲没看到书的结局就穿了,所以也不知他结局如何。   但根据眼下到手的信息分析,夏疏桐所说的曾大人把夏旦扫地出门,多半是因为夏旦投靠了叶阁老一派,这当然与曾大人的朝中定位相悖,与夏旦斩断关系,无非只是不想被旁的人也当作是叶阁老一党。   那他如今对连岫声又是何看法?连岫声明显也在朝叶阁老一党看齐,难怪,难怪他刚才在祠堂觉得连岫声和曾珪之间不对付,估计也是一样的原因。   唉,连酲心中叹气,小团体什么的最烦人了。   -   正月初一,家中宾客纷至沓来,爆竹声响了一轮又一轮,宫中也来了两波人送来节礼,一波是送与连府阖府的,一波则是单独送与张爱莲这个郡主的,连酲仔细听了旨意,其中小部分为今上与皇后所赠,大部分是太后所赠。   夏疏桐也跟着长了长见识,不住口地赞叹连家恩宠优厚,连酲却想,这与捧杀到底有何分别?   夜间,连酲与夏疏桐在兰园用了饭,拎了个食盒回来吃,里头盛着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熟枣,另还有两盒驴肉,也让两人今个吃,前者求得吉利福气,后者称作是嚼鬼,吃了这些,邱妈妈还看着两人吃了椒柏酒才算完。   连酲不忘使虎丘去问连岫声吃了柿饼嚼了鬼饮了椒柏酒没有。   虎丘回来得快,告连酲说:“六哥儿不在院里。”   不在?   连酲动了动脑子,问:“四娘可在?”   虎丘风风火火地又过去了,风风火火地又回来了,“四娘在的。”   夏疏桐咬着柿饼,趴在桌子上看话本,边说:“敏孜你与他关系这般好?我在家中和那些弟妹们都无话可讲,他们日日在背后说我不是,欺我是在陪都长大的,不明京里风情,哼。”   连酲没空理他,心不在焉继续问虎丘,“那满财和进财……”   “我这趟去,方都看了一番,满财在的,进财不在。”虎丘揣摩着,“许是去家老爷院里或是又被二哥儿请走了。”   连酲面无表情嚼着枣子,脑子转得飞快。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观察出来,连岫声但凡是在府里活动,身边带的人才是满财,上回惩治灵雨如云两个小倌,出手的却是进财,且进财瞧着可不像一般小厮,连酲这样想着,看了眼虎头虎脑憨憨呆呆的虎丘,一般小厮都该是这样的,有点伶俐,但不多。   于是连酲执杯饮尽了杯中椒柏酒,拍了下虎丘肩膀,“走,我们出去转转。”而后又叮嘱夏疏桐早些休息。   夏疏桐不依,带了小厮,系了披风,和连酲一起踏进了大风大雪天。   今夕风雪比前些日子的都要猛烈,雪花大如席,入雪不留行,院内外都没了人影踪迹,热闹暖和都在屋里,门外头就剩那红艳艳的灯笼与窗花。   连酲虽穿长袍,还戴了风领与暖耳,却还是搓手哈气,后头夏疏桐也是直打喷嚏,后实在经受不住了,告了饶,又领着小厮返还了。   “哥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虎丘打着灯笼,问道,又在心中想,这大风雪夜跑了出来,彤雪姐姐若知道了,定是要骂的,这还不打紧,但邱妈妈定是也要回话给兰园,夫人自当知晓,责骂的就不止是自己了,哥儿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连酲一言不发,直奔目的地,马号。   连家有自己的车驾,任谁出门都少不了轿子马车,下人出去急买样东西,也要从马号里牵骡子出来,这会夜深,不管是马匹或是骡子,应当都在府中才对,是谓连酲没有惊扰里头马夫,而是自行钻了进去。   他对马号里头的难闻气味无动于衷,虎丘却是要吐了。   “少了两匹马。”   虎丘捏着鼻子,“哥儿怎的知道?我都不知。”   “你当我无事在府里瞎转就真是瞎着眼睛转?”连酲不仅知道马号里少了两匹马,还知道少的是两匹良驹。   连酲迫不得已,只得去扰了房里那抱着孙儿正在给孙儿讲故事的马夫,他满脸歉意,马夫倒是受宠若惊,直说有事请人来询查便可,如何要亲自过来,不适合身份不说,也脏了鞋面。   “不拘那些俗礼,”连酲拉了个小杌子,在火坑边上坐下来,“我六弟何时出府去的?”   马夫抱着孙儿,说不知。   虎丘弯腰,与了马夫五钱银子。   马夫跪在地上,慌忙受了,才说:“出去约莫快一个两个时辰了。”   “六弟可有与你说,他是因何事如此急迫要在初一出门去办?”   “主子办事,哪兴与小的们说的,我晚夕刚洗了脚脸,进财小哥就来了,只说要用马,不消我插手,进财小哥自就套了马鞍,牵将马儿走了。”   连酲听完,没的话讲,只在走时,捏了捏马夫孙儿的腮帮子肉,从虎丘那里讨了二两银子,递于马夫,“六弟拿了马出门,您说与我听了,就不消再与旁人说了,这点银子不指望封您嘴,您自拿去与孙儿吃用,只消知晓我待你好便可。”   马夫磕了几个头,连酲扶他起来后才带着虎丘走了。   正当走出门首,马号里传来马匹打喷嚏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嘶鸣声。   笳鸣马嘶乱,争渡金河水。   七八匹高大骏马在夏旦府中轿子前被勒绳止步,马蹄踏着积雪,踩将一地雪水。   “夏大人,我们要的东西,您可带来了?”马上第一人高声问道。   雪中暖轿的帘子动了动,一卷画轴递出,对面便有人慢悠悠地骑着马过去,伸手握住了画轴,轿中人却未松手,“我与了你们画,你们如何保我儿平安?”问完了话,夏旦趁着那帘子隙,朝外瞄了两眼,但见马上男子身穿夜行服,头戴斗笠,面罩面具,只露出一双眼来,浑身且无任何明显标识。   “夏大人不开口问,小的还以为夏大人已忘了自己个还有个小儿子呢,”那人松了手,在马上哈哈大笑,“都这时候了,您也莫装模作样了,小的不是为了这画儿,您也不是为了疏桐小哥儿……”   “我怎不是为了他,若不是他在你手里,我岂能把这把柄……这画儿!与你!”   “您心中所想小的不须晓得,小的只晓得,今夕我得不了这画儿,疏桐小哥儿的脑袋,明个一早就送您府上。”   夏旦咬着牙,把画轴掷出,随即让人掉转马车头,“快!回府!”   拾了画儿,进财领着人,来到几里地之外的一间破庙之外,他让其他人在外面等,他摘了斗笠与面具,进了庙里。   庙里菩萨低眸悯怀众生,篝火近旁,坐着一身霜色衣裳的郎君。   “哥儿,账本拿到了。”   连岫声放下手中书卷,从进财手里拿了画轴,见上头沾满了水,无奈道:“你也不晓得擦一擦。”   “哥儿你怎知他舍得拿账本出来?我看夏大人并不心爱疏桐小哥儿。”进财问道。   “舍不舍得,他都得拿账本出来,他藏着账本,本是怕阁老知晓,眼下他既已知阁老知晓了账本的存在,也就没有再藏的必要了,与了我们,好歹还能救个儿子去家,不与我们,便是没了家,还没了儿子,何至于是?”连岫声用手帕擦拭干净了画轴,从里头拿出卷儿画纸来,他慢慢将画纸展开,上头赫然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进财见了,脸色一变。   连岫声瞥了他一眼,“怕甚么,这便是我们要的东西。”   进财低着头,问:“哥儿,如若夏大人今夕不拿账本出来,我们真要将疏桐小哥儿……”   “不必言只一不值钱小郎君,即是家中兄弟姊妹,也没什么使不得。”连岫声说这话时,目若青莲,当真是比壁上菩萨还具慈容。   “……若是三哥儿呢?”进财问。   连岫声闻听后,莞尔而笑,“天下之人,无出其右者,我当你比旁的人伶俐乖觉,早该知晓,原也是个笨的” [34]第三十四回:连湫学进财讨欢,三哥为道义洒泪   进财只管拘着手,看火苗起落,沉吟了半晌,又说:“这回还是多亏了三哥儿,若不是疏桐小哥儿与他关系亲,初一就登门拜年,我们方也难以寻得这样一个时机。”   连岫声把画轴放到了一边,“他们两个才相识几天,说关系亲太早了。”   “是。”进财低下头说。   眼见着火苗一寸寸矮将下去,他又开口了,“但若没有使的三哥儿的顺风人情,哥儿又将作何打算?直等下去?”   连岫声淡淡道:“天之道,我本无求,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进财道:“哥儿说的是,夏大人若不是把皇木往自己个口袋里捞,工部那边也不至于落个大不是,工部左侍郎是他姻亲,本想保下来,谁成想先让咱们对门那以清廉著称的铁人御史晓得了,他只知道库里出去的银子变个花样进了夏大人的口袋,一准连着夏大人那一派系都给参咯。您拿了账本,也是帮了叶阁老一个大忙,入他门下自是不成问题了。”   “叶阁老慎密周详,清介自守,哪消的我帮这等腌臜忙,不过是我与阁老献上份诚心也罢。”   连岫声说完,拾起画轴起身,自披了粗布披袄,掩了一身华贵,走出了庙,两头大马正栓在旁边嚼草。   进财在后头灭了火,跟将上去,走的却是与连岫声相反的方向,他拿了银子出来,递与围坐在下头那几个同伴,见了银子,他们几个站起来又跪下磕头,说不要的,“这些年若不是大官人的接济,兄弟几个早怕是没的活路了,如何能再收银子?”   "银子不就是用来花使的,又不是甚爱物,你们平日里辛苦,逢了年关,哥儿心里头疼你们,你们便收了银子,日后好好做事听使唤。"进财把银子与了他们,又把自己个那匹马与他们照料。   头领姓王,他叫自己王三儿,也让旁人都这么叫,王三儿把银子转头与兄弟们分了,上前来说:“小哥且使哥儿放心,粮草押运路上顺利着,换盐引也顺,这都是托了哥儿人情广达,不然,光凭我们这等子下人,断是做不上这门营生,而且,年前得的银子都已入了钱庄,随哥儿取用。”   进财点了头,又和他们聊了会子天,才脱了一身见不得光的衣裳,回身到连岫声身旁变作了日常的小厮模样。   主仆俩骑到马上,也不着急,骑着驴一样慢慢地往连府那边晃。   “哥儿,小的有个事,得和您说声。”   “你说。”   “我待会不和您一块儿了,合庆坊那边估摸还有几家铺子开着,我去买两尺头的布。”   连岫声问:“怎的要买布?”   “早间满财见了间壁院虎丘身上的新衣裳,说好看,但他自己个月例银子多要养他老子娘和弟妹,没的银子买,我余钱多,与他两尺头,免得他整日眼馋间壁的。”   连岫声听了便说:“你既是要买,就多买两尺,与自己也做两身衣裳,银子不须你出,自我账上走。”   进财一下笑了,说多谢哥儿,他这便去了。   连岫声回个头,但见进财拉着缰绳一答儿的就往前头溜了,他仍旧在后头慢骑,行至进城,又是下雨又是下雪,他戴斗笠到头上,偶遇还守在摊子上卖糖渍果子和琥珀糖的老伯,他鬼使神差地下了马,牵马走了过去。   老伯见有客人来,又穿得贵气文雅,想是哪个大家里出来的小官人,忙起身相迎。   “各样与我捡些罢。”连岫声从袖袋里拿了点碎银子出来,递出去。   分明是多了,老伯摆手说这银子都能买下他这小摊了。   “不多,您收了银子,与我包些,将就家去罢,”连岫声说,“虽是好节庆,可在外头冻着也不是好过的。”   这是碰着活神仙了,老伯用袖子揩了揩眼角,麻利拿出几张火纸,把各样零食都装了些,严实打包,双手的送到连岫声手中。   “多谢。”连岫声购的了东西,重新上马,这回往府里赶的速度快些了,斗笠不起甚么作用,冷意扑在面上,手中几样零食又沉甸甸的,不便他骑马。   灯火阑珊,风雪夜归,以前他不觉着,身在仕途富贵中,比之与三哥静坐一处,竟宛同在地狱里滚将了一番,通身的脏污奸邪,不堪入目耳。   -   连酲出了趟院门,回来冻得直打喷嚏,但也不肯回屋里,搬就一盆烧红了的炭火,打算坐在蓬莱阁门首下等。   他也没委屈自己,一直坐着等恐怕会冻成冰棍儿,他便趁这时去翻了一通蓬莱阁的库房,好家伙,小金库一样,莫说有好几箱的银子,屉格里的金子光说闪着金银光泽的绫罗绸缎就堆满了一墙角直逼房顶,更别提那整整齐齐挨挨挤挤摆放在架子上一应金玉物什…   连酲很是花了一会功夫才说服了自己富贵不能淫,于是忙把不知什么时候戴在头上脖子上腰上的金玉珠串儿帽儿都给摘了下来。   岂有此理,竟如此争相献媚于他。   库房不大,但东西实在太多,看到最后,连酲并非是凡尔赛,他捧起金叶子来的时候,都没任何感觉了。   他都快要怀疑大奸相是原身自己了。   可智商又对不上。   难不成是大器晚成?   不对,再过些年,人头落地,成个鬼器。   不过,既然原身母亲曾是先朝太子之师,又被先帝封为郡主,原身手头上宽绰点,也能理解。   在染上了一身铜臭气味后,连酲不打算再继续玩耍下去了,他今晚要去抓小奸相。   鬼鬼祟祟的出门,必定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临走出门,他被脚下一个黑咕隆咚的什么玩意儿绊了一脚,差点摔倒,在虎丘正要上演“该死的坏东西竟敢绊倒我家哥儿看我摔烂你摔烂你”的爷爷奶奶哄孙子戏码时,连酲却弯腰把那个玩意儿拾了起来,虎丘凑上来看,待看清了后,当即就要把它夺了走。   连酲闪身躲开,“你做甚么?”   “这不是甚么好东西,约莫两月前,闽府凑数送上来的贡品,宫门都没能进得了,转头就四处送,好些人不要的,倒是与了外头百姓不少,又端了一筐来与我们,夫人本也不想要,哥儿你说没见过,收下了,但自收下就搁这门口,也没使人动过,彤雪姐姐本说寻了时候丢了的,我忘了。”虎丘挠着头,“你手上都弄了些泥,快点放了罢!”   连酲觉得虎丘大惊小怪,他走到廊里灯笼下,仔细看了看,又蹲下抓起一捧雪狠狠搓了搓这东西的表面,到这时,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却还是不敢肯定,便直接低头咬下一大口。   一旁虎丘直要叫得檐上瓦片都跌下来了,连酲才不理他,又将嘴里的东西吐到了手心,虎丘便不叫唤了,但见到连酲低头开始啃着那块东西吃的时候,他又叫唤了起来。   “你叫甚么,这能吃的。”连酲说,“这是番薯,你没吃过?”   “没。”虎丘摇头。   连酲说:“番薯,好吃的,咱们拿两个去炭盆那里烤了吃。”   连酲打着灯笼,仔细看了那一筐黑不隆冬的东西,确实是番薯无疑,只不过番薯属于外来产物,天高皇帝远,被传入之后一直在沿海几处地界打转,直至后期才开始大范围种植,发展之路也不是一点坎坷都没有的。   很明显,书里这朝代,不是清朝,连酲判断之后,又认为自己的判断很多余,他又不是光头,大抵那野史是借了明代背景,属于番薯进了门但还没能普及开的阶段——于是连酲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过现在还不急,连酲只是把箩筐抱了起来,藏到了架子后面,重新将它们按好坏分拣,又使虎丘去找了袋子谷壳来,好的埋在谷壳里,坏的一扔三米远。   虎丘:“……哥儿你干甚么?”   “你莫管,我自有主张的。”连酲气喘吁吁,抱了几个番薯出去,一一沿着炭盆边缘摆好。   火光悠悠,酲心渺渺,不过大半是为着烤番薯,之前一直是为了活命,终于,终于他可能要有自己的事业了。   他暂时把连岫声忘到了一边,对方还只是个翰林院修撰,距离砍头还早呢。   他坐在圆凳上,裹着披风,守着红薯,也不让虎丘经手,只自己动手小心给它们几个翻面,他在心里希望它们熟了之后的味道可以好一点,因为有的番薯很难吃,难吃的东西还怎么推广出去,而且就如今这条件,他也没办法去研究什么杂交番薯种。   再说了,他也不会,他高中大学都是学文的,你让他胡扯两句连酲曰敏孜曰老子曰可还成。   连岫声独身从深巷另一头走出时,便见三哥坐在蓬莱阁门首下,三哥脸蛋儿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衣衫乱了,头上巾子还戴得稳当,一枝被暖气熏得细开嫩蕊的杏花儿。   他几乎是无声走近,两个盯着番薯眼也不眨的人也毫无察觉,直到虎丘打瞌睡差点栽倒,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悬坠玉佩,才猛然大起了个身,“六哥儿何时来家的?”   连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没起身,清了清许久未曾开口说话而沙哑的嗓子,摆出兄长的架子,先请了连岫声坐,而后压着声音问:“你今日出门了?为着何事出的门?”   连岫声坐下了,答:“应了怀允的约,他使我去与他共赏一幅画儿。”   “喔。”那没事了,连酲松弛了。   但不消三秒,连酲又将背挺得笔直,不对,什么画儿值得大年初一晚上骑马冒着风雪出去赏玩?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张岱文震亨等风雅之流了。   “甚么画儿?何人所作?何时所作?价值几何?”连酲追问道。   “不值几个银子,也不是甚么文玩古物,只是颇合我与怀允眼缘罢了。”连岫声答。   连酲却更加疑惑,感觉对方遮遮掩掩的。   “可与我一观?”   连岫声没的法,只能把袖子里的画轴送到了三哥手中。   但见连酲火急火燎地打开了画轴,将里头的画儿展开,山水画?连酲瞥了连岫声一眼,低下头闻了闻画纸,已经没有了油墨味,又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墨水未能完全渗透进画纸,山水很是死板,却是是新作没错。   到这儿,本没出任何问题的,连酲已经打算把画儿还回去了,但若一点问题不出,人岂非成了草木——因此,当连酲偏头去看墨水渗透情况时,他同时瞄见了连岫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   连酲心中顿时大喜,哈哈,终于让我逮到了吧。   于是乎,连酲将画儿飞快卷成卷,装回画轴,夹到臂弯下,“你来家太晚,为兄担忧多时,断不能轻饶了你,那岂不是失些家法儿?”   连岫声面上已无笑意,“三哥想如何办?”   连酲摆摆手,“奈烦,你平白使我吹了这些时辰的冷风,这画儿就与我了吧。”   “恕我不能从了三哥。”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臂就被连岫声攥住,身体被轻飘飘地就拎将了起来,腰上绦儿香包儿乱摇,连酲知道连岫声是想抢这画儿,心中就更认定这画来路不凡来者不善来势汹汹,手臂被擒住,他便绕着身子躲,将画儿举高过头顶,丢与了愣在原地的虎丘怀里。   虎丘接了画儿,还没应承自家哥儿的话跑开,人就被一脚踢飞了出去,他趴在雪地里,只觉浑身疼痛欲裂,画儿自然也被夺走。   “不时满财会送与伤药到你房里。”留下这一句,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头也不回地往院里去了。   连酲只愣了不到半秒钟,忙追将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连岫声的腰,发自肺腑的贪生怕死,口中不住道:“岫声,还回去罢,脏东西咱不要!”   美貌的小郎君试图以情动人,“为兄有钱,为兄库里好些金银财宝,你缺银子使,来找为兄取,你要多少银子,为兄方都拨给你使,你要甚么,为兄拼将命举保你,只要为兄有的,为兄都与你!你万莫行那不可行之事,走那不可走之路啊~~~”   连岫声没法像待虎丘那般奈待三哥,没的奈何,叹口气说:“三哥,真不是甚么好玩意儿,只是阁老欢喜,我与怀允好容易得到,特交与我手上装裱,过几日得闲了,我就送还与怀允了。”   连酲好不容易挤出来两滴猫尿,挂在脸上,“啊,这原不是你的?”   连岫声低声说不是。   连酲:“……”害,自己吓自己。 [35]第三十五回:围炉雪夜相拥而眠,夏家失足夏儿入狱   原来不是受贿。   连酲撤手撤得毫不留情,转头就去看顾还在雪地里的虎丘,虎丘好大一只,连酲奋力扶起他,问他有没有事,哪里疼。   虎丘龇牙咧嘴地说:“背后疼得好生厉害。”   连酲说要给他请个郎中瞧瞧,虎丘说自己一身贱肉,等会子就好了,用不着郎中看,平白费钱。   连岫声已经自己个取了药返回,他把手里药罐子放到虎丘跟前,道:“进财会瞧些跌打损伤,你待他来家,他与你看。”   虎丘这才点了点头,笑呵呵,“六哥儿脚劲儿真大。”   连岫声没说话,待过了半晌,才说以后会多注意。   虎丘笑不出来了,说以后莫再有以后了。   闹这一场后,连岫声问连酲为何不进屋里去,连酲邀请连岫声也和自己一块围炉烤番薯,说:“为兄晚夕不见你,四处寻,没成想你是出去了,害我苦等。”   “三哥在这苦寒天里坐着是为等我来家?”   连酲:“也不算苦寒,这不有炭盆嘛,你且坐,为兄让你试吃个新鲜玩意儿。”   连岫声在连酲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了,片刻后,他才把手里拎的几包点心送将出去,“那我也有要与三哥的。”   连酲一眼就看出来对方给自己的是吃食,他伸手就接了来,又瞥一眼连岫声,“你表情好生奇怪,舍不得?”   连岫声摇头说没有,只低头在雪里翻找到了刚刚混乱时掉下去的火钳,已经塌下去的银丝炭又被他重新架起来,炭火旺起来了,他身上的热度却慢慢沉淀了下去,三哥好迟钝性儿,还不知自己个往口中胡塞的点心是依托了别人家的甚么心意。   “这是番薯?”连岫声认出来那几样团在炭盆边的物什,用火钳拨了拨,“三哥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什么舍得不舍得,连酲不知道,那肯定是原身干的好事,是不是舍不得分给弟弟妹妹们了?连酲只能一味装傻,说:“这个糖渍杨梅颇合为兄胃口,为兄疼你,为兄喂与你吃。”   连岫声抬眼,还未来得及张嘴,一颗糖渍杨梅就塞入了他的口中,他含糊地说了句多谢三哥,心里也被糖渍了个透。   连酲是一视同仁的,转头又要去喂虎丘,虎丘嘴巴张得老大,只等投喂了,连酲却又被连岫声一声喊了回去。   “三哥,你还没有告我这是不是番薯?”   连酲只好直接把手中一袋火纸装的杨梅都与了虎丘,让他自己个吃去。   “正是番薯,你可吃过?”   连岫声说不曾,“但听曾大人提起过,是闽府那边特产。”   连酲挽起了衣袖,“你既没吃过,为兄这就来与你尝尝。”   烤了这一会儿,想必也烤好了,连酲挑了一个个头最小的,把它用手指戳到雪里,再把它用四周的雪埋起来,“降降温。”连酲抬头笑对连岫声说。   连岫声垂着眼看蹲在雪地里的三哥,虽是一身冷酷的鸦青色衣裳,笑时却是一口糯米牙儿,使人好生爱怜。   他想将三哥搂到怀里抱上一抱,却心知肚明此事于理不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未获得三哥的主张,所以他只是在三哥起身身子摇晃不稳时扶将了一把,三哥腰儿很细软。   连酲只顾给番薯剥皮,起先烫手,用雪搓了一会儿,温度降下来,他麻溜地剥了皮递给连岫声。   连岫声又说一声多谢,接了黄澄澄的番薯之后,说:“三哥何时能做的如此熟练的活计?”   连酲一梗,吃东西就吃东西,为何要怀疑为兄的身份啊,为兄的身份难道还能有真?   没有真,难道还能告诉你?   因此,连酲轻蔑一笑,坐回圆凳上,大马金刀,“这些活计有何难,为兄天资聪颖,任何事物,一学便会。”   连岫声便朝虎丘淡淡地扫视了过去,“以后这些事不要再让你家哥儿亲自动手了。”   虎丘扭扭捏捏,“哥儿自己个要与六哥儿剥的,我抢这活像什么话?”   连岫声眼睫一颤,说:“随你。”   连酲全然没注意到连岫声的神色变化,只催促他快尝尝,连酲自己个吃什么都味道不错,他的舌头最不可信,还是听取听取他人的意见罢。   连岫声在连酲期待的眼神下咬了一口,品尝了一会,说不错。   “唉呀!”连酲一拍大腿,急死了,又抓起一个番薯丢进雪里,召唤虎丘,“虎丘,你来吃吃看!”   虎丘把剩下几颗糖渍杨梅倒进嘴里,跑去和自家哥儿一起拾那番薯,两人都被烫得嗷呜一声,闹了好一阵,虎丘才吃上,他一咬下去就眼睛一亮,又被黏在上牙膛的番薯烫得直哈气,好容易咽下去,他满眼冒水,“哥儿,真甜!”   这才是连酲想要的反应,他重重一拍虎丘的肩膀,“好吃你就多吃点。”   虎丘虽然觉得哥儿总是神一句话鬼一句话的,但对方一直便是如此,他也能听懂,遂狠狠点头。   得到了肯定之后,连酲才去吃自己那份,剥皮时,又被烫得直跺脚,一只手直接从他手里,把那只烫死人的红薯接走了。   连酲朝连岫声望过去,愣了愣,此刻小奸臣的脸被火红的炭火映照着,冷润生光,连酲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长是长得不错的,就是心坏,可再一看回去,看见对方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尖,连酲又想,其实心也不算太坏。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这便是有家人的感觉?   连酲认为自己还是太容易感动了,继续下去的话,他会不会与连岫声狼狈为奸?   “不烫么?”连酲小声问。   “长年习字练剑,手上已有许多茧,三哥不必担心。”连岫声说完,把剥完了的红薯递与三哥。   连酲说完多谢,接过番薯后,连岫声看着还剩下的那些番薯问:“这些要与谁?”   “管先生,夏疏桐和两个姐姐们,还有你院子里的满财进财。”   连岫声莞尔,“他们好福气。”   连酲:“自然。”   虎丘在一旁,听说院里每个人都有份,在告过连酲后,分别跑了两个院儿呼唤,很快唤了人出来,琼花一见着连酲在雪地里就“呀”的一声,转头骂虎丘贼猴子带哥儿在外头冻着要揭他的皮,后听说他伤了身上马上又要拉他回房里让她仔细看看,听说没事才作罢,彤雪便去关心那番薯,管老先生只管央请虎丘去取一股酒来与他,再切上一盘驴肉,只夏疏桐睡下了唤不来。   满财后头出现,一来就说没见着进财,连酲也好奇,便都看向连岫声,连岫声说:“路上时候他说要去买布与你做衣裳,应是快来家了。”   连酲还在想进财此人不错,那边琼花噫了起来,“小淫.妇儿,你爹怪疼你,这冷的天这晚了还与你去扯布做衣裳。”   满财急道:“姐姐笑话我!”   连酲双眼在两人之间不停转,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他低头咬了一口番薯,甜。   番薯还没吃下肚,脚程快的进财就回来了,满财只管抢布不管他的,说我喜欢这元宝花样,抱着布跑了。连岫声抬眼看他两手空空问你怎么没与自己扯点布,他说我整日在外头跑,不消穿那些花样,满财在家中走动,衣裳也是脸面,差不的,连岫声笑了笑,没说话。   都坐下一块吃番薯,虎丘从厨房不仅拿了酒肉,还拎来好一罐子鲤鱼汤,他拿碗出来与两位哥儿盛了喝,连酲是给什么吃什么的性子,连岫声推了说不喝,只在一旁勤快地给火盆里添炭。   后得了新衣裳穿的满财又抱着琵琶来弹,拨弦之前,他说:“三哥儿,我琵琶弹得不好,咱哥儿的琴才是一绝。”   连酲:“啊?”   面对连酲的惊讶,连岫声说:“偶尔弄弦,不足入耳。”   连酲便再不说话了,他被自己对手的强大给震撼到了,小兵推塔是虐待。   满财弹起《醉中天》来,他唱曲儿时嗓子捏得恰到好处,清新动听。   “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   连酲垂眼听得很认真,在心中想曲儿里的蝴蝶和庄子书里的鲲跟鹏,哪个大。   连酲并未得到答案,绣罗衣裳闹深巷,雪又一簇簇落了下来,他再抬眼看四周时,如梦似幻,身如一虚舟,心是逍遥客。   -   当夜,连酲歇宿与连岫声房里,这是之前约定好的。   连岫声房里不如蓬莱阁暖和,蓬莱阁不仅用花椒涂了墙,还在墙中间留了夹道好在外面烧炭用来给房里加热,一丘比起前者就显得较为清苦了,连酲虽说没的关系,但彤雪心疼,灌了好几个汤婆子放进了两人被褥里。   虽说有汤婆子,但连酲还是觉得挺冷,因此,灯一灭,他就抱住连岫声,“岫声,你是不是冷?为兄用身子与你暖一暖。”   三哥身子不仅是暖的,还是软的,连岫声把被角提上来盖住三哥的肩膀,闭上眼睛。   连酲也困极了,暂时想不动大计了,马上将要入睡。   “三哥。”   “嗯?”还没彻底睡着,连酲就答应了。   但却没有了后续。   “三哥。”   不再有回应后,连岫声才轻轻把手臂放上三哥腰间,将人往上提抱了些许,三哥只要不做噩梦,都睡得格外的沉,他让人去打听过三哥做什么噩梦,梦里可有他,却是没得到答案,间壁院里的人格外会拿捏轻重,不想说出口的事任谁也别想得知。   但也罢,他本就懒于听无关紧要的人说话,往后三哥自会说与他听,他将三哥散落在耳畔的几缕发拂开,手指沿着三哥脸颊滑下去,拇指指腹按在了三哥的下唇,比腰还要软。   只片刻,他就将手收回了,只是没立即放进被褥里,约莫又过半晌,他才喉结滚动,将碰过三哥唇瓣的手指放到自己个的唇上。   发乎情,止于礼义,他是断然不敢冒犯亵渎于三哥的。   连酲一夜倒睡得好,而且醒来时,身边人早已经起了,他独自霸占了一张床,滚了个遍,爽得要死。   赖床少倾,琼花过来请他起了,他抱了衣裳胡乱套在身上,回了蓬莱阁。   连岫声练完剑更衣后返还,床上已不见了三哥,被褥也折好了,他知人是回去了。   蓬莱阁。   今日早膳用鸡汤笋子面,两熟煎鲜鱼,七八碟鲜炒的素菜,入口香脆清爽,正好解腻。   夏疏桐和连酲同桌用膳,说:“虎丘昨夜里叫我起来,我要睡呢只觉得烦,后头竟然闻到了院子里飘进我房里的香味儿,我口水都流了一枕头,今夕你再弄与我吃吧!我要吃不进嘴里,我活也不想活了!”   连酲还在心里想那筐番薯能吃多久,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他得一生二二生四四生无限,光尽着那点吃,能吃几天?   所以他答应夏疏桐就慢了点,这平时慢点不要紧,今日不同了,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连酲朝后倒去往外看,但见脚步慌乱的连溥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方巾青衣锦衣卫,抹金铜带,双鱼铜牌,穿皂靴,迈入院里时,如乌云压顶。   连酲忙抹了嘴,拉着夏疏桐起来,出门去迎。   有连溥在,用不着他们其他小辈出头,连溥表现得风度尽失,懦弱拉满,让连酲不忍直视,他一个四品官对着一个没有甚么品级的连补子官服都穿不上的锦衣卫恭敬作揖,问大人是要抓走哪个呀。   “夏家五郎。”   连溥暗地里松了口气,继续问:“为何呀?”   “北镇抚司办事,便不必一一告与连大人罢。”人高马大的百户大人冷淡说完了话,径直就要抓人走,连溥反应过来,赶忙将连酲拉至自己身边,夏疏桐露出来。   夏疏桐被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已经走到跟前的锦衣卫给一把擒住胳膊,他惊慌大喊为何抓我,他的两个小厮在后头吓得脸都白了。   “您这话问得蹊跷,我们北镇抚司办事何时需要与每人都说一说的……”   “既不能与每个人说,那与我说一说,可行?”   “……”李忠低头看着冲到跟前来的人,只一顿,就看向了连溥,“连家三郎好胆气。”   不过李忠倒是没那股凶戾冲着连酲,“多的我们也不好说,只知二月里就该到的那批皇木没按时到,今上那里又正好收到了一本账册,上头正正好记着皇木如何被偷运掉包卖了出去。”   夏疏桐瞪大眼睛,“这与我有何干系?”   “账本上,有你夏家的堂号。”   “那关我何事,指不定是我家中几个烂心肠哥哥做的,我都不在京里,我这些年一直在陪都,我……”   “小郎君,”李忠不耐烦地切断了他的话,“账本正是从陪都送来的,清早夏大人就递了认罪奏本到宫里,吴公公亲自接了念与今上听,奏本里写了好些话,我也不尽知,只知夏大人说自己个教子无方,官家昏悖,无法齐家,因而愈无法治国,想要致仕回陪都养老,今上念及立贤无方,又怜夏大人爱子心切,不忍他致仕,只使他先去陪都做两年巡抚,有夏大人老牛舐犊,小郎君和我们走一趟,罚不的多重。”   连酲完全懵了,夏疏桐这傻样能是偷卖皇木的?别不是人不可貌相?连酲认为自己要时刻保持警惕,万一夏疏桐是扮猪吃老虎怎么办?   于是连酲一言不发,一旁夏疏桐肉眼可见地脸红脖子粗,他大喊:“我何时拿了家里堂号去盖什么账本?我又何时偷了皇木?我这些年在陪都只管吃喝玩乐,哪知你们这档子事,我回京还不到一月,你们这些子贼人竟就如此构陷于我!”   李忠沉声道:“小郎君,你也用不着和我们理论,你什么罪,那都是夏大人亲自题写的。”   说罢,李忠身后两个锦衣卫走将上前,一左一右就夹住了夏疏桐胳膊,夏疏桐惊慌之下身子一个劲后退,却不想,右边那个拔出腰刀,刀柄用力砸向夏疏桐小腿,只听一声痛嚎,夏疏桐再想要挣扎逃跑就再也不能了。   他唯一只能朝连酲求救,连酲想上前,被连溥挡住,“莫要莽撞,没的证据,锦衣卫大人怎会胡乱抓人,夏家小郎君面如冠玉风流潇洒,却不想能干出如此蠹虫之事,你何以还要偏帮?”   锦衣卫怎会胡乱抓人?连酲不信,锦衣卫的工作就是胡乱抓人。   但连酲无权无势,也确实毫无办法,他站在院里亲眼看着夏疏桐被拖走,想大喊一句有没有王法,却也知道这是多此一举。   “父亲乃在大理寺,可有听到什么消息?”连酲只得问。   连溥说不曾听到。   连酲开始运转自己的灵机,昨天夏家还风平浪静,夏疏桐还说他家里人第二天要去查看皇木情况,苗头几时出现的他无法得知,但在皇帝跟前引爆绝对是昨天晚上了,能让夏旦连夜写奏本认罪,让皇帝一大早就令锦衣卫来拿人,干净利落,毫无转圜,这种风云速度,说白了就是一群人都心有灵犀商量好了的,他们君臣相亲相爱,夏疏桐大有可能只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不过连酲也只是推测,他对外界情况太不清楚了,他知道连溥没什么可指望的,跑去找连岫声。   “三哥想知道什么?”   连酲问:“夏疏桐被锦衣卫带走了,说他偷运皇木,你不以为这是无稽之谈?”   连岫声停住笔,在书桌之后抬眼,“你与他很相熟?”   “……不相熟便不能问?事有不公,我不能问?”   该死的封建社会!   连岫声不想惹三哥气恼,搁下笔后道:“夏大人年纪大了,代罪衔悲,替父受罚,算不得什么。”   连酲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今上也知晓?”   “这不是我等能揣测的。”连岫声说。   狗屁!连酲在心中骂,能追着自己兄长旧臣杀的人,难道会理解臣子教子无方,笑话,这不明着要保夏旦,保到甚么程度,全看夏旦能给皇帝多少忠心,这不,夏旦直接把嫡子都送出去了。   初入衙门面如莲,三年成獬豸,五载变狴犴,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连酲倒不意外,只问能搭救否。   连岫声说:“今上总要与夏旦一些面子的,他总归拜入了叶阁老的门下。”   那就是给了叶阁老面子,连岫声抓紧趴在连岫声书桌上,“这面子许不是与夏疏桐一个全尸吧?”   连岫声心下已烦扰起来,他轻蹙眉头,三哥已问了这夏疏桐许多了,何以问了又问,问了又问,即是死了,又如何?并非他冷心无情,只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锦衣卫自不敢伤及他性命。”   那连酲就放心了,他随即要走,却被眼疾手快的连岫声抓住手腕,“三哥要去哪儿?”   “为兄得去将这个消息告知杜衡他们,月前我们才同桌共饮,还是要试试看,若能把人奔走出来,也不失为……”   “夏疏桐定是要受罚的,他是为他父亲受的罚,此事你就是告与今上,也是无用。”   连酲知道了,他拿开连岫声的手,“那我也不能安坐于家中。”   三哥士者,义薄云天,忠贯日月,撇下他就走了。 [36]第三十六回:连酲初临诏狱,菩萨不照冤魂   虎丘要与连酲套个轿子,连酲没让,自牵了马出来,熟练套上马鞍,看得虎丘呆住。   “哥儿,你怎的会这些?”   “……做梦学来的。”连酲眼也不眨道,实则是当时高中学校有教,本身马术课不包含在学费里,但当时学校掐他来,是免除了一切费用,所以他也能跟大家一起上课,并且他回回考试都能在班里名列前茅。   只不过学校里的马肯定没有连家马厩里的马品级高就是了。   虎丘听了也信,“为何我从未梦到过?”   “你心不诚。”连酲说。   虎丘信得不得了,说自己晚夕来家了就好好拜拜菩萨。   主仆俩骑上马飞快出门去了,今日初二,白日街上几乎没甚么人,连酲起先有点害怕,毕竟这是他头一回骑马出门,现代都没这么狂过,后来见道上人少,他才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纵起马来。   自然,他让虎丘跑在了自个的前头,用的理由是给挡挡风,其实是他根本不认识路。   “先去找李琬。”李琬好歹是亲王的儿子,虽无实权,人脉关系定不少,且连酲还记得,他父亲在吴公公那里有路子,吴公公不是掌东厂?连酲在马上想了一大圈,快被自己聪明死了。   王府就在皇城外不远,山石绿水环绕,门首巍峨威严,与王府相比,连家小家碧玉得多。   虎丘跑去叩门,出来个小厮,见是连酲,就连进去回话也没有了,直接领了人入了府,那小厮在前头走时都快蹦跳了,“小世子见了您定是无比高兴的。”   连酲边走边看,心情忽上忽下,一会儿心中觉得这山水设计得真好看,一会儿又想夏疏桐会不会也被那烧红了的铁钳烫得嗷嗷叫,两头熬煎着,终是到了正堂中,连酲先被引去见了王爷王妃,两人都是看不出实际年龄的雍容华贵,端宜万方,连酲不便再欣赏感叹,各叙寒暄,又吃了茶,才被放去见李琬。   又是走了好一会儿,连酲才见着李琬,李琬正在一卷棚底下听两个小倌儿打板唱曲,但见他一身织金赤色盘领窄袖长袍,束了发,却没戴冠也没戴网巾,半梦半醒似的瘫在榻上。   小厮上前报了,他忙起身,眼睛明亮,“敏孜,你如何来了?”   一旁两个小倌儿无声退到了一边铺桌泡茶,摆好点心,连酲坐下,没的心思再吃,问李琬是否知晓夏家的事。   李琬说不知,连酲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告了对方,李琬也是个意气的,当即拍桌,“走!我们去寻若竹和思齐!”   待李琬请示了父母亲后,连酲与他一块又出了门去,他们按照就近原则,先到了张家找张贤,叩了门后,好久才有个小厮来开门,听说是要找张贤,小厮说:“二哥儿日前挨了几十个板子,这会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呢,怕不能和两位郎君出去仗义了。”   李琬忙问:“何以挨板子?”   小厮知眼前两个郎君堪比自家哥儿亲兄弟,就愁颜说:“日前夫人与二哥儿相看了门其亲事,是好亲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家的,说只要二哥儿点了头,家老爷就写奏本去今上那里过个明路。二哥儿不应就罢了,还嘲讽家老爷‘您觉得人家家里好,怎的不把御史抬进家里来,左温香软玉,右铁齿铜牙,好不快活’,于是就挨了顿好打,出去不的了。”   两人听后,只能让小厮回去告张贤一声他们来探望过他,若非消息自己个来家,便不必把这污糟事主动说与张贤听,不利于他养伤,待他们事情忙完了,一准就来看他。   “小的都听两位郎君的。”   作别张家后,两人没的犹豫的,直奔卢家,这回好,刚与要出门去的卢贞碰上。   卢贞今日打扮得甚是好看,虽未及冠,却还在头上插了花儿。   “你们来作甚?”   “你要去哪里?”李琬问。   卢贞便打开扇子,遮住脸,“父亲事忙,托我带些礼物,去与他干爹拜年呢。”   “崔老不死的?”李琬直言道。   “崔公公比杜衡也才长了两岁,你总是这样唤,不好的。”卢贞说,“你们还没告我,这么急冲冲的,所为何事?”   连酲扒在轿子窗上,飞快把夏家的事讲了一遍,卢贞一听,脸色就变了,“偷卖皇木可是重罪。”   沾了皇字的,偷卖哪个不是大罪,连酲心道,只想把慢悠悠的卢贞从轿子里掏出来。   “且不忙,且先让我想一想办法。”卢贞摇了摇扇子,摇了几下后,面上有了抹喜色,“你们与我一起去见崔公公罢,他定比我们有办法。”   “他个死太监能有甚么办法?”   “唉,我自是知他是个死太……杜衡,莫要再辱我干爷爷!”卢贞说。   “你装什么好果儿,怕以为我们不晓得你什么心肠。”   “先别内讧!”连酲按住两人,“崔太监可会帮我们,不求能托救夏疏桐出来,能知晓他现在什么样也好。”   卢贞咬了咬,“能帮的。”   虽不明白卢贞如何肯定,但连酲和李琬两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人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上,三人都是一副愁云惨淡面,料心中想的也都是一套儿,他们可真是三个臭皮匠,没出息遂家中门路想也别想,求人求到太监头上了。   -   马车停在崔太监府前,不似王府器宇轩昂,门首秀气,看只是一普通富户之家,卢贞身边小厮过去叩了门,来开门的人见了卢贞,又见了后头的郎君,“这下家中热闹了,老爷最爱热闹。”   连酲听见了李琬小声说了一句“没有几把,算哪门子老爷”。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连酲和李琬被安置在一座小厅里吃茶用点心,崔太监没出来,只让人领着卢贞一个去他那里,卢贞去了好久才回,卸了力气,烂泥似的瘫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同时把手上一块能任意进出诏狱的令牌往桌子上一拍。   李琬不胜欢喜,拿将令牌起来,“若竹,说到办到,你好生厉害。”   连酲却担心卢贞脸色不好,“崔太监为难你否?”   卢贞闷声说“不曾为难”。   话音刚落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广袖先飘荡入连酲眼帘,随后才见着挺拔清隽的身形,来的人应就是崔太监了,一身青绿圆领袍,罩一狐裘,面白无须,五官都是顶温和的勾画排列,令人一眼见了就心生亲近之意。   他进了门槛,先朝李琬作了揖,“闻小世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李琬也回礼,“老公公不必多礼,没的失了亲近,添了疏离。”   连酲:“……”   崔太监与李琬寒暄过后,来到连酲跟前,目光微凝,问来人身份姓名,连酲起身报了家门,崔太监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说不愧是济福郡主家的小郎,连酲问你识得我母亲,崔太监告坐了,捏杯茶在手里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哩。”   连酲懵了,还想问,被旁边李琬一把抓起手腕,要走,火急火燎地作了别,唯卢贞不能像两人那般无礼地走,站于崔太监跟前恭敬作揖,说今日多赖爷爷洪福,改日有闲了再来略坐,崔太监说晚夕就来罢,卢贞白了一张脸,跌撞出去。   到马车上,李琬就与连酲细说,“我还当你知晓,原你是甚么也不知晓的。定是你母亲没同你说,我与你说罢,这崔太监家里在先朝也是不得了的,家里祖父直坐到了兵部尚书兼次辅,后头因受先朝太子旧臣反复一案株连全家,他那时候应就是个总角小孩,本躲不了流放,因相貌不错,就被送入宫做了公公。他说你母亲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应该是有此事的,你母亲以前是宫里人嘛,他也经常出入宫。只是我不喜此人,太过心狠手辣。”   “怎的说?”   “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头,百八十样酷刑,里头有一大半儿,是这没几把的贼货作弄出来的。”   连酲想到了人不可貌相,刚刚面对面时,对方当真如清风明月般清爽温和,不过罢了,连岫声不也是如此,未再深想下去,卢贞也来了后,马车朝诏狱赶去,头顶的天阴沉下来。   诏狱在北镇抚司内,地处城北,不知是连酲错觉还是怎的,距离北镇抚司越近,天就越是阴沉,直至外头“吁——”的一声,虎丘在外头喊到了,李琬最先冲出去,他站在地面上,伸手让连酲搭着自己下来。   朱红大门伫立于高大青墙之间,上头筒瓦脊兽凶相毕露。   “哥儿,我在外头等你。”虎丘和马夫站在一块儿。   大门徐徐打开,他们用令牌进去了,两个校尉在前面带路,他们与这能吞人似的血腥大庙堂融为一体,从两只石狮子中间走过时,连酲手痒扬手摸了一把,其中一个校尉就回头来笑讲小郎君手不想要了,连酲终于从两人身上品出了点人味儿,收回手后,继续快步走着,东张西望着。   诏狱藏得深,一进,二进,三进,到了第五进,他们才算是到了,后又拿令牌过了一层比一层远离地面的防守,空气越来越难闻,外头天光更是直接的消失,只能闻听几人脚步声,以及越来越近的呻.吟、哀嚎、叫骂。   “我们这边点火把了,也与几位郎君一只,好让你们能小心些,莫再地上踩了谁的断手断脚,脏了鞋面儿。”说着,前头火光摇曳着出现了,熊熊燃烧。   李琬斗胆举起了一火把,转头对连酲和卢贞说:“我在前,你们莫怕。”   连酲不怕,只是心里不好过,他跟在他们后面,路过一间间上重锁的牢房,里头关押的犯人大多没了个人样,烂闯长一脸,老鼠满身爬,三面都是没有窗户的,有火光摇曳了来,有些还能动弹的,扒了乌糟头发,眯眼感受着久违明亮。   君不见古时牢狱地,几多冤骨埋黄沙,连酲不忍看,只看着前头,鼻息间却又是他们身上的气味,他几乎要流下热泪来,他想,若我为青帝。   施刑有自己的地盘,两个校尉在前头不知聊起了什么话头,谈笑风生,到了一片惨叫声与血腥气最浓厚的地儿,他们回过神来唱了个喏,转身作揖,“郎君们,这间里的正是你们要见的夏家小郎。”   夏疏桐被扔在一堆烂稻草里,费力地抬起眼皮,认得三人了,眼泪滚滚而下。   “要关到几时?”连酲忙问。   “小郎君莫急,待夏大人从今上那儿拿的了赦令,我们北镇抚司便能放人了。”   连酲搜摸了全身,没摸出来甚么值钱物什,因着平日里花用都是虎丘带金带银,他只能对两人说:“我小厮在外头,待会我与你们一些银子,你们可能帮我们对夏家小郎稍作看顾?”   他们也磊落,作礼说这是自然的。   又问:“夏大人未曾派人来开解,小郎君何以破财?”夏疏桐的人情关系都已被他们查了个底朝天,对方将将到京里不足一月,识的人多是酒肉朋友,任谁来跑这一遭都不值当。   “舍生而取义我所志,难为金银改。”连酲作礼深谢两人。   进了逼仄牢房,卢贞忙把稻草里的夏疏桐扒出来,抱着他大哭一场,李琬也红了眼,说“要是早一些,我或能求的我父亲,罚轻一些。”   夏疏桐含糊不清道:“本就是做给人看的,如何轻饶了我?怪只怪我有个嫡子身份,比几个哥哥值钱,更适合我父亲表忠心。”   连酲听得心中难受,“你这一罚,你父亲虽也被贬了官,却不是去甚么苦寒荒凉之地,是你保住了整个夏家。”   卢贞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你且不要自苦,皮肉之伤,养上两天就大好了。”   夏疏桐泪汪汪地说:“我知京里是个是非地,进来就难的全须全尾地出去,只念着我母亲无孩儿在身旁伺候孝顺才回来,谁知回来不到一月就碰上这泼天祸事,父亲也真是心狠,机关算尽,竟把我也算了进去。”   三人不言,只安静聆听他咕噜,待他说累了,头一歪就睡过去了,卢贞将他轻轻放下,靠坐墙边,几人面面相觑,很有默契地挽起衣袖,收拾打理起牢房来,火把只管往门上一插。   “早听闻诏狱不见天日,锦衣卫在里头一手遮天,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是吓杀我也。”卢贞说。   “这还不算甚么呢,”李琬说,“朝阳这是罚的很轻了,换了人来,皮都被剥将一层去了。”   后又问连酲为何不说话。   连酲累得气喘吁吁,“都说话,谁干活?”   一切都打点妥了,连酲大方地解了身上披风,铺平于稻草之上,李琬会点三脚猫功夫,由他将夏疏桐抱上去躺着,卢贞在一旁洒泪,“真是苦了朝阳了。”他持火把来看,与李琬前面说的相比,也没好甚多,两条腿已经是血淋淋的了。   出去无人带路,三人举着火把,只觉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地跑出去了。   门口两个校尉磕着瓜子,盯着出来的连酲。   连酲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于虎丘那里取走了所以银子,总有七八十两,全与了二人,二人说生受了,这些时日定会周全夏家小郎的照料功夫,脸色比之前好亲了许多,问连酲可会吃酒了,得空可和他们吃酒去。   连酲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说要能得了家中老母同意,他便去的。   两个校尉笑笑无话,说慢走。   -   马车先送了李琬到家,李琬对连酲依依不舍,好容易撒手,马车又朝连家去,趁着车上宁静,连酲低声与卢贞说:“崔太监心机城府深不可测,你和他相与,得小心些。”   卢贞前头在诏狱就洒了泪,眼睛还红着,这时连酲话一响,他就憋不住又哭了。   “……”连酲懵懵的,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卢贞哭了好一晌才停,打扇子遮住大半张脸,“敏孜不许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哭,但你可能告我为什么我一提到崔太监,你就哭。”   卢贞便把来龙去脉说与了连酲听,原来卢家老爷只是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官从五品,不是甚么大官儿不说,好些能得大功劳的事务都归了锦衣卫衙门,他们就快与那些杂吏没甚区别了,于是卢大人便认了崔太监做干爹,偶然还能得一些好处。   可认干爹一事哪那么简单,你没甚么用处,谁认你做儿子,对方又是最得今上与吴公公心意的崔太监,幸好,卢贞巧得了他青眼,只要卢贞能时常过去陪坐他一会子,多个老儿子,他也不在意的。   这个陪坐,卢贞没说,连酲却也猜到了,不然有个什么可哭。   连酲愣了半天,差点一声我草出口,生憋死憋,憋住了,换成了叹口气,“卢贞,伴太监如伴虎啊。”   卢贞无所谓地摇着扇子,“都是男儿,况且,他又没几把,我也没损失什么。”   “……你能如此想得开,我心甚慰。”   去了家,连酲失了披风,冷得哆嗦,他没要虎丘的,一头冲进院里。   蓬莱阁一下忙碌了起来,又是烧水又是泡茶又是翻找衣裳的。   “哥儿先莫去房里,去了诏狱一身晦气,先去浴房洗洗罢!”琼花喊说。   连酲只好掉头,往浴房里冲。   正正好与看望他的连岫声擦肩而过,连岫声来不及抓住人,只抓住虎丘,问这么冷的天,三哥身上衣裳哪里去了。   虎丘笑呵呵,“哥儿活菩萨,将披风与夏家哥儿作被褥了。” [37]第三十七回(含2w营养液加更):四姑娘回门哥弟使性,上元节庙会哥弟同拜   连酲且将自己好好泡了一泡,洗了一洗,换上干净衣裳,又忙着往兰园那边去了——他今日还未给张爱莲请安。   谁成想正碰见吴花姐在张爱莲堂里哭,连酲装作君子不跳火坑的清高样立在一旁,两只耳朵高竖。   原这堂里是不止吴花姐在哭的,她对面还坐着一个小妇人,小妇人穿戴素雅,手中攥一蓝纱黄花白云帕子,唇咬得惨白,也不吱声,一身骨架子绷得冷硬,待吴花姐哭够了,她才开口道:“二娘有甚可哭,今日下场,不是您一手促成的?官人仁孝,我便成全他,日前若不是母亲递信与我,又使人抬轿子去接我,我是断不会再来这家的。”   然,没了声儿的吴花姐登时哭得更大声,“你个淫/妇!贱/妇!教唆我儿,你……”   张爱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喝茶说:“换院子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此事无须再议,日后二娘有的没的事,等闲不等闲都莫去扰二哥儿,同管家事四娘说,或使人来与我说。二儿媳妇要敬孝道,多入我兰园坐便是,知鱼轩往后就不用再去了。”   付氏从椅子上起来,福身与张爱莲礼拜,迟迟不起,不禁垂泪,“多谢母亲主持公道,要不是母亲心里头亮堂,还疼我,我真只能绞了头发去尼姑庵做比丘尼了。”   青竹过去扶将人起来。   事已成定局,吴花姐不再卖弄眼泪了,左哼一声右哼一声,气不过,瞪付氏一眼就打帘子走了,她后头两个丫鬟小跑都差点没撵上。   青竹在与付氏低声说话,张爱莲招了手,示意在旁当稻草人儿的连酲去她跟前,连酲挪过去作揖,讨好地唤了声母亲,问我们也可要出门去拜年。   “听说你今日去了北衙门?去那作甚?”张爱莲明知故问道。   “夏疏桐被抓了去,孩儿去看看,替他打点了打点。”   “难为你好性儿,但愿他记你人情。”张爱莲摸了摸连酲脸蛋儿,指指那边付氏,“去与你二嫂嫂见礼。”   连酲踅过去,与付氏行了个深礼,“连酲见过二嫂嫂,问二嫂嫂妆次金安。”   付氏破涕为笑,“酲哥儿何时嘴这般甜净了?”   张爱莲说:“月前他搂了几筐子风月话本在屋里没日夜地看,许是就是从那些闲书里学来的罢。”   “这样也好,”付氏说,“酲哥儿再谈婚事时,不要媒婆了,带上他这张嘴,什么姑娘娶不进家来。”   连酲没想到死板无趣的连英的老婆竟是这么活泼的性子,他本来还以为两口子性格应该差不多,加上前头又有人说由于连英科举考试屡次不中,二嫂嫂嫌弃于他,回了娘家,如今一见,或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自我代入。   总之今日一见,连酲对这个二嫂嫂印象还挺好的,又觉得古代女子可真是不容易,换成社会主义,一纸离婚书一了百了,哪有受了百般委屈,一抬轿子就能让她不计前嫌地回来。   话休絮烦,连酲从张爱莲那里抱了一搂福柑和虎丘一齐回去。   “那这回,蓬莱阁后头没空院了?”路上,连酲和虎丘说。   “正是,”虎丘点头,“二哥儿住进了后头的槐荫斋,两个小哥儿在槐荫斋左边儿的致远亭,昨日搬进去的,夜里我出来巡夜,还听见六娘在后边哭,估摸要闹好一阵子。”   连酲把福柑塞给了虎丘抱着,自己负手踏步前行,唉,高门深户,唉,明争暗斗。   虎丘是不知自家哥儿忽然深沉个甚么,认真跟脚,直到旁边那道里忽的深处一只女子的手来,没等他惊呼,自家哥儿就被拖栽了进去——他也进去。   伸手逮了连酲到这见不得人的角落洞里的人不是别家人,正是有亲亲里的连姑姐连碧云,此刻只见她妆色还贴在脸上,却俨然像面具了,底下明晃晃的是一张惊慌惨白之色。   “嘘,小声些!”连碧云说,在望见侄儿眨眼后,遂放下手来,踌躇不语。   连酲直言:“小姑啊小姑,姑姑啊姑姑,你且让侄儿说你什么好,月前那般警示,竟是没派上用场。”   连碧云手指绞着帕子,“黄毛小儿知道甚么,老娘是被那浪荡货骗了!”   “那侄儿不也好言劝你了。”连酲靠在墙上说。   连碧云腮帮子咬得直发抖。   连酲是个心软的秧子,看不过了,说:“小姑说说看,发生了何事?”   连碧云偏又起疑,“你莫不是把老娘当笑话看?”   连酲冷下脸来,转身便走。   “哎!哎哎!”连碧云忙又拉住连酲,“侄儿侄儿,好侄儿休怪,小姑只当你比作天地,你快与小姑拿个办法!”   连酲把袖子从妇人手中扯了出来,问:“他如何同你说的?”   不提还好,一提,连碧云就满脸淌泪,“我只以为我与他是吴越相衔,即便朱陈难以合,好事不成就,我此生也就认属他了,他提出要请媒人上门来,我与他说我家中家风虽不甚严,却也不是能使家中女儿去嫁与奴籍家的,我好生相告,他却抹了脸变作厉鬼,直说若我不肯,就打将上门来,拼个鱼死网破,把我抢家去!”   见连酲不语,连碧云道:“我父亲配享太庙,其生也荣,其死也哀,若因我辱没了门楣,我倒不如投井自决!”   连酲看着连碧云哭,心中还在怀疑,这个妇人晴一阵雨一阵,谁知道她会不会又突然间变卦,改了话头,跟那情人郎情妾意起来,害得他反倒里外不是人起来。   “你怎的想?”连酲试探性的问。   连碧云咬牙切齿,“我便要与他,恩断义绝,不复相闻。”   连酲又问:“你们可有甚么书信往来?”   “自是有的,他便是拿这些子锦书尺素来相挟我。”   “可能与侄儿一封?”连酲也不遮掩,说:“小姑向来不喜侄儿,当侄儿是个没亲的歧路人,侄儿免不得要与自己个留个后手,丑话先说在前头,小姑请侄儿帮忙,帮的好,我不要小姑的赏,帮的不好,小姑也莫怪,总之侄儿尽力而为。”   “我待会使丫鬟送来与你。”   “你现在就与我。”   “……”   在外头等的丫鬟只得先回连碧云院里去取,连酲还不忘叮嘱说要最情意绵绵的,把连碧云羞恼得恨不得往脚下地里钻。好不容易拿到了书信一封,连酲也没看,袖了,才道:“小姑这些时日先稳着他,莫与他再说些甚么断绝情义的话,他催你来家说情,你先应了,而后只管与他诉衷肠,让他以为你仅是个耽情痴女儿,尽量拖长些时日。”   “待到元宵佳节当日,我与卢贞他们商量了,来一场闹开封。”   连碧云忙问:“那怎能藏得住,他到那时只管喊我与他有染,我还如何活得下去?”   “无据不立,无证不成,”连酲说,“咱把证物抢先拿了,不就成了。”   “如何拿了?”   “偷呗。”   -   敲定了主意,连酲再度踏上回院路。   这下,就连虎丘也怀疑此办法是否可行。   “你不懂,”连酲负着手,“何为巧计?因人而异顺水行舟方为巧计,诸葛孔明以空城计对司马懿,司马懿性多疑多虑,又需以诸葛孔明而自保,遂空城计成,若换作诗诸葛孔明对虎丘,空城计必定不成。”   虎丘听明白了,抱着福柑喊,“哥儿笑话我!”   “断断没有!”   主仆俩打闹着回了蓬莱阁,连酲又亲自把抱回来的福柑分了一半出去用盒子装着,亲拎去一丘,连岫声又在习字,他似乎最爱习字,别的都是来了兴致玩弄一二,见连酲来,他抬眼,冷冷淡淡的,“三哥原还想得起来我。”   连酲把福柑放到他桌子上,“母亲与我的,我与你一半。”   连岫声问:“三哥去看了夏家小郎君,他如何?”   “不太好,”连酲说,“锦衣卫出手真是甚么家世关系也不顾的,吓杀人也。”   “北衙门直隶于今上,自是甚么人都用不着怕的,”连岫声搁了笔,打量着三哥,“他们可与你委曲受了?”   “不曾,”连酲摇头,一顿,好整以暇后,笑嘻嘻追问,“怎的,若他们与了为兄委曲受,你要去将人杀了,吃了?”   “自是不可不遵法度,”连岫声淡淡道,“只是北衙门里,又有几人家世是清白的?”   连酲的傻笑僵在脸上,在确认弟弟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笑容消失,忙说没呢没呢,无人敢欺负为兄,他不敢多留,夺门而逃了,心中是乱成了一团麻,缘法凑巧,使他竟有了愿意为自己出头出气的亲人,感怀之余,又心中恐惧疑虑,真真是难受得紧,罢了罢了,饮一壶热酒,洗洗睡罢。   回去了的连酲也没睡,接了一个小丫鬟的活儿,在外院里喂起两只大公鸡来,他站在檐下,一边丢小米,一边给两只大公鸡想名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连酲靠柱呢喃,“飞飞,光光,如何?”   他自乐了一阵,选定了青天和黄地为名,青天是他院里的,黄地则是一丘连岫声的,要问连酲何以分得清,是那好琼花与一只鸡脖子绑红绳儿,又与一只鸡脖子绑绿绳儿,愣不让两院的一花一草一木混杂到一块儿。   定了两只大公鸡的名儿,连酲踅来踅去,踅到管廉老先生的房里,社学还未开课,老先生还在备课,他打了招呼,从对方的破烂儿里找了几本书出来读,要么嫌晦涩难啃,要么嫌纸味太大,老先生吹胡子说“老朽且未曾嫌你烦琐!”,如此也耗了大半个下午。   时至初六,家中四姑娘携四姐夫回娘家来了,她嫁得好,叶家二房的长媳,因此人还没下轿子,爆竹就放个不停,院里敲锣鼓摆香案,各各寒暄,四姑娘又去了祠堂拜祖宗,后才得闲坐下同家里人说话谈天。   连家几个哥儿们被勒令陪伴四姐夫玩耍,连酲也在其列,连酲才懒得走人情,瘫在贵妃榻上,书本盖着脸,书前页后页是他自己动手写的狗爬字。   前页是:闲人,后页是:勿扰。   他是没睡的,双眼在书本底下左瞄右瞟,监视观察着堂里所有人,将人物关系,关系近远等都看了个心里有数——四姐夫与那叶信是堂兄弟,叶信又与连岫声交情匪浅,因此四姐夫瞧着就待连岫声亲近一些,对其他几个兄弟都态度平平,能理解,老大连葑没出息,老二连英更没出息,老三自己生人勿近,两个小的更是蠢笨如猪崽。就是没叶信那层关系,他估计也只看得上连岫声。   “夏家小郎君进诏狱好几天了,我们赌一赌,上元节那日,他可能出的来?”四姐夫叶光品咂了口茶,他长相勉强俊逸,戴一大帽,帽珠是白沙沙的珍珠,太艳,倒是压得面上无光了。   连葑只管喝茶,说不知。   连英大胆,豪气万丈,负手在堂中踅行,说:“何以不放人?夏家小郎君在陪读有他外祖家照料,锦衣玉食,平白卖那皇木作甚?北衙门残忍无道,胡乱抓人,必定是要遭……唔!”   连葑跳起来把他嘴捂了,摁他坐下,“你个祸根,八方菩萨都保佑你考不中,好保我连府全家性命!”   叶光对此番情景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偏头看向在与连溥下棋的连岫声,“岫声,你如何看待?”   连岫声走着棋,说:“买卖皇木,天理难容,死不足惜,今上不放人才是,若放了人,那便是今上心肠太软和了些。”   连酲在书本下面,嘴巴不由自主张大,他扶住下巴,以免掉下来,不是吧你个连岫声,溜须拍马的功力见长啊!   “岫声此言有理。”叶光说,话音一转,转到了离众人最远的连酲那边,“三哥,你呢?”   连酲被众人看着,不好不起来的,他佯装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关我何事啊。”   “三哥日前不还前去探望了?”此回合出声的竟是连岫声。   “……”连酲攥着书,气恼道:“探望好友是君子之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开不开恩与我这等闲人有何干系?我自有我的本分要守。”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把手里闲书掷出去老远,掀袍起身,只向连溥作辞,“我要睡了,饭我不吃了,晚安。”   他走得干脆,虎丘在外头正和一群小厮玩闹,被突然出现的哥儿吓将的跳起来,忙跟上去,说饭堂不往这边走,连酲说闹心不吃了,虎丘说厨房里今日有四姑爷带来的鲜鲥鱼,不吃可惜呢,连酲仍是说不吃,回去自与邱妈妈又习了一下午的字。   连岫声一日应酬,晚夕才回一丘,却进了院子,步伐一拐,径直朝蓬莱阁去了。   这番,却只能站在蓬莱阁的外院叩门,平时总是敞着的外院门关了,内院无法进去,只能等里头的人来开。   过了好一会子,有脚步声来了,“谁?”是彤雪的声儿。   满财看了眼自家哥儿,朗声答:“间壁六哥儿,来问兄长安。”   彤雪沉吟片刻,说:“我们哥儿好着,无须六哥儿耽心。”   满财还要往里喊话,被连岫声看一眼制住了,以为是要折返了,却又听自家哥儿的声音响起,“三哥晚夕未用膳,我心甚忧,好生放不下。”   里头又传了话出来,“哥儿有我们一干人等自是饿不着肚子的,六哥儿是大人物,既有一堂的盟友要会,便不需再在我们这闲散哥儿身上浪费精神了。”   连岫声欲再开口,被彤雪抢在前头挡了去。   “六哥儿自是有大业要做,我们哥儿那点子小情小意,小恩小惠,您定是看不上的,既然看不上,为何不磊落些早说?今日便是僭越,彤雪也不得不说些话了,哥儿与您虽不是一母所生,家中却从未苛待于您,我们哥儿这些时日更是将您比作比其他兄弟姊妹更亲的亲兄弟,不指望您回报八九,与哥儿一二,也不是多过分,可今日席上,您却当众与哥儿难堪,伤了哥儿的心,又来作甚?且回去罢,那门待年后我自去找几个泥水匠填上!”   对方的话越说越有埋怨之意,说完就走了,门上菱花格之后,远远的,青天黄地在那梨树枝头游走徘徊。   -   兄弟俩总有几日未会面,连酲虽无事可做,连岫声却忙着一场应酬又一场应酬,同年,同僚,这恩台那恩台,这老先生那老先生,一连几日都是三更而返,偏连酲哪里也不去,抓不着下落,急得连岫声上火,睡不好,更吃不下。   到了上元灯节那日,连酲不得不出门去了,张爱莲早早地使了秋芳来说,早上要去庙会烧香,晚上要去看鳌山。   以上都是次要的,张爱莲说关系已经与他打点好了,冠巾官服皂靴都已经送来了家,待上元节一过,他就要去南镇抚司上任了。   要上班了,要做牛做马了,这是连酲最后一天好日子了,连酲就是不想看见连岫声,也要出去逛逛。   连酲想,他也不是生连岫声的气,他只是绝望,之前不是说好了好兄弟嘛,怎么又翻脸呢,怎么就养不熟呢?   彤雪也没说错,他还有些伤心,连岫声于他,已经不单纯是纸片人了。   这个家里,只有连岫声和张爱莲在他心中地位不分上下,结果连岫声这般辜负自己,连酲叹气,罢了,他与个黑心肝的坏种计较个什么。   少倾,彤雪琼花将连酲整点得体了,月白妆花缎秋月高悬碧空的道服和成套简式大带,一袭白狐皮大氅,束了发,戴提花暗云纹飘飘巾,刚及冠的郎君脱了青涩,面若春棠,目若星辰,临出门,彤雪掐了两朵丁香别在哥儿而后幅巾上,“可一定要讨个吉利回来。”   连酲摆摆手,“晓得啦晓得啦。”   虎丘见哥儿头上别丁香,也去讨了朵花儿来,别在自己个瓜皮帽上。   且一迈出门首,府前热闹非凡,一架车轿就停在阶前,连岫声立身于旁。   对方显然也是装扮过的,穿玉色暗纹绸缎折纸花卉直裰衣配素银点玉心革带,披披袄,戴唐巾,形如玉树,面如止水,冷霜似的一束,见着连酲,才化开一丝波澜。   连酲看见连岫声,愣了一愣,这般冷,他在这处干等多久了?   他迎上连酲,唤了声三哥,作揖后,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夕,三哥莫再生我的气了。”   连酲还未来得及张口,就已经在心底暗道糟糕,他好像又心软了。   但不好就这么与对方轻易和好了,连酲遂一甩袖子,要从左边过。   连岫声朝右边迈将一步,拦住三哥去路。   连酲抿抿唇,又要从右边过。   连岫声再次拦住三哥去路。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小厮牵了车轿排了后来,帘子被只手掀起,但见表兄曾珪探了上身出来,“你兄弟俩在这门首站着不走作甚?这等磨蹭,待会当心挤不进去庙会!”   连酲抬头说:“如琢表兄,载我一……”   连岫声眉心一皱,伸手就攥住三哥皓腕,冷声道:“若三哥这时要上表兄的车驾,岂非是把日前与我的情谊都弃之不顾了?”   对方只是看着君子,底下也是野狼似的凶狠,又常年习剑,连酲挣脱不过,又急又委曲,说:“是你那日在席上先用话语堵为兄,今日何以又要上来讨我的不是?”   “那又如何?三哥堵回来便是,如若不可,三哥也可痛打于我身,为何要做那耍人玩的狙公?”   连岫声追逼得连酲喘不过来气,却始终不放松分毫,言语之间,本性败露,“三哥,你若敢在今日依傍表兄,我便能径直掠你入我的车轿。”   别说连酲,虎丘在后面已经被连岫声的变脸法术吓成了个石头人。   少倾,连岫声拉着三哥走下台阶,看向曾珪,“表兄可先行一步,我与三哥稍后。”   曾珪马车里,曾仪用扇子遮着半张面,只瞧见连酲跟在连岫声后头上了前面车轿的背影,叹息与哥哥只是回了趟祖父家,竟就让声哥儿得了敏孜如此重视,笑哥哥失了个喜欢的好弟弟,曾珪未反驳,他耳聪目明,自是知晓,被声哥儿看进眼里的人事,旁的人不论亲疏,是别想再染指半分了。   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接袂成帷,举袂成幕。   可外头如何热闹,却无关车里,连酲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待连岫声进来还没坐下时,当门就是一拳直击对方面门,连岫声捂脸坐下,连酲抱臂道:“此前纠纷,一笔勾销,你我兄弟如故。”   没等连酲为自己的宽宏感怀感怀,他身体就被一股巨力往前拖拽,陷入一个从冰冷到温热的怀抱之中,连岫声呼吸近在耳畔,“三哥几日不曾理睬于我,不相闻亦不相望,我心凄清如杀身。”   死了一千多个亲戚的人还是脆弱,连酲理解,遂猛拍连岫声后背,“那日之事皆是因你而起,莫再与为兄为难,为兄且待你初心不改。”   一时雨来一时清,两人又好了,到城隍庙远处走下车驾前,连酲头上还多了一枚连岫声亲手用乌金纸裁剪的闹蛾,腰上多了一串儿草里金,也就是豌豆大小的葫芦,也是连岫声赠于兄长的,宛如一串儿金葡萄悬挂着。   连酲还是喜欢热闹,下了马车就钻进人海里。   “连岫声,你今日要求什么?为兄可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求什么!”   连岫声自喧嚣之外望着,如望月华,他求什么,他求连家阖族覆没,他求三哥长命百岁。   -   城隍庙内外几乎是人挤人了,香火袅袅,连酲要抓着连岫声手臂才不至于不识路,他买了好些吃的,玩的,还说要等天黑了买灯。   连酲觉得做古代人还是挺快乐的嘛,他都快忘了手机怎么玩了,他在连岫声身边,比捧着手机还要心安。   神京好几座城隍庙,他们来的这头最热闹,人头熙熙攘攘,当总算轮到了自己上香时,连酲望着案上仙君神像,差点涌出热泪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文天祥!再看四周人事时,连酲心中比之从前,亲切感都顿生不少。   连酲忙扔了一堆打包的东西,跪在垫子上,猛猛磕头,他没求别的,但求世界和平,再无战争劫掠,书内书外皆是。   以前连酲和同学一块儿去寺庙道观差不多也是求这些,他对自身无所求,今日却还想求些别的,他瞥了眼一旁的连岫声,心中道:但求六弟心中怨恨少些再少些,不事权贵,独善其身。   他又磕了三个头,正要起身时,咣又跪下去了:稍候稍候,再求张氏顽疾康复,做个快走五公里也不喘的妇人。   “三哥。”连岫声在后头拉他大氅上的狐狸毛。   “哎呀,你莫急。”   连酲还要求,求大哥有出息些,好罩着自己。   还求,求让二哥高中,家里也能少吵些架,俗话说的好,家和万事兴嘛   “三哥。”   又求,两个妹妹最好也有个好亲事,万一以后三天两头地回来哭,他怎生是好?   连酲还没求完,连岫声已经看不过眼了,弯腰抓着三哥胳膊把人一把拎就了起来,朝外拖去,连酲哎了几声,无奈放弃。   城隍庙外,兄弟俩寻了处空地说话,头顶柳枝飘飘摇摇,连岫声垂眼望着连酲,“三哥都与哪些人求了?”   连酲便掰着手指头与他数了数。   连岫声面色平平,“若三哥只能与一个人求,三哥与谁?”   这还用说,保连岫声一个,就是保连府全家,于是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为兄自是惟愿与子同袍。”   连岫声拉住三哥手,“余亦然也。” [38]第三十八回:李琬怒惩男仆,连湫强制接吻   上元节一整天都会很热闹,连酲先是与连岫声找了家路边小店吃了热气腾腾的索粉,点了笼蒸水明角儿和猪肉小笼包子,正好曾珪和曾仪也拜完城隍庙来了,四人同吃了一桌儿早膳,又一同穿长街,过短巷,看了狮子滚绣球。   连酲撒漫使钱,他出门前就特意让虎丘带了一大包碎银子,只要是看着喜欢的,他就与他们一些,尤其是那些吃辛苦饭的,连酲实在是没想到,他小时候“等我有了钱我就去救苦救难”的理想,能在穿书后实现。   反正他要那么多钱也没用,还能顺带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连岫声倒与三哥不同,他不好人间嬉戏,只拿了银子,在一巷中卖花老妇那里买了几枝杏花,最后也没归他自己,而是送与了他三哥。   连酲欢欢喜喜地收了,说:“赵村红杏每年开,十五年来看几回?”   “愿花长好,人长在。”连岫声注视着三哥道。   连酲笑嘻嘻,“长在,长在。”说罢,拔了枝杏花往曾仪那头递。   曾仪用扇子挡了回去,“敏孜,你忘了,我不喜花儿的,况且,这是声哥儿与你的,我可不要。”   连酲是不拘小节的,不要就不要,他自顾自找了家酒楼,登上三楼望月台,看戏去了。   楼上的戏台子搭建在中央,唱小桃红,四周许多面屏风,连酲寻了面后头无人的,坐下点了壶香雪茶,可看戏听曲儿,又能扶栏看街景闹市,好不快活。   “连酲?”一道游移不定的声音从旁传来,“好些日子不见你了,近日可忙?”   连酲循着声音看去,原是隔了几张桌子,那两人纷纷站起身了,连酲才得以看见,他又定睛瞧他们的脸,完全不认识。   虎丘不在,寻李琬他们府上去了,连酲本指着连岫声他们紧随着自己上来,结果也没有,他这会便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眼见着两人提了茶端了点心到自己这桌上来后,他眼珠转了转,说不忙。   多半又是原身的酒肉朋友,有酒有肉就能打发了,没那么麻烦。   两人身后还各跟了一个面目白净秀气的小童,各自飞快看连酲一眼,脸红了。   两人一上来,先抢着与连酲倒茶,"乔二年前往你府上递了帖子,你可有收到过?"   连酲说没有,知道了戴瓜皮帽的是乔二,“谁收的?”   “不知名姓,只记得是个不爱玩笑的面貌,生的青竹一样笔直身子,似是习武之人?”   家中小厮中,符合这形容的应该就只有一丘的进财,可是进财若收了拜帖,如何不给自己,但不管如何,连酲也不可能在不知身份的人跟前贬损自家人,他接了递过来的茶,撇开了话题,夸茶好香。   “是我浑家去年自己个在家炒的龙井,送了好些老爷们,他们喝完了又使人上门来要,说管情多少银子,只要能喝上,我哪有哪许多供他们喝,好容易留下了些,三郎若也喜欢,待会使人往我家,我包与你二两。”乔二说着,又拎起茶壶给连酲倒满了。   “好呀,多谢了。”连酲拱手道。   两个小童也上前来伏侍了,连酲还没忘年前自己遭遇的那场祸事,不敢给他们眼神,与原身的两个小友闲聊,两人先后都说起了夏家的事。   “夏家小郎也真是倒霉,可话又说回来,这权贵樊笼,谁又能例外出去?”   “夏左侍郎若不是独一份的心狠,叶阁老也不能器重他。”   “只不过贬作了巡抚,还是那佳丽之地。”   “要我说啊,修个甚么薤露殿,费了几多金银,又折了多少百姓进去?唉。”   连酲捏着块蜜酥饼,跟着乔二复述了一遍薤露殿,按照他对爱讲闲话的人的了解,哪怕是聊过千万遍的话题,一旦被提到关键词,他们也能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果然,乔二将桌角一拍,说:“谁说不是?”   连酲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怎么就不是了,但还是很配合地叹了口气。   于是乔二就又说:“先朝太子仁孝,有君子之质,今上感念长兄,继长兄遗志即可,何须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呢?若先朝太子得知,想必也是要勒令今上停止此行此举的。”   连酲听到这里,已经全明白了,就又借用对方之前的话,“谁说不是呢?”   另一位褐衣郎君就比了个手势,“这已是牵扯进薤露殿的第三个案子,我看,后头兴还有。”   连酲:“谁说不是呢?”   乔二品咂着龙井,摇摇头,“俗工苟且,偷减工料,虚奏功状,何愁不富耶?”   连酲:“谁说不是呢?”   一连三句话的重复,两人终于是注意到了连酲日常,互相觑了你我两眼,只觉怪哉怪哉,乔二就鼓动另一人道:“郑皮棍儿,你问问三郎,今日何以这般寡言。”   连酲不想被刨根问底,先道:“家中与我寻了个事做,我日后怕不能时常出来吃酒玩耍了,每每思及此处,便心生愁意。”   乔二忙说这有何愁的,他们想寻个事做还寻不到哩。   郑皮棍儿问:“寻了何事去做?”   “南衙门。”   两人听了,先后起身道起喜来,乔二说:“这南衙门虽说实权不如北衙门,却清闲自在,旁的人我不敢说,可三郎你家世显贵,拔擢高升,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啊!”   一番吹捧之后,连酲脸都笑歪了,但见乔二旁边那个小童拎着茶壶要上前来与他斟茶,被乔二一把子给挡在了后头,“甚么个没分寸的小奴才,年前你们才有两个小倌儿被连家府上轰赶出来,这档子你见了神仙哥儿,又失神智凑拢上去,不想活了?”   小童退了,乔二就问连酲为何要那般不留情面处置那两个小倌儿,虽说小倌儿是个下贱行当,但能得主人家喜欢带家去的,多少有几分情,就是不喜欢了,与点银子,送出门去,罕见小倌儿自知遭了嫌弃,许还能揣着银子去做事发家,处置太过,当心与自己留下业障。   郑皮棍儿笑一声,说小倌儿又不是个甚么人物,打杀了也不要紧,连府横竖都摆得平。   连酲心中却不是很舒服,他到底是个现代人,骨头上都刻着人人平等四个大字,草芥他人性命非他本意,如连岫声那般狠辣手段他也是受不了,可他不好说什么,连岫声是给自己出头出气。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乔二却叹气一口,“谁人又不是爹生娘养,你不把人当回事,岂知他人又将你当回事,你踩人一脚,人亦踩你一脚。说起来也令我心痛,我天生心慈,见不得好好的人儿挣扎于泥泞。日前我呐,在街头上将他捡回了家去,请了郎中看,虽说是下不得地了,却还能吃能喝,与他一道的那倌儿,找上了门来,自请照料,倒帮我省了事。”   连酲表情微凝,“你捡了他,他不是打了包袱回老家去了?”   郑皮棍儿:“三郎糊涂了不成,那小倌儿在你府上受了罚,又在衙门受了刑,拶打的没了人模样,只在街上用手脚爬,乞丐里头也有好男风的,没银子去胡同里找,只当他是个现成送将上门来,几人围着他弄,要不是乔二拾了他回去……”   后头的话,郑皮棍儿没说,只啧啧两声,但连酲明白了。   -   连岫声与曾珪一起选了几本书上楼来,寻遍了望月台,却没寻到连酲,问跑堂的,只说刚还在和那两个帮闲喝茶呢,连岫声找到了两个帮闲篾片,一个郑皮棍儿,一个乔二,前者靠在京里放印头钱的,后者是个秀才,却寄食于权贵,今日去这家评画儿,后日去那家陪客。   两人被问到了连酲,都说只闲谈了两句,不知他后头要去哪里。   连岫声看了眼他们桌上摆两壶茶,还有那股染在他们身上的兰花香,已知不是闲谈两句那么简单。   连酲跑了,暂时不想看见连岫声。   他去了与虎丘约定的地点,见一辆马车停在那柳树底下,跑过去,虎丘正蹲在河边啃炊饼。   闻听脚步声,马车帘子掀了起来,卢贞趴窗上,“听脚步我就知是你,你来得早,思齐和杜衡还没到。”   又说:“你这杏花儿开得好,与我两枝。”   连酲说这是连岫声与自己的,不好与旁人的。   “那罢了,我让梅心买去。”卢贞说,后盯着连酲看,“你脸色我瞧着不太好,发生了何事?”   连酲以为卢贞许是个比自己还要心胸开阔的人,问:“假如有人骗了你,你当如何办?”   卢贞跳下了马车来,他打着扇子,笑道:“若真如敏孜所言,他为人不诚,可世上之人,你若不揭了他的骨面,又能得几分真?要我说啊,你只看他能不能与你好处,唯有到手富贵金银方是真。”   连酲把手中杏花放到马车上,没说话。   后是李琬骑着高头大马来了,身后总共还跟了三人,都骑着马,一个是他小厮,另外两个是他家中护院高手,张贤在后头来,他也骑马,撅着屁股,面相苦不堪言。   “思齐啊,你本可不来的,何必如此强求?”卢贞合起扇子,打他屁股。   张贤痛苦道:“今日上元灯节,我必是要出来玩耍的,这些时日我闷在家中,着实闷坏了,再者说了,敏孜说是有要事办,我怎能推脱不来?”   李琬朝他身后看,“你没带小厮?”   “我偷跑出来,岂能还带个小厮,我让他趴在我床上装我模样哄我母亲过关呢。”   “……”   连酲在他马前深深作揖,“敏孜在此深谢思齐兄。”   眼见着时辰完了,四人都挤上了卢贞家的马车,三个小厮并坐外头,两个护院骑马跟随,都不说话,拉了缰绳,扯着马头,开始赶路。   连酲在马车里,将事情简单与几个郎君说道了一遍,卢贞一听,拍了大腿,“世上竟有如此寡廉鲜耻一人,连家姑姐少女时名动神京,得她青睐,活该知足,却还心生歹意。”   张贤问:“为何不直接结果了他?”   连酲忙说不可,“凡事都要谨着法理来。”   卢贞打扇子偷笑,“我等今日这番偷鸡摸狗的作为,敏孜如何品论?”   连酲让他闭嘴。   跟他室友一样烦。   吵嚷嚷地总算是到了,这边远离闹市,僻静得很,马车在一角落停下来,李琬接了连酲下地,探头探脑,见四处寥落破败,叹连家姑姐也是个有情之人,张贤跟着卢贞下来了,见光景已晚,问那男仆是哪一家,赶紧的让护院进去偷,哦不,是取。   连酲指了指那深巷,“最后一家。”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快步朝里去,待到了门口,竟直接拔步跳上高墙,落入院内,行云流水又毫无声息的动作直接让连酲张大了嘴巴,轻功!这就是轻功!   过程比连酲预想得要顺利许多许多,不到一刻钟,两人就拎着只包袱翻墙出来了。   几个郎君怕是毕生都未曾有过此举,拿了包袱,闹的了四张大红脸,惊惊惶惶,你推我我推你,脚下绊来绊去,好容易上了马车,只恨不能自己个夺了缰绳来赶马。   马车飞快赶入一家酒楼,李琬找了跑堂的,领他们上了楼,进了定好的厢房,卢贞便说要看包袱里都有哪些物什,连酲不与他看,张贤在旁道:“都是些妇人之物,你好意思瞧?当心染了胭脂,你干爷爷又找你算账。”   卢贞毫不心软地抬腿提了一脚张贤的屁股。   他们不看,连酲也没看,将包袱重新打了一遍,包得死死的,他知道这一包袱里装的全是一个妇人的声名,几乎也等同于一条命了,所以他不敢轻视,郑重其事地将包袱先藏入了床底下。   刚收好了那些“物证”,门被轻轻叩响,虎丘过去打开了门,见来人,忙作揖,连碧云心惴惴,绕开他带着丫鬟径直入了门内,却只见了几个眼生的哥儿,不等她问,连酲便从那头来了,喊了一声小姑。   “东西可拿到了?”   连酲又钻了一遍床底,将包袱与了连碧云。   连碧云瞧了眼那几个面生小郎君,背过身去,解开包袱,将里头物什细细查看了一番,甭管是钗环或是书信,没一样少了的,她终是大松了一口气,将包袱与了丫鬟打紧,自己个则转身和连酲说话,她也不见外,一把就攥住连酲的手,“我往日待你多有苛待,成日间看你千般不是万般不对,虽口上说盼你能光耀我们连家门楣,心底实则就是瞧你不起,可此事你却还愿帮我,我实是不知该如何谢你。”她说着,哭了起来。   连酲忙接了张贤送来的手帕,与妇人擦眼泪,说:“你我姑侄虽有前嫌,可在此事上,你我本该不废懿亲,你不必谢我,也不必哭,我帮你,也是帮如琢表兄和妙真表姐。”   连碧云不再哭了,又谢了张贤等人,身后丫鬟从袖里拿了银子,跟他们小厮护院的都与了打赏,她则跟在丫鬟身后,一一谢过,今日上元,她打扮隆重,戴了金宝䯼髻,插许多宝石花儿,银红的比甲,桃红的裙儿,还有件白缎披袄,娇妍可人,要连酲不认,再不看她梳的妇人头,都难以判别出她的年龄来。   张贤眼睛跟着妇人转,待妇人走后,要一起说过会的主意时,他忽的道:“敏孜,你小姑可婚嫁了?”   “……”   卢贞和李琬还未反应过来,连酲脑子转得最快,无语道:“你自与你爹娘说,看他们能不能允你。”   后反应过来的两人,只动手打得张贤抱头。   在等连碧云与男仆在间壁厢房相约时,四人点了茶,吃了烧酒,还用了不少点心,聊了许多胡话,连酲比他们清醒,躺在榻上,磕着瓜子,发着愣,他在想连岫声,原来连岫声差点把人给整死了。   李琬执了酒杯,悄无声息贴上来,“敏孜。”   连酲瞥一眼他,“如何?”   “你今夕可要去我府上?我们夜话一夕,可好?”   连酲摇头,“今日上元,我要回家的。”   李琬便说敏孜狠心。   连酲装作没听见,正要向他打听一些王府之事,离他们最近的厢房就传来了店小二的招呼声,那厢房是连碧云定的,专要与那男仆私会,这番听见了响动,他们便知主角儿来了,四人手忙脚乱地贴耳到了门上,身后站着表情无奈至极的护院和小厮。   但听那男仆先与连碧云斟了酒,问自己个何时能使媒婆上门,说三月有几个好日子,莫错过了,连碧云说她已将两人的事先告了嫂嫂,年关一过,嫂嫂自会去和大哥说,男仆明显是放下了心,搬圆凳坐下来,执起连碧云的手,说起了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类的话儿,之后便是衣衫窸窣之声   张贤低骂了声淫贼。   三人侧头看向他,卢贞:“思齐是又想挨他爹的板子了。”   “哗啦”   他们以摔杯为号。   连酲一脚踹翻木质门壁,“何人在此作乱?”   男仆名为刘鱼儿,好事被扰本是好生不耐烦,见一贯牙尖嘴利的连碧云竟抱衣不语,一抬头,看见的又是几个衣着富贵的郎君,身后还跟着犹如关公周仓的护卫,吓没了神,跪下磕头,说:“此妇人乃我浑家,上元灯节,我与她趁兴吃酒,合理合法,不曾……”   “胡说,我本不识你,是你说你有好看的手帕子,诓我来的,谁成想你竟对我……”连碧云眼中含泪,“我不如死了算了!”   张贤过去将人拦住,“娘子不可冲动。”   刘鱼儿没想到连碧云胡说至此,冷笑道:“你不认便不认,唱什么贞洁烈妇腔儿,你既如此待我,我也不消与你脸面了,各位,且使人去我家中梳妆镜台上的匣子里一看,里头尽是这妇人与我的定情物件,我若骗了人,各位管情绑我去衙门便是。”   -   虎丘骑马飞快地去了,没一刻钟就回了,说未找到什么妇人物件。   刘鱼儿怔了好半天,心知自己个被人摆了一道,黑脸就大骂,“你们是这贱妇找来诓骗我的!好啊,连碧云,我竟看不出你有如此硬心肠,只为你不愿与我成婚,就要破银子找这些无赖来唬我,岂知真的假不了,假的亦真不了!”   他以为这几个穿着富贵的小郎乃是连碧云请人装扮来的,她一介妇人,与自己有私,料她也不敢说与旁人,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败名裂。   “看我拆了你们这假面来!”刘鱼儿骂不绝口,挥拳而起,径直朝着连酲奔来。   连酲身后,一护卫抬脚就将他踹出去几米远,他横摔在地上,还没缓过来气儿,身前便蹲来了一人,李琬取了袖里玉牌,上刻四爪龙图,绕一“勋”字,他摇了摇,笑道:“怕你狗眼识不得,我再亲口说与你听一遍,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琬杜衡,惠王世子是也。”   话落,卢贞自后头递了一纸认罪书来,刘鱼儿已胆裂魂飞,马上摁了手印,爬起来磕头不停。   李琬袖了令牌,“本事不关我,但你千不该动手朝我敏孜去,所以我要剪你一截舌头,让你再说不了话,剁你十根手指,让你再打不了人,也免了你日后再去祸害其他良家女儿妇人。”   不等连酲反应,眼前寒光一闪,一截温热潮湿的舌头就从刘鱼儿口中飞出。   指头便不是用刀削的,而是用刀柄锤的,锤得血沫横飞,刘鱼儿嘴被捂紧了,以至于叫都叫不出。   丫鬟送着连碧云下楼了,护卫弃了刘鱼儿,打扫了家伙,保着四个郎君回到了马车上。   卢贞瞧见连酲脸色白得不像话,啧啧两声,用扇子敲李琬的头,“知晓的是你心疼敏孜,不知晓的还当你是在吓唬敏孜呢。”   李琬忙说错了错了,以后必不当着敏孜的面儿动刀挥棒了。   连酲摇头说无碍,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然想了个通彻,他改变不了这时代,这个时代亦不能改变他,他自横而不流兮。   “那便好,眼下我们可去看那大鳌山了?”李琬提议道。   连酲笑说:“暂时不可,我得先去寻我家六弟,走时忘了告他,等了大半天,他又该寻由头儿和我闹了。”   李琬听不得连酲口中有旁人,撇嘴,“他不是凡人,与我们计较些什么,又不是一路的人,不理他也是当然。”   连酲什么也没说,心中也确实越发着急了起来,待一到了走时那家酒楼,他抱了杏花就跳将下马车,朝楼上跑去。   星月当空,望月台比之前愈发热闹了,唱戏的,打板的,弹琴的,灯笼都亮了,栏杆边上挤了好些娘子,扶栏朝下望。   连家三郎在这人群之中挤来挤去地找人,意外还被揣了好几方手帕子,他顾不得先还回去,终是先将人找到了。   连岫声独自坐与一画堂深处,前后都无客人,身旁立着进财,灯笼只点一盏鲤鱼灯,他垂着眼在与自己个下棋,直至对面坐下来了人,他才抬起眼,问三哥为何不挨着自己坐。   烦人,连酲放下手中杏花儿,坐过去,不由自主地解释,“为兄日前有事要办,不能告你,遂先走了,还请见谅。”   连岫声便说:“三哥的事,自是比我要重的。”   连酲喜不自胜,“你能理解为兄,为兄心中甚是欣慰啊,哈哈哈哈。”   连岫声便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没心肝的三哥,他眉骨本就深邃,眉压着丹凤眼,笑时都无几分暖意,没了表情,更是阴鸷异常,连酲被这样盯着,只能变作干笑了,又见连岫声指尖黑子被捻成了一撮灰,他瞪大眼睛,正要高呼少侠好功力,肩膀就被对方扶住,身子不得后退。   “我寻了三哥大半日,各处都寻了,未见得三哥踪影,也不见虎丘,差点报了衙门,这番见了面,三哥只顾嬉笑,我可问三哥一句,腹中心肠可是软的,热的?”   连酲丝毫不见外,夺过连岫声一只手抓在手中,往自己肚子上摁,“你既问,怎的不自己个摸摸看?”   连岫声眼皮抖了抖,绯色沿着脖颈,绕上耳际,跟着连眼皮浮起了红。   连酲一看就知晓这是哄好了,咧嘴笑了起来,可没成想,袖中因他方才的动作,落下了几方帕子到彼此膝上,看花样便知是男女皆有。   连酲差点把这忘了,于是就要和弟弟详细说一说自己是如何受人欢迎喜爱,“岫声,你说为兄若是也中个状元,骑马走街的话,那朝我丢手帕鲜花的,岂不……唔!”   连酲被按在了榻上,手腕被擒住,眼睛只管瞪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看着连岫声近在咫尺几乎扫在了自己面上的眼睫,对方并未闭上眼,他同样也在注视着自己,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再不收敛。   他唇被连岫声咬得生痛,一时间让连酲都不知道这是吻还是惩罚,一只手拉开了他腰间绦带儿,衣衫散开,那只手冰凉,探进去色.情地揉.弄他的胸口,在舌尖相触之时,连酲终于意识到此举有多么有违人伦,他拼命挣扎起来,想找进财搭救,却发觉本应站在他们身后的进财不知何时挡在了他们前头,竟是个帮凶!   “放……连岫……”连酲胡乱摆着头,却又让掐住了腮,连岫声从上方看着他,薄唇鲜红,他声音沙哑,“三哥,我心悦你,你可亦是?” [39]第三十九回:连湫追问告白,连酲得知真相   连酲血气窒息,两胫俱软,顶门如泼冷水,口呿而不能合。   不对不对这不对,连酲遂闭上眼睛,心中念了千遍我定是在做梦,而后再睁眼,上方竟还是连岫声那已染了情色意味的双眼,他的手,也还在自己的衣裳里。   连酲几乎是手脚并用起来反抗连岫声,可惜挣扎了半天,衣衫冠帽皆乱得一塌糊涂,他人却依然在连岫声身下——在连岫声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之前,他哪里也去不了。   “连岫声,岫声,六弟,你听为兄说,”连酲失色道,“你应是吃了些酒,昏了头了,我使进财这便送你去家,你睡个十分好觉,待醒将来了,必是不会再讲这些糊涂话了。”   “三哥,我未曾吃酒。”连岫声用手指拂开连酲嘴角的发,俯身下去,连酲慌忙别开头。   这回连岫声住手了,不再强迫,他问:“三哥?”   他越这么叫,连酲心中就越不是滋味儿,连酲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是你兄长,是你哥,你且都唤我三哥了,你怎的还、还能……”后头的话,郎君愤然无法成句。   “那又如何?”   “?”   连酲心撞如鹿,掌心湿凉,是啊,他差点忘了,连岫声是奸相根骨,本就是个不遵王法天道,不敬仲尼尧舜之人,与他论“行淫于骨肉之间,属内乱,当绞”,他又岂能听入耳中?   万一逼急了,在他走上奸相的路上直接按下了快进键,那可如何是好?   连酲心中乱麻一团,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管是连岫声此人竟好男风,或是对方胆大包天到连自己亲哥的主意都敢打,都不在被连酲理解和接受的范畴,他嘴上还发着疼,心里也疼着,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以后还怎么和连岫声做兄弟。   “连岫声,”连酲硬下心肠,双手抵着对方胸膛,冷声说,“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我亦不会说与旁人听,此言此行,下不为例。”   说完,连酲就要起身。   又失败了。   “连湫!”连酲红着眼睛怒道。   “湫是我祖父与我的字,阖家我只允三哥如此唤我。”连岫声抚摸着三哥温软的脸颊,指腹按上对方眼下红色小痣。   连酲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觉得恼火极了,他应该有个系统才对,不然也不至于对剧情人设航线的偏离一概不知,他朝上瞪视着连岫声,没有恨,反感也没有,他比他自己想象中还像极了合格兄长的模样,似乎是在容忍着弟弟的无理取闹。   “湫漻寂寞,为天下贞。”连岫声低语,“祖父与我‘湫’字,当时便是已知我蔡家即全族覆没,大音希声,他盼我此生清净无为,与世无争。”   连酲眼瞳中映着房梁上的鲤鱼灯,他眨了眨眼睛,灯也在他眼中灭了又明,我蔡家,谁蔡家?   “永昌三十八年,我祖父与其门生同僚总二十七人,遭奸邪小人背叛,当夜中秋月正圆,缇骑破闼而入,凡有违逆者,皆当场亡于刀下,我父亲因出声质询,遭当时锦衣卫副指挥使孟冲以双刀没入胸膛,肠出腹外,我母亲当即挥刀自绝。刀光交织于庭户,热血喷溅于满门。二十七门户,一千三百一十六人,悉数下狱。”   连岫声的手指慢慢朝下滑,轻柔攥住三哥的脖颈,掌下血液,是他所爱之人的,亦是他所恨之人的。   “俄顷之间,男丁斩首于闹市,妇孺姣丽者充入教坊司,其余年迈、僮仆面刺受刑,没入贱籍。”   “我祖母不堪受辱,于牢狱之中咬舌自戕,我嫂嫂在狱中小产而亡,我大哥尸首悬于午门一月余,我祖父尸骨无存。”   “天道不公,今上无故屠我全族性命,世道不平,受恩义者唯恐避之不及,吾生不如死,唯有以己身,伏惟草莽,令个天道好还,以血洗血。”   连岫声始终没将手指收紧,眼泪从他眼眶内溢出来,“三哥,你以为,我是恨你的好,还是爱你的好?”   连酲脸色化为纸白,如遭五雷轰顶,“蔡毫是你祖父?你与连家,毫无干系?”   连岫声笑着摇头,“三哥错了,先朝太子薨逝于东宫,今上以其弟遂被立为皇太子,连明违背与我祖父‘决不事纂逆者’盟约,以一纸罪己书得功于今上,出卖连我蔡家在内二十七门户,换来连家满门荣耀至今。他连明配享太庙,赠明心王,我亲族子孙诛绝,不得血食,三哥以为这是毫无干系?”   果然是要报复,连酲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连岫声不是连溥生的!   完蛋了完蛋了!   没有血缘,那报复起来岂不是得心应手行云流水毫无滞碍更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岫声,岫声,你且待为兄缓一缓,为兄、为兄不知你在说什么啊,”连酲真是快哭了,他抓住对方小臂,“你怎的不是我弟弟,我怎的又不是你哥哥,你为何要与我讲这些,我实不明白。”   连岫声拭去连酲眼角泪,“三哥哪里不明白?”   连酲不是真的不明白,他是不想明白,也不能明白,别的不说,光是连岫声的身份,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天大的风险。   他自是能与弟弟同休共戚,患难与共,但践行此法,需有两大前提,一他们是亲兄弟,二他们是胜似亲兄弟的兄弟。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既不是亲兄弟,对方还说要以血还血,他要如何信他?他一个字都不敢再信。   看兄长表情哀戚,连岫声心里也不适,他弯下腰来,不顾兄长挣扎,将人揽入怀中,“三哥,你无需为你我之间的家仇忧愁,你与他们不同,你的血是热的,他们的血是冷的。”   连酲懵的,“为何如此说?”   “我心悦三哥,我便如此说了,有何不对?”   “你不怕为兄去揭发你?”   “三哥管情去揭发,若有人能信三哥半个字,既是我谋事不臧,我赌不讳输。”   连酲便想,连岫声的确没说错,他如今是皇帝大力扶持的朝中新秀,其目的也很明显,平衡朝中其他势力,或是分权,或是监视,总有大用处,他要是贸贸然去检举,老谋深算的皇帝说不定张冠李戴指鹿为马说自己是蔡氏遗孤,遗孤如何处理的难题迎刃而解,说不得还卖了连岫声一个人情。   退一万步说,皇帝看重个人爱恨重于一切,他知道了连岫声的身世,他当机立断选择绞死对方,以绝后患。   连酲也舍不得,他如何舍得,连岫声在他眼中,变幻万千,他也仍将自己视为对方的兄长。   连酲没了办法,只得道:“此事若还有旁的人也知晓,你也不消与为兄说了,为兄不想知晓,为兄累了,为兄要家去了,你且先放我走。”   连岫声却纠缠,“三哥还未回答,是否心悦于我?”   连酲半晌无语,过了半天,才压低嗓音怒吼道:“我是你哥!”   “所以,三哥是心悦于我的?”   连酲不信连岫声听不懂人话,他故意的,把自己往一个圈子里套,连酲既无可奈何,又怒不可遏,他拼尽了全力,不得其法,只能抄起桌上棋奁,朝连岫声脑袋砸去,趁对方吃痛卸力时,他从对方怀里脱逃,走时还没忘了带走那束杏花。   眼睁睁看着连酲身影远离,进财拘手转身,但见自家哥儿风轻云淡地捡了一榻棋子起来,他皱眉道:“哥儿今夕冲动了,吓到三哥儿了。”   “我的秘密太多了,三哥一无所知,对他不公平。”连岫声从一堆棋子之间,拾起三哥腰上遗落的捻金绦儿,绕于手腕。   “那也该循序渐进的来。”   连岫声被说的烦了,抬起眼来,“你话说的动听,与满财怎的言行不一?”   “……”   -   连酲跑出酒楼了,衣裳散着,才发觉腰带落楼上了,他也不好再上楼取的,沿路随便买了一根,唤虎丘来付了钱,不停地唉声叹气。   虎丘问发生了何事。   连酲表情苦哈哈,连岫声这厮真是该天打雷劈啊,这种苦大仇深的事情,告诉自己干什么?害得他现在也欢喜不起来。   见哥儿不高兴,虎丘嘴笨,也不知怎生开解的了,随即拉上了哥儿,转街去看大鳌山。   大鳌山点在最热闹的地界儿,数层楼高,全身妆扮工夫细巧,更有有沉鱼落雁西子,垂死化身盘古开天,碧海青天嫦娥奔月,姜太公钓鱼,武松打虎等人物诗画儿,叠彩成山,万灯齐明,怎一个震撼了得!   连酲渐渐看上了兴头,不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更是掏了银子买了只孔子讲学于杏树底下的花灯。   他待会家去了,就将灯神不知鬼不觉地挂到连岫声书房窗户上,可不能忘记儒家老祖宗啊。   看了鳌山,后头还有烟花可赏,什么“地老鼠”“银河流星”“琼盏玉台”,淹了夜空,与那大鳌山交相辉映,照夜如昼。   连岫声不爱热闹,他只身坐在近处一座楼台之上,扶栏望向下方人群之中的丽影,虽距离甚远,可勉强也能算与三哥的一番小团圆了。   三更时分,连府中人口才渐渐地多了起来。后面来家的连酲遭七姑娘抓住了,小姑娘拽着他的衣袖,将忍了几月的委曲思念化作了眼泪,说三哥是不是真的讨厌她了,今夕都不和她一起看鳌山了,连酲忙说不是,七姑娘又哭说她日后定不在外面人跟前摆说三哥了。她不说,连酲都快把这事儿忘了,安慰了七姑娘一番后,打发虎丘把人送走了。   连酲自己个则绕去了流芳阁,如此大的事,他第一时间还是想找那个亲自把四娘和连岫声带进家来的人说一说。   见连溥还未睡,连酲在院子里踅来踅去,他犹豫了,他不知要不要问连溥是否知道连岫声身世。   连酲心中有猜疑,他认为连溥多半知情,连岫声对他蔡家之事记得清楚,蔡家出事之时,连岫声起码也两岁有余了,不太可能出现连溥被怀着孕的四娘骗过身份的可能。   因此,连酲心中复杂得很,他以为连溥是个无用懦弱之人,可他竟敢将蔡氏遗孤捡回来养,还能伪装得无任何事发生过的模样,可自己今日若冲进去摊白一切,意义所在?   而如果不是连岫声主动告知,连酲就是到死都想不到他是连溥捡回来的,而非连溥亲生,之前各种推测,他也只推测出了蔡家许是他外祖家,或是其他惨遭灭门的门户之中,有他外祖一家。   连酲并不认为自己不够聪明,他已然绞尽脑汁,但今日之秘幸,连作者都不曾知晓,他又如何得知?   徘徊了多时,连酲裹了裹披风,还是走了,罢了,他往后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仍走他自己的路,管连岫声要做什么,他只需自保。   保住性命,也保住屁股。 [40]第四十回:连溥训话兄友弟恭,连酲执笔书写龙阳   流芳阁还是迎来了它的客人。   连岫声趁夜而来,连溥使扶光与他温了壶茶,喝下两盏后,连岫声便将夜夕发生的事悉数说与了连溥,连溥一改素日唯诺,厉色道:“我视你若亲生,便是盼你舍前尘旧事,你这番将身世随意告了他人,是觉自己个活够了,或是连家活到头了?”   “敏孜虽是比你年长,却不知事,他知了你身世,若再告了旁的人,你可还想活?”连溥拍案起身,负手在堂里踱步了几个来回,一腔怒火与忧心无处发泄,砸碎了只花瓶,回身苦口婆心,“连湫啊,你岂知你一人性命非你一人性命,你是二十七门户老小的血泪,你是为父老师唯一血脉,你怎的能如此轻率行事?!”   连岫声吃完了手中最后一盏茶,起了身,作揖告辞,说自己要回去睡了。   “……”   连溥已是浑身冷汗,他颤着身子,使了扶光出去,请三哥儿来。   连酲这会儿已经美美躺下了,躺下之前,还把孔子灯挂到了连岫声书房窗户上。   他初心不改,只要能让六弟做个好人,什么灭门,什么乱.伦,呵,无稽之谈。   然而,外头院门被叩响了,连酲睁着眼睛,听见了说话声,再过一会,外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一庞大黑影立于他房室之外,“哥儿,家老爷请你去他院里说话。”   “……稍候。”   连酲也不知是何事,忙从榻上爬了起来,外头虎丘推门进来,与他穿了衣裳,随意绑了头发,只插上簪子,便打着灯笼走了。   扶光在前头也打个灯笼,虎丘问是何事,这么晚了还请人过去,扶光说哥儿过去就晓得了,连酲在一旁,瞧见虎丘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   到了流芳阁,连溥只让连酲进了他的茶室,虎丘扶光都在外头候着,门被他亲自合上,他是谨慎惯了的,检查了门,又检查了窗,还用竹竿敲了敲房顶,确认无碍了,才用袖子擦满头汗,一转身,自己的哥儿已经悠闲地喝了一盏茶了。   “今夕,六哥儿可与你说了甚么大事?”连溥假意问。   连酲点点头,“说了。”   连溥:“那你如何还喝得下茶?”   连酲放了茶盏,挪到连溥脚下,磕了头,伏于地上,说:“不论他与我说了甚么,不论他身份家世,我都视他做连家人,是我弟弟,父亲大可放下心来,此事我知晓了,便只会烂死在我肚子,只是父亲,我也有一问,还望父亲解惑。”   连溥说你说。   “父亲当时拾六弟来家,他可记事了?”   “本是不该记事的,他那时候可还在襁褓之中,”连溥摆袖,压低声音,“只是此子颇邪……颇早慧,灵智天成,他竟连蔡氏庭院花草鱼虫都记得清楚,便是我,也只能依稀记得老师模样了。”   “我受老师所托,救他性命,养他成人,本只望他身体康健,有个良缘做妻,儿孙满堂,却没成想他本非凡尘俗士,一朝入仕,得了今上青眼,此后要想再从那庙堂之下的来,即是难上加难,若身份败露,他或无碍,我们连家必遭死劫。”连溥额间已然滚下汗珠,他举袖拭了,说:“你不知,今上崇尚忠义,父亲当年认罪投靠,外人瞧着我们连家是圣眷优渥,一时无两,可在我等眼中,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连酲看着连溥那怕死样,竟与自己如出一辙,他不由得发笑,“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所以父亲与大哥这些年便致力于藏锋?”   连溥怔了一怔,遂道:“我确是藏锋,你大哥则不然。”   连酲直接笑得顺势倒在了地上。   经这一闹,连溥绷紧的心神松散了些,他也坐了下来,使连酲起来了,与他又倒茶,长叹一口气,道:“我心无大志,只盼你们这些孩儿们平安康健,此事你知道了,就只当不知道的,切莫再说与他人听,你那些小友,李琬等人,更是一字都不能透露。”   连酲点头如捣蒜,“父亲不消担心,此等紧要大事,我必是将嘴巴闭紧了。”   连溥欣慰道:“你近来知事了不少,待兄弟姐妹也友善了,是晓得己身责任了?”   连酲从来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即使知道连溥指的是嫡子日后要承继家业,要教化弟妹,要光耀门楣,他也当听不懂,一味喝茶,心中蠢蠢欲动,因还想探听有关连岫声入连府之前的旧事。   只是连溥显然不想再说,他只几乎言明,说如若有敏孜检举连岫声的那一天,或是此事由敏孜捅将出去了,他会尽力覆庇连岫声,他说,哪怕是举全家之性命,也在所不惜。   连酲作揖辞别,回去路上,只他和虎丘两个,虎丘打着灯笼走在旁边,问家老爷在里头和哥儿说了甚么话,怎的说了那样久。   “讲,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虎丘笑,“天道有还,这是自然。”   -   过了上元节,街上灯都撤了,各家也都收拾了家伙开始新一年的折腾。   连酲要在二十日与其他衙门一块儿上门,因此他的假还没放完,虽是如此,他也没闲着,他又与虎丘溜出去,独自去探视了夏疏桐。   这回去诏狱,他身上没带许多银子,每回几十两,多大家业也经不起,因此他只与看大门的每人封了五两银,却没忘拎了一食盒熟肉果食以及酒水,两校尉也使他进了,他们已知这是连家郎君,又是个撒漫使钱的哥儿。   进的了门,连酲问罚完了,也关了大半月,为何还不放人,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说都是上头意思,他们不敢揣摩的。   连酲这回来,不仅与夏疏桐带了换洗衣裳,还带了一应药物,诏狱水火不入,疫疠蔓延,多少人还没等到出去那一天便在里头病故了,夏疏桐抱着打包得鼓鼓囊囊的毡包哭个不止,与连酲不断磕头,“我父弃我,敏孜于我再造之恩,若有朝一日我得以重见天日,誓当图报!”   连酲见着心酸,没待太久,从诏狱走了,于闹市漫步时,他拐入一间书屋,见书目多是稀罕的,他开始扫荡式购入。   虎丘不识得几个大字,秉承着哥儿文曲星下凡自是要多多看书,哥儿指甚么他就拿甚么,心中洋溢着崇敬佩服之情自不必特意题说,却在一仰头,看见一幅男男女女交欢景象的图画儿,这画儿的旁边,更是吓杀他——画中俨然是两名男子自水榭之中解衣欢好之幕!   “哥儿……”虎丘脸红一阵白一阵,“你这……你这是何意……淫.书……不可……”   连酲瞥一眼他,知他是在想什么,他随意捡起一本当代曲作,“也不尽是,雅俗共赏矣。”   虎丘劝告,“赏一话儿就是了,哥儿怎的两处都拿了?”   “我既要知晓阴阳之事,自是都要拿一些的。”连酲理直气壮道。   虎丘说不过哥儿就罢了,慢些想了还认为自家哥儿所言甚是在理。   连酲对那档子事实则兴趣不大,他看书读诗也只是品其中味道人情,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方是为了连岫声来了解通意的,他虽知弥子分桃或哀帝断袖,却不知那到底是种什么感情,到底又有何趣处。   换言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想知道连岫声的所思所想。   他读书速度快得很,借看话本,习字也习了不少,便站在档口就看完了字画同修的一话。   书中说的是一丈夫好男风,为着找小倌儿破了不少钱财,家中妻子常与他吵闹,于是他便将心爱的小倌儿妆作女子,迎进门来了做妾,后男子身份败露了,丈夫与小倌儿被妻子挥棒打得抱头鼠窜。   小倌儿无法再留于家中,丈夫封了他银子,包了他衣裳,送他上了离开的船。再过了几年后,丈夫与妻子携儿在一水乡游玩,又偶然遇得了那小倌儿,但见那小倌儿已经束了头发戴了冠,用当年那笔银子做起了正经营生,还娶妻生子了。   后话便是两户人家重修于好,不论是男子还是妇人,皆相知为友。   连酲看完了,只觉造化弄人,爱不爱的,倒是没品出来。   可既然同性恋可以这么搞,那连岫声也该安坐看自己娶妻生子,和自己兄友弟恭才对。   也不对,他也不一定会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婚嫁之事,现在所思所虑自然是不算的。   连酲想了半日,家去了,又在窗下读了大半日的书,管老先生从社学教授学生归来,连酲忙把闲书全扫进了箱笼,铺上一本吕氏春秋,眉头紧锁,似心怀天下,表情严肃极了。   待管老先生负手满意走了,连酲又把书拿出来看,他始终没看出什么头绪来,而且,他看来看去,也没有哪个弟弟好男风,因此就要弄自己哥哥的。   书里没有解药,多还将两男子床笫之欢书写得风雅绝伦,艳绝人寰。   岂有此理,这不带坏小孩子吗?作为家兄,举报了。   事已至此,连酲只能展纸命笔,这些书会才人编撰得不好,看他自己来写,写个花落人亡,血染情天。 [41]第四十一回:敏孜习剑天赋初露,连湫得图喜不自胜   蓬莱阁彻夜点灯,连岫声过来几趟,立足于远处,但见窗后人影伏案书写。   写的甚么?绝交书?   进财在后头继续劝告,只是声音更低了些,“哥儿就是不应将生死大事告与三哥儿,往后若三哥儿用此事胁迫于您,如何办法?”   连岫声说:“我只怕三哥不理睬我,若只是相挟,又有何惧。”   “哥儿不怕我怕,大业未成,哥儿却拘泥于情爱之中,如何了得?”   “人不爱亲,焉能仁爱天下?”   连岫声淡淡道,“世人以为报仇雪恨便要将自己个也拖进无间地狱,绝断亲友,我却不以为然,我即便是在那无间地狱,也要三哥作陪。”   进财问:“小的不懂哥儿这古怪的爱,您只别将三哥儿吓死了。”   “三哥若爱我,知我苦楚,便该疼我。”   “……哥儿怕是忘了,三哥夜夕刚拿了棋奁打了您,疼在哪里?”   “自是伤于我身,疼于兄长心。”   主仆俩斗了半天嘴,吱呀一声,不远处那扇明窗忽的推开了,两人避之不及,连岫声闪身梅树之后,留进财一人呆立梅树下。   连酲看见进财,也同样呆了一呆,趴上窗台,问进财深夜不歇宿,站在蓬莱阁院儿里作甚。   进财作了揖,说自己赏梅呢。   “蓬莱阁的梨与李,一丘的竹,你要赏梅,该去父亲的园子,那里有最名贵的绿萼梅和龙游梅,我这里的梅树在府里至多算个中品。”   进财哪懂的这些,不都花儿?贵不贵的,也瞧不太出来,于是道:“小的钟爱,不论贵贱。”   连酲写书写得抓耳挠腮,推窗抓到进财,只恨不能多讲会儿话,他不想放人走,进财却是要走了,作了礼后,从院儿里出去了,连酲只得关上窗,继续写表面虽是兄弟乱.伦海誓山盟,立意却是祸乱三纲五常的悲惨下场。   他甚至舍己为人,让“兄长”这个角色在书中不得其死,让其舍弟甲于海内,执掌乾坤,却是,永失所爱,千秋独守。   只不过,古代人的书写还是太麻烦,连酲习字时日又尚短,他写了两页,夸了那兄长两页,遂累极了,躺到了榻上。   过后,虎丘进去,将几处油灯吹了,走将出来后,连岫声才悄无声息离开。   又过两日,家中节庆喜味愈发淡了,来往客人也少了,扶光送来南衙门的官服与连酲试穿,发冠巾帽,衣裳鞋履,一应都备全了,且与连岫声那些文官身上的衣裳大不相同,他们的官服更长更阔不说,也更文气,而送来与连酲的,大抵是因品级太低,没的相配的走兽补子不说,冠也不消戴,就一幞头,甚丑。   扶光和虎丘一起帮连酲穿上了衣裳,合身是合身的,扶光又惊又喜,“南衙门使人送来衣裳,我只当是杀猪的才这般穿,哥儿穿的倒是好看,少侠似的。”   连酲不太相信,“真的?”   “小的岂会欺瞒哥儿?”   将衣裳试穿了,扶光又从袖子里拿了一封书信来,“里头是家老爷亲笔所记的南北衙门有关人事,哥儿若有兴趣,可以一看。”   “家老爷还使小的与您说,南衙门虽是个清闲处,整日无大事,却与北衙门打断骨头连着筋,且文武不分家,锦衣卫两个衙门与朝堂众多文臣互为表里,与内廷更是关系紧密,家老爷着您小心行事,凡事莫要强出头,明哲保身,可谓良策也。”   连酲让扶光带话多谢父亲,亲送扶光到了门首,瞥眼见旁边有似是连岫声身影掠过,他忙不迭落荒而逃,跑去兰园避那小奸臣了,张氏意外得很,说他早上才请过安,如何又来一趟,连酲嘴甜,说思念母亲了,于是张爱莲点头说好,让连酲换了身利落短打,使他站到了院儿里。   连酲虽不明白,但也照做,他候在冷天下,见两个小厮搬了把椅子从里头出来,青竹与椅子铺了软垫,张爱莲这才出来,笑意盈盈,“敏孜月前不是央请我授你剑术?赶早不如赶巧,就今日如何?”   如不如何,也不重要了,他衣裳都穿上了!   连酲只得作揖,“孩儿愿承母亲教诲。”   可张爱莲却并未起身,只秋芳从后头出来,换了身与连酲一个花样的衣裳,笑嘻嘻的,“眼下还不用夫人,我教习哥儿也可得。”   连酲转过去看着秋芳,心底无声卧槽,但他面上不显心思,照样与秋芳执学生礼,“老先生赐教。”   连酲以为自己能拿到一本很酷的剑,实际不然,他就站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一直转手腕,还不能偷懒,张爱莲就在上头看着他,后又跟着秋芳学走步,平时看秋芳与其他丫鬟无异,可今日她于连酲跟前,走路快而无声,连酲只眨一下眼睛,就跟不上对方了,跟不上,连酲耍赖,问姐姐是否还擅轻功,秋芳摇头,说她只是年幼时就跟着夫人习剑,身体轻盈罢了,而哥儿只是养尊处优,身子笨重,勤加练习就好。   连酲心中羡慕得厉害,咬着牙,在兰园练了一日,天将暗下来了,他又在兰园疯狂地吃了一顿晚饭才回,并说明日他还要来的。   虽是立下了誓言,连酲出门却要虎丘背他回蓬莱阁,虎丘不依,主仆俩又在院里闹了好一阵才走。   青竹闻听外头静下来了,说:“哥儿颇有天资呢,秋芳姐姐略作点拨,他便能立马解了要领,夫人年轻时可也是如此?”   "我不如他,他不像我。"   -   连酲习剑,他自己个还不觉得,却把彤雪琼花心疼坏了,琼花还说要把青天黄地两只大公鸡杀了与哥儿补补,连酲忙说不必,吩咐她们好好照料青天黄地,他则沐浴换衣过后,伏在案头继续写书。   他将昨日那两页对故事情节毫无用处的外貌描写塞入抽屉,单写兄弟初遇那日,流落在外数年的弟弟一朝被领回家中,但见兄长仙人姿仪,一时间魂迷心窍,咽唾不止,垂涎三尺。   连酲对此回题名:孽缘。   他还为这一回作了页简笔画儿,他将毛笔在墨池里搅了搅,照着其他话本上头画风临摹,竟还真让他画出了两个自然动人的仙人儿出来,第一话好了,画也完成了,连酲摸着下巴,可这两个人儿画得怎生肖似自己与连岫声呢?   错了错了,他是要以故事警示连岫声,可不是搞什么同人!   连酲方寸大乱,揉画到手里,掷出窗户——古代雅士都这么做。   “欸,这是何物?三哥不要了?”   “是画儿呢?三哥作的?”   “三哥怎的只画自己个和六哥,应把合家兄弟姊妹都画上去才是。”   “……”古代人这么做的前提,应该是没有讨人厌的弟弟罢。   连酲丢下笔,甩袍走出书房,板着脸找他们讨要废作,“为兄还要的,快些还我。”   连滔说:“三哥明明不要了,我与潇哥儿拾的了,自是我与他的了。”   连酲看又是上回那个吃了自己教训的,就道:“为兄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连滔见着三哥凶神恶煞,变得不美了,自己心里也不美了,咽了口水,却仍不服,“就是我的,三哥不讲理!”   连潇胆子小些,拘着手,小声劝告哥哥,“八哥,不可对兄长不敬,快点将东西换与三哥罢,若真想要,可央请三哥再与你作一幅……”   连滔一巴掌拍在连潇脑袋上,骂他泥水匠出身——和稀泥,连潇文静许多,就泪汪汪哭了,可手上却不软和,当即就和连滔扭打在了一起,你抓我角儿,我掐你脖儿,都哭,连酲趁乱去夺自己的画儿,混乱之中,被连潇挠到了脸——连岫声与邱妈妈来时,看见的正是此情此景。   邱妈妈厉色将三人都好生训了一顿,却没说要罚,只带走了对两个弟弟“依依不舍”的连酲,说要给他上点伤药。   “请两个哥儿到书房。”连岫声就近择了连酲书房,也没往书桌那头走,于壁上摘了把戒尺。   连滔连潇自知撞到六哥手上,横竖是跑不掉了,便想尽办法说破嘴皮子想要推赖得多些,他们错处少些,往哪个身上推赖呢,自是三哥了。   于是两个小的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地将错都推将到了连酲头上,说他们跑来蓬莱阁院里玩耍,书房窗户对着后院,人少些,他们不想扰了家人,特意寻的僻静地儿,却没成想,三哥掷了样物什出来,他们忙拾起来,怕是甚么贵重物件儿,忙要归还,可三哥却二话不讲,跑出来把他们一顿好打,真是寒弟弟们的心。   连岫声是被邱妈妈抓来的,衣冠都来不及正,他静静地听两人嚷乱,问:“三哥掷了何物出来?”   连滔一开始不肯交,连潇扯他几下,他才从袖里拿了枚被揉得不成形状的纸团,双手捧到连岫声跟前,连岫声伸手便拿了,没顾着看,说连滔不必将手收回,还使连潇也把手拿出来。   两人知是要挨打了,眼泪憋也憋不住,各种告饶,戒尺还是重重落下来,两人口中发出杀猪也似叫,爹啊娘啊的喊了个遍,挨了十几下,想跑了,门却被进财合上了,后头就是各番求六哥饶过,自检说再也不敢与弟兄打架了。   每人足挨了三十好几下,连岫声才罢了手,命进财挂回了戒尺,慢条厮礼,“下不为例。”   进财把两个哥儿送走,连岫声知晓三哥当下不愿见自己个,遂也没多留,径直回了,只是走时,将那纸团儿也袖了走。   -   连酲挨了邱妈妈好一顿训,气不过,要去找那两个小兔崽子麻烦,路上被虎丘告知,六哥儿狠狠罚了他们手板。   “进财打的还是连岫声打的?”   “六哥儿打的,我偷去看了,两个小哥儿手板肿成馒头样儿,见了六娘,三个抱头就哭,哭得好惨哩。”   知道他们俩已经受了罚,连酲也不再揪着不放了,转道回了书房,里里外外地翻找,虎丘问找甚么,连酲不好说,沉着脸说是艺术。一听是艺术,虎丘忙也跟着寻,却也同样一无所获,“要真是要紧物,我不妨去一丘一趟,六哥儿刚在书房里呆过。”   不得了,了不得,连酲没让虎丘去问,他自己跑去了。   这是连酲第许多次偷偷摸摸到一丘来,这会儿的天已有了暮色,那娑罗树枝影摇曳参差,连酲快步自长廊檐下穿过,熟门熟路来到连岫声书房,门内有杯碟碰撞清脆之音,应是有人在的,于是他未从门而入,而是趴在了书房窗外,经一条细缝,朝里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真是将连酲吓得魂飞魄散,羞得面红耳赤。   他的艺术竟已经被连岫声张挂于壁上了!   连酲绝望地趴着不动弹了,他在思考,君主无为而治也可开创盛世,而他一介凡人,是否也应该辅万物之自然?   时至今日,他的计谋,无一见效不说,且还悉数反其道而行,天不佑我,呜呼哀哉!   连酲气得咬牙,前辈们的算无遗策到底怎么做到的?   挨了半晌,做了半晌心理建设,连酲清着嗓子,避着里头人的眼神,本欲径直取了自己东西就走,对方却一步挡在了墙壁之前。   “三哥意欲何为?”   他意欲何为?连酲抬眼怒视,“你拿了我私物,我方来取回罢了。”   连岫声回头扫了眼墙上笔法稚嫩的画作,道:“画上是我,我原以为是我的。”   “……你自己个作没作画你岂能不知?你这厮切莫胡搅蛮缠,惹怒为兄,与你好果儿吃!”   “三哥为何要作这意蕴难明的秘戏图?”   连酲红了耳廓,语无伦次,“我去……你胡沁甚么?此乃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六弟啊六弟,为兄对你失望至极啊,为兄真没想到,你整日里想的竟尽是些伤风败俗之事,这图中人物衣裳且都穿得好好的,与秘戏图有何干系?”   连岫声没作争辩,只转过了身,用手指指了指图上一人,“我见此人含情脉脉,又与我像极,还以为是三哥表白与我,原不是么?”   “不是。”连酲鼓着腮帮子,腮帮子也是红的,有羞也有恼,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他都已将连岫声视作自己弟弟,因此对方如今的一言一行,不论轻重,都能使他羞赧战栗,毛发森竖。   “那好罢,”连岫声垂眼,面中仍喜色未尽,“只是我未曾想到,三哥并不厌恶极了男风。”   “就是好男风,也轮不着你来与我吟风弄月。”连酲不想再与他纠缠,咕哝了一句“我只是你哥,也只想做你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撕墙上那画儿。   指尖还没待碰到目标,就被对方伸臂拦了,连酲手腕犹如敲在了铁棒之上,疼得他忙往回缩,连岫声将他作疼的手抢握在自己手中,俯首亲吻对方如霜素腕,回兄长话,“三哥,可我已不想你只是我三哥了。” [42]第四十二章:连湫示软只求手足情深?敏孜仁及鸟兽苍天授之?   连岫声将三哥眼中惊惧看得分明,松了手,说:“三哥,我们谈谈。”   连酲的心还在狂跳,问谈甚么。   谈恋爱么,不谈。   可连岫声显然和他这个现代人的思想不同,只见他将壁上画作撕了下来,卷上递还与了他三哥,“物归原主。”   连酲茫然地接了,连岫声从他面前走开,距离拉远,他恢复之前的光风霁月,声音清淡,“我不喜强人所难,世上男子众多,我也并非三哥不可。”   他站在那头,面朝书架,理着架上书册,没看连酲,继续说着话,“我虽倾慕于三哥,却不想强求,无缘比翼,亦不堪同袍,非我本意。”   连酲愣了好久,回过神来,喜不自胜,“强扭的瓜甜不了,你能想明白,为兄心中甚慰。”   他主动走过去,站到连岫声身后,“情爱易散,棠棣永固,你我虽非同根生,却莫要相煎才好。”   连岫声很轻的嗯了一声,略带愧色,“我日前接连冒犯于三哥,三哥可生我气?”   “既是兄弟,何较锱铢,”连酲豪气万丈一挥手,说,“父亲日前请了我去说话,告了我一些与你相关的事情,我回他,不论你我身上所流之血是否相同,亦不改我是你兄长,往后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我亦不改其志,你我只管做长久兄弟。”   见连岫声沉默不语,连酲企图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对方匡弯为直,“其实为兄一直想与你说,你对为兄有意,怕不是什么至深感情。”   连岫声似乎来了兴趣,问:“如何说?”   “你常年克己复礼,又因家世之事苦身焦思,更是衣不重帛,食不兼味,不近女色,为兄以为,改日寻个日子,请父母亲为你相看个亲事,早早订个人家……”   “三哥,你多虑了,”连岫声打断了连酲,垂下来的眼睫掩住严重暗涌,“我从不自苦,冒犯三哥,乃是我长年孤身,只油灯作伴,诗画为友,一时间将对兄长的仰慕误认成了倾心。多亏三哥立身清正,又对我谆谆教导,否则,兄弟相奸,前程尽丧,败坏人伦,天理不容。”   连酲属实没有想到,连岫声竟有如此觉悟,真不愧是状元。   他本以为像连岫声这等人,必定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若想要使人悬崖勒马,必要狠下一番功夫,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打长久攻坚战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时之间,连酲激动得失了分寸,他甚至红了眼睛。   ——世间常有兄弟为个心爱之物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郑庄公与公叔段兄弟相残,因此引出名篇“郑伯克段于鄢”,致兄弟二人都少不了被后人诟病。连酲不希望如此,家中兄弟,他与连岫声是最亲近的,有没有血缘在他看来根本不要紧,真要计较起来,他与这家人本身就毫无关系。   他把连岫声当弟弟,是真的。他从未有过至亲之人,既有了,他自然千方百计地想要抓在手里。   连酲甚至想过,如果连岫声非要那个他,为了不失去对方,他也不是不能和连岫声那个。   万幸,连岫声自己想开了,看来,还是兄弟之谊在连岫声心中更为重要一些。   于是,连酲一高兴,把手中画作又与了连岫声,朝他怀中一拍,眼泪盈于眶中,“既如此,这画送你了,当做是你我兄弟二人之间的信物!”   连岫声说自己一定珍藏。   连酲提步走了,进财将人送出去,又回来了,问哥儿到底要作甚,话既已出口,情也述了,为何又要收回?   “我不想逼他太甚,”连岫声又将画儿粘回墙上,说,“我要三哥心爱我,不要三哥怕我,惧我。”   “难。”   “三哥重情,否则一早便将我冒犯于他的事回了父亲,父亲若是知道,我此生也别想再见着三哥了,我如今尚且势弱,连家树大根深……”   “哥儿慎言。”进财低头道,又猛然抬头,“难不成哥儿您还想着以后……”   连岫声轻描淡写,望着画上两人,“凡我所欲,无有不成。”   所以连岫声愿意与三哥时间,三哥说得对,他们既是兄弟,就已是世上再亲近不过的人,他二人如久处芝兰之室,待三哥有回神之际,便已是心迷神醉,木已成舟。   进财正惊诧着,窗户外面,闪过一抹豆青,是满财,他在进财身后止了步,作揖道:“哥儿。”   连岫声知他是来显摆的,看了他一眼,问他衣裳做好了。   “进财与我尺头的第二天小的就去找人裁了,今早送来了家,小的穿正正好。”满财喜笑颜开,白净脸蛋一点都看不出被琼花骂得鼻涕眼泪横流的窝囊样儿,“您这里还有吩咐?”   连岫声摇头说没有了。   “那可使进财也去试试衣裳?”   连岫声摆摆手,两人一溜烟地跑了,夜幕这时候彻底降了下来,厨房那头送来了晚膳,按着他的口味制的,很是清淡可口,过不多时,周雅娘那边也使人送来了两碟果馅饼,他一样用了一个,过去谢过,顺道请安。   周雅娘房里,她命身边丫鬟雪梅拿茶与连岫声吃,连岫声又陪吃了茶,妇人问起夏家的事来,“拿了儿子出来当替罪羊,只贬去陪都,倒是便宜他了。”   “夏家小哥外祖家在陪都,他合家过去,活动起来比京里方便。”连岫声说。   “那叶阁老就一点错处都没了?”   “叶阁老在今上还是太子时,便是太子师,他能有何错处?”连岫声笑了笑,又吹捧了叶阁老几句,吹得又不忍勾起了嘴角。   周雅娘看他还笑得出,气得胸膛止不住猛烈起伏,说:“他方荣耀,都是踩踏我二十七门户尸骨上去的,我只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油灯朦胧之下,泪珠自周雅娘脸上滚滚而下,“秋儿,你可知,我那同你一般大的孩儿,本是可以活下来的,他若活到今日,必定也是与你一般高了,老太爷说了,让你两个一同读书作伴,岂料那伙子人闯了进来,吓杀我儿,害他痉挛丧命,疼杀我了!”   半晌,她抹了泪,嘶哑着嗓子,“我儿没了,恰好挪他换了你,也枉我没白生他一场,只我再见不得他了,心里好生苦也。”   连岫声与她递了手帕,搬了杌子,坐她膝下,“四娘,连湫此生不忘您的喂养之恩。”   周雅娘好生哭了一场,使雪梅送连岫声出去了,雪梅回来后,与她擦脸篦头发,她攥住了雪梅的手,捧着又啕哭,后又让人去热壶酒来,她吃了,好歹是睡下了。   只是后半夜,扶光打着灯笼,领连溥来了,连溥见四处厢房都闭着灯,轻步挪进屋里,拿了扶光手里的灯笼照熟睡的周雅娘,看了半晌,他回头对雪梅道:“夜里总这样哭,当心哭坏眼睛。”   雪梅是甚么都不知晓的,说:“夜夕六哥儿过来请安,陪娘说了会子话,我在外头听见娘哭,说甚么不枉我白生一场,想是六哥儿刻苦求进,有个大出息,娘心里又疼又喜才哭了罢。”   连溥叹了口气,没久留,让扶光把带来的布和细巧吃食交与雪梅收下后就走了。   走时,扶光依旧打灯笼走在前头,说了句,“老爷倒是喜欢往一丘来,只是四娘总不愿见您。”   连溥负着手,指了指外头那娑罗树,“张牙舞爪的,吓人。”   扶光不看,从左边墙上的圆窗格子里看到了那边蓬莱阁的灯火,“六哥儿还没睡呢,老爷可要过去瞧瞧?”   连溥扶住脑袋,“我不看他,我说不过他,满肚子歪理,也不知是像了谁,嘴皮子太厉害。”   “那顺道看看六哥儿,也方便。”   连溥又叹气,“去致远亭坐坐,”   连酲在书房继续写自己的书呢,他如今没了苦大仇深的立意压力,神经放松下来,决心写一个兄友弟恭的轻松向小短篇,让连岫声见识到兄弟齐心是如何的重要。   只不过,连酲心中始终还有放不下的,那便是连岫声的恨,他那样的恨,他将又要如何报复连家?致使连酲不得不多疑起来,若兄弟情深是障眼法,连岫声对自己只有纯粹的利用……   不对,自己有何利用价值?这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哈哈哈,连酲仰天大笑一番后,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对连岫声进行刨根问底,可料想对方也不会说,频繁提及往事,说不定还会伤及兄弟感情。   罢了罢了,连酲心想,他还是深入锦衣卫衙门做大做强罢,往后若是真出了什么蹊跷,他就把连岫声抓了,再将人保下来,不就得了。   至于老一辈的恩怨,连酲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自己计较去吧,谁赢了他站谁。   -   且说终于到了连酲上衙门那日,张爱莲撑着病体,愣是将连酲送上了马,她皱着眉,说还是坐轿子的好,连酲摆手让她快回去,如今天还冷,风大,说完之后,他就没继续在门口逗留了,策马跑了个没影儿。   张爱莲咳嗽了几声,秋芳上前来与她紧了紧披风,安慰道:“哥儿如今有担当,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张爱莲眯眼看着远处,忽然问:“听说哥儿养了两只鸡?”   秋芳:“回夫人,两只鸡乃是二娘庄子上的,本凶得很,见人就啄咬,可到了哥儿院里后,倒是温顺了不少,听说哥儿还与了它们两个名字,一唤就过去,换个人唤就行不通了,就是虎丘也不行的。”   看见张爱莲眉心皱得比之前更深,秋芳不解,“哥儿仁及鸟兽,这是好事啊。”   张爱莲面带惨色,忽然抿唇一笑,望向秋芳,“你可记得,永昌二十五年秋猎,皇子皎不费一箭一镞,百兽随其身后相拥之,先皇以‘皇子李皎,天授之’立皇子皎为太子。你说,若今上得知我儿也身怀令野禽顺从的本事,他当落得怎个下场?”   秋芳粉面霎时间变了颜色,难看至极。   连酲自不知自己院中“起了火”,兴高采烈激动非常地到了自己的单位,他前面为着探视夏疏桐来过两回,只不过进的是北镇抚司,他的单位是与北镇抚司一墙之隔的南镇抚司。   与那不见天日、威严肃穆的北衙门相比,南衙门显得有些岁月静好了,院中遍植花木,四处可见山石水塘,雕梁画柱,飞檐斗拱,很明显的清闲但不清贫的衙门。   连酲按照流程先找到办理入职手续的经历司,对方是个老千户,姓作刘,眯眯眼,大胖脸,没寒暄就把入职文书与了他,让他去找镇抚使说话,连酲又去找镇抚使,一进二进,没等找着人,他便先瞧见院中一处拱桥之上立着几人——一人戴三山冠,穿织金圆领袍,上头是蟒纹补子,腰上玉革带系了个红穗儿牙牌,一看便知是宫里来的内侍,还颇得宠幸。   不出意外,旁边几个人便是本单位的锦衣卫了,只一个衣服上有个麒麟补子,其他两个与之前那刘千户身上的衣裳是一样的。   他们不知道在讲什么,连酲就不靠近了,等他们讲完。   倒是桥上的人在看见了他后,使他过去,其中一个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大声喝,“你,那个面生的,过来!”   连酲忙过去,作了揖,先拜见了镇抚使,又拜了那两个不知道是什么职位的大人,最后才问老公公安,吴远尘打量着眼前郎君,说:“我猜你是连家的三郎,是也不是?”   连酲一怔,抬起脸来,“老公公好眼力。”   “咱家今年六十有三啦,哪来的甚么好眼力,”吴远尘口中虽自贬,面上喜色却不掩,又说,“你娘可是咱看着长大的,想那时候她和家中吵翻了天,打个包袱入了宫,谁料宫中日子与她想的天差地别,可想走也走不了咯,幸得咱手把手的教,又提拔她,使他做了先朝太子近侍,后头嫁人,得封郡主,咱还与她好几抬嫁妆哩。   后语气又阴不阴,阳不阳的,“这小贱婢,一出了宫,当死干净了,连个信儿也不递来,送个儿子到我这头,也不怕咱家记恨。”   连酲听着亲娘骂,心底好生不舒服,又不知对方好坏,作揖道:“母亲身子一直不适,汤药一直泡着,莫说您是母亲再造父母,就是娘家亲人,也不见得有书信往来。老公公若想念母亲,夜夕我至了家,定将您的惦记带到母亲跟前。”   吴远尘笑,“小猴子,当咱听不出你奚落人呢?”   那镇抚使也不知吴远尘是否真动了气,当即就用眼色使旁边两个要按连酲肩膀跪下磕头。   结果手还没搭上连酲肩膀,就被吴远尘从袖里掏出来的拂尘一人唰唰抽打了两下,“贼歪剌骨,长着狗眼认不得人,惯会媚上欺下,咱要他与我磕什么头?”   骂完了,吴远尘将拂尘袖了回去,挑着松垮的眼皮,说:“你们呐,有这个眼力见儿就去多办点正经事,去年一整个年头,南衙门凡事干不成,到了年关还伸手找北衙门讨公费种花儿,脸皮真是三尺厚,得了,咱也不与你们这些不明白事的说了,南北两个衙门并一块儿的事我会再帮你们与今上说道说道,可丑话咱说在前头,这事儿指不定办不成。”   一巴掌一个甜枣,三个人都笑了,连连点头。   吴远尘眼看着要走了,走时拉了拉连酲衣领,望向那镇抚使,“他不适宜穿这身衣裳,我瞧着千户的正好,楼阑,与他找一身。”   楼阑正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他躬身作揖,为难道:“老公公,今上对衙门人员增减事务抓得紧,千户如今已经人满,不好再添的。”   吴远尘说了句这倒也是,细想了想,道:“我刚翻你们那卯册,有个一月有二十天不点卯的,便与他点银子,使他回家歇息罢。”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老太监就已经走了,他坐轿子来的,还带了几个小太监随侍,不过没像连酲前头见的那两个吹吹打打,许不是来帮皇帝施恩,用不着广而告之,遂低调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他只是来找领导报个道,办理个入职手续,就莫名其妙被提拔为了千户,老太监老糊涂了,这不捧杀他吗?他晚上告张爱莲去。   果不其然,老太监这是与他树敌了,老太监一走,那两个千户就怒视他,“既是个有身家的,怎的来这里坐冷板凳?何不去北衙门?”   连酲也不示弱,恭恭敬敬道:“管你屁事。”   对着送了老太监回来的楼阑,连酲就要客气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   楼阑手扶着腰间绣春刀,过了很久,说:“连家的?”   连酲不知对方在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的前提下,为何又要问,但还是点头,“报告镇抚使,下官连酲,是连家三哥。”   楼阑听后,嘴角扯了扯,“没有注籍,试职也还未通过,你便自称下官,不以为僭越?”   又自作聪明了,连酲心想,不过他马上知错就改,改口道:“报告镇抚使,属下连酲。”   楼阑却充耳不闻,自说自话,“不过你是连家的,如此做派,倒与家风甚是相符。”   “?”不等连酲驳论,楼阑又大笑两声,眼中冰冷至极,他警告左右两名千户好生珍重,说连家一贯言行不一,党同伐异。   说完了话,楼阑带人走了,留连酲一人站在桥上风中凌乱,这b班刚上一小时,他怎么就想砍人? [43]第四十三回:连敏孜携礼探望李三儿,连家人蜂拥等候哥儿归   南衙门是冷板凳,但这板凳也不是好坐的,因为能入两个衙门的锦衣卫,以下三项条件须任满足其一,一是家中有摘得军功者的子弟,二是通过层层选拔的布衣寒门,三是世袭或靠家族特权走后门。   很明显,连酲是后者,世袭也够不上,纯走后门。   不过连酲丝毫不为此感到羞愧,顺应时代,随遇而安嘛,如果他是穿成了武大郎,他也会同样高高兴兴挑着挑子每天早出晚归去卖炊饼。   而第一天的上班内容在连酲看来甚至还不如去走街串巷的卖炊饼。   上午,楼阑派了个千户带他到军工局巡视,去的也不是什么高级军械制作的部门,而是锻造军士厂卫们常用的刀枪的厂房胡同,连酲在里头走一圈,鼻子冒黑烟的出来。   带他的千户姓伍名大平,年及壮岁,身板魁梧,接人待物朴厚有风度,他见连酲狼狈,找了地方与他盆水洗了脸,说:“小官人家世不俗,可知晓自己个哪里招惹了楼镇抚使?”   连酲把脸搓洗得水灵,虽心里跟明镜似的,楼阑说他连家言行不一,多半也是因为先朝太子旧臣被株连一事,但他当然不会跟伍大平讲这些,遂只是作茫然状,摇了摇头,说不知。   “你莫将他的做派放于心上,他是个好性儿的人。”   连酲没看出来。   伍大平也看出连酲不相信,不说了,带他到外头摊子上简单用了午膳,店家看了他们身上的衣裳,端上菜饭时,手都是抖的,伍大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连酲照旧道谢,又猫腰跑到了店家身后要醋,他突然出现把人家差点吓将背过气去,“爷要甚么说一声,我送过去便是。”   连酲被对方的低声下气战战兢兢弄得不太自在,回来坐下了,问伍大平,“伍哥,锦衣卫在坊间名声是不是不太好?”   伍大平哑然失笑,“何时好过?不过南衙门一向只管衙门里的事,声名倒还过得去,他估计是把咱们当北衙门的了。”   “你别叫我伍哥,把我叫博浪轻浮了,叫我大平兄罢。”   大平兄?大平胸?这不更轻浮?连酲心想道,但没好意思说,他们还不熟。   下半天,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关系就拉近了许多,连酲从伍大平那里知道了锦衣卫南北两个衙门并不同心,北衙门基本已经与东厂一个鼻孔出气儿,之前吴远尘老公公所说的要将南北合成一个衙门,无非就是东厂吞了北衙门还不够,还想吞了南衙门。   另外还有一点,是连溥在纸上写于连酲知道的,便是东厂直属于吴远尘掌管,到底是今上要使南北衙门合二为一方便管理,还是吴远尘想手握所有锦衣卫,这也很难说。   结果吴远尘还当着楼阑的面说他再去劝劝今上,楼阑那时心里不知道得多恶心这老东西。   伍大平还说了不少衙门里的琐碎事务,比方说南衙门里的几个小团体都是什么构成,又是以谁为首,谁又与北衙门走得极近,须要格外小心。   连酲全当话本听,全记下了,其中唯一一件与他有关的,他在心里划上了重点。   晚夕散了衙,连酲骑马从街上过,进布庄买了好几匹布捆到马上,又出门打包了好些零食饼果,骑上马后,朝与连府相反的方向去了。   白日被吴远尘一句话给抹了职位的千户叫李三儿,家住得偏僻,连酲骑在马背上,打量四周,竟比小姑找的那姘头住的地方还不如,这会子还早,路上还有孩童聚在一块玩耍,听见慢悠悠的马蹄哒哒声,忙让了路,朝那方向看去。   是锦衣卫大人,几个孩童认出那青绿衣裳,立马都不敢动了,贴墙根站着,直到那匹马跟一座小山似的压至他们眼前。   连酲见她们害怕,从马上下来了,这时候有个小男孩被吓跑了,头也不回,连酲忙对剩下的几个说自己个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李三儿可住这处?”   听见李三儿的名字,几个孩童明显就不那么害怕了,“大人来寻李三叔的?继续往里走,门口只有左边有石狮子的就是。”   “多谢。”连酲从马上解了包点心,蹲下来,打开与他们吃。   他们一开始不敢,也不好意思,见大人长得实在是好看,观音娘娘似的,比李三叔那些凶神恶煞的同僚都要好看,再加上点心实在是想,就顾不得那么多了,都伸了小手,抓着往嘴里塞还不够,还不忘袖一些想要带回家去。   “这家的蜜煎好贵呢,过年时候爹与我买了一两他家的糖水青梅,我都舍不得吃!”   “他家的糖水青梅最好吃的!”   连酲回头看了看,他没买,就问,“真的好吃?”   “真的,大人没吃过吗?”   连酲摇头说没有。   几个小孩手舞足蹈地与连酲形容糖水青梅有多好吃,原来世界上还有他们吃过,锦衣卫大人没吃过的东西,这么想想,他们或许比锦衣卫大人还要厉害呢。   远处那只裂了口子的石狮子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面色疲倦的布衣男子,一个小女孩先望见了,提醒连酲,“李三叔!这位大人是来找您说话的!”   连酲看过去,李三儿示意他进家来,于是连酲忙把手中剩下的蜜煎都与了几个孩童,起身牵马小跑着进了下岗员工的家。   这是连酲头一次踏足古代平民的家,他迈过了门首,里头便是疏于打理的院子,李三儿接了他手里的缰绳,帮他把马栓到了树下,引他入屋内,挪了凳子与他坐。   窗子不明净,墙也不保暖,采光自然也不好,不过这会乃是夜间,油灯不是现点,而是李三儿从间壁房里挪来一盏,小心搁置到连酲手边方桌上,过后李三儿又提来了一壶茶水,拿了两盘干瘪瘪的水果来后,方才主陪客坐。   说到底,连酲还是个大学生,他读过书,知晓一些理论,实践经验却等同于零,李三儿不是原身家里人,不是他插科打诨可以随便糊弄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先问了对方可知有人替了他千户一事?   李三儿凄惨一笑,“此事我白日间就已晓得,倒不意外,近几月来我多不去衙门点卯,亏得镇抚使帮我瞒着,能拖到今日亦是老天厚待。”   “你倒想得开,”连酲眼神复杂,“你可知是谁替了你的位置?”   “你。”   “……”连酲本想装腔作势的,装不下去的,问对方如何得知的。   “我在南衙门呆了近二十年,这点子消息都拿不到,莫不是白干了?”李三儿被这没甚么心机的小郎君逗得一笑,又思及对方方才待顽童可爱可亲,想自己位置不是安了个宵小之辈,心下轻松些许。   连酲无言以对,遂一口饮了手里的茶,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外,去马上把一马背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拎进屋里,哐当一声,放到了正堂桌子上,说:“这活计我本是一时心思,不想阴差阳错挤掉了你,这些物什乃是我买了补偿与你的,还望你莫多心于我。”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找人阴我,更不要找一些南衙门的老辈子一起整我,这是连酲的心里话。   李三儿一怔,随即面上惊慌,起了身,作揖道:“朝署之流,去了又来,大人何须如此多礼?”   连酲扶他手起来,问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那被挪了油灯的房间里头传来妇人的咳嗽声,李三儿来不及回话,忙撒了手跑将过去,很快里头就传来轻言慢语的说话声。   连酲在原地踌躇半晌,不知要不要去听,去看,还未下定决心,他人已经扶门站在了那方。   但见里头一方天地只空空的一张床榻,床帐四面落下来,严严实实挡住了里头的妇人,她虚弱地说着话,“可是楼大人?三哥,莫再受楼大人的恩了,还不起了,我怕是就这两天的功夫了,你往后可算是解脱了,你但听我说,待我走了,你再迎个体健的进门……”   李三儿怒叱,“又说糊涂话,好好的人,走将哪里去?”   两人说了会儿话,都流了眼泪,李三儿再出来时,只是红眼,与连酲说让大人见笑了。   连酲早已坐回了凳子上,问你浑家得了甚么病。   “不知甚么病,面黄如纸,连着眼珠子都黄了,肚大如十月临盆,吃了不知多少副药,都不见好。”李三儿道。   连酲一听就知道是肝病,肚子大那是腹水,只不过他不是医生,也不知这病如何治,只能和李三儿一起唉声叹气起来。   “我浑家是留不住了,我心头也早知晓,楼大人一向因此事照顾我,我心中总是以为对他不起,更对不起每月得手的俸禄,大人这一来,倒使我心上的石头不见了,我也方得以好生再陪她一阵子。”   连酲走时,又从袖里拿了银子与他,“伍哥与我说你一身好功夫,使得一手极厉害的刀法,你以后要是能找到活计便罢了,若找寻不到,你可来连府寻我,我可与你一口饭吃。”   李三儿深谢了连酲,送他出门去了。   -   快到宵禁时候了,连酲还未来家,张爱莲不放心,早早地就令人搬了把椅子,她管情坐在门口等,都快成一块望儿石了,引得进出丫鬟妈妈子笑个不停,说夫人平时这不管那不管,眼瞧着是不上心了,结果三哥儿只入衙门上工一日,就心焦得饭吃不进,水喝不下。   不过一刻钟,张爱莲旁边又来了人,是大哥儿连葑,他身上官服早已换下,紧锁眉头而来,先见过了张爱莲,“我方才去了蓬莱阁一趟,本想找三弟说说话,问问他在南衙门呆得如何,两个丫头都说没见着人,原竟是还没来家的。”   张爱莲心中紧张,只恨不得派人出去找了。   长久干坐着。   “云姐儿可好?”张爱莲问连葑,“好几日不见她了。”   “她近日好着,已听母亲的,入了学堂,明日我使她娘带她来与母亲请安,顺便认字与母亲看看。”   “那好。”张爱莲不由得笑起来,但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余光中,她又见了抹身影出现在门首之内,越发靠近,是六哥儿连岫声,他也换下了绯色官服,着一身不那么扎眼的月白直身,冰壶秋月,一尘不染,“也快宵禁了,声哥儿这是要出门?”   “……”连岫声是没想到张爱莲与连葑也在的,他面上平静,先与两人各自行了礼,后才道:“我散了衙,又来家用过了晚膳,始终不见三哥,好生担心,方来俟其还家。” [44]第四十四回:秉烛夜游与子同心,哥弟上衙携手同行   连酲从李三儿家离开,骑马又回到了那家点心铺子,打了两包糖水青梅,他一包,六弟一包,另又给家里人买了些别的小吃。   回家路上,他就打开了自己的那包,慢悠悠地吃光了,小孩儿的口味果真可靠,酸酸甜甜,还treetree的。   隔着老远,连酲望见家门口站了好些人,他好奇张望了一番,下了马,牵着绳子更慢更谨慎地走。   什么热闹?   抄家提前了?   连酲在想要不要骑上马就跑,虽说跑掉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他没有路引,多半连城都出不了,可他本身又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他大可拆了冠帽,混入丐帮,更名改姓,乔峰是也。   越发走近了,他的身影暴露了,秋芳打着灯笼从阶上跑下来,一脸着急,“哥儿怎的才来家?家老爷和大哥儿六哥儿早早地都回了,这会儿晚膳都用了,劳得夫人在这门首下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啊不是抄家,是等他回家,连酲冰冷冷的心口回了暖,有小厮过来牵走了他手里的马,绕去角门那边进了,连酲忙拎着大包小包朝大门口跑,在台阶下就喊娘,连着喊了好几声,愣是把张爱莲绷成铁板的脸给叫化了。   “今夕你若在宵禁后才着家,我定不保你,非让你挨上一顿板子!”张爱莲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连酲的额头,看向旁边,“快与你两个兄弟也说话,都担心你的很。”   连酲与连葑问了好,又看向连岫声,把手里的一包糖水青梅递过去,“喏,特意与你买的。”   “多谢三哥。”人多眼杂,连岫声表现平静,只是在看见三哥又解了包点心出来,又说一句特意与大哥买的,又解一包,说特意与母亲买的,好个特意。   剩下的,连酲都与了秋芳,托她使人往各院子里送。   秋芳说:“哥儿大方,一月俸禄购买这些果子点心的么?”   糟糕,连酲回答不上来,他打从穿书以来,就没为钱发愁过。   看秋芳这意思,他一月俸禄指不定还不够他今天买零食的,属于是第一天上班就倒贴了。   啊!万恶的封建时代,真是把他害惨了!   “谢秋芳姐姐提醒,我以后会俭省些的。”连酲忙说。   张爱莲笑了,“瞧你做这张致,就是全家都苦了都不敢苦你。”   说笑了一会儿,都进了宅门,大门合上了,各自穿抱廊往自己院里走,老远,虎丘急急慌慌地从角门那头跑来接连酲,他揣着手,带着哭腔说一日不见哥儿,真是让他想念坏了,连酲把手里仅剩的一包蜜煎与了他,他又开心了,说带回去和两个大姐一起吃。   “我还没用晚膳,你要不走前头,先替我把菜饭备好,我到了就能用?”连酲推着虎丘。   “哎。”   唯一的第三人走了,连酲三步并做一步追上连岫声,扯他腰带,“把你手里的蜜煎与我一点吃。”   连岫声转头来看了三哥一眼,“这不是三哥特意与我买的?”他将特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不过对着他三哥,就是把牙齿咬碎了也不好使,连酲追着他说:“就是特意与你买的,我吃过了,觉着好吃才与你也买了。”   “怎的不与父亲母亲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六娘大哥大嫂嫂二哥二嫂嫂五姐七妹妹八弟九弟云姐儿庆哥儿也买?”   “……”连酲被这一连串儿的人给说蒙了,又似乎从连岫声眼中看见一抹恶狠狠的厉色,只不过待他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就又是一位仙君了,于是他道:“我买与你的是酸甜口味,你不是不喜食甜腻之物?而我又不知晓他们喜食甚么,自是只与你买。”   连岫声心中一动,“三哥知晓我口味?”   “只晓得你不爱甜的。”   连岫声把手里的蜜煎打开,糖水混合着果香飘绕而上,他捡了一颗,喂到三哥嘴边。   连酲不见外,一口咬进嘴里,顺手也喂了连岫声一颗。   连岫声垂眼望着三哥,咬开青梅,三哥问他,“你现在应该不喜欢我了吧,就是,你之前亲我的那种。”   连岫声含糊地说少一点了。   “那就好。”连酲开心地拉着连岫声朝蓬莱阁和一丘的方向走,“秉烛夜游,与子同心,你我兄弟情谊万不能因此折杀了。”   连岫声顺从地被三哥拉着走,心里突然想,往后千万天都如今夕似乎也不错,三哥以后若要成亲,他也可帮着相看合合适人家,然而成婚并不意味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比方娇妻早逝,留在世上的一方落一个克妻恶名也是常有的事。   -   用过饭后,连酲端着一小碗虫子四处找青天黄地,鸡没找到,彤雪琼花双双跪在他脚下,与他磕头,说鸡没了。   “啊,没了?”连酲懵懵的,让她们先起来,不要跪着说话。   “是午膳用过了之后,夫人来了咱们院儿,本是想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缺的物什,却不想青天黄地凶得很,飞上去就扑啄夫人,夫人虽没伤着,她身边的几个小大姐和元顺小哥却是掉了好几块肉。”   “然后……”连酲心中已有了猜测。   “夫人见这两只公鸡如此凶恶,以为不能再留与哥儿,我跟琼花哭求了夫人,但夫人是铁了心,指使秋芳姐姐把它们捉了去。”   琼花低着头,颤着声音说:“府里晚膳用的正是鸡肉,虽不知是不是青天黄地,可秋芳姐姐亲把红绿两根绳圈儿送回来了,并说往后蓬莱阁不许再豢养牲口,养一次,不寻畜生麻烦,只打奴才一顿好板子。”   连酲知道自己当兄弟养的两只鸡就这么没了,说不伤心是假的,“它们伤了人,罚我便是,为何要取它们性命?还威胁我……”   彤雪说:“夫人只是不想哥儿以后也遭养不熟的畜生伤着。”   “但我跟它们第一天见就处挺好的。”连酲几乎想哭,这就是原生家庭吗?   “所以哥儿以后就莫养了,也是积阴骘不是?”彤雪柔声说着。   连酲难过,扔了虫子,饭也没吃,剑也没去兰园练,早早洗了睡了。   他想,等他成为一家之主了,他还是会养鸡,他要开个养鸡场,看张爱莲怎么说。   后面,青竹在兰园和张爱莲说话,“哥儿今日不来习剑了?秋芳姐姐可等他好一会子了。”   “杀了他的鸡宝贝,想也知道不会来了。”张爱莲喝着药,手边放着下药的正好是连酲下午买与她的蜜煎,她只觉比以前什么都好配苦药吃。   “夫人该告哥儿一声,两只畜生只是送到了庄子上,没要他们性命。”秋芳从外头打帘子进来,口中道:“元顺来说,哥儿晚膳没用就歇宿了,怕是真伤心了,夫人何不使人过去与哥儿说一声?”   张爱莲笑道:“你以为我这番是做与他看的?我为人母亲,为何要恐吓自己个的孩儿啊?”   青竹还懵然不知,早间听张爱莲提过先朝太子秋猎之事的秋芳却反应了过来,福身礼拜后出去了,让元顺把嘴闭紧,但凡有人问起来,只说两只鸡死绝了,鸡毛都没留下一根。   正敲打完了兰园的人,连溥负手气冲冲地进来了,不等丫鬟唱喏,他进院子就大喊张爱莲的名姓,“张爱莲!你好好的,欺负敏孜作甚?我若不知你无缘故宰杀敏孜的鸡,再往后你是不是要连我一起宰杀了啊?”   秋芳要上去行礼,被连溥“欸”一声推开老远,他自掀帘子一头冲进了屋里,质询坐上稳如泰山的病弱妇人,虽形容憔悴羸弱,气势却比他这个男子还要强硬几分,他退后两步,“哎呀!”拜拜衣袖,在东边椅子上坐下来,“你个做娘的,怎的对自己个孩儿如此凶蛮?我听闻老三年前得了吴花姐那两头鸡,喜爱得了不得,还亲手挖过蚯蚓喂,你说杀就杀,你,简直泼妇嘛!”   青竹福身行过礼后,说:“是那两个畜生先伤及夫人,夫人……”   “你莫与我强辩,那到底只是两个畜生,怎的,你家夫人还要两只畜生与她处处礼全?莫说是郡主,就是太上皇,也没的这样大的架子。”连溥气得脸铁青。   张爱莲语气娴静,“老爷说得极对,只是,既不过两只畜生,我杀便杀了,老爷又为何动气?”   连溥被堵得说不出来话,立起身来,对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张爱莲,他一肚子狠话憋着放不出来,过后,他摔了茶盏,怒道:“我只怕是心上没我这么个人!”   堂里气氛登时变了,张爱莲抖着手去拿蜜煎吃,又咳嗽不停,连溥伤心,说明天他使人再去吴花姐庄子上抓两只鸡与连酲,哄他开心。   本已对连溥一脸愧色的张爱莲立马拍案说不可,甚至放言道,连溥若敢再送畜生给她孩儿,送一只她砍一只,送一对她砍一双,“我是不怕犯甚么杀孽的,更不怕下甚么阿鼻地狱!”   兰园这一番大吵,想瞒都瞒不下,通家上下都晓得了连溥和张爱莲为两只鸡摔打吵闹,便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吴花姐最怕了,自己个庄子上养的鸡闯了祸事出来,连溥又在张爱莲那里吃了闹心,指不定跑来找她撒气,她平日里虽是往连溥来望穿了眼睛,今日却不可了,早早关了院门,吹了灯,本想再把连英两口子骂一顿,可两人早已搬离了知鱼轩,眼下她是孤老一个,于是,吴花姐在睡前又嚎啕哭了一场。   六娘心思最是活泛,她马上就使身边丫头去打听哪里有好雄鸡买卖,替她买上两只,她明个送去与三哥儿。   五娘倒没想去买甚么鸡,那东西她也怕得很,再加上夫人厌恶,她不好再去讨嫌,只从床榻上起来,在屉格里拿了两张纸钞,银子没称多少数,包了两包,使人送去蓬莱阁,随意交到哪个小大姐手里,或是邱妈妈收着也可以,总之是紧着三哥儿调解心情花用——她是素封家里出来的,伤心了,便一味花使金银,只要使出去的银子够多,那不管多少气,都能发泄出去。   连意与她赖在一张床上,“五娘,三哥伤心,我明个可去瞧瞧他?”   范玉春摸着孩儿头发,说:“不好去的,你三哥近日才刚上衙,一应事务都还没拿到手上,散了衙还要习剑,不得闲应酬你,你也还要读书的,若你一定要去,我使丫鬟子先去问那边何时得空,免得失礼。”   好生啰嗦,连意听得眼皮耷拉,范玉春却还在说:“月前年夜饭,你五姐当众解围于你三哥,你三哥少不得待她心意比你好,你可切莫对你五姐生些子嫉恨,家中四姐出了嫁,只余你两姊妹,你莫要为争一时之气伤了姊妹感情。”   “五娘别念了,我待兄姐弟弟都很好的,反倒是他们,心眼子比我多多了,五姐还骗我簪子戴呢。”   “闭嘴!”   五姐连玉没能在门首下守到连溥来,回到屋里,止不住哭,“出了这等事,父亲都不来我们留云台,三娘到底为何不争?”   “奸猾逆臣之家,有何可在意?”三娘一身素缎衣裙,坐于八仙桌前看书,“你既贪图富贵享受,明个儿我写帖子与父母亲说,与你找个有钱婆家,也好全你心意。”   连玉受了羞辱,掷了手里的扇子,“三娘如此瞧不起父亲,瞧不起连家,当初为何又要进这家门?外祖官高爵显,你为宫妃都可得,却自甘为一妾室,累得我也与小唱优儿一般!”   “今夕我累了,不掌你嘴,下去歇宿罢。”   这一夜连家实属唱了不少戏,一出接着一出,连酲睡得早,不知外头院里都发生了甚么事,他只被睡前情绪所累,做了半夜噩梦,树上那些脸猛然间掉下来一张,连酲我的妈我的妈喊个不停,可那人脸黏在手掌心上甩不下来,与他吓得眼泪哐哐砸,泪眼模糊间,他竟掌上人脸的神色之间,窥见了自己个的几分颜色。   噩梦无头无脑,来得突然走得更是突然,连酲后半夜是睡了一个好觉的,榻上人四仰八叉,窗格里幽映月色,梨树梢头风动一帘白雪。   早起上班,连酲昏昏沉沉穿了衣裳,洗了脸,头发还是得托两个姐姐来束,幞头他自己也会戴了,出了里院的门,但见一袭绯红立身于蓬莱阁外院。   连酲没完全醒,打着哈欠,说“古德莫宁”。   连岫声托着乌纱帽,笑容温润,“我不放心三哥,今个特在此等候三哥,与三哥一同上衙。” [45]第四十五回:敏孜上班妖魔鬼怪,夏旦透露连湫拜师   可连岫声上衙是坐轿子,连酲是骑马,两人也不是一个单位,翰林院是清流文臣,锦衣卫是鹰犬爪牙,一个在皇宫大内,一个疏远皇城。   更何况连岫声还要上朝,所以两人在外头一起用了早膳之后,走了一段路,就分道而行了,只是连岫声没忘与三哥说,他会提前少时下衙,过去与三哥一起去家。   连酲抖抖披风,说好,心里疑惑,书里的连岫声也这么粘人?书中全无记载,甚至连他的身世都未曾提过,野史就是野史,为了一碟醋包一大盘饺子,写了一整本书,说不定就是想抹黑他六弟而已。   想了一路,在马背上吃了一笼鸭油烧麦,他看时辰尚早,把马交与了衙门的马厩,整整衣裳,负手走进了北衙门。   要说还是自己人好办事,这会儿也不要这也不要那了,直接放连酲进了诏狱。   夏疏桐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或许是想开了,或许是习惯了,他看见连酲,甚至罕见地露出一个跟之前相差无几的笑容。   “敏孜!”他望见连酲身上的衣裳,眼睛瞪大,“你怎的……”   “我托我父母亲替我在这方寻了个活计,不过我是在南衙门坐班的,今日上衙,我顺道来看望看望你。”他从背后拿出一包他打包好的烧麦。   夏疏桐接了烧麦抱在怀里,感动极了,“你是为了我才入南衙门的?你想为我翻案脱罪?敏孜你……”   “……不是。”连酲没想到夏疏桐想象力这么丰富,忙道:“这是我年前与李琬他们几人商量好的,一起找个事情做,与你无关。”   “那就好,”夏疏桐松了口气,“我家之事便到此为止了,万不能再有人被牵扯进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之前脸上不见骨骼凸起,现在颧骨和下颌骨都朝外凸,身上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身下照旧垫着之前连酲与他铺的那件大氅,连酲虽心中酸楚不已,但见对方眼睛明亮,也就稍放下了些心,“晚夕我去问问我六弟你父亲何时动身奔赴陪都,他走那一日,我想你就能出去了。”   “多谢敏孜。”   从北衙门离开,步入南衙门,刚点了卯,楼阑就把他喊去,先是与了他一身千户的青绿锦绣服,后问他去北衙门做甚么。   连酲照实说了。   楼阑冷笑一声,“你倒好操心。”   阴阳怪气的,连酲心中吐槽,面上不显,答:“送点吃食,算不得操心。”   楼阑便又说:“你昨个夜里猫去李三儿家,又是送尺头又是送米面,这是否能算作操心?”   连酲抿抿唇,“大人何时知晓的?”   “我何时知晓,与你何干?李三儿是南衙门旧人,衙门自会照料于他,不须你去狗拿耗子。”楼阑口中讥讽道。   “他如今已不是南衙门的人了,我与谁送尺头送米面,又与大人有何干系?再者说,大人说衙门会照料旧人,那他怎的还不保衣食?”连酲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楼阑了,就是看不惯连家,怎么不去找他爹的麻烦,与自己这么个没出息的废材作对,也不嫌失了身份——简而言之,能欺负自己的人,都是无用之人。   惹了上司,还将上司堵得哑口无言,下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连酲被楼阑一脚踹去整理南衙门的积年文书。   不过,幸好他在被上司针对之前就侥幸升了千户,衙门指派了两个校尉跟他一起共事,以后也就是他的专属办事员了,安排是好的,心是大大的坏,连酲的“有人来帮我忙了”的美滋滋,在看见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大矮子的时候,笑容消失了。   “我记得锦衣卫选人是有形容标准的。”连酲表情严肃道,他并非外貌歧视,他是在质疑衙门里的制度是否在严格执行。   大胖子说:“我们两个是世袭的。”   看出连酲苦恼,大胖子安慰道:“我父亲前头在北衙门任职,是个小百户,他受伤了后,我作为他长子,接替了他职务,只不过我自己个不争气,吃得太多又太胖,办事效率低不说,还总是误事,就被发来了南衙门坐班,千户您叫我吉兴就可,他是乔玉儿。”   “您别看我俩形貌平平,可干活却是一把好手,无人能敌。”乔玉儿谄笑道。   “不耽误时候了,”连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摆摆手,“干活吧。”   文书保存自古以来都是个麻烦事,在只有纸笔记录的古代便更是如此,纸不好了,放个两年就碎成末了,磨不好了,放个两年直接连字都消失了,就是纸墨都用得好用得合适,保存在什么地方又是一大难事,既要防潮又要防火,还要防虫蛀,哪怕是以上条件都满足了,那也得年年在日头最好的时间段儿一摞摞搬出来一本本铺开晾晒,再一摞摞搬回去一本本垒上去,好不烦琐。   属于锦衣卫留存的文书单独储放于一所五大间明堂内,与两个衙门都没有房柱屋瓦的接壤,也是为了避免衙门遇上天灾人祸,累积文书也一道没了。   连酲先是把这五大间转了个透,然后按照难易程度以及取用频率分了整理的先后顺序,他伏在书桌子上,哐哐一顿书写,再交给吉兴和乔玉儿去分门别类,然,吉兴和乔玉儿识不得他的狗爬字,累得他又手舞足蹈实景解说了好一番。   再然,干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活计,吉兴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气声像极了年迈还被硬推着去犁贫瘠之地的老牛一头,连酲都怕他突然猝死了,忙让他去歇脚。   在吉兴歇了不到一刻钟后,乔玉儿从爬梯上摔下来,崴了脚,于是,连酲也让他去歇脚了。   连酲便独自一人哼哧哼哧地干了一个时辰的活儿。   直到他去解手,于抱廊栏杆后面听见一阵嘻哈玩闹声。   “一来衙门就做了千户,还不是打发家里说好话来的,还是我们弟兄苦,连个父职都守它不住。”   “在这衙门里累死累活这么些年,到头了还要听一个纨绔废物使唤,好不心甘。”   “我还不知镇抚使心里什么勾当,不过是嫌我们弟兄形貌恶心,自己被恶心着了,又使我们去恶心连千户,横竖不把我们作人看,哼。”   连酲一开始本想从后面一人一脚踢过去,但听到后头,他沉吟片刻,悄无声息走了。   一胖一矮在外头玩耍够了,搭肩扶背装模作样地崴进文书明堂里,找到连酲,对方却正伏在地上作画。   看见两人进来,连酲抬眼扫了他们一眼,“看看,画得如何?”   两人对视,心中打鼓不停,绕将到了连酲身后。   地上是两幅画儿,线条极为简单,但形体却抓得栩栩如生,一幅是簪花毒蛇,一幅是笑容憨态可掬的胖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心底丑恶之人簪花以面世人无法遮掩其残戾面貌,形貌媸陋然心底良善着得香火绵延年年。重美貌者视丑陋之人为脚下泥,依我之见,仅形貌丑陋绝非脚下泥,心底丑陋,却是连脚下泥都不如,你们两人如何看?”   身后两人良久无声,心中已然明了连酲这番话是怎么个意思,不由低下头。   两人当时虽什么也没说,过后干活却不再偷奸耍滑了,下衙后,他们还找连酲讨走了那两幅画儿,后头悬挂于家中壁上如何日日供上鲜果香火暂且不题。   -   话说时间过得飞快,连酲本就好性儿,不到半月就在南衙门里混得如鱼得水了,他手上大方,人机灵,又极会说漂亮话儿,南衙门上下,除了楼阑总是见了他就不阴不阳,其他人,哪怕是第一日见面的那两名千户,偶尔也会招呼连酲一块把酒打牌。   连酲也爱玩的,一开始和他们玩儿,喝了酒,打了牌,人醉了,钱输了,还挨了六弟的训。   过后他就不跟那群老油条们玩儿了,一是免得被人做局坑了银子,二是喝酒误事伤身,三是六弟念叨好生烦人。   于是,每每下了衙后,他都是去找秋芳习剑,虽剑术还没甚么明显提升,身板姿仪却好看挺拔了不少,不似从前,吊儿郎当好个纨绔样。   夏疏桐被诏狱放出来那日,他与李琬他们亲自去接,几人在酒楼了与夏疏桐订了一桌好酒饭冲洗身上晦气,吃喝没一会子,各自洒泪。   连酲觉得古代人就是这点不好,关系也没多好,几杯酒喝了,就开始要死要活的,没成想,连酲后头也跟着洒了几滴猫尿,说什么到了陪都定要与他们几个写信,若跟家里处将不好,可再回神京来寻他们。   天色将暗,宵禁当前,几人皆是酩酊大醉,他们各自都有小厮来接,夏疏桐是他父亲亲夏旦亲来接的,这还是连酲头一回见到夏旦。   与连酲想象中的苦心钻营的獐头鼠目全然不同,对方身着一袭石青缎子直身,戴一东坡巾,眉浓鼻高,看着像是个厚道人,他直奔他们这一群郎君而来,扶走了夏疏桐,掌中如扶骨架,老泪纵横,“怎的瘦了这好些?”   夏疏桐没应声,夏旦又对李琬、卢贞、张贤三人一一道谢,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将连酲漏了。   连酲助人本不是为了得人拜谢,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是李琬提醒夏旦,“夏大人,我们三人在此事中没帮你家小哥什么,你该多谢连酲才是,他可是出了大力的。”   可夏旦竟一声冷笑,“我看他是心中有愧,才解我儿之难。”   连酲一怔,心中随即想道“哎你这老东西”。   可不等他质问对方,对方就眼神复杂,有恨也有怅然,还有忧色,他道:“我怕三郎不知晓,还有心思在这方吃酒玩耍,我便告你罢,你家六郎,已在今夕拜入了叶阁老门下,这会子,叶府上下怕是热闹得很呢,三郎何不亦去共饮一杯?” [46]第四十六回:连湫拜阁老门下,哥弟于马车嬉闹   连酲骑着马,一路问,问去了叶府。   叶府此刻灯火辉煌,站在府门外都能听见里头的喧嚣与闹市般穿梭来去的人影,可惜连酲没有拜帖,没那么容易进门的。   于是他告了看门的小厮,说自己是连岫声三哥,特来接他家去的。   小厮立在角门灯笼下,拘着手,上下打量这扰人的郎君,其容秾艳惊鸿,其形春松游龙,可叹一身厂卫服制,皮相再好看也是个只知杀戮满手血腥的锦衣卫,他方才说自己个事连家三郎,可神京谁人不晓得,连家三郎乃是个没正形的纨绔,何时有如此风貌了?   “奈何小人未曾见的连大人家三郎,也累您把身份与小人见证见证,好不让小人白跑一趟。”小厮笑意盈盈地说。   僵立之下,连酲拿出几十钱银子来,贿赂贿赂。   “欸,万万不可,”小厮把手从袖里拿出来,惊惶道,“小人做甚么事便吃甚么饭,来者是客,大人有何吩咐,小人没有不领命的。”   装屁,连酲心里明镜似的,把五十钱揣了回去,索性换成了一两银子,不由分说拍进对方手里,道:“还劳小哥进去帮在下与连岫声传上两句话,不须说多的,就说他三哥在这角门外等他一起家去。”   小厮道:“小人一定把话带到,只是里头刚开筵席不久,小连大人不定会跟您走的。”话说完后,他作礼进去了,走时还不忘把角门关死。   连酲冷哼一声,一屁股在门外阶上坐了下来,心里想,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难怪历朝历代凡是有权有势之人,不论帝王将相,都想破了脑袋去搭建自己的情报网。   连酲把头埋在膝盖里,手里捏一根草棍儿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是有钱,可他从哪里去组建自己的情报网,在这种锦衣卫高频率活动的朝代,他今晚找上十个叫花子关上门一顿窸窸窣窣,明天早上,菜市口就会挂上十一个脑袋。   罢了罢了,连酲扔了草棍儿,他这不还有六弟嘛,他只需要紧紧抱住他这有大出息的六弟,再使他根正苗红,他这辈子不是就什么都有了嘛!   连酲自己把自己哄得激情彭拜,索性站起来走了两圈。   身后角门这时候打开了,之前那个小厮的旁边又多了个小厮,打着一个鱼灯笼,年纪上要小些,穿戴上却要好些,他见了连酲,笑意盈盈道:“小连大人使我带您进去。”   秉着“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硕鼠豺狼都在搞些什么名堂”的动机,连酲跟在小厮身后进了门,进去之前,还没忘叮嘱外头那个把自己的马牵去照料好。   一进了门,连酲便被院里的垂花门给惊呆了,以金啄墨绘山水花鸟彩画,造型清雅,取材奢华到极点。他被小厮领着从旁边的抱廊走了,院中有几口大缸,偶尔有金鳞乍现,许是养的几缸鱼。又绕了几间堂室与院子,连酲被引上一条尽是月洞门的甬道,一门一景,梅兰君竹皆有之,过了这几洞门,才闻听人声,连酲问前头的小厮都有何人在堂,小厮答就几个自家的大人,紧跟着,立在不远处的几个小厮瞧见来人,唱了喏。   连酲一脚踏入大摆酒宴的正堂外院,面朝壁上龙飞凤舞檀木对联,看着满室老头中头小头,蚌埠住了。   好个就几个自家的大人,你家是皇帝啊!   连酲一口气憋在胸膛,但表情淡定,作个揖,低下头去,“晚生拜见各位老先生。”   又有一小厮过来,引着连酲再一一分别安主客顺序又拜见了一回,原身没出息的人设到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不止连酲一个不识,原身也是一个都未曾见过,正好方便了连酲,藏起端倪,只不过坐上人们没有一个回连酲礼的,个个都是压死人的大官儿。   见了一圈礼,连酲才得以落座,小厮在旁执壶斟酒,他低声问:“为何席上不见我六弟?”   “阁老有些子话要与小连大人说,过片刻就回了。”小厮说。   连酲道了句多谢,抓起酒杯就往嘴里倒,被辣得鼻孔都差点冒了烟,他拼尽全力掩盖住狼狈,大腿被自己掐得生疼。   再看这席上人们,个个面色如常,谁在喝假酒?   小厮执壶又要来,连酲忙把酒杯夺走了,说:“与我来一些米酒罢。”   席上有人便笑了,说:“我闻连家酲哥儿素来潇洒倜傥,今日一见,形貌确是了不得,酒品却难担潇洒二字。”   连酲在脑海中分辨着对方身份,此人乃大理寺卿,算是连溥的顶头上司,书中没他名姓,连溥也不爱说道衙门中事,所以他对这人算是一无所知,可就他老爹那上班态度,对方还能笑呵呵和自己讲话,也是十分难得了,所以他也不就跟对方计较了。   “形貌不过浅表之物,就是潘安宋玉之貌,也难比老先生勺水之量。”连酲说完之后,眨了眨眼睛,他比之连岫声也不差嘛,张口也是马屁。   对方自是抚须大笑,低头与身边小厮说了句话,小厮拘手对连酲笑,“您可尝尝您面前那味螃蟹,此物是我家夫人作的,家老爷特带来与大家都尝。”   连酲便尝了,味道的确是好,于是他又拍了大理寺卿老婆好一番马屁。   连家三郎能说会道,又没什么富家哥儿的恶习,位置还摆得正,不到三杯酒的功夫,大理寺卿与他身旁那个中头强硬地调换了位置,又从礼部左侍郎那里得了一本他自己个做注的《论语》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把着他的手讲话,不过讲的是连家对门那个御史有多么的不讨喜欢。   大理寺卿是连溥的上司,礼部左侍郎是张贤他爹,都察院左御史是为着能让小郎君多说两句宋御史家的闲话,能不能拿去做文章就看闲话的轻重了,连酲心中门清,或是因为父辈,或是因为子辈,或是为了探听,他各个应付打发了,只与张贤他爹说的话最多。   张贤他爹姓张名士洁,倒还不十分的老,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穿得也活泼,网巾上还簪了花儿,他很没仪态,用手扯扯连酲衣裳,“我儿月前同我说要我与他在锦衣卫衙门找个活干,我想这个懒汉是不会突然起性的,原是你们几个弟兄商议好的。”   后又说:“你倒是与你家六郎相同,不鸣则已,年关刚过,你坐班几日就升上了千户?前途无量罢。”   连酲从这老爹口中听出了酸唧唧的味道,想必是眼热别人家的孩子,连家一门出两个,他家一个都无。   但连酲也懒得安慰他,在他与连岫声出手之前,京里不知道怎么笑话连溥和连葑还有总是考不中的连英。   张士洁饮一杯苦酒,自说自话,“你家六郎好命,年仅十七,状元及第,入翰林,拜阁老,非池中物也。”   好一阵长吁短叹后,他一拍桌子,“后日,我便也送贤哥儿入衙门里当差去,哼,虎子安可落后于人?!”   这筵席本是为了连岫声的拜师而开设,可后半程两个主人公都人影不见,倒是连酲,阴差阳错成了后半程的主角,比起和一群各怀心思又被拴在一根绳上的同僚含沙射影阴阳怪气,自是与刚刚出世又口齿伶俐的小儿把酒问天更得趣味。   然而,他们是有趣了,连酲却是有了七八分醉意,估计还是因为最开始那一杯高纯度的酒,后头又一直用米酒运晕着,导致连岫声出现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小连大人,”张士洁用酒敬连岫声,“你家三哥可比你伶俐多了。”   “我自是不如三哥伶俐的,老先生火眼金睛。”连岫声自谦道,过后似乎是被你家三哥这话给取悦到了,又轻轻一笑。   叶阁老没再回到席上,时辰又已晚,外头琵琶古琴就停了,叶信做主送客,连岫声陪到最后,又与叶信说了会话,叶信见连酲醉得厉害,遂留客,连岫声拒了,说家中父母亲不放心,叶信便只能作罢,作势要与连岫声一起扶将连酲上马车,却又被连岫声拒了,“怀允今夕也劳累,我自看顾我三哥便可,你省些力气,进去歇息罢。”   叶信道了声好,目送连府车驾走了。   连酲一上了马车,眼睛就睁开了,却不甚清明,他半躺在褥子里,热得扯开衣裳,“那群老头儿可真能喝,也不怕喝个酒精中毒。”   古代人的衣裳其实也没那么好脱,起码连酲拉扯了半晌,领口依旧严严实实,不得凉爽,还是弟弟体贴,凑近问哥哥是否要他帮忙。   连酲听见有人毛遂自荐要帮自己,马上就摊开了手脚,连岫声手指灵活地解了对方腰带,将外面的厚袍子脱了,里头衣裳薄了许多,也松散了许多。   但连酲仍然不满足,他踢了脚上皂靴,扒了裤子,就穿一袭豆青罗衣,躺将下来,长舒一口气,眼珠跟着马车晃动一起散了神的摇摇晃晃。   正在连酲享受着坐摇摇车般的感觉时,他大腿突然被一抹冰凉给蹭了一下,他腿上肌肉条件反射般颤了颤,但大脑还没有给身体发出动作信号,所以他只是呜了一声,直到又被蹭了一下,这下更用力,有点疼。   被酒精浸泡得迟钝许多的身体这会儿终于接收到了大脑信号,两条白生生的腿使劲往罗衣底下藏,却又被人一把给捉了出来,连酲偏过头去,望着不停摆弄自己的人,“干甚么?”   连岫声看了眼面若桃花的三哥,面色不虞,指着大腿内侧的指痕问:“三哥,这是哪里来的?我方才动手擦拭,竟擦不掉它,是一直便有,还是今日才有的?” [47]第四十七回:连湫窃香重排两院,哥弟吵架敏孜气病   连酲感觉自己是清醒的,被问到,还知道说话,只是堪比从混沌初开时说起,“那个酒辣,为兄换了米酒,就有大人……”   连岫声眉眼凛然,“哪个大人?”   “好几个大人呢,六弟指的是哪一个大人?”   连酲说完了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身下,问:“六弟为何要脱为兄的裤子啊?”   连岫声便知酒鬼的话不可信,他温和下神色,又细心与三哥将裤子穿上了,又问腿上那块青色指痕哪里来的。   连酲终于有了意识清醒的片刻,说是酒太辣口,他没注意就饮下一大杯,不想在席上失态,遂自己个掐了自己个一把,他答完了话后,问六弟为何要与为兄穿上裤子啊?   连岫声:“三哥想如何?”   连酲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晕。   见三哥一言不发,连岫声以为他生了气,上前去,将三哥裤子再次脱了。   这会儿,酒精把三哥全身都染将成了桃色,蝶儿云儿似的绕着腿里青痕,令连岫声不由忆起月前三哥与自己的糖水青梅,他后又自己个去买过一些,却都没三哥买的有滋味儿,眼下,可知三哥腿上的青梅有一样滋味儿否。   只连岫声不好趁人之危的,他抓起三哥脚腕来,将对方细腻腻脚掌放在腹下,连酲被硌了个激灵,伸长脖子来瞧,“藏了何物?”   “脏东西,不好让三哥看,免得污了三哥眼睛,只是三哥可愿意帮助弟弟除了它?”连岫声轻声问道。   连酲:“你我兄弟,自然可以。”   话一说完,连岫声手臂从连酲后背穿过,他将人揽起来坐抱于自己双腿之上,他并不越礼,与三哥商量的是甚么便是甚么,乃是行得端做得正耳。   连岫声单手解了自己个的裤带,将三哥柔荑抓握着放进去。   连酲头晕,随他弄,也不知自己是坐在了甚么地方,脑袋软趴趴地往眼前肩膀上靠去,涣散的目光只有一片耳朵可看,他这才发现,连岫声耳后竟有一小片胎记,只是看着不似胎记,倒像一只扑食凶兽。   连岫声并未只一味顾着下面,他想看着三哥,偏过头去,一眼万年,镇魂震荡。   两人的手都脏了,自是连岫声动手擦拭,他从袖中拿了手帕出来,先与自己擦了手,才好去擦净三哥的手,三哥靠在马车里,打了个哈欠,伸出玉腿来,“你那物可除掉了?且让为兄再踩将一踩,莫让它逃了。”   连岫声大大方方地让三哥踩,口中笑道:“它落到三哥手里,自是逃脱不的了。”   连酲踩弄了一番,满意了,又倒了下去,腿没地儿放,里头那条曲着,外头那条随意一搭,搁在了弟弟膝上。   无妨无妨,都是自家兄弟。   连岫声就倾身在坐榻后头的梨木箱子里取了油灯,将漆暗暗的车里照亮了,他举着油灯,俯下身去,白玉手指抵分开三哥的两腿,食指一抠,就将那块纳着青指印的嫩肉翻了出来,他心中也无摇摆抽搐,将油灯拿得更开了些,俯首下去,把那分指印含进了口中细细品咂采弄。   知三哥娇贵,他没用十分重的力道,万千脏心思都是心思,在三哥身上不适用。   遂只是当甚么爱物儿似的,细细舔了,痴痴咬了,深深抿了。   快至连府,外头车夫吁马。   连岫声停下来,与三哥穿上皂靴,解了自己个身上的披风,将三哥裹住,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入了府。   进财从门里跑出来,钻进马车里,打起了两侧帘子,将散了一车的衣裳全部抱了个干净。   -   说那日拜师宴之后,连酲才发觉自己掐的自己那一下竟那么重,小半月的淤青,他什么时候能对自己下这么歹毒的手了?还是他已经跟着秋芳练出了内力?   不应该不应该,他每隔一个礼拜都会拎着自己的学生剑去找连岫声对阵,连岫声赤手空拳,别说三招,半招自己的剑就飞了,他哪来的内力?   就是他自己下手太重,虽与内力无关,却也是一种心力,无毒不丈夫,毒于己身更是丈夫中的丈夫,如此看来,他大业必成!   后几日,张爱莲显然看出连酲变化,亲身持剑把他打了个满头包,斥他骄躁。   他后面才老实下来,在衙门里坐班也不忘带着吉兴乔玉儿,以及新员工张贤一起读书习字。   指痕引出来的一些事故暂且告一段落,清明眼看着到了,家中上下又比平日忙了些,且不说冬衣都要一箱箱收起来,光是通家所有人的夏衣裁制就使管家的伤透脑筋,下人们的倒好打发,每年都固定花样,最是麻烦的便是哥儿和姑娘们,身子年年见长,那想法也是一日一个样,做的不满意了,就背后摆说偏心。   于是,每逢节庆时,最为忙碌的场地就是一丘了,时时都有其他院的下人带自己主子的话来告四娘,周雅娘对这家本就不缺恨,惹得上火了,劈头盖脸就是指桑骂槐,只兰园和蓬莱阁的还没有挨过她的挖苦。   连酲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拎着家里新做的枣糕去看她,周雅娘只不冷不热将他打发了。   出了一丘的院子后,虎丘拘着手,生气道:“不识好人心,后头再也不来了!”   连酲倒未曾觉得受到了冷待,他又不是人家亲生儿子,周雅娘要待自己亲热,他还怕对方是要跟连岫声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呢,他只是看在连岫声的面子上,也考虑她的歌女身份存疑,总之,没能多个朋友不打紧,切莫多个敌人才好。   他没与虎丘讲这些,回了蓬莱阁后,又听彤雪说今日厨房里煮了河豚汤,早早地坐在饭桌边等着了。   他这院子哪里都好,就是坐在八仙桌旁边等饭吃,也能望着满树梨花。   只是气呼呼的琼花这时候从外头冲了进来,跺了跺脚,把一画轴放在了桌子上,连酲问是甚么,她说是间壁院满财送来的。   “满财说他家哥儿说的,天气暖和了,他使人去找了几个做活好的泥水匠和木工,再过几日就可以动工了,使满财来告我们院一声儿,将西面房室的贵重物都收拢起来,免得到时候遗失到别处去了。我问满财动甚么工程,那小奴才翘着下巴说‘怎的,三哥儿没告琼花姐姐么,年前三哥儿自与我家哥儿说的,不止外院要通,里院也要通,后头厢房堂室都要通,往后一丘是蓬莱阁,蓬莱阁是一丘,一体也’。”琼花将满财那得意洋洋的小样仿得惟妙惟肖,好在彤雪过去安慰,她才没有被气出个好歹来。   在琼花说话间,连酲已打开了画轴,里头俨然是一张关于两院如何打通的设计图纸,连酲仔细研究揣摩了一阵,他坐着看,站着看,走来走去看,站在梨花树底下看。   这图上所绘的两个院子,说是打通,实则合并。   蓬莱阁与一丘的外院共有一片小池塘,因着从前两院不亲,原身把池子都一分为二了——自池塘中间水面之上起一廊檐,挂上卷帘——图上这一块被全拆了,紧挨着的刚造出来不久的月洞门,连着墙一起全拆,外院便如此合二为一了。   一丘的外院除了一棵娑罗树以外本再无花木,与草木繁杂的蓬莱阁乃一个天一个地,于是连岫声将两院花木布局也重新做了一番设计,以李杏换茶,以绛桃换辛夷,又取大量苔藓披于山石,虬枝古干卧其上……取了个平衡,使一丘不再冷落,蓬莱阁不再喧哗。   外院还远谈不上改天换地,里院与房室亭台的改动才是真的让连酲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家了,他的房子怎么被拆了一半!   古代人讲究前堂后室,而蓬莱阁的前堂与一丘的前堂如今都被拆掉了,并做了一个,却是有曲有直,青松楹柱做中隔,有待客寒暄的场所,也有适宜密谈的小室,角落处,还不忘与家中女眷留了进出的巷子小门。   后头作为生活区域的厢房自是更别提了,连酲的卧室没有变动,连岫声的卧室却是直接挪到了他们蓬莱阁,而靠近一丘的四五间房室,悉数拆了,与一丘那边的几间一起,作了茶寮、琴室,书斋,以及连酲之前提过很想要的卷棚,卷棚四周是外院挪过去的李杏桃树,繁木成林——以至于连酲看蓬莱阁都不是蓬莱阁,看一丘也不是一丘,而是一个陌生的,只属于他们兄弟两人的地方。   就连周雅娘所在的那片堂室,都被成林的花木给阻挡在了“外面”,而连酲的卧室就在桃源最深处。   一张图,将连酲看得心跳突突的,一种被冷血动物缠绕住身子的错觉萦绕着他,连酲进屋喝了几大碗茶,心想,连岫声那厮不会还对自己有那个心思吧。   疑心生暗鬼,连酲打算直接去问。   他将图纸收进画轴,回到屋里,把刚送来的饭菜一盒子全拎在手里,说要过去找连岫声一起用膳,虎丘担心他受委曲,忙说要跟着,连酲拒绝了,让他吃饭去,跑得飞快,要办什么大事儿似的。   连岫声正好也在用膳,他周围冷清得厉害,好好的饭菜,让他吃得索然无味,连酲迈步进去了,将手中食盒儿哐一声放到桌子上,转头还鬼鬼祟祟过去合上门。   然后他等不及坐下来吃上两口,双手啪一声撑到桌子上,居高临下,颇具兄长威严的开口质询,“六弟,你可仍是心悦为兄啊?”   问罢,他从袖里拿了画轴出来,把图纸铺展开来,在上面指指点点,“为兄年前只说要打通两院,你这是何意?”   连岫声已放下碗筷,他表情温和,似乎不解,“三哥不愿与我亲密无间?”   “?”   未见三哥反应,连岫声抬起眼皮来,凉幽幽道:“因我不是三哥亲兄弟,换做是家里其他兄弟,三哥就没有二话了?”   连酲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家里其他兄弟可没有摸我亲我,说心悦于我!”   连岫声淡定道:“岫声年纪尚小,不知事。”   “……”怎么就当年了?   此刻,连酲很想抓起对方衣领大吼一句你老了一定会插队抢鸡蛋因为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老了也只会变成一个不讲道理的老头儿!   连岫声心里也有气,他自以为他待三哥未曾越礼,合院之事也是两人早就商议好的,并非他私自决定,此刻却要面临三哥恶声恶气的质问,他便又要矫饰伪装自身心意,自始至终,他都无行为不端之处,反倒是三哥,若三哥一早与他做比翼鸳鸯,他们兄弟俩,又岂会在此相争?   “三哥到底还是因前面的事与我生了嫌隙,早知如此,”连岫声推了碗筷到地上,淡淡道,“无依无靠即是我命,我怎的不死在缇骑破门而入的那个血夜。”   “……我不是那个意思,”连酲不可置信,不明白为什么连岫声如此极端,本体跳将了出来,“你如此作态,无非是仗着我会心软,使我对你无有不依,所以你是在顾影自怜还是在相挟于我?”   “若非如此,我只当你轻贱你我兄弟情谊,你我之间自然也无话可说。”连酲也是有脾气的,画轴丢下,食盒带走。   蓬莱阁的丫鬟小厮只当自家哥儿过去这一趟,又要晚夕才回,都已经凑在了一块玩闹,却没想一盏茶的功夫,哥儿就回来了,比前头琼花姐姐回来时还要怒气冲冲。   彤雪过去问发生了何事,连酲没说话,捂着胸口趴在了饭桌上,哥儿平时爱玩笑,彤雪只当哥儿又是在犯什么鬼主意逗他们,遂弯下腰去探对方虚实,却瞅见大滴大滴汗珠从哥儿脸上滴下来,面上更是煞白得比白无常还要不如,她不由得动手去拍对方的背,连酲从凳子上轰然倒下。   -   连酲自己不知道自己晕倒了,他只知道自己又陷入到了可怕的噩梦之中,许多许多张脸,花瓣一样从娑罗树上落下来,他抱着头东躲西藏,骂他们烂果子臭果子。   房里只琼花和虎丘守着,乍然听见床上有了声儿,两人还以为是连酲醒了,忙过去看,却是在说梦话,琼花拿了帕子与他擦冷汗,红眼说定是六哥儿与哥儿下了砒霜,立嫡立长,毒杀哥儿,再毒杀大哥儿二哥儿,连家继承人他便当仁不让了。   门外面围了好些人,坐的坐,站的站,解太医坐于桌前,看了看左右之人,朝连溥与连岫声各拱了拱手,说连酲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没甚么大的问题,勿要动气便可。   张爱莲坐于太医身旁,忙问是不是因为她常年饮药致使的,解太医就问了张爱莲从甚么时候开始喝的药,主喝哪几味药,张爱莲一一都告了解太医,解太医抚须摇头,让张爱莲宽心,说与她喝的药都无干系,张爱莲用手帕揩着泪,“既是与我喝的药材无关,那他怎的会在我肚子里生病?我本一向体健……”   “夫人,”解太医忽然出声打断张爱莲,“可否使老朽也与您把把脉?”   于是有丫鬟举着扇子过来,挡住张爱莲后,才使人拨起她的衣袖,解太医拿了自己的手绢搭于妇人手腕,指腹触上去,不消多时,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气音,待物什都撤去,他又示意连溥让房内众人散了。   房里顿时只剩下了张爱莲、连溥以及连岫声、连葑,解太医见这人也没少多少,可也不好说的,便就随他家了,道:“夫人,您这不是可不是甚么病,您这是中了毒,蛊毒。”   “蛊毒,这是何物?”连葑问。   “是湘府那边的把戏,捕蛇虫一类毒物,封于一密闭器皿之内,任其厮杀,独活者为蛊,只蛊虫也分许多种,我也只是在书中略读过,知晓得不分明。”   连溥急得捶手,“那敢问老先生这该如何治疗啊?”   “只有弄清夫人体内所种的何种蛊,才得知晓治疗办法,若是单只蛊好办,引它出来便是,若是对蛊,那夫人体内所存的多半是子蛊,要它出来,必定要母蛊引使,若寻不到母蛊,子蛊是万万不肯出来的。”   张爱莲遂摆了摆手,“我拖这病体已久,一日不喝药还不习惯,老先生莫在我身上花心思,还请多多看治我儿。”   一直未出声的连岫声在一旁轻声问,“如若是对蛊,我三哥身体里应是没有蛊虫的,老先生,我说的可对?”   解太医道:“正是如此,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难办,若他体内有蛊,引出蛊虫就无碍了,可他这是在胎里染上了蛊气,不好说啊。”   连溥忙问:“不好说,如何不好说?”   “我方才诊断小郎君脉息,六脉有力,往来从容,乃平人也,但探久了,便觉察其会忽而中止,忽而急促,再一如往常,是心虚气郁又肝经火旺。我与他一些降火补气的丸药吃。”   “只小郎君病源格外特殊,平常我这丸药吃三钟儿便差不多了,他却是说不定,往后要注意少动气少思少虑,还有,小郎君近日是否总是晚睡?”   连葑出门去叫彤雪进来回话,彤雪进来福了福身,说哥儿夜里总是习书到很晚。   连溥便说:“没的金银使他夜里推磨?真是鬼也不如他了。”   解太医哈哈一笑,说往后好好将养着,问题倒也不十分严重,还没忘与张爱莲也开了几味药。走时,他挎着药箱子,说他不日要去湘府采药问师,待他到了湘府,也会去寻找解蛊之法。连溥与张爱莲谢了又谢,多付了一倍的药金与对方,使扶光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轿子。   回到了房里,连溥扯着张爱莲细细地问她究竟何人与她下了蛊毒,张爱莲冷笑一声说世上腌臜之事皇宫占十之八九,她赖活至如今怎的不算幸事一桩,只可怜她儿,受她连累。连葑在旁安慰良久,千请万请连溥带张爱莲回院休息,弟弟这里有他照看。   老夫妇俩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一群丫鬟妈子走了后,连葑本想再让六弟也回去歇息,可对方却反过来使他走,“春分大祭在即,大哥要事繁多,我与三哥挨着,来往便宜,我留下照应便可,三哥自回去罢。”   连葑想了想也是,遂没强留,他走时,云姐儿跑进来朝着连酲房门双手合十拜天拜地,“三叔三叔快快好起来,好了带我踏青去!”   后面,连岫声又将其他兄弟姐妹打发走了,几个娘来看,他也拒之门外,又将虎丘与琼花使开了,他挪了凳子到三哥床榻边,独守着。   -   午夜时分,连酲才醒将过来,他手指一动,碰上冰凉的发丝,从枕上抬起头来,竟是个脑袋趴在他的身边。   脑袋!连酲吓得猛然坐起来,在床边趴着睡着的人也被他的动静惊醒。   连岫声一脸倦色,脸上却出现平时难以见得的笑容,“三哥醒了?我去掌灯。”   连酲懵懵的,眼见着房室里亮堂了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我什么时候睡的?”   连岫声继续点其他的灯,灯光在他眼里摇曳,“我不该与三哥争执的。”   什么跟什么?连酲脑速飞快,灵机动了,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回去继续当他的大学生了?   连酲兴高采烈地爬起来,半是蜜糖半是伤。   还没等他开始给这里刚熟悉没多久的亲人们写遗书,刚翻身下了床,他就被人从身后一把给抱住,力道大得使他眼前一黑,连岫声从后面压着他,俯首在他耳边道:“三哥,莫说丧气话,太医说你只是染了些母亲的病气,并无大碍。”   连酲听了后,身体一下软下来,他就知道,哪那么容易回去。   拍了拍连岫声手背,对方放开了他。   连酲爬回到床上,四仰八叉躺着,长吁短叹,连岫声到凳子上坐下,问他为何叹气。   “你不懂为兄。”连酲说完,翻身背对着连岫声,肩膀无声耸动。   连岫声端坐,手指在席上虚虚一握,满手冰凉,他不懂甚么,不懂三哥?是他不懂,还是三哥不愿使他懂?   他垂下眼,眼中依旧是不可凌夺之色,只神采微衰。   良久,连酲突然翻身坐起,哈哈大笑两声,“上当了吧!让你白日里与我闹,这回知道为兄的利害了,看你……”   话未毕,床榻之下的人陡然扑将上来,两人同时倒在床褥之中,连岫声只是那么冒犯地想,于是就这么越礼地做了,他从三哥身上撑起身子来,从上看着呼吸惴惴的三哥,病容未消,丹唇皓齿,芳泽无加。   思绪万千之后,连岫声仍稳稳压下心中焦渴,将三哥身子自床褥里捞入自己个怀中,暗窃花气。   “三哥,三哥。” [48]第四十八回:敏孜被瞒病情,连湫后悔惋惜   连酲以为他是被自己晕倒了吓到了,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了几句,又问自己为何突然晕倒。   连岫声说是因为被自己气到了,连酲不疑有他地相信了,正大光明要求连岫声要对兄长百依百顺,否则就要急病攻心,连岫声答了句自然,外面传来敲门声,试探性的声音,“哥儿可是醒了?”   连岫声先起来,再将三哥扶将起来,后才过去开了门。   虎丘望见连酲已经坐起来了,忙道要去告家老爷和夫人,彤雪使她再去厨房取些吃食来,她拘手走了,要走的虎丘站在阶下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彤雪低声道:“这回我就不去看着了,那边炉子上煎着药,琼花盯着我也不放心,你让那几个妈子好生些,若弄些不三不四的饭食与病人吃,好心我手里纳鞋垫子的锥子不识她们那群老人家。”   虎丘是见识过彤雪姐姐利害的,夫人身子常年不好,六哥儿眼见着出息越来越大,厨房里几个又是自老太爷在世就在府里的,见人下菜碟的功夫耍得是一流。   哥儿十来岁那年也同样病一回,厨房里本该做些方便病人吃的汤水,她们却懒怠,拿平时吃的菜饭打发,琼花去骂,年纪小,反受了两耳光回来。彤雪后就去了,也不吱声,从袖里拿了鞋锥子举起来就朝正在剁鱼头的老妇背里扎进去,扎得老妇身上鲜血淋漓,杀猪一样叫。   莫说是怠慢自家夫人孩儿,就是怠慢庶姐儿,闹将上去了,她们也非挨上几十个板子不可,于是厨房里的也不敢闹,倒是彤雪去夫人那里辩了回理,让那几个老妈子又受了顿罚。   房里剩下琼花,各种问哥儿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待到彤雪叫她去端药她才走。   她端了药来,又去拿蜜煎,蜜煎拿回来,药却早就到了连岫声手中,连岫声端药坐于连酲身前,舀一勺,吹两下,温了再喂与三哥喝。   连酲认为这未免忒娇气,他打小喝药不皱一下眉头的,哪里还需要人喂,“我自己来就是。”   连岫声犟不过他,但也只把勺子与了他,“药刚倒出来,烫手得很,三哥你拿勺舀着喝就是。”   连酲心中想着看我不眨眼一口气喝光他让你们古代人长长见识,他表情平静,他深藏功与名,他喝下一大勺,他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他张大嘴巴,“快!快!快!”琼花忙与他嘴里丢了个蜜龙眼。   这什么玩意儿,他知道中药方子里偶尔也会有屎,但这还不如吃屎呢!   连酲被难喝倒了,说不喝了,他没病,让连岫声喝,连岫声有病,连岫声应该多喝。   这回琼花也不能帮着自家哥儿说话了,好在连酲只是嘴上说一说,说完了又爬起来喝,不像从前,说不喝是真的不喝,谁再劝就是一顿吵打。   喝完了药,琼花出去了,连岫声端上了蜜煎,往三哥嘴里喂上几颗后,说晚夕要留在三哥房里睡。   连酲趴在床上,从里面的屉格里抽出一本话本,斜眼看连岫声,“怎的,又睡不着了?睡不着吃药啊。”   连岫声笑了笑,“药石无医,唯有三哥可解。”   连酲入戏很快,看了几行字,再不管连岫声说什么了,动手拍了拍身旁,心不在焉道:“你要来就来吧,不过你这会难不成就无事可做了?翰林院最近在忙甚么?”   “今上要开设内书堂,教习小太监读书习字,使我也去与他们上两堂课。”   连酲捧着话本盘腿坐起来,看向连岫声,“教习小太监?”   史上宦官弄权的朝代不算少,到后头就有皇帝作出了不许太监习字的明文规定,只是后来规定被打破。连酲不太能摸得准这个皇帝是自己懒政想把公务一股脑全推给太监去办,所以要让他们习字读书,或就是为了让太监弄权与士大夫分庭抗礼,或只是单纯想使天下人尽读书?   第三个可能性连酲以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皇帝虽需要人才,可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才,本质上,皇帝话说得再好听事情办得再漂亮,都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按照大尧这个皇帝的德行,他估计只是为了捧高太监,给士大夫集体一些危机感罢了。   可连岫声入内书堂作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也教出秉笔太监,待他这个先生可不得毕恭毕敬,可连岫声又拜入了阁老门下,皇帝怎么能让阁老的人去作未来太监老大的老师,这不对啊。   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连酲在经过头脑风暴后,得出结论。   可连酲对连岫声的想法最好奇,他捧着话本,凑过去低声问:“你哪头的?”   连岫声忍不住笑出了声,“三哥何以如此发问?”   连酲理直气壮,“为兄关心你所思所为,亦实属正常,你不想说就罢了。”   “我为君分忧,为民请意,为万世开太平,算不上哪头这一说。”连岫声便答了三哥话。   “……”连酲不信,他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他把自己按在酒楼望月台那地上亲的时候,说的是要以血还血。   “那阁老为何还要收你做学生?”   “先生与我同志。”   “……”   连酲知道想要从连岫声嘴里套出点想听的话来是不可能了,叹了口气,忽又抬头问:“你心里有恨为兄知晓,可你为何不恨为兄?若你家人知你如此轻巧便放了我,那……”   “他们是明理之人,莫说三哥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儿,饶是祖父,他们也不会抱恨在心,”连岫声用手指捏起一颗蜜煎,捻着上头的糖,低声道,“穷则变,变则通,迫于苟生,本性使然,何择焉?”   连岫声知三哥想问什么,抬起眼来,眸光清冷,“只我自己个心里头过不去,想找点事做,不至于无聊罢了。”   “……”连酲呐呐地张着嘴巴,对方费劲心力地爬到那权力之巅,只是由于无聊而已,好得很呐。   “那你,你打算如何报仇雪恨?”   “还未想好。”   连酲咽咽口水,想开口求要不就算了吧,可又张不了这个口。   兄弟俩无言对坐许久,连岫声将手里蜜煎表面的糖都捻化了,才朝三哥手中那话本看去,不是他前面与三哥的,他便问三哥在看什么,连酲说蝶蜂情事,连岫声怔了怔,随即蹙了下眉,“三哥为何要看这鄙秽之书?”   连酲直言道:“为兄不好男风,但为兄想知晓你心里在想甚么。”   连岫声眼神便肉眼可见的软和下来了,连带着声音都低了柔了,“那三哥可弄明白了?”   “没有,书里没写。”连酲说。   “眼下三哥可以问我。”   连酲摇了摇头,“不问,为兄担心你再说心悦于我。”   连岫声半晌没出声,将手里蜜煎吃了,令人欲呕。   连酲看了几页,又忽然停下了,他眯起眼睛来,自以为犀利地看着连岫声,问:“为兄倒真还有事想问你,上元节当日,我在道上走着走着,偶见的了一个叫花子眼熟得很,走近看了竟是年前被你我轰出门去的那个作孽小倌儿,虎丘后来回我说他回老家了,怎的在城里作了叫花子?”   他没将告自己密的两人道出名姓,担心连岫声去找人麻烦。   连岫声表情还自然,他用手帕擦了手,不急不慌说:“当时轰他出去,他与另一个倌儿的衣裳银子都一应包了与他们了,他们口中说也是要回老家,回没回去我后头也没去打听,没成想竟在神京落难了。”   他说完后,看见三哥不解与怀疑的目光,口中同样疑惑地“咦”了一声,“怎的,三哥以为是我使他在神京落难的?三哥莫误会了,那日进财押了他去衙门,看着打完了板子就走了,是他本份,至于那倌儿回不回老家,也是他自个事,这一来一回要出好几十两银,还能指望我们府里出人将他好好送回去不成?”   连酲自知这是不可能的,支支吾吾道:“可我看见,他在地上爬,不是说打得不重?怎的就打残了?”   “估计是衙役下手没个轻重,三哥还勿怪他们才是。”   连岫声解释得滴水不漏,连酲不好再问了,心里却总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见三哥看话本投入,连岫声说也要回书房去取几本书来看,作辞回到一丘后,他站在娑罗树下,进财来到他面前作了揖,问哥儿何事,连岫声问是何人把那倌儿的事告了三哥,进财一愣,忙跪下磕了三个头,连岫声使他起来说话,他不责怪,只想问个来龙去脉。   进财起身道:“那日里里外外我都打点了,蓬莱阁的嘴您是知晓的,比咱们院的也不差了,衙门里上下与咱们三哥儿也不熟,怎可能贸贸然上去就说那倌儿的事,指不定真是三哥儿自个在街上看见了。”   他说完了话,发觉不太对,“欸,我记着那倌儿被他小伴捡走养着了,怎可能又出现在街上。”   连岫声已想到了,“应是望月台那两人。”   “乔二,郑皮棍儿?”进财问,“哥儿为何以为是他们二人?”   “那日你我是见着三哥上去的望月台,可待我上去后却不见三哥人影,那两人桌上却立着两个茶壶,这不是主要,那二人身上染了三哥身上的味道,我本以为是过路时不小心沾上的,原是说了话。”连岫声缓缓说完,问进财,“这二人做甚么的?”   进财早就将蓬莱阁内外人际往来摸得一清二楚,他回道:“郑皮棍儿是放印钱的,乔二是个清闲三哥,经常到一些老爷家品茶谈画、陪着应酬。”   连岫声垂着眼,树影落在他眼皮上,过了片刻,他道:“放印钱可是犯法呀。”   进财反应极快,应是,后道:“明个一早我就去报衙门,直接报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省得他拿银子打点。”   “再去将乔二请上门来,就说我有画儿请他品鉴,”连岫声说完,略想了一想,又叮嘱,“再打一包银子送去与那两个小倌儿,莫说是我们府上与的,说三哥与他们的,念着有缘无分,还是望着他们过好日子。”   进财收了令,可不解,“哥儿何以作得如此烦琐,直接了结,以绝后患,可不利索?”   “动辄取人性命,我又不是那阎罗,”连岫声笑一声,“下去罢。”   院里无人了,连岫声才转了身,面朝着四五人抱粗的娑罗树,它在这院里生得憋屈,没法放开地长,隔三岔五就要受一番修剪,他伸出手,用手指抚摸它粗粝如鳞的树皮,一些不属于他,又属于他的记忆淌入他的眼里,一个人,像是另一个他,披一袭道衣,于树下长跪不起。   可惜每次抚摸它,都只能看见这一幕,以至于连岫声不太明白,为何画面里的自己个,要长跪于这树下。   但不管何缘由,这棵树在他心里已然成为了特殊的存在,它也同样知晓一些世人不知晓的事情,他亦是。   -   夜夕,连岫声沐浴过后,还亲手用熏笼熏香了衣裳,才穿上过去蓬莱阁,满财打着灯笼领路,连岫声走在后头,忽然问对方与进财怎的又好几天不讲话了。   满财在前面脚步一滞,含糊说:“小的们的丑事,哥儿别问了罢,没的脏了您耳朵。”   “说说看。”   走完了一条走廊,满财才吱声,“他夜里睡觉总是不安分,把手往小的裆里伸,摸我几把!”   连岫声哑然失笑,“进财竟如此下流?”   “正是!”满财气呼呼的,“哥儿你既问了,那小的也有话想说,一丘还有好些空着的厢房,哥儿您能拨一个与小的住么,小的实是受不了进财哥了。”   连岫声是一视同仁的,不存在偏袒谁,就点头了,“你虽还未及冠,却也十五了,是不该再与进财挤一个屋了,明个你去找金钗,让她与你个新屋子住。”   满财喜出望外,谢了又谢。   到了连酲屋里,连酲还在看话本,听见动静,他忙坐起来,掀开床褥,“你可算是来了,为兄正扫榻以待!”   连岫声脚步顿了顿,他想起方才气呼呼的满财,他理解满财,更理解进财。   面对在榻上偎红倚翠的三哥,他恨不能将三哥拉到身下好好欺辱一夜,只不过他到底比进财多读一些书,多知晓一些圣人言,他还是要徐徐图之。   饶是如此,连岫声在走过去的那几步里,仍是下意识朝三哥那里扫了一眼,三哥穿着衣裳,自是什么都无法见着的。   他便心中可惜,自然不免轻叹,那日拜师宴后来家,在车驾之中,他应当脱下三哥衣袍好好赏玩赏玩三哥才是,无端竟没想起来。 [49]第四十九回:敏孜擢升镇抚使,夫人要办赏花宴   兄弟俩和衣而眠,连岫声抱着三哥,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翌日连岫声先起来,连酲伸直脑袋看了眼窗外面,天都还没亮,他半睁着眼,在心中想着,若弟弟懂事些,他也不必这么日日辛苦了去点卯上工了。   但无可奈何,连酲还是起来了,他熟练穿上清明前衙门里发下来的春装,曲水云纹的青绿曳撒,又戴上展脚幞头,一扭身,但见连岫声已穿上他的鹭鸶补子绯红圆领袍与乌纱帽了,想了想,还是觉得文官衣裳好看。   “哥儿将药喝了再走。”彤雪从另一间小院里过来,手里端着一些垫肚子的点心和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   连酲念她们早起就熬药辛苦,喝得偷偷打yue。   出门后,临要分手了,连酲在马上吁住了马,弯腰伸手撩起连岫声所乘轿子的窗帘子,“那个图纸为兄没意见,但为兄还有个想法,就是你得在外院与我留片空地出来,我有用。”   连岫声问作什么用,连酲说要种番薯,前者罕见地露出嫌弃之意,道:“三哥要种番薯,何不使人去庄子上开几亩地出来种,院里还是栽种花木要得体一些。”   “把你那只知花前月下对酒当歌的不不食人间烟火样给为兄收起来!为兄说要种番薯就要种番薯。”   连酲说完之后,不管连岫声了,骑马走了——他在自己院子种番薯,又没到连岫声院子里种,说起来也不算他以大欺小,反倒是连岫声,太不接地气了。   他已经想好了,若这番薯真的能种出来,那便能推广出去,有钱富户不必瞧得上它,吃不上饭的人却是不会嫌它不入流,只不过不能是他出面,更不能是连家的任何人出面,他得去找个身世清白的农户,免得到时候引起皇帝猜忌,引火上身——他乃人臣而非帝王,得万民归之,祸也。   一路这样想着,待到了锦衣卫南衙门时,别说区区连岫声拿下,哪怕是整个封建时代,也已经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他将马交与了马厩拴着,大步走进衙门里,吉兴和乔玉儿迎上来,告他南北衙门要合并了,旨意一会就下来。   连酲就院里的台阶上坐下了,“有何可合并的?内外公务本身就是分开的,合并就不这么办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吉兴边啃着肉包子边说,“他们要合并为着又不是方便处理公务,他们要的,是人。”   连酲托着腮,想起楼阑那满脸抗拒两个衙门合并的样子,问:“锦衣卫指挥使孟冲是吴公公的人,楼镇抚使呢,他哪头的?”   “我们镇抚使啊,这谁知道,反正他肯定不是吴公公那头的,他跟北边镇抚使还还有指挥使都合不来。”乔玉儿小声说。   连酲问为何。   三人围作一团,乔玉儿说:“千户,我告你了,你可不能往外头说,唉,其实千户你要大嘴巴也不打紧,老人儿没几个不知晓的,只是都不怎拿在嘴上说。”   吉兴说:“乔矮个儿说了,千户你可别气恼。”   “我气恼个甚么,快说罢,我听着。”   乔玉儿便说了,“当年我跟这死胖子的死老爹还没死,指挥使还不是指挥使,就是个在诏狱里行刑的力士,因为素来残忍狠刻,又刚愎自用,很不得人心,您可知晓他如何拔擢而上的么?他在清剿太子皎旧臣这事儿里面,立下了汗马功劳!”   连酲“啊”了一声,“那吴公公也参与了?”   “那我不知,吴公公是条老泥鳅,不过吴公公如今这么得圣意,多半也没少杀太子皎的旧臣罢。”   连酲出了会儿神,他完全记得孟冲这人,上元节那日,连岫声说锦衣卫副指挥使孟冲带人破了他家的门。原来孟冲最开始也不是副指挥使,只是个低级力士,那这人一路坐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得冤杀过多少人啊。   “那楼阑一个区区南衙门的镇抚使,怎的还敢跟自己的上司作对?”既然已知孟冲这人睚眦必报又下得了狠手,他竟还能放任楼阑留在锦衣卫,难不成楼阑手里有孟冲甚么把柄不成?   吉兴左看右看,说:“千户您老糊涂了,楼镇抚使母亲可是咱们福慧长公主呢,别说指挥使,就是对着今上,楼镇抚使有时候也敢呛两句。”   “今上脾气真好。”   “那可不,不然能让太子皎旧臣在底下密谋造反?要不是他们实在是做得太过,太目无王法,今上也不能要他们性命。”   连酲低声问:“说他们造反可有证据?”   乔玉儿嘿嘿一笑,“怎能没有证据?”   吉兴说:“证据还是您祖父亲呈上去的呢。”   “……”连酲想说脏话。   -   旨意在午后下来了,连酲跟着大家伙一起跪着听旨,反正就是些官话,屁话,他当然认真听了,否则他也不能知道全是废话。   旨意传到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孟冲正要起身来接旨,陈公公掐着嗓子笑说:“别忙,还有道旨呢。”   于是陈公公又开始照着圣旨念屁话,连酲都能复诵一遍了,直到他在这堆废话里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奉圣旨,升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连酲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   “连家三郎,还不快过来接旨谢恩。”   连酲还在发愣,但身体的反应速度比什么都快,他爬起来,弓着腰飞快挪过去,又扑腾一声在陈太监跟前跪下来,叩了三叩,高举双手,“臣,谢主隆恩!”   陈太监手里圣旨一时没放下来,似是在审视跪在脚下的这个小郎君,比起除夕见的样貌倒是更夺眼皎然了些,饶是穿一身粗布曳撒,仍是万里挑一好颜色,可惜,出身太好了些。   他将圣旨与了对方,扶将他起身,又将另一道圣旨与了孟冲,却未伸手扶,这倒使孟冲格外看了这才入锦衣卫不足三月的小郎君一眼,在宫里人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地走了后,他使连酲到直厅说话。   连酲跟在孟冲身后,七拐八拐,从鸟语花香风景迷人的南衙门走到了阴森诡谲的北衙门,他看着孟冲背影,对方比他高一点,仅仅一点,可却要强壮许多,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正二品。   好些人忙忙碌碌苦苦钻营一辈子也到不了正二品,而孟冲看起来顶多四十,也就是说,当年他参与清剿太子皎旧臣时,左不过二十。此人魄力还是有的——连酲看人一向客观,多方面的评点,也更有利于在要搞死对方的时候更顺利地搞死。   北衙门的直厅没什么花木壁画,素白的墙面,墙角立几座灯架,四面窗都大敞,照得正中漆木大桌射出黝黑的光。   孟冲请连酲到一交椅坐下,连酲没坐,拱手作揖,“下官站着聆听大人说教便可。”   孟冲坐了,衣袍上的金线跟着桌子一同发光,“不愧是连大人的孩儿。”   连酲眉尾微动,怎么,说他老子在外面也是一副狗腿样?   见连酲不语,孟冲问他怎的会来锦衣卫,连酲说想为君效劳,为民解忧,为万世开太平。   “有志气。”孟冲随口夸了一句,又问:“锦衣卫衙门里本只能有两个镇抚使的,南衙门一个,北衙门两个,如今虽是两个衙门一起共事了,可规定是死的,现在加上你,衙门里就有了个镇抚使三个,你说今上是甚么心思?”   连酲说自己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无妨,你且说便是。”   连酲沉吟片刻,温吞道:“或许,今上的幸运数字是三?”   “……”孟冲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你也时常研习道法?”   “话本里看的。”连酲说。   孟冲一言不发地看着站在直厅中央的连酲,容貌整丽,以为玉人,甚美,可惜是个草包,懒得再说下去,他摆摆手,让人走了。   连酲退出去,合上门,悄悄松了口气。   头上是笔直的一道天际,连酲走在北衙门的甬路上,他低着头,在想为什么皇帝要突然把自己升为南镇抚司镇抚使,这不是故意膈应楼阑?还是想用他把楼阑挤下来?可看楼阑那个劲劲的死样子,他能主动告脱?   但不得不说这狗皇帝的控制欲是真强啊,就南镇抚司这么屁股大点地方,他也容不下哪怕一个不服管教的人,哪怕这人是他外甥。   连酲出了北衙门,回到南衙门,没立刻去干活,他也在那丛巨大的芭蕉树底下坐了下来,无人和他蛐蛐,他抓了一把石子,低头将它们划分阵营。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士大夫集团,还有一边是太子皎。   连家毋庸置疑是皇帝的人,自己在明面上也是,所以这次才会被破格拔擢,那么楼阑就不是皇帝的人,起码在皇帝心里不是,但也很难说楼阑就是士大夫集团或是太子皎的人,或许他只是单纯的嫉恶如仇?   吴公公指定是皇帝那头的了,就算人不是,太监的利益也是和皇帝绑定在一起,维系皇帝的权力,就是在巩固他们那群太监的权力。   士大夫里指定也有皇帝派的人,所以这个集团,主要还是指叶阁老那一群老头中头,这要搞清楚就难了,连酲连文官有哪些人都不知道,这得问他弟,他弟肯定一清二楚。   太子皎——这更难了,连酲是不相信他的旧臣真被铲除干净了的,不管蔡毫是否直臣清流,太子皎是否明太子,哪怕此局必输,也未见的不会有视死如归的追随者。   只不过是看眼下时机未到,他们还隐匿于水面以下罢了。   连酲看着他用手扒拉出来的三小片空地,唯有太子皎那边空无一子,他沉思良久,拨了一颗石子过去——与连岫声相处这么久,他以为,连岫声若要复仇,必定不会拘泥于连家这一户,而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连酲想到了,但不敢深想。   隔了一会儿,连酲又拨了一颗石子过去——他是连岫声兄长,无论如何,他都会助六弟一臂之力。   后来,连酲把连府全家都赶了过去,欠下血债,拿命来吧!   连酲面上充血,满头冒汗,撸起衣袖,又踢出好几颗,女眷是无辜的,后将大哥扔出去,毕竟大哥还有妻女要养,没了大哥,她们怎么活?二哥也有妻女,二哥也出局。   连溥毕竟一把年纪,out,曾珪都不姓连,out,然后竟就只剩下了连滔连潇兄弟俩,啧,两个小屁孩能成什么事,out!   连酲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无言看着地上两颗挨在一起的石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番计算下来,悠悠天地间,最后竟然只剩下连酲自己一个与连岫声相依为命。   罢了罢了,连酲用手指把两个石子各自爱抚了一遍,心想道,三哥最疼你了,以后再莫说心悦三哥了,否则三哥就不跟你站一头了。   -   连酲升了官儿,于家中上下而言都是好事,更重要的是,南衙门从前是个清闲衙门,实权也没甚么,如今两个衙门并作一起了,往后说话也能作得上数了,而连家三郎,恰恰好就在这时候升作了镇抚使,更是好事中的好事,大大大好事!   为此,家中还作了一日的家宴,搭了戏台子唱了一整日的戏,张爱莲真是高兴的,还落了泪,几个丫鬟上去说吉祥话才逗笑她。   席上,连酲敬了父母的酒,也敬了管廉老先生的酒,他会说漂亮话,将一贯憎恶油嘴滑舌之辈的管廉都说洒下了泪,使老者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在此刻一股脑塞他脑里去。   而在这合家都高兴的日子里,一个小厮踏入正厅的院里里,一手拎一个竹篾片编的笼子,一边装一只块头雄壮的大公鸡,那小厮看着席上,放了笼子作揖,他正要开口,里边六娘正要起身,就听杯盏被砸碎一地的动静。   连酲正与大哥勾肩搭背讲道理呢,被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自己老娘脸铁青,便想问怎么了。   谁成想,张爱莲没与机会,冷声质问这鸡哪里来的?   小厮见气氛不对,忙跪下来磕头,正待开口,又听一声亮生生的“好哇”,六娘掐着手帕绕椅子走到院子里,挥手就是一耳光打在小厮脸上,指着小厮说:“你个贼奴才,怕不知晓夫人明令禁止家里出现任何畜生,你倒好,在今个好日子里带这两个畜生到她老人家跟前来,你寻个好死,来人将他拖下去,打五十个板子!”   连酲反应极快,丢了酒杯,过去把六娘拉开,将两只大公鸡各审视一番,最后拍拍小厮的背,“我看你眼生,新入府的?这应是要送去厨房,你走错地儿了罢,出去找个人领你去厨房,下不为例。”   小厮愣了愣,错愕抬起头来,眼中肉眼可见地开始蓄起泪水来,最后重重磕了几个头,拎两只鸡笼子跑了。   话说这气氛眼见着快没了,上头两位也不出声,六娘更是一直冒冷汗,连酲又忙了一阵子,将气氛重新热了起来,张爱莲对他狠不下心训斥,把他拉到边上,捏他的脸儿,小声问他,“谁出祸你都与她打兜儿,你多大年纪?你有多大力?”   连酲笑嘻嘻地说:“该罚罚该骂骂,下人知晓个甚,听吩咐办事,事办了还要挨板子,没道理。”   张爱莲沉吟片刻,放了人,眼神刀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砍了六娘一遭。   下席时,她将六娘独一个叫去兰园,具体说了甚么没人知晓,但六娘回到自己院里后哭了一宿却是通家都传遍了。   又过几日,连溥才将连酲叫去流芳阁说话。   连酲最近那个意气风发啊,非三言两语可以言明。   升官了不仅有钱,还有几十亩良田,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要贿赂他的人可不少,且因锦衣卫一向抓的都是有官职在身或是当地名士富户,前来送贿之人往往也个个大手笔。   只不过连酲都拒了,并且每拒一个,他都要在连岫声跟前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自己个是如何的两袖清风,不为财帛所动。   于是去到流芳阁时,他一路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虎丘没听过这歌谣,但只觉朗朗上口,很快就主仆俩一块哼着去了。   连溥负手在窗内看着这得意洋洋的两人,丢出一本书来,“吊儿郎当,像什么样子!”   很快,连酲在连溥书房里坐下了,扶光泡了茶与他喝,他捧着喝时,连溥问他最近在衙门里做的如何,连酲点点头说挺好,就是和楼阑处不来,连溥又问他身体如何,连酲也说挺好,“上次晕倒乃是意外,父亲何以到今个还问?”   连溥欲言又止,本想告于对方实情,可随即想到连湫叮嘱过以免连酲忧心,还是不要让他知晓的好,生把想说的话咽下了,只叹了一句,“你六弟还是心爱你,处处为你着想,你也要有个兄长的样子。”   连酲差点被茶水呛到,老爹莫名其妙,突然提到连岫声作甚么?   “父亲叫我来,就为这个?”   连溥说自然不是,“我是要告你,你在那吃人的衙门里,可要当心孟冲之流。”   连酲直言道:“孟冲之流,不就是咱们连家之流?”   “……”连溥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好半晌,挤出一句,“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过了少时,连溥再度提起孟冲,“不管你如何看待,便是莫与他作对就是,这人起于微贱,尤恨显贵,与他作对的人,十个九个都落不到个好,他就是光明正大也罢了,耍的却尽是腌臜手段,为父是怕你吃他暗算。”   连酲这才重视起来,放下茶碗说:“父亲放心,孩儿在衙门里一向低调行事,并不招摇。”   连溥看着他那脸蛋儿,再次欲言又止,这回实在是忍不下了,问说:“坊间如今都说你是阿鼻地狱里的潘安,黄泉路上的宋玉,为父那些个同僚的儿女都写书信到为父这里来了,托我捎与你……麻烦,实在是麻烦!”   “父亲,这也值得你忧心?”   “好儿郎生于天地之间,应立鸿鹄志,安能以美色博名?”   连酲还没到感觉到烦恼的地步,他已经习惯有很多人说他长得好了,而且古代人都很含蓄,他随便说两句,他们都能羞得掉头就跑。   那些出言不逊的他也不客气,虽然他现在还只学会个三脚猫功夫,可对付那些登徒浪子却完全够用,所以他觉得连溥完全是太闲了,瞎操心。   所以他要告辞了,今个他休沐,他和张贤他们几个约好了,喝酒看戏去。   连溥是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叫住作势要走的连酲,拍板道:“兰园的花都开了,过几日你母亲要办个赏花宴。”   “嗯。”连酲点头。   连溥继续道:“她与许多家夫人小姐都下了帖子,你到时候就在兰园里帮你母亲照应一二,莫要乱跑。”   连酲啊了一声,想说都是女眷,不方便吧,结果连溥紧跟着又说:“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便趁这回挑个喜欢的罢。” [50]第五十回:赏花宴一眼定情,连湫好色与德?   连酲愣住,说自己个还小呢,不忙考虑婚事。   连溥说不小了,“你大哥二哥在你这岁数时候,都已经成婚啦。”   “成婚早也不如孩儿出息大,成婚于人何用?”连酲还在分辨。   连溥却越发认为此子该早日成婚定心才好。   但连溥在家中说话一贯是不管用的,于是连酲也未将他今日说的话放在心上,又玩了好几日,他如今也有了应酬,他虽拒了好些,可总也有推不掉的,况且有心算无心,他不能总是对局势一无所知。   连着好些应酬下来,连酲以为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朝野上下,竟几乎都以叶阁老为首,无一能与叶阁老分庭抗礼者,哪怕不与叶阁老多有往来,却也是持中守正,不偏不倚,譬如曾珪祖父。   历史上,权臣的下场近乎都落不到个好,管你手握多大的权柄,至高高不过皇权,哪怕是托孤摄政,也难保不会有被清算的那一天。   而据连酲所知,叶阁老一家在书里结局就挺惨,叶家被皇帝认定为太子皎的奸党,与叶家有牵连关系的门户都遭到惨烈清洗。   书里虽言明叶家被指罪名纯属连岫声诬陷,可连酲却还有别的看法,这皇帝若是个傻白甜,却有被奸佞引导诓骗的可能,但现实显然相反,遂,连酲以为叶家惨案乃是皇帝与连岫声合力而为。   那么,连岫声这时候拜入叶阁老门下是做卧底?给皇帝做卧底?开什么玩笑,连岫声最恨之入骨的人,连酲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所以,他心底里总觉得连岫声是颗洋葱,剥不完的假面和招式。   有时候,到了晚上,他躺在连岫声身边,也会突然emo一下,“你口中的兄弟之情,可真作的数?”。   只一下,下一秒,连酲就被自己肉麻到,一脚把两人身上的被子蹬飞出去,再把一旁兄弟惊醒,他则抓紧闭上眼睛,佯装梦里发疯,什么也不知道,无辜极了。   连府赏花宴提前好几日开始作准备,这是连酲的事,周雅娘不好过问,也没过手,一应事务张爱莲都备万全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檐上挂了许多羽毛鲜亮鸟儿,廊里花儿草木目不暇接,往来客人们车驾停放的位置也都安排明了了,连酲前一日还站在游廊里逗鸟儿,后一日休沐,一大早看见院里立着邱妈妈、青竹、秋芳,他就笑不太出来了。   连酲被几人围着换衣梳头,穿的衣裳是兰园那边人端来的,莲花八宝纹朱红织金缎直裰,腰上是白玉绦带,头上是如意发冠覆以网巾,他摸着衣袖,感觉做工比平日穿戴的还要好上一些,还在问今天是甚么好日子。   邱妈妈拿了靴子来,“是好日子,是哥儿的好日子呀。”   “……”连酲忙要把衣服脱下来,手忙脚乱,“我日前都与父亲说了,成婚的事不忙!”   秋芳笑意盈盈的,“谁要你今个去成婚了,只是使你过去帮夫人掌掌眼。”   “掌甚么眼呐,不还是与我选老婆?”连酲推了邱妈妈,自己个动手套上靴子,系上一组玉佩,说:“我就过去瞧一眼,她要喜欢她自己和人成婚去,总之我现在是不想这事儿的。”   “好好好,”青竹也上前来,“哥儿耍够了脾气,可能随我们走了?”   连酲不是耍脾气,他只是要把自己的态度摆明,欲迎还拒,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他心里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邱妈妈在前头开了门,被拦在院里的丫鬟小厮马上就凑了来,邱妈妈不客气地说了他们两句没规矩,连彤雪也被骂的眼里含了泪,索性,连酲立马拉着他们就要往兰园那边走,却也被邱妈妈拦了,说院里外有十好几个泥水匠在,让他们在房里看着些,免得失落甚么物件,于是连酲只得孑然一身去闯兰园了。   结果刚出了蓬莱阁与一丘所在的那巷道,一拐道,几树桃花底下,着一身常服的连岫声从一月洞门里走将出来,他着了三哥一眼,见穿得隆重,就问了句三哥去哪里。   连酲跟个人质似的,莫名其妙不好意思张口,邱妈妈拘着手,玩笑道:“夫人在兰园办赏花宴,请三哥儿去当座上宾呢。”   连岫声眼皮跳了一下,笑了笑,“日前倒听小厮提过,不过母亲邀的都是女眷,三哥怎生好去的。”   “诶呀,”邱妈妈心想这聪明绝顶的六哥儿也是个不开心窍的,“正是因为邀来的都是京里头的好姑娘,才正合适使三哥儿过去。”   连岫声还欲说话,阶上几人却已经是等不及,福身作辞,拉了装点好的郎君,快快走了。   连酲一步三回头,直到眼里看不见连岫声背影,才茫然收回视线。   应该是没生气吧。   -   天已然热了起来,兰园也趁着好天,难得热闹了一回。   一入园里,青竹秋芳就忙去了,邱妈妈陪连酲走进屋里,张爱莲正好喝完药,问连酲可喝过药没有,连酲行了礼,在椅上坐了,说:“解太医那方子上写的是待过一月,便每三日喝一回药,我昨日才喝过,且还要过几日再喝。”   他说完后,笑嘻嘻的,“母亲今日穿得甚是好看,我刚路过园子里那些花,竟是没一朵能胜过母亲去的。”   但见妇人今个罕见戴了个金丝串宝石䯼髻,金刻王母驾鸾的挑心,穿了身织金彩绣桃红衣裙,她平日不苟言笑,顽疾缠身多年,以至于她总是略显苦相,今个瞧着竟是也明艳动人了。   她笑骂了一句油嘴,示意传早膳上来,母子俩一同用了膳,日头渐而升起来,门外传来唱喏,青竹打帘子进来,说是宋御史家的到了,连酲作势要跑,却被张爱莲眼疾手快拉扯住,妇人眼神犀利,“来了客你该去迎才是,跑个甚么?”   “母亲,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成婚呢。”连酲真是没办法了,他也不是不想,可也不是想,坦白来说,他就是对结婚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不等张爱莲说他,客人到了,母子俩忙不再拉拉扯扯,各各端出好姿仪来,宋御史就是他们对门那家,来得也是最先,她们妇人见了面各拜了拜作礼,连酲忙于客妇身后姑娘拱手作揖,对方手里捏着绿绢扇子,上穿小荷才露纹缎交领大袖衫,一袭水青裙子,梳个三绺头,福了福身还了礼。   张爱莲在旁说:“这是宋御史家的小姐,小时候你还和人玩过,你该唤一声芳玉妹妹才是。”   连酲又作礼,“芳玉妹妹。”   宋芳玉将扇子柄都捏出了汗,福身,“酲哥哥。”   在房里呆了会子,他们就都挪腾到园子里去了,紧跟着陆陆续续又来了客,幸好兰园够大,开个运动会也不在话下。连酲本来得不乐意,可看见张爱莲强撑着病体应酬,他反而又庆幸自己来了,他一个孤儿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盔甲,什么软肋,唉。   兰园里的花似乎就为这一天准备似的,卯足了劲儿的开,连酲跟在张爱莲身后,时不时揪迎春的叶子,扇牡丹的巴掌,瞥见有妇人小姐在偷看自己,马上就端庄持重起来,直到来来往往的使他没的一点摸鱼的了,他才彻底老实下来。   “酲哥儿,来,这是你兰雪妹妹,兰雪近日可还在吃汤药?”   “这也是妹妹。”   “过来。”   “合珍比酲哥儿还大上三月是不是?酲哥儿该唤一声姐姐了。”   连酲行礼行至麻木,他是不得不佩服张爱莲了,这么多人,她竟然都记得下来名姓不说,她还知道人家男人做什么官儿,没出嫁的姑娘多大,出了嫁的嫁到哪里了,是否生儿育女,连带着她们的七大姑八大姨,她竟都能和人唠上一唠。   连酲以为自身的记忆力已经够不错的了,原来真正的高人就在身边!   “我搭了戏台子的,待会她们几个唱的到了,你们便去点戏看,不须管我的。”张爱莲被两个装点华丽无双的妇人扶着,在池边走着,她右手边那个妇人皱着眉,甚是不满地喊了声姐姐,说你也该多顾及自己身子才是,“酲哥儿才多大,将将入衙门没几日,还没待孝顺你几年,怎的就要成亲了?”   另一个也认为她说得极对,“姐姐你是不知道,这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我家那孽障,日日听他那媳妇子摆说了来找我闹,左不过是为着金银,这个月我都与那两口子快三百两银了,两个孽障真是合起伙来对付我呀。”   “我看酲哥儿日后出息不比湫哥儿小,你安安心,再多待些时日,使他去与你迎个公主来家。”   “呸呸呸,迎了公主还怎做官?”   张爱莲忍笑,点了两人额头各一下,“今上唯一个小儿,年不到十岁,你们让酲哥儿上哪儿去找公主?”   连酲一路听着,就知道这两人和张爱莲感情不一般,其他人比不得,他在后头慢吞吞跟着,在脑海中辨识着两人,她们两人在夫家过得还不如张爱莲,一个满院子的小妾,每天眼一睁就是算计,一个死了丈夫,一门心思要做个节妇,他在心中叹气,只觉得女子在这时代真是不容易。   他刚感慨完,身旁池塘里咕咚一声,是石子落水的声音,他看过去,又是一颗石子砸过来,这回溅起水花来,他忙往旁边闪了两步,望向投石子的池上水榭里——三五个少女掩着面在那亭中央嬉笑。   前面几个妇人自然也看见了,使连酲过去,和妹妹们说说话。   连酲得了令,硬着头皮绕远路过去了,他与几个少女作了揖,其中穿绿裙子的问他可会打双陆,连酲说不会,问他可会点茶,他也说不会,又问他可会马球,连酲又说不会,旁边高些的嗔道:“酲哥哥本是京里好玩的一流,怎的骗妹妹们玩?”   连酲冲对方眨了眨眼,“我若说会,便不好输与各位妹妹,没的使人说我白浪荡这些年,但我若说了不会,就是使各位妹妹都赢我一回也不打紧。”   对方闹红了脸颊,以扇子掩着半面,旁边兰雪立刻为她开解,“酲哥哥若故意使我们赢了,京里坏我们名声,怎个了得?”   连酲扶栏,慢悠悠道:“我赢妹妹是风流,妹妹赢我是坏了名声,谁这样说了妹妹尽管上去与他一嘴巴就是,许不得以后还有人在外头称妹妹一句女将军呢。”   其他几个都掩嘴笑了,唯兰雪望着眼前倚栏而立的小郎君出了神,但见锦袍玉带,意气风发,压根不是京里那些男子可比的。今早她本不来的,且已与家中闹僵几日,她将父母亲攀附权贵的行径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厌恶的很,此刻却想,她幸好是来了。   她心意动了,声音都细了,“酲哥哥可会写字?”   “……”连酲摇摇头,“不会。”   “这也是骗人的?”有人问。   “不敢再骗妹妹们。”   她们口中说着不信,使了人送来笔墨纸砚,当场就在亭子里铺开了纸书写了起来,她们执笔便个个露了一手好字,又是各各吹捧了一番,才轮到连酲,连酲是真不愿意出这丑,却硬被拉到桌前,他没办法了,绷着脸,写了一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他搁了笔,抬起头来,见几个少女一时间都凝了神情,还有两个竟称要更衣,福身后走了。   连酲一怔,才知道写字丑还有这好事,于是马上又执笔要来写,待会儿一人送上一贴岂不美哉?   兰雪在一旁却担心连酲伤了心,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桌子,“我瞧着这个‘水’字,写得颇巧呢。”   连酲马上搁笔,不写了,他抓起桌子上自己写的字,揉了丢出去,“写得不好不好,再也不写了。”他走时依旧礼全,看不出不高兴,那字儿被丢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待其他人都走了后,兰雪才挪步过去,将它拾起来带了走。   -   过后戏台子搭起来了,连唱了好几出戏,又用过细巧午膳,这些个贵妇人们才携着女儿去家,张爱莲携连酲亲送出门首的,还每家各扎了一束海棠花递进车里,送花是连酲的功夫,连酲倒无所谓,挨个送了,没甚么特殊之举,只送与兰雪时,对方叫住他,轻声问:“再过几日我母亲要举办马球会,我让她与你家也下帖子,你可愿意前来?”   见连酲一时没回话,她旁边妇人朗声笑了,说:“蹴鞠雅集都有,酲哥儿可挑个擅长的。”   “就马球罢,只是我还想带我兄弟,您到时候下帖子可带上我家兄弟姊妹?”   商量出结果后,连酲目送车驾走了,他打着哈欠回到张爱莲旁边,扶人进去,对方立马就问他今个可与谁家小姐谈得来,连酲说没有,道了句母亲辛苦母亲早些休息,一溜烟跑了。张爱莲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不见影子了,她不好骂的,只经此一宴,三年以内,她是彻底不打算管连酲婚事了,这没开窍的猴子样儿,谁家姑娘乐意跟他?   连酲气喘吁吁跑回蓬莱阁,泥水匠们都放工了,院子里跟没人似的,他喊了几声虎丘,才有人出来,他问虎丘做甚么呢,虎丘指指肚子说吃六哥儿送过来的点心,连酲朝一丘那边望了望,“连岫声亲自送来与你们的?”虎丘应是,连酲便预备过去看看连岫声,走了几步又回来了,问虎丘,“连岫声今个看着心情好坏?”,虎丘挠挠脑袋说挺好。   那连酲放心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枝花瓣皱巴巴的海棠花来,摇了摇,才朝一丘跑去。   弟弟莫心焦,为兄来也!   连岫声在看书,看礼记,他应是要比旁人更多习这一本书,只不过今个一日之功,比不上往日一时之毫,致使他老早就闻听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聆听着,直到对方闯入眼帘,红衣红花,鲜艳夺目。   连酲进了门,把一枝海棠花随手往一瓷瓶里一插,说我回来了。   连岫声仰起头,微微眯起眼,心底似有热油在往上沸,他手指压着膝盖,强忍把三哥一把掼到书桌用那枝海棠花直接将人贯穿的想法,他面上仍旧清冷,不问世事一般,“三哥于赏花宴上玩得如何,可有钟意的小姐?”   连酲说没有,连岫声恢复了点气儿,问怎的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你又不是不了解为兄,为兄不好美色,醉心于前途事业。”就是他好美色,也得等连岫声老实了之后再说,不然回头再全家因他受连累,岂不是害了人姑娘家嘛。   “那可有钟意三哥的?”连岫声又问。   “不知,或许有,或许没有。”连酲把方才他用奇丑无比的字把几个小姐吓跑的事讲与了连岫声听,后者只是淡淡一笑,他自己个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他趴在连岫声面前,认真道:“我猜,你之前也是与她们一样,贪图为兄美色,唉,好色不如好德啊,岫声——”   连岫声手握《礼记》仔细端详三哥眉目,淡淡道:“吾不德。” [51]第五十一回:兄弟莫谈连累,她心沉入水底   连酲以为弟弟是在妄自菲薄,摇摇头,说你很好很好。   连岫声说,很好三哥为何不喜欢?   “喜欢啊,为兄哪里不喜欢你了,合家上下,除了母亲,为兄最喜欢你了。”连酲笑嘻嘻地说,“为兄今个在赏花宴上,心里还念着你呢。”   连岫声弯了弯嘴角,问三哥念我甚么。   连酲说:“有女如荼时,我也心念六弟婚事,若六弟愿意与我择同一吉日成婚,我指不定就如了他们的愿。”   连岫声不再笑了,“大业未成之前,我不考虑婚事。”   连酲立刻警觉起来,“你到底要成就甚么大业?为兄可能知晓一二?”   见对方不言语,连酲靠近了些,努力让自己显得十分具有压迫力,“我知你心中藏有家恨血仇,为兄愿意帮你。”   “不必。”连岫声回绝得很快,“我不想累及三哥。”   连酲哑然半晌,很想抓起对方衣领质问,你不想累及老子,你以为这是社会主义?   连岫声不错眼地望着眼前三哥,他聪明自知,知自己并非贪念三哥美色,或有好色,可也不甚多,他每每被三哥引进拔不出腿来的深渊,都是源自三哥的生动活泼,三哥若是一尾小鱼儿,那自己个便是一潭死水塘,三哥若是一只小鸟,那自己个便是一截槁木,他被三哥生气滋养着,食髓知味,染上了就不舍的放手。   他很想知晓三哥每日都在想些什么,为何总是会作出一些可爱有趣得要人命的神态,但他也较为了解三哥了,若三哥姿仪似妖女观音,那必然是大脑空空如也时。   连酲也在看连岫声,问连岫声看自己甚么,别是又心悦自个了。   连岫声无奈地说没有的事,让三哥放心。   “三哥今日与夏家那位小郎君可有书信往来?”连岫声忽然问。   连酲摇摇头说今日没有,“月前他倒是来了封信,问我好不好,说他很好,他本身就在陪都长大,我也不是很担心他,只不过他与家中注定是有嫌隙了。”   连岫声不想听三哥说他与别人如何相交,挑挑拣拣听了,说:“若有涉及皇木之事,三哥记得及时告我。”   “皇木又怎的?”   连岫声顿了顿,认为说与三哥听也无妨,道:“薤露殿的修建是今上心中最看重之事,然则皇木采办起来劳民伤财,多有大小官员从中谋私取利,今上对去世的皇兄敬爱有加,怀念颇深,于是对此宁可错杀……”   连酲听不下去对方的装模作样了,扑将上去,双手揪住对方衣领,抵着鼻尖质问,“你真信了他对太子皎敬爱有加,世人皆信,你为何会信?”   “今上是不是真的敬爱太子皎我不关心,只是今上说甚么,我便信甚么罢了,为人臣者,莫不如是。”连岫声轻握住三哥手腕,拿开了,却没舍的与三哥拉开距离。   好啊,年纪轻轻,竟就有如此觉悟,不愧是未来的大奸相,连酲心中想道,连岫声此心志,就是心无血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连酲走了,找了把椅子坐下,说:“他没提甚么皇木之事,倒是这薤露殿,非修不可?”   自古以来,皇帝修建殿宇都是件大工程,所谓琼台章华,阿房灵台,哪一个不是大兴土木,剥削黎民,这薤露殿已经动工将满一年,其中耗费人力物力已不敢细数,据连酲在书中所看来的太子皎,此人最为推崇孟子,而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遂为许多君主不喜。连酲不相信太子皎这样的人会赞同欣赏皇帝在自己死后为他劳民伤财。   想到这里,连酲忽然坐直,他明白了,皇帝是故意的,败坏太子皎在历史上的风评,往后史学工笔,再提及太子皎,便再也无法绕开有人为了纪念他大兴劳民伤财之事。   这过程中,再杀一批臣子或是百姓,管他该不该杀,太子皎都得背上人命账不可。   好狠毒的皇帝,好狡诈的弟弟。   幸好他弟弟不这样,连酲感到悲哀之余,也不免庆幸。   “三哥在想甚么?”连岫声见对方又开始神游,想知晓。   “你还没有回答为兄的问题。”连酲反应极快。   “嗯,非修不可。”连岫声说。   连酲就瘫在了大交椅上,大马金刀,四仰八叉,毫不体面,口中喃喃,“风云诡谲,我心甚不安呐。”   连岫声目光在连酲扬起来的细白脖颈上流转,也没忘记答话,“所以三哥要万事都告我才是。”   连酲一下抬起头来,“不应该是万事小心么?”   “万事小心,不如万事告我。”   “……”   -   赏花宴过了后,连酲在衙门里也遭到了一些调侃之声,都没甚么恶意,只是也露骨得很,连酲心中还是个十八岁小男孩,只能避开这群老油子,倒是楼阑把他叫去,又训了一顿,说他行事散漫,没有体统。连酲想着自己和他都一样是镇抚使,他才懒得听,还反过来把楼阑训了一顿,楼阑说不过他,气得出气多进气少,连酲又请他往后再莫要拿老一辈的旧怨来针对自个。   两个镇抚使差点打将起来,让整个锦衣卫衙门都知晓了,为此,一个从未在连酲跟前现过身的镇抚使拎着食盒子来劝解连酲,秦天柱面上带笑,姿态谦和,但连酲在入职之前就被连溥提醒过,这个是坏的。   所以连酲只把与对方的把酒当成应酬,推杯换盏之中,他还从对方那里要走了两坛金华酒,来家后与家中兄弟一起喝了。   秦天柱本以为他已笼络到了这小纨绔,后发现对方始终待自己不冷不热,只会一味要酒要吃的,终于反应过来,马上就去报孟冲,孟冲却用茶碗扔他,“你暗地里送他吃喝,他只当你有好吃好喝,没的了就来赖你要,这与路上猫儿狗儿有何分别,你道这是心思不简单?”   秦天柱有口难辩,过了两日,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连酲诓走了两坛酒,下了衙家去后又挨了浑家一顿好吵打,使他再莫去与人耍什么诡计了,耍不清白的。   邀连家兄弟姊妹去马球会的帖子送到了张爱莲手里,张爱莲拿了看了,心中明了,“兰雪身子一贯不好,那些个吵嚷杂乱场合她不爱去的,这次倒是奇了,竟亲自执笔写下帖子邀我家孩子们去。”   青竹不明,“这帖子不是她母亲金氏写的?夫人怎说是兰雪姑娘写的?”   张爱莲笑笑说:“你不知,这是兰雪的字,她的字在京里,莫说是女儿们,就是放在哥儿们里头也能排到前列。”   青竹立刻面露喜色,“兰雪小姐这是……”   张爱莲却是半喜半愁,“只怕是她有意,敏孜无心。”   青竹轻声安慰道:“哥儿眼下是没开窍,许接触几次,相熟了,便水到渠成了。”   张爱莲不报甚么希望,“他往年男男女女的,接触的少了?多半是与他爹一般,就没长那根筋。”   帖子没送到连酲那里,连酲自然也不知晓,他闷头练剑,下了衙大半时辰都与秋芳待在一起。   连岫声工作效率高,又得圣宠,每每日昳时候就来了家,来了家后就时不时到蓬莱阁看看泥水匠进展如何,有时也会问上虎丘一句三哥何在,虎丘看看日头,说距离哥儿下衙还早着呢,后头连岫声就写了奏本,奏本中是有关如何使各衙门公务事简功倍的办法,只是推行起来还需要一些时日。   事情忙完了,连岫声与进财满财三人一齐在蓬莱阁的外院里点评新移栽进来的花木,进财说自个还是喜欢牡丹,大气,满财说艳俗,他还是更喜欢荷花一些,连岫声心不在焉用手指掐着凤仙花,问两人如今关系好坏。   进财拘着手,面无表情,更无言语,倒是满财跳起来,脸成了粉色,“哥儿好不正经,小的们私事也打听。”   “哥儿问问罢了,你答不答都不妨事,”进财凉丝丝地看着满财,“你日前从我房里搬走,为何拘走我的金银物什?”   “那是哥儿赏我的,何时成你的了?”   “那是哥儿赏我,我分与你的,骗你好听罢了,你待会子还我。”   满财作势要哭,“不须待会子,我眼下就还你!”他作辞了自家哥儿,说着我这就拿与你,拽着进财走了。   连岫声完全没有自个挑起了一场祸事的自觉,心中对两人还挺羡慕,后又无此意趣了,满财若弃进财而去,便是真真的无任何牵绊用来转圜。   可他与三哥不同,他与三哥即使做不成夫妻,也仍是兄弟,他们活着,死了,都在同一页家谱,三哥的妻,也只是白得了个名头,而他们兄弟俩,灵位都挨一起放,此后千年万年,但逢祭奠,他们都共享香火。   正肆情想着往后,门外甬路上传来脚步声,连岫声听不是这两院的人,终于是放过了墙角里的凤仙花,走到门首那里,但见一面生小丫鬟,她一见眼前一身月白深衣的仙人,止了步伐,脸也通红了,将手里食盒递出,“这是我家姑娘亲手做了送来三哥儿六哥儿尝的。”   连岫声虽是接了,口中却不太相信,“你哪家的?”   “西莲胡同马家的。”   “日前也来了府上赏花宴?”   丫鬟点点头。   连岫声便淡笑着说:“劳你跑一趟了,我三哥还未下衙,待他来家了,我会将你家姑娘心意转达到的。”   丫鬟被连岫声姿仪迷得半晕,京里相貌好的郎君多不胜数,可如小连大人此般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却近乎为无,她只听说过小连大人状元及第那日从街上骑马而过的盛况,只当说话人是话本子看多了,今日见了真人却是不得不信了,可也只能看看作罢,她福了福身,辞别了。   连岫声拎着食盒回到了院里,却没进屋,而是在院里池塘边挑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了,他将食盒打开,见里头是一盘玲珑精巧的米糕,他拣起最上面的一块,掰开了,送到鼻息前嗅了嗅,味道倒是不错,三哥若是迎了马家姑娘,日后口福定是差不了了,三哥又最好美食。   这样想着,连岫声便把手里掰开的糕点都丢进了池塘,一池塘优哉游哉的鲤鱼此刻都翻身搅水上来抢食儿了。   连岫声自是风度翩翩,温润有加,连鲤鱼也安抚起来,“抢个甚么,又不是没有了。”   一盘子米糕,不是很多,胜在精巧罢了,连岫声每拣起一块,都会掰开了再喂与池塘里的鲤鱼,到手里仅剩下最后一块,他终于是看见了他心中所想的事物。   他依旧将糕点没入池塘绿水,但这回手中却多了一张小纸条,纸条卷成筒状,他展开了,上面是一行极漂亮的簪花小楷:我心悦君,只羡比目不羡仙。   连岫声垂着眼,表情长久的没有变化,他在脑海中回忆起马家姑娘的模样,在一场雅集上,他曾远远的见过一回,虽是体弱,却风度才情两不输,于是连岫声毫不怀疑,若他放任自流,三哥与这姑娘琴瑟和鸣的可能性。   不过他倒并非以为三哥是个好色肤浅之徒,只是此女确实不俗——连岫声自以为他不必为了自个的心意也待他人偏见,他也一向不喜贬低对手,看低他人者往往易折于他人之手。   遂,连岫声未将纸条扔入水里,便是不想有人路过无端跳进池塘拾起,他将纸条亲手烧了,烧的灰都是亲自去倒的。   做完这一些功夫,连酲下衙回来了,他见池塘里的鲤鱼今个格外活泼,探身戏弄了它们一番,才大摇大摆进了屋子。 [52]第五十二回:敏孜球场失意,连湫手快夺兄   点心没能送到连酲嘴里,但马球会的邀请却是送到了蓬莱阁。   大哥儿连葑家的云姐儿又在闹病,他要在家中照料,便不一起去了;二哥儿连英则要专心在家备考,张爱莲带着剩下的孩子们前去赴会,只他们不能都坐一辆马车,男女分开坐了,个别骑着马慢悠悠地陪着走。   连酲喜欢骑马,他如今已有自己的马,草原小国送的,分了他们锦衣卫十多头,那他这个镇抚使自然也能分一杯羹,只是他不愿与人共用,破了银子买将下来,他与它起名的卢——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连酲对它可是寄予厚望啊。   他旁边一辆马车慢行,一只纤纤素手掀帘子起来,是连家七姑娘连意,“日头这样晒,三哥为何不乘轿?”   连酲答说马车闷得慌。   连意又问:“三哥等会可要与我们一起打捶丸?”   高尔夫?连酲最不喜欢那个,有那把力气挽起裤腿还能犁两亩地,摆摆手拒了,“我看他们打马球,你自己个玩去罢。”   连意撇撇嘴,将帘子放了下来。   过了少时,帘子又掀起来了,这回说话的人却不是连意,而是五姑娘连玉,连玉揶揄似的问:“三哥,若是兰雪小姐邀你和她打捶丸,你可去?”   连酲不明就里,“不去。”   连玉倒没意外,将帘子轻轻放下来,扭头和付氏说话,“二嫂嫂,三哥果真还没开窍呢。”   付氏看的透彻,说:“他若是早开了窍,孩子怕是多得蓬莱阁都装不下了。”   连玉和连意都是还没出阁的,连亲事都还没开始议论的,闻言都微微红了脸,付氏看着两人,最后眼神落在连玉脸上,少女今已二九,出落的亭亭玉立,婚事却还没个着落,她不禁低声问:“你的婚事,母亲与三娘可商讨过了?”   连玉脸羞得比前面还要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句完整话来,连酲耳朵尖,自知这不是自己该听的了,拽了拽缰绳,的卢踢踏着走到了马车前面。   他与后面的几辆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看了看左右风吹麦浪,后回头看了眼身后,光是马车就排了三辆,仆从也众多,前呼后拥着。   连酲还在发呆,他左边就多了个骑着马的人来,是连岫声,他平时出行都乘轿子,今日倒是与自己一样,也骑上马了。   连酲问他可会马球,连岫声蹙了蹙眉,说:“不通技法,仅会抛球耳。”   连酲撇撇嘴,他才不信,对方却又说:“三哥的马球打得好,一会可私下里教授于我。”   “害,”连酲被堂堂状元一恭维,立刻不知东南西北了,手握马鞭朝着连岫声拱了拱手,“小连大人折杀我也。”   连岫声被逗得难得露出一个称得上纯粹的笑容。   好景不长,兄弟俩正玩笑来玩笑去,后面就传来了成串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就是一片人声喧哗,连酲回头,看见李琬正骑马朝自己飞奔而来,他一路挥鞭,斥退路上仆从,引得惊叫连连,却无人敢置喙。   连岫声将缰绳慢慢绕上手腕,又瞥见三哥眉心微蹙,便感叹道:“小世子视下如视草芥,白玉微瑕,然意气风发之姿,实瑕不掩瑜也。”   连酲无言片刻,拽紧缰绳,继续往前慢悠悠地走了,“我不喜欢这样。”   这时,李琬追上来,他气喘吁吁,一身赤色,的确也当得意气风发,他与连酲打招呼,“敏孜,你怎的不理我?”   “谁不理你了?”连酲看他一眼,本来心里在不断说服自己不要去与原住民论一二,但还是没忍住,冷脸道:“你刚才撞了人,且还用鞭子打了人,你该去道歉才是。”   李琬眨了眨眼睛,见到好友的激动逐渐冷却,他嬉皮笑脸道:“好好好,敏孜说甚么就是甚么,我去道歉我这就。”说罢,他拽着马头又返还了,虽是说为着道歉去的,但却又是一番新的鸡飞狗跳。   连岫声看三哥叹气,淡淡道:“三哥有渡世之怀,旁人却未必有可救之质,三哥管好自己便是,不须再去管他们。”   “我没管,我甚么也没做,”连酲双眼直视前方,“只不过发生在我眼前,我说两句罢了。”   李琬再回来时,连酲就已经将自己个调理好了,他管古代人做甚么,他自己的家都快要被抄了。   “敏孜,我们比比谁先到球场,输的人晚夕请酒吃!”   连酲垂头丧气,说不比。   李琬弯腰看他,“敏孜你是不是不行啊?”   “来。”连酲抬起头来。   连岫声就知自己三哥会入局,不等他开口,身侧一阵凉风刮过,三哥与李琬就同时策马飞奔了出去,三哥是一身苍蓝衣裳,连着头顶白云,牵着麦田褐土,如自上空泄下来的一线天。   比之三哥,李琬这个小世子就要平常多了,堆金叠玉,饶是出门来游玩也是满头满身的黄白之物,非但不雅,反而招摇俗气,不伦不类,即使是做小友,小世子也是高攀了他三哥,也怪不得小世子对他三哥见面即是曲意逢迎,小人做派。   身后是满财在与进财小声争吵,他们两人骑不上马,骑两匹骡子,满财说进财日前打了他,进财则说是你先和我抢玛瑙手串,满财说那是自己个的,进财冷冷说手串乃是哥儿相赠,上头刻了他的名儿,满财便在后头捂眼哭了起来,直到进财说手串上面没有他的名儿。   拘手在后头跟着走了半晌的秋芳在后头似笑非笑,“两个小哥可说完话了,若没说完,我还陪你们走一段,若说完了,可去与你家哥儿传个话,夫人使他过去。”   满财见是秋芳来了,且不知在后头跟了多久,立马冒一身的冷汗,揩了揩脸,拍着骡子屁股就跑了。   连岫声得到话,骑马慢悠悠走到后面第一驾马车旁边,微微弯下腰来,等里头妇人说话。   但见帘子掀开一条缝,张爱莲仰头看着马上少年,说:“敏孜怎的没和你一起走?”   “他与惠王小世子策马去了。”   张爱莲沉吟片刻,道:“虎丘可跟着了?”   “两个人的小厮都没跟上。”   张爱莲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他玩去罢,不消管他的。”   -   张爱莲的担忧无疑是多虑了,连酲和李琬早早地安全抵达了球场,这是神京成国公家的一处庄子,名为明泉山庄,占百亩多地,依山傍水不说,还遍布奇石险峰,能攀山能游湖,累了庄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玲珑园馆,连酲先到,他下了马,把马栓在了马厩里后,李琬才到。   李琬翻身下马,表情惊异,“敏孜你何时如此会骑马了?”   是啊,原身往常都是装模作样坐羊车的,连酲心想,他冲李琬笑笑,坦然道:“天纵奇才罢了。”李琬也信。   两人一同朝已经坐了好些人的看棚走去,看棚两边是看台,看棚里都是些女眷与哥儿们,看台上聚的则都是些小厮丫鬟们,看棚前头的球场平望如砥,远处一球洞,许是近大远小的缘故,在连酲看来不过蚂蚁洞大小,场上已有两队人马在挥杆热身,竟也进得了几个球,连酲看得口干舌燥,也想上去试试。   但眼下他们是客,得先去和办会的主家见个礼才是。   今个主家是马家夫人金氏,她是主,两边客座都是她家女儿,连酲与李琬先后绕过湘妃竹的卷帘走到妇人跟前作揖,金氏似乎没有要下场打球的意思,穿戴甚为端庄,娴静典雅的坐于席上,她端了一盘果子使丫鬟送与他们吃,看李琬抓了两块塞进嘴里,她却看着连酲,“你母亲怎的没来,我还想与她说说话呢。”   连酲说母亲在后头,他与李琬比谁策马快来着,金氏旁边几个女儿都掩嘴笑了,金氏又介绍了两人与几个女儿相识,连酲心里记挂着打球,说了几句妹妹妆安就要走了,李琬自是做甚都要跟着连酲,金氏却又叫住了两人,“眼见着一整天的好时候,怎的跟刚出笼的鹌鹑似的,留会吧,我家还有个女儿要见过两位哥儿。”   连酲不明就里,李琬在这些无聊事情上懂得还是要多一些,他左右看了看,似是看见了什么人,撞了撞连酲肩膀,提醒他看。   两人左边,远远草地上,着白素绫对襟罗衫与软黄湘裙的小姐拎着裙摆执着扇子款步促促而来,她身后丫鬟都跟得艰难,待到她挪莲步到了两个郎君跟前,她各自福了身,最后朝连酲望过去,“你怎来的这样快?”   连酲见是兰雪,回了礼,说自己骑马来的,所以才快。   说完后,他和李琬与眼前姑娘告了辞,去与那群在热身的寒暄去了。   兰雪想跟上去,脚步又犹疑着退了回来,她回首看着金氏,咬了咬唇,回到席上坐下,“母亲,他似乎对我无意。”   金氏端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他有意无意你无须放在心上,且待我与他母亲谈好便是,况且,你不是同我说,你与他做了点心,他收下了,既收下了,既又会无意与你?”   “日前丫鬟去送了,但不是时候,收下点心的是连家六郎,只托他转交与他三哥,不知……”   金氏说了句知道了,“既托的是声哥儿,那自是不会出问题的。”   连酲在那头走得飞快,他去马厩里牵了主家特意为打马球准备的马,瞥了看棚那边一眼,李琬看他鬼鬼祟祟,好笑道:“你跑个甚么?”   连酲摸着马头说:“你又不是不知日前我家里办了赏花宴,当日去的就有这马家小姐,我不跑快点,万一她瞧上我怎办?”   “敏孜,你我虽是至交好友,可我也不得不说说你了,”李琬憋着笑,倒在连酲肩膀上,“这马兰雪是京里赫赫有名的才女,莫说是你我这等风流纨绔了,怕是你家六郎毛遂自荐,都不定能入得了她的眼,若你担心她心悦你,我现在便可告你,放——心罢!”   连酲松了口气,还真就放下了心。   -   热身的两支队伍乃是老对手了,连酲慢吞吞跟在李琬身后,想要李琬先和这些人打招呼,那样他好识人。   只是李琬在前头不挨着叫名字打招呼就罢了,还“嘿”了一声,忽然就挥杆打在了一郎君的背上,不轻不重,但很是无礼。   那人吃痛回过了头,本是一脸狞色,但看见是李琬,他硬挤出笑来,“原是小世子,我当是谁呢。”   李琬将球杆扛在肩上,踢了踢马肚,走将上前,“不是本世子还能是谁?”   那人又往李琬身后看见连酲,恭维道:“哟,这不咱们镇抚使。”   连酲听出来了,这人在嘲讽自己,想来这群人家世应都不俗,有几个他还挺眼熟,只是不知名姓,多半又是在哪场应酬上见过。   他没做声,看了李琬一眼,李琬哪受得了连酲这美目一瞥,心头怒起,又是一杆打在那人背上,“嘴巴放干净点,本世子的球杆可没长眼睛。”   那人哎哟哎哟地叫着,大声嚷着惠王世子仗势欺人,他旁边一人吁着马走上前来,出声道:“行了,好好的日子叫唤什么?世子殿下,几日不见,您依旧是这个性儿啊。”   “哪里哪里,到底是不如某人十年如一日的割荨麻喂毛驴——虚情假意。”李琬皮笑肉不笑道。   “连酲,连镇抚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连酲见轮到自己了,真是烦死了,这他妈谁啊?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笑一声,对方脸色一沉,他便知道自己这反应碰对了。   “可不是如隔三秋嘛~”后头传来男声长唤,是张贤和卢贞来了,张贤驾着马,拖着球杆,“若竹啊,我要不是日日在衙门左一声连镇抚使,右一声连镇抚使,我只见了你们几个,我还不知一日可比三秋呢。”   之后便是嘴皮子大战了,连酲莫名其妙被自己这头的挤到了中间,两边都骂得口水四溅,非常难听,什么你爹都是靠你妈个吃软饭的,什么你妈今年四道婚明年是不是打算五道婚,什么你家偷偷给内相送小老婆对外说是送的妓女其实送的是自家姊妹,什么你爹的工部尚书都是拍马屁拍上去的,什么坊间说你哥聪慧其实他只会在朝廷里嚼舌根子,什么你二哥参加了四次春闱都落榜第五次怕也是一仍其旧……   连酲本来还在淡定地从他们的污言秽语之中提取关键信息,结果竟听见了有人讥讽自家二哥,他遂也加入了,我抄你全家我抄他全家。   一群人吵累了还没有决出胜负,便决定用打马球来决定赢家,众人重新整装,大袖换成窄袖,冠帽换成普通网巾小帽,手持月牙球杆而出。   连酲:“……”他是新手,他应该有保护期。   但老天显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们这边加上他才四个人,另外三个也是熟人儿,李琬、张贤、卢贞是也,张贤还说了,自己玩得不好莫怪莫怪。   可对面却有五个人,李琬回头看那人潮,大声问可有人愿意来助他们,——他们四人,两个是锦衣卫衙门的,不得民意的腌臜单位,剩下两个比前两个还要不如些,结果自是无人愿意和他们为伍。   连酲看着旁边那几人面露得意,心想,他还没有如此受人排挤的时候呢。   “我们自个打便是。”连酲抿了抿唇,看着那跟针眼似的球洞,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要说打马球,他没打过,印象里只看过几副很抽象的图画,以及和班里同学玩闹似的打过几回,条件虽然比古代好,可难度也没有古代高,于是连酲的心跳得噼里啪啦的,他可不是什么咸鱼,他玩就是要赢。   他手里握着的球杆很快就变得湿淋淋的,他参加过的考试和比赛多不胜数,哪一次不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偏偏穿书以后,面临的尽是未知,他倒宁肯穿成个真废材,而不是一个不擅琴棋书画却擅吃喝玩乐的“废材”。   “哎等等,咱们得先把彩头定好!”那头,穿绿衣的男子大声说。   李琬不耐烦,“你要甚么彩头,本世子都应有尽有。”   又是那个笑面虎开口了,“我们几个岂是那贪财好色之徒,以那些子俗物作彩头没的污了你我眼睛,这样,输的人与赢的人磕三个头,如何?”   连酲是知进退的,他是玩就要赢,但他其实可以从一开始就不玩,不玩,自然是没有输赢了。   他正欲开口把这荒谬对局给搅合了,李琬就大喝一声,“哈!磕头?我怕你的头不是铁打的,磕死在本世子脚下!”   连酲仰起头,看着头顶蓝天白云,知道今天这洋相是非出不可了。   但听鼓槌猛地落于鼓面三下,连酲大喝一声“驾”,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   一个破球,哥今个打不死你哥不叫连酲。   “啪”一球仗斜刺半空击中球,头顶如有劲风扫过,连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声长喝:“绿队得头筹,计两分——”   远处已然竖起两展绿旗,而这一切显然都不属于连酲,连酲得到了那笑面虎一道擦肩而过的冷笑声,“配享太庙?济福郡主?十六状元及第?不过尔尔。”   连酲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轻蔑,却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连家,他咬了咬牙,知道这会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于是只是拽进了缰绳,面无表情地重新等球掷出来。   连家马车到时,球场几座看棚与四周看台都已热闹喧天,球场上打得如火如荼,张爱莲咦了一声,从马车上下来,“这就开始了?”   青竹扶她走了一段路,旁边儿女跟从,又与路过几个妇人略作寒暄,先上前去查探的进财就快步回来了,他作揖后道:“场上是三哥儿在和工部尚书家的郎君在打。”   “三哥儿马球一贯打得好,领先几旗?”   进财说这是第一局,哥儿这边只进了一球。   连意不敢相信,“三哥马球打的那样好,怎会只进一个球?”   张爱莲看了她一眼,她马上退到后面,而后,张爱莲才笑笑道:“比赛自是有输有赢,敏孜不是那等输不起之人,玩的开心便罢,我们也进去看看热闹。”   “母亲,”连岫声与张爱莲说,“我想过去瞧瞧。”   “去罢。”   连岫声带着进财满财两人快步往球场那边赶,问三哥是否状态不好,进财说似乎是,“或是许久未打了,我瞧手生得厉害呢。”,连岫声便又问是否有彩头,进财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方才在夫人跟前小的没敢说,是有彩头的,彩头乃是输的队伍与赢的队伍磕三个响头。”   “去马车里取我衣裳来,”连岫声走得很快,“我待会替三哥去打。”   可待到了球场近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球这时候正好在连酲杖下,他一手驭马一手击球,速度快且不说,更是十分的稳,对面几次围攻都没能将他的球抢下来,而红色旗子这时候也只比绿色旗子少立一展。   连岫声这才知晓自己个是白着急了,可心跳却并未因三哥队伍的奋起直追而缓慢下来,反而因为三哥而狂跳,他眯起眼睛,眼中只剩下了那一抹苍蓝,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第一局计时结束,连酲队伍以落后三分败与了对方队伍,此局可以说完全是他力挽狂澜,李琬他们都打得非常之烂,一个古代人,怎么能打得比他这个现代人还要烂?   他撑着膝盖大喘气,直到看见连岫声朝自己走将过来,他才直起身,惊喜道:“你来了?”   连岫声见三哥笑,他也不禁笑,“三哥看见我这么开心?”   连酲拉着他,“开心开心,为兄自然是开心,你赶紧去装点装点,下一把你与我们一起上,我们正好缺个人。”   “……”连岫声婉拒了,说自己打得不好。   “总不能比杜衡他们几个还要不好……”   “比他们不好。”   连酲松开了连岫声,“既然如此,你去看棚坐着吃茶看我们打罢。”   连岫声果真就走了,离开球场的他与马兰雪擦肩而过,又瞥见马兰雪身后的丫鬟端着茶碗,他脚步略滞,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他步子迈得比女儿家大,自是先到了三哥跟前。   他将三哥拉到身前,淡淡道:“三哥累了,我带三哥去看棚歇一会。”说罢,他也不管连酲的反应,拉着人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53]第五十三回:敏孜马球会取胜受伤,连湫背地里出手报复   连酲不需要去休息,他还要和几个兄弟一起讨论第二局的对战策略呢,不过他不好回绝连岫声的,担心伤了兄弟感情。   他过去了喝了两碗茶,又与叶信他们几个各各寒暄,正待走时,席上众人忽的都起了身,朝同一方向见礼,连酲忙立起身有样学样,但见崔太监自那檐下台阶走将上来,面白无须,甚是斯文有涵养的姿仪,他将手指竖起到唇边,“咱家这号人,怎当的起各位小郎君的礼,快些坐下,没的招人看见了笑话。”   连酲有心想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话,便又端起茶碗,打算再坐上一坐。   “老公公日间事忙,这回也得闲出来走走了。”叶信在这群人之中,总是先说话的那一个,他亲手与郑太监倒了茶。   “最是一年春好处,咱家也是出来凑凑热闹沾沾春日里头的鲜活气儿罢了,这好时光该是你们年轻人的。”   连酲品着茶,瞥一眼崔太监,也不老啊,多半是那儿不行,心老了,唉,可怜见的。   他下意识朝远处球场上的卢贞看去,不知道卢贞知不知道崔太监今日要来,连酲想要过去告知好兄弟,几口将茶喝完了,起身要作辞,他本不是这堆人精里的,要走也没人留,只连岫声忽的拉住他手,捏他小拇指,说三哥走了就不许再和别人往来说话了。   连酲口中答应,心中却想着弟弟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一席人都看着连家三郎跑的方向,叶信旁边的人姓谭,名相兆,他手肘撑在桌上,笑个不停,“六郎,你如今待你这个三哥倒是好,但愿他莫辜负你。”   连岫声说我不在乎。   另有一声音说:“我听六郎这意思,怎的是要与人任劳任怨了?”   叶信笑着摇头,“你们还是不了解岫声,辜不辜负都是他自个说了算,他自是不在乎的。”   其他人没太明白,那头,连酲已经到了卢贞他们几个跟前,连酲问:“崔太监来了,你可知晓?”   “啊,”卢贞下意识发出一道气音,然后马上背身过去望着马背,“他看见我了?”   连酲一看他这便是不知道了,就凑过去说:“他多半就是为你而来的。”   连酲比卢贞还要害怕,“怎么办?”   卢贞见好友如此,反而没那么怕了,放松下来,“大庭广众下,他也不能拿我如何,我们好生打球就是。”   卢贞与崔太监之事,李琬和张贤都还懵然不知,他们听说崔太监来了,回头朝远处看棚使劲望了望,的确是来了,李琬骂了句死太监,张贤的心思在对局上,他态度乃是最认真的,“罗科他们几个,罗科最擅长运球,但不擅长击球,若竹最擅驭马,待会若竹主要围堵罗科,我与杜衡拦截剩下四个,我们三个不论谁拿到球了,传与敏孜,敏孜拿到球了,我们死堵对面。”   鼓声起,连酲翻身上马,他甩了甩手里球仗,在第三声击鼓声敲响时,如风一般飞驰而出。   他们这回有了经验,一开始就奔至各自的目标,罗科就是那工部尚书家的郎君,他本是朝连酲而去,却意外被卢贞拦在了半道,球眼见着落到了李琬球杆下,李琬果断挥球与连酲,连酲击球如流星,一击就中。   罗科他们的几匹马被夹着肚,唾骂得垂头丧气,马上几人亦是黑着脸,又交头接耳一番。   看棚里的好几人不知何时移到了离球场近些的看台,他们站在前头,是要作赌,赌谁赢,谭相兆等三人押了罗科赢,连岫声自然是要压自家三哥赢的,叶信随好友押了小世子,输赢本不打紧,相兆怎的灭自己人威风,又问崔太监押哪一方,郑太监说卢贞骑术最好,他看好卢贞,谭相兆说他们都是有私心的,小世子这边人数不足,怎赢的了?   第二个球掷到场上,罗科率先抢到,卢贞马上撵到他身后,以杖不断去抢地上飞速滚动的球,罗科厌烦地扫了他一眼,手腕一绕,球杆打在身后马匹的前腿上。   但听一声高亢嘶鸣,接着青年肉体噗咚落地,连酲虽眼疾手快,动手牵走吃痛发疯的马免了卢贞受踩踏,卢贞倒在地上喊你们别管我,他自个爬起来,用球杆撑着身体,拖着腿半步半步往球场边上走。   罗科他们进了一球,于是分平。   连酲把手中多余的一匹马与了过来牵马的小厮,他纵马到了罗科跟前,“胜之不武,犹为耻。”   罗科无声地笑,露出几粒牙齿,“耻乃三郎家风,三郎不该生气,该向我学习才是。”   连酲目露不屑,挑起唇,慢悠悠说:“我祖父乘人之危实小人,他所对不住之人不过二三,而你父作为工部尚书,部中侍郎公然倒卖皇木,取民膏蠹国柱,他却一无所知,是蠢也罢,却不知是否祸国殃民之先兆,吾辈确该以此为鉴学习耳。”   青年面上得意渐渐隐了,他胸膛不可抑地大起大伏,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气急败坏的“你与我等着”。   连酲嘁了一声,转身与李琬张贤击掌,刚得意完,看台上就有人惊呼“连家六郎也要上场了?”,他回头去找人,却见不须找,哪怕是万万人之中,也不须找的,连酲一眼就看见了对方。   连岫声换了身没那么繁琐的衣裳,持球仗坐于马上,他也没用主家提供的马,还是他自己个那匹黑马,他凛着眉眼,靠近时,罗科等人与马都不自觉地往后退。   “三哥,我来替卢贞的位置。”连岫声口吻冷淡,“掷球吧。”   弟弟不咸不淡的嗓音,与春风融为一体,连酲感觉自己似乎是被这声音很重地擦了一下耳朵,半边脸因此被火烧般的炙热。   但不管那么多了,连岫声虽说他打得不好,可他来了,连酲就好像有了莫大的底气,别说小小罗科,就是对上那皇帝,他好像也可以去和对方掰一掰手腕。   球从众人头顶上方飞过,连岫声如探月一般勾中,球仗只在手中一绕,球如奔星照直撞入球洞。   而其他人甚至都还没有离开原地却争球赶球。   连酲在心中大叫了一声我草,左看右看李琬和张贤的表情,亦是同样夸张。   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合适,连酲都想抱住连岫声狠狠亲上两口了,好弟弟真是他的好弟弟!   接下来罗科他们被打得如何落花流水自是不必言说,球但凡到了连岫声杖下,就断无再离手的可能,但连岫声或是觉得这样欺负人也无什么趣,遂总是在将要进球之前,将球传与三哥,使三哥击球进洞,连酲也不介怀自己是被让着的,每进一个球,就用眼神挑衅罗科他们一次,将对面几人气够呛。   到了第三局的决胜负局,罗科与他好友追击在连岫声身后,奋起直追,却无抢球之意,连酲在右方看得明白,他们是想将对付卢贞的招式在连岫声身上故技重施,他不知连岫声是否有办法应付,只看见那球杆从连岫声背后朝他捣去,连酲几乎想也没想,从自己个马上一跃,扑挥杖之人下马,使连岫声顺利进了最后一球。   “三哥!”   “敏孜!”   连酲趴在地上,疼得冒了一头冷汗,他知这副身子娇气,以为几月的习剑已经锻炼得不错了,谁成想还是不够用,他眼前发黑,不知是被谁扶了起来,也不知是靠在谁的怀里,只听见周遭乱哄哄的一片,没隔一会儿,他身体腾空,这才费力睁开了眼。   打横抱着他起来的人正是连岫声,他从下方看见对方紧绷的下颌,能看见的鼻尖与眼睫都是掩不住的怒意,连酲意识不清地扭着头,看见了追在后面的李琬和张贤,他用手指抓紧连岫声胸前的衣裳,“磕头,他们还没有与我磕头……”   “……先记着,以后多有机会。”连岫声淡声道。   -   连酲摔伤了手,郎中来看道断是没断,只是扭到了,养上半月一月就会好。   回到家里了,张爱莲连兰园都未先去,径直先到了蓬莱阁,她不错眼地守着郎中与连酲瞧完伤势,待人走了,她厉声呵斥连酲怎可做那等危险的举措,输便输了,何以连性命都不爱惜。   连酲一开始还嬉皮笑脸的,和从前一样,想将母亲哄个笑脸,这次却碰了一鼻子的灰,张爱莲一掌拍在桌上,“摔下马多有丧命者,你当我是吓唬你?”   “母亲怎知道如此清楚?”   秋芳拘着手在一旁立着,低声道:“夫人娘家是鲁府大将军,大尧铁骑众多出于大将军麾下,夫人自小耳濡目染,也是知晓一些常事的。”   连酲不再做声了,老老实实认了错,张爱莲见他灰头土脸的,又是气又是心疼,叮嘱了一番彤雪他们好生照料哥儿,带着秋芳等人走了。后头李琬张贤他们也来了,两人在连酲房里踱来踱去,以为此番都是因他们不够阴损而起,他们以后定要变得不择手段寡廉鲜耻方才吃得消那起子龌龊人。   “卢贞如何?”   张贤说:“崔太监的人将他抬走了。”   李琬说:“那死太监是他干爷爷,待他极好的,敏孜你放——心罢。”   后又坐到连酲床榻上,仔细看了后者一阵后,俯身下去恳请,“王府上有太医,用的药也是最好,敏孜你不如去我府上养病?”   连酲如今已知不仅男女之间要保持距离,男的和男的之间更是要保持距离,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李琬推开了些,“我每日还要去衙门坐班,你王府路远,我不去。”   李琬不死心道,“我家好几处宅子,咱挑个近的,只我俩一起住,可好?”   连酲仍是拒了,他还要在家盯着连岫声,免得对方偷偷去干坏事。   一次两次地被拒绝,李琬也有些气恼,不肯再坐,一扭头走了,张贤不急不忙,“我俩与你带了些野山参,你与你家下人弄了补补。”   又是一番谢言之后,张贤挪着凳子靠近了一些,低声道:“楼镇抚使好几日没至衙门点卯了,我在我父亲那里打听,他似乎也是被搅进了倒卖皇木的案子里。”   连酲不解,“福慧长公主乃太子皎胞妹,他为何要盗祭奠自己个亲舅舅的殿宇建材去卖?况且,长公主是皇家出身,锦衣玉食,倒卖皇木作甚?”   张贤无所谓道:“他不在衙门与咱们是好事一桩不是?”   连酲蹙着眉,过了半晌,他才道:“皇木一案没那么简单,其中牵连断不止夏家,你我日后且要万事小心。”   “那是自然。”张贤点点头,端详连酲片刻,忽然道:“敏孜,我看你总觉着与从前不一样了,你是否遇到了甚么事?”   连酲坦然自若地说没有。   张贤口中说着让我瞧瞧看,便开始对连酲动手动脚起来,又是捏脸又是抹脖子地检查,两人孩童似的推搡打闹起来,张贤口中说着我的好镇抚使你莫再动了之类的话,待到外头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和在衙门里一样熟练地伪作正经,张贤起身理了理衣裳,见是连岫声端药来了,寒暄两句,转身与连酲作辞,快步从院中走了。   连岫声端药到连酲跟前,踢开张贤坐过的圆凳,挪了新的来坐下,“三哥不与李琬好,又与张贤好了?”   连酲主动接了药,皱了皱眉,一口闷了,连岫声把手里蜜煎塞到他嘴里,等着对方吃完答话。   “若是都像你与叶信他们几个那般做作相处,岂不无聊透顶?”连酲说。   连岫声淡淡道:“三哥少与人做这些勾引人的张致,日前也不会害的我辗转难眠。”   “……”   哽住的连酲没想到对方接下来还有话,也不怎好听,对方目若点漆,似有不满,“三哥眼下已知自己个是妖精转世,就该老实安分些,就是无意,也不能说不是三哥的罪过。”   “好啊,好啊,好一个倒打一耙!”连酲从榻上下来,鞋也不踏,托一只伤手,面红耳赤,如桃枝乱颤,如春日花落,满室馨香。   连岫声双手搭于膝上,“难不成三哥又想听我说一些心悦之言了?”   “……”连酲又爬回到了床榻上,靠床头坐着,他正要平复心跳之后好好教育弟弟一番,外头传来说话声,虎丘先进来了,说乔二有事要扰,见不见,连酲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乔二是上元节那日坐一桌吃过茶的那个帮闲,也是原身的狐朋狗友之一,就点头说请他进来,连岫声还是坐在凳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乔二急急地走进来了,后头还领着个小厮打扮的人,两人一进来就先跪地与连酲磕了几个头,连酲自己不方便,忙使虎丘馋他们起来,问是因为何事。   乔二说:“月前郑兄弟放了一百两银子出去,放的虽是不多,可受的人却是黄门县知县,郑兄弟也不指望收回这笔银子,只盼日后到了他处能行个方便就是。却没成想,到了收银子前日,这知县知还不上,又不愿被人拿住把柄,更不愿去别处想花招,就把自己吊房梁上了,幸得他学生正好去拜见他,将他解救下来。”   连酲听着,也觉得幸好幸好,乔二就又说后面的事情,“到这里本该就无事了,可这知县的学生却是铁头一个,且顶着举人身份,县里也没人奈何他,他竟一纸状子把郑兄弟告上了京里衙门,不知他是从那里搜罗的郑兄弟素日行径,此番受理案件的居然是五城兵马司的老爷,他还托了大理寺老爷们一起,许多人禁不住威吓供了状,眼看着郑兄弟就要受大刑了,三郎可否央请这些大老爷松松手,郑兄弟说了,白银几千两都拿的出,只要人没事就可。”   连酲本听得心生同情,可又听乔二说起供状,就知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郑皮棍儿恐不清白,于是蹙眉正要再问一问,一旁连岫声却先一步开口了,“你先莫急,他若是没做那些事,任凭他人胡乱供状,衙门也是不受用的。”   乔二近来也与连岫声有往来,于是也不瞒他,就一股脑把郑皮棍儿的事说了,“我既是来求就知郑兄弟此番有难,可他当年时下也是没有办法,他虽出手打死老丈人,可也是因为他老丈人嫌他身无功名才动的手,抢间壁卖豆芽一家的女儿也是因那姐儿自己个不检点,打死两个老婆,一个母老虎日日责骂他,一个生不出儿来反倒生一肚子妒……”   连酲越听,表情越麻木,一个人怎么能犯下这么多桩死罪还理直气壮说自己无辜?   但当他正要回绝乔二的求助时,连岫声又先他一步开口,“我们连家如今光景你也知晓,不上不下的,怕是没的大老爷愿受我们书信。”   乔二急道:“三郎,六郎,你们家老爷是大理寺右卿老爷,三郎小友卢贞兄弟父亲正正好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他们怎的不会受你们的书信?”   “乔兄弟不知,我们二人父亲空有个右卿名头,在衙门里实不如个做洒扫的,郑兄弟若是个猫儿狗儿,我们父亲还擅救治,可要在这种大事上做功夫,他便只会倒帮忙,卢贞兄弟家就更不必说了,他家老爷日前还四处托请人吃酒,也是个没的甚么权力办法的人,这怎帮你忙?”连岫声说罢,亲手与乔二倒了茶。   乔二哪有心喝茶,还欲再张口求,连岫声却已经半是忧虑半是相挟的说:“乔兄弟,你如此为郑兄弟奔走,可也要为自己考虑,你们素来亲厚,他可会在衙门里攀咬你?说到底,外面的人多少也比里面的人要紧些。”   乔二一怔,冷汗直流,再看连岫声就只当是看再造父母亲一般,他顾不上喝一口茶,拱手作辞,拉着郑家小厮匆匆走了。   连酲望着两人急匆匆的背影,皱起眉来,“你为何要恐吓他?”   “他如此为里面的人奔走求人情,无非是能在对方身上得到好处,但甚么好处能有命大,我不过也是提醒他罢了,难不成三哥以为他们是真一起享福共难的桃园兄弟?”连岫声道。   连酲:“那你为何如此关心?他来求的人是为兄。”   “是,我僭越了,”连岫声笑起来,无半点悔悟之意,“我虽抢话,可也是为三哥好,他今个来为他人求人情,没成事难保不生怨怪,我回他,总比三哥回他话要好些。”   连酲大为感动,伸出好手倾身揽抱了连岫声一下,松开后,他道:“乔郑二人非兄弟,你我却是再亲不过了。”   连岫声笑了一笑,如兰绽于庭,而在这大好光景里,外头虎丘又来传报,“哥儿,马家小姐来府上了,她见过夫人后来的咱们这边,还拎了一碗骨汤呢,您可要出来与她相见?” [54]第五十四回:哥弟争执鸡飞狗跳,楼阑遭贬六郎升任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连岫声就在一旁说男女有别,不好见的,虎丘解风情也不解风情,高声说所以人家兰雪小姐请哥儿出来相见,与家中长辈都已见过礼了,没甚么不好见的。   “她一个女儿家大老远来,我不去见,就不是失礼,对她名声也不好,传说出去了,她会被笑话的。”连酲从床榻上下来了,他整了整衣裳,走出门首去。   马兰雪仍是早些时候那身衣裳,立于梨树下,看着连酲走近,她福了福身,身后丫鬟往旁走远几步,她才开口问连酲的伤。   “只是扭到了手,不打紧。”连酲说,“你若有事托人来便是,何须自己个亲跑一趟?”他大大方方的,完全没往别处想,他问为何要送骨汤来,这些物什家中都有,看见对方的脸始终是微微红的,又仰头看了看天,已近晚夕,他接着问兰雪小姐你是不是很热。   “我是专程来看你的。”马兰雪想起早间对方在马上飞扑的那一幕,仍旧心有戚戚,可又在对方身上发现了京里多少儿郎都没有的勇气,母亲本不许她来,如若两家婚事敲定了,也没有女儿家主动登门的道理,她却不以为意。   连酲拿了食盒,就近在梨树下石桌上打开,“好香!”   他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我六弟方才端了药与我喝,虽吃了蜜煎,嘴里也还是发苦,喝了你这汤水,我可是好受多啦。”   马兰雪见他喜欢,就说:“明个我可还使人与你送来。”   连酲忙拒了,“不了不了,这……”他终于从这送来的汤里觉出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以至于哑然失声,忘了后边要说什么。   但他动作很麻利地把汤装回到了食盒里,望着眼前少女,低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日日送汤来还是免了,我受不起的。”   马兰雪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轻轻问:“日前你可吃到点心了?”   点心?连酲以为是在马球会上,她母亲金氏与他和李琬吃的点心,于是点头说吃了。   马兰雪抿抿唇,欲言又止,后还是张口说了,“那你可在里头吃到甚么不能下肚的东西?”   连酲想了想,说没有。   见姑娘家满脸深沉不解,他心思便活络了起来,这都归功于他在锦衣卫衙门日日操劳的缘故啊,他问:“可是有人与马球会吃食里下毒?”   “马球会?”马兰雪更加疑惑,“我指的不是马球会的点心,是几日前我丫鬟送来你家的,因你还未曾下衙,她将盒子递你家六弟捎与你,你不知?”   连酲一听完,就知道这事背地里还有蹊跷,且多半还是自己弟弟作出来的,但马兰雪终究于他们兄弟俩,终究是个外人,任何人于他们兄弟俩都亦是如此,所以他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露自己人的破绽,所以连酲又慌而摇头,昧着良心说:“我自是知晓的,我还吃了那点心,很是美口的,只我早间在马球会上也吃了点心,便误会了。”   “那日你吃了点心,你可曾吃到甚么物什了?”   连酲仍是说没有。   马兰雪眼中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她几乎是快要哭了,却苦撑涵养,又慰问了连酲几句,说了一番乞他在家好好养伤的话才带着丫鬟走,可连酲却将她的失落伤心全看在眼里。   有人因为自己而难过,他心里也不是很好受。   连酲拎着食盒奔进屋里,看见连岫声还淡然地坐在凳子上,怒从心起,他站到对方面前,质问道:“日前兰雪小姐使人来送了点心与我,我怎不知?”   连岫声撩起眼皮,颇为凉薄,“我怎知你不知?”   连酲推了他一下,“你还装模作样,兰雪小姐方才都告我了。”   “我吃了。”连岫声淡淡道,“我下衙早,家中厨房还未烧火做饭,我饿了,便吃了。”   连酲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他一时找不到话回复。   而连岫声却不依不饶了起来,他立起身,身长压着三哥,肩宽罩着三哥,逼得三哥步步后退,他也地质问起三哥,“一盒子点心罢了,因我吃了,又没告的你,累你这般凶神恶煞为她,恨不能变个罗刹来审我?”   连酲被逼到窗边罗汉床上,他撑着床上几案才没腿软坐将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着上方那双冷清清的眼,呼吸急促,“你信口胡说甚么,我岂是为她?你吃就吃了罢,我只是不知你为何不告我。还有,兰雪小姐一再问我有没吃到不能吃的物,眼下你既吃了,那我问你,你可曾吃的了?如实说来!”   连岫声见三哥真为个女子对自己不依不饶起来,心真是要痛死了,他扯开嘴角,似笑非笑,“回三哥,弟弟在其中一块点心里咬到了一张纸条,展了来看,原是她说她心悦于你,弟弟料想三哥说过婚事不忙,于是便将纸条烧了,怎的,三哥后悔了,要弃弟弟不顾去与旁人共结……”   “我何时说我后悔了?”连酲直接打断了对方,“我又何时说我不管不顾你了?”   连岫声周身戾气这才慢慢如雪消融,可也化了两人一身的水,两人眼中竟都含了泪意。   窗外有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它们今年开得比往年好,砰砰砰落地,像极了房里两个人的心跳,只花开有谢时,此情却可表百年。   连岫声细看三哥粉面,没看出作假来,才“喔”了一声,“那是我揣测三哥无度,还望三哥谅情。”   连酲眼前发黑地坐下来,脸色由红转白,连岫声蹙了蹙眉,用手掌按在了对方心口,果然又杂乱无章了。   “不用声张,我歇会儿就好。”连酲见连岫声作势要叫人,摆了摆手。   连岫声蹲了下来,仰脸看着三哥,柔声道:“都是兰雪小姐的错,她不该来找你这回,自顾礼送出去,便不好再问去处,平白使人难堪。”   “……”连酲不听他黑白颠倒,只伸手攥住对方衣领,将人拽到眼前,威胁道:“此次事故就揭过了,你若敢再在背后犯蹊跷,为兄定与你好好论个长短!”   连酲真是恨连岫声恨得咬牙切齿,手足无措,又不知拿对方如何是好,便低下头作狠似的在对方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他咬完,想了想,又继续说:“下回为兄的惩治就没这么好受了,为兄……为兄也使拂尘抽你。”   连岫声应了声好,脸色却不怎的好。   连酲看了看对方,问你怎的了。   连岫声拿出一开始就负在背后的右手来,竟是满手的鲜血,朝房里两人足迹看去,地上果然也洒满了,中间淌着一地瓷片,连酲吓了一大跳,跳起来大喊有刺客!   连岫声捂住三哥的嘴,说:“方才药碗不小心碎在了手里,应是因此划伤了,我也没感觉出痛来,无碍的。”   虽说无碍,可血流满地也是将连酲吓到了,后头仍是请了郎中来看,这郎中是前头帮连酲和张爱莲瞧病的解太医的学生,他周到地先与连岫声看了手,包扎过后,又将先生的话带到与连酲,说万万不可气恼,连酲大手一挥说自个好着呢,连岫声在旁一言不发,眼中显有愧色。   连岫声伤在右手,连酲伤在左手,这可吓坏府里众人了且又方便了众人,一来探望顺便能把两个都一道看了。   见连岫声伤无大碍,连酲就难免活动了心思,如果弟弟有公务需要他帮忙处理的话,那他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查看对方都与哪些人密切往来了?   -   又过几日,连酲没等到连岫声请自己帮忙处理公务,倒是同时等到了两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一个是郑皮棍儿被判处了死刑,上头已经批了,还有一个就是工部尚书之子罗科在日前与友人出城踏青,途中意外溺水,小命都差点没了,罗科醒将来后直说有人把他往水底下拽,这不,请了道士在家里摆道场驱邪呢。   连酲认为是罪有应得,也没太关心,只在乔二登门来哭时安慰了几句,顺便问:“你可跟郑兄弟一同做过那些事?”   乔二马上就不哭了,使手帕子边擦脸边说:“三郎你是知晓我的,嘴上狠毒心里好,莫说我是没银子没人事去做,就是有银子有人事我也干不出那等事。”   “再者说了,三郎与我,不都是没法子和女子行欢,这便是少一门诱惑少一桩罪过。”   连酲微笑不语,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受伤期间,连酲并未得到像连岫声那样悠闲的休息,他照样每日上衙坐班,每日下衙习剑。   衙门里,楼阑再次出现了,只是不是以镇抚使身份回来的,而是以千户的身份   楼阑被贬突然,上下都惊异得很,他母亲可是长公主。   连酲不认为这是好事,因为他这个镇抚使有名无实,平日公务大多仍是楼阑在管,而连酲正好可以借自己不懂事务的理由对孟冲之流的暗示拉拢推三阻四。   可楼阑这一下去,楼阑派变连酲派,他就得硬着头皮扛起反孟冲反秦天柱的旗帜了,不然整个锦衣卫衙门还有他什么话语权?   尽管连酲并不热衷于争名夺利,可衙门里上下一体,他若真做甩手掌柜,万一那两人背后做些大逆不道之事,将他连累,那他甚至都用不着操心连岫声奸佞与否了,他自己便是!   连酲将楼阑叫到往日南衙门的无人凉亭,表示镇抚使的事务还是归于他处理。   楼阑沉思片刻,说:“镇抚使大才盛德,不须妄自菲薄,下官一千户听命行事了了。”   “哎,你是怕怎的?”连酲坐将下来,请楼阑也坐,“这衙门里暗潮涌动,我本纨绔,如何处理的来,你在衙门多任事,我是爱厚你才蒙托你。”   楼阑盯着吊儿郎当的连酲,也知对方来衙门里任事全然是为了玩耍,而锦衣卫里最不缺的就是他这般公子哥儿,只是时势将草包造就英雄,一个做校尉都不够格的废材竟被捧上镇抚使的位置,一朝无人帮衬,就丢丑败相。   于是楼阑直言道:“我与指挥使素来不对付,你托我为你行事,我便会与他作对,来日酿出祸端,你可承受得起?”   “哈?”连酲看着楼阑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笑说:“你当我就与他对付的来?”   楼阑正要讥讽,连酲倾身截断对方,“楼千户,你须知晓,同树异枝,同枝异叶,我祖父行事不端,你也说了好几回,可你可于我身上见过我行小人之事?我虽不知你与孟指挥使作对究竟是为了甚么,可却知是因为甚么。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我以为你不必事事与我相拗,更何况,你又岂知对方不是与你殊途同归?”   楼阑本来已在思考得道者多助,却在连酲说殊途同归时,他一下站起来,表情比之前更要充满讥讽,他道:“我与天下人殊途同归,也不会与尔等同流合污!”   “……”连酲见对方气冲冲地走了,眨了眨眼睛,这么大的气性,谁和你殊途同归谁倒霉。   试图使对方归顺自己的大计失败,连酲晃悠回到了存放文书的房室,吉兴与乔玉儿还在矜矜业业地整理,打着出去执行任务的幌子,快马到了王府。   李琬亲自出来相迎,一盏茶还没吃完,就将所知之事悉数说与了好友。   “也不是甚大事,是年前有锦衣卫到鲁府锁买卖皇木造假之人,私底下收了贿赂,只做个样子,关了没几日又放了。楼阑负责调查这伙锦衣卫,漏下了几人,这几人还都是千户,所收贿赂好几万两银是有的,今上发了怒,把火气都撒他头上咯。”李琬端着茶碗笑嘻嘻地说,“我特意为你去打听的,你不来问,我都要亲去你府上把这好消息送与你。”   连酲以为楼阑这人颇为严谨,怎会犯如此重大失误,李琬也知他疑惑,说:“那可是皇木,看似是木头,实则是金子,我父王都好生眼热,偌大锦衣卫,怎可能查的干净?”   "你都知晓,今上能不知晓?"连酲问道。   “嗯哼。”李琬低声说,“不止楼阑被贬了职,工部尚书也遭到了斥责,罚他在家自省三月。”   “怎的还牵连了工部尚书?”   李琬:“我这可是热乎的消息,敏孜你得先说怎么谢我我才告你。”   连酲催他,“随你便,你要甚么,赶紧说。”   “你今个在我家歇宿,我就告你。”   连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催李琬快讲,李琬这才满意,款款道:“要不说今上英明神武呢,日前下了朝,今上思兄心苦,走到正在建的薤露殿门口,走了几步路,发觉有一批木材模样不对,就暗地里派人查了一番,这一查,就查到了楼阑头上,可这工程本身是工部负责的嘛,工部自然也难辞其咎,于是一通都罚了。”   “还有个好消息,我留到最后告你。”李琬用眼神喜滋滋地瞄着连酲,吹着茶汤:“此番事故牵连,倒好事了你家六郎,今个旨意到了翰林院,你家六郎不再是翰林院修撰,改到工部任左侍郎。”   连酲脑子一下炸开了。   李琬还在说:“还得是你家六郎,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他花费时间可没到一个年头,敏孜,你说,连岫声这厮可是得天所助?”   连酲一时忘了神,满脑子都是十六岁的状元,十七岁的工部左侍郎。书里记载的是对方二十多才入内阁,可如今看来,现实与野史略有出入,现实居然更离谱! [55]第五十五回:连溥拿玉佩提醒连湫,王府逢走水焉知何故   连岫声晚夕才从翰林院回到家中,他没回一丘,先去了流芳阁,告了连溥他升任工部左侍郎一职,连溥手中茶碗跌落,洒了一地,他惊魂未定,似惊似喜,快步绕开煮茶的炉子,双手将磕头还未起的连岫声扶将起身。   连岫声对他的触碰难免心生憎恶,只面上不显罢,思及三哥,他还是忍了,任由对方拉着自己,走到书房里间。   里间素白墙壁上挂一吊屏,屏上是仕女斗鸡图,底下一条案,条案上堆满画轴。   连溥使他稍作等候,将画轴抱起放到了一旁,手指在条案桌上摸来摸去,最终桌里发出咔哒一声,他拔出一道暗格,从暗格里拿出一画轴,展开看,竟是一幅男女秘戏图。   他瞥一眼后面的人,“狡兔且有三窟,你且等着看。”他一连从条案桌里拔出了七八个暗格,每道暗格里藏匿的都是一些下流玩意,拿到最后,他勾出一条细红绳来,汗水便从此时涔涔淋淋地自他脸上各方落下,下雨一般。   红绳似坠有一物,将木板暗格敲响,连岫声垂眼,眉心蹙了蹙,因觉得耳熟。   窗边湘妃竹卷帘倚着地,只漏几缕光线进来,外面风吹树摇,房室里的光影也跟随着摇曳了起来。   在摇曳光影里,连溥终于取出暗格里的最后一物——一枚昂首起跃的鲤鱼形状的玉佩,温润有泽,白如截肪。   连岫声不语,只静静地看着连溥捧着它走将到自己个面前,他周身已然僵滞住,那玉佩从连溥掌心里活了,摆尾激浪,耸鳍飞跃,它融入到了一片使人无法不感到眩晕的光晕之中,悬于一白头老翁腰际,老翁取下玉佩,放到直勾勾盯着玉佩的孩童手中,孩童手小,几乎把握不住,老翁与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我只愿你择一湫,偏隅而安。”   今夕,玉佩再次回到了他手中,只不过与他之人却不是祖父,而是连溥,连溥眼中有泪,“当年,你家遭逢灭顶之灾,我冒死保下你,这块玉佩,乃是我割肉包藏才得以携出。”他挽起衣袖,臂上赫然一条长长疤痕。   “我今个将它物归原主,不是盼你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我是望你,点到为止,莫忘了老师教导和对你的希冀。”   连岫声攥紧了玉佩,本已愈合的伤口又裂了开,他拎袍跪下来,与连溥磕了头后,依旧跪着答话。   “孩儿一心为君为民,与民造万福,使君修德行,乃祖父与父亲所教诲,孩儿不敢忘您救命之恩,亦不敢辱我蔡氏家训。”   连溥负手与少年对立,对方已然修成水泼不透风打不穿的玉面,他越发不安,他认为自己个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孩子。   说来这也是老师家学,静水深流,深藏若虚,蔡家身陷囹圄时,连岫声虽年纪还小,可此子本天生聪慧,管情是习染或是血传,他如此年轻,与老师相比,却已是青出于蓝,这其中,是否有合家惨遭灭门之缘故,连溥不得而知。   “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连溥痛惜道,“你如今所作为,已非老师当年所愿!”   鲜血自连岫声指缝之中溢出,他垂眸淡淡道:“父亲既已都知晓了,便也知晓楼阑之过失与我无关,只是借我之口诉诸,今上看重薤露殿工事,我身为人臣提醒一二也乃我本分,后楼阑遭贬虽在我算计之内,然升任工部左侍郎一职却非我预料。”   连溥听后,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是与长公主为敌,你……”   “福慧长公主早已失了圣心,有何得罪不得?父亲多年忍让,可得京中众人敬重半分?既如此,在乎他们的眼光作甚?”   “意气!你这是意气用事!难不成还要你去出头,你这是自取其辱!”   连岫声抬起眼来,幽黑一片,“父亲以为这便够了?当年孟冲以枪贯穿我怀孕三月的大嫂,生刮我大哥血肉,与我二叔策马抽肠,剥十数人人皮,我自是要他也付出代价。”   连溥被少年眼中恨意惊得不禁后退,后又心痛上前,“那为父,为父你又如何看待?”   连岫声怔了怔,他又将眼神朝下落,喃喃,“您是孩儿父亲。”   连溥有意要劝告对方休要自专,孟冲圣眷优容,在朝中更是树大根深,万不是初入芦苇的小儿能够撼动得了的,最后无非落得个自伤下场,何苦来哉。   可他也知这话不仅对连岫声起不了效果,他父亲当年处于两难境地,作出的选择与他想要说出口的话别无二致,他若真如所想的规劝了,许还会适得其反。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这是连家活命至今的办法,却不是连岫声的道义。   于是连溥放弃了劝告,只叮嘱他一定要收好玉佩,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此玉佩的存在,“此玉佩先帝所赠,乃君臣一对,一枚起跃之势,毫无异色,通体雪白,便是你手中这枚。一枚俯首恭谦,身披红鳞,举世无双,为太子皎所得,后与他一起被放入陵寝之中,你且再仔细些听,今上登基头年,亲祭太子皎,却发现作为陪葬品的玉佩不翼而飞,今上大发雷霆,使人秘密寻找至今都未见其踪影。”   “我虽不进漩涡却近漩涡,今上如此苦寻,究竟是为了皇兄遗物被盗而震怒,或是早已将皇兄之遗物视作己有,不得而知,所以你定要慎之再慎,避免灾殃。”   连岫声再次磕头谢了连溥,将玉佩袖了,退了出去。   他一出去,眼中恨意就敛起来了,为家恨血仇红了双眼的人霎时间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坦然自若。   进财在院里迎上他,拘手低语,“我方才在一丘等哥儿,见惠王府小厮打扮的人来蓬莱阁说了话,待人走了我去打听,原是三哥儿今夕在王府歇宿,不来家了。”   “和李琬?”   “既是在惠王府歇宿,那三哥儿定是与小世子在一处了。”进财答说。   连岫声没说甚么。   -   王府,李琬抱着自己个的瓷枕到了与连酲安排的院子,连酲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唉声叹气,见他来了,让了块地方,“屈尊降临,有何贵干?”   李琬抱着瓷枕爬上连酲的床榻,“我看你闷闷不乐,担心得紧,可与我说说是何缘故?”   好友不说,李琬便自己个猜,“可是因为你六弟官升三品,你心里醋他光荣太盛?”   “……胡说,我何故嫉妒自家兄弟?”连酲忙否认了,说,“烈火烹油,他荣升太快,我担忧他遭他人嫉恨,成为众矢之的罢了。”   “你倒好心。”李琬冷哼一声。   连酲没有说话,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连岫声的晋升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为自己二十岁就做了锦衣卫镇抚使而沾沾自喜,不说名垂青史也能名垂野史,结果家中竟还有个更牛的。   他当然也不是要与连岫声比较,而是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待到官高爵显,他抓奸佞,他抓小人,他大义灭亲,可要是连岫声一直站得比自己高,那就不太好办了。   在连酲思量的这片刻功夫里,李琬一直托腮细瞧他,敏孜的貌色在京中极负盛名,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夜间摘了冠帽散了头发,不染铅华,意态秀丽,他在心中喟叹了,不由得说:“我打量使人去烧两个小瓷人,一个照你的模样烧,一个照我的模样烧,回头我拿你的,你拿我的,你以为如何?”   连酲看了他一眼,“我为何要在家里摆我兄弟的瓷像?”   “那我想在家中摆你的。”   连酲还要继续问对方这是何意,外头就响起了一声惊呼,声声惊呼,吵吵嚷嚷,李琬被扰了好时光,不耐烦跳下床榻,推了窗就要发作,却正好让外头吵闹与清晰传入房里两人耳朵了。   “走水了!”   “西院厢房走水了,烧了好大一片!”   “小世子和连家三郎还在屋里呢!”   “你们跟我去救火,你去报王爷,快去!”   李琬吓得魂飞魄散,想到连酲,忙惊喊他一起走。   连酲坐在床上,起先没反应过来,被窗外黑烟呛了一口,他咳嗽两声后,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下了榻,还没忘将放在旁边的衣裳玉饰抱走。   两人从房里灰头土脸跑到院里,几个奴仆慌手忙脚围将上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李琬赶了他们去救火,和连酲躲远了些。   连酲抱着衣裳,仰头看着冲天黑烟,以及他们所住之处已然窜起了火焰,他不禁感到后怕,他和李琬反应未免也太迟钝了,火都烧到他们背后了,他们居然没知觉?   李琬扶栏坐到了栏杆上,开始还担心,拉着路过下人问了几句,后就懒得操心了,还安慰起连酲来,“这边院子是我父王亲自操刀领匠人搭建,光是水井就有五口,还有不少门海,再等火甲队的来,最多烧我父王三四间房子,无碍无碍,敏孜你就放——心罢。”   连酲扔仰头看着那边,他如今已不再相信李琬口中的“放心罢”,李琬之前还说马兰雪瞧不上自己呢。   因是王府走水,火甲队来得也快,加上府中下人护院也都众多,护院还都是个个训练有素,很快,火势变得比之前更加猛烈,没有半分变小减弱的趋势。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有粗哑的男声大叫着靠拢,连酲猜这多半是惠王,偷看了一眼,很是威武强壮,他起身朝惠王夫妇作揖,两人互相搀着目不斜视过去了,口中不断喊着我的房子。   “王爷王妃当心呐!”   “快请王爷王妃离开这里!”   夫妇两人不肯走,生抢了两只桶要去参与救火,就有仆妇上前去阻拦,院中登时就乱成了一锅粥,惠王眼见抢救无望,索性瘫地鬼哭狼嚎了起来。   连酲坐在扶栏上看着这锅粥,古人房子烧起来异常的快,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但火甲队的总算是将火势压制在了西院,用混了泥浆的麻布阻拦住火舌,只是西院定是没法子保住了,就是淋水,这木头宅院最后也只能剩下一堆乌漆嘛黑的框架子。   连酲也止不住心疼里头房子物事,心疼了好半晌,才突然想起来李琬已经好久没出声了,他遂朝旁边看过去,却发觉李琬一脸沉思,还不是望着火势,而是望着他的父母亲,一脸沉思。   “装的。”李琬摸着下巴,果断说,“我父王又在装傻子,好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是傻子,主要是让今上以为他是傻子,今夕可是个好戏台子。”   话音未落,院里哭嚎的惠王忽然啊哟一声,抽一口气,白眼一番,晕厥了过去。   李琬眼睁睁地看着父王被双手双脚地抬走,他没有动,而是看向连酲,“今个家中走水,定是一夜不得安生,你明个还要上衙,我着人送你家去罢。”   “不了不了,”连酲忙下了地,胡乱往身上套衣裳,“你使人把我马牵出来,我自己个回便是,路遇火夫我与他们说一声就是。”   “这夜半时候我怎放心你独行,你……”李琬正皱眉说着话,长廊尽头传来小厮声音。   对方口中喊着小世子跑来,顶着满脸灰土说:“连家六郎来了,正候在门外,说是来接三哥儿家去的。”   “他怎来了?”连酲和李琬同时大惊。   小厮说:“小的先问过了,正好回两位的话,连家六郎说,他半宵还在习剑,抬头陡望王府所在方向似有火光,随即出来查看,但见火势还未起来,他便去告了火甲队先至王府救火,他知三哥儿今夕定是不会再留宿王府了,于是套了马车来接三哥儿家去。”   “火甲队是他报的,我说怎的来那么快!”李琬心情复杂,他虽不喜敏孜这六弟,可今个却不得不承认,敏孜这六弟为人其实相当不错。   “既然我六弟来接,那我便告辞了。”连酲套上靴子,没让李琬相送,自己走了——王府甚大,差点迷路。   -   连府马车就停王府角门处,小厮将门打开了,连酲从里头跑出来,正好看见连岫声立于马车旁边,一袭乌色直身,甚是文雅好看,连酲笑眯眯地跑过去。   连岫声看见三哥衣衫凌乱,皱了皱眉,“三哥这是怎的了?”   连酲摆手说无伤大雅,往马车上爬,爬进去了,他兀自坐好,待连岫声也上来了,他在马车缓缓向前时,才开口将方才火如何烧起来的他和李琬如何连滚带爬逃出房子的过程说与了连岫声。   连岫声啊了一声,叹,“听着竟是好生凶险,想来这王府风水不利三哥,日后还是要少来为好。”   连酲不信那个邪,将怀抱里带出来的东西检查了一番,什么牙牌革带扇子吊坠儿,确认一一都在后,他松了口气,靠在后头箱笼上,后知后觉,“好好的,如何会失火呢,还是王府这地界……”   “再豪奢华丽不也是凡物作的,又不是甚烧不烂的物事,三哥莫把王府高看了才是。”说罢,连岫声用指腹揩去三哥颊上烟灰。   “为兄只是想知晓这火如何烧起来的。”连酲碎碎念了一番,一垂眼,看见连岫声手上又缠裹上了帛子,且还沁出来了血色,他面色一变,“你伤不是快好了,怎么又包扎上了?”   “我当三哥心中只有王府。”连岫声收回手,靠坐箱笼,表情冷淡,“管情我是受伤,或是升任,三哥都浑然不在意。”   “我方才没看见而已。”   连岫声这才答话,说是习剑的时候将伤口迸裂开了。   “为兄知你刻苦,但凡事还是要以身体康健为主,”连酲语重心长说了他几句,然后问起升任一事,“没经京察,无缘无故今上为何升你做左侍郎,你不觉奇怪?”   连岫声:“工部负责薤露殿修建一事,却屡出纰漏祸端,其中贪官污吏更是趁此机会大加贪污婪赃,今上知我行事谨慎,又为人清正,才升我去了工部。”   放屁,连酲在心里跳起来反驳,谨慎你倒是谨慎,清正在哪里?   平日连酲这个做兄长的,稍微给他一点颜色,他就能变男同,那薤露殿大把大把的黄白之物从眼前流过,他安能把持的住?   可连酲又怎能当连岫声的面恶意揣测他呢?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鼓励对方,看好对方,告诉他,于是说:“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连岫声看着三哥着激动得脸蛋粉粉的模样,感到好笑,“三哥当我是蠹吏了。”   “为兄可不是这个意思,为兄只是警示你,唉,世上能有几人对着万金财帛岿然不动啊。”连酲说完,捧起弟弟的伤手吹了吹,以理动人乎,以情动人乎。   连岫声手指颤了颤,“吾志不在富贵,图温饱罢了。”   “……”连酲不是很相信呐,“只图温饱,不图别的了?”   连岫声望着三哥如琥珀珊瑚般的眼珠,“也图。”   连酲看他眼神莫名变得唬人,就不敢再问了,再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你满门,那可如何是好?   见三哥不再言语了,连岫声便问:“三哥试图游说使我做个君子,便是不知何时在心中认定我不是个君子了?”   连酲一怔,随即无语,想找茬?   让你不贪就是君子了?你那君子标准未免太低。   但连酲和他还没熟到可以放肆开喷的地步,只能扭扭捏捏道:“岫声误会了,为兄……”   “三哥,”连岫声突然间凑近连酲,两人鼻梁差点就撞上,看着连酲惊疑不定扑闪扑闪的眼睛,他说出后面意味深长的话,“我甚么都可听三哥的,但三哥若想要我照三哥说的做,三哥就得先做我心中的三哥。” [56]第五十六回:张氏旧恨藏不住,连湫邪火浇不熄   连酲认为连岫声是在昧着良心说话,三哥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三哥,他却还要三哥做他心里的三哥,连酲没有问他你心里的三哥是什么样子,因为连酲认为他不可能完全满足连岫声,他是人又不是人偶。   况且,身为兄长,他尚还要修身齐家以身作则,怎能事事依从他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岂不是胡闹?   于是连酲没咬连岫声这钩,反而是借杆上爬,说了一大堆为兄望你日后尽心职守,恪守官箴,不负所学云云,连岫声看似听得认真,面上却是一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的餍足神色。   下马车时,连岫声扶三哥下来,口中答应得极好,说他谨遵兄长教诲,不负君主更不负三哥。   连酲没想到自己在连岫声心中都能和皇帝站一个高度了,不免脸红,使他快些闭嘴,好心被人听见了拿去做文章。   门首台阶下,正欲进去的两人被身后女声唤住,转头一看,是对门家宋御史的女儿宋芳玉,上回赏花宴,她母亲携着她是头一个到的。   兄弟俩一个唤对方妹妹,一个唤对方姐姐。   宋芳玉也还了礼,手中递出一个食盒儿,“是一些自个家中做的玫瑰花饼,与你们弟兄吃了压压惊。”   “你怎也知晓了王府走水一事?”连酲谢过了宋芳玉,惊讶对方心思细腻。   宋芳玉说:“我府中小厮巡夜时听见外头吵闹,出来看,正好进财套了马车过去,他问了两句才知王府走了水,小连大人要过去接兄长来家,我猜你们这时候也快到了,于是装了一盘糕点在这等着。”   连酲与连岫声又对宋芳玉谢了又谢,宋芳玉问可知王府走水是何缘故。   连酲总算是找到知音了,总算是有人愿意和他聊这话题了,他立马想要上前一步与人细细研说,无奈被连岫声拽住衣裳硬朝后扯了半步,他只得就这样与人说话,“我晚夕和李琬正在说着话,外头就吵了起来,李琬推窗看出去还没发觉有甚么事,我却是被透进来的浓烟呛了一口,许是哪个房里油灯火炉倒了引起的罢。”   宋芳玉听连酲说被呛着了,主动往前半步,语气担忧地问:“那你可有受伤?”   “没有的。”连酲摆摆手说,“夜里还是有些冷的,亏的你苦候在这里,早些回罢。”   连岫声站在后边,手中依旧揪着三哥衣裳不放,直到三哥终于与少女寒暄完了,他才松手,换成拉三哥手臂,待进到家中后,他让三哥与宋家的人保持距离。   连酲追问为何。   兄弟俩边走边说话。   “宋御史在朝中树敌颇多,少有人愿与他往来,只因此人铁面无情,莫说权贵,与亲故也不假辞色,你若稍有不慎,不论亲疏远近,他都大有可能参你一本。”   “宁方为皂,不圆为卿,这是好事。”连酲板起脸来,训斥连岫声不该如此评说宋御史。   连岫声只笑笑没说话。   翌日,宋御史以“连家兄弟在宵禁后乘车出门实乃心无王法目无法纪”参了两人一本,皇帝问清来龙去脉了后,不仅没说要罚,还大赞了一番他们兄弟情深堪比胶漆,大手一挥,还赏了不少尺头美酒肴馔与他们二人。   赏赐是从连岫声那边走的,连酲这边只是得了一声知会,他一边在心里想他再也不帮宋御史说话了,一边美滋滋地想早点下班回去看看赏。   孟冲却拿此借口大批了连酲一顿,连酲平时本不屑于搭理这人,一是因为此人心狠手辣小肚鸡肠,他能不和他争执就不和他争执,免得惹祸上身,二是他与孟冲明面上算是一头的,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他们两人闹内讧,万一皇帝出手敲打就不妙了。   但今个孟冲却得不肯轻饶了这犯事的下属,喊了两个校尉进来,说要打连酲二十个板子,长长记性。   连酲眉心一皱,不忍了,说:“今上都不以为我有甚么错处,还赏了我与六弟,怎的指挥使不与今上一条心了?还是今上的话在指挥使这里不管用,指挥使要在锦衣卫衙门里另立一套自己个的王法?”   孟冲没有发怒,他年近四十,早已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他杀过那许多人,更已过了在动手之前要与人高谈阔论表明正义立场的年纪,他反而赞许连酲说得对,而后笑一笑,示意连酲可以走了   连酲与那两个校尉一起走出去,不远处,吉兴和乔玉儿正满脸焦急地候着他。   他走过去,两人先后围上来。   吉兴说:“指挥使都与您讲了些甚么话?我看他叫您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   连酲沉吟一会,说:“指挥使日间管工辛苦,得闲使我过去闲谈几句罢了。”   乔玉儿精明些,不相信,“您如今节节高升,明是被御史参奏了,却又白得了赏赐,指挥使心中只怕是提防记恨上了,您往后要多加小心些才是。”   连酲点了点头,心中知道面前两人是真为自己着想——他们父辈就在锦衣卫衙门里做事,他们跟着看也看了不少阴私事故。他们这个级别,高不成低就个没完,是最有自知之明的,若不是能如孟冲一样碰到个上面党同伐异的好时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他们只在乎细水长流。而跟着孟冲,细水长流显然是痴人说梦,大起有孟冲压着,大落就是掉脑袋,那不是这两条咸鱼想要的活法。   连酲看着两人笑得谄媚,不由得说:“我家世不俗,今上又有意抬举,他再记恨,也没法拿我怎样,你们两个倒是要小心些,万一他因此及彼,拿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撒气……”   吉兴和乔玉儿也很上道,乔玉儿还说明个他就去指挥使那里告连酲小状,让指挥使知道,他们不是一头的。   “……”   -   隔日,连酲得了闲去库房里查看赏赐,这里得先题一题合院进程,且说木工泥水匠日日干活劳作,合院总算是小有推进,如今卷棚已搭成,夏挂竹帘冬挂妆花缎绸,四周花卉也都栽入了,在这之外,因贵重物品都要先收拢起来,所以库房第一时间合并了。   连酲并未细看图纸,还是找彤雪开库房时才得知,他跟在彤雪身后走进库房,里头物事倒还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一丘的物事明显书香气重一些,且摆放整齐,数目也不甚多,蓬莱阁就不同了,一眼望过去,翠羽明珰,金冠玉围,简直都让他不好意思踏足了。   连酲先顾不上去查看皇帝赏赐,叹了口气,认为自己在弟弟心中的人设崩了。   说好的以身作则,这以后他还怎么好意思训斥连岫声?   彤雪在旁说:“我当哥儿极愿意与间壁撮合到一起,库房拢到一块儿我也没话说,现在看来哥儿也是有困扰的,琼花早前就要与你说的,说这库房都是哥儿自己个的藏物,现到旁人眼里,没的招人红眼,只是她要说,我不让她说罢了,免得哥儿以为我们是挑拨家里兄弟感情。”   “无妨无妨,”连酲说,“合拢就合拢罢,我不是为这叹气,今上与的上次在哪里放着?”   彤雪引连酲走到了一面架子前,原来与的赏是两匹大红织金缠枝莲缎子,两匹天青白梨花潞绸缎,十坛梅花酒,还有一些宫中才有的点心,连酲夸了这几匹尺头好看,抓了两块点心吃了,说也与兰园送去一些。   彤雪低声道:“有些话我一个下人不好说的,但想来还是要说与哥儿知晓。年前哥儿得了宫里几样点心,吃了觉得美口,欢天喜地带过去要与夫人也尝,本是哥儿的孝心,但后头元顺小哥与我说,让哥儿往后再莫送宫里的点心去兰园了。”   “啊,为何啊?”   彤雪说:“元顺小哥那日和我说,你带虎丘刚走出兰园没几步,夫人就摔了点心,骂了好些不中听的话,左右他听不懂,也没琢磨出个名堂,只知夫人当日很是不高兴,还在房里哭了一场。”   连酲听后,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他妈在宫里有个死对头,这点心是她死对头做的,她认出死对头的手艺,怒从心起,还被气哭了?   想是想不到的,连酲打算习剑的时候,找秋芳打听。   秋芳教学时不说闲话,对心不在焉满口闲话的连酲自然也是客气不了,用木棍子打了他好几下。   连酲消息没套到,挨了好打,晚上泡在浴池里时,身上好几处青的。   他皮肤白嫩,日日上衙下衙在衙门里东跑西跑也没操劳粗糙,彤雪琼花有意要娇养他,不好的不入口,不好的不上身,两人也识些字,无事时便坐在一块儿研究些抹皮肤的好香粉香膏,还要先与虎丘试用了,未出甚么毛病,才会与哥儿也用。   如此这般养护,连酲自然是细皮嫩肉,身上淤痕也没藏得住,虎丘立刻呼来了琼花,要琼花寻药膏来与哥儿抹。   琼花以为是虎丘没看顾好,将虎丘一顿好骂,虎丘委屈唧唧地从一廊里过来,瞥见角落里有两团黑影在动,他吓得大叫,差一点跳出廊里,结果竟是满财从角落里走将出来,“是条恶狗,咬我”满财这样说完,走回去,狠狠往那团黑影身上踹了两脚。   虎丘信以为真,捧着药膏忙去告哥儿,说院子里来了条咬人的恶狗。   连酲趴在床上看话本学文化,就穿了身小衣,胳膊腿儿都露在外面,他听见后,不放在心上,“是狗就与它一口饭,是人就赶出去。”   “怎么会是人?”虎丘以为自家哥儿是看话本看入魔了。   “你当家中是道边茶寮,恶狗能进得来?这深夜里还能四处活动的,都是自家人,要你操甚么心。”连酲看得正入迷了,也不好奇虎丘究竟看见什么了,只想知道这话本里的苦命鸳鸯到底有没有过上甜甜蜜蜜的好日子。   虎丘觉得自家哥儿真是越发不懂事了,他叹气完了,动手揭开药膏的盖儿。   “怎的不穿衣裳?夜里还是冷的。”连岫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虎丘见是连岫声,放了药膏到凳子上,起身作揖,答说:“哥儿在兰园跟着秋芳姐姐习剑的时候吃了亏,我正要与哥儿抹点药膏呢。”   连岫声把手里的书放了,弯腰捡起药膏来,对虎丘说:“你且歇宿去罢,我来与三哥上药就是。”   虎丘这段时日已然知晓一丘这个是说一不二的,作礼后,合上房门走了。   连酲知道是连岫声来了,也不看他,只身体往里面挪了一部分,好让连岫声也躺下。   房里没有声儿,静悄悄的,香炉点着龙涎香,翠烟浮空,芬郁满座,连酲神经分外放松。   这时候,一抹奇异香气飘到了他鼻息旁,他吸了吸鼻子,还没品出个什么名堂来,肩膀上一凉,他哎哟了一声,身体大幅度朝里面缩去,一只手速度更快,在他退到半途时就伸手将他拦腰又揽了回去。   连酲见是连岫声给自己抹药,他把话本往里面一丢,抓了被子把自己的腿盖住了,低声喃喃,“你进来怎的也不告为兄,为兄好穿些衣裳,免得你还以为为兄勾引你。”   “……”连岫声手指按上三哥肩头,“我不会作此龌龊之想。”   “欸,话也不能这么说,”连酲趴在枕头上,宛如一个意见领袖般,“若为兄心悦的人一丝.不挂陈于眼前,那那那我肯定会嘶——好弟弟你轻一点!升官了怎的力气也变大了?”   本来是往肩头那块淤青擦药的,连岫声这一使劲,连酲半边身子都麻了,眼眶里还差点溢出眼泪来,以至于后头身体只要感觉到连岫声的手指靠近,它就生理性地发抖。   真是没出息啊,连酲心想。   “三哥头发比我的要长一些。”连岫声手指勾起三哥皓背上的一缕青丝,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他目光看下去,粉颈香肩白玉腰,没的一丝多余皮.肉儿,被褥如罗裙儿,掩其酥股儿,他手指烧得滚烫,药也揉得化了,只得收了手。   在连岫声与药膏罐子盖盖儿的同时,连酲转过头脸来,前者是坐着的,后者是趴着的,一转,便目进一耸起。   “?”   “!”   连酲粉面失色,“你……”   连岫声放了药罐子到一旁,双手坦然扣于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又看着受惊的三哥,蹙起眉头,风轻云淡,“肾气盛肝血足,本是身体康健之态,我却因邪火太重,邪火一动,精气自溢,我对三哥别无他意,三哥莫要多想。” [57]第五十七回:暖他心窝暖他被窝,王府走水天外来财   “……”连酲半晌无话,最后只得说:“你可需要解决一下?”   连岫声深深地看了三哥良久,起身走了。   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眼前,连酲才猛地爬起来,他搓搓脸,心在嗓子眼里噗噗跳,连耳朵里都嗡嗡叫着,不是不喜欢了,怎么对着自己还能硬?   愣了好一会儿,连酲才意识到,少年就是年轻气盛的,很容易出现尴尬的情况,他就说连岫声还是太自苦了,虽然他个人提倡洁身自好,可自己帮助自己纾解一二还是无伤大雅的,就是不知连岫声到底为何……   “嗯……”   连酲的奇思妙想被房室里突然间响起的一道低哼打断,他起先以为自己发出的,毕竟这房里也不可能再有别人了,于是他掀开被子,不骄不躁,一如平常。   要不是房室里并不止只响一声,使他终于找到了出处,连酲几乎都快以为是闹鬼了。   连酲随便披了件衣裳到身上,悄无声息下了地,他慢步挪到屏风旁边,半点声音不出地探头偏过去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连岫声这厮竟就在屏风后面弄。   但见连岫声背影,衣裳松散,拖曳在脚下的裤腿儿如水波轻晃。   连酲从后面看着也知道对方这是在干什么,一把不知是羞还是恼的火苗烧进心里,他整副身子直红到了脚趾头,也使他身体定住了,他手指攥紧衣摆,咬着牙,屏着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他将牙齿咬磨得发出了声,连岫声背影明显一顿。   好好好这样也好,算是为兄暗示你适可而止了,连酲对自己的表现满意极了。   正当要转身回到榻上时,连岫声却反而不停,转过一半身子来,斜睨着后面面红耳赤的三哥。   他面色倒还平静,只眼睛染了几抹鲜红的血丝,连酲被对方看得浑身发毛,就更不知该如何动了,他咽了口唾沫下去,只当润嗓子了,却在目光下移看见那涨紫物事后,比先前还要火烧火燎起来。   “你……”连酲攥紧屏风边沿,“你为何不出去另找件房?你竟敢在、在为兄跟前如此放浪?”   连岫声并不言语,只一味弄个不停,直至那紫红犹如擎天之柱的骇人那吐出水儿来。   连酲闭了闭眼,他双手颤抖扒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朝连岫声走去,砸去他下头,“穿件衣服吧你!”   说完后,他想也不想,走去里间又抱出一床被褥来,他爬到床榻上,用之前那床将自己裹紧,待连岫声终于完事洗净后回来,他已如壁虎一般贴在墙上,许是听见身后动静了,他瓮声瓮气说:“你睡外边,我睡里边,你盖一条被,我盖一条被,自今夕起,你我兄弟恩断……唔!*……%……%@#……*!”   连酲本来还在说着话,话还没说完,他便觉身下刻意压紧的被子被硬扯了开,一阵凉风袭进,不等他喊出王德发,他手臂被箍住,身体被一股大力朝后拖去,他措手不及,慌乱之中,伸手去拽墙上那床帐,叮叮当当,哐哐作响,床上帐子与珠帘噼里啪啦地就塌了下来,笼着底下的两人,在桃李云纹刺绣纱罗的妃色床帐的包裹下,两人抱在一起,像一只骨肉贴合生死不离的茧。   “三哥说甚么?恩断义绝?”连岫声侧压着三哥一半身子,柔软得像云朵的身子,他都怕将对方压融化了。   连酲挣扎了一下,没能成功,气道:“为兄随口一说,你何必真作数?若不是你,你在我房室之内做那浪事,我能如此说你?”   “三哥还当我是什么三岁孩童,难不成我坏了浪了,就不是你的六弟了?”连岫声唇压在连酲的后颈低声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连酲伪作老古板,很严肃地说教。   “男欢女爱一事自古有之,我在三哥眼前行事,一是为了使三哥放心,我身子康健,二是不与三哥见外,怎的,三哥更愿我行事处处躲着三哥防着三哥?”   “……”连酲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连酲恨不得日日住在连岫声的心肝里打听他洞察他。   连岫声见三哥沉默,于是将对方抱得越发紧密,“三哥,你我同心,就该赤肚相见,如冰悬玉壶,掌中琉璃,无丝毫隐翳,我愿事事都展与三哥看,说与三哥听,三哥可亦是?”   “……”过了好半天,连酲左右不提了,只说:“你放开我些,我喘不上来气了。”   连岫声微微松开了一点,却依旧不放他,连酲叹了口气,忽然说:“岫声,过几日,我去与母亲说,与你也办个赏花宴如何?家里那多池子的莲花我见都开得甚是热烈,京里那些夫人姑娘们定肯来一观的。”   连岫声垂眼,睫毛搔着连酲的后颈,连酲感觉有点痒,莫名心里还有点发酸,他当然是想跟连岫声哥俩好啦,只是他觉得对方的认知似乎出了点问题,哥俩好,不代表这种事也要互相对着彼此做,这是夫妻间事。   身为连岫声的兄长,连酲认为自己有义务纠正对方,只是作为兄长,想到对方以后也是要成家,要离开自己,他心中也难免怅然——罢了罢了,家长不都这样么。   “三哥乃我兄长,若要论婚嫁也该是三哥在前,我不好越三哥一头的。”连岫声冷冷淡淡道。   连酲:“……”   也是,连酲想着,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都有个先后顺序,虽说不是死规定,却家家户户约定俗成。   他完全没往连岫声还对自己有意那方面想,若穿的是现代背景也就罢了,可古代背景,实在是因为古代人太太太太开放,不管男女,没的几个真能谈论上爱,往往各取所需,或是单纯取自个所需,便是好男风,也如好琴棋书画一般,是门嗜好。   连酲以为连岫声是前者,生活无比坎坷,三哥暖他心窝,他一时感动,还想三哥暖他被窝。   乱人大伦也,不可不可。   -   次日,虎丘与琼花来与连酲修床帐,琼花没好话说的,说这珠子都是贡品,两个哥儿床上打闹不打紧,对它可要顾惜一些,多大两个人了,还和孩子般在床上闹。   两个人都各自上衙去了,自是不知家中因他们两个晚夕不好好睡觉生出了多少麻烦事,虎丘更是没的闲,他听彤雪吩咐,把库房里一箩筐的番薯在划好的那片地里刨窝种下了。   满财如今已把蓬莱阁的事儿当一丘的事儿,反正都一个院子了嘛,他来浇水,浇水时,虎丘见他脖子上有红包,伸手去戳,被走来的进财狠打了一下子,虎丘嗷嗷去找琼花告状,琼花在与连酲挑夏日驱蚊香包里的药草,不睬他的,只说进财小哥会点功夫,你没事摸去招惹人家。   “好姐姐,我哪里没事招惹他,我是见满财脖子上着蚊子咬了,我察看察看。”   琼花飞了他一眼刀子,“那岂不更更是招惹,合家谁不知满财是进财的心肝肉好女儿?他着蚊子咬了,要你察看甚么?他自有好妈妈管他。”   彤雪过来,“我这先做出来了几个香包,是荠菜花的,专我们用,一会儿你拿一些去送给一丘的几个姐姐和小哥,既然往后要一起过,就没的分你我了。”   夏日虽还没到,但彤雪这边心思细,驱蚊防虫的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手也巧,缝的荷包也好看得紧,两个院子的丫鬟小厮格外喜爱挂上了,引得后头两个院子里人也来讨,彤雪笑眯眯的都与了。   唯致远亭的不安分,特拿到两个小哥儿跟前说,连滔连潇听了,书也不读了,跑到前头蓬莱阁亲来要,琼花好声好气说日间荷包都是下人们用的,她手中做的才是哥儿们用的,还没好呢。   两人便扑上来要抢,琼花没拦住,被打得头上乌云都散了,钗环掉一地,好些都是连酲赏她的,她一下眼泪便出来,一人甩了一耳光,打得两个小的哭爹喊娘。   连酲下衙回来,正欲往兰园去练剑,就被哭哭啼啼的六娘拉扯住,“好三哥儿,你就饶了你两个小兄弟罢,我知你如今也出息大,你是兄长你要拿两个弟弟怎的我也不说嘴,可怎能使你房里丫头也来打你两个兄弟,三哥儿,你可得为你兄弟做主啊!”   连酲头大如斗,只能先回了蓬莱阁,他问虎丘琼花哪里去了,虎丘战战兢兢说琼花姐姐还在房里哭呢,坏了好些花翠,又险些破了相,“前边琼花姐姐还要吊死,要不是我与彤雪姐姐拉劝住,哥儿你怕是都见不着姐姐了!”   连酲见虎丘跟背书一样背出这词儿,就知道背后定是有人指点,可惜虎丘实在不是这块料,一边说一边“嗯”“那个”,漏洞百出。   “因着何事?”连酲问。   六娘将事讲了一遍,“就为几个荷包,也不是甚名贵东西,我儿拿两个能怎的,竟使她要吃人般打我儿,一个几两银子卖进来的,当自己是家里头姑娘?”   连酲听完后,笑嘻嘻道:“六娘何必动气,没的为不值钱的人气坏身子。”   六娘瞪大眼睛,“三哥儿是不打算为你兄弟做主了?”   “被宠坏了,我也不好说她的,我平时都少敢惹她,六娘若是心里不平,待晚夕我去说她,是她来与六娘磕两个头赔不是。”   连酲这一番话,让陶氏比先前更要生气,她用手帕子擦着泪,“三哥儿不管,我自去找夫人,偌大个家,我儿平白受下人作践,真真是好没道理。”   没过些时候,出乎连酲意料,兰园那边来了人,来的还是不怎在后院活动的元顺,他带两个小厮,一个抱着条凳一个抱着板子,说夫人下的命令,与琼花二十个板子。   连酲拦在琼花房门口,“母亲何故不分青红皂白?”   元顺是个小个子,小鼻子小眼睛,一连精明相,他恭恭敬敬地说:“以下犯上本是五十个板子,这是看在哥儿的份上,减了三十个,哥儿该谢夫人,怎的还说起夫人的不是了?”   正闹着,琼花便自己个出来了,她还红着眼,说打罢打罢,今个不把她打死,她且活个百来岁睁眼看着那两个小畜生不得好死。   连酲作势要替她,却被从后面来的连岫声拉住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琼花是该学学规矩,夫人管教也是正理,三哥眼下也该去教教两个弟弟的道理才是。”   板子一点不软地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琼花愣是半点声音不出,彤雪在旁捂嘴哭着,待到打完了,元顺才从旁走过来,作揖问:“哥儿可还有事吩咐,若没事,小的这便去回夫人话了。”   “有事,怎的没事,”连酲冷冷道,“你们随我去致远亭一趟。”   夫人使人管教丫鬟是正理,兄长使人管教弟弟也是正理。   陶氏不住致远亭,今个却在,她心疼坏了,本想借机使夫人答应让她搬过来与两个孩儿同住,却没能成事,可能与两个孩儿出出气也是好的。   元顺走在前头,陶氏一见了他,心情便大好,问那丫头可被打死了,没待等到话儿,后边连酲便出现了,虎丘扛一把大交椅与他坐在院子正中央,元顺先与陶氏行礼,“三哥儿说了,今日他得闲,也要来与弟弟们说道理。”   陶氏眼一眨,就知这是要做甚,不等反应过来,她两个儿就已被强按在了两张条凳上,连滔连潇裤子被扒了个干净,元顺带来的小厮这回拿出来的却不是板子,而是从袖里各出来一条嫩竹根,抽第一下,两个哥儿就鬼哭狼嚎起来,止不住地叫六娘。   陶氏起先想骂,一转头看连酲半垂着眼,懒懒陷在椅子里,身上还是未脱下来的鸦青曳撒,头上幞头也未取,眼看着不像是在家里管教幼弟,倒像是在家中行刑。   见对方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陶氏便想求了,却被彤雪搀扶了起身,“您是哥儿六娘,没的折杀哥儿了。”   后头告辞,天已是暮色,元顺他们走得干净利落,连酲起了身,先与陶氏见礼,而后才走到连滔连潇跟前蹲将下来,他用手帕擦了擦两个脸上的眼泪鼻涕,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第二回,再有一回,三哥就不轻饶了。”   叮嘱完了话,连酲丢帕子直接走了,他刚走,兰园青竹就来了致远亭,她扶陶氏起来,带了张爱莲的话,说今后陶氏不得再踏足致远亭,若再不请自来,老爷就要将两个哥儿送城外庄子上去养。   “老爷心莫要太偏,都是自己个的儿,我儿是道边草池底泥不成?我这便找他说去!”陶氏显然不服,甩开青竹,然她人还没迈出门首,后头连潇就趴在条凳上喊她。   “六娘,您就莫再寻事了,您若能与我和哥哥寻个好也就罢了,每回都让我们平白挨顿好打,琼花姐姐打就打了,本是我们先去扰人的,您非说我们金贵,她打不得,这下好啦,她是打不得,三哥可打得!”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六娘就不要在家中论我们与三哥谁长谁短了,我们好些读书,日后亦能科举入仕,也不必谁差。”   陶氏不可置信,走将两个哥儿跟前,“你们自是比那小贱人金贵的,就是你们扰了她,那又如何?你们方才这番话,是从哪里学得的?”   连潇:“先生博学广知,穷极百氏,自是社学里的管廉老先生。”   陶氏没再作声,抹着眼泪走了,她走得不甘心,心中自然也是怨恨交加,她一路问着青竹管廉是何许人,青竹不好说,只安慰她一番,她见对方遮遮掩掩,心中狐疑,又想如若这老先生真是博学,怎的毫无声名,又怎会教她儿那歪邪之说?   青竹走在她旁边,打一只灯笼,“六娘今个太冲动了,彤雪琼花是陪伴三哥儿长大的,自是看的也重,您何必与她们强对。惹了三哥儿不打紧,三哥儿在家里最好性儿不过,但您招了他心上那几块肉儿,他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们出气的。”   陶氏破着嗓子喊:“为着丫鬟责打自个的亲兄弟,他是要反这世道纲常不成?!”   -   琼花虽吃了顿板子,不过元顺顾念着她是彤雪的姐妹,于是留了情面,也没打很重,她歇了三四日,就能起床行走了,能走那日,后边院子里的两个哥儿使人送来了洒金团扇赔了不是,倒使她哭笑不得了。   连酲不知琼花已能起得来,他打连八连九也不全是为了她,眼看着两个小的日渐大了,他是不想家中再出两个连岫声(低配版)来,防患于未然,他便决定这两个小屁孩他亲自来教。   一边是家事,一边是公事,楼阑的事还没完,他回衙门没几日,上边就又要人去他家中搜查一遍,这回派去的是连酲。   连酲带了十几个校尉和两个百户,天儿逐渐热了起来,连酲腰上挂一壶酸梅汤,骑在马上,边走边喝,楼阑骑马在他身后走,满脸嫌弃。   待到了长公主府,连酲一下正经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门首下,摆摆手,“搜。”   没过少时,正头屋里出来一容貌甚是明艳端庄的妇人,头上是累金丝䯼髻,珠翠堆盈,衣裳是素青织金云纹比甲,裙拖江山河水,天仙人物一般,她身后约莫跟着十几个丫鬟,又是打扇子又是挂香炉,人还没到眼前,气势已经扑了连酲一脸。   “连镇抚使好大的派头,带我儿来搜我的宅子。”李皌走上前来,手已经扬起来了,正待掌下去,面前的青年人哐一下跪下了。   连酲磕了几个头,“下官叩见殿下,下官仰瞻威仪,诚惶诚恐。”   李皌慢慢放下手,冷嗤一笑,“好个油滑小儿,早不拜晚不拜,知我要打你,便利索跪下了。”   “下官久仰长公主盛名,乍见凤颜,身如顽石……”   “好了,闲话少说,”李皌扫了眼这一院子鹰犬,累极了似的,“皇兄既要搜,便搜罢,我这院子他只差没亲自扛铁锨来翻,真要藏个大活人,他能到如今还翻不到?再者说了,二哥不都……”   “母亲!”在连酲身后的楼阑无奈至极,“无端说那些作甚?你且进去罢,外头我在。”   连酲在母子之间悄悄抬起头,从下方看这长公主,日头低下,对方珠翠满头,简直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然,还没待他好好看看对方这少见的尊贵行头,长公主就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看这大胆的镇抚使,可下一面,她如见了鬼似的,本端重的面色忽的剧变,她不由得朝后踉跄一步,推开上来搀扶的丫鬟,忙不迭地跪在了连酲跟前。   她手指冰凉,轻轻捧起连酲面颊,眼中惊喜缓缓消失不见,“方才看你,怎如此相像,这时看,又半点不像了。”   连酲思忖着,莫不是这书里还有隐藏的替身文学剧情?   妇人走了后,楼阑脸色复杂地望着连酲,说:“镇抚使再见我母亲,不须跪拜磕头,她受兄长影响,不喜这些俗礼。”   “兄长?今上?”   楼阑并未作答,只让其他人快点搜。   结果自是甚么也没搜出来,实际上他们都不知旨意让他们搜些甚么,说皇木,谁会明晃晃把那大批木头藏匿在家中,说金银,长公主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不过除了连酲,锦衣卫里出来的都是一脸了然,似乎已经习惯执行莫名其妙的命令,尤其是针对长公主的莫名其妙的命令。   整队返回的路上,连酲路过一茶寮,勒马止步,他跳到地面上,牵着马,说他还有任务在身,让楼阑先带人回去。   楼阑懒得理他,半点下头就带人走了。   连酲找地方把马栓好了,小跑到茶寮里,他挥退上前来的跑堂,径直走到一张小桌前坐下,小桌对面已然有了人,乃是之前在锦衣卫衙门里每月请假二十天的李三是也。   李三冲连酲惨然地笑了笑,“小的还以为大人不认得我了。”   连酲看他头上戴着孝,衣服也是浅色,就知他浑家没了,但他也不便主动提起,就顺着李三的话说了,“哪里哪里。”   李三上下扫了一眼面前小郎君,当真是俊美无双,风流倜傥,他目露惆怅与艳羡,“月前就听说大人升了镇抚使,大人年轻有为,小的本该携礼登门祝贺,却因浑家重病,不得抽空,还望大人见谅才是。”   连酲说无妨,心里明白对方这番弯弯绕绕并不全是客套,多半是死了浑家,他要再找个糊口的工作,又不好意思开口罢了,想到这里,连酲主动道:“我知你身怀武功,不屑虚度光阴,只我这里也没甚么地方使你施展抱负,但饭定没的少你的,你可愿意前往?”   李三眼睛一亮,这便是他今日目的了,他随即起身对连酲千恩万谢着。   连酲让他帮自己种番薯。   “……”   -   连酲带了新人回蓬莱阁,他把人交与了虎丘,特说明李三是特请进来做事的,一应杂活无需他插手,虎丘应了喏,在李三主动提起的前提下,带人去一一见过蓬莱阁的小大姐和小哥们。   李三饶是知晓连家富贵,却仍不抵亲眼所见,莫说那些名贵花木鱼鸟,单单是下人们都宛如金枝玉叶似的耀眼好看,他拜见时,他们几乎都没在做活,下棋的下棋,绣花的绣花,旁边还有人伺候茶水,可不是跟正经姑娘没甚么两样。   他不习惯这富贵繁华花团锦簇,拜见过后就去园子里看番薯地了,他看了没多久,就将本种下的番薯又都翻了出来,虎丘是整个种下的,这样不划算,切成块种下去,每块都能生一串儿番薯出来。   连酲看了一会儿,见对方心细又负责,便放心去兰园习剑了。   平日连酲都是与秋芳一起在前院习剑,前院最是宽敞,今日秋芳却领着他往后院走,连酲问为何,秋芳说里头有客人,他们在前边打来打去,不成样子。   “来的何人?”连酲好奇道。   这也不是甚么不能说的,秋芳看了眼房里,“惠王妃。”   连酲:“我们与王府平日也没甚么往来,为了李琬来的?”   秋芳摇摇头,“惠王妃一向不喜小世子与哥儿往来,她若为了小世子的缘故,一封书信来让哥儿少扰她儿就罢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姐姐这般说使我好没面子的。”连酲在后面撒娇说,“那她究竟为何来?”   秋芳慢了两步,与连酲并行,声音压得低低地,“是为六哥儿来的。”   “岫声?”老天保佑,一定要是好事!   “正是,王府日前不是走了水?今上心疼兄长,专门让锦衣卫负责究查走水,让工部负责王府修缮,罗尚书不想与惠王纠缠,将修缮一事丢与了六哥儿,”秋芳几乎要趴在连酲肩头了,音量越发小,“没成想,六哥儿在王府走水的西院里挖出了大量金银古玩,价值连城,午前就在往家中抬,眼下还未抬完呢。”   “如今,惠王妃正过来央请夫人去与六哥儿说项,莫将此事报与今上,还愿让六哥儿在那箱笼里尽管挑些喜欢的,王府都可相送。”   连酲眨了眨眼,抬回家中?尽管挑些喜欢的!   这一定是贿赂没跑了!   这连酲哪里还有心思习剑,他将手中木棍儿往秋芳手中一塞,说自己个有大事要办,一溜烟跑出了兰园。   小奸臣先莫贪,为兄来求你来了。 [58]第五十八回: 夜半暗窥财宝,哥弟约定授学   连酲本意欲朝一丘跑去,可他方才就是从蓬莱阁那头过来兰园的,一丘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大箱金银抬进,连岫声也并不在院里,满财进财也不……   对啊,他之前怎么没想起来,平时他们上衙都不带小厮,如连岫声果真还未下衙,那这两人怎会都不在?   真相只有一个!   连酲脚步带风地朝连府最隐秘的一处角门跑去,多亏日日在秋芳那里习剑,他体力比在大学里要提升了不知多少,从兰园一路跑到角门,他都不带歇脚的,等到了,他也不喘,他随手抓了两个抬着漆木箱笼的小厮问连岫声在哪里。   “三哥儿找六哥儿?六哥儿才被家老爷身边的扶光叫走,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呢。”   连酲跟在他们两人身后问:“这些箱笼我可能查看?”   “三哥儿,不是小的们违拗您,实在是这是六哥儿专门贴了封条的物事,您若要看,不如等六哥儿来了再看,小的们不敢做这个主的。”   连酲表示理解,就坐在廊上看一群人搬进搬出,扛进扛出,天色暗下来了,四处点上灯了,虎丘如一座山一般打一盏灯笼走来,手中挽一件绢里纱桃色氅衣,他过来将氅衣披到了连酲肩上,“两个姐姐使我来找你,问怎的还不回。”   连酲拿了灯笼,“不消你等我,你先回,我还有事要问六弟。”   虎丘走时,连酲又叮嘱,“要李三还没走,你找彤雪拿二两银子与他,他家里如今揭不开锅的,先与银子他,好吃顿热饭。”   虎丘应了,快快走了,箱笼这时候也总算是搬完了,房里也上锁了,连酲又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等不到连岫声他人。   没办法了,一不做二不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连酲裹紧氅衣,猫步轻俏,慢慢挪到深院不常使用的库房门口,他被门上那比自己头还要大的锁头上惊呆了,不可置信地抬了抬,甚沉,都在家里了,至于这么严防死守?   “谁在那儿?!”一道呼喝从转角传来,紧跟着两个一身吏员打扮的男子走将出来。   两人上下扫一眼连酲装点,随即作揖,“原是家中哥儿,方才冒犯了,还望勿要怪罪。”   连酲清了清嗓子,指指门上锁头,“我饭后出来走两步,见这玩意大的罕见,一时看入了迷。”   其中一吏员说:“自连侍郎上任,里里外外都肃清了遍,便就是陈年积攒的老物事也都翻了出来清点入库,为免再出现上任大人在时的乱象,连侍郎特命我们重打了许多不重样的锁头,这锁看着笨重,钥匙却是极精巧,若不是把这门拆了,轻易都进不去。”   草,真在做事啊!   连酲心里这样想,面上不这样显,他单手负在身后,赞许般的点了点头,然后抬抬袖子,“可能与我演示一二?”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作反应。   连酲再一抬袖子,抬出两锭银子来。   有钱真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连酲将十两银分与了二人,换了钥匙,答应只进去转转开开眼就出来。   待他小心走进去,两人在外面小心合上门,重新与门上了锁头。   连酲一走进去,举着灯笼朝各个方向照了照,这不照不打紧,一照他只觉得自己个的脖颈都被掐死了,他快步走到堆山码海的箱笼跟前,随意撕开几张封条,用力揭开,轻轻放于地上,再用灯笼细细去看。   啊,他的眼睛,他看不见啦!连酲在自己库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金子,混着大大小小浑圆温润的珍珠……他现在拿一颗的话,会有人发现吗?   欸,谁入侵他大脑了?他怎么会产生拿走他人财产的想法?   连酲将这箱重新盖上封号,又去看其他的,这一次,他一口气打开了七八口箱子,两口是玉材,两口是青铜器材,剩下的则满是书画。   皇帝大哥收藏的书画,应该是差不到哪里去,虽惠王看着不像是个有品味的人,但人不可貌相嘛,况且富贵人家往往都会请专业人士及业余人士上门来鉴别点评古玩名迹的。   于是连酲把灯笼放到一边,盘坐到地上,一卷一卷打开来看,这打开的第一幅字,落款人不识的,却颇具王羲之之笔锋筋骨。   连酲举着字,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谁能忍住不贪?他对弟弟的要求还是太高了。   看第一幅字,连酲很是珍重地将它卷起来放好,放到地上他又觉轻慢了对方,随即将它揣到了怀里。   他只是揣一揣,并不会带走。   连酲每一卷都舍不得放过,将两箱子的书画都翻看了一遍,大尧在历史上并未真实存在过,可这些字画他却再熟悉不过了,有写《泰山刻石》的李斯,有写《祭侄文稿》的颜真卿,有写《自叙帖》的怀素,还有写《洛神赋》的赵孟頫等等,画作便是顾恺之、吴道子、王冕、仇英等人。   连酲对于此类物事相当博爱,各个都能说出八百字的好来,他想到这怕是一屋子的好东西,却没想到有这么好!   他看得忘神,全然忘了时辰,待外头传来说话声时,他离开已是为时已晚,两个吏员也是没想到镇抚使在里头死了似的不出来,更没想到和连侍郎一同来的人还有惠王,使他们想用兄弟借口来周旋都没的办法。   -   惠王看着两个低头并足的吏员,哈哈一笑,转头望着连岫声说:“还是年轻好啊,这夜半我只觉冷得打颤,这两个儿竟还出了满头脑的汗。”   连岫声附和了惠王两句,使两人打开门上锁头。   两人先是擦了擦止不住的汗,而后合力将门开了,他们本做好了为着几两银子挨上板子的心理准备,可库房入目却是一片漆黑,箱笼等物也都封得好好的,无一人影足迹。   连岫声躬身先请了惠王进去,自己个后进,两个吏员这时候已在房里掌烛点灯,四周霎时亮堂了起来,他们又出去后,留在库房里的人才开始讲话。   惠王扫视这满房的大小箱笼,心口堵得慌,他回头对连岫声强颜欢笑,“我后头几天预备在家中设几桌席面,你可来吃?”   “既是殿下宴请,下官岂敢不领命?只身上公务繁多,怕抽不出身前去,殿下管情写帖子来,我使人装些好礼捎去王府上,望乞谅情。”连岫声恭恭敬敬地回绝了。   “你是今上跟前红人儿,我谅不谅情你有个什么打紧,我还要你谅情我哩,”惠王说着,往前蹒跚两步,“我这些老宝贝——”   连岫声立于对方身后,“这些物事只是从下官手上过个明路,殿下乃今上皇兄,待清查完了,定都送还王府,殿下万莫因此事劳心伤身才是。”   “我特意为它们修个院子来放,好容易使它们有个好住处,若不是你三哥留宿,我又岂能受这天降横祸?”惠王甩着衣袖,红着白胖脸,不再装腔了。   对方将错怪自己个三哥头上,连岫声也不怎的高兴,“若非小世子强留,三哥怎会留宿王府?”   “我儿留!他就宿?”   连岫声淡淡道:“下官三哥素来温顺识理,万不敢驳小世子吩咐。”   李魄登时出气如老牛,他猛将双手举过头顶,疯狂摇摆,“好没道理,京里谁人不知连酲那厮把我儿当矮爬狗使唤?!”   连酲就在不远处的箱子后面躲着,他偷偷看惠王被连岫声气得跳脚,发了通脾气后,他又恢复到之前的模样语气和连岫声说话,说来说去就是希望对方不要把这些财宝报上去,这可是在他家挖出来的,本就是他的东西,连酲睁大眼睛等着连岫声的回复,对方说:“下官会考虑殿下的提议。”   李魄目的算是达到,大摇大摆地走了,连岫声则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说:“出来罢。”   ?   他有透视眼?   这其实是一本玄幻野史?   连酲咬了咬牙,从箱子后面站起身,“你怎知晓这屋里还有旁人?”   连岫声见是三哥,“三哥怎的在?”   “不是为兄还能是谁?”连酲走过去,“我听人说你从王府走水的西院地下挖出了不少好东西,所以想过来看看眼,等你好些时辰等不到,只好托外面两个开了锁头,你还没回我话,你怎的知道有人在?”   “走时我亲自上的锁,方才他们开时我便发觉锁头摆放位置不同了,本只是猜疑,但待进来后,我又看见了那物……”连岫声望向一处地上。   连酲也跟着看过去,喔,是他的灯笼,真是好低级的失误!   他心中抓狂,表情淡定,“为兄已然开过眼了,为兄这边回蓬莱阁了。”   “哗啦”“哗啦啦”   天有不测风云,走了两步,早被连酲忘了的那几卷字画从他衣服里掉出来。   其中一幅字从他脚下笔直滚到门槛,铺展得彻彻底底,是赵孟頫的《洛神赋》   连岫声的目光逐渐从字上面,慢慢转移到三哥面上,三哥已经红了个彻头彻尾,他身上还着一身桃红,这会儿便是开过了的海棠花儿,熟透了的烂桃儿。   连酲不敢去看身后的连岫声,他手忙脚乱蹲下来去拾抱掉落的字画,口中语无伦次,“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丹青书画,君子之所欲也,为兄方才开了眼,忘放回去了而已,你切莫效仿为兄,为兄今个是鬼上了身,你……”   连岫声不知何时蹲到了三哥身前,将那篇《洛神赋》卷起,抓起三哥手腕,放于三哥手中,“三哥想要,我去找今上讨就是了。”   “他能与你?!”连酲又惊又喜。   三哥脸还是粉的,像飘在池塘上的莲花瓣儿,水灵灵,嫩生生,双目明亮媚丽,连岫声心头酥了一酥,扑簌簌掉下甜渣来。   他嗯了声,眼皮往下阖了阖,压住想将三哥扑在地上啃咬的念头,问:“但我近日无甚么功劳,要讨赏不易,三哥可用甚么物事来犒劳我?”   连酲心里高兴,笑嘻嘻说:“六弟想要什么大可以说,为兄有的都能与你呀。”   连岫声抬起眼帘来,定定地望着三哥,说想要三哥帮自己弄那活。   “……”笑容在连酲脸上成为了坚硬的泥巴面具。   而连岫声只是将三哥搀扶起来,解释说:“三哥勿要多想,因世上少有我不擅之事,唯此事我还未能参透技法,若三哥会一些,可能教习我?三哥若不愿,我欲破银子去找几个妓女小优来家,日日研习。”   妓女小优?日日研习?正事还干不干了?可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不可,”连酲回过神来,攥住对方小臂,“为兄教你便是。”   连岫声与连酲作揖,“弟弟在此谢过三哥。”   连酲心里复杂得很,可也并非不能理解,人无完人,谁能想到连岫声竟不会撸呢?   罢了罢了,他既是兄长,传授弟弟一些技能也无可厚非,他手握一卷字负在背后,一本正经道:“近日你我都不得闲,教习一事,可等下月休沐那日,你以为如何?”   连岫声说都听三哥的。 [59]第五十九回:秦天柱入诏狱,连岫声论足说   商定好了传道授业解惑的日子,连酲只在当夜里略感心力交瘁,因次日事忙,他便忘得一干二净。   次日,秦天柱单独来找连酲说话,他问连酲,连岫声是否从王府西院抬了许多箱笼回连家,还一箱箱全贴上了封条。   连酲说没有的事。   秦天柱皮笑肉不笑,“连镇抚使睁眼说瞎话不是,那些东西可是咱们衙门挖出来的,您怎的还说上没有的事了?”   “……是吗?”连酲摸着腰上腰刀,“那怎的去了连府?”   秦天柱绕柱到连酲跟前,比划着谋划着压低声音说着,“工部负责王府修缮工事,锦衣卫负责究查走水缘由,谁知引发走水的是不是那批宝物?可连侍郎却道地上地下都归工部管,当场将那些物事打我们眼前抬走,今个竟还参了指挥使一本,说他在其位不谋其事只私利,更是当场将王府挖出来的物事上交了。”   连酲不动声色,“既已上交,你还来问个甚么?”   “连侍郎,果真光风霁月,半点不藏私?”秦天柱旁敲侧击。   “秦镇抚使这是当我的面,说我六弟的不是,望我附和你什么话?”连酲眯起眼睛,不悦道。   秦天柱忙赔不是,走了,他身后的校尉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才说:“指挥使怎不自己个来问,您与连镇抚使平级,怎问得出来他话?”   “指挥使也问不出,他若问得出,何以使我来?”秦天柱说。   “您和指挥使都确实以为侍郎老爷藏私了?”   “人非圣贤,孰能不藏?”秦天柱双手攀着腰间革带,左摇右晃地走,“只他说没有便是没有,我们还能去他屋里翻?真翻到了,惠王那边可还有一关。”   “那您还来?”   “指挥使的吩咐,我焉能不从?再者说,万一连侍郎胆心小,漏出马脚,你我也能得些金银不是?”秦天柱这样想了,却甚么也没得到,不免可惜叹个不停,“如今日子难熬,论出身比不上连镇抚使那等人,论手段,咱们衙门里从不缺有手段的……”   校尉陪着笑脸,“瞧您说的,您可是镇抚使大人!”   秦天柱提溜提溜革带,没等他开口谦言一番,便见昏色夹道里涌入了七八个校尉,他们分立两排,让出一条道来,紧接着,崔太监来了,他笑着,走将到秦天柱跟前了,先见了礼,而后传了今上口谕,拿镇抚使入诏狱。   秦天柱叫唤起来,却被死死压住肩膀摁在地上,他口中喊要死个明白。   崔太监揣着手,下巴微扬,双眼放空似的,虚无冷漠,嘴角却牵着笑,渗人得慌,他细着嗓子说:“日前惠王府地下刨出来的那些子物事,好些竟是先朝太子的爱物,你可知?”   “下官不知!下官不知!”秦天柱七魂升天落魄下地。   “昨个在王府西院工事前头,敢问镇抚使是否为着宝物归属一事而与工部生了口角纷争?”崔太监又问。   “是、是是的,但只是略吵了几句嘴,未曾动手……”   “嗯~”崔太监摇了摇头,头上珊瑚帽圈儿摇摇晃晃,他道:“于是今上就使人去昨个在场的锦衣卫家里都查翻了遍,旁人倒都无事,可镇抚使家中却为何藏有《洛神赋》啊?”   秦天柱心如火烧,身化成灰,他大喊:“冤枉,下官不知甚么洛神赋,下官……”   崔太监就是不与他说完话的机会,又打断他了,“镇抚使大人当年与孟指挥使公事,镇抚使恪尊下属之道,孟指挥使骑马镇抚使便开路,孟指挥使喝茶镇抚使便烧水,安能不知今上最看重兄弟之情不过?这些年头,今上遍寻兄长旧物不得,真真是闻着伤心见着流泪。”   “然,惠王殿下也就罢了,镇抚使大人又是何意?这一作为,真是令咱家寻味不已,辗转苦思,”崔太监唱戏似的抑扬顿挫,到后头,他悠长地唏嘘一口气,“早朝下了,咱家在乾清宫与今上伺候笔墨,经连侍郎一点拨,便明了了,镇抚使竟是对先朝太子存有那腌臜心思。”   秦天柱大骇,形神俱震,“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妻儿老小全家上下三四十口人,我……”   “坊间多有好男风者,也不是甚稀奇事,咱家便为镇抚使开解陈情,谁成想镇抚使这回真是触怒了今上,今上龙颜大怒,特命咱家来拿镇抚使。”   崔太监往前走了一步,他身量高挑,要对面前校尉说话时,得微微低头,低下头后,他用秦天柱能听得的音量吩咐,“把他舌头绞了,就说镇抚使大人畏罪寻死,被你救活了。”   秦天柱便知这是陷害了,他抻直脖颈,想要破口大骂,却被旁边那小校尉捂住嘴巴,小校尉蹲下来,贴着他耳朵说:“咱家等这一天,也等好久了呢。”对方不是什么锦衣卫,是宫里来的太监。   连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无声站着,后边站着吉兴和乔玉儿,两人这些年见过的风风雨雨也属实不少,自己人抓自己人更是年年都有上演,可方才他们不仅看见了,还听见了,还知晓了这番作为是明明白白的构陷。   待夹道里的人都走干净了,连酲才走出来,他不忘叮嘱身后两人,“秦镇抚使既是指挥使的人,他倒下来便是指挥使不打算保他了,你两个最好把嘴巴闭牢些,莫引火上身。”   吉兴忙说:“镇抚使管情放心,我两个是小虾米,就是打报告都不敢打这等子事!”   -   刚关进去,诏狱就开始往秦天柱身上施刑,连酲偷偷去看,人被打得半死,两个校尉一个端盘子,一个执小刀,在剜秦天柱的下边,连根剜,活挖了一个坑出来。   两人碰巧撞上连酲,看对方脸色惨白,面无表情说这是今上要的,连酲绷着面皮,忍着恶心出去了。   晚夕归家,他习了会儿剑,回到蓬莱阁时,连岫声拿了几卷字画与他,是从今上那里讨来的赏。   连酲看字画看到一半,憋了小半日的恶心在这会儿爆发了,奔到院子里吐了个昏天暗地,他想,他要是真的古代人就好了,高官厚禄,锦衣玉食,这日子一定能过得很爽,可惜他不是,他不想家,他想社会主义。   连岫声在旁边递茶水来与他漱口,抬头问后边慌张不已的虎丘,“晚膳在家里用的甚么?”   “就平时吃的那些,今个多加了一碗花肉馄饨,花是南瓜花,哥儿以往也吃,没出过问题。”虎丘问是否要请医官郎中来看。   连酲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偏头去看连岫声,“为兄只是心理不适导致的生理不适,不打紧,只是为兄在诏狱里受了刺激,这段时日怕是不能与你传授技艺了。”   连岫声蹙起眉,“三哥何意?”   这厮还挺求贤若渴,连酲心想,擦擦嘴,站起身来,“你莫说了,为兄眼下恶心。”   连岫声与茶碗,孤零零地站在檐下,他只能使满财骑骡子去问吉兴今日锦衣卫衙门里发生了何事,满财说骡子今日拉稀,骑驴子可行?连岫声沉默一阵,说随你,骑进财也可,满财笑嘻嘻地走了。   不过少时,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满园乱珠,水雾飘扬,仙气缭绕,满财湿着全身回来,他回话道:“衙门里有位姓秦的镇抚使被拿进了诏狱,当下就受了刑,下边那话被活剜了,三哥儿一向爱瞧热闹,正好撞见,怕是受恶心了。”   连岫声停下喝茶,说:“怪我。”   满财不解,“哥儿你剜的秦镇抚使么?”   “那倒不是,只秦镇抚使被拿有我手笔。”连岫声说完,眼神淡淡扫了满财一遍,“你近日不如从前机灵了,离进财远一点。”   满财应了是,目送自家哥儿取了伞,离开了一丘,朝蓬莱阁去了。   院中清凉,花木都挂满了水,连岫声走至蓬莱阁内院,但见梨花树旁边的廊里站了几个丫鬟正在说话,不是彤雪琼花,他走到树下了,那几个丫鬟忙福身行礼,问六哥儿来找三哥儿的,说五姑娘正在里头呢。   连岫声点点头,把伞收了递与虎丘,屋里,连玉打着扇儿正说起婚嫁一事,“四娘想替我择曾家二房的长子,母亲却想与我说二嫂嫂娘家弟弟,说是付家门第高些,还亲上加亲。”   连酲戴一网巾,懒懒卧在美人榻上,磕着瓜子,懒懒说:“曾大人是如琢表兄和妙真表姐的祖父,你过去了,也是亲上加亲。”   连玉叹了口气说:“可曾家与我们本是有仇的,我过去,能落的什么好?”   “也是,”连酲点头,“你怎么想?”   连玉自是想选付家,“可四娘定会因此生我气。”   母女之间事,连酲不好再发表意见了,正好又看见连岫声进来,他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坐,连岫声先见过了连玉,唤了声五姐姐,而后到连酲脚头坐下,很自然地便将手伸进连酲袍子底下,握住对方脚儿。   “三哥使我暖暖手,外头下雨了,好生冷。”连岫声低语,连酲的面儿已经红了,他闷闷蹬了几下,没能蹬得开,当着连玉的面,他也不好跳起来。   连玉用扇子掩住了嘴笑个不停,“三哥如今与六弟感情最好了。”   她没坐一会儿就告了辞,留下了几盒她亲手做的点心。   房里无人了,连酲坐起来,想要拔出自己的脚,连岫声却抢先一步松了手。   “三哥,秦天柱受苦受难是他应得,你无须为他感到伤怀,明个,我也会亲自到诏狱施刑,今上已经准了,还请三哥记得避让才是。”连岫声手掌把住美人榻边缘,像是担心三哥跑了。   连酲一愣,问你怎知道。   “三哥菩萨性儿,我猜到的。”   连酲呸了连岫声一口,“你定去问我身边校尉了,吉兴还是乔玉儿?”   连岫声笑了笑,忽然用手指去捻三哥右边耳垂,“三哥这里也有一颗痣。”   连酲偏头躲了躲,“你方才摸我脚了。”   “三哥怎连自己个身子都嫌?”   连酲翻了个白眼,“你不嫌,你怎的不吃自己个的脚?”   连岫声摇摇头,“姿势别扭的禁,我若真要吃的话,吃三哥的可好?”   连酲倒吸一口凉气,他利索地从榻上下来了,慌慌张张穿上拖屐。   连岫声表情不咸不淡,似乎不理解三哥慌张个甚么,仍坐于榻上,说:“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美人双足足以媲美伯牙琴师旷乐,三哥……”   连酲转头走回来,一把捂住连岫声的嘴,眯眼威胁,“再强辩不休,为兄就把穿过的罗袜塞你嘴里,看你能品出个甚么神仙滋味来。” [60]第六十回:秦家灭门连湫观刑,春雨连天哥弟同榻   连岫声听了三哥这话,不由得垂下眼,视线却被三哥皓腕挡了,他注视一阵后开口,“三哥身上好些痣,怎的连腕上也有?”   连酲的注意力便被引开了,他握住自己的手腕细看,惊讶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也有这颗痣。”   连岫声顿了一顿,问:“三哥还在谁的腕上见过同样的痣?”   “……”连酲一时嘴快,忘了,他的意思是,原身有这痣,他也有,只是这事死也不能透露,于是他只是嘻嘻一笑,说在话本里见的,连岫声才不再追问。   但这番又轮到连酲问话了,“你怎知晓我身上好些痣?”   连岫声只说前两回一起在池子里沐浴时瞧见的。   “你眼神倒好。”连酲不阴不阳地说完,又问:“秦天柱家中为何会出现《洛神赋》昨个我还见过它,你不是将它收进箱子里了?”   “许是秦镇抚使夜里偷了去罢。”   “六弟莫不是将为兄当傻子哄着玩,为兄以为与六弟有关,六弟如何以为?”   连岫声淡淡的,“三哥开心便好。”   连酲心中已成明镜,前头崔太监说在殿里伺候皇帝茶水时,经连侍郎提醒,才想起来以何借口泼秦天柱一盆脏水,且就算是虚妄揣测,以太子皎在皇帝那里的敏感程度,秦天柱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说连岫声是无意之举,连酲就算是腰缠万贯富甲天下也不能相信他。   但要说连岫声是无端来这一出,连酲也不相信,他又想起崔太监赞赏秦天柱为孟冲开道煮茶,现在才发觉对方话里话外都不失嘲讽之意,连酲犹如被点拨了一般,凑近到连岫声跟前,低声问道:“秦镇抚使当年也参与了剿杀太子皎旧臣一案?”   连岫声伸手把玩着三哥腰上坠着的一组玉佩,“秦镇抚使听吩咐做事,我不见罪他。”   连酲糊涂了,“你待为兄可是真心?”   “天地可鉴。”连岫声掀起眼帘来,望着三哥玉容。   “那为兄以为你见罪他了。”   “他遭报应,与弟弟何干?”连岫声拉三哥离自己近些,他喜欢与三哥靠在一起说话。世间夫妻莫不如是。   连酲没有情意绵绵,只有波云诡谲,他蹙眉问:“崔太监是你的人?”   “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各有志,各有所图,非相役也。”   叽里呱啦的,连酲只听到了他干他的,我干我的,不影响我俩都干的同一件事,连酲想了想,问:“既有仇怨,何不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连岫声笑着问三哥,“既有仇怨,何以要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秦镇抚使,秦天柱,当年与孟冲等人也是好一群狐朋狗党,酒肉朋友,这类人最显著特点便是器量狭小,目光如豆,秦天柱是两者兼具——他少时曾在双鱼书院读书,双鱼书院乃京中除国子监外最为钟灵毓秀的学府,名义上为蔡家所创,实尊蔡毫为洞主,然则背后有太子皎支持——秦天柱蒙父辈恩泽得以进学,今个与都督家小郎添茶,明个又与首辅家小郎提袍,致使遭书院当时监长注意到了,挨了竹条子不说,还被罚跪足两个时辰,更是以“吮痈舐痔”来形容秦天柱言行。   少年时期的怀恨大多成不了气候,非是不够恨,而是难有报复机会,后头也是阴差阳错,秦天柱承袭父亲在锦衣卫衙门里的职位,清剿叛党,其中便有双鱼学院监长一家,要问秦天柱都对监长一家做了些甚么,他当时太年轻,他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了?”问话的人将烧得赤红的烙铁举到秦天柱眼前,轻声细语地问。   秦天柱被绑于木桩,遍体鳞伤,舌头绞了后,断说不清楚话,只惊惧甩头,含糊答话。   “今上特别嘱咐,予以礼待,不得凌辱践踏,可普天百姓无不痛恨乱臣贼子,下官也例外不得,于是使金家大郎往金监长脖上套绳,牵他在院子里从左爬五十圈,从右爬五十圈,金监长不从,我便使人鞭打他长孙,只他长孙年幼,没挨几下就断了气儿,他儿媳妇冲上来撕打,不小心撞入院子里池塘溺死了……”   “男丁判的是流放,路、路上遭了劫匪,也无一存活。”   “女眷本、本是要没入教坊司做官妓,送她们去的路上,在轿子里,就让几个校尉奸了,死了几个,余下都活着,只是这两年也都死干净了。”   “这些概括下官都一个不漏地奏了今上,今上也没说甚么,何以过去一二十个年头了来问?”   一时之间无人作答,只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是一校尉进了诏狱,他举着两盏灯各置刑房左右,后转身朝立身于木桩前头的绯衣少年官作揖,“小连大人,小的将灯掌上了,您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可以走了。”连岫声说完,将手中烙铁换了一把,他这回没有再作声,没有停顿地直接将所换烙铁按于秦天柱腋下,但见青烟溢出,皮焦肉灼,秦天柱哀叫痛嚎,双股战战,汗如雨下。   罢了,连岫声将黏了一层皮儿的烙铁扔回炭堆,无视秦天柱的求饶与质问,“流放路上何以冒出来的劫匪?劫匪好大的胆子。”   秦天柱双腮忍痛咬紧,好半天才启开,“旧事重提,小连大人,又是何意?”   连岫声用手帕擦手,也不遮掩,凑近了秦天柱耳畔,垂眼看他被血淋淋的几缕头发,低声道:“晚生本家姓蔡,老天有眼使我托生到连家,说凡间魑魅魍魉比比皆是,令晚生前来索命。”   秦天柱混沌双眼蓦然清明,然而连岫声已然退开几步,他便更好打量对方,容貌自是没甚么可说的,满京也难寻连湫这般好看的郎君,形如山影面如春冰,官服上的补子从鹭鸶换成了孔雀,五色点注,华羽参差。   良久,秦天柱似找到生路了一般痴笑起来,“哈哈哈,你以为今上知晓了朝里三品侍郎大人乃蔡家小儿,他会饶了你?”   连岫声拘手站着,好一副圣人貌。   “晚生事君以忠,鞠躬尽力,是蔡家,是连家,重要乎?”   见秦天柱愣住,连岫声笑了笑,“你怎与三哥一般,他也是,整日这头的那头的。”   “那我们便赌一赌,如何?”秦天柱口齿发黑,满嘴血污。   连岫声沉吟片刻后说:“镇抚使大人已成阶下囚,我不趁机了结你性命,为何还要与你作赌?”   “你不敢,你……”   “是不必。”   今上将会审施刑一事全权交与了小连大人处置,他亲自施了几道不费什么力气的刑,后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换了刑房里的能手来,镣,棍,拶,夹棍都使了一遍,受刑者呼声沸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又烧一锅热油来一瓢一瓢地从头顶浇,还未浇完,人就咽了气,去问小连大人如何收拾。   “剁了,喂狗。”   后头是崔太监替今上执笔,依拟批了三司对秦家的罚没,家产悉数充公,男丁满十六岁者皆斩,未满十六岁者发配变卖为奴,妻妾姊妹等发入教坊司……三司这判罚今上本是觉得太轻,还是崔太监劝告住了,说秦镇抚使这些年头为铲除叛党也出了不少力,何苦折辱他家人。   “崔太监这点方不如连岫声,心肠太软了些。”说话的人便是天下至尊至贵,他一头乌丝用一木簪挽起,着一身素白织金衣裳,神采英毅,面容上看不出已年近四十。   “皇上是头一个说奴婢心软的。”崔太监笑。   “是说你比不得连岫声。”   “小连大人旷世之才,安是奴婢这等残缺之人能比?”   “莫如此说,”李皙边看着奏本边说,“我出生时瞳仁比常人多一个,太医找不到办法医治,司礼监的说我是灾星,父皇也打算不要我了,还好二哥爱护我,接我到东宫里养,从不因我重瞳而冷待,使我总算长大了。你看,你不过二十三,就已着手替我批红,也是个能人,崔太监万不要妄自菲薄才是。”   “皇上过誉,这番话真是说得奴婢恨不能钻入地下去,皇上那是潜龙,奴婢是甚么,泥里泥鳅也不如,奴婢哪能与皇上幼时相提并论。”   李皙哈哈大笑,又忽的停住,掷了茶碗,说这雨要下到甚么时候,他二哥那薤露殿还建不建的成?   -   翌日是休沐,连岫声在前一天来家很晚,连酲半梦半醒时对方才一身水汽地上了床榻,连酲问他是不是没有沐浴,直接穿雨衣上来了,连岫声说没有的事,是心里的雨,连酲没听见,因为他睡过去了。   连岫声从后面抱着三哥,眼神清明,他白日去看了秦家在西市斩首,刑部主事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兼鲁府巡抚监刑,锦衣卫也派了人去,见他在,本身也要与他请坐,他却拒了,执伞与百姓们站在一处,好望一望人濒死面孔。   一念瞋心起,百万障门开,连岫声知自己个业障已深,地狱亦是非堕不可,便欲来家与三哥呆在一处,便是只因此心安处是吾乡。   到第二日,连酲才从满财嘴里听说了秦家的事,满财手舞足蹈地站在连酲和一群小大姐小厮跟前说,他会唱曲儿,说个抄家也能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琼花故意逗他,说他脖儿上怎的遭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包,满财登时面皮通红,“我讲紧要事,好姐姐饶了我罢。”   连酲磕着瓜子喝着茶,认为这院里发生了甚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彤雪坐在门槛边上纳鞋底子,看了看那泼天下的雨,担心哥儿种下的番薯再过几日都该泡烂了,金钗银钗也从一丘那边来了,不过没甚么事,是来问彤雪前几日那个荷包如何绣的,她们要学来自己个再做几个。   满财这边说不下去了,问三哥儿可要听他弹琵琶,连酲是想听,但又好奇,“你怎的不去弹与你家哥儿听,或是进财,我看他也爱听。”   满财说:“哥儿忙正事不要小的在旁边扰他,进财,小的不想弹与他听。”   连酲便点头让他弹,他很快就从一丘抱了琵琶回来,连酲也不想浪费这时光,使虎丘去将后边致远亭的两个小哥儿接来,他要考查他们的功课。   满财唱折桂令:“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也因他,病也因他。”   琼花在旁与连酲倒了盏蜜煎橙子泡茶,斜眼看满财,“耶,是哪个使我儿瘦了病了?快说了让妈妈与他好一顿骂。”   满财被扰了,不高兴,谷都着嘴巴,“姐姐平白占我便宜。”   这等你来我往的打趣,虎丘插不上嘴,他房内房外走了几圈,进来找连酲说话,“那郑二不与哥儿来往,倒和间壁的打得火热,时时过去吃茶品画。”   连酲举着话本,“我也懒得应酬他。”   虎丘搬了个圆凳坐到连酲旁边,“昨个宋御史浑家被请了来,夫人真是打算与五姑娘说亲哩。”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甚么稀奇?”连酲喝了口茶,还没咽下去,忽然想起来,“我让你把致远亭那两个带来的,怎的还没来?”   “就来了,我去的时候,六娘正在那里和他们说话。”   连酲翻着页,没看,因看向了虎丘,“母亲不是吩咐了,不许她再见两个小的,你去兰园一趟,把这事告母亲。”   虎丘走后,连滔连潇便来了,连酲从美人榻上坐起来,从他们手里拿了书,问他们学得如何,连潇是小的,说一概都学明白了,连滔是大的,反而这不懂那不懂,但当连酲一问,便发觉连潇也只是照本宣科,死记硬背罢了。   “先生虽解释了,可我始终不明白何为仁,爱人若伤及自身可为仁?”连滔本比连潇调皮些,但自日前被三哥责打了,顿时就与连潇老实得不相上下,以至于他今个对着三哥说话都不免战战兢兢。   “爱己不为仁,克己为仁,仁,亲也,非二人不成仁。”连酲用书轻轻敲了一下连滔的脑袋,“笨。”   连滔又问了好些问题,连酲一一都答复他了,连潇只在最后问了句“母亲不让我们见六娘,也不让六娘见我们,母亲可为仁?六娘若照做,六娘可为仁?我与八哥若真不见生母,可为仁?仁与孝悌,可能两全?”   连酲将书还与连滔,看着连潇,口吻温和道:“母亲掌理合家,为家中人提供安定的生活是为仁,六娘循礼、戒溺爱其子以为仁,你与八弟顺母命承母训、来日成人成器供养生母以为仁,仁与孝悌,自能两全。”   连滔起身对连酲深深作揖,“三哥说得对。”   提问的连潇反而思索了好一会才起身,却泪流满面,“三哥,我疼惜六娘。”   连酲使彤雪送两人走了,彤雪处理他人情绪的问题向来是把好手,连酲却懒得安慰两个熊孩子,他还没忘陶氏哭天抢地致使琼花被打得好几天下不了床的事情,女儿家被当众打了,又是琼花这等级的丫鬟,背地里就没有不笑话她的。   后半日,连酲看书累了,直接睡着了,房室里的人见他睡了,就都悄悄撤了家伙事走了干净,门半掩上,因连酲说过美人榻放的位置,睡下之后正好抬眼就能见院中梨树,如今梨树上的花儿都掉光了,新叶冒了满树,被雨水洗得透亮,也是别样好看。   -   夜间,连岫声在书房看完一些工部积年文本,过来时,连酲正盘腿在床边罗汉榻上点香,他见连岫声来了,唤他,“这是梨香,张贤在衙门里与我的,你觉着好不好闻?”   连岫声坐到三哥对面,闻了闻,说:“是花还是熟果?”   “自是熟果。”   “难怪我闻着有些发腻,不如梨花好闻。”   连岫声将榻上小桌推到窗那边,与三哥之间再无间隔物后,他开门见山,“三哥今个要教我如何使那话发作,可还记得?”   连酲表情一凝,他倒是还记得,但是他指望连岫声不记得。   对视好半晌,连酲朝后蹭了蹭,说:“还是罢了,罢了,你我兄弟,怎好行那事,不如你去找几个小优教你?”   连岫声不逼他,只说自己个不喜姿色平常的小优,偏爱需豪掷千金换得一夜的女校书,但可惜囊中羞涩,改日他或可出门去应酬几番,换来金银财帛,方得解其惑。   荒谬!太荒谬,连酲呼吸急促起来,他牙一咬,索性蹭得离对方更近,他盘腿坐着,“为兄教你就是了,你切莫去与人狼狈为奸,以权谋私。”   “弟弟自是都听三哥吩咐,”连岫声端详着三哥桃腮粉面,柔声问:“三哥,我去将灯灭几盏可好?”   连酲羞口羞脚,嘤嘤低语,“好、好的。” [61]第六十一回:连岫声弄云细品三哥,镇抚使拿人楼阑作助   灯一盏盏地熄了,人影很快就到了跟前,连酲如同受到惊吓似的往后缩了缩,可转念一想,今个他是先生,他怕个甚么?   所谓学高为师,他今夕不止是连岫声的三哥,更是连岫声的先生。   于是连酲硬气起来了,他清清嗓子,在连岫声坐到自己对面后,说:“衣裳撩起来。”   连岫声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定定看住三哥,“三哥不先做示范么?”   连酲啧了一声,“这需要甚么示范,你那日在屏风后面不是做得挺好,就按那样再做一回便是。”   “弟弟忘了那日是如何做的了,”连岫声坦诚说,“我平日甚少做这活,不需我费甚么功夫,”   “这确实需要时机。”连酲是过来人,他懂。   连岫声仍是说自己个不是太明白,问是否要用什么药。   “哪需要甚么药?”连酲哪里想到连岫声如此聪慧,结果在人事上竟一窍不通,难怪几个月前还说心悦自己,合着是各什么也不懂的,他遂急了,扑上去,三两下掀开了对方袍子,“怎么就不明白?好生容易的事情你不明白?为兄看你是……”   说话间,衣袍悉数被连酲弄散开了,他清楚看见那物已鼎立了起来,方才只是造衣裳遮掩着不好见得,这一见了,连酲便倒抽了口凉气,这小奸相表面上是如谪仙般超尘拔俗,没成想这器物却是如后羿之矢,杵臼之形,十分的吓人。   连酲咽了口唾沫,仓惶地抬眼去看上方仙容,“你这不是起来了?”   “我竟不知。”连岫声说。   连酲翻了个白眼,又坐了回去,说:“眼下可以了。”   连岫声垂下眼,看出下手有几分重,连酲光是瞧着都觉得痛,终于忍不住将他动作叫停,“你那日便是如此做的?”   见连岫声不答,连酲想他可能是自卑,这本是雄性该无师自通的,他一天纵之才却习不得其法,可不是形秽自惭?   连酲好人做到底,蹭到连岫声面前,面对着面,膝顶着膝,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   连岫声只静静看着他,可三哥躲着他,不与他对视,只一味专注手中作业,他眼中便只有三哥,再无其他,他看不见他自己个,遂也不知他眼神所含生吞活剥之意是何等的吓人,若知晓,他许宁肯三哥不看他。   连酲心跳如擂,他大脑宕机了一般,这是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头一回给别人做这事儿,以前学校里有人拿钱砸他让他干他都不干,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乃他人生信条之一,可如今,他是为了老母老父,为了兄弟姊妹,为了天下百姓,有什么做不得,什么都能做。   况且,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只是别人那话终究与自己所有的不甚相同,心里想着,他们虽并非亲兄弟,可也是被当做亲兄弟养大,更是有着胜似亲兄弟的情感,他一做兄长的,也是该担起教养弟妹的责任来。   连酲在脑海里将八荣八耻翻来覆去地背了好几遍,以便转移注意力,可好几次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回了来,只觉自己连魂魄都被炙烤着,口舌发干,身体发软,若不是连岫声及时扶了他一把,他都差点瘫在榻上了。[这里有什么问题,感觉感受都不能写了?脖子以下的部位在哪里?我要投诉你们!]   “为兄累了。”连酲仰起头来,是一张面若桃花的脸,眼中似含夏露,“你可学会了?”   连岫声垂着眼,及时攥住三哥意欲收回的手,“半途而废,这是三哥要教我的?”   连酲哭丧着脸,“自然不是,可为兄手酸,腰酸,浑身都酸软难挡,好弟弟你今夕便饶了我罢,日后还多有机会。”   连岫声怎可能放了他,一手握着他手腕不放,上下弄那话,一手箍住他的腰,以免他后退。   可惜连岫声筹谋是算错了人,连酲不是网兜里的鱼,被捞上了岸还要挣两下,他是最知得失进退的,已知今个跑不掉,须做到底,他便索性赖在了连岫声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手更是当不属于他了,随连岫声拿去使。   连岫声如抱了一团云在怀里,他只些微落眸,便将肩头三哥面容纳入眼底,便是罗衣红袖帷幌里,冰肌凝脂白玉光。   连酲被看了半晌也一无所察,他只茫然抬起眼来,惊异道:"此物何复盈?”   还是年轻了不起啊,只差三岁,都如差了一道万丈鸿沟。   连岫声作不出解释,压着三哥在怀里,嗅他衣襟领边香。   连酲发已乱,衣已散,汗珠点点,掌心染上热腥,他又被蓦然抱紧,挣扎之中,两人绿云鬓散,连岫声轻咬了一口三哥耳朵,魂欲俱断。   连酲趴在连岫声肩上,拔了手出来,不等他下罗汉床,连岫声就已掌了灯,拿了手帕,来替他擦手,连酲这会儿感觉到不好意思,也不看对方,低声说:“还是去打水来洗一洗罢。”   连岫声先是替三哥擦净了手,放了帕子到一旁后,才撩眼去看三哥,黛眉颦翠羽,玉颊晕红腮,他便过去,俯首在对方脸上偷了一口香。   连酲一愣,猫儿眼瞪大,后头板起脸来说:“下不为例。”   虎丘在外头一间房里睡,一听脚步声就起身出来看,看见是连岫声,忙喊了声六哥儿哪里去,连岫声说打水来洗洗手,虎丘马上就说他去打水来。过了片刻,虎丘打了热水到房里与两人洗手,掌着灯说两人手也不脏,怎的忽的要洗,连酲红着脸一言不发,连岫声则说是写字出了一手的汗。虎丘信以为真,翌日到处与人说自家哥儿夜里不止看书,还习字呢,引来了管廉老先生来查连酲功课,气得连酲有火没地方撒。   -   秦天柱一事一过,眼看到了五月初,连酲受了旨,接替秦天柱在锦衣卫的事务。这一旨降下来,虽职位没的什么变化,仍是镇抚使不错,可连酲与秦天柱管理的事务确实差了十万八千里,连酲一向管衙门内事,秦天柱管的则是外务——官员贪污受贿,叛党复萌等巡查缉捕之事。   而比起秦天柱所掌之事,连酲今昔又比他多了一项,便是入了御前仪仗,这时候,连酲举着圣旨站到铜镜跟前,他确实是要比秦天柱更有脸面入锦衣卫仪仗队的。   在正式接手秦天柱职务之前,连酲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无比清楚内外务的区别,却还是被他们的情报网给惊呆了——京城官员在皇帝跟前几乎约等于透明人,不说叶阁老这种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的高官之家,就说他们连家对门的宋御史家里,皇帝连宋御史家欠了他们家钱都知道!   连酲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皇帝本身的个性才能是其中变量,若皇帝是个好的,恰好还是个有才干的,那这便是好事,因他耳目众多,又知天下事,必能虚怀纳谏,刷新吏治。   可如果这个皇帝是个坏的,不论是否能干,如此强的控制欲,猜忌多疑必定丛生,底下众臣有心有胆量者要是敢谏上,轻则贬黜重则廷杖候着,百姓性命更是不如草芥蝼蚁,搞什么社会建设更是放狗屁,这种性格只会推动党同伐异,杀到最后,皇帝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都有大夸天子多智,并为此撰书立说。   连酲猜,这皇帝是后者。   也就是说,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大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只是他侥幸穿到了一个鼎食之家,祖上又正好是趋炎附势之人,才得安享好景。   于是连酲趁职务之便,又不停看他能看到的所有文本,事实如他所料,锦衣卫几乎月月都在抓人,罪名五花八门,散布妖言、贪污行贿、科举舞弊、侵吞灾粮……理由大多正当。   只不过,连酲不太相信这记录的真实性,他随便拿起其中一案细看,记录的便是三年前某地蝗虫泛滥成灾,几地筹措了三万石粮食运过去,结果灾粮只发了半月就告没了,锦衣卫下去一查,竟是个里长将灾粮吃下了足足一万五千石,记录中,这里长被当众斩首,案子就算结了,后面有没有补赈灾粮并不在此案记录范围内。   连酲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膝盖,一个里长,都不属于体制内的人,吃得下一万多石的粮食?这还真是有人敢编就有人敢信。   快下衙了,连酲喊了吉兴和乔玉儿了一起帮他把文书案牍都搬了回去,吉兴问连酲看这些做甚,乔玉儿也说自己一看字就头痛,镇抚使大人竟能一看看一整天,这么好的读书料子怎不去考科举,做锦衣卫多没劲。   连酲说自己看字不头痛,看四书五经头痛。   三人有了共同话题,又聊了会儿,转头从经历司走了,连酲单独被孟冲手底下的人喊走,孟冲还未下衙,端一碗鱼食在南衙门那边的池子桥上喂鱼。   连酲走过去,与对方作揖,问指挥使何事。   孟冲说:“今个晚上,你与楼阑,去拿宋御史一家练练手。”   连酲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慢慢立起身来,双手垂下去,怔怔地看着孟冲,对方方才说的似乎不是人命关天的事,而是“你拿个网兜来去帮我把池子里鱼网上来”。   “宋御史,他犯了何事?”连酲想起那老头儿,不由得问。   孟冲似乎不明白连酲为何要问缘由,回过头来瞥了连酲一眼,说:“疑似谋逆。”   连酲蹙眉,“既是疑似,为何就要抓人?”   孟冲说:“抓来问问,便能知晓是不是疑似。”   连酲:“锦衣卫专职查案,怎的,如今不查了?”   孟冲终于不再优哉游哉的了,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连酲,他有不耐烦在脸上,“你有话可以去找今上说,但我只提醒你一句,聪明人要学会顺天而为,谁是这天?你莫不以为是头顶上这片哑巴东西?”   说完后,孟冲嗤笑一声,又见连酲迟迟不说话,只顾咬牙切齿,他便思及了自己个少时,也是这般不谙世故,无畏刚直,他鬼使神差,伸手捏了一下对方的脸。   旧仇新嫌,连酲想也没想就打开了孟冲的手,“指挥使自重。”   被孟冲这样一碰,连酲免不了一阵恶心,他没再多作停留,作辞后就跑了,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脸,还擦下来两粒鱼食,连酲脸色发绿,他要回家,他要去找弟弟和妈妈。   后面他见吉兴还没走,叫住他问,孟冲好不好男风,吉兴把头甩成拨浪鼓,“指挥使大人有一回因小倌儿冒犯他,当场将个小倌儿打得半死,小的以为他是世上最憎恶男子之人。”   “指挥使大人叫您去就是为着聊这个啊?”吉兴一脸吃到了鸡屎的表情。   连酲摇摇头,过后说:“今个你不忙着家去,你帮我先去找楼阑,使他来我这,然后快马去一趟连府,告我家里人说我今夕晚些才回,其他人不要紧,这话一定要与我六弟带到,不然他又有了由头寻我麻烦。”   “最后,你去找乔玉儿,你俩一起来衙门,晚夕我们去拿几个人。”   吉兴如同面团团的脸在听前半截时还兴趣缺缺,听到后面要拿人时,一下精神了起来,但他甚么也没问,转头就往马厩去,连酲只看他牵着匹不情不愿的马从门首下过去,只替那马心酸,不禁朝一人一马的背影喊:“吉兴你减肥罢!”   楼阑来时,连酲右边脸颊上刚好冒出来一颗火疖子,他看着楼阑走来,指着自己的脸说:“就一刻钟,它就冒出来了,你可知我心如何焦灼?”   “不知。”楼阑不近人情道:“镇抚使大人找下官来,有何要事?”   连酲放下手中铜镜,压低声音,“指挥使要咱们晚夕去拿宋品节。”   楼阑一听,眉头也皱得死紧,“宋大人高风亮节,两袖清风,拿他为了甚?”   “没说。”连酲靠在柱子上,叹了口气,“我与他家还时常走动呢,这让我如何好办的?”   楼阑轻嗤一声,“他月前参你一本,我以为你当为他下场庆祝一二?”   “楼千户一日不讥讽人是否就浑身瘙痒恨不能揭皮刮骨?”连酲心情也不大好,撇撇嘴,“他参我是他本分,况且也没伤到我皮毛,我不计较,我只可惜他罢了。”   “可惜甚么?”楼阑紧紧盯着连酲面容,仿佛是想探究对方是否真心。   连酲望着院中花木,轻声道:“你说的,他高风亮节,两袖清风,遭如此横祸,岂不可惜?”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清不抵过,法不容情,有何可惜之处?”   "……"连酲也冷笑,“我与楼千户第一日见时,楼千户似乎不是这个说法。”   “……”   暮色四合,院中昏沉,一片死寂,就连地上几片落叶都纹丝不动,这样过了良久,楼阑声音极低,问眼前人,“连酲,我可使人传信与宋家,只此事你我和孟冲得知,一旦事发,孟冲发作,你我非死即伤,你……”   连酲一听竟有办法提前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传信,连忙道:“那你赶紧的!”   楼阑看了看左右,连酲急得恨不得自己上,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见楼阑将手指横于唇间,口哨声响,远处天际便出现一抹越来越近的物事,它接近后,先是停在了远处门首房梁之上,转着脑袋东张西望,确定了甚么似的,它才朝两人这边飞来,楼阑伸出右臂,稳稳使它有个落脚的地方——但见它体型庞大,英姿勃发,喙如金钩,碧眼玉爪,一身雪白素羽。   “这是,白色的海东青?”连酲惊讶道,“你还有这好东西?”他想到他和连岫声养的两只小鸡。   “嗯,”楼阑眼神复杂,“它平时颇为凶狠,见生人就欲扑啄,今个倒稀奇,它不嫌恶你,反而还对你生了好感。”   连酲说自己从小就讨小动物喜欢,他还是专注正事,“这要怎么传话?万一被人看见如何是好?”   “今上也养了不少海东青,平日也会放出来使它们自己玩耍,就算是看见它了,也无人敢出来告说。更何况,它极其聪明,去了宋家,它还会多去几家略作停留,以便混淆。”楼阑这边已用左手执笔写了“山雨已来”的纸条,他将纸条塞入海东青的利爪当中,喂了它一块肉干,它走时,又看了眼连酲。   眼看着海东青飞走了,连酲望着天际愁思不已,难怪古代人喜欢伤春悲秋,日子过得如此胆战心惊,换做是他,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还在想着,他便感觉有人在掏自己荷包,他扭头望去,原是楼阑,楼阑被发现了也依旧面无表情,“它方才看了你三四回,我要看镇抚使大人荷包里是否藏了食儿?”   “……”连酲推开对方,鸟头人,无聊。   另一边的连府,吉兴很是乖觉,气喘吁吁地将消息带到了,又知晓了角门上的不会将话送到一丘,就亲自往一丘跑了一趟。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惊才绝艳的连岫声,真真是仙人之姿也断比不了,他便是站在对方跟前,就不禁想要把自己个缩起来,好生羞愧的,也就他们连镇抚使能把这样的人当弟弟了,吉兴只会把这种人当亲爹孝敬,当菩萨供奉。   “要晚些来家?”连岫声放搁下了笔,“可有告知你缘由?”   吉兴摇头说没有。   “是与惠王家的小世子去勾栏听曲儿去了,还是与张贤吃酒去了?或是这两个都在,再加上卢贞,凑银子去找妓女谈古论今了?” [62]第六十二回:连岫声雨夜探望老师,镇抚使拿人横生变故   吉兴忙说镇抚使大人的事定是正事,又说小连大人说的这些乌七八糟事儿,就是押着他们大人去,他们大人也是做不来的。   连岫声便不再问,与了吉兴一口茶吃,又使满财与了他几钱银子,打发人走了。   过后,连岫声收了纸笔,叫上进财,“日前下雨不停,老师受了寒,三哥既是不在家,我也正好去看看老师。”   “可要带些什么物事?”满财追着问。   进财回头来说:“库房里有今上赏哥儿的闽府罗源茶,你去装些。”   满财撇头,“小的不知如今院里是进财小哥说了算了?”   连岫声懒得理睬两人,更无意与两人断官司,只使满财去取茶叶便是。   不过半刻钟,从家中到刚出门的功夫,雨就又下了,连岫声是坐在轿子里,见雨势实在是太大,就使进财拿两把伞来,剩下一段路他们走着路去,进财说:“哥儿还是安坐在轿子里好一些,我看这雨也下不长。”   连岫声执意要走路去,进财拗不过他,从箱子里拿了伞后先一步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他臂弯里夹一把伞,高举手里已经撑开的伞接连岫声下来,一落脚,连岫声的宽袖道袍下摆就登时变得湿淋淋的了,他让进财把茶叶与了他,担心茶叶也沾上水汽,遂将茶叶揣入了自己个的衣裳里。   两人都是会些武功的,脚程也比普通人快,只是雨实在是大,待到时,两个人都已是浑身湿透。   先是叶信接待了两人,“我父亲也不是甚么大病,何以要你冒雨前来?”   他拿了帕子与连岫声用,看对方又从怀里拿出包无恙的茶叶来,更是没好气地说:“我父亲若知晓茶叶是这么送来的,怕是再也不敢和你提自己个爱喝茶了。”   连岫声只是笑笑,摘了网巾,有叶家的小厮要过来替他擦拭头发和换衣裳,他轻言婉拒了。   叶信也知晓他生人勿近,挥退了几个小厮,说,“不消管他的,他毛病多,你们去找身衣裳,与进财换上,再端两碗热热的姜茶来。”   “不消如此繁锁,我是来拜见老师的,反倒与你添上麻烦了。”连岫声头发未干,只好用竹簪松散挽上。   过一少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扎一对小发鬏,穿一新绿柳叶春燕纹的交领长衫与白绫云纹马面裙,她进来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亲,又对连岫声福身,“六舅舅。”叶家二哥儿娶了连家四姑娘进门,因此叶信女儿便也与堂弟妹同礼唤婶婶娘家兄弟为舅舅。   叶信格外疼爱长女,他嘿哟一声,将大姐抱起来在腿上坐着,看看大姐,又看看姿仪端方如玉的连岫声,忽然道:“岫声,你既还未娶亲,与我家大姐定个亲如何?”   连岫声正低头整着衣裳,闻言说了句胡闹,又道:“我已有心上人。”   叶信一听,惊讶道:“是哪家女儿,我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   “不是哪家女儿,是男子。”连岫声坦荡荡地说了,只是没告叶信对方姓甚名谁,“他知晓我心事,很是不愿意,我便告他是误会,他暂且信了我,待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具体告你。”   叶信捂着大姐耳朵,摇头叹息,“你好好与他说,他未必不肯答应你,何必诓骗人呢?”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连岫声看了叶信一眼,“老师要知你天真至此,病不一定能好的了。”   “……”   “你装点好了,我这便带你去见我父亲。”   雨脚如麻,檐溜如帘。   叶信一贯怕他这严父,只送了连岫声到房室门首就回了,只留连岫声进去拜见。   叶阁老名叶岕,他一年前刚过了五十大寿,形容却比年岁瞧着要老些,或是因他常年不苟言笑的缘故,连岫声进去见礼磕头时,他正端坐在桌前看书,神色穆然,望之俨然。   “大朗使人来告我说你来了,我还不信,”叶岕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桌前扶了少年起身,又不禁咳嗽了几声,他却竖耳听着窗外雨声,“这样大的雨,累你跑一趟。”   “学生心中挂念着老师,况且出门时天气还好,出了门反倒是下起了瓢泼似的雨,学生当是老天考验,无论如何也得来看老师一眼。”连岫声知事地走到桌边与叶岕烧水泡茶,“今上赏了些闽府芽尖与学生,学生也正好与老师汲水烹茶。”   叶岕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回来,“光是会说好听的话无甚大用,学海无涯,我把这书拿几本与你,你回去好好读。”他说完了话后,“今上许要拿宋御史一家,你可知晓?”   连岫声说不知。   “早间今上召都察院的议事,说的是近日御史们多有上奏说建薤露殿所耗人力物力太大,就问都察院是不是对太子皎有意见,都察院的都不说话了,只宋御史站出来用笏板指着今上大声说‘臣等对故太子有何意见,臣等是对皇上有意见’,今上被气得不行,虽是当时没责备罢了。”   “晚些了,刑部的来告我说,今上单独召了孟冲议事,孟冲这些年所行之事,你我不知十之八九,也能知十之五六,便是,曲承上意,以娱圣心,”叶岕叹了口气说,“我猜想,宋御史一家的下场不会好。”   连岫声听了后,淡淡道:“宋御史冒进谏言,触怒天颜,以死谢罪不为过,老师何须为他叹气。”他将茶泡好了,恭敬地递于了叶岕。   叶岕接了茶碗,看着茶汤,想喝,却又放下了,“十四年前,太子皎旧臣一案牵连上千口人,一开始也是如今日一般下大雨,直到了上千口人被杀了个干净的时候雨才停住了,有儒生写文章说这雨是老天的启示,若让叛党存活,就要用雨水淹了大尧,称赞今上圣明。岫声,你如何看待此类文章,又如何看待今日这雨?”   连岫声与自己也泡了杯热茶,他到一旁交椅上坐了下来,眉目清朗温润,他想了想,答道:“天象之说学生一向不甚懂,不好随意评判,但今上圣明确是说对了。”   叶岕不禁大笑,“我看你与孟冲之流不定也有话可说。”   连岫声只是陪笑,不置可否。   -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速速开门!”   下雨天点不燃火把,暗夜里唯一把把拎在手中的腰刀刀锋熠熠发亮,所有人都戴圆帽,穿蓑衣,杀气狰狞,两匹马慢悠悠地在后面出现,一前一后走到了宋府门首前,但见一顶圆帽底下的面容忧愁异常,左脸上两颗鲜红的痣都黯淡了。   乔玉儿过来高声问:“大人,眼下可过去叩门了?”   连酲没有作声,楼阑在他旁边,“去罢,但记住,今个我们是来拿人,万不可伤人。”   乔玉儿三步并作两步,猴子般灵活窜到了台阶上,正要去叩门时,大门里头却哐哒响了一声,紧接着,门竟自己个缓缓打开了,映入缇骑们眼帘的却不是开门的门子或是小厮,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口棺材。   七八个小厮将沉重的棺材抬到了门首下,重重放下,但见这些小厮个个都穿着不常见的白布衫,一半的人儿红着眼。   连酲看着那口棺材,心口重重一跳,眼皮也跟着跳了几下,他攥紧缰绳,乔玉儿看他脸色行事,大喝一声,“还请宋大人出来见上一面才是!”   “我父亲不是已与你们见过了?”一道女声从门内传来,宋芳玉走将出来,她以麻布盖头,穿一身麻衣,她拘着手,双眼通红,满含怨恨。   “各位大人要拿人,棺内便是我父亲尸首,拿去便是,如若不信,大可开棺验尸!”宋芳玉涕泪横流,“我父亲为官三十余载,布衣蔬食,家无余财,妻女亦是素服银钗,以刚直性惹无数同僚怨怼,因谏今上触怒圣颜,赍志以殁,然死而不悔——”宋芳玉始终咽不下口中一口气,眼珠似要瞪出眶似的,高声呼喊道:“今天子行事乖戾无常,小不如意,辄加刀锯,重兄弟之名无兄弟之情,以修殿为由大肆敛财,天下萧然,民不聊生!而今皇帝持四海,民无一斗米,大尧败亡之祸犹不远矣,今日我等身死,来日史笔如铁,必为我等洗刷冤屈!”   说罢,她哀嚎道:“父亲!母亲!女儿这便来地下陪你们!”   “拦住她!”连酲大喝。   然始终慢了一步,宋芳玉撞到柱上,血流一地,不等连酲下马去查看,就有抬棺小厮从袖中拔出短刀,扭头朝近处校尉刺去。   “唰啦”,寒光一闪,杀惯了人的校尉下意识一刀就刺入了小厮胸腹,待反应过来时,他已将人推倒在地。   也就无措一瞬,他便一脸无谓,错手杀了罪臣家属,不是甚么要紧事。刚如此想完,他后背就被人重重蹬了一脚,他以为是其他几个小厮报仇来,仓促之间爬起来意图应付,提刀一看,竟是自家衙门里的镇抚使。   连镇抚使是衙门里最好性儿的,虽是富家公子,又得皇帝宠眷,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上下都笑眯眯的,此时却面覆霜雪,让人心底发寒,杀人的校尉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只听上方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道:“宋大人有罪,也该定下来了由国法去判,你倒了不得,越过国法去了。”   连酲没当场发落他,让他起来滚到了一边去,先去看了小厮,已经断了气,又去看宋芳玉,这个还有气,于是他马上展颜,招呼旁边几个小厮过来将人抬了进去,又使人去请郎中来看,安排好一切后,吉兴过来问,人还拿不拿。   “怎么拿?这棺材你抬啊?!”连酲说完这话,也快哭了,也恨不得趴到棺材上嚎他两句,该死的封建主义,这班他真的一天都不想上了。   楼阑在后头说:“派几个人在宋家守着,免得余下人跑出去,我先去宫里一趟,问过今上意思了再来告你们。”   锦衣卫撤了一半,留下一半守住宋家几个门,连家就在对门,连酲十过而不入,最终还是踏进了宋家院里,和郎中一起去看宋芳玉,他在房室外面等,吉兴和乔玉儿各守一边,两人对视两眼,最后还是乔玉儿起身上前和连酲说话,“大人,伍千户前头使人来问,先前那个杀了小厮的校尉要如何处置。”   “锁进诏狱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连酲心烦意乱,“这也须问?”   乔玉儿擦了擦头上雨水,“大人可是因为头一回出缉拿差事,心中害怕?”   连酲冷嗤一声,“我是怕,我怕遭报应,你不怕?”   乔玉儿他不是很懂,为着皇帝心意办事,为何会遭报应?不该是官运亨通?   过不少时,一个穿麻衣的小哥儿被一个老妈子牵着从廊上那边走了来,老妈子脸色惨白,脸上又是伤心又是恐惧,他们这么过来,吉兴忙起身挡在了连酲跟前,怕是意图不轨,连酲将他拉到一边,说这是宋芳玉弟弟,明哥儿。   宋芳明过来,先对连酲作了揖,又对吉兴和乔玉儿见礼,“三位大人好。”   再才又对连酲行了遍礼,哽咽着问:“酲哥哥,我姐姐也死了吗?”   连酲难以开口,还好郎中这时候走了出来,说宋家姑娘醒了。   宋芳玉只说要见连酲和宋芳明,宋家老妈子便很不放心地将自家哥儿递交于连酲牵着,连酲见她胆颤,低声道:“妈妈害怕锦衣卫,难不成还害怕连家三郎?”   房内,姐弟俩见了面,抱头就是一场痛哭,哭过了,宋芳玉用帕子揩着眼泪,对连酲说见笑了,连酲站在床尾,竖起大拇指,“姐姐乃女中豪杰,我等宵小佩服不已。”   宋芳玉勉强地笑了笑,用低低的声音说:“晚夕不知是谁与我父亲传书,我父亲便知大难临头,当即要打点行装送我与母亲弟弟还有奶妈子丫鬟小厮等人一齐离开避难,我母亲见父亲不走,亦不肯走,还说父亲要让我们这帮子人去哪里,几十口人贸然出京,哪里容易。”   “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不便与你说了,只是今个见是你来,我很是松下一口气,连家三哥儿是个好性儿郎君,就是作了鹰犬,也是温柔良善的,必能留我全家一个体面全尸,换成他人就不定了。”   连酲蹙眉安慰,“你父母虽死,但你还有个弟弟,你熬几年,他长大了,也能支撑宋家门庭,来日方长耳。”   宋芳玉流下眼泪来,“今上年轻体壮,强健远超青年,我要等到甚么时候?况且今日我代宋家说出那样一番狂悖之言,他又如何会放过我们?”   连酲思索着,慢慢在床尾凳子上坐了下来,他静思一阵子,而后缓缓道:“姐姐愿不愿意赌一把?”   “如何赌?”宋芳玉问。   “今上在乎声名,凡事都交由孟冲做,就是御史们也只参臣子不是,从不纠错于他,你今个道了他的不是,又是在门口喊的话,待到天一亮,这话就满京飞扬,所谓人言可畏,我想,他应当是怕的,”连酲轻轻一笑,“如若他怕了,你和你弟弟的日子就好过了,他越是怕,你们的日子就越是好过。”   宋芳玉抱紧了宋芳明,“可这话如何传得出去,城里耳目众多,你一旦动作,如连累了你,我……”   “耳目不多,这话又如何使今上听到?至于如何将话传出去,你待我去找人商议一番再定,你只需告我你赌不赌这一把。”   宋芳玉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左右不过一死,我自是愿意的。”   连酲笑了笑,“既已有了办法,姐姐就莫再寻死了,好生将身体养着,将幼弟抚养长大,日后指不定多是好日子。”   后连酲要出去了,宋芳玉要下床深谢,被他拒了,他出去后,知宋家清贫,从袖里拿了银子付与郎中,把药方子与门口老妈子时,“药紧着你抓,药金待会我使虎丘送来与你。”老妈子感激涕零,要跪下来磕头,也让连酲拒了。   院中亭子里,连酲使吉兴和乔玉儿都找地方去歇去了,他独坐着等了楼阑两个时辰,楼阑揣着圣旨来的,说明个一早再宣,在宋家门口宣,在人最多的时候宣,连酲拿了圣旨一看便愣住了,接着喜不自胜,他着实没想到,他与宋芳玉刚开局就赢了!   由于高兴,连酲很是豪情万丈地抱了楼阑一把,“楼千户,辛苦了,要不是你,这旨意不定能降下来。”   楼阑依旧冷淡,身体被左摇右晃了几下也面无表情,只道:“门口见到了你六弟。”   连酲表情僵住,“你遇见他了?”   “与他马车一块过来的,他见了我主动问你行踪,我说你应是在家了,许是都睡下了。”   “……坏了坏了!”   连酲面色大变,他跺了两下脚,镇抚使大人的威风荡然无存,“楼阑你可害死我了!”说完,他抓起石桌上腰刀就跑没影了,似乎是身后有鬼在追。 [63]第六十三回:连湫使王三儿见过三哥,敏孜暗暗较量初逢惨败   对门就是自家,门子早早将角门开了,连酲一步跨进去,连跑带跳地回到了蓬莱阁。   虎丘马上迎上来,问哥儿今个怎的如此晚回,吃饭了不曾,连酲才想起来他今日还没吃饭,他捂着肚子说:“你不说我还不曾想起来晚夕我还没用膳,你去厨房任意与我端碗汤水来吃罢,我先去看看间壁那位。”   “不打紧,六哥儿也才回,他晚夕也出门去了,若他发难哥儿,哥儿也发难他就是。”   “……”连酲眼角抽了抽,紧紧窄袖,“谁怕他发难了?”   虎丘笑嘿嘿地说他去厨房了。   连酲在原地站了站,还是往一丘去了,书房没点灯,他径直进了人的主卧,大摇大摆,理直气壮,“虎丘说你晚夕出了门,这样大雨,你做甚么去了?”   连岫声本一肚子不虞,但听见了这样一句问,气儿就都跑了个没影儿,他从屏风后面走将出来,说老师近日受了凉,他前去探病,又见连酲一身衣裳湿透了,就问是衙门里何事。   “今上要拿宋御史一家,孟冲使我带人去拿,宋御史是死也不怕,留下儿女在世苦哈哈,苦呀,苦哈哈!”   连岫声看了三哥一会儿,在桌边坐下来,“老师也与我说了此事。”   连酲在桌上趴下,与连岫声相视,“他与你如何说的?”   “老师也只是猜测今上会拿了宋御史一家,眼下情形怎的?”   “宋御史刚直,与夫人双双入了棺材,楼阑去向今上求了旨意,旨上要放了宋御史一家,今上亦为忠臣之死哀痛不已。”   连岫声蹙眉,“如此朝令夕改,不成体统。”   连酲一愣,以为对方对也不对,“有错不认就成体统了?”   连岫声轻描淡写,“于君主而言,认下毫无价值的错本身就又是一个错。”   连酲和古代人没什么好说的,摆摆手,“为兄不和你说了,为兄要去用晚膳了。”   看三哥就这样无情地走了,连岫声抿了抿唇,在后面说:“三哥记得将身上湿衣裳换下来。”   连酲又不笨,他回到房里就换了身轻罗衣裳,又披了件白缎烟雨春燕披风,他使彤雪在存放银子里的箱子里拿了两锭十两银,总共二十两银,明个送去宋家,琼花在旁抱着连酲换下来的衣裳,问无故与对门送甚么银子,月前那宋家老爷还参了哥儿一本,连酲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还不知道宋家已经天翻地覆。   只是连酲现在也不好说,将这话跳过了,问连岫声晚夕出门真是去探病,琼花点点头,“还带了茶叶呢。”   彤雪倒不关注这些不起眼的,只告连酲说:“六娘近日总往外头跑,可要告夫人一声?”   “她又想干甚么?”连酲走到桌边喝了口热茶,身体便觉得暖和了些,“母亲应是知晓,还有四娘,家里几个门每日进出了什么人事,她定比我们清楚,看着点,不消去管她。”   彤雪应了是,提起五月十四是云姐儿生日,连酲问往年都置办甚么礼,今年照旧。   “往年我们蓬莱阁不兴与其他院子送礼。”琼花说。   连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装盒金银珠玉,找家好铺子,与她打个璎珞圈儿。”   琼花正要应是,连酲又说:“再照样打个哥儿样式的备着,来日二哥家的小哥儿生日方便直接取用,也免了再麻烦你们跑一趟。”   “哥儿考虑的周到,”彤雪说,“往日二哥儿家三口还与二娘一个院子的时候,与大人还好,二娘只好意思伸手要,不答应与她也就没后话,若物事是与了瑞哥儿,哪怕是闹银,不出三日,就会被二娘要了去。”说起这吴花姐,就连彤雪也面露嫌弃。   琼花:“听说当年连家势正盛,真不知家老爷为何会抬她进来,就为她养的鸡好?”   “正是因势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连酲说完,思及眼下,他与连岫声同样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才华盖世横扫千军,不也是锋芒毕露树大招风?   让连岫声收敛些是连酲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见效还不得而知,而连酲可以先从自己做起,可他也不能辞职,他只思考了半秒钟,就决定想办法把楼阑推到自己前面去。   唉,他品着茶,听着雨,弟弟不懂事啊,害得为兄只能明珠蒙尘。   虎丘拎来一盒水角儿并几碟时样小菜,连酲用过后又忙忙地去找了连岫声,与他说了自己和宋芳玉打算之事,连岫声手中拿一本书,又看了几行字后才想了办法,“我与三哥介绍个人。”   “介绍甚么人?”   连酲见连岫声已然放下书起了身,又使进财进来,说:“去使王三过来一趟。”   连酲眼皮一抖,“外头有宵禁呢,你疯了?”   “三哥衙门不是在缉拿要犯?进财也可凑个热闹。”   连酲便知进财是要冒充锦衣卫身份,大呼不可不可,“要查牙牌,你当如何?”   “甚么牙牌,弟弟都能拿的出来。”连岫声淡淡道,“三哥,洁身反污,你莫嫌我才是。”   “怎、怎会。”连酲咽了咽口水,“我可是你哥。”   但见进财从书房前头菱花窗后走过去了,一身青绿锦绣服,戴圆帽,穿蓑衣,俨然一个俊秀校尉,没等连酲感慨进财还是个百变大咖,满财就走了进来,先作揖见礼,而后问进财做甚么去,连岫声早就不理睬这两人,唯连酲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连酲走过去反问满财,“你怎不去问进财来问你家哥儿?”   满财说:“日前我们吵了一番,还没好呢。”   “吵甚么?”   “他要去找四娘使小的和他住一间房,小的不愿意。”   连酲怔了怔,“你们原不是住在一起的?”   “以前一直是一起住,只是两三月前进财总对小的动手动脚,摸小的还亲小的,小的就请示了哥儿,搬出他那屋了。”满财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连酲听后,大脑宕机,他不可置信回头去看连岫声,“你不管管?”   连岫声没说话,连酲便一本正经对满财说:“你刚满十五不久,你还小,万万不能再与进财那厮纠缠,这样,我使彤雪与你在蓬莱阁收拾间屋子出来,你打包你的铺盖衣裳,来蓬莱阁住下。”   满财感激地看了眼连酲,却没立即答应,反而扭扭捏捏说自己明年就十六了,虚岁十七,四舍五入已是及冠的年纪了。   连岫声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他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三哥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我。”   连酲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和满财说,让他好生保护自己个,那档子事切莫做,待年纪大些再说。   满财忙说没有没有,“进财老贼狗倒是想,我不与他弄呢!”   连酲已经知晓这是典型的打情骂俏,也和连岫声一般不理满财的了,满财在屋子了转了转,见无他的事可做便走了,连酲看连岫声还在全神贯注地在桌儿那边看书,就悄悄走到屏风后面,坐上床榻,脱了鞋,悄悄扯开被褥,钻了进去,躺下去时,爽得无声喟叹——镇抚使大人这一天真是累极了。   好久没听见人声,连岫声才从书上挪开眼,但见房里已空无一人,他便以为三哥走了,又低下头看书。   过了少时,连岫声忽听屏风后面一声惊叫,他身体先于意识,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从桌下拔出了剑,他从椅子上起身,绕至屏风旁,见自己个床榻上躺着个人儿,是他三哥,他松了口气,将剑又放了回去。   知晓三哥在自己个的榻上,连岫声不再读书了,他坐到榻上,先是与三哥捻紧了被角,想了想,又将被角掀开,拉住三哥手儿出来牵着。   牵一会儿过后,连酲又低叫了一声,说鬼,树上有鬼。   连岫声猜是从窗户里看出去就能瞧见的那棵娑罗树,娑罗树是佛教圣树,主管轮回,天底下受苦受难之人都能前往树下苦求于它,若心诚,它便会应,书中是这样说,但他还未去求过它,但另一个他,不知为何,求过它,连岫声也不知这棵娑罗树是否应了。   树影晃动之间,有脚步声出现了,连岫声唤了声三哥,对方没醒,他顿了顿,将人摇醒。   -   连酲被抓起来坐到罗汉床上,他盘着腿,靠着窗边挂屏,双眼无神地看进财领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与吉兴那满身肥膘的虚胖不同,进来这人虽也是个大体格,却是一眼的练家子,强壮结实不说,眼中还有杀气,与他对视后,连酲瞌睡都跑走了几分。   “小的王三,本是滇府人士,二十多年前到陪都做挑货郎,因与一熟客发生口角,被栽赃偷了他家物事,幸遇上了故太子南巡,彻查案情,免我灾祸,此后我随故太子到了神京,入了故太子亲卫队,后故太子病故,我等并未被新帝安排去处,空等三年,等到新帝要遣散故太子亲卫队使我们返乡去,我们虽是满心疑虑,大尧从没这样的做法,可也不敢置喙,就都打包了铺盖行李,作别友人,踏上返乡之路。”   “然在返乡路上,我等却遭遇连番截杀,三百个弟兄,死得只剩了三十多个,这三十多个弟兄若不是身手实在是高妙,哪里能保下一条命来?!”   连酲瞌睡这时候已全无,他挪上前,皱眉问:“后头又发生了何事?你如今又为何会与我六弟做事?”   “也是东躲西藏苟活了三五年,才有人找到我们,与了我们安身之处,我们后面才晓得是连家六哥儿去寻了连家老爷说话,才寻得到我们,所以,我们改名换姓,一直帮着六哥儿看顾外头的生意。”   连酲一时没做声,他想,虽然连岫声是草蛇灰线,可连溥之力也不可小觑,他这唯唯诺诺的老爹私底下的胆子竟还不小!   在连酲一言不发时,王三也在偷偷打量对方。   来时,进财就告了他待会要见的人是连岫声的三哥,“哥儿心里头冷,也就与三哥儿待在一处时能暖一暖,你且要将人看得要紧些,莫怠慢了,若怠慢了人惹得哥儿不快,你莫说我搭救不成你。”   王三头一回见连岫声时,连岫声才十岁不到,文雅俊美模样,说话很有小书生气,那时候连家老爷万事不管,一味说着他犯了天条这样的话,弟兄们的去处便都是连岫声这个十来岁的小哥儿在安排,没想到的是,连岫声安排得极快极好,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三十多个弟兄里,就有五六个起异心要去新帝跟前揭发的。   几个人是被王三摁到连家六哥儿跟前的,但见六哥儿放下书册,拔了刀出来,不说二话,扬刀奋力挥下,第一人便人头落地。   王三当时以为这是杀鸡儆猴,剩下几人便算了,然而连家六哥儿尽管额头冒出密汗,却是仍坚持把他们全砍了,末了,这几人更是被剁得面目全非去换了几个六哥儿想要的死刑犯出来,价值可谓是被利用到了极限。   王三把这事料理了后,家去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六哥儿俊美面容成了一张悬在脸前的面具,没贴合上似的,他动手一揭,语笑嫣然底下竟是青面獠牙。   但六哥儿大多时候都是极好极好的,他们弟兄一开始只为着报六哥儿救命之恩,到如今也是爱敬六哥儿犹如爱敬当年太子,管他是救苦救难菩萨还是黑白无常罗刹,他们弟兄都忠心不改。   今夕,是六哥儿头一回带他引见人,不是引见新弟兄,也不是甚么官人掌柜,而是他自己个亲亲的三哥。   引见家人不稀奇,可六哥儿与家中一向不甚亲近,听进财说起时,他是既惊又奇,待见了真人,更是被眼前玉人震的呆了,便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波,一袭不甚修饰的软罗衣似覆温玉,使之满室生光,但即便是一眼的明丽异众,他浑身却无矫揉妖媚之态,端的是神清骨秀,观音化身下凡。   一旁,连岫声轻咳了一声,使王三回过神来,忙低下了头,房内甚么也不敢看了。   过了半晌,才听上面人问,“今夕要做何事,进财可告于你了?”   王三说已经知晓了。   连酲担心他们安危,进财说不妨事,“三哥儿无须担忧,我们兄弟行那不光明之事,都戴泥巴面具,远看近看都看不出,做完了活,洗把脸,任人刨地三尺也找不到我们。”   “那就好。”连酲略微放下了心,将要传哪些话都告了王三知道,王三领了吩咐,被进财带了出去,看人不见了影子,连酲仪态全无,懒懒地靠在了小桌上,打了个哈欠,问连岫声甚么时辰了。   “已至四更时分了,三哥可要睡下?”连岫声问。   连酲摇头后又点头,眼中似有雾一般,“你不困倦?”   连岫声本就睡觉少,说三哥可去睡两个时辰,待天亮后再起来洗漱,宋家那边要安置,也得等天亮后再说,那道施恩的圣旨,也非是在人最多的时候宣不可。   连酲坐着没动,静静地看了连岫声一会儿,他想到王三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猜疑,连岫声睡不着觉是否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如同是在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背负的太多,想的也太多,形同走钢丝,稍有不慎,连带着许多人都将身首异处。   连酲甚至想,那书中所记录的连岫声,最后杀这个杀那个,无恶不作,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或许是因为他被熬煎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要睡觉,每天至少睡八个小时。   连酲深吸一口气,蓄了一身好力气,走下罗汉床,站到了连岫声身边,弯下腰,作势要将对方打横抱起。   但就算连酲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连岫声抱离地,只无能地发出一些难堪的声音——开什么玩笑,他日日习剑,武功盖世未来可期,怎的连自己弟弟都抱不起来!   “三哥何意?”连岫声不动如山,看三哥松散下来的领襟,胸内香儿就这么透了出来。   “为兄想与六弟一起休息。”连酲手撑着八仙桌,心想自己本想好好秀一秀哥哥力,却没想到落得如此狼狈收场。   连岫声看着三哥,听三哥说明了缘由,笑了一笑说:“三哥何不早说,伺候兄长,原是弟弟份内之事。”说完搁下了书,起身弯腰将毫无防备的三哥轻而易举打横抄到了怀里,朝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64]第六十四回[含3w营养液加更]:连湫夜品新笋尖,弟弟探兄长口风   连酲在连岫声怀里问他所练功夫属何门派,连岫声却问三哥日间吃的东西都去哪里了,怎的轻如鸿毛,说罢,将连酲放到了床榻上,他自己个也跟着上来了。   “那平日都吃些甚么,你使进财与我抄份你的食谱来,我照着食谱吃。”连酲侧枕着瓷枕,望着也与自己一个姿势的连岫声。   “天资而已,三哥何必徒劳。”连岫声说。   连酲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怎知为兄不行?”   连岫声不答,问三哥眼下与楼千户关系是否比从前好了一些。   “比从前是要好了些,但也不算十分亲近,比不得你我兄弟二人的关系。”连酲答了一个,以为又轮到自个发问了,就问:“你无端去与叶阁老探什么病?听他们说只是受了寒,不能明个再去?”   “有批皇木耽搁在陕府,陕府按察使兼兵备道王大人报说是因当地匪患致使,但我去信与陕府都指挥使核查,对方却告知近日并无土匪作乱,”连岫声用手指梳着三哥鬓边头发,接着说道,“王大人早年间与老师有同窗之谊,此后年年也都不乏走动,我要盘查他,要老师松口方可。”   “你去与他说了?”连酲追问,“他甚么态度?”   “我没说,但约莫明日,王大人的书信就到老师手上了,书信里,王大人自会一一陈情分明。”   “叶阁老不让你查,你打算怎么办?”   “那便不查。”   连酲愣了愣,“薤露殿不建了?”   连岫声眼中略显嘲意,“对于今上来说,薤露殿建成自然是好,建不成,同样不失为好事一桩。”   “何意?”   连岫声凑近三哥一些,说:“今上自幼不被人瞧在眼里,幸得太子皎纯善,准他入东宫与自己个一同起居读书,祖父当年说过,李皙勤谨努力却心思狠毒肚量狭隘,李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玩性太大却心地善良待人赤诚,三哥可知,今上这些年所施的仁政,全部出自太子皎死遗录,裁革冗官,兴修水利,省刑薄税等等,世人只知赞今上明君如尧舜在世,却不知他们所赞赏之人究竟为何人。”   “若今上真正宽宏也就罢了,他捧着兄长遗录,不怕坐不稳身下龙椅,他却不甘,因他知晓那些好声名本不是他的,表面上看起来,今上是在修薤露殿,实际上,他是在推倒代表着太子皎的琼楼玉宇。”   “他由爱生恨,他嫉妒!”连酲恍然大悟,“此前我也作此想过,没成想果真如此。”   连岫声轻嗤,“鼠辈之爱,难登大雅之堂。”   连酲一梗,不敢说,你之前还道心悦为兄,你就能在大雅之堂旋转跳跃了?   “说远了,方才你说若叶阁老发话要保王大人,你便不查,可皇木有一批不知去向,总该有个说法罢。”   连岫声道:"左不过两种可能,一是王大人推出顶包,这事他若想洗清自身嫌疑,势必会抢着调查,二则是今上降罪于我,许是降职或停职。"   “那……那也行。”那镇抚使大人暂时就不必明珠蒙尘了。   可很快,连酲又不放心地追问,“你可有把握?万一使你下了大狱……”   连酲欲言又止,那自己岂不是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可是,他怎么舍得,合家上下,除了张爱莲,连岫声是他最看重在意之人。   罢了罢了,连岫声若下了诏狱,他就想方设法把人捞出来,再继续之前的计划。   早知现在,连酲心想,他就该在最开始把人弄死才对。   可这毕竟是穿书,拥有许多不科学因素冒出来的可能,万一他将连岫声弄死了,连岫声变成了厉鬼,缠上自己,那不更加完蛋。   连岫声只看三哥一会蹙眉一会叹气,看不出三哥在想什么,待他要问时,三哥却又先开口说话了,“可为兄以为你不会打这必输的仗,你去叶府探病,一定是达成了甚么目的。”   连岫声被三哥的笃定可爱到,忍不住笑。   “老师与王大人少时虽是同窗,可这些年王大人亦是与老师添了不少烦扰,前些年两家结尾姻亲,老师将爱女嫁了过去,不过三年光景,那姐姐就在房梁上吊死了,此事使两家断了几年往来,后面还是老师孙女重病不治,王大人特意寻的医官来京治好的,自此之后,两家才又开始走动。”   连酲听得认真,“叶阁老把爱女嫁与老头王大人?爱在哪里?”   “是嫁与王大人的长子。”   “喔。”   “可你只是去探了病,叶阁老就能舍同窗之谊不顾了?”   “下雨马车难行,我用双脚走过去的,我带了老师爱喝的茶叶过去的,裹在衣裳里,一未湿一叶。”   连岫声笑了笑,说:“王大人老了,又总与老师添诸多麻犯,弟弟正当少时,又对老师言听计从,你我都知我是为探老师口风去的,老师难道不知?”   “重要的不是茶叶,而是我事事都与老师告知的一份心意。”   连酲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城府怎如此深不可测?”算到他人能算到自己个能算到,此子莫非开挂不成?   连岫声不再谈这些事了,问三哥,“三哥,若我哪一日下了诏狱,你当如何?”   “救你啊。”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不过为兄以为,为兄兴许将自己也一道送进去。”   连岫声说:“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连酲纠正他,“这里的鸳鸯该注解为兄弟才对。”   连岫声不理睬三哥,用指腹按了按三哥眼下的痣,“三哥这痣是出生时就是红色的么?”   “嗯。”连酲不由自主也摸了摸,还跟着按了一下鼻梁旁边的,“这颗也是红色的。”   “身体上的痣好像都是黑色。”连岫声说。   连酲这时候已经出现了困意,他随便嗯嗯啊啊几声应付了对方,连岫声的手指还在他脸上,两颗痣被他按的发热,似乎比先前更鲜红了一些,摸了眼睛,酣眠正浓,眉心微蹙;拂了鼻子,海棠春睡,鼻息微微;揉了嘴巴,檀口微启,如兰似麝。   连岫声将三哥春笋般的手指抓握到了手中,肌理细腻,骨肉均匀,指尖携淡红粉晕,连岫声垂下眼看了一会儿,终是定不住心神,俯首含了三哥两个指尖尖到嘴里,无声品咂,吃尽兰香。   -   次日早间,车马不绝,人声渐嚣。   楼阑立身于宋家大门门首前宣读了圣旨,今上知宋御史忠烈至此,痛心疾首,懊悔不已,便是神消魂淡,雨病云愁,为慰亡灵,今上将亲制祭文,特赐宋御史二品官祭坛,礼部尚书主持祭礼,工部着手修坟冢备祭品,同时,追赠宋御史为太子太保,谥号端贞,亡妻刘氏封为端贞夫人,在世子女,其子不必经过特选,可直接入国子监读书,其女擢为庄简郡君,子女共食禄米六百石……   披麻戴孝的宋芳玉上前接了旨,谢了恩,她含泪观其周围民众,无一人不赞今上睿智神武,明见万里。   楼阑转头去找连酲,见连酲在与吉兴乔玉儿两人说话,他走过去,“宋家如今剩一女儿和一幼子,都撑不起事来,工部礼部的还要将一些时辰,我们是否能找人来先与宋大人夫妇两人净面更衣?”   他又说:“罗达为人尚可,只是你月前与他长子罗科在马球会上有过龃龉,到时候见了,你还需小心些才是。”   再说:“张执凡主礼,不见得会上心。”   最后说:“前来悼灵的妇人恐怕不少,宋家姑娘能否接待的来?”   连酲懵的,“你拿主意?”   楼阑默然一瞬,“有话昨夜里该告镇抚使的,不过今个说也不迟,今上以为是镇抚使你您办事不力,逼得宋御史自尽,他让我带话与你,宋家白事由你看顾,名义上虽使了礼部来主礼,但如若督办不好,坏了今上声名,镇抚使将会被追责。”   连酲:“……”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扭头就走,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模样。   楼阑在后头喊他,“您去哪里?”   连酲头也不回,“我找我妈去!”   张爱莲在连酲来兰园之前,刚知晓宋家的事,她使帕子净完了面,又净了手,青竹在后头与她编发戴䯼髻时,她便说着话,“宋大人要是知晓芳玉也是如他一样的刚烈性子,不知还会不会作这一出断尾求生?”   秋芳在一旁屉格里挑着今个要戴的钗环,边说:“夫人以为宋大人是为了保全儿女?”   “宋大人秉性高洁,我也只是妇人之见。”   秋芳说:“元顺方才来回话的时候,还说外头都在传今上刻薄寡恩,听不得忠言,逼死良臣呢。”   张爱莲面色微变,“今上不是下了旨意,施了莫大的恩与宋家,怎又会生出这些言论来?”   “那是旨意下来之前的话,现在还不知甚么样呢,施恩再浩荡,左右宋大人是咽了气,哪能真完全堵住悠悠众口呢?”秋芳徐徐说完,拿了支金蝉挑心出来。   张爱莲却觉出不对,“宋家半夜三更出的事,话儿就是长了翅膀也传将不到这快。”   青竹猜疑着说:“夫人的意思是,有人在暗处将宋家这事故意散播了出去,为是毁了今上名节?”   “不像,”张爱莲摇了摇头,“许是为了使今上不再降罪与宋家子女?”   秋芳与张爱莲头上插了格式样的珠钗,贴了花翠等物,低声道:“若真想降罪,哪有畏惧人言的呢,只怕是有人本做贼心虚罢了,夜半没有鬼敲门也怕得很。”   青竹轻轻推了秋芳一把。   这时,外头元顺大声唱喏,三哥儿来了,三哥儿跑着来了!   “母亲,今个没您孩儿真要死定了!”连酲喊着进来,秋芳过去说他平白把死字挂嘴上,不吉利,又问他何事,怎的没去衙门,青竹也过来说宋家如今是个是非之地,既没他的事了,也该快些甩掉才是。   连酲跑得满头大汗,执起碗茶喝了,缓了口气儿才把楼阑的话传到,张爱莲听后沉吟了半晌,转头摘了头上䯼髻花翠,使青竹去取素服来,“平日两家就多有走动,你就不提,明个我也是要过去悼灵的,只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以为我疏忽了,芳玉年纪还轻,未经甚么事,我也该替她过去把一把这局,算是全了我与她母亲的情分。”   连酲与张爱莲磕了头,“母亲深明大义,孩儿必潜心向学。”   张爱莲没的忍笑,后又正色,“你既不用上衙,就回院子里把你这身狗皮换下来,再与我一起去宋家。”   -   连酲也换了身素服,彤雪与他找出来唐巾戴上,虎丘亦是同样打点,都整装好了,连酲问是不是要备些礼好探丧,琼花说待那边一应物事都备好了看看再说,不消急的,彤雪又将昨夜里的二十两银子拿了出来,说既然哥儿去了,她就不去了,哥儿顺道把银子与宋家姑娘便是。   连酲拿了二十两银子走了,两个院如今已通得差不多,来来往往一些丫鬟小厮,他都已看得眼熟,随便抓了从院子里过去的金钗扔下话,“今个我许整日不在家中,晚夕也不知甚么时辰回来,若你家哥儿下衙来家寻我,你就告他我在宋家悼灵,若没找我,你就不须提我。”   金钗福身应了是,说四娘做了些细巧果子,待会送与蓬莱阁,三哥儿来家了可吃一些。   连酲道了多谢,担心张爱莲久等,带着虎丘风也似的跑了。   张爱莲不是一人,她还带了家中其他几位娘,除了三娘四娘不同去,二娘五娘六娘都在了,连酲一一与娘们见了礼,五娘待连酲尤其亲热,和连酲走在最后面说着话。   “你七妹妹近日读书,读到有些古人言,总是不解其意,三哥儿几时有空,可与她看看?”范氏笑着说。   “五娘折杀我了,读书我最不通,五娘要请人帮解其意,倒不如去寻管老先生,或是问六弟也可。”   范氏说:“你七妹妹惟愿能与她三哥多说话,要不是她坚持,我也不来找你了。”   连酲想了想,说:“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鬼,她想和我多说话,自己个来蓬莱阁寻我便是,何须找读不来书的借口,我看她那样子也不是爱读书的料。”   范氏笑了出来,“就知你不信她的,我回去后便把三哥儿的话告她。”   话将将说完,一行人便进了宋家,此刻大门敞着,各色人士进进出出,却是各处都没有按白事安置,连酲接收到张爱莲眼神,找到宋芳玉,宋芳玉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先福身拜见了各位,“家里人手不足,招待不周,望乞见谅。”   张爱莲转头使吴花姐她们几个自去与宋御史夫妻上香,待她们都走了,张爱莲才将宋芳玉拉到一边,看她眼睛还红着,轻声问她昨夜里是否一夜未眠,可怜见的。   宋芳玉被妇人这样握着手,当即洒下热泪来,张爱莲安慰了她一会儿,使她不妨去休息,眼下事务都可交与自己个,宋芳玉摇头说:“郡主娘娘能帮忙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我身为父亲母亲长女,怎能缺席,郡主娘娘就不用管我了,您有何吩咐,但且说便是。”   张爱莲没再劝告,问可与亲朋长官都报了丧?问可请先生来批了去世之人的下葬日子与何时大殓,便是麻衣孝服可预备了?搭建灵棚,悼灵筵宴,一应物件可有?又问是否要请和尚来诵经,若要请,现在便要使脚程快的小厮去寺庙里请,便是招待各方为着祭奠的来客,也要出使不同的人手云云。   宋芳玉眼含泪花,“昨个时间紧,母亲只使人去置办了麻衣孝服,特别叮咛了只简易办个丧礼,不办是最好,如今看来是遵不得她老人家的遗愿了。”   连酲坐在栏杆上,好久不开口,这回才开口说话,“丧礼大办,你跟你幼弟往后日子也好过些,宋夫人泉下有知,亦不会见责你,放心罢。”   张爱莲吩咐连酲,“宋御史为人一向正派,三教九流的人事不甚通达,你去将你那位叫郑二的闲客请来,再使他喊几个同伴,专门陪侍吊客。”   连酲点了点头,回头就支使虎丘去了。   张爱莲又道:“你若无事,再去衙门里把葑哥儿叫回来,还有英哥儿,宋御史在他们少时做过他们几日先生,他们也该来与他灵前上柱香。”   过后又将元顺和宋家的小厮都叫了来,一一发了话下去,宋芳玉举手立在张爱莲身后,无事不记下来,明哥儿还小,往后这通家都只靠得住她了。   -   连酲快马赶到了太常寺,正逢连葑朝外走,他看见弟弟,脚步快了些,上前问可是为宋家的事而来,连酲惊讶,“大哥也知晓了?”   连葑顿呼呜呼哀哉,朝宋家方向深深作了个大礼,不管不顾,拉起连酲衣袖就朝外走,“我已向太常告了几日假,三弟这便和我乘轿去宋家。”   连酲反拉住连葑,走得更快。   “坐甚么轿子,策马岂不更快?”   “不可,不可,为兄受不得颠簸,为……”   连酲先上马,连葑虽满口拒绝之言,但还是被拽了上去,没等连酲开口叮嘱,连葑就已经将三弟抱得死紧,但见连酲纵辔一放,的卢便疾如流星地飞驰而出,连葑口中骇乎叫喊个不停,待下马时已是衣裳被汗水浸透。   目送连葑进了宋家,连酲把的卢牵回马厩,又去槐荫斋寻了二哥,二嫂嫂付氏也赶忙受装点了衣裳出来,连英见妻子跟随,说要带瑞哥也去与先生上个香,被付氏啐了一口,“小孩子你带他去做甚么,吃不得香火受了邪气你叫天老子娘也不管事。”   连酲走在前头,装作不知道二哥被二嫂嫂一会儿拽衣裳一会儿拧耳朵,他以后找老婆肯定不找这样凶,还管这样宽的。   后头连酲就没再出宋家了,他与几个锦衣卫守着宋家的几个门,他坐的位置好,客来客往都要从他眼前过,寒暄也在他的不远处,礼部张执凡带一应吊丧物件时,灵棚都已搭建完成,他口中哎呀哎呀真是怠慢,接待男客的是连葑,连葑与他说了几句话后,他便指派人去查补丧仪缺漏去了。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张贤,张贤先过去灵前与宋御史夫妇上了香,才摸过来找到连酲,“真是没想到啊,宋御史竟就这么没了,听说这事是你督办的,你怎的不叫上我?”   “你每日下衙比哪个都快,我如何叫你?”连酲道。   “不叫也好,我父亲说了,这事非福即祸,眼下看来,这事于敏孜而言是祸啊。”张贤手肘搭着连酲肩膀,和他说悄悄话,“这种活计,还是得孟指挥使来干,两下把人全锁了杀了,风言风语都跑不及,我上回就说我们心肠太软了些,我看敏孜你还是没长记性。”   “说的容易,下回我定叫上你。”连酲靠在柱子上,锤了张贤一拳。   张贤作痛喊了一声,招来张执凡小厮过来说了他两句,使他勿在今个丢人现眼,张贤表面遵了,在小厮走后,看满院宾客云集,辉煌丧仪,说:“今上早间要不下那道旨,他们能来?”   连酲轻叹,“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尊前奏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   张贤忽道:“敏孜,若你有日也做皇帝,你可会翻脸无情?”   “……”连酲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古代人,他捂住张贤嘴巴,让他不要胡言,而后说:“你若一直与我一头,我自不会与你翻脸无情。”   后头两人找了处无人的角落,执壶痛饮,畅想了个丧心病狂,狂悖无道,后两人被连葑抓去待客,便是宋御史的一些学子,同僚长官儿子,连酲陪饮了一轮,扛不过就把酒换成了水才撑下去四五桌,到了晚夕,前来哭泣上灵的人都家去好些,剩一些亲朋留着,连酲与张贤还有李琬卢贞,在灵棚角落铺了张板,四人累瘫,你靠着我我靠着你。   礼还入个不断,今个才第一日,好些物件要备,知宋家不阔绰,不论是要讨好今上的,或是本生同情怜惜的,都使人一抬一抬地往宋家送香纸灯烛、毛竹芦席、零食茶酒,不计其数。   又过一个时辰,连家的账房将今日账目总了出来,送与张爱莲和宋芳玉查看了,张爱莲嘱托他这些日子孝账就多辛苦他了,账房作揖说是应该的,携纸笔作别了,然后是乔二来见礼,说时辰已晚,他与几个哥明个早早地再来作陪,张爱莲使秋芳拿了五两银与他。   张执凡和罗达也过来同张爱莲说话,张爱莲站也没站起来,自顾喝茶,罗达说:“今个竟是郡主娘娘多劳了,学生惭愧。”   张执凡则道:“学生这便作辞了,明个我休沐,浑家大舅要来家,待我招待他一番后再来。”   张爱莲就摔茶碗到桌上,“你那浑家大舅离京八百里地,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死了人的时候来,这般会挑日子你浑家生贤哥儿生不下来怎不见他?”   后又厉声道:“尚书大人满口托辞,意图把这活计都推我儿头上,你明个胆敢晚来一时半刻,我管情入宫说与太后娘娘听,我看太后娘娘还愿不愿把娘家侄女许与你这个目无王法的泼才!”   那边棚下四人伸长了脑袋看这出热闹,连酲趴在卢贞背上,回头看说:“思齐,你爹挨骂呢。”   李琬说:“郡主真是好烈的性儿   卢贞说:“说要参你爹,不让太后娘娘把侄女说与你。”   张贤趴在连酲背上,大喜,“好事啊!可说何时参?”   张执凡被个妇人指着鼻子骂,面上不太挂得住,走来踢了张贤一脚,将人拎着和自己一起从宋家走了。   李琬摇头叹气,“思齐也真是不易,若竹,你爹娘为何不抓紧你的婚事?”   卢贞说:“崔太监说还不忙,他们也不敢呢。”   李琬骂了句老阉狗后,宋芳玉来谢,几人忙从板子上起来还礼,说明个还来,李琬与卢贞便也没再留,就剩连酲还在灵旁,他前一夜没睡好,只剩下自己个时,疲惫涌上来,躺着硬板子也睡着了,再醒时,但见连岫声的脸在不远处,一下一上,一明一暗,看不明白,连酲就又将眼皮阖上了。   连岫声穿白云绢纱直裰,很是素净,他与宋御史夫妇上了香,又上了纸,看了倒在棚子边上的三哥一眼,转身先去见过了张爱莲,张爱莲看他是换了素服才来的,眼中不免赞许,“你是个知礼的,家中我最放心你不过。”   “可曾用了晚膳?”张爱莲又问。   “还不曾,母亲可用过了?”   “我自是用过了,你若是没用,我使人去与你备一桌茶饭便食,敏孜正好也没用,你与他一起,用过饭后可一起家去。”   “三哥一日都在宋家,为何也没用晚膳?”   张爱莲又是嫌弃又是爱怜地说:“午前张尚书家的张贤来了,两个就在抱廊那头的园子里喝酒,要不是你大哥去寻他们,还不知喝成甚么醉样儿。后头央请他们两个陪了两桌贵客,惠王家的小世子和兵马司指挥使家的小郎君又来了,四个一群两个一伙凑趣打哄,热闹是热闹,茶饭是不得闲吃了,这不,那三个猴儿刚走不久,剩下那只猴儿团旮旯里睡呢。六哥儿这就去把他叫醒,莫使他在这空板子上睡。”   连岫声领了吩咐后才去看三哥,他推了推对方肩膀,见毫无醒来的意思,便直接蹲下来扶着人坐起来,连酲不得不醒,但醒将来了亦是身软如棉,眼眯如线,他朝前栽倒进连岫声怀里,瓮声瓮气,“六弟,为兄今个可是疲乏得很呐。”   连岫声扶三哥起来,细看三哥脸,果真是憔悴不堪言,他心痛煞煞也。   只眼一转,他便有了个使三哥再无官命在身的坏主意。   可在施法之前,他还须问过三哥意见,就问三哥愿不愿和从前一样,不问世事,只在家中吃喝享乐,做个富贵公子,只要三哥愿意,他可搜罗全天下金银珠玉来供养三哥。   连酲昏昏沉沉,意识朦胧,只觉奸臣是在诱使自个辞官以便掌控全家,好在朝廷横行,于是哼哼一声,嗷一口咬住连岫声脸肉不放,喉咙呜呜咽咽,“吾弟奸邪,为兄便是咬定吾弟不放松。” [65]第六十五回:他日落花今日红,狐朋狗党赶不走   连岫声反咬了回去,只不过咬的三哥脖子,还比三哥咬的重,迫的三哥主动松了口,眼中噙满了眼泪。   连酲被咬掉了瞌睡,捂着脖子,“以下犯上,放肆。”   连岫声唇齿间还残留着三哥香颈味道,他抿了抿唇,没做声,只将三哥从铺板上拉了起来,那边已开了张八仙桌,摆上鹅酒果食,两人都饿了,又都正值大好年纪,将一桌酒食吃的没怎剩下,后宋芳玉亲自出来送两人出门首,在门首外又福身三次,谢了又谢。   来了家,虎丘和琼花皆被两个哥儿身上的牙印子唬了一跳,虎丘直说蚊子长了一口好牙。   连酲白一眼连岫声,“这蚊子许在家中也排行六。”   这么一说就明了了,知是两人顽闹咬的,琼花也不放心,找彤雪拿了药,来与两人各个涂上。   “哥儿可真是,怎咬六哥儿脸上,他后边在衙门如何应对同僚长官?”琼花好笑道。   “我才是被他咬的见不得人。”   琼花笑了两声,又不笑了,问宋家姑娘今个是不是伤心狠了,可又得了郡君的名头,此后衣食无忧,宋大人夫妇也可瞑目了。   “她自是伤心的。”连酲将一身素服换了下来,抓了块玫瑰花馅饼在嘴里吃,他吃出饼皮里的玫瑰花膏味道更淡了些,没从前那般甜腻,问这是四娘使金钗送来的那份点心。   待琼花应了是后,连酲继续吃着,口中感慨,“四娘慧心玲珑,四艺皆通,没想到还会制作茶点。”   “可不是,”琼花附和道,“如今还有不少士子为当年的四娘作诗撰书呢。”   “今日东风仍似旧,无人再问旧时花,他们要是见了现在的四娘,怕不是吓得帽履齐飞。”   “哥儿说的是,若真情深,四娘当初着大火烧坏了脸面,何以做不下去生意,只有老爷愿抬她进门。”   听到这里,连酲便不再说话了,他以为连溥抬周雅娘进门或许大半是因为连岫声。   话休絮烦。第二日宋家早饭吃毕,小厮来报户部与礼部的两位尚书与四位侍郎大人来到,一应待客的都忙整装打点出门来接,来的大人总共卸了四十六担礼,宋御史两个侄子和宋夫人的一个外甥陪哭上香,见毕礼数,引人入后边吃酒食。   不一时,小厮报宋御史同僚长官们一行人也来了,携礼二十六担,乌泱泱来悼灵的官员刚进了门首,又是一路轿乘从转角处来了,这回是刑部长官,待都迎进门来后,与前头客人一同铺桌用饭。   没待吃上两杯酒,灵前就又来了人,便是叶信携着一众人来与宋御史上香悼灵,张爱莲使了休沐来帮手的连岫声过去接待,两人乃是知己好友,连岫声过去说了两句话,叶信随分去了。   连酲身份勾不上前头来的这些长官,他落得清闲,坐在一码备用毛竹上观察他们,平时可难得见上这群人。   但见那户部尚书谢揽锦,左不过四十年纪,生的是面白如雪,眼黑如墨,却是唇薄如纸,耳大如佛,他戴一唐巾,穿一青衣,踩一草鞋,很是落拓不羁,简朴归真。连酲想他在书中结局,早早致仕回了老家,种豆南山下,与他这一身打扮倒是相宜。   又见他左手旁的吏部尚书韩桂林,是个高瘦长挑角色,双眉飞两鬓,两鬓生白丝,不笑本凶顽,含笑也威仪,他与谢揽锦的装点则大相径庭,虽也是素服,却是着暗纹直裰,腰系青玉绦。吏部常为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这厮手中权力怕只在叶阁老之下,不过后来也被连岫声给掘走了位置,赶到了贫瘠之地做巡抚,好日子不长了啊老头儿。   最后是同样第一回见的刑部尚书,此人姓做陈,名路,生的是人高马大,威武不凡,在这一堆老谋深算的纸片人堆里,陈路冠袍齐整,不谄媚奉承,不推杯换盏,可谓是鹤立鸡群也。连酲记得此人在精通律令、明察秋毫,还颇具儒家仁德之心,于是他与书中大尧朝这层出不穷的疯子们也是唇枪舌剑拳来脚往了多年,最后他倒不是败与了同僚或连岫声,而是残暴得愈发不加掩饰的皇帝,在一日早朝后,回去几天不食茶饭,以此便咽了气。   天下之政总于六部,今个虽未全到,可这几人加起来也算是手握了大半天下百姓的民生,连酲看他们久了,心生茫然幻谬,以觉百姓尤可贵,以觉百姓尤可贱。   “那是你家三郎罢,”桌上有人与连溥说话,便是户部左侍郎,“他近日掌管了缉拿事务,升擢倒快,我几年前在一酒楼见他一回,好个风流郎君,如今看起来正派精神了不少,连大人教子有方啊。”   “可使他过来见过我等叔叔伯伯,也吃两杯酒。”   连溥忙起身作揖拒了,“犬子吃不得什么酒,吃上一杯就管情闹将笑话出来,各位老先生还是莫使他来了。”   连酲听得不清白,但也知道这群人是无聊缺个逗趣,遂想使自己过去,什么镇抚使,在这六部老爷眼里怕不是有如一坨狗屎,他便起身走了。   还没转出灵棚,一道在附近站了多久的身影忽闪出来,挡于他身前。   连酲被吓了一跳,抬眼见是连岫声,捶他一拳,“青天白日装神弄鬼作甚?”   连岫声不答反问,“户部老先生说在酒楼见过三哥风流,弟弟请三哥解意。”   连酲哪记得原身以前有多风流,可都能把小倌儿带进家门,那风流程度定是不必细说啦,于是连酲抱着手臂,轻挑眉尾,“六弟羡慕不成?”   连岫声见三哥娇痴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拨云撩雨。   但也愈发不悦,只不显出来罢了,还偏作体贴贤良,“大尧律规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三哥还是修身自重为好。”   连酲愣了愣,抱起拳来,“多谢六弟提醒,为兄已然洗心革面,你且放心便是!”说完,他便拍拍连岫声肩膀跑了,那边有张贤他们来帮手的了。   连岫声想起方才三哥那满不在意的表情与口吻,想是三哥若再犯,三哥犯将一回,他就烧将一座妓院,日久天长,总能烧光。   -   当日几位尚书与侍郎各个作别,又是马轿络绎不绝,到了晚夕,陪哭的哭红了眼,哭哑了嗓,管孝账的写断了手,陪客的本家亲戚闲客累瘫了身子骨,礼仪要大作十日,鸡唱时分,张爱莲使众人都宿歇去了,宋芳玉看她已是掩不住的疲色,忙与奶妈子一起请她到自己个的房里歇。   张爱莲实在扛不下,不再拒绝,只嘱咐宋芳玉记得告连酲,使他快些家去宿歇,莫在与一众狐朋狗党喝酒玩耍了。   与房里吹了灯,合了门,奶妈子拘手走在宋芳玉身后,“大姐,家中没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何办法,依我看连家三郎真是不错,你两个也不是没缘分,何不请媒人看看意思?”   宋芳玉并非了无心意,否则当日也不会赴那甚么赏花宴,只强扭的瓜不甜,她道:“我惟愿他乘长风,破万里浪,便不作他想了,妈妈休要再提结亲之说,恐坏两家关系。”   已是鸡唱时分,连岫声靠在角落榻上看书,几步之外是一八仙桌,桌上杯碟碗盏,茶酒点心,胡闹一桌,宋芳玉来时,李琬正衣衫不整地行着酒令,他见有姑娘来,忙整了衣衫,也把几个哄闹的拎了起来,几人与宋芳玉见礼,宋芳玉道:“郡主娘娘使我来告你们,夜已深,可家去了,小世子骑马来的,我可备轿与你,你……”   “不须不须,”李琬搭上连酲肩膀,“我们今夕都去敏孜院里歇宿,你就不必烦琐了。”   连酲还在想他们什么时候说定的,角落里连岫声就执书立身起来,淡淡道:“蓬莱阁厢房怕是住不下各位。”   张贤欸一声,“我等听闻敏孜所宿床榻乃是连大人特聘工匠安的一张金珠帐帘螺钿栏杆大床,莫说是我们四个人,就是八个人,也能躺的下,小连大人就莫操心我们啦,你又不吃酒,早该家去的。”   连岫声听张贤要与三哥睡在一张榻上,还是他与三哥同睡过的,一气之下,拂袖走了。   卢贞执着茶碗,眨巴眼睛,“我怎的觉着,小连大人在与我们使气呢?”   连酲挠挠头,“他好火性儿,过会我去瞧瞧,先走罢。”   于是一干人等,于桌上快手抓了点心果子揣走,一一拜别了宋芳玉。   待到门首了,卢贞却频频回头,张贤问他看甚么,他却看连酲去了,“敏孜,宋家姑娘似乎是喜欢你。”   连酲用瓜子丢他,“你酒吃多了不成,她乃是对我感激不尽。”   蓬莱阁迎来稀客,忙坏了小厮丫鬟,幸好几个郎君都不是细致多事的,有热水可用,有干净衣裳可穿,有地可睡,便能应付了。   虎丘拿了连酲睡时常穿的寝衣来与三个小郎君,三人各个拿了衣裳到手里,上衣下裤皆轻薄软滑,裆前还拉开了一条缝,用扣子和扣缝锁着,解开就能溺尿,张贤不舍得放手,“这个花样的寝衣瞧着新鲜,专于睡时穿的?我也让我母亲与我制两身。”   李琬没管那许多,捧起来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敏孜你衣裳好香啊!”   连酲坐在罗汉床上嗑瓜子,“我院里妈妈已带人去与你们收拾厢房了,待会我使人带你们过去。”   李琬猛抬起头来,“咱兄弟几个不可一起歇?”   “我不习惯。”   李琬便也不再说甚么了。   四人打打闹闹地冲进了浴房,饶李琬是小世子,也被蓬莱阁这浴房里的大池子给惊了一跳,不是砌得多名贵,而是宽敞雅致,四面都有挂屏卷帘,地上有茶桌棋盘,连酲脱了衣裳,走入热气腾腾的池子里,还不忘叮嘱他们,“上面那些物事都属我六弟,你们莫动他的。”   李琬知是连岫声的,偏动,把挂屏都拉扯了一番,把棋盘上没下完的棋调乱了几枚棋子,最后才入了浴池里。   但当李琬刚进池子,连酲就从水里起来了,水雾太浓,他也没看清,只听见连酲声音传入耳朵。   “我小厮虎丘与你们用,待他好点,我当他兄弟一般,我房室里的床你们亦可去睡,只桌上书画不要动,它们亦是我兄弟,我这便去睡了。”   卢贞问你不在自己个的屋里睡,在哪里睡。   “这个你们就莫管了。”   连酲快步走了,身上水都还未来得及擦,风一吹,又冷又热的。   如今大半房屋都已相通,自浴房离开,都无须到室外,穿上几间房屋卷棚,便可到一丘这院,他径直到了连岫声的屋里,但见一室昏暗冷清,似乎比外头时节要满上三月不止。   连酲打了个寒颤,绕开屏风,两步就登上了连岫声床榻,一步跨到内里,又掀开被褥,拱了进去,脸堆桃花,眼下横波,“六弟,惊喜乎?” [66]第六十六回: 张贤受警告,连酲气难纾   “三哥怎的过来了,不陪几个小伴玩耍了?”连岫声眉扫青山,眼中气闷,却不自觉将三哥往怀里揽。   连酲说:“这不已陪他们耍到了半夜?”   连岫声没再纠缠,手指摸到了三哥腰上的水渍,蹙了下眉,“三哥身上哪来的水?”   连酲见他无端坐起来,心想这厮难不成还有洁癖,忙说:“我从浴房里快快来的,许是水没擦干罢,穿着寝衣呢,管情不把你床褥打湿。”连酲说完,像猫儿一样把自己团起来,很安分老实的一动不动。   连岫声垂眼看着三哥,再开口时,声音压着,“湿着身子会受凉。”   “为兄天赋异禀,身强体壮,为兄欸——别扒为兄衣裳,为兄明个告你到衙门,打你……”   连岫声拿了帕子,剥了三哥衣裳,将人从头到脚地擦拭了一遍,他从头到尾都是不动声色的神佛面孔,待与三哥穿回寝衣,他才下床榻去,说要去出恭,连岫声刻意绕了一圈,找到进财不知吩咐了什么话,径直往书房去了。   他在三哥执笔画的那画下面掌起烛灯,一手持灯,一手将拭过兄长身子的手帕按于那话,愚兄不忍摘,以视墙上画皮聊自.慰,手翻万叠,云起当空,雨满注香帕。   当夜,连岫声再回房室,连酲已好睡多时,兄弟俩相拥而眠情谊甚笃,不在话下。   第三日,众和尚在宋家灵棚诵经,几位巡抚老爷稀客前来上灵,茶酒礼毕后,又来两个国公爷,但见他们是唐巾戴金镶玉环,麒麟纹青罗大袖衣裳,腰系犀角革带,绦坠白玉组佩,前遮后拥,显赫不说,威仪万方,贵不可言,众星捧月。   张贤执壶酒立身于连酲身旁柱头,低声道:“卫国公也是好些年头不见他了,自他家中二姑娘与今上诞下一女一子荣升贵妃后,他就愈发欢喜藏巧,你看他今日排场就远不如韩国公,怕是担忧招人注目。”   连酲今个不吃酒了,改吃茶,他状似无意道:“韩国公倒是坦荡荡。”   “他浑家是他参谋,生不出子嗣来,两人又天性好玩,就是得势,今上也无须放于心上。”   连酲把口里茶汤喷了出来,不可置信,“那韩国公我瞧着都五六十了罢!”竟是个老男同,了不得了不得,这大尧真是卧虎藏龙。   张贤从不拘俗礼,“他们本为袍泽,如今互相依靠,生死不离,若能白头,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连酲是很容易被说服的,他心想也是,爱情并非只在世间男女之中产生,人生若能得一知己,又何须在乎对方性别身份。   于是,连酲整理心情,又开始听诵经品香茗,这时,张贤从后面推他一下,递出一封书信来,连酲只扫一眼,“有话说便是,当面还写什么信?”   “这不是与你,是我想托你,将它与你姑母。”   “……”连酲这下不止是喷茶,他手中茶碗都滑落了,湿了一裆,他跳起来,夺过书信,指着张贤,“你!你疯了不成?那可是我姑母!”   张贤嘿嘿一笑,“是你姑母才好说话,换成是他人姑母,我怕是要挨棍棒罢。”   连酲把信丢回他手里,“滥行匹夫,你要说我姑你自行说去,莫来扰我。”   张贤便说:“敏孜,我又非戏耍与你姑母,你怎绝情至此?”   连酲又坐将下来,说:“既非戏耍,怎不去请媒人,做这些见不得人的虚谈。”   “我是想先问过她的意愿,也免我白挨上顿我父亲的毒打。”   连酲想起张贤之前被张执凡打得下不了地,出不了门,没好气地又把信拿了回来,并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张贤笑嘻嘻的,与连酲深深作揖,直起身后道:“我方才见着你六弟,他可是与工部请假了?”   连酲一愣,说不知,“他早早就出了门去,我当以为他是去上工了。”   “走走走,这便走,”张贤抓起连酲,把他茶碗拿走丢在桌子上,鬼鬼祟祟,“我见他与一老头儿往灵棚后头去了,好半晌没出来,你我前去,不定能听到甚么秘幸。”   “你看见他怎不早告我,你心中便只想那风花雪月之事。”连酲几步就走到了张贤前面。   “连岫声哪有我与你姑母结连理之事重要?”   “……”   两人远了灵棚,寻到花园山石僻静之处,但见一雪洞,爬山虎如网如织,里头传来说话人声,眼看张贤要莽进,连酲忙拽他到自己身后,无声指指近旁那座小石山。   两人合力爬将上去,但见绿叶丛下两枚脑袋,皆是一身常服,神色是见不着的,只能听声。   连酲屏息竖耳聆听。   “日前我已与阁老修书一封,得回信说他近日受寒,多不管事,皇木事宜使我来寻小连大人,还望乞老先生勿将此事烦琐处理,下官已查到人犯,不日便押解他进京。”说话的老者对连岫声连作三次礼,连酲努力朝下瞧着,想这应是六弟与他提起过的王大人。   叶阁老使王大人来拜见连岫声,或是不意管他了,否则要连岫声高抬贵手,也只消叶阁老一句话便可。   连酲继续往下听,连岫声说话声音没有王大人那般抑扬顿挫,平平淡淡,遂有好些字连酲偷听不清,大意是拒了,但依连岫声为人,哪怕是拒了,也是一堆的甘言美语。   下一刻,连酲和张贤便见王大人那枚脑袋矮下去了——老者竟跪将下地!   此般,连岫声音量才大了些许,“王大人,您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眼看连岫声将王大人搀扶起来了,失了体面尊荣的王大人也不再遮掩作态,用衣袖拭老泪,“老先生不肯帮下官这忙,下官亦不是要折杀老先生,只这番下官实实无奈,犬子无知,不知天高地下,与几个同僚长官使了皇木搭建马球会庄子,下官知时已为时已晚。”   “还没使的皇木我细细清点了数遍,不日定押与大殿工事处,只已使了的皇木下官着实赔不出来,下官还需想些功夫才能寻到补救办法,只要老先生远与我一些时候,下官定然……”   连岫声抬手,止了对方声息,待对方不再说话后,他才问:“不是你家小郎独自做的?”   “自然不是。”   连岫声便温和地抿唇一笑,说:“那便烦请王大人将涉事者整理一份名单交与晚生,功虽不能抵全过,却也能使你家小郎少受一些无妄之罪。”   连酲在上头不由的点了点头,六弟这话倒不错,在判决之前,犯罪人认罪认罚,便愿意配合官方调查,是可以从宽处理的,他继续往下听,谁成想,这王大人竟不肯,说着甚么君子抱仁义当为友隐,又说愿以身代罪。   连岫声只淡淡道:“王大人,晚生使你家小郎认供,是看在老师份上,如若不然,你家小郎与他那群胆大包天的同僚长官,他们的脑袋怕早已落地。”   见老者怔住,面如土色,连岫声说:“王大人早些家去罢,好合家吃个团圆饭,日后再想吃,怕不那么容易了。”   王大人自是气得老枝乱颤,碎语迸出,连岫声却只与他一个浅礼,转身走了。   张贤知自个和兄弟是听到了甚么不得了的大事,他与王大人表情别无二样,与连酲更是一般怕死,手脚抖动之际,竟直接与连酲除夕那日偷听五妹妹说话时一样,自山上跌了下去。   噗噗通通,哐哐哒哒,窸窸窣窣,抓烂绿笼,踩烂青苔,跌个魂碎骨断,摔个眼冒金星。   可还未待张贤爬起来,他脖颈一紧,身体一轻,呼吸断绝,眼珠几欲跳出。   看清眼前之人形貌已是张贤半死之时,他双脚离地,胡乱蹬弹,竟撼动不了对方半分,这时,他想起来连酲也在,便忙用拉拽对方衣袖,使他看头顶上方。   连酲还不知地下发生了何事,正抓着爬山虎藤蔓,一点点往下挪,他一直未闻底下动静,不由得小声喊:“思齐,你可无碍?若是哪里疼,可先莫动,我找郎中来看你。”   连岫声一听,不由自主掐张贤更死。   在连酲落地之前,连岫声凑近张贤耳畔,“我意不欲使三哥知晓此事,你可明白?”   张贤忙不迭地点头。   连岫声将将丢下张贤,连酲便从天而降,他脚下差点没站稳,却依然是立住了,连岫声虚扶了一把,又收回手,指指地上快要晕死过去的张贤,“思齐兄似乎是摔晕过去了,可要请个郎中来看?”   张贤没彻底晕过去,听见连岫声声音就脖子一疼,他强撑着坐将起来,嘶哑着声音说:“不必麻烦,我自休息一会便好。”   连酲听他嗓子都坏了,不顾连岫声拉扯,蹲下来看他,“你怎还摔着嗓子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让连酲担心上了,但见张贤脖颈一圈青紫,深入皮.肉,骇人得很,他抬头朝上看,以为张贤是被什么藤蔓缠住勒的,可地上也无半片落叶,他便问张贤这是哪里来的?   张贤泪眼模糊,有苦难言,他一个尚书之子本是不必惧连岫声一区区冷衙门侍郎,可他爹何等势利眼,得罪今上眼前红人就为他不成器的儿,想也知不可能,而连岫声为何不愿敏孜知晓,张贤暂时想不到,可恐不是好事,他便愤懑地说:“我等身周暗藏.毒.虫鼠蚁,不可不多加小心呐!”   连酲以为张贤是指王大人他家小郎偷使皇木,还欲使连岫声包庇一事,点头称是。   连岫声也在上方说道:“思齐兄考虑周到。”   张贤登时白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   又过三日,陕府巡抚与按察使司收到工部书信,当即下令当地衙门与按察使司关内道,破入王大人家门,拿了那头戴金玉脚踩皂靴的小郎君,但听府内哭嚎遍地,泪洒满园,待小郎君被卸去冠帽,按在地上挨了二十个板子,先破口大骂,后嚎啕大哭,衙门老爷见时机已到,就问可有共犯,快快从实招来,可免受好些皮.肉之苦!   王家小郎君此前就已受父亲提醒,眼下又挨了板子,衙门老爷一问话,他知无不言,莫说是撺掇他们几个动那皇木的帮闲,就是吃了结拜酒的义兄,当夜与他们筛酒的小厮长随,与他们唱曲吹箫的妓女,全都吐了个干净。   衙门老爷仔细听着,问书吏这番牵扯了多少人物,书吏一计算,也是慌了神,告衙门老爷说:“回老先生,牵涉人员总有六十人之多!”   衙门老爷也是没想到能问出这么多人来,不再问王家小郎君可吐干净了,使之先关押,又脸色凝重地使师爷修书与省会仙安府得知,是否要将所涉事人犯尽数拿下,后快马送出书信。   仙安府知晓人事难免比地方衙门多,从密密麻麻名单里,竟找出几名与朝中大员有所牵绊的,遂也不敢贸下判断,又修书说明概况,快马往神京送出书信去。   这回书信不止到了连岫声手中,亦与了叶阁老叶岕一封,没等连岫声告于叶岕,叶信就怀揣父亲亲笔信而来。   信纸上但见遒劲八字:不念旧恶,忠恕而已。   叶信急急送信来,并未逾礼偷看,这时方才见信,哎呀呀两声,与连岫声见大礼,“岫声见谅,父亲年迈,近年愈加看重血脉亲情,你可……”   “无妨,”连岫声温和一笑,“老师血脉,亦是学生血脉,学生必当挽救之。”   “你能体谅便好。”叶信松了口气,他与连岫声相交相知多年,自是晓得对方心性,连岫声是个再正派不过之人,哪怕有时手段偏颇狠辣了些,却不失为国为民初衷,可他父亲虽是位高权重,却亦是有万般无奈无法对他人言说。   待叶信作别后,连岫声坐于灵棚角落,又将信展开,将八个字再三品读了几番,不记过错,将心比心,他垂着眼,眼中亦看不出任何情绪,饶将有人过去,也只当他是在以孔夫子之话修于己身。   “六弟为何还不去用晚膳?”一道清朗声音传来,不等连岫声收起信来,三哥就到了眼前,手也伸来了,“可是哪家女子写的情书与你?”   连岫声不愿使三哥有这等荒谬误会,将信与了三哥。   连酲很快看了,知不是情书,又无落款章印,这更非连岫声字迹,疑惑道:“何人所写?”   “我老师使人送来与我的。”连岫声淡淡道,“停在陕府的皇木被偷取建了庄子一事,牵连甚广,有几个是朝廷旧人。”   连酲当即明白,他将信折起来,恍然说:“叶阁老的意思是望你点到为止,不要做的太过。”   见连岫声不语,连酲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对方此作派,他倒不免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少年的奸臣之路,往往就是这般促成,满腔仇恨,昏庸君王,再加上被社会毒打浸染,于是就随波逐流,最后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现代嘛,下场左不过吃牢饭做天堂伞,古代的话,估计就是满门抄斩,只抄一人也就罢了,可如今,他们也勉强算是在一个户口本上。   连酲万万不能使此事发生,就把信收起来,搓了搓连岫声两腮,“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不论六弟如何选,为兄只盼你清正自守,素志不移。”   连岫声仰头看着三哥,沉吟一会后,说:“三哥晚夕可与我一起玩弄那话,以纾解弟弟心情么?” [67]第六十七回:六弟偷画三哥,敏孜含冤入狱   连酲没有反应过来,六弟在说什么?   过后,连酲把信又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也与那事没有任何干系,于是连酲就只能狐疑地盯着连岫声瞧,他以为对方应有精神上或心理上的疾病。   “你今日睡眠可好?”连酲把信递还他,探究性地问。   “与三哥同床共枕,自是一宵好梦。”连岫声说。   “可还在吃药?”连酲又问。   “偶尔服之。”   连酲立马便明了了,语重心长道:“旧疾难愈,六弟,还是莫将为兄作药啊。”   “三哥可会离开我?”连岫声眯起眼睛问,“即便是成家立业,父母在,你我亦没有分家的道理,既不分家,我又有何惧?”   连酲注意力飘到半空中化为了空气,他呐呐问:“你的意思是,成家了,你,你的老婆,我,我的老婆,我们四个人同在一张榻上睡?”   连岫声整了整衣袖,说:“三哥若不愿,可让她们去别间屋里睡。”   “……”连酲以为,连岫声真的该好好吃药了,不遵医嘱的下场就是变成疯子。   少时,连岫声与连酲来家到了书房,闭门挑拣要呈与今上看的犯事人员名单,连岫声面上一向喜怒浅显,用笔勾勾画画时也看不出他对名单上的人有甚么私人情绪,只在连酲问这谁那谁时,开口吐出伶仃几字。   连酲知被踢出去的名字都是有后台背景的,便说:“谁料满殿神佛,座下皆妖怪?权且放了他们,待下回寻到机会了再和他们细细计较。”   连岫声看了眼三哥,双眼烟火似的璀璨发亮,不忍笑起来,“三哥好一颗惩恶扬善之心。”   连酲憋一口气,差点把“为兄只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不是怕你学坏”这样的话说将出口,只正义凌然道:“除恶务本罢了,无须夸耀。”   连岫声见三哥娇憨,爱不释目,笔下连勾错好几个名字,毁去数张好纸,才誊出名单来。   又叙说了会闲话,连酲便卧在桌边美人榻上睡着了,待他醒将来,连岫声已将奏本都书写完成,连酲身上则披了件他的披风,舒服惬意,连酲不愿起来,望着上方面前还在写写画画的人问:“你既无事,何不去宋家看顾丧仪?”   连岫声说:“宋家有母亲,还有礼部一应人物,何须我去看顾。”   “你在写甚么?”连酲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问。   连岫声又落下数笔,才将笔搁下,拣起纸来,转半圈与三哥看正面,原是幅工笔人物画,线条行云流水,设色如梦似幻,但看画中景色,屏风绣帘,袅袅云烟,湘竹使日影半斜,单看画中人物,钗横帽坠,玉人春睡,未醒就微蹙双蛾。   “栩栩如生,下笔如有神,”连酲不自觉坐起来,接了画到手里,又看了看连岫声,收回目光,“可为兄怎的觉着,这画中人儿,有些肖似我的模样呢?”   连岫声也不遮掩,说这本就是为三哥而作。   连酲脸一热,眼皮与两腮都红了,千言万语也只当下作得真,唯字画间里情意垂万古。   他不免又抬眼看了眼连岫声,对方完全置身于帘影里,一身月白直裰,如白玉清泉,见对方张嘴,似乎欲言又止,连酲心乱如麻,忙又重新赏起画来。便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古人会将天时地利放在人和前面分说,如若那天上元节,也是这种好时候,别说连岫声是想跟自己谈,就是连岫声想当自己爹,连酲也同样认了!   万千纷乱破碎思绪里,连酲保持清醒,他把画收卷了起来,正襟危坐,“趁为兄熟睡之际,偷描我肖像,此乃不敬兄长,画儿我没收了,下不为例。”   说完,他将画夹进臂弯,脚下浮云、头上天旋地跑了。   将将回到蓬莱阁,没等他再好好瞧瞧连岫声那画儿,外院传来靴底响亮拍打青石板的声音,这不是家里人的鞋底子,他立马将画连换三个地方收好,转身面向声源处。   但见是几个戴幞头穿青衣的校尉,最后走着锦衣卫三个总旗一个百户,有人凶煞有人面露复杂,但来者不善连酲是瞧出来了,只待他问出一句有何贵干,后边百户就踢步走将上前,先见了礼,才道:“今上才下的令,押您入诏狱。”   连酲脑袋宕机,愣了好半天,才问为何。   对方直起了身,答:“日前镇抚使大人您将一犯了事的校尉关进诏狱,可有此事?”   连酲点头,仍旧不知此番是为了甚么而来。   这百户紧跟着就道:“那便是了,这校尉今个一早,着人发现在诏狱里没了气儿,本以为是怕最后决断牵连家里人,就自己个了结了自己个,可当抬他见天日时,却见他胸前有道刀伤,这刀口,乃是镇抚使您的刀。”   连酲马上就道:“我佩刀平日里素不离身,怎……”   “镇抚使——”对方拉长尾音,拔高音调,“我等也是领了吩咐才来,不是要与您为难,待案子查清结了,您自是无事的,何必与几个弟兄辩白,就是辩了,我们几个也不能与您个章程,还请您暂时做个屈沉,莫与下官为难。”   连酲已是满身冷汗,不知所云,他说稍等,而后转头去看院子里,虎丘果然已闻声而来,他还是欢天喜地的,以为这几个是哥儿的同僚来上门寻欢作乐,没等他与客人见礼,连酲就拉住他,揩揩额头上的汗后,压低声音道:“去一丘找连岫声,说我被同衙门里的带走了,再告他,说为兄不求能快快得遇解救,只万莫使母亲知晓。”   话一说完,虎丘就拉连酲至身后,虎跃豹跳的冲向一干人,“你们这些鸟人,平白作甚抓我家哥儿!”   连酲慌忙去拽,可虎丘个头分量足顶他两个,他反倒被对方带的一个踉跄,于是院子里就棍棒刀枪,兵兵乓乓,打得不可开交——虎丘不会武功,亦不会剑术,拽拳使脚,空一身蛮力,一头撞翻这个,一膀子顶翻那个,夺了棍棒,又劈头盖脸一阵乱舞,刮剌剌打得砖瓦栏杆碎一地,呜哇哇撵得一干人屁滚尿流。   “刁民胆敢造次!”歪了冠帽的百户拔出腰刀来,笔直就朝这山一样大的小厮砍去。   但听哐当一声响亮,那把砍向虎丘的刀就飞了出去,落进院内塘子,百户只觉持刀臂膀被震得痛麻不已,捂臂回头朝挡剑之人凶狠瞪去。   竟是连酲,他们的镇抚使大人!这靠爹吃兄饮弟的纨绔废材何时会使刀尖功夫了?   连酲这方已将刀收进刀鞘,他作揖,“小厮无礼,我替他与各位弟兄赔个不是,我与你们走,还请莫再我家宅里动刀使枪。”说罢,他卸下佩刀,与了身后虎丘。   这不与刀不要紧,这刀一旦与了,虎丘是腿也软了骨头也化了,鼻涕眼泪齐流,“入的诏狱,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便是国公家小公爷也是遭打了个半死抬着家去的,哥儿……”   “莫忘记我交代你的话。”连酲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心中也是千头万绪皆无,他这两日都在看顾宋家丧仪,何事跑去诏狱杀了人?   -   连岫声仍在书房,对三哥离去之仓促羞赧,回味万千。   听外头急急脚步声,连岫声朝外望去,是虎丘来了。   连岫声本以为是三哥有什么好事要找自己说,嘴角不由得上扬,可却在见着虎丘满脸是泪,衣衫狼狈之后,敛起神色,疑惑问对方何时如此哭泣,虎丘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味的哥儿哥儿,待到进财在旁喝了他一声,他身子一抖,快快把自家哥儿被锦衣卫押走一事说了出来。   “可知缘由?”连岫声轻声问,向来云淡风轻的神色已微露恍惚。   虎丘拭着眼泪说不知。   连岫声便看了眼他身后的进财,进财立马道:“小的去备车轿,哥儿使满财与您打点,即刻可出门。”   见连岫声起了身,虎丘忙问六哥儿有何打算,连岫声取了架上披风,淡淡看了虎丘一眼,丢出条帕子与他擦脸,边说:“不知情由,不好说,等我去诏狱一趟见过三哥再说话。”   虎丘又将连酲叮嘱的莫让张氏知晓的话说与了连岫声,连岫声只垂眼,微顿,过后冷笑一声,“合家心里只念着母亲,与我留的话无情无义,便也只是把我当物件用,若我无用,今日怕听不到他使你来传的这两句话了。”   虎丘听出六哥儿口吻不阴不阳,却不知为何,只当是对锦衣卫衙门那伙人说的,宽慰连岫声不气恼,说:“六哥儿您要保重身子,您若也气倒了,咱三哥儿可没打算了!”   连岫声知他是个蠢材,也不与他多话,只在走时吩咐他先莫与任何人走漏此事风声,便是琼花彤雪都不可说,最后又令他仔细门户,话毕了,他仍旧不放心,又叮嘱满财看着虎丘做事,而后才离去。   诏狱阴湿,气不扬,日不见,水火不入,尸虫鼠蚁,人间绝地。   连酲已被收走身上所有物件儿,一身衣裳也换了下来,穿上囚服,乌糟糟,酸唧唧,但看在他勉强算是个自己人的份上,又出身不凡,诏狱内校尉与他安排了个单间,虽是一地稻草烂铺盖,却比与一群恨锦衣卫入骨的人犯同处一室要好得多。   于是连酲也不计较太多,在牢房里对与他安排单间的校尉谢了又谢,“我若能出去的了,定对兄弟重谢。”   那校尉常年在诏狱里听使唤吩咐,见不着甚么光,鬼一样的惨色面孔,难得礼遇,看了左右,走到牢房近处,低声道:“大人莫多礼,您此番陷足泥潭,乃是有人企图加害于您!”   “竟是如此!苦也,苦也!”连酲双手抓着栏杆,这栏杆又臭又硬,间隔还窄,与电视剧里十分不同,电视剧里便可以进出自如。   这校尉又说:“您家世不俗,只不认便是,他们拿您没奈何,至多得个残废,却还有命在。”   连酲沉默一阵后,说:“很对。”   过后,说话的人走了,连酲就坐到了角落里,方才这校尉说是有人加害他,他心中也很是清楚,只是敌在暗我在明,连酲是在想不出有谁会害自己,实则,他也不是想不出,而是连家这一身虱子跳蚤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该抓哪只。   许是皇帝,可他虽无用,连家于他却有大用处,皇帝需要这么个靶子,显示他的贤明。   许是买卖皇木的人犯,正待要被问罪拿入神京,便使出这阴损招数,试图使连岫声乱了阵脚,自顾不暇,可连岫声能为他慌心神、乱阵脚?   又许是他的政敌?可他都还未参政,何来的政敌?   连酲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缘故来,如果他是背后之手,他绝对不会放连岫声在外自由来去,他会将家中最厉害的抓起来,把最没用的留在外面活动,没用的活动着活动着,或许就能把最有用的送上断头台。   可把连岫声留在外面,连岫声只要有心,怎不会想办法救他?若再有心一点,连岫声说不定还会为他出气复仇……   连酲想了一通美滋滋,可一抬头又是满室黑暗臭气,他便不由自主害怕委屈起来,若是在社会主义,他不会被关在这里,即使被关起来了,他的人身安全依旧受到保障。   可如今不同,如今他的小命随时有可能被取走,他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如果连溥找不到办法,连岫声也不管他。   眼泪自脸颊滑下,连酲做出他以为最可笑的举动,他双手抓住牢房栏杆,忍无可忍地大喊我是冤枉的,放我出去!   “奸党乘机会以伤善类,借鹰犬以快私讎,非天所佑,必遭祸殃!”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我不想死……”   诏狱在地下,任他哭了一通,也闹了一通,无人响应他。   因在地下,不知时光,连酲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听见人声时,他心跳瞬间加快,巴巴地想要看清是什么物事造出来的声儿,待看见是个举着火把的校尉时,他哼了一声,抹了眼泪,正待再骂,就见日间里熟悉的一抹月白色从火光影里现入视野当中。   竟是是连岫声!   他六弟来了!   连酲本擦掉的眼泪又流将下来,他拖着脚链,快快走到了牢房门口,脚链镣铐是诏狱特制,拖行几步路上,连岫声已打点完校尉,朝他走来。   校尉开了栅门,将火把搁到门上铁环之中,低声使他们长话短说,莫逗留太久。   连岫声等不及对方彻底走开,踏入阴暗牢房,分毫不嫌三哥身上囚衣枯草,一把将人拉入怀里,如珍宝重获。 [68]第六十八回:连岫声探监心碎,张爱莲知儿受冤   连酲本来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被连岫声这样一抱,便什么也没有了,方才的抱怨与恐惧也跟着烟消云散,看来此番诏狱也没白来,起码让他知道了连岫声很靠得住。   待两方确认彼此无碍,才先后松开了手说话。   连酲在朝连岫声说明缘由之前,还将他为何会将那校尉拿入诏狱也解释了,“我自是没想以命抵命,只是该叫世人知晓生命可贵,衙门里风气从上到下,拜高踩低,曲意逢迎,视卑贱者更卑贱,但我没想让他死啊。”   他说话时,眼泪又不自觉滑了下来,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因他而死,在对蒙冤入狱感到愤怒的同时,他也不免感到内疚。   连岫声鲜少见到三哥流泪,他接受不了三哥眼中有他人,自然也不能接受流下眼泪的原因里有他人。   他只掏出帕子来,擦到三哥不再哭了为止,“三哥纯善,别人却不见得。”   连酲抢了帕子自己胡乱抹了一通脸,说:“可我佩刀从不离身,谁能拿到的刀,你?”   “三哥。”连岫声压低声音,略带警告。   “好啦好啦为兄自是信任你,逗你罢了,”连酲抓着帕子走来走去,“那你快帮我想上一想。”   连岫声目光跟随着三哥,问道:“佩刀每人只此一把,三哥在衙门里可还有放置趁手好用的?”   连酲说:“除了做文书工作的,衙门里每个人的佩刀和惯使的武器都只一套,还想要多的就需自己个掏荷包去找工匠,我的佩刀是秋芳姐姐与我画的图样找衙门里工匠打的,遂与其他人的好区分。”   连岫声听了三哥口词,想了一想,又问:“图样只经你的手,与了衙门里工匠?”   连酲点头。   “三哥可记得与你锻打佩刀的工匠姓甚名谁?”   “记得,叫吴萩。”这一说,连酲便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找到了与我打刀的工匠,央他又打了一把,好用来陷害我?可工匠是衙门里的,工部也用,范围太大了。”   “三哥不消忧心,我去问过后便知晓。”连岫声说完,之前那校尉又过来,这回对方肩扛一个大毡包,他将毡包送将到牢房里后快步走了。   连酲看见连岫声到毡包旁边蹲下,也挪过去,问是甚么。   “满财和虎丘与你打点的一些物件儿,”连岫声先拿了最上面的一卷铺盖,过去亲自动手将它铺到稻草上,“诏狱里的就不要再用了,好心染病。”   但见铺盖铺将上了,连岫声手中又多了几枚细布荷包,分放牢房四个墙角,连酲人生地不熟的,一味跟在弟弟屁股后边转,问是甚么,弟弟说这是驱鼠防疫的,放了白芷、苍术、雄黄、艾叶等物。   后拎出壶好油与灯盏灯罩,放于离铺板最远位置,又挪一小杌子过去,间壁垒起一摞词曲话本。   “烦请三哥坐下。”连岫声在毡包里翻出两叠棉布,走到连酲跟前蹲将下身,诏狱脚镣足有十六斤之重,手杻八斤,既为索着被扣押之人难以跑动,又为折磨,连岫声脱了三哥净袜,见袜上一圈深红血痕,脚腕处更是已见血肉磨开。   连酲被人盯着着脚看,略显拘谨,说不妨事,进来了都这样,十六斤已是最轻的,最重的有八十斤呢。   连岫声与三哥擦了脚腕上血迹,又拿药瓶来抹,叮嘱道:“三哥在狱里便少走动,有些人进来是好的,关上几天再出去就再走不得路,何苦。”   连酲点头说好,连岫声就与他换了双净袜,将几叠棉布分开,卡在镣铐最磨骨肉处,道:“毡包里备了多的棉布净袜,三哥记得勤加更换。”   连酲趴在膝盖上,“天年不齐,算我倒霉,等我翻起身来,哼!”   连岫声知三哥最是心善,就没接他这话,只从毡包里捧了一包蜜煎和他一起吃了,吃完蜜煎,连岫声又将两包银子压在了三哥床褥稻草底下,“这些银子三哥只许用来使人与你换些好吃的喝的,不许用来传话,如若有事,我又走不开,我会使人来探你。”   临到走了,连岫声再次蹲到三哥跟前,这回离得更近。   连酲以为六弟是要和自己个说悄悄话,主动靠拢,却听衣料簌簌,小臂一凉,他仓惶低头,见腕上多一皮圈,皮圈上锁一短刀。   “此物为腕尖刀,我与三哥防身用。”连岫声勒紧皮圈,放下对方衣袖,抬眼看着对方,一万万个不放心,于是心中难免哽咽,“三哥,你安心等我。”   连酲知道连岫声这是得走了,心中酸涩,连连点头。   待连岫声走后,牢房内重回冷清,连酲摸过去点亮了油灯,当日后面的时辰,他都用连岫声带来的话本打发时间,诏狱里的校尉估计也是被对方打点过,来来回回送了几趟茶水,连酲便想,如果他还可以回到书外,他想把连岫声带上,如果不能带上连岫声,他可回,也可不回。   -   宋家又热闹了一天,张爱莲与张执凡说了会儿话,将明个事务安排停当,问青竹可见着敏孜,青竹摇头说没有,她已四五个时辰没见着哥儿了,许是和小世子他们几个玩耍去了罢。   “你与我泡碗苦苦的茶来,我神思糟乱得很。”张爱莲靠在椅子里,又唤元顺来,使他去寻敏孜那几个小伴,若寻到敏孜可不来回话,若未寻到,就把虎丘找来说话。   青竹泡茶回来,“先前六哥儿不是来回过,哥儿在衙门里事务在身,抽不得空来,左右也不是第一回,夫人何须担心。”   张爱莲摇了摇头,按着胸口,“他小时候偷去玩水跌进塘子里一回,合家都不知,我那时候似有菩萨推着我往府里最大那莲花池子走,偏生过去了,他就一小手还抓着水上莲叶,人已经见不着,的亏我恰时过去,否则他还不知什么下落。”   “你放才说你已有四五个时辰没见着他,我便也是自四五个时辰之前发觉心里慌,你既说六哥儿来说过话,可我也是不信的,这通家里人,你们还比他们和我交心些。”   少时,元顺再回来了,身后跟着虎丘,近了一瞧,虎丘今个脸上竟青一块紫一块,青竹呀了声,忙问怎弄的。   虎丘并足站着,“做事时没注意脚下路,撞上一丘那树上了。”   张爱莲关心了他几句话,就问起敏孜哪里去了。   虎丘已受过提醒,说是衙门里有事务绊住了哥儿,处理完毕了自会来家。   张爱莲按着胸口,倾身盘问:“处理完毕?怎么个完毕法?”   虎丘神色一慌,张爱莲亦没有漏他脸上这一变,于是重拍木椅扶手,动了气,“你倒是听他的话,什么好事坏事都帮他遮掩,他若没有事,你自成了个有功的,他若有了事,你也是听他安排,我也怪不得你。”   “今个你说实话也就罢了,日后我也放你继续和哥儿作伴,你不说实话,我便做那凶狠母大虫,活活打死你!”   虎丘上牙碰下牙,汗水浸面,片语没有,只忙跪下将头磕到了地上。   “好啊,那今个我便以恶仆欺主的名头打死你,元顺,取板子来打,当我面打!”   元顺虽有犹豫,但也只能领吩咐,只是在去取板子条凳时,使家里小厮去使彤雪她们来,虎丘不说,她们不一定不说,虎丘若不知,她们不一定不知,小厮快脚去了,彤雪她们更是跑着来了,来时板子正打得噼啪作响,琼花不知发生了何时,甩了彤雪就过去推打板子的两个小厮,又趴在虎丘身上,哭问夫人为何要打人。   青竹拘手上前将前因后果告知,又问两个小大姐可知晓哥儿的去向,若知晓,便说出来,也免了虎丘受苦,“夫人一向明理,你好生想,这十几年,她可做过一回凶恶主子?虎丘咬死不回话,她为人母,怎能不心焦?”   “可虎丘许是不晓得……”   “琼花姑娘是把人都当不如自个的傻子么?”   琼花被架开,板子随即又落下,只见虎丘不得挣侧,喘气如牛,汗如雨下,圆目瞪出,见琼花哭得厉害,他粗声粗气喊不妨事,就是再来三回,他也挨得住。   可这回板子打得可与打琼花的不一样,毕竟是行行出状元,打板子也论功夫深浅,若只想你吃点皮/肉苦头,就轻抬轻放,若想你再也起不来,便筋骨寸断。   彤雪琼花知拦不住,只一味朝张爱莲磕头。   头顶一道霹雳雷声,阴云压顶,狂风大作   连岫声独自进院,于张爱莲面前跪下又磕过头后,将连酲去向告知,张爱莲随即便使元顺那头对虎丘住了手,与连酲以为不同,张爱莲反应并不剧烈,她问了几句敏孜在狱里可受苦了的话,就要使青竹来与她换衣裳,她要入宫。   “母亲,先不要急。”连岫声垂着眼,慢条斯理道:“此人加害三哥,还不知目的究竟,您便是入宫求得太后今上,放了三哥出来,此人却依旧不明身份,难保日后不再出手,您能求得一回两回,是因着您与宫里的情分,只情分该多谈少用才是。”   张爱莲闭了闭眼,流下泪来,好半晌换一口气儿才得以说出话来,“我儿命苦,好生苦也。”   连岫声不受影响,“母亲好生休息,此事交由孩儿便是。”   每每此时,张爱莲便恨自身可惜是一个女子,有才施不的,有仇报不的,未家人时靠着父亲,嫁了人又靠丈夫、儿子,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看着办,若有母亲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连岫声走后,张爱莲吩咐元顺抬虎丘回蓬莱阁,与他上好的金疮药用,眼见夜已深,她又不顾小厮老妈子的阻拦,使人备车轿,赶去了诏狱。   这不是她第一回来,却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锦衣卫衙门由太祖设立,到的先帝手中,虽离国器甚远,却还是办成了不少好事大事,后交由李皎掌管了两年,成了难得的荣誉衙门,今非昔比,张爱莲踏足诏狱,只觉阴风阵阵,阴司地狱一般。   连酲正捧着话本读呢,听的一声叫唤,校尉举着火把让开,他抬头就看见了张爱莲。   “母亲!”连酲大惊,忙起身,“更深露重,母亲你怎来了?”   张爱莲一袭华服裙袍都蹭了灰,她却不管不顾踏入牢房,抓着孩儿手臂上下察看,“我儿受苦了。”   “母亲,六弟与我送来了不少物事,我好着呢,你无需担心。”连酲用手背拭了她脸上眼泪,心中也酸酸的。   “好端端的,到底是谁要害我儿?”张爱莲咬牙切齿。   连酲也很配合,“岂有此理!”   张爱莲气笑出来,“进了诏狱,哪个不是揭了层皮才能出得去,你还有心思逗人玩笑?”   “一夫荷戟,万夫趑趄。”连酲正色,道:“以正大立心,以光明行事,母亲,孩儿不怕。”   张爱莲用手帕与他擦脸,“你怕与不怕,母亲都愿你少些苦辛。”   连酲使他看牢房里一应布置,“哪里苦了?”   张爱莲不止看,她绕开连酲,走到床褥那边仔细查看,又摸又翻,床褥的料子好,是极品紫花布,她拆了边角看里头的棉花,捻一撮到手中,认出是木棉花的花絮,亦非凡品,不由得回头对连酲说:“六哥儿待你看来是真心。”   “他待我自是真心,孩儿待他亦是。”   张爱莲点点头,“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们既都真心相待,那母亲待他,自也如待你一般。” [69]第六十九回:连岫声露夜杀人,三兄弟诏狱团聚   又说了会儿话,连酲牢房里就又多了一只大毡包,便也是生活起居用的一应物事,只是妈妈考虑得总是周到些,还与孩儿带了恭桶来。   她地位不凡,凡事不用亲自动手,丫鬟进不来,遂将诏狱里校尉支使得团团转,便是墙壁地面都被清扫一新,又拉一屏风进来,隔出了个清净睡觉地儿,临到不得不走时,她见连酲头发乱糟,拿了梳子来与他重新束了头发,拔了自个头上一枚金簪插入了手下发髻之中。   “孩儿身陷囹圄,对外面人少些担心,母亲体弱却不心弱,日后凡好事坏事都不可瞒着母亲。”   出了诏狱,在连酲看不见的地方,张爱莲散了轿子里一大箱银锭子与诏狱上下校尉长官。   玉轮低坠,疏林里群鸟回巢,村坊间人声初定。   古道有马踏起飞尘,断岸边湖惊起暗涌,横扫密密杈桠如帘,席卷层层雾雨如幕。   但见两匹高头大马从林子里飞跃而出,径直进了一片稀疏房屋,油灯零星,鸡叫犬吠,马上两人双双下马,牵马步行。待到一处修葺宅院之外,仰头看两只窑瓷好灯笼,各大写一个吴字,门上两门神,左神荼,右郁垒,披甲悬剑,须发怒张。   连叩三声门,才有人从里面将门拉开,一手撑伞一手压门栓,探头出来问:“何人这半夜里登门?”   门外一白面郎君头戴斗笠,挥手一道厉响,门子手上伞被一挑就飞了出去,那棍棒如有千斤重般压在门子肩上,不等他作反应,就见对方后头走将出来第二人,穿一身鸦青白鹤起舞纹的道袍外披圆领官绯色纱褶儿褡护,头戴大帽,坠血红帽珠,这郎君俨然端方如玉,如雨后新竹,门子便是不被白棒压着,身子也难对着来人直起来了。   “因有不可不问询你家老爷之事,深夜突然到访,望乞谅情。”连岫声又说了一句进财休要无礼,使门子进去通传。   进财收了白棒,摘下斗笠,“你只消告你家老爷,工部侍郎大人来访便是。”   门子一听是工部的大人,忙作揖见礼,回去传与了吴家老爷话,不多时,一左右不过三十五岁的青年官人出来相迎,“小的吴萩,见过老先生,老先生缘何来此,恕我怠慢,有失祗迎,快快请进。”   当时几人进了宅院,但见院中也是奇花异草,雕梁画柱,上来的茶是明前上好芽茶,用的茶碗是龙泉窑的梅子青瓷,连岫声扫一眼厅内题字屏画,笑赞了句吴师傅好品味。   主宾分坐,吴萩说:“不全是真品,手艺人自作了逗个趣儿罢了。”又问老先生来访所为何事。   连岫声摘下腰上佩刀,放与茶碗近侧,偏头看吴萩,“吴师傅与我三哥制的这把好刀,我瞧着喜欢,就从我三哥那里抢了来,为免伤我与三哥兄弟感情,可劳来打上一模一样的一把?”   吴萩连连摇头,推辞说:“小的虽为工匠,专作敲敲打打的铜铁功夫,可老先生要小的打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出来,怕是为难了。”   “吴师傅好手艺,”连岫声抚摸着刀鞘,“倒是可惜。”   吴萩问甚么可惜,话音且落,那进财白棒又是一拨,案上茶汤尽泼在他脸上,吴萩捂脸喊叫,有家丁小厮携刀仗冲进堂内来,不等动手,皆被进财几棒打飞到院里去,唯吴萩是那清贵客人对付。   但见连岫声立身同时,三哥佩刀已出了鞘,他持刀一脚踩翻吴萩与他坐下交椅,吴萩倒地就是肋骨断裂,连连哀呼大人饶命,连岫声面容淡然,挑了他一手手筋又挑一手脚筋,后将刀尖抵在吴萩心窝窝,垂眼再问:“这刀,可能再制把一模一样的?”   吴萩忙点头说能,连岫声又问即是能制,那此刀岂非并非独一无二?   吴萩已意识连岫声来意,心如明镜,答说:“月前衙门里总旗孟良成曾使小的打一把和连镇抚使大人佩刀一模一样的出来,不走公账,私底下与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便多问了句,孟总旗只使我管好嘴,莫要声张,别的就没有了。”   连岫声喜怒不现,只又挑了他另一边手筋,“孟总旗?孟指挥使的内侄?你与孟家做了多少年事?”   “老先生这话说得小的冤枉,小的是衙门里工匠,自只为锦衣卫衙门做事,没的为谁家里做事的,若孟总旗不是衙门的,与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肯干的哩!”吴萩叫道。   连岫声挑了他仅剩脚筋,“既是公事,何以私底下收银钱?你锦衣卫衙门里匠人我工部依律也是管得,我这便让你和孟家数笔银钱往来过过今上的目,如何?”   吴萩再也不敢抵赖,“老先生明鉴,孟家只托小的做事,再酬谢于小的,并无逾矩犯法呀!”   连岫声问究竟做了何事,吴萩又答不上来了。   “不妨,尔等不过小卒,要紧大事许不得,只是也少不得。”连岫声动了手腕,刀尖指在吴萩心窝,便是没再与说话机会,刀尖就没入了吴萩胸膛,红艳艳热血喷溅出来,染了他衣裳,又淹了他七窍,连岫声看他乱蹬,刀锋左右一撇,戳出断开肋骨骨缘,连岫声弯下腰,从他胸内拎出一套好心肺,转头走到堂内大桌前,把心肺往桌上灯罩一拍,便是:高堂明烛十分圆满,午夜遭厄一室新魂。   吴家不单吴萩一个,他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父,虽不能动,却也耳聪目明,听屋外动静,就喊睡在床脚的小厮出去看,不等小厮起来,房门就开了,来人拎着新旋下来的一个人头,漠然朝老者头上一丢。   老者认出是自己个孩儿,老泪纵横,咒天骂地,趁他弓背哭儿好时候,进财跳上床,跨他床头,从后劈开他皮骨,同样掏一副热乎乎心肺肝肠出来。   走时,进财从怀里拿一枚金印,将“一溥周流”四字,打于老者面皮上。   -   乌云遮月,细雨掩路,三市六街,不见丝痕。   少时,一打烊酒楼里,一行锦袍官人勾肩搭背,吆喝出来,着绿衣戴东坡巾的回身指着酒楼大骂与你脸不要,明个就来封了你这破烂酒楼,酒汉不可惊,醉言不可听,无人理睬后,一伙人唱唱闹闹,推推搡搡,行于大街上,更夫见了他们脸面牙牌,也不敢过去提醒是宵禁时候。   酒喝得肚热,六七人也没个要打道回府的心思,赶了身后车轿小厮,奔去赵堂子胡同。   堂子胡同,非正经胡同也,乃是妓女揽客过活、小倌安家居所、嫖客来往交错之地,而赵堂子胡同又不同于其他堂子胡同,这胡同里都是风月名妓在此安置,不迎来送往,只与知己品香点茶,吟诗作对,非名士名人人,恕不接待。   到了地方,他们寻到名妓明漱的住所,先是拆了门上挂屏,解了几只求访者的香囊,再将门首下月季倒拔,通通踮脚掷入门内,叉腰喊话:“明漱淫.妇,与你一刻钟,速速装点出来接吾等进去叙话吃茶!”   “不识相的歪剌骨!”   里头很快就传来丫鬟叫骂,“不死心的一伙强盗,不快点走开,好心明日我告你们一状子,没廉耻的行货子,倒路死的猪狗,快些滚!”   一群哥们被骂了反倒越发来了精神,你踩我我踩你就要往院里翻去。   闹得正欢,其中一人忽见平日最爱调戏的孟良成不在其列,就张望找寻,见对方抱臂靠于几步之外的院墙,就问何不一起玩耍,孟良成摇头,“见得仙子,再见凡品,索然无味矣。”   “哦?仙子?何许人物?说来与哥几个也品味品味。”几人将孟良成一围,细细盘问。   “不是甚么大人物,但你们该是都晓得他名姓,此人唤连酲,连家三郎,锦衣卫衙门的连镇抚使。”孟良成说完,砸砸嘴巴,“平日少见他,只觉难怪为济福郡主家小郎,只可远观,白日里奉命去拿他入诏狱,便是香汗淋漓,身娇体软,如一手就能握在掌心里的小莺儿,至此念念不忘。”   听话的其中一人冷哼一声说:“当是甚么了不得人物,原是没根基的连家,若没了连岫声,连家便是满门没出豁废物,一空心花瓶,也难为孟兄惦记。”   “欸,曾兄此言不对,连家虽是涎脸脓包,可却个个顶好皮囊,孟兄说的这连酲,你定是没亲眼见过,那可真真是西施在世观音下凡,他日若连家败落,他不定能落进教坊司,那我等就是一掷千金也要去换他一宵。”又一人道。   这姓曾的再听不下去,作揖作别,甩袖走了。   剩下几人,越说越放浪形骸起来,便是胆子也跟着壮了,说孟良成总归是手中权力方便,他们何不趁此好机会将那娇美哥儿捆出来好生弄上一番,谅这种门第的郎君也不敢拿自己吃了暗亏的话四处摆说。   几人都已是心头火热难挡,正要整装往锦衣卫衙门去,一转头,就见赵堂子胡同的尽头立着两人,长挑身材,不打伞,都戴帽。   孟良成做总旗的,当即觉察不对,酒醒大半,掉头就跑,其他人虽不明就里,可下意识也跟着姓孟的跑。   进财持棍几步踩上院墙,便是一眨眼就撵上他们,随手捻起一块碎瓦,往落于最后之人颈前一抹。   死了人,刚还谈笑风生的脑袋砰一声砸落他们身前道路,这下是身体如楼倒塌,冷汗如雨四下,脸面几经多变化,就剩口中呜呜哇哇。   进财一棍直捣一人咽喉,手腕一转,棍头一搅,这人如灯笼离杆,撞于围墙,骨架具散,血流一滩。   杀人如砍菜,几人一茬茬倒下,后剩孟良成一人,以三脚猫功夫挡了进财几下,却被两棍抽碎膝盖。   孟良成跪倒在地,屎尿具下,什么求饶的话都说出了口,进财立身于一旁不语,只待连岫声走将上前,使孟良成神魂俱裂,“你怎会在此?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以如此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连岫声帽檐下玉面无甚神情,只拔刀出鞘时,寒光自眸中一闪,照亮翻腾戾色。   不过少年尔的小连大人,日间是好个良臣,夜里竟如鬼似魂,纵是荆棘缠身,仍是死守春神,罢了,他一言不发,只双手持刀柄,刀锋朝下,自孟良成喉心一插到腹,便是鲜血喷入掌心,溅上下颌,他也依旧淡然处之。   待还未拔刀,孟良成身子还未倒下,连岫声自袖中取出一个人章印,盖于孟良成右脸——毫末之木。   又过少时,明漱丫鬟听胡同里没了动静,就抬起门栓,开门预备查看,门首前确是四下无人,亦是一团糟乱,她恶骂了几句,见远处趴伏着那起子人,心下恼怒,便冲过去打算踢上几脚出气。   这不过去不要紧,这一过去,她便见着墙上挂整整齐齐一排脑袋,个个双目圆凳,此间,还有一人是跪姿,以竹竿入体稳住身子,颈中所移栽之物正是名妓门前那一丛月季,花开红簇簇,甚是好看。   丫鬟捧脸大叫一声,登时昏厥倒地。   -   细雨连绵不断,连酲却一无所知,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床褥里看话本,这方天地无人管他,偶尔竟比家中还快活。   “镇抚使,有人来看你了。”白日那校尉又来了,连酲多问句他名姓,姓魏,全名魏小玉,连酲又问怎的白日你值班,夜里又你值班,魏小玉只勉强笑笑,并不作答。   “看书为何不起来看,躺着是什么体统?”有男声传来,连酲连滚带爬,把话本收了,起身朝人作揖,喊了声大哥。   “大哥怎也知晓我被困于此?”连酲惊讶,连岫声在家里搞什么鸡脖,他妈知道就算了,怎么连葑也知道了?   连葑使校尉开了门,走将牢房里,蹲地打开手中食盒儿,拿出一屉格屉格的美口食物来,“是二娘庄子上的老母鸭子,特捉了来炖与你吃,你先吃着,我话慢慢说。”   连酲捧起碗,拣起筷子,苦着脸,“大哥,二娘都肯让鸭子与我吃,这莫不是断头饭罢?”   连葑难得厉色低喝人,“口中胡沁甚么?”   连酲马上知错,大喝一口汤,“宣!”   连葑不懂他这话,但见弟弟知了错,他也就不再追究,只端其余小菜与他夹着吃,口中说话,“日间母亲就将此事告了父亲,父亲召了家里人说话,都没瞒着,你心中也不要见怪,母亲要看顾宋御史夫妻丧仪,她与六弟二人怎生扛的住?”   “五妹妹七妹妹担心你得紧,抱头哭了好一会,我走时五妹妹还追出来要和我一起来,可她女儿家不方便,我百般劝了她回去。”   “你大嫂嫂也与家中写了书信去,二弟妹晚膳没用就坐轿子往娘家去了,家中都在帮你活动着,你万不用怕的,噢,三娘这回也往家里去了信,她平时少不管家里人事务的,这回是真稀奇。”   连酲啃着鸭腿,点头如捣蒜,“大哥家去后,帮我谢过各位娘和家中兄弟姐妹,也使他们无须忧心。”   “你遭人陷害,还不知此人目的为何,他若没得手,怕是轻易不得使计放你见天日,你在这腌臜地界,万万要保全自己个。”连葑看三弟没心没肺的样儿,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心中悲情难抑,好端端就落下泪来。   他正用衣袖拭着,魏小玉就又领了个人来,原是二哥连英,连酲愣住,“二哥你怎也来了?”   连葑说:“你二哥与我一道过来的,只他读书人怕这阎罗衙门,犹犹豫豫大半晌才敢进来。”   “三弟可知为兄辛苦。”连英走将进来,拎一毡包放于连酲脚边,连酲兴致勃勃打开,好一堆笔墨纸砚,真是使人倒进胃口啊!   连英看出他嫌弃,便说:“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为兄亦是为你好。”   时辰已晚得不能再晚,三兄弟盘坐席上说了好一阵话后,连葑收拾碗筷食盒儿,与连英携手作别,连酲巴巴看他们走得人影不见,叹口气,穿书没别的甚么好处,就是让他有个还算不错的家。   车马缓缓,雨势湍湍,小厮举了伞先下地接两个哥儿,连葑连英刚下了马车,就见近处走来两匹浑身湿透的骏马来,马上两人皆是识得的。   连岫声下马,将缰绳交与进财牵去,他则快步走到两位哥哥跟前见礼,“大哥,二哥。”   少年郎帽檐上,雨水成帘,连葑是长兄,见他不爱惜身子不免得沉下面容,可正当他要开口训话时,却见湿哒哒血水自对方衣摆靴履底下流出,他哑然半晌,脸色骤变,“你这是出了何事?何人伤了你?!”   连岫声再次作揖,恭顺道:“大哥二哥勿惊怪,是露夜来家,遇几条野狗拦路,宰时沾的罢了。” [70]第七十回:三案关联意指连家,逆党现身连酲出狱   当夜雨水未断,风乱吹宋家门口白幔,连府满门把郎君苦盼,亦有小人不眠不休,千算万算。   堂子胡同里灯火通明,灯烛火把把雨夜照耀得恍若白昼,两边题满山水字画的墙壁已被溅上无数鲜血,因是老胡同,多有斑驳裂痕,雨水也冲刷不掉,因死的六人都是官宦家庭的郎君,于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理寺卿、锦衣卫衙门等部门悉数到了场,头一个被拿来问的就是明漱丫鬟。   “可有听见什么打斗声?”   “未曾听见,只知他们走远了,我当他们离开了才开门出来看。”丫鬟在之前晕了过去,被灌了好几碗药才醒将来,这会亦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夜里可见有生人在此徘徊逗留?”   “不曾。”   还没问几句话,就听一声长吁,众人回过头来,原是一架车轿急急进来,没等马夫放板凳使人好下地,马车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一白皮美髯的中年男子跳下了马车,虽是一身便服,却亦是锦绣华服,他推开小厮递来的伞,大步朝现场走来。   “我儿在哪里?是谁杀了我儿?!”他一路奔来,有一校尉掀开地上一面白布与这鸿胪寺少卿看板子上尸首,“陈大人,节哀。”   男子见日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儿,如今脑袋身体分家,顿时双腿如面条发软抖颤,两个小厮从旁搀扶,连句完整话也说不出了。   后又是两个死者的家属赶来认尸,一个是詹事府府丞,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亦是哀啕遍地,哭天喊地,一群人看着,心中好不可怜他们也。   再是两名仵作到了,他们将白布全掀了开,一人作文字记录,一人查验尸身伤口,在这过程中,又两名死者家里人赶到,因不能扰了仵作,只捂嘴在后头哭,几个部门老爷则在旁由几人撑着伞低声商讨这等恶劣大案要如何处置才好。   “有一人乃是孟指挥使内侄,此人可是个魔头,又颇得今上器重,若与不出个他满意的交代,按他心性,我等怕过不了明年京察。”   “大理寺的左卿是连家老爷,连家在今上跟前亦是得脸,不如使人去叫他来,只说案情紧急严重,要老先生来查办。”   “连大人为人油滑如泥鳅,胆小如硕鼠,你若说紧急严重,他反而不得来,只会推说大理寺查办甚么案子,待你等查完他放来复审便可。”   “卢大人,”一老爷朝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也是卢贞父亲作揖,“你与宫中秉笔崔太监颇有交情,何不修书一封,使他来瞧?”   卢青岩沉声说不可,“我等不如合写一奏本,直接呈与今上,此等大案,我等已是做不的主了。”   待他们几人推三阻四一阵,总算寻出个办法来后,仵作过来回话:   “六名死者,有一名死因是割脉放血,不属刃伤,似瓦片之物?有四名死因是刺胸,竟是棍棒之类所致,最后一名,虽能见颈下伤口,此伤却非他致命伤,他的死因是生前枭首,其余五人都是死后被砍了脑袋。”   “小的还发现,嫌犯杀害最后一人所使用的刃器,与小的日前在诏狱里所查验的一具尸体上的刃伤,出自同一种刃器。”   其余三位官员还未反应过来,卢青岩却是知晓仵作所言何事何人,锦衣卫衙门虽是秘密拿人,可他五城兵马司也不是吃闲饭的,他知对方所指的是被连家那三郎暗杀的校尉,于是走将上前,低声问:“你所指刃器,可是连家三郎所持?”   仵作说正是。   “放屁!”卢青岩大喝,“连家三郎昨日就被关入了诏狱,如何又出来杀得了人?再者,这几人哪个单使一个都能降服他,他如何以一人残杀六人?”   仵作忙说:“老先生莫急,小的并非意指凶手是同一人。”   “卢大人先消气,且看那小郎脸上是否有章印?仵作也可一同查验了?”有大人老爷负手走过去。   仵作跟过去,说:“小的亦查验过,此印乃是生前所盖,虽已作了记录,却不知这是小郎们顽皮自己个印的还是凶手所印。”   卢青岩大步过去,蹲下来仔细一瞧,便是面色大变,冷汗直流,魂飞魄散。   “卢大人,你可当心!”有人来扶,问他这是怎的了。   “毫末之木,毫末之木啊!”卢青岩忽而大喊大叫,歇斯底里,似是大笑又似是大哭。   待一众人围将过去将他按下劝慰安抚,他才状若疯癫地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此印非常人之印,而是先朝蔡阁老之私印!”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惊惧交加,忽而,神京上空一声霹雳,万家门户骤亮骤暗,便是道道暗流席卷如鲲鱼在搅,层层雨云汇聚如潜龙狂啸。   少时,又有人来报卢青岩,古道有村,衙门一匠人,惨被屠了满门。   有老爷先是细问,来报的人回说:   晨间,有挑菜去城里卖的老汉自吴家门口过路,见门敞着,嘿哟朝里唤了声,没听见吱声,侧起身子,用扁担一头去将门彻底顶开,登时,老汉就被门内景象吓得两筐菜都顾不上挑起,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死人了。   死的是锦衣卫衙门里的工匠,手艺活在神京闻名,先帝在时,吴家老太爷就深谙打铁造器工艺,到吴萩已是第三代,因是衙门老人,又得过先帝赞誉,于是里长使人快驴来报案。   卢青岩抓住他,问:“可有死者脸上有章印?”   那人一愣,“老先生又未去瞧,怎的知晓吴家老太爷脸上有印?”   又一大人从卢青岩身后冒出,“章印可是毫末之木四字?”   那人回话,“并非毫末之木,是一溥周流。”   其余多人不知这又是何意,就问卢青岩,“卢大人,这可亦是逆党?”   卢青岩闭了闭眼,心乱如麻,“这我就不晓得了。”   “既与逆党有关,还是速速呈上奏本为好。”   -   卯时,近卫鸣鞭,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持笏板进奉天门,分列东西,一拜三叩首,露天请奏。   但见一人不顾奏事要领顺序,不管不顾出了列,到御前跪下,声亮如洪钟,“臣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为先朝蔡氏之逆党重出水面一事请奏!”   皇帝在椅上本漫不经心,闻听蔡氏逆党,忽而汗毛森立,他骤然起身,头上翼善冠几欲不稳,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细细说来与朕听。”   卢青岩先是将堂子胡同一案说出,再禀古道吴家灭门一案,后提锦衣卫衙门镇抚使连酲因杀人入狱,他道:“仵作查验得出,三处现场的死者均为同一种刃器所致,依臣之见,逆党先是托吴家锻造与连镇抚使所使相同佩刀,后借刀杀人,栽赃连镇抚使,一旦连镇抚使身陷囹圄,济福郡主体弱多年,必定难扛这关,连家顿失皇家之力!”   “接着,逆党再灭吴家满门,以防锻刀之事泄露,却在撤手时与吴家老太爷脸上印下连大人私印,意图再次栽赃。”   “后接连屠杀六名官宦之子,便更是挑衅今上与朝廷!”   皇帝听后,扶椅缓缓坐下,“容朕想一想。”   满朝文武此时都已噤声少息,涉及逆党,他们便是一句话不敢说,一个字不敢言。   唯一人走将上前,原是孟冲,孟指挥使,他见礼后侧身对卢青岩冷嗤道:“卢大人好了不得的计谋,连镇抚使恼怒下属违逆怒而杀人,其父恼衙门工匠不袒护也杀人,杀人便罢,更是盖下私印藐视大尧律法……”   “好你个孟冲!”有人厉声发问,“你有何证据证明我父亲与三弟杀人?莫说我父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我三弟,连只鸡都舍不得杀了,何以能杀一个大活人?!”   卢青岩只回以孟冲同样一个冷嗤,说:“那你又对你家内侄与一伙小友被残杀一事有何见解?亦是连家人作的?”   “许是连家与逆党勾结,里应外合。”孟冲淡淡道。   刚刚还在班内的太常寺少卿再也忍将不住,他扶着乌纱帽抱着笏板小跑上前,用笏板指着孟冲,大声责问:“我连家一心为君全心为民,当年亦是有铲除逆党之大功劳,如今门庭正盛,何以要与逆党勾结?”   孟冲转身看着连葑,便是双眼尽是尸山血海,盯得连葑这个读书人后背如有厉鬼在看,他道:“饶是你三弟无辜,我内侄与他小友亦是天看天收,吴家老太爷脸上是你父亲私印,你该如何陈情与他?”   连葑答不出话来,只卢青岩仍旧力争,“难不成孟指挥使每每杀人,都要留一个自己个的私印彰显是何人所杀不成?”   “连家得势猖狂,我做不得,连大人不定做不得。”   “孟指挥使这便是无理取闹了,”又有刑部侍郎出班说话,“依臣之见,此事许是孟指挥使所作,今上您但听臣与您一一辨析,这孟指挥使看连镇抚使节节高升,于是担心危其地位,于是意图陷害,他乃衙门最高长官,使工匠作把与他人一样的刀剑出来亦是便宜,这便陷害连镇抚使成功。”   “这之后嘛,自然是灭吴家满门,堵塞言路,再盖上仿连大人所持有私印,将杀人之事推与连大人,而后,在家去途中,撞见内侄与一群小伴从堂子胡同胡闹出来,便是恨铁不成钢,一一杀咯!孟指挥使,你以为我说得——”   孟冲听这胡言越是无边无尽,气恼不已,使笏板朝刑部侍郎丢去,刑部侍郎头一偏,扶正乌纱帽,“作何打人?!”   皇帝在上,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亦是懒得理睬,只在他们快要纠缠着打将起来时,问:“连溥,你如何看啊?”   一直未曾出来说话的连溥从班里出来,他小步快步挪上前,作礼后说:“臣,没有杀人。”   “你家三郎也没有杀人?”   “他不敢。”   皇帝撑着脑袋,继续说:“可杀人刃器确是他的佩刀无疑。”   “我儿至今仍在狱中,如何跑得出来杀人?”连葑急道。   “许是他买凶?”孟冲怀疑道。   “孟指挥使慎言。”一道清润嗓音不疾不徐从后传来,众人回首看,便是工部侍郎连岫声,连家六郎也出来说话了,他挽着笏板,款步上前,一肘挤走孟冲,立身中央。   连岫声已又是一身光风霁月,他说话时,皇帝没再满脸不奈烦,听得仔细了些。   “连镇抚使入狱本是因刃器作证物,在案件嫌疑还未洗脱时,他何以又买凶使同样刃器又去屠杀数人?这是何道理?”连岫声淡淡扫一眼孟冲,风轻云淡。   孟冲依旧不理,“你父亲私印现身于吴家,你又如何诡辩?”   “我父亲此人私印颇丰,总有八十枚之多,他却从不曾盖印与任何字帖书画,因他本性谦卑,总觉品格不够,担心污了字画,字画尚且得他爱护,更何况人?”连岫声双手轻拘着笏板,淡淡一笑,“不过孟指挥使与我家向来无甚走动,自是不知的了,不如你今个就在此拜我父做干爹,日后也便能少闹笑话。”   “你……”孟冲意欲上前,被近侧班内官员拽住。   把孟冲气倒了,连岫声才正了面色,与皇帝说:“望今上明鉴,我连家满门忠孝,今日我父兄却与逆党平白生了关联,此乃逆党对当年连家报君怀恨在心,意图报复。”   “卢大人方才所言,更是不无道理,吴家工匠曾为先帝所赞,寻常百姓官员如何支使得动,即是能支使,又如何得知家兄佩刀乃出自他手?便多半是锦衣卫衙门内长官,臣以为,此事总为孟指挥使之疏忽渎职。”   皇帝思索着,又是良久不言,底下文武百官亦更是沉默欲绝,孟冲只嘴角略显讥讽,连岫声还是太年轻,太轻狂,以为三言两语,能查办得了堂堂指挥使。   便又是好些时刻过去,皇帝才轻咳一声,疲惫道:“传朕口谕,孟冲职降一级,放连酲出诏狱,另外,连酲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 [71]第七十一回:国库缺银何原因也,四人一车好生挤也   孟冲示弱,领旨回到武官班内,皇帝后又将此案交由连酲主审,三法司从旁协助,他笑呵呵地说此等恶劣大案,若与不出个交代来,便要拿查审部门是问,又拿金银缎子好生抚慰了番受了惊的连溥,“连大人乃我大尧一等忠臣孝子,何人胆敢置喙?”   连溥忙持板跪下磕头,嗫嚅回话,“臣等所为皆为臣子本分,皇上过誉,臣,愧不敢受啊。”   皇帝不再睬他,又使百官如往日禀起事来,倒无甚边境进犯天灾不断等大事,这便也是大尧朝命该绵延罢,只谈论了一些军务律令、重农桑轻赋税、如何控制土地兼并、各地学府教材入中央审查后由国家统一发放,今年大祀如何举行等等问题,便也多是谈论,少有拍板决策。   户部见大半奏事都与钱有关,便主动走将出来,说没钱与你们弄这弄那,“赋税可轻,那其余地方就得紧,不如就从都督府开始,如今四海升平养那多闲人作甚,不如全发回原籍种地?”   兵部忙跳出来,“胡说八道!军需之费,一不当,则一军乱!以臣之见,不如从礼部开始缩减。”   “叶阁老不在,你个老儿也敢来指说我礼部事!”张士洁冷笑一声,说:“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郑侍郎要动礼部,难不成是打量要动大尧之根基?皇上,以臣之见,兵部郑侍郎就是逆党!”   郑侍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就事论事罢了,张尚书为何突然攀扯逆党,莫不是心虚?”   “说来说去,都是户部不愿拨银子,近年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哪有拿不出银子的道理?”兵部又将皮球一脚踢回户部。   户部谢揽锦出来说话,“国库收支一应都有文书记录,不是臣一张嘴说的出来的,去年一年户银入账是九百三十六万两,多边军饷就占三百五十万两,神京各卫所及百官俸禄加起来是一百二十万两,内府供应二百万两,工部所支足四百万两,我户部是管钱的,不是生钱的,都来找户部要,户部找谁要,找百姓要?!”   眼见工部也被拎将出来说了,工部尚书罗达也出班说话,“谢尚书是甚么意思?我工部所支也不是与个人用了,而是建造薤露殿所必须花用,谢尚书是以为这大殿不该修?”   谢揽锦只就事论事,没的想扯到皇帝最敏感之事上头,顿时厉声否认,“我只说收支,何时说薤露殿不该修?”   于是,惠王冒出来说话,“如今社稷安宁,五谷丰登,年年大有,臣以为,将赋税加上两成,也未尝不可。”   “殿下莫不是上回被小连大人刨了家底,疯了不成?”谢揽锦持笏板大步上前,义愤填膺,指着惠王就骂,“殿下身被罗绮,口厌珍馐,焉知赋税加上两成于百姓是何等苦辛?殿下之安乐,百姓之膏血,不解民生社稷,殿下就莫张嘴,尽说些蠢笨之言!”   回头,谢揽锦见皇帝若有所思,忙跪下磕头,双手秉板奏明心意,“若皇上要取惠王殿下之建议,重百姓之赋税,充国库之金银,那就请免了臣户部尚书一职!”   “谢大人莫要冲动!”   “皇上三思!”   “惠王殿下快些家去罢,你不来朝也不打紧的。”   眼见底下各执己见,喊的喊,哭的哭,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几欲拳脚相加,却一事未决,皇帝终于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几位尚书之后可来文华殿与朕继续议事,可还有其他的话要说?”   就有付御史出来一连参了十多位官员,大到受贿行贿,小到招妓吃牛,皇帝一一都丢了三法司去审理,他道:“户部不是说没钱使,朕看这些搞贿赂的官员个个手里都有钱,便去把他们的家私都与你来用,如此甚好,甚好。”   整个朝会也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后是皇帝召了内阁大臣到文华殿单独议事,如此也过了一个时辰,随后,内阁大臣出,孟冲入。   殿内点龙涎香,便是白玉珍珠一室,祥云瑞气一身,磅礴大殿气势喧天,黄袍玉带贵不可言。   孟冲进了殿,与阶前下跪,仰视桌后已摘了翼善冠的天子,还未戴看清对方,一只花瓶就朝他掷来,他定是不敢躲,生挨了下来,但见龙颜愠怒已知眼前,接连又是一顿拳脚劈头盖脸落下来,不等孟冲反应,他下颌就遭掐住,口中撞入对方那物。   皇帝垂眼看他这近臣,一边使他吐纳,一边柔声说:“毫末之木,总之是还有老师亲属在世,与你三个月,人若抓不到,我定不轻饶你。”   说罢,皇帝一脚踹翻孟冲,转头走开几步后又回来,忽一脚踩上孟冲裆下,乖戾一笑,“杂狗种,对着朕也敢立将起来,好大的胆量。”   他靴履用力,孟冲脸色煞白,得他释放,又听上方传来一句,“崔太监去将德贵人带来,她既是孟同知所献,也该由孟同知所用。”   孟冲咬牙爬起来谢了皇恩,被崔太监搀扶着走了,后殿内仅剩了皇帝,他散发披衣,瘫于龙椅,过好半晌,他拉开眼前屉格,翻出李皎遗在世上的一支狼毫笔,他便是毫不犹豫心软送入自己个后/庭,眉眼阴戾,呐呐道:“太子李皎,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便是: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斗命阋墙,何以棠棣?   -   日头高高,酒足饭饱,连酲还在睡。   诏狱牢房里竟有一丝家的感觉。   正睡得好,外头有说话声传入,再有家的感觉也不是家,连酲飞快爬起来,担心是什么要臣来查审自己,他忙抓抓头发,一连含冤相的蹲坐在墙角,待脚步声越发近了,他抻直了脖子大喊冤枉我冤枉。   结果等看清来人,他瞬间噤声,原一爹一兄兼一弟来了。   “昨个不是刚来过,怎的又来了?还不快快与我去走动关系,救我出去。”连酲训话道。   几人看他没心肝的样子,亦是无言,只使魏小玉过去打开了门,连岫声先行进去,弯腰便卷铺盖边说:“三哥,今上口谕,放你自由。”   卷铺盖时,连岫声动手摸褥子还是温热的,便知三哥是在牢里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在朝堂上凝的一身冰霜都簌簌化成了春水。   连酲被打开了镣铐手杻后才反应过来,“这就放我出去?查出来那人是谁杀的了?”   古代办案速度竟比现代还要快,连酲又长见识了。   连葑动手把家里送来的那一样样物事都往毡包里收,口中说:“并未查明,只此案牵连甚广,已与你无甚么干系,今上已经命你与三法司合力督察此案。”   连酲只在手脚忙活不停地三人之间打转,“为何要我督察?”   “诏狱里不方便说话,待家去后,让六弟细细说与你听。”连葑说。   连酲本就好奇心重,听连葑这样说了,只觉一身骨头都发痒,忙也跟着一起收起东西来,就有魏小玉过来帮忙,连酲见了他,忽而想起来一件事,拉他到一边说话,问了他在诏狱里是否受欺负了,怎的总是见他在值班,魏小玉知隐瞒不住,就都交代了。   原是诏狱里干活的都是不入流,这不入流里就有更不入流的,便是只蚂蚁也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魏小玉是那妓女生的,又被妓院里妈妈丢到了街上,他后来就跟一群叫花子讨饭长大,只因侥幸救了一官家小姐的猫,便被与了这一口稳定的饭吃。   可他这出身,在多武功与世袭恩荫的锦衣卫里,未免太低贱,于是也无人拿他当回事,谁都能使他帮自己个做事。   连酲想了想,说:“你去找吉兴,以后与我近处做事。”   魏小玉怔了怔,忙含泪跪下磕头,连酲也忙将他扶起来,“不须跪我,我不喜这套。”   连岫声便在那头将话本一本一本书摔得啪啪响,终将兄长引了回来。   离开诏狱之前,连酲到锦衣卫浴房里沐浴熏香,洗了一身晦气污浊,换上来时衣裳,吉兴和乔玉儿在一旁欢天喜地地伏侍,“大人,小的差点以为您回不来了,小的真真是好生怕也。”   连酲也是有一整天没见过自然光了,乍然眼睛都被刺得疼,他随手拢起头发,胡乱往网巾里塞,没好气说:“如此担心,也没见你们来看我一眼。”   “哪里敢,”乔玉儿说,“之前您不是说使我们和您保持距离,莫要使指挥使以为我两个是您的心腹,于是昨个晚上我两个还特意去茶寮里点了两壶好茶,让人以为您倒了,我们乐了。”   “……”   连酲懒得再和他们说,只把魏小玉交与了他们两个看顾安排,他则出门上了家里的马车,这马车不大,是连溥个人用的,因三人都要来诏狱接连酲,连溥就使连葑和连岫声的轿子自行家去了,他们挤一挤也省些马力功夫。   但坐三个男子有余,四人微挤,加上连酲在狱里那一堆家当,就很不够用了,于是只能使连溥抱着连葑坐,连岫声抱着连酲坐。   连酲倒无所谓,他与连葑面对面,只见连葑不停流汗,恨不能蹲个马步,见连酲一直瞧着他看,他双手攥袖,叹口气说:“该是我抱父亲坐才是。”   连溥倒自如,哈哈一笑,说:“你小时候常喊着要为父抱,大了讲的规矩也多了,既是一家人,莫要见外。”   连酲还没被爸爸抱过呢,连葑惶恐他不惶恐,“父亲,您抱孩儿罢,大哥,我两个换一换,使六弟抱你坐,可好?”说罢,屁股就起来了。   连葑自是也乐意。   正要交换时,连酲发觉自己个腰身被后边那连岫声箍紧了,屁股生又坐了下去,连岫声在后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三哥不安分,莫累了父亲,大哥还是安坐罢。”   “正是正是。”连葑伸手按住连酲,反而教训他,“你也莫乱动了,使六弟省点力气。”   连酲很失望,但也奈何连岫声不得,只故意使劲坐了坐,沉了一沉,待听对方咬牙低哼了一声,他才满意一笑。 [72]第七十二回:敏孜升任指挥同知,小六学好一心向善?   一路颠簸到家,连葑已是浑身着汗水湿透,下了马车就与连溥说着要请工匠做几辆空间大些的车轿,连酲紧跟着掀起帘子,张爱莲就从对门宋家门里小跑着出来,身后是青竹虚虚地扶着。   “母亲!”连酲看对方虽是华丽䯼髻戴着,锦绣衣裳穿着,却是掩盖不住的憔悴,眼眶顿时一热,也矫情了一回,下意识要与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连葑从后面拽他一把,低声提醒他知礼,连酲马上反应过来,下跪磕头,由张爱莲扶着起身。   “我儿瘦……受苦了。”张爱莲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便是连家车驾刚来家,宫中陈太监就携口谕来传与了连酲,大抵就是朝上所议之事,连酲听见自己又升职了,稀里糊涂地谢了皇恩,对上陈太监一张谄媚老脸亦是没什么反应,只浑浑噩噩地被领着坐到了一桌酒饭跟前。   这酒饭仍在宋家用,连酲吃了好几杯酒后才忽然起身,“卧槽指挥同知!大官儿!”   幸好一桌都是自家人,无人说他失礼,只以为他是得意忘形,说了一些官高而忧,禄厚而畏这样的话云云,以使他警醒罢了。   一桌坐了足七个人,除了专门吃这桌饭的主角连酲,便是一家之主连溥与夫人张爱莲,再是连葑连英两兄弟,而后是连岫声,管廉老先生亦被请入了坐。   一帘之隔的灵棚旁边今个搭了戏台子,请了几个唱的在唱戏,唱的是关汉卿《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第四折,连酲本是个没心没肺的,一桌子心中盘旋不停,他凑道连岫声耳边跟着哼唱: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连岫声从桌子底下握了握三哥搭在膝盖上的手。   “休和为兄动手动脚。”连酲且不计较,执起酒杯,方才饮下,就听管廉开口说话,他忙竖耳听。   “看来今上是打定主意要使你跟孟冲打擂台了。”他说,后又道,“但要留心,孟冲此人专为今上做事,我怕今上本身无意要除孟冲,只为敲打一二,若是如此,连酲便不须亦不能太和对方针锋相对,点到即止,使今上满意便可。”   连酲啃着鹅腿,连连点头,“老师说得很对。”   管廉没眼看他,想是酒肉误人,使他那雪夜昏了头收这无知小儿做了学生,只尽心与连溥说话。   连溥是又喜又愁,“今上糊涂了,若是要敲打孟冲,朝中多少人才无数,何以挑中我儿?”   连葑说:“我连家世代忠良仁孝,三弟实乃上上人选。”   连酲听见这话,偷瞄一眼父亲和六弟的颜色,前者是虱子多了不怕跳,老黄瓜厚皮实心瓤,后者也无甚不欢喜表情,他又去看大哥,大哥可真是不害臊,还在自吹自擂。   “眼下急务还是处理昨个夜里那桩案子,只需将人犯捉拿,三哥便可彻底洗清嫌疑。”连岫声说。   连酲还不知日前夜里发生了何事,连英与他简单说了一遍,连酲手中酒杯就差点掉在了地上,他不可置信道:“是因为杀了狱中校尉之人,在外仍未停止行凶,所以我才被放了出来?”   “正是,”连葑皱着眉头,“在去诏狱接你的路上,我和父亲还有六弟一直在谈论这桩案子,疑点实在是多,如若是嫉妒连家,作何要杀无辜校尉和堂子胡同那六个官家哥儿?更何况,他既是能力滔天可潜入森严诏狱,为何不直接入连家把你了结了,何须麻烦陷害?”   连酲:“……大哥好分析。”   “三弟谬赞。”连葑拱手谢过。   “那便多半是逆党了,只不定是太子皎一派,虽是有毫末之木作证,但难保其真实性。”管廉说。   连酲撕了只鹅腿放到连岫声碗里,小声问:“六弟可也以为是逆党?”   连岫声看着那只油亮亮的鹅腿,思索半晌后说:“太子皎恭顺,蔡毫颇有名士之风,跟随者也多是清流门派,出手之人心狠手辣,确是不似太子皎从众,可既能潜入诏狱,官职地位亦不凡。”   “这要从何查起?”连酲咬着筷子头疼起来。   连岫声想了想,亲自动手筛了杯酒与三哥喝,口中说:“我手中倒是有一份作奸犯科的官员名单,三哥若许的,便任意挑一个不顺眼的顶上去就是。”   连酲喝酒到一半,忙放杯下来说不可,同时训弟弟的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与我一些时间,为兄定能将案件侦破。”   又问连岫声要那份名单,连岫声不与他。   “尸身可都还在衙门?”连酲只好自己发动小脑筋。   连溥:“昨个夜里就领回家去了,你若还要验尸,只能去翻仵作记录的文书看。”   “案子都未水落石出,尸首就领走了,不让看了?”连酲问。   “普通人家许能按你的章程来,那些都是官宦人家,闹将起来,再见面脸上总是不好看。”连葑唠叨说。   管廉看连酲愁眉不展,就说:“你且先用茶饭,待歇好了去衙门里将这两天所记文书都使人誊写一份,带来家我陪你一起看一遍,兴许能找出相关的蛛丝马迹来。”   “老先生说的是,”张爱莲说,“案子总能水落石出,你合该多注意自己个的身子。”   连酲点头应是,吃三大碗饭下肚。   -   连酲自镇抚使升任同知,家中本该筵宴亲朋好友,茶饭酒席不断,佳人南曲绕梁三日,但宋家丧仪还在进程,连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大张旗鼓的庆祝,家人提议做一桌好酒饭珍果一起吃,连酲亦是婉拒了,只想好生休息一日,明个就往衙门里去查案。   待到了蓬莱阁,只见彤雪琼花两个小大姐出来接,却不曾见虎丘,连酲以为他又是躲懒去了,问了句就做罢,琼花福了福身答:“虎丘昨个挨了夫人的一顿好板子,来家就起了高烧,直说一夜胡话,眼下才醒将来呢。”   连酲大惊,忙朝虎丘房里去。   虎丘靠在床头,正捧一碗小米粥往嘴里进,见连酲来,哭喊了声“哥儿”。   “怎的还挨板子了?听两个姐姐说打得可重,快让我看看。”连酲也是将虎丘他们看作家人,自是没什么嫌弃心眼,作势就要掀床上棉被。   虎丘不让连酲看,“哥儿不消管我的,我已能下地蹦跳,哥儿自忙正事去。”   连酲负着手,微抬下巴,“你下来蹦个我瞧。”   “……”   见搪塞不过,虎丘讪讪一笑,仍是说自己个身上无碍,连酲也不强求要看了,只吩咐了一个小厮儿仔细看顾他,又使彤雪琼花到库里挑些虎丘能吃能用的与他吃用,琼花虽是对虎丘百般心疼,一知晓哥儿要拿库里的好物件来与虎丘用,顿时不乐意极了,“他个贱皮子,吃糠咽菜也能过,又不是没的日子了,平白拿好东西与他使。”   彤雪骂她只嘴上利害,“昨个在虎丘房里守一夜撵不走的怕不是哪里的野鬼,今个又变脸撕骂起来,张致好不多,谁惯的你。”   连酲不和他们继续耗时辰了,出了虎丘屋,去看了番薯,近日雨水充足,加之李三伏侍得也好,一垄垄,长势好不喜人,可很快,连酲又托腮在旁发起愁来,待得了丰收,他该与它们找个甚么样的出路?   正在想着,侧门檐下有一人跨过门槛进了来,连酲没被来人吓到,来人反而被连酲唬了一跳,原是曾家表兄曾珪来了。   “你这人爱作怪得很,好好的夏花不赏,在这檐沟里蹲着作甚?”曾珪拉他起身,一同进了内院房里,彤雪与两人泡了茶好说话。   曾珪说:“妙真本也要来望你,只是她如今也被婚事拘着,和玉姐儿往碧霞元君庙进香去了,说是顺道还要替你也求求泰山娘娘,好使你稳稳当当,扶摇直上。”   连酲喝着茶说:“要求扶摇直上,就莫贪稳稳当当了。”   “敏孜言之极当。”   连酲问起来妙真表姐议了哪家婚事。   曾珪说:“我与妙真身份没名没望,她的婚事本也是没作什么想头,日前祖父那边使人偷递了书信,说是与妙真说了韩家的二哥儿。”   “韩家?哪个韩家?”连酲问。   “自是刑部尚书那个韩家,神京还有哪个韩家?”曾珪笑说,“说起来,妙真与韩二哥儿亦是青梅竹马,只是妙真累家事所拖,与韩家婚事一直谈不成,她本已想开了,哪知祖父那边又来信说韩家松了口,婚事又许是能成。”   连酲想韩家在书中结果并不算好,一时就没说话,曾珪以为他是与自己个同个看法,也说不看好妙真和韩家二哥儿,道出原委来,“两家婚事本是都心中有意,只待批个八字来看,可自我兄妹二人父亲去了,这事就搁置了,虽是人往高处走,可背信之家也断不能入,只……”   “妙真表姐很是欢喜罢。”连酲接了曾珪的话。   “她自是欢喜无边,自从父亲去了后,方这回她是真欢喜。”   “表姐自己欢喜就好,日后她若不顺当,我们再将她接来家便是,若韩家不许,就使表姐也在人家门口撞柱。”   曾珪又好气又好笑,“好个敏孜,我母亲你也胆敢调侃。”   这边提到小姑连碧云,连酲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他手中仿佛还有封信要送出。   再耽搁不得了,连酲借故要去一丘找连岫声说话,实则是回屋里翻出张贤那封书信揣于袖子里,贴着墙根猫着腰一个人就跑了。   正值青春年少的大男孩暗恋死了丈夫带两大娃的寡妇这种事情,于古代人而言,倒也非十分见不得人,可于连酲这个保守的现代人看来,却有些不太常规,他很不好意思地摸到了连碧云所住的芳草苑,因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而只在门外徘徊。   正踌躇间,连碧云身边的婆子出来了个,见着连酲就笑,问是不是来拜见姑母的,连酲应是,活死人般被婆子拉了进去,连碧云正倚在门口坐着绣花,连酲隔着老远都看清了她绣的是只大肥鸳鸯,他就说连家没几个正经人,各有各的见鬼法。   须臾,连酲到了连碧云跟前,他深深见礼,问了声姑母安,连碧云乌云挽髻,插几支累金丝珍珠簪子,上下看了连酲几眼,“家中这两日为你进了诏狱都不得眠,既是平安来家了,可一一都去知会过了?”   “母亲尽去安排了。”连酲双足并立,乖巧答说。   “嫂嫂一向周到。”连碧云说,却蹙起蛾眉,“那你还特意还来寻我作甚?”   连酲使一旁婆子走开了,将袖中书信递与了对方,连碧云轻骂他甚么稀罕物还怕人看,手中却是打开了,不消半刻,只霎那间,菩萨变夜叉,她一巴掌拍在连酲脖子上,打得连酲猴儿般跳开。   连酲见连碧云拿针要来戳自己,飞起来朝外跑,“小姑饶命,是张贤那厮逼我来的!”   “当你与老娘安了甚么好心!这家撮合,那家打和,这回竟是你个晚辈都来跟着又唱又跳,你与我的这是个甚么泼才腌臜人,汗邪了你!”连碧云骂得震天响,院上一对儿燕子都惊起翅膀飞了。   连酲被妇人骂得头都不敢回,一口气跑回了蓬莱阁,靠在院内墙上,咬牙切齿地想,他明个一定将张贤活吃了。   正还在大口喘着气,小心脏砰砰跳,就见连岫声一丘那院子里过来了,他似乎是没想到能在这外头撞见三哥,脚步一顿,笔直变了方向,走到三哥跟前。   “何事如此惊慌?”连岫声把书与画轴夹到臂弯,取出手帕来与三哥擦鬓角的汗,这不擦不打紧,一擦,就使他将三哥脖颈间挠痕瞧了个清楚,他扫了眼三哥,手帕不擦鬓角了,擦挠痕去了,擦是擦不掉的,他就用手帕按着三哥脑袋,使对方不得不偏着头,将脏污彻底暴露。   连酲挣侧两下,没能成功,就用脚踢了连岫声一脚。   “三哥脖子上这是甚么?”连岫声口吻担心,目光冰冷。   连酲握住连岫声手腕,硬将对方拉开,一脸无奈,“你想知晓?那你保证不说与旁人听。”   连岫声点头过后,但见连酲一顿上蹿下跳,手舞足蹈,便将事情摆说清楚后,连酲叹这信鸽还真不好当。   话休饶舌。连岫声一手抱书,一手拉着三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张贤父亲乃当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太子少保,匹配姑母是相当的。”   “……”连酲就说古代人开放,连岫声竟如此波澜不惊,还评点起来了。   “张贤就比为兄长了几月,小姑怎可能许他,况且,他那封书信还指不定写得多么恶心人,算他造化低罢,小姑看了两眼就双眼喷火,吓杀为兄也!”   连岫声听后,若有所思道:“要和心上人结秦晋之好,措辞自是要谨慎考量。”   连酲先是点头,后觉出气氛似乎有点奇怪,他四肢也随即发起僵来,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倒后,他忙把手从连岫声手中抽将出来,跑去喝茶,八仙桌上茶碗是空的,但既是哪哪都奇怪,他喝个空茶碗也算不得甚么。   作了几回假动作后,连酲才拽拽衣袖,问:“你来找为兄,是有何事啊?”   连岫声也坐将下来,说:“这些乃是三哥所查要案涉及的死者的所有家志,我拿来与三哥看看,能否有用得上的条目。”   家志,连酲倒是知道个一二三四,一般都是大家大姓或是名门豪族才有这东西,一向没甚么成绩的家族多没有此物,连酲先谢了弟弟,随手抓起一本来看,原是志中详细记载了吴家发展历史,自打先帝那一朝起,吴家老太爷就入了锦衣卫当工匠,因使军队盔甲防护级别增高,遂享有赠五代荫三代特权。   “老头儿还挺厉害,可惜了,死得惨啊。”连酲心中不是很好受。   但见下一页祥记:建和二十年,大尧多边军务调盔甲五千套,因冒破数多,御虏伤亡人数多以此处……召都察院查明,乃匠人监守自盗,多人遭斩,工部主事吴盛德杖二十,幸保其命,虽受尽牵连辛苦,亦不改鞠躬尽瘁……   连酲仰起头,“为兄收回上一句话,这老头儿,罪有应得。”   连岫声弯了弯嘴角,“弟弟亦是如此以为。”   后看三哥仍是蹙着眉,就又道:“只国有国法,他虽是误了国家军机,却仍不该被施加残虐私刑。”   连酲捧着吴家志还在看,听见连岫声说这番话,不住点头,“你能如此想,不枉为兄一片苦心。” [73]第七十三回:风雨前小情小意,哥弟你洗我也洗   连酲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吴家志,连岫声在旁就坐不太住了,不悦三哥将注意力长久地放将他人事务身上,说起今年的西域朝贡一事。   “看来这吴家做了不少腌臜事,虽然春秋笔法改贬为褒,但其中逻辑还是能看得出来大有问题。”连酲说。   连岫声又说:“日前三哥失了那两只鸡,这回朝贡,我去替三哥要两只驼鸡来,可好?”   连酲大喜,站起来,走来走去,“原来吴家老太爷将自己个的小女嫁与了孟冲内侄,还是刚新婚不久呢,没想到两家竟是这层关系,那我佩刀缘何满世界跑便也明了了不是?”   连岫声不再讲话了,只静静地觑着三哥。   “定是孟冲这厮陷害我!”   “可他为何要陷害于我?我连家不论如何鲜花着锦,不过都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就他心眼子小。”   连酲嘀哩咕噜地说了半晌,忽然停下来,望向连岫声。   连岫声以为三哥终是眼中有自己个了,便扯开嘴角,尽量温和地笑。   “可若是孟冲所为,那堂子胡同六人,又是何人所杀?”连酲到这便想不通了,他想去和弟弟探讨一二,抬眼却见房中已无人。   哇,走都不说一声,为兄心甚不慰。   狗窝鸡窝到底不如自家的金窝银窝,在连岫声作别后,连酲阅书至睡着,再睁眼时已是掌灯时分,他身上亦不知何时多了条皮褥子,多半是琼花她们进来与他盖上的。自榻上下来,连酲出去小遗一把,再进房里,琼花正在往桌上铺陈茶水食果儿。   “何以动作这般快?”连酲净了手,过去抓了块看不出是什么食物的好物丢进嘴里,只刚丢进去,他就张着嘴原地跳起来,“哈,好烫,哈,好烫好烫!”   琼花飞也似地把掌心递过去,急说:“哥儿快吐出来,好心烫坏了你!”   但见连酲生咬死嚼,上蹿下跳,就是舍不得又怕羞往人手心里吐,愣是顶着满眶眼泪,咽了下去。   见他这不吃好话的样,琼花气生气死,不好打骂的,只一味骂送食果的出气,“不识时混沌物,见着天热将起来,送烫死人的果儿来与哥儿食……”   “好姐姐,我无碍的,你看,啊——”连酲张嘴与琼花瞧。   琼花又咕叨了他两句,凉了碗茶使他喝,连酲却觉方才吃的这滋味不错,拣了筷子,又夹起一块来,这回他不那么急了,先吹了吹,再细咬一口,表皮色如琥珀,类如真金,入口香酥,“这是烤猪肉?”   琼花应是,“李三儿那日受了咱的银钱,感激不过,把家里一头小猪烧了,全提了过来与咱们吃,我本是不收,谁知他手艺好,烧时竟抹的奶酥油,倒比麻油更美口,我猜哥儿是喜欢的,就收下了。”   “是不错,你也吃一回。”连酲夹起一块,喂与了琼花吃。   院子里,彤雪一手撑伞一手端一簸箕干杏花上来了,她收了伞,一偏身,瞧见两人,就笑,“你两个怎的躲在房里开小灶,方才六哥儿过去了,可使他也吃上一口?”   “他早走了。”琼花大声答,“怎又怪我们不与他吃?”   连酲吃了两口不吃了,另外拣了一碟装进食盒儿里,“我与六弟送去便是。”   外头下连绵细雨,泥水匠这几日停了工,但合院工事也成就得差不离了,连酲要过去很是方便,一路都有掌烛,灯笼都不消打,只伞还是得撑,院中那片桃花林饶是枝叶繁密,亦挡不了雨。   没剩多少脚程,连酲乍然闻听人声,下意识脚步顿住,怕听不真切,他将伞也收了,免得雨水打在油纸上,扰了清净。   “孟冲眼下自是恼火,内侄死于非命,又得皇帝怪罪办事不力,他既抽不得身,哥儿也无甚么麻犯,案子只消三哥儿随分一查便是,不需多劳心,此事就休了。”   说话的人听声音似乎是上回被领着来拜见他的王三儿,连酲站在树下窃听,只能窥见另一人的衣角,便只是衣角,那上头的麻衣竹纹,也使他知晓此人身份。   “三哥凡事恭谨,怕不意敷衍了事,”连岫声想了想,说,“孟冲既是要查逆党,你等也莫使他空手归,日前偷窃皇木名单漏了几个,把这几人送与孟冲交差。”   王三儿领了吩咐,连岫声又使他去找满财取两坛好酒去喝,连酲待两人都走了,才重新撑伞跟上,心中不禁腹诽,连岫声什么意思,自己一个做哥哥的不敷衍了事,他语气听起来怎么还挺遗憾的?   -   连岫声前脚到书房,连酲后脚就跟着来了。   “我们兄弟俩怕是有缘呢。”连酲笑嘻嘻地说。   连岫声心中还记着三哥不理睬自己个那一笔,不冷不热问三哥怎的来一丘了。   “甚么一丘不一丘的,”连酲把食盒儿里的烧猪肉拿出来,“李三儿送来与我吃的,我吃着不错,你也吃吃看。”   “既是旁人特意烧与三哥吃的,我便不好吃的,三哥自拿回去罢。”   连酲听他皮里阳秋怪里怪气,只当是他嫉妒自己,这厮苦苦钻营数年,却不敌兄长一朝得势,唉,唉,心中还不知如何熬煎难受呢,他同知肚里能撑船,不与这小歪瓜一般计较,咂咂嘴,似觉口中有异物,自顾自就绕去屏风那边茶室找茶喝。   连岫声亦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三哥身后,幽幽看着三哥一举一动。   连喝一大碗茶,仍觉不快意,连酲就张开嘴,转身使连岫声望自己嘴里看,是不是卡了甚么东西。   三哥鬓发冠帽微湿,夏罗粉面胜春,连岫声自是有断心猿意马,心中不快一扫无,双手捧起三哥脸蛋儿,于灯下细看。   虽是心不在焉,但连岫声亦是细细将口中樱桃儿样的红舌,贝壳儿样的白齿一一都查看了,后松开手说:“是舌上有个水泡出来,三哥如何弄的?”   连酲苦着脸,“方才吃那烧猪肉,不经觉就丢入了口中,生烫出来的。”   “库里有药,我使满财去取。”连岫声叫了满财进来,他听说三哥儿挨了烫,跑着去拿了药来,满财本是要伏侍三哥儿上药的,可却被自家哥儿拒了出门,他以为是主子使自己躲懒的,哼着歌儿回房里去快活了。   连酲坐在圆凳上,手中捧盏油灯,方便连岫声上药,本应该倒进嘴里,万一倒进了自己眼睛里,那可就不太好了。   “三哥舌正苔平,气血倒是充和。”连岫声将药粉轻轻洒了一些在那颗水泡上。   连酲含含糊糊,“你还会医术?”   “近来多看医经。”   连酲自是想不到对方所学医经与他有关,只在心中惊疑此子怎如此之卷?   舌上沾了药粉,连酲就不好闭上嘴了,他微张着嘴,直等药粉快些消解,药虽是无味,可有连岫声在旁吃烧猪肉,亦是使人难受,连酲便嚷着要回蓬莱阁去,雨眼见着在这会儿就变大了,莫说是走出院子,就是踏出屋檐,也保证身上衣裳不留半寸干的。   “看来为兄今夕只能在你这院里歇了,”连酲往连岫声身边罗汉床上一瘫,“六弟,与我嘴里倒点茶来润润,沾了药粉,胶黏。”   “胶黏是何物?”连岫声倒了茶来,拉三哥起身,喂他嘴边喝。   “就是黏的意思。”连酲说完,愁眉不展,“可为兄还要沐浴,浴房还要走好些路。”   连岫声心中一动,“日前李琬等人来家歇宿,三哥自浴房来我房里,怎不嫌远?”   连酲误了对方心意,切了声,“为兄只是说路远,又没说就不沐浴了。”   “……”   连岫声见三哥懒猫儿一样又瘫成了一团,又想到对方在诏狱里所受之苦,便不与三哥争了,只磨着墨说:“三哥既嫌去浴房烦琐,不如支个浴桶来泡泡,亦是舒爽。”   连酲大呼知我者六弟也。   间壁自有空房,只没砌浴池罢了,茶酒都安置着,拿来就能吃喝,满财和进财两个把浴桶支好了,倒了热水进来,满财用手试了试水,从一旁屉格里拿了两个小香包放入水里浸着,又道:“三哥儿今个在咱们这边歇,小哥你去告间壁两个小大姐一声,免她们急。”   进财问你怎的不去,偏使我去,满财刚要驳他,进财就把他拉到近前,“我儿,你只亲我一口,我这便去。”   连酲过来,只见满财一脸红霞地冲自己作了个揖就跑,进财后头出来,说一应沐浴物事备好了,三哥儿只管泡个尽情就是,连酲不禁叮咛对方,满财年纪小,莫要欺负满财。   待进财恭恭敬敬地应了,连酲才负着手,唉声叹气,大家长实不容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他不可。   这样想着,连酲将这间小屋里靠墙的上下屉格都抽开看了一遍,既是大家长,那他了解家中都有些甚么物事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见这屋里酒壶酒坛甚多,连酲取了只酒杯,各各都打开筛了一口喝,倒是都比他应酬时喝的好喝。   一一品鉴后,连酲挑了他最欢喜的一坛,搬了桌子到浴桶边上,将酒坛与酒杯放上去,再才脱衣裳跨进这口杀猪大缸似的木桶。   时辰不早了,连岫声才放了手中事务过去看三哥洗得如何,小屋里的灯不如其他房里亮堂,但进财乖觉,与有人活动的地儿多点了两盏,因此连岫声一进门就能见着三哥。   连岫声款步过去,但见水中人粉脸似有醉意,依偎于桶木,姿仪如雪狐醉卧,双肩挽水千万般旖旎,楚腰玉腿儿展于水下,一身的白似银,浑如雪。   后连岫声才望见边上的酒坛子,过去轻晃,不剩多少,他再探水,水倒还是热的,他拍了拍三哥湿肩,叫醒了三哥。   连酲一下惊醒,从水里捞个酒杯出来,哗哗倒出洗澡水,狼狈又糟乱得很,连岫声却只见三哥因坐直了身子,玉尖微露压兰汤。   “为兄吃酒睡着了。”连酲打了个哈欠,懒懒从水里站了起来,慢腾腾抓了衣裳往身上一披,迈出浴桶来,踩了一地水淋淋脚印。   连岫声只盯着三哥,看薄罗衫子湿透,难掩红粉玉体,露似月双环。   “三哥自先去我房里,我好趁这桶水用。”连岫声说着,解起衣裳来。   连酲听见这话,倏忽转身,双眼困惑,“这桶水为兄已然用过,你何不使人换干净的?”   “小厮儿都已歇了,不好喊他们起来的,将就一回罢。”连岫声说的体贴周到,使连酲倒无话可说。   可虽合情理,连酲却是双脚宛如盯住,和两人泡在一个池子里似乎不太相同,他洗过的,连岫声又拿来洗,好生奇怪也。   但见连岫声就坦然自若脱了衣裳,他白日里是一身温润九春光辉君子气度,去了罗衣华服,犹如芝兰玉树的姿仪也一同去了,便是颀长极棱如剑戟,锋利皎然如青雀。连酲少见他此时模样,自是从上到下看完全了,待到目睹昂藏,狰狞亦挺秀,连酲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舌上水泡火燎燎地发起疼来,浑身不知是味擦干的水或是因惊羞冒出来的汗,无端一身躁意,于是他裹紧衣裳忙不迭地逃了。   连岫声此时不方便去追,专心泡在一池香汤里,只想不通三哥为何又受了惊吓,兔儿也没这般胆子小的。   他就了三哥方才用过的酒杯,将酒坛里剩下的酒都吃了,便是几杯酒下肚,他仰脖半晌才想到三哥受惊缘由,他遂垂首,漆刷似的双目凝视水下那物。 [74]第七十四回:阴差阳错又酿醋,查案偶遇得杀手   连酲这两日实在心力交瘁,等不到连岫声来便兀自睡过去了,约莫是进了趟诏狱,他夜里噩梦不断,但见树梢头上那些人脸半生不熟,青中泛白,白里透红,红里发黑,骇人不说,连酲竟在树腰上瞧见了一张极其极其肖似连溥的脸,它由几片苞叶裹着,半闭双目。   猝然醒来,外头已是鸡叫时分,连酲脑海里噩梦景象还未褪去,脸就被身侧人轻捏了一下,“三哥可是做噩梦了?”   望上连岫声双眼,连酲心中莫名安宁下来,但他也确实不好问对方怎的原身做树上人脸噩梦,他非原身,怎也做上了。   “我这便起来了,”连酲两日加起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他携一幅好春光从连岫声身上跨了过去,下地靸着布鞋,开门看了看,“雨停了,岫声,为兄走了哦。”   连岫声坐起来,问三哥要上哪里去。   “去衙门里办案。”   连酲回来蓬莱阁,几房的丫鬟小厮都还没起身,只邱妈妈来伏侍他洗漱装点,邱妈妈一边与他穿衣赏一边问可要使厨房那头送早膳来用,连酲摇头说不消送,“我到外头花两个钱买碗角儿吃就是了,他们且还能再睡上一会儿。”   邱妈妈用一双精明老眼笑看他,“哥儿一个做主子的,平白这般体贴下人,好心都往你头上骑了去。”   “骑了再撵下来呗,我不爱折腾。”连酲低下头,任邱妈妈与自己戴上了网巾冠帽,他如今虽升任从三品同知,亦有了乌纱帽可戴,但锦衣卫毕竟不等同于文官清流,如非坐班或是面圣,平日里依然是戴幞头居多。   连家三哥儿谁也没惊动地牵马出了门,先往对门宋家走了一遭,去世的人等着出殡的大日子,满屋子的人轮换着值夜,连酲轻步到灵前上了柱香,心里想,君子常不胜于小人,是以理少而乱多也,如今晚生也要和小人去辩一辩理了,还望老先生多多看顾保佑晚生才是。   待香插上香炉,在棚子后面打瞌睡的两个小厮动身走将出来,见是连家三哥,先后见礼,“大人这是要上衙门,可用过早膳了?”   连酲来不及拒绝麻烦他们,那边就架起了锅烧起了水,想到这两日宋家席面不断,做吃的自是方便,连酲也就好意思坐将下来。   不消一会功夫,面没上来,宋家姑娘宋芳玉从棚子后面来了,她仍是服着重孝,但脸色已然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各自见礼,主宾分坐,宋芳玉将手中记录孝账的几扎账本递与了连酲看。   连酲忙说这使不得,他不好看的。   “你我两家在同一条船上,大人看看也无妨。”宋芳玉说。   连酲就抽了一本从前看起,基本都是他不认识的官宦名士,这本录的似乎都是些贵客,非三教九流的都有,与的礼金数额多到千两银子,少的也有一二百两,若不是送金银,则是缎子茶酒一类同样能做货币用的物事,亦价值不菲。   “他们出手倒是阔绰,这本账上总有数万两银子了。”连酲惊叹不止,他知道大尧官员是有钱,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有钱,还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我的子子孙孙啊。   宋芳玉说:“都是托大人愿为我姐弟二人周旋,若没得那道圣旨,我家何来今个花堆满门的好光景。”   “人君恶逆而好顺,他们便都是做与今上看的罢了。”连酲说完,顿了顿,“待老先生老夫人出了殡,账上银子若是数额泼天,你便不好尽数收了,留在家里反倒易生祸害,不如余出一些你姐弟两个人日后摆布生活,其余都收了箱笼,找个由头献与今上,如何?”   宋芳玉没有不依的,点头又要深谢,被连酲及时搀扶住了,“好妹妹,可别再拜我了,我水米未进,已再没得气力扶你了。”   话正毕,小厮儿就端着碗面上来了,瞧着甚是干净清淡的一碗面条,宋芳玉说:“这面方子是扬州府一座寺里师傅们的绝学,先熬蘑菇蓬为汁,后熬笋为汁,吃面时只管滚上去,味道好得便是神仙娘娘吃了也要下凡来。”   连酲大口吃了,果真滋味鲜美,若不是有命案在手,他都想待吃够了再去上班。   走时,宋芳玉亲自送连酲出来,碰着要去上朝的连岫声,对方一身官服,正掀起帘子要往轿子里钻。   连酲见六弟身形微滞,下意识心虚,没等他起头说话,连岫声放下帘子,直起身朝宋家门首上的男女,笑了一笑,“三哥与宋家姐姐好相当的貌才。”   宋芳玉脸热着,浅福了个身进去了,连酲则忙走下台阶,警告连岫声莫要乱拿人玩笑。   连岫声只捋着宽袖,淡淡质问,“三哥早早地就起了,我当是以治乱安危为本,原是来宋家……”   “为兄听你这话怎的……你是在吃醋?”连酲恍然大悟,他攥紧刀柄,回身看了看宋家门首,又重新转回来看着连岫声,压低声音,凑近道:“如此看来,你是心悦宋家姑娘了?”   连岫声神色由喜转衰,更是不快意,“怎的,三哥要与我共妻?”   “哎,”连酲负手,“我乃是你兄长,怎好夺你所爱?”   “怕是要使三哥失望,我于女子始终无意,三哥若有心,可与弟弟寻个倌儿来伏侍,只莫忘了弟弟眼高,若姿帽在三哥之下者,就莫找来了。”   连酲踌躇,那自己不成了拉皮条的了?   连岫声又道:“还有一处要告三哥知晓,我房中术了得,日御百人,不在话下,若非将才,好心一命呜呼。”   “……”   -   入了衙门,连酲才惊觉连岫声是在涮自己好玩,日御百人,开什么玩笑。   连酲今个到衙门里最早,且还有比他早的,此人便是魏小玉,他正拿一把扫帚在扫昨个被雨打下来的落叶,如今南衙门被充作了办公点,却少有人坐班,花木失了人打理,景致大不如前。   “你在正好,”连酲拉上他,“你与我一起去吴家瞧瞧。”   若他一个人去那死过人的大宅院,他怕。   但见路上山雾敝天,马蹄下泥水四溅,骑了会儿快马,便到了吴家所在的那村子。   村里已是炊烟阵阵,景色宜人,魏小玉进路边一农户家里问了吴家所在何处,得了方向后方赶去——吴家门上已被贴了封条,里头更是毫无人声,魏小玉上去揭了封条,请连酲先进。   一进门,便是满院萧瑟之意,院里花木山水败落一园,烛盏灯罩乱滚一地,帘栊挂屏歪挂一墙,又有矫健野猫忽地一窜,使人误认这是凋寺一座。   “大人,这上面还有血!”魏小玉指着地上一琉璃灯罩说。   连酲走过去,“吴家老小似是都死了?”   “老的小的都杀了干净,总五个人,只放了女眷还活着。”魏小玉答,“怕是要使吴家绝后哩。”   连酲没有再说话,只又走回到了大门后面,伸长脖子看了门栓与门板,又看了左右几丛花木与院墙,心中想道,门墙都没有强制进入的痕迹,所以人是被吴家人主动迎进来的。   等见了桌上打翻碎裂的梅子青茶碗后,连酲心中又冒出了一条猜测,梅子青瓷青翠欲滴,莹莹如玉,不是寻常青瓷,能拿出这等品质的茶碗接待来人,多半是贵客临门,既知是贵客,那便是相识之人。   连酲又去了几间厢房里查看,尸体早已运走,徒留满室血迹与糟乱,便从那染了血的锦被、拽下来的床帐,亦能想到当时场景是如何血腥残忍。   魏小玉在一旁说:“大人在诏狱那日,这案子就从咱们衙门里过了道,说是五个人的心肝都被生掏了出来,一副拍在大堂灯罩上,一副掷在塘子里,剩下三副摆到了吴家祠堂的香案上,官府收拢打点时,有两副摸着还挺热乎的哩。”他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兴奋起来,脸蛋也红红的了,眼睛也亮亮的了。   连酲这时候神经绷得紧张,回头看他,当是鬼上了身,“你这什么表情?”   魏小玉噤了声。   “尸首存放在何处?”连酲问。   “就离这不远。”魏小玉答。   两人骑马找过去,魏小玉便在路上告连酲知晓一些子事,说:“百姓们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听说吴家一夜死了五口人,以为是山鬼精怪出来作恶,也有说吴家是遭了报应,冤魂来索命来的了,里长好说歹说,他们也不许把吴家五具尸首放在村里空屋,的亏里长在不远的田里有个稻草屋安置,就是路不好走。”   越走,越不好走,连酲舍不得把的卢弄得脏兮兮,下了马,自己个深一脚浅一脚往那间匿在山雾里的茅草屋走去,。   满山遍野野花芬芳,千峰万壑绿树苍翠,连酲走在田坎上,小心掠过麦苗,在诸多气息之中,闻到了一丝烧焦的味道。   心中凭空升起不好预感,连酲快步朝茅草屋跑去,可眼前哪来甚么茅草屋,只剩一地被雨水淋成浆糊的灰烬。   可很快,连酲意识到,茅草屋是其次,茅草屋里的尸首多半才是目的,他跑到茅草屋原先的位置,位置上只剩下了几副发白的已经零散了的骨架子,已然和茅草屋一块儿被烧得甚么也不剩了。   连酲搓搓脸,在这方地上走了一圈,数出了六副骨架子后,便愣了一会儿,既吴家只出了五具尸首,那这多出来的一具,是谁的?   案件未清,尸首暂时不让家属领回去,便要存放在近处,衙门老爷或是附近里长亦要安排人来看管尸首,以防尸首被奸人所盗,或被野兽拖了去。   那这多出来的一副骨架,应就是被遣来的看守了,连酲叹了口气,心中亦难免难受与愤怒,究竟是何人,如此赶尽杀绝?   心中正没个着落,身后便传来破空之声,连酲下意识一闪身,眼前便是寒光一闪,不等他看持刀之人,对方手腕一转,挥刀横劈向他,连酲忙仰身躲过一击,同时拔刀出鞘,直直与对方双刃铿锵一碰!   只此一瞬,连酲脑海中已过了无数电影场面,他转头,他惊讶,哦?竟是老熟人,竟是爱过之人,他们相爱相杀,他倒在他怀里,他仰天大喊大叫大哭大闹……然现实总归是现实,连酲不仅不认得来人,还但见来人:背扛双板斧,脚踩黑草鞋,体长八尺身形矫健威武如虎豹,腰阔十围面充横肉煞气似豺狼,口若血盆,眼如钢针,两臂能扛千斤,两腿能扫千军,好生吓人!   连酲已然是心跳如擂,正是:青锋待磨遇阎王,初生牛犊也怕虎,只胆色丹心长在,我持刀来他持斧! [75]第七十五回:连同知首次与人交手,连岫声领会三哥心意   连酲已是双臂被震得发麻,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同知大人不消晓得小的身份,只需晓得小的是拿你性命之人!”话毕,他断然抽刀,刀尖朝连酲心窝一绰。   少年郎身体轻盈,步步后撤,飞将似的躲了,又大声喊话,“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可要银子,我许你几百两!”   大熊个狞笑道:“等我拿了你项上人头打去你家,要多少银子都能换得。小儿休要多言,拿命来!”   魏小玉听贼人咆哮,哭喊着大人就要跑来,连酲忙吼了他回去,“上我的卢,到衙门里带人!”   “岂能使你唤来帮手?”眼见此人几步轻点,就要去追砍魏小玉,连酲忙弯腰抓起一把烂泥甩到对方脸上,糊了对方视野,听对方泼口骂,“好个黑心肠小儿,我乃小觑了你!”   连酲一听,只恨不能时光倒流,大哥莫不如还是小觑弟弟罢!   然大熊个已被挑起怒火,他用身前巾子抹了脸上稀泥,快步朝连酲打将而来。   连酲心知自古耍滑难过生死关,甩了官身绦儿,拽扎起袍子,提刀就和对方交起手来。   但见快刀扫起百丈柳絮,重斧剁烂十亩麦苗,一人牙关紧咬,双手如火焰在烤,一人游刃有余,招式是井然有序;银钱失了算,草莽有了章,我方年少力寡薄,怎奈奸敌响当当;自古英勇多少年人,有无常等索断头鬼。   看连酲已是冠帽俱不在,热汗滚滚流,大个子快意戏谑,“主家报你姓名与我,只说是个膏粱纨绔儿,我当你接不住我半招才是。”   连酲在秋芳那里用的是张爱莲少时宝剑,腰刀远不如那物趁手,可他也难知上个班还能遇上这等高手暗算,若非他一贯速度快得很,这会儿恐怕早已遭了腰斩,一身两半。   连酲将刀插入泥里,双手撑着,“你这鸟人,说的比唱的好听,有本事再说两句!”废话多说,他也好得空歇歇。   且说这大个扛刀在肩上,斜眼看这小郎君,半场下风吃尽苦头千重,一身狼狈难掩风流姿容,思及自己个家中亦有个年岁相当的孩儿,便想再告他两句老人言再杀个利索,“待下去见了阎王,记住告他,要么与你个寻常百姓家,要么与你个公候王爵家,如此不上不下,不是车,就是马。”   “你不如告我究竟是何人想杀我。”连酲冷笑一声后道。   “我收了钱的。”大个粗声粗气说。   连酲歇好了,道:“我只怕你有命赚,没命花。”   大个被他又激起了满肚子火,撇了大刀,抽出两板斧,大喝一声,三两步就跨到连酲跟前,飞将起来劈下,连酲自知难正面扛下,偏身闪过,使刀去挑人家的胳肢窝。   岂料这人灵活一旋,不仅避了连酲偷袭,还一腿扫翻了连酲,连酲自田坎上一路滚下,连翻带爬,碾塌几梯青麦,扬眼只看见那厮追着自己个砍,凶神恶煞,怒容满面,口中喊着你这小儿好不磊落!   我跟你磊落个屁,连酲心想道,兵不厌诈,你都做杀人了你管老子磊不磊落,想罢,连酲抓着刀,翻身就抱住这大个房柱般大腿,用了连岫声与自己的解腕尖刀一刀插.进对方腿肉,但听一声大叫,大个痛踹连酲飞天。   连酲飞出去十几米老远,滚一身冷冰斌泥浆,沾一头黏糊糊花粉,便是棋逢敌手,输赢自负。   但这时,连酲亦觉身体不适,他皱皱眉,一口腥甜从口中吐出来,他竟是被这大个子一脚给蹬得吐血,真是好生大的力气。   没待连酲站将起身,这一刀却戳得那大个更是怒气万丈,敲着斧头就大步朝他踏来。   便又是一阵铿铿锵锵交手,一个英姿勃发,一个豪气粗犷,一个东躲西藏不好提防,一个力能扛鼎非常难挡。   连酲大多听声辨位,听得破空就闪身,听得泥溅就挥刀,大个几次险些被他伤到,只在心里叹这小儿好灵活的身法,又在心中暗骂主家情报不明,说是好容易杀得,眼下却是纠缠多时难舍难分,他在心中寻思,不如扔出一撮毒药,速战速决。   正待大个往袖中掏物时,半空中只听一声簌簌锐响,如猛禽叫喊,越发近来,他骤然回神,但见林中穿出一箭,他要拖连酲来挡,连酲却早已爬入麦地,使他生挨了一箭。   连酲趴在麦地里,只见眼前这座半山竟被一箭穿得飞了出去,但听他重重落地,再没回来。   却是没完,有一高头骏马自林中跃出,马背上人身披绯色大袖官服,头戴黑布乌纱,一身抬头是月俯首是花的文官韵致,手中却拉弓似满月,又一箭飞出,正中那人另一边肩膀,但见本气势汹汹的贼人本要喊话使偷袭者下马来战,不由分说挨了两箭后,便只剩惊慌逃窜。   连岫声拉住了马,抽箭到手里,再发出去,又中一箭。   魏小玉气喘吁吁坐于后边一匹马背上,正待说那人似乎是跑不动了,不见了大人,可过去拎他来问话,话未出口,就见连岫声又从壶中掣出两支箭来,搭弦上一起发出,便是箭无虚发耳。   待壶中没有箭再用了,连岫声才丢了弓,翻身下马,循着打斗痕迹,一路找到麦地里。   连酲望见眼前皂靴,仰脸上望,才知是连岫声来了,他忙爬起来,大喜,跳起来抱住连岫声,“岫声!你来得可正正好,再晚来一步,为兄就要被贼人剁成臊子啦!”   连岫声摸了三哥身子,见无甚刀口,才暗自松了口气,“我该再早些来。”   “不妨不妨,”连酲放开他说,“你这时候来正好,为兄可与他爽过两招。”   连岫声看见他嘴角鲜红,本以为是沾上的花瓣等物,待用指腹抹去,才见是血,神色便一凝,问这是何人之血。   “自是为兄的,”连酲指了指胸前,“我扎了他一刀,他踹我一脚,扯平了。”   “无妄之灾,何来扯平?”连岫声说罢,走到已半死的那人身边,问他是受何人指使。   连酲在旁弯腰看他,“他应是说不出话来了。”   且听连酲话音刚落地,耳畔一声刀刃出鞘铿锵,余光寒芒掠过,连岫声持刀刺入此人后心窝,左旋半圈,右旋半圈。   “啊,”听得一声惨叫,这人呐喊道:“是孟指挥使使我们来的,说是斩草要除根,吴家人就是死了也得烧了干净!”   “我们?”连酲一怔,“那怎的我只见你一个?”   “这头是五个死人和大人你一个,他们去收拾吴家女眷和家丁了。”   连酲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叫灭门,这才叫灭门。   “我便是都说干净了,”这人喘着大气,“不望你们饶我性命,但求莫伤我妻儿。”   连酲刚想说你也不至于求死,连岫声就应了声好,一刀穿心而过。   彼时有山风吹过,呜呜其声,轻抚两人脸面,连酲眨了眨眼睛,“你这厮,下手真快。”   连岫声拔了刀出来,在麦地里擦了血,“我以为三哥会说我心狠,使我的气。”   连酲切了一声,抽根麦叶到嘴里叼着,只是不解,“为何不留着他,拿去和孟冲对峙?”   “三哥小孩子话,”连岫声说,“莫说他只是烧了几具尸首,就是伤及你我性命,真有亏误,只要他还自有他的用处,旁人就奈何不得他。”   “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呢。”连酲说。   连岫声反问,“天子犯法,几时与庶民同罪?”   见三哥面露不快,想必是受了打击,毕竟三哥较之自己个,更似社稷之臣,连岫声便揉了揉三哥湿哒哒脏兮兮的泥脑壳,低声说:“花无百日红,三哥和我只须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   回衙门后,知尸首被烧,还又多了十几个死人,孟冲朝连酲发好一顿火气,连酲懒得理睬他,心想如今他们两人平级,你再恼火,还能打我不成,就看你装到何时去。   这一来一回,就到了晚膳后时辰,连酲到宋家张爱莲跟前告了个平安,回蓬莱阁脱了衣裳熟悉,便是耳朵里都是泥,好容易洗将干净出来,虎丘说六哥儿带了个医官来与他瞧毛病。   连酲说自己没毛病瞧甚么。   虎丘拘着手,却是满脸不信,“哥儿怎的骗人,六哥儿说您在外办差,遭了贼人一顿好打!”   “……”   连酲面红耳赤,“平手,是平手!那厮浑说话你也信!”   医官不是上回瞧出蛊虫那个,他去湘府了还没回呢,这次来的依然是他徒弟,与连酲把了脉息后,说无大碍,只在从前用的那方子里加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待医官留下方子作别后,连岫声举着方子看了看,就使进财去按方子抓药了,他则留下与三哥一起用晚膳。   兄弟俩这几日多在宋家吃方便席面,久不用家里厨房的饭,今个厨房做了酱沃鳗鲡、夹心蛋羹、又做生炮鸡、嫩糟鹅,还做了凉拌金雀花、腌春芥、虾肉拌腐干丝,泡了两盏昨个新作的莲花茶,比席面是好用得多。   用膳时都不兴说话,待用好了饭,又各自漱了口,才闲话起来。   连酲捧着桌上的莲花茶瘫到罗汉床上,照旧看案卷,堂子胡同那六个青年人,有个还和他一个单位里上下班呢。   连岫声在他对面盘腿坐着看工部文书,各有各的活干。   过不久,满财端碗苦汤来,连酲不消看都知是端与自己喝的,马上装死。   满财还是心性稚嫩,凑过去小声喊三哥别睡啦,该喝药了。   连酲被喊了几声,从书底下回话,“药你自放桌上便是,我待会就去喝它。”   满财真要过去将药放了。   “三哥哥是装的!”一声娇喝从窗户那处传来,连酲愕然抬起眼,看见罗汉床边上的窗被连意那丫头推开了,正往屋里喊话呢。   连岫声则不咸不淡叮咛满财,“只消这回,日后莫再被三哥骗过去了。”   满财谷都着嘴巴,又把药端回到连酲跟前。   帘子那边,连意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端一碟蜜煎的琼花,琼花就不似满财那般好打发了,便是一口药来一口蜜煎也得盯着连酲把药喝得一口不剩,连酲一手药一手蜜煎喝那苦药,连意在旁偷看他,“三哥哥必定得把药喝完,妹妹才放过你。”   待连酲总算是将药喝光,问连意怎的来了。   连意说:“五姐姐和二嫂嫂家议了婚事,妙真表姐又和韩家下了定,她们两个合当在一起做姐妹,我总之是个孤家寡人了,管我到哪里去说话呢。”   连酲靠在壁上,“你也快及笄了?”   “早呢!”连意用扇子打了床沿一下,掐了掐指甲说:“云姐儿生日过后还需三四月才轮得上我摆场面,三哥哥,六哥哥,到时候你们可不能推却不来。”   “自然,”连岫声说,“既是家里人,别无甚事,怎的不来。”   连意笑开来,她眉眼与两个哥哥自是没甚么相像之处,漆色柳叶眉,琥珀圆杏眼,小巧鼻子厚瓣儿唇,娇憨可爱,笑时最伶俐,不笑似个呆瓜,只见她掏出两枚荷包来,各用遍地金缎子做的,各各都绣了一只翘着尾抬着头的鲤鱼,送出手去后,她笑嘻嘻地说:“妹妹望两个哥哥步步高升呢。”   连酲放了书,把荷包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称赞道:“妹妹这鱼绣得好,栩栩如生。”   连意说:“五娘还帮我添了几针,没她那功夫,怕没多好。”   连酲还不知要不要挂到腰上,先偏头去看了连岫声,结果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   “……”没见过荷包?   就说连酲是个当哥哥的,就不是,日前也听五娘提过连意这个妹妹喜爱原身得紧,他亦不会冷待心爱自己个的家人,遂吩咐了彤雪去库房里拿礼来回与连意,彤雪心中明了,取了盒圆乎乎的珍珠来交与连意手中。   “多谢三哥哥,我最喜欢漂亮珠子了!”连意喜向腮边生,她四娘家中从商,虽从来优渥富足不缺好东西使,而连酲手中的多是从张爱莲手里出,张爱莲手中的,便是皇家的,自是商人不能比。   后又过几日,连玉也送来了一盒亲手做的好美口点心,连酲照样大方与了她一盒珍珠,知她在备嫁妆,还多与了她一支珠钗,琼花知晓了,面上没说甚么,背地里却是不禁看不上五姑娘这做派,见妹妹得了爱物儿,赶着也来讨似的,把蓬莱阁当当铺不成。连酲自是不知后宅里姑娘们如何计较算计,他还被案子困着呢。   -   官司查点候如年,案子还没得个交代,对面宋家便要出殡发引了。   因是死后得了封赏,前来参灵观礼的犹如云集,除却本家眷属,便还有京中数个官员,各地书会词人,城中更是不知多少百姓亦挤来了,又因宋老先生与老夫人并非鱼肉百姓之奸佞,待灵一发,宋家哥儿摔了盆,就有百姓下跪磕头大哭,比那礼部请来专门哭丧的更有真情。   但见道士和尚开路,纸童仙子镇灵,漫天纸钱飞舞,满街铭旌招摇,有歌唱清臣在世功德万芳,有词念儿女遗志如何了得,前呼也后拥,荣耀自无边。   连酲与衙门里的人为出殡打路排军,因一身锦衣曳撒,有知是穿这号衣裳的乃是逼死宋大人之罪魁祸首,人挤人时,连酲还被人狠狠敲了两下子后背,待他转脸,只见一个大眼睛儿童天真地望着自己个。   人群之中,待和尚念起今上亲笔所写之表文时,连岫声着一身常服从连酲后方挤入来,就在他将要碰到三哥肩头时,他便见有一肖似三哥的男子忽而转头怒骂自己个,“是你害了连家,我连酲便是做鬼亦不会放过你!”   连岫声心中生疑,他知自身许是三魂七魄有那几分魂魄生在了树上,于是能在树下见着自己,他却不知他还能在其他地界见着自身与三哥,他见三哥浑身充满怨恨,恶鬼一样,仍旧心爱,正待追问,此景就乍现乍无了。   “三哥!”连岫声一时心急,亦不知被三哥做鬼也不放过,是不幸之事还是有幸之事。   连酲听得他叫自己,忙回过头来抓住他手牵着,同时低声说:“眼下人多,为兄亦有公务在身,你莫寻事扰我,好好跟着。”   连岫声反握紧三哥的手,笑说:“三哥,我听见你说你做鬼也不要放了我。”   连酲抓起腰刀来比划比划,“你若作奸犯科,我自是做鬼也不放你。”   连岫声想了想,说:“三哥做鬼也不放我,黏我得紧呢。” [76]第七十六回:宋家出殡荣光无二,连溥遇刺危在旦夕   连酲一门心思挂在出殡一事上,只盼宋家两个老人能得安息,遂亦腾不出心思去想连岫声在说些甚么,只在心中咕叨了句,“你要知道我真身,怕只以为是一语成谶呢。”   待表文念过了,众人不分贵贱,各个乘轿上马,乌压压往离神京城八公里多的功臣敕葬处去了,此处乃先帝专为有大功之臣所择,不论是开疆拓土,或是辅政安邦,只要臣子本身并无留下要回归原籍的遗言,最终都会得此殊荣。   坟前早有礼部安排了仪队来接,看山头下魂幡漂漂,就敲锣打鼓地接殡烧纸,连酲坐在马上,看见张贤站在他父亲张士洁身后朝自己挥手。   出过殡了,原班人马原路返回,张贤也骑马跟着连岫声一块回城了,对方追着连酲问那信可送将出去了。   “还说呢,”连酲没好气道,指了指自己个的脖子,“就为你那破信,你看我姑母把我挠的,以后此事你再要做,你自己去。”   张贤仰天长叹,后道:“我这段时日都遭我父亲锁在家里,帮我与伍千户告了假,要能出门,我早来寻你和你说道说道了。”   连酲摸着的卢的鬃毛,不解地问:“为何又把你锁了起来?”   “还不是因你进了诏狱,我父亲怕狠了我翻出门去帮你打点,”张贤撇撇嘴,伸着身子,隔空撞了撞连酲,“我本是想去找卢贞和李琬,与他两个一起好想办法,谁知连门都没能出得去,李琬情况估计不比我好多少,你入了诏狱,他爹只怕是恨不得在家里放炮竹!”   连酲懒洋洋说:“还在记恨我六弟把他一院子财宝充了国库呢。”   “敏孜不吝金玉,视金银如粪土,但人间众生不论贫贱显贵,蝇头利禄,蜗角功名,争相得也。”张贤又拿出他的扇子来,“再过几日,我便去找我母亲说话,使她找人上你家门,帮我说你姑母。”   连酲说此事难成。   张贤轻哼,“反正他两个不过是看我不成器,我父亲又正官高,好方便快点扶持个小的撑起门庭罢了,我既是非得成亲,自是得找个我真心喜欢的,管她是心眼好还是面皮好,总该是我喜欢才成。”   说完后,他又道:“敏孜,我可真是好生羡慕你,连家子孙繁茂,你家门庭荣昌,便是你没得功名在身,又不娶亲,你家中也不曾管束要求你。”   连酲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使你父亲再生几个孩儿,把压力与到他们。”   “他两个早分院住了,我父亲又不怎好色,”张贤事不关己道,“真真是,彼时少年夫妻,今个天涯陌路啊。”   “我要说你姑母,我父亲那头或许好降服,只我母亲不好说话,她比你姑母约莫就大了三四岁罢。”   连酲听他说了半晌,话到这里时,“换我我也不同意。”   “迂腐。”张贤评价他,“我抬个老婆进门,老婆和我母亲一般大,还能当姐妹处呢,岂不与家庭圆满有所助益?”   “但愿你父母亲能信你这套说辞。”连酲说。   “敏孜如今是看热闹,等你也开了情窍,就方知我心焦焦。”   连酲只觉肉麻,不理他这话,和他聊了会儿衙门里那案子,但没道出他已知是孟冲指使,将张贤好奇心满足得差不离后,连酲拍了拍马屁股,到仪队前方,找到连溥说话,他本是想问问大理寺如今对这案子是何看法,却是刚使马慢了下来,送殡仪队就忽而乱成了一片,听得几声叫喊后,就有好几人身上麻衣孝服染上了红通通鲜血。   便又是骡子驴子这些牲口最先撇了人狂奔乱踏起来,天上是纸钱滥飞,地上是人畜糊涂,连酲抓着六神无主连溥就说:“父亲,你策马先走!”   “哎呀,为父身为父母官,哪有先走的道理,你无须管我,快快去救人。”   连酲把腕上尖刀解与了他,拽着缰绳,策的卢踏入乱糟糟一片人群之中。   但见马上是轻狂少年,刀尖是光华意气,连酲从一堆白花花衣裳里辨出同样披了麻衣的贼人,只将牙关一紧咬,就一回又一回地劈砍扎挑下去,他朝四周衙门里锦衣卫喊,“记得留几个活口,拿回去好问话!”   喊完话来,有一长枪冲他马肚刺来,连酲掌心撑住胯.下马鞍,跃身一脚踹翻长枪,转腕挑出这人胸口热乎乎鲜血,溅他满面。   他只一怔,就有跑不快女眷被踩到贼人脚下,他忙用刀柄顶翻几人,一刀自那男子后背划过,脊骨如菜梗断成两截。   张贤早已拉着马龟缩在一架马车后,虽是顺手就近拉了几人也到此处躲着,却远远不如他那在外厮杀的好兄弟,他从马车后钻入一旁边一散了半架的架子里,又拖了两个瘫在地上的女眷进来,该换到另一轿子里,他与一大耳肥面正在翻找财帛的贼人竟是直接贴上了!   连酲听得一声熟悉之人的惨叫,回头一看竟是张贤被踹飞得爬将不起来,待他正欲过去相救之事,有一箭从远处飞来,他望过去,原是连岫声。   张贤见自己个得了救,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丧魂失魄,捡了不知谁的一杆长枪到手里,满场乱戳。   “张思齐,你自躲好便是,休要与我们添乱!”连酲喊道。   张贤却撕心裂肺喊:“连敏孜,你何时修得这一身好本事,你今个若不与我一个说法,我们如何再做兄弟?!”   连酲自只有一个白眼与他,这白眼一翻,不得了,他只看见了连溥手中锣鼓,却不见了连溥的人。   这一下,连酲手足无措地慌了神,四下里看,双腿一软,从马上被人掀翻了下来,听得几声箭矢嘶鸣,近处几个见势朝他来砍的贼人纷纷中箭倒下,连酲只管速速起身,拈刀伤了几人,大喊了一声:“父亲!”   未得回应,连酲心神俱裂,他还未修得连岫声那身不动如山的本领,伤及自身无碍无碍,伤了家人要死要死,他便又喊了几声连溥。   只远火近火都是火,连酲一边喊着连溥,一边轮刀砍杀,送殡仪队好几百人不止,其中自愿来的百姓更是好些,贼人窝藏在内,便是理直在明,歪曲在暗,比起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找不定能找到的人而误了更多人性命,连酲依然是选了先将近处的人救将下来。   此时,连岫声正负手看着为自己挡了一刀,而血流不止,生命垂危的连溥,连溥自是意识模糊,识不得立身在侧的人,只死拽着连岫声衣摆不放,“休伤我儿!”   连岫声垂眼淡淡地看着对方,半晌,他放下手中弓,从旁边半截手里拾起了刀,“父亲……”   “父亲!”另一头传来三哥凄厉大喊,“老子叫你不要乱跑!”   连岫声将刀尖轻轻放到了连溥的脖颈上,“父亲,你如何以为你能周全得了我?”   在连酲一声声父亲的喊声当中,连岫声亦是眼眶泛红,泪意渐生。   他跟随祖父日久,他的亲身父亲长居东宫,并不常在家,如今回忆起父亲这个人来,竟然是连溥此人居多,此人胆小如鼠,蔡家被抄时,刀枪剑戟里抱他钻狗洞,尿溺一裤.裆,却又胆大包天,瞒天过海与他和奶娘一个全新户籍。   连岫声作得淡漠异常姿仪,轻声道:“我欲慕而怨切,我欲弃而爱深。”   话毕,刀自他手中哐当落地。   -   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卢贞也与他父亲卢青岩一道来了,卢贞一来,连酲便就要走,他见连酲满头满脸的血,很是吓了一跳,问他可曾受伤,又见他后背用一麻绳捆着一人,无声无息,忙问此为何人。   连酲只丢下一句“我未曾伤的,后面的事你们找我六弟和思齐相问,我先走一步”,说罢,连酲背着连溥,策马回城。   行程并不甚远,来时路上连酲与连岫声边说话边遛马,快时追风,慢时摘花,还觉这出殡只在城外三两步路呢,可这方返回时,连酲却觉得好远好远,远得他都快怀疑连溥在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已经死翘翘了。   他便在心中安慰自己,对方并非正经真生了自己一场,而要说养育,实则还是张爱莲出力得多,就算连溥真这么倒霉,给人连岫声挡刀而一命呜呼,说实话,那也是天理昭然,罪有应得,一报还一报。   更何况,连溥此人,不中不材,无足轻重,活着,死了,都无甚要紧。   连酲想,他尽力跑完这趟路,对方是死是活,便听天由命罢。   不一时,连酲驮人进了城,两个血人吓坏好些人,入得医馆叫人识出身份来,马上就与连溥救起性命来,连酲把马与了对面酒楼里的跑堂看顾,他则顾不上换身衣裳,又回医馆守着连溥。   连溥今日特意只穿身粗布衣裳,剪刀都难剪得开,几人合力要撕,又是拉得他伤口冒血生疼,这一折腾,他人醒了,喊叫着:“痛也,痛杀我也!”   连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过去蹲他榻边,攥住对方抓左抓右的空手,任他死抠,“父亲,你且忍将一会子,稍后就可平安无事了。”   两个郎中和几个徒弟都围着,倒了不知多少盆血水出去,好容易才将那虎剌剌刀砍伤止住血,连溥则是已痛得昏死过去,连酲不知倦惫,拧了帕子与他擦头上亮光光汗水。   旁边老郎中包了几扎药来,又说话,“老先生这回伤得利害,血是没再流了,但亦是流得太多,身子里怕是都空了,大人只将先把老先生带回去安置,若能熬得过今夕,那便是转危为安,若熬不过,只在今夕三更,恐是就不好。”   连酲对老郎中深谢,付过药金后,又使对面那跑堂的帮自己雇了架上好软轿来,他与医馆几个青年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连溥搬进轿子里,运往连府,他则骑马在旁护送。   且说张爱莲正在宋家门口送几个来上灵的女眷走,其中就有个妇人张望着看远处,抬手指头使她们也看一看,“郡主娘娘,你看那可是你家酲哥儿?”   张爱莲走下门首来,细瞧了一番说还真是,又扭头与一群女眷说话,“他与出殡仪队一起走的,怎的没一起回灵来家?何以还跟一顶轿子?”   一妇人用帕子掩着嘴笑,“莫不是与郡主娘娘抬了个儿媳妇来家了罢?”   一群人还未将因此笑开的,就见连家三哥儿远远的就从马上下来了,马与了自家门子,他则快步往宋家门首来,待快到走到了,几个妇人俱是面上大变,叫着喊着就往门首内跑。   只张爱莲不与她们一道跑,快步下了台阶,攥住连酲手臂,掌下一阵濡湿,“这是出了何事?”   连酲这一路上骂了千万遍连溥,差点下意识当着张爱莲和一群外人的面也喊出连溥名字来,他忙收住了,张嘴道:“父……”   不想,这嘴莫不如不张的好,他亦连完整父亲儿子都没能说出口,方只说了半字,便哽咽得失了声音,少年又觉丢脸得紧,抬起手臂来挡着眼睛,怕人见他哭了。   连酲在张爱莲跟前何时有过如此委屈害怕作态,要哭也是张扬舞爪,撒泼打滚,张爱莲瞬时心缩成一团,不住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见他始终不发一言,登时就快发作骂起来。   有胆子大的妇人奔将来劝,“郡主娘娘莫急,我看酲哥儿这一身血,怕是遇上大事儿了,先报衙门如何?”   “他自己个就是衙门里老爷,还要报哪个衙门?”张爱莲厉声说,“好大小子,遇事就知洒猫尿!”   后看连酲实在难堪,张爱莲又软和下来说:“好罢好罢,便是母亲不该与你急冲冲吼,你顺顺气,我使人与你倒杯茶来,你且坐下歇了再说,可好?”   连酲擦了要漫出眶子的眼泪,说回灵路上遇上贼人刺杀,父亲为连岫声挡了一刀,虽已看了郎中,却不知能否挨得过今晚。   张爱莲听后是三魂七魄尽跑,五脏六腑都震,她身旁妇人掩口一声尖叫,嘴皮发颤,双腿打软,亦是没了声儿,过好久,张爱莲转头与这妇人说:“你今个帮我看顾宋家,我家里怕是也离不得我了。”   这妇人娇喊了声娘娘,说你我多少年情分了,何须客气,又说快快去宫内请太医也来看,又红着眼叹了句父子连心情比金坚。   话休絮烦。连溥在他流芳阁里安置,太医在里面瞧着好坏,连酲和连岫声则已改换了干净衣裳,与几个兄弟都坐八仙桌旁。家中老爷出了这等大事,家里人亦都未受欺瞒,前后脚的就都赶来了,有人失了魂儿,入门就腿软摔一跟头,小的孙女云姐儿就只知哭喊祖父,连葑罕见凶狠指骂她两句,“既为女儿,就更不许要哭便哭,瑞哥儿可像你般哭嚎了?”洪氏疼女儿,抱她走将出去了,付氏拿了帕子过去安慰妯娌。   守了多时,太医总算是出来了,一家人挤上去问话,却是与那医馆里的郎中说的别无二样,只待熬过今夕,一切便无恙,若熬不过,至多三更。   连葑使小厮儿拿了药金与太医,太医说是分内事,愣是一钱不收,无奈,连葑只好亲自送了太医出门,又打恭深谢,更是看人上轿了才回。   他这一去一回,就听张爱莲在吩咐元顺去城里找好木板子打棺材,他面如土色,过去腿软跪张爱莲面前磕头,“母亲何以这般心急,父亲还好好的,您就要与他打棺材?”   张爱莲靠在半旧金缎枕头上说:“便是先预备着,免得要用时又只得拿不好的将就,委屈了他。”   连葑起身坐到一边圆凳上,暗自抹泪。   连酲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翻了只茶碗过来倒茶,手指还没碰到茶壶,就被连岫声接了过去,连岫声与他倒了办完茶,低声说:“是我害苦了父亲。”   连酲抱着茶碗,抿了一口,“不是这般话,那样的情形,父亲会择选你不奇怪,若是我,我亦会如此做。”   平时,连酲似乎也说过不少原为连岫声舍己之类的话,可总有哄弟弟开心完成求生任务的嫌疑,今日不同,今日是真有人命在旦夕,连酲此话为真,天地可鉴,他不仅愿用自己的命换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连溥,还愿用自己的命换连岫声的。   连岫声将手自桌上伸过去,握住连酲的手,“三哥,我与你同志。” [77]第七十七回:连溥神志不清说遗言,连湫情难自禁漏了馅   连酲挂心连溥,心不在焉,只对连岫声笑笑,抱半碗茶,喝了足半个时辰,后听见五娘和连意在后头小声地哭,他借口要小遗,站到房外檐下,就有连溥两个老友从外面急急地走来,连酲下台阶去与两人见了晚辈礼,其中一人上来抓住他手,“大哥早间还好生和咱吃过两盏酒,怎的送趟灵回来人就不好了?”   另一人问贼人可抓到了,连酲回答说抓到两个活的,多的没再提,两人便撇了连酲,一人喊一声大哥,各个抬步进屋里去了。   四下无人了,连酲就躲在外面偷偷哭。   连岫声在屋里从窗口看得真切,他知三哥好面,也自觉不过去惊扰,只与房中几盏空茶碗各自加满,坐在一旁,并不多言。   眼看到了掌灯时分,周雅娘院里的蔡婆子来问是否要备晚膳用,心中本就不快的吴花姐拎起嗓子就说:“眼看着老爷就不好了,哪个还有心思吃甚么晚膳?怕是有丑妇心里就念着老爷落个不好,她又生了个好儿子,好趁老爷不好了,使几个兄弟打擂台她便做个诰命夫人。”   周雅娘惯常不出院门,因此这话也只蔡婆子听到了,啊呀喊了一大声,“二娘这说是些子甚么话,好歹不说我家四娘在家里也算是你妹子,怎这般辛辣嘴头子说她?”   吴花姐心中恨着家中兄弟都有个好时运,偏他儿时运不好,眼看就是第五回春闱,只盼得个进士及第,这回赶上亲爹要死了,得个丁忧且又要耗上个三年,蔡婆子这一还嘴,吴花姐心中火气顿盛,从罗汉床上拘手起身冲过去,“谁要她一个唱的做妹子,是都凭着一个男子汉用没的办法!”   又说:“休要胡乱攀姐妹关系,合家姐妹哪个不是清白出身,你……”   “二姐这话有趣,你打量着老爷不好了拖累二哥儿,就见有出息的哥儿不顺眼,可滔哥儿潇哥儿不过十岁,何如使你也将他们两个的娘说将进去?”六娘陶氏明面上的出身还不如周雅娘,又不似周雅娘般足不出院,听吴花姐这一派言语,气得脸通红,声发抖。   吴花姐受了指摘,反倒安坐下来,哼了一声,“何事你都要插句嘴,你若少管些家里人事,今时何必似个孤老在这和我说一嘴。”   看陶氏面色已然铁青,吴花姐仍旧不饶她,追着说:“老爷要不好了,倒是你一个人的好日子,你总算是又能做一回娘了。”   陶氏说不过吴花姐,气得摔了一套茶碗,反而是后头来的连碧云,迈过门槛,当众人面却没使众人有个防备,打了吴花姐响当当一个嘴巴,吴花姐当即倒地大哭,说待过了三更,她就也要随老爷去了。   “你若真要去,何消在这房里闹这一出,”连碧云倨傲轻慢道,“莫不说我大哥如今还没咽气,就真是咽了气,合家子女循礼与我大哥守孝亦是礼法当然,有甚么使你这般不服?要真以为在我连家受了百般苦楚,现在就可打包铺盖走人!”   连酲在外休整好了进来时,流芳阁正堂里已闹成了一碗浆糊,哭的哭骂的骂,他不去凑长辈之间打骂的热闹,过去问连岫声她们怎么闹起来的。   连岫声在喝茶,只注意到三哥眼睛红红,问三哥可是哭过了?   连酲坦荡荡认了,说亲爹许活不过三更,他哭一哭怎的?   过后,连岫声把堂里长辈如何吵将起来的缘由说与了三哥听,连酲听了,“二娘忧心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该拿其他两个娘的出身说事,小姑上去就打人嘴巴更是不对,为兄先进屋去看看父亲。”   连溥寝房里安静许多,只张爱莲和两个丫鬟小厮,还有方才来的两个老友在,见连酲进来,张爱莲做手势招他过去,低声问外头又在胡闹甚么。   连酲没老实答,担心使几个老的听了心寒,只说几个娘都哭得伤心。   “要她们放宽心,就是老爷没了,家里也还有大哥儿和你顶着事,有二哥儿六哥儿帮把手,天还不见得就塌下来。”张爱莲说着,就使青竹出去传晚膳来,合家一块在流芳阁里将就用。   张爱莲说完话,连溥两个老友说要走,明个一早再过来探望,她起身相送,屋里顿时就剩下连酲一个了。   连酲挨着床榻盘腿坐下来,望着连溥毫无血色的面孔发呆。   其实连溥没个爸样,放在现代,那是顶顶的父爱无声,从年轻时斗鸡遛狗,到后来的评书点茶,如今上了年纪,就扛个出头侍弄花草树木。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连酲是理解他的,连家烈火烹油,作为一家之主,他表现得越是无知无能,对连家则越多好处。   但连溥倒还没因此战战兢兢,恐慌度日,瞧他如今早已是过了五十年纪,看着却仍是四十出头,大哥倒还比他显老一些,便是不论如何摆布心计,他都亦没舍得苦着他自己个。   趴着看他好一会,连酲都有些困了,对方却忽的颤颤眼皮,半醒了。   “您醒啦?”连酲一下跑了瞌睡,正要出去喊其他人进来,就被连溥拉住衣袖走不开。   “儿,听我说几句话,以后怕说不成,”连溥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为父此生最对不住之人,便是老师与无数同窗同僚,幸保湫儿活命,亦是死得其所。”   连酲听他这时候还叫上湫儿了,心中不爽,难怪古代兄弟阋墙打得不可开交,老东西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于是连酲拜拜衣袖,说:“待你去了,孩儿就要分家,甚么也不与六弟,铺盖都不与他一床,赶他和四娘睡大街。”   谁成想,连溥闭眼道:“何消你来分,我早就将家业与你们几个分好了。”   但见连溥从身下床褥里翻出一封书信来,看了看连酲,又塞回去,压实了。   “为父先不与你,你不稳重,”连溥歇了一会,才又说,“连家家业,凡是庄子铺子,你得顶好的一座庄头一个林场,好铺子你拿一个,再与你大哥一个,你大哥亲娘死得早,他又生来不机灵……”   “连家还、还有几十来座好宅子,有两处风水好,说是地下有龙脉,待我走了,你将这两处宅子献与今上,若要陷害哪个同僚,莫亲自现身去买卖,若你与你大哥一般,陷害不明白,便做到明哲保身,足矣。”   连酲趴在他身边听他声若蚊蝇地说话,“家里怎的这般有钱?祖父贪来的还是父亲贪来的?”   “时制厚待豪强名宦,使之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虽算不上贪墨,却亦是恶行。”   连溥出气甚多,又歇一阵后,才紧盯连酲说:“你要有心,私底下接济百姓便可,切莫出面散家财,要是作了出头鸟,定要落个家破人亡。”   连酲点了点头,说孩儿明白,古往今来,就是皇帝要动世家豪族的利益,都少有成事的,莫说他一家去撬人根基了,不得被他们挫骨扬灰才怪。   连溥是神智不清醒了,渐渐说起胡话来,说你几个娘人都不坏,你日后当家了,待兄弟们要恭敬友爱,待几个娘更是要孝顺,又说若碧云要再嫁,定要与她原来的嫁妆上再添足足一倍才好。   说起连英,他又歇了好久,问有无能使自己个吊口气的法子,好使他过了春闱再说。   连酲心想,你早死晚死他都考不上,就别操那闲心了。   后说起几个家里两个未出嫁女儿,他说自己个将嫁妆备得厚厚的,又让家里几个兄弟好生努力,只要他们仕途昌顺,她们手中又有银钱,在婆家保准能过上好日子。   有个出了嫁的,连酲四妹妹,连溥说叶家虽是势大,却是树大招风,本身起势也不顶干净,夏旦因皇木被贬黜陪都,夏家小郎子担父过,实则是夏旦替叶岕担了罪责,他道叶家迟早失势,到那时,万莫弃四姐不顾,多少接济顾全一二。   又说连湫如今与叶家走得近,拜了叶岕为先生,连酲你与他关系最亲,一定要多多警醒于他,登高跌重,莫得意忘形才好。   最后留连滔连潇两个,他长叹口气,“他两个就交与管老先生手上,不求成器成才,只不与家中招惹祸端便可。”   子女之事都说将差不多了,他说起自己个最欢喜张爱莲,那时候他曾跟着父亲进宫,只见一面就挂念不已;二是四娘,说在老师家中见她一袭白绫袄子遍地锦裙子,只见一面就挂心不已;三是三娘,清风明月一身傲骨,作得一手好文章,只见一面,他就挂心不已……   连酲听到这里就听不下去了,心想还好几个娘都不在这屋里,他本以为他老爹是个心中无情爱的老谋士,好家伙,合着是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   连溥见三哥儿一脸满不在乎,拉过他手,语重心长,“我儿,你母亲心思浑不在为父身上,为父知晓,只当时为解她在宫中难处,生受了旨意,你四娘更是满心只有怨恨,你三娘虽是心爱于我,却更看重她家门楣风骨,瞧我连家不起。你日后婚姻大事,定要寻个良缘才是。”   “您歇着吧,操心这么多,好心与自己个作了催命符。”连酲说他。   连溥将心中在意之事几乎说了个干净,安心又睡过去了,连酲与他捻了捻被角,又使湿帕子抹了抹他嘴巴,靠榻坐下来。   书中叶岕一派是倒了,却未写明缘由,如今听连溥说起,多半也是因为薤露殿皇木惹出来。   但具体怎的操作,其中定少不了连岫声的手笔,难怪连岫声会拜入叶岕门下,亦难怪连岫声在书中没有个好声名——受其教诲,承其衣钵,却忘负师恩,饶是大义灭亲,亦为小人行径,难逃万世唾骂。   -   星夜时分,明月高悬,满园雨后珠华。   流芳阁里只几个儿女和小厮丫鬟守着,其他人都回去了,只留话说若有不好的事,速速请人传报。   七姑娘连意和两个年岁最小的弟弟合衣盖被躺在罗汉床上就这般睡了,细看脚头却还缩了一个云姐儿一个瑞哥儿,洪氏和付氏各分两处坐,时不时与他们打几下扇子,捻两下被角,有喊痒痒的,两个妇人还伸手过去帮忙抓两下。   扶光在间壁橱里铺了两张床,过来请问有哪个哥儿和姑娘要过去睡将一会子的,这时辰还早,枯坐着不是好算计。曾仪和连玉实时是坐不住了,和扶光去橱里歇了。   连葑已然摆出大哥气势,先是吩咐与罗汉床上那几个加层薄褥子,天还没真热将起来,莫要受凉,又使丫鬟与还在苦读的连英和曾珪加了两盏油灯,免伤眼。   后视线落到窗口那座好檀木太师椅上,那上头团两个人,底下是单手举着卷书在看的六弟,六弟怀里盘条懒蛇似的三弟,后者已是昏昏欲睡,前者用另一只手搂着他,好不叫他掉地上去。   “哎呀,”连葑这就拿了戒尺到手里,啪啪拍打着太师椅扶手,“你两个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呀!”   连酲并未睡着,抬眼懒懒道:“我先来的,六弟非和我挤。”   “你做兄长的,让让他何妨?”连葑说。   “凭甚?”连酲说。   连葑又训连岫声,“你既是读书,何不过去与那两个一块儿,权被他当垫子压着,还读得进去书?”   连岫声淡淡道:“大哥难读进去书,就以为我也难读进去书?父亲房里就这把椅子打得最舒服,三哥坐得我亦坐得。”   连葑气个倒仰,说家里云姐儿瑞哥儿都比你两个懂事,“两个都入朝为仕,一个工部侍郎,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在父亲生死不明之时,为把椅子缠在一起不放,合当眼下是没外人,若是有外人在,出去摆说摆说,你两个简直是丢人丢得满城!”   话说完后,连酲还在嘀咕我先来的,连岫声还在说我也要坐,连葑见自己驭不住这两个弟弟,负手到一旁房里看顾连溥去了。   连酲打着哈欠和连岫声说:“你把大哥惹恼了。”   “大哥规矩太多,我两个坐一把椅子又怎的,”连岫声说,“要是再去制把好椅子来,又得费大把银钱,使多了钱,大哥亦有话说。”   连酲看着窗外月亮,问什么时辰了。   “约莫该子时了。”   连酲沉吟一会儿,忽然状似无意地问:“岫声,父亲若今晚真不好了,你可开心?”   连岫声垂下眼来,“三哥想听实话?”   “废话。”   “喜忧参半。”连岫声坦诚道。   连酲不好劝告,只嗫嚅说:“他还是心疼你的。”   后头没吱声,连酲也不敢回头去看连岫声脸色,只浑身发起汗来,“若为兄到这一天,你也喜忧参半?”   “三哥你不一样。”   连酲本想追问有何不一样,可口中莫名发不出声音来,他心里对此冒出不清不楚不好的预感,却是说不清道不明,只下意识地以为还是不问为妙。   连岫声在后面没得到回应,好半晌过去,他低低喊声三哥,对方依旧没应他,他以为对方使气,抿了抿唇,自说自话起来,“三哥,爱恨是无法互相抵消的,亦是不死不休,但爱几多,恨几多,但凭三哥。”   连岫声良久没等到声儿,才动了动身子,对方柔软颈项依偎下来,原是睡着了。   他偏头细细看他三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便是心下炙烈难挡,手指紧攥书卷也难纾,凝望芳颜许久,终是失算失控,俯首在兄长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只他心中此时唯有满腔情意,尚未察觉到三哥薄衫底下肌骨绷紧。   连酲浑身发毛,已是快尿出来了。 [78]第七十八回:连溥转危为安,连酲诏狱审案   连酲硬装了会儿,借口这样坐着难受,不好睡,从连岫声腿上走开了,走开不久后,他又忽然想,连岫声莫不是为了抢他太师椅坐,专门使计只为赶他走?   后又以为这不是连岫声的行事风格,他自己反而有可能会作如此无聊之举。   连酲情愿连岫声是无聊到要和他抢椅子坐,而不是因为一些墙阴隐情下的情感冲动。   不是说不喜欢为兄了吗?为什么还要偷亲?   意识到对方这几个月以来,大概只是在矫饰行骗,连酲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还是太天真了。   但这不能怪他,他又没谈过恋爱,更加没为谁动过情,连岫声说收放自如,他便真以为此情此意可以收放自如。   连酲焦灼,肚里如被猛灌了几坛高粱酒,他执杯喝了两碗已经凉掉的茶水,付氏看他喝茶,过来用手摸了摸茶壶,低声使他不要半夜里喝凉水,吩咐了丫鬟,去与他泡盏热茶来。   “不妨,只为解口渴,凉的比热的更好。”连酲谢了二嫂嫂,说要去看看父亲,便走了。   连溥房里,连葑正拧了帕子在与他擦脸上热汗,看见连酲进来,回头说:“父亲这时候身上怎的不停冒汗,怕是真要不好了。”连酲过去端着水盆,好让连葑不必跑来跑去,连葑看了他一眼,边忙活边说:“你如今是知事了,父亲就是在地下,也该放心了。”   连酲本来心情郁闷,被大哥弄得忍不住发笑,“父亲在榻上呢。”   “为兄只是说说嘴,你莫当真,若父亲醒了,也不必告他我这话。”连葑拿起湿帕子,反过来与自己个擦着汗。   后放了水盆搁下了帕子,兄弟俩坐在床边矮榻上说话,好多时候是连葑在说,连酲在听,经常时候是连酲不听,连葑也在说。   连酲游着神,觉得家里最像连溥的就是连葑,连溥都快一命呜呼了,也不忘啰里八嗦,只是连葑不如连溥老奸巨猾罢了。   “若父亲不好,明个一早就使扶光去各家报丧,父亲只姑母一个妹妹,本家亲眷没甚么要奔走的,只陪都还有两个姑奶奶和三个爷爷,二爷爷早年间分家时和祖父闹得不快意,多半是不情愿过来的,大姑奶奶待父亲最是亲近,这几年不走动亦是因着她身子不灵便,否则两家姊妹还要多些亲热。”   “鲁府母舅那边要怎的报丧?母亲少时就离了家,多年不和家中联系,三年前过端午,我有同窗在鲁府做布政使,托他登门去送了节礼茶酒,谁成想被母舅带人打将出了门……要不要再去登门,许还要去问问母亲意见?母亲疼你些,你去问比我去问要好。鲁府那边似是恨极了咱们,我与其他姊妹便罢了,便是你落草,他们也没差人来递个好话儿的……”   连酲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连葑拿了披风来与三弟披上,盘坐一旁,再次絮叨起来,说到动情处,免不得流几滴眼泪。   总之连酲耳边就没真正安静过一时片刻,连几个娘怎么进来的连家、为了引连溥到她们房里耍出了多少花样、家里姊妹哪个小时候最爱哭、又是谁到七八岁了还在尿床、各个院中下人之间关系是如何盘结云云,连酲都知道了。   朝廷中事,连葑就吐露得更多,大到连明当年是如何把自己的老师、学生、至交一锅端,内廷一年开支是先朝十倍李皙此人并不擅政理国,小到各个衙门中皂吏如何趁职务之便谋私云云。   又说他身为太常寺少卿,监办国家大小礼议,观永昌这十年最是失礼失序,他便只盼着今上早些明智,或是早些崩逝,寄希望于那个将将才十岁的小皇子来治国安邦。   许是连葑此人实在是太操闲心,话又甚密,将本在昏睡的连溥说得醒将来,榻边两人立马都清醒过来,扑过去照看。   连溥却不是醒了,他仍旧神志不清,呼吸不顺,只口中发出一些模糊声音,咿咿呀呀,哎哎哟哟。   连葑下了断定,“父亲这是不好了!”他从榻上起来,颇有一家之主威风,打发流芳阁小厮丫鬟奔走各院送话,使他们都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连酲机灵一些,知道先去摸连溥脉息,发觉比一个时辰之前要有力清晰了几分,他心中不由得安心了些,起码三更是不会死了。   各院得了消息,很快就先后赶来了,哭成一片,郎中亦拎了箱子过来,使出一套望闻问切,问自是问的一屋子的亲眷,他心下了然,已有了决断,说老先生已然是转危为安,贺了几声喜,重开了补血调养的方子。   一屋子露夜赶来的人瞬时都松了口气,一身紧绷的筋骨都松泛了,他们虽是都回自个院里了,却是都没安歇,中馈乏主,大哥儿三哥儿要撑不起事,兄弟姊妹之间再起争端,外务必风波骤起,甚至失凭息政,门庭败落不过一眨眼功夫罢。   虽有郎中发话,众人还是等到了天明后才各个回了,留下看顾的人是少出面的三娘,连酲心中好奇她怎的站出来要守着父亲,拖拖拉拉到最后走,却望见三年拭了一袖子泪后,啪,一巴掌掴在连溥脸上。   !好吓人好吓人,爱他爹在心口难开嘛,连酲麻溜地跑了,心中觉得这一家人真是不敞亮,要敞亮一些,书中灭门之祸,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   当日正午,连酲还在补觉,就被拽起来梳洗,说是圣旨到了,他稀里糊涂跪到几个太监脚下,旨意是李皙昨夜里写的,说是知晓了连溥替儿挡刀,为慰伤情,赐了三千两白银下来,又使连溥好生在家养伤,不须劳心衙门事务,养好了再回就是。   旨意里不仅安抚了连溥,更是对连酲昨日救父行径大肆褒奖了一番,甚么稚龄弱躯,甚么负父破贼,甚么孝之极也,连酲听得恍惚,这是他吗?   陈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与了张爱莲,“郡主,您养了个好儿子啊。”   好儿子在陈太监一行人吹吹打打地走了后,扑过去抱着张爱莲手臂问,母亲那三千两可要分与孩儿一半?   连酲吃了个爆栗,老实回蓬莱阁了,快到时和连岫声撞到了一起,他双手不知如何摆,双腿不知如何抬。   “六弟出门啊,哈哈。”   连岫声看三哥一眼,说:“嗯,之前王大人家郎君使皇木去建球场一事还没理清,我欲和罗尚书再商讨一番。”   见三哥这就要进门首了,连岫声叫住对方,“三哥可先歇息,我稍后来家自会手脚轻些,不会扰了三哥。”   连酲不知自己个是熬通宵的缘故还是怎的,头重脚轻,糊里糊涂问:“你如何扰得了我?”   “我是要与三哥一起歇息的,三哥忘了?”连岫声往前一步,虽是仰视阶上青年,却是追逼似的眼神,“三哥今个好生奇怪,为何……”   “没有,为兄没有奇怪。”连酲打断对方,急急跳过门槛去,和对方拉开距离,负手就走,边走边说:“你自去办事罢,为兄困了,为兄去睡了。”   这么一场令人心惊胆战的交流下来,连酲瞌睡也跑光了,他收拾收拾,换了身青绿团花纹曳撒,挎上腰刀,骑马径直出了门。   -   昨个那场祸端里,有两个活着被抓到了诏狱,因连家乱了,一时也没去和这两个人计较,连酲这时得了空,便亲自来审。   一到了衙门,马被马房里的牵走,先过来的不是吉兴和乔玉儿,而是魏小玉,魏小玉与连酲说那两个人一被押进诏狱,孟同知就来看了,还说要提审。   “他审过了?”连酲心想,这关孟冲什么鸡毛事他也来插手,审犯人什么时候轮到让同知这个级别的官员亲自动手了,古代人不都说这是脏活儿,他还抢着干上了?   “小的将孟同知拦下了,”魏小玉说,“吉兴和乔玉两位大人还和小的配合着演了场戏,他两个提议就使孟同知审,好快快的结案,我偏不让,说这是您的案子,牵涉到您家老先生,旁人就是要插手,也须先过问您才好。”   “干得漂亮。”连酲掏了几钱银子出来赏了魏小玉。   后一抬眼,看见吉兴和乔玉儿站在诏狱那黑黢黢的门首里,各自顶着一张被抛弃了的幽怨脸,“……”   连酲是个不缺钱的,自也与了吉兴和乔玉儿赏钱,只是不忘叮咛他这三个臭皮匠,“好好干活,闯点无伤大雅小麻犯不妨事,莫要为了争我宠爱,生无端事害清白人。”   吉兴忙说这是自然。   连酲便指名道姓对他说:“吉兴,你该减肥了,这一路上我净听你喘去了。”   “大人……”   “我是想你长命。”连酲说,吉兴这体格子,至少两百斤。   一路闲话,到了狱中时,都自觉噤了声,只剩衣甲靴履互相擦响,乔玉儿在前头举着火把,等到了尽头刑房,他使火把将几处油灯都点燃,连酲四下看了看,寻了一个凳子坐将下来,一抬头,又看见乔玉儿弯腰在一炉子前头生起火来。   连酲没有出声,只在心中惊疑,这诏狱本来就在地下,不见天日,更不透气,地上还没入夏,这里却呆一会就浑身出汗,生火作甚?   不过这天真问题也就不过两分钟,连酲心中就有了答案——施刑要用红碳烙铁,自是要生火的。   其他刑具则多挂在几面墙壁上,随拿随放,只刑架子要从间壁牢房里搬来,因每回要审的犯人人数不一,多了占地儿,有些狱中校尉亦有自己个的施刑偏好,不用刑架,用吊钩,用长板凳,用老虎凳,总之中间必定要空着,且看当时掌刑的大人要如何使用。   身后传来推搡叫骂声,连酲听见自己个的名姓。   “连酲,你不得好死!”   “连酲,我等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要食你肉寝其皮!”   连酲一下站起身,他这还什么都没干,对方就骂上了?   吉兴和魏小玉压着人来了,两个贼人俱比连酲要高大,都头发糟乱,身穿囚衣,赤着脚,胆气冲天,好似张飞吕布。   一时间,竟让连酲心生怀疑,这样一身侠气的两个汉子,怎干上了刺杀他这个好大人的营生?   莫不是太子皎派系的人?   连酲也不好问,这不是能随便问的,他紧缩眉头,清清嗓子,使吉兴和魏小玉先把人捆到刑架上,两人又张嘴大吼大骂,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口口声声说连酲遭了大孽,要受地狱百般酷刑。   吉兴笑嘿嘿地警告,说等你两个吃上两鞭,就骂不出来了,魏小玉没吉兴那好面团子好脾性,手肘往那秃头汉子腹中重重一击,看对方吐出口清水来,他冷笑声,“进了诏狱还这般张狂,你只消再骂上一句,我便往里口中放只活老鼠,钻得你肠穿肚烂。”   连酲取了鞭子,在手中啪啪打了两下,甚痛。   他是不好施刑的,他手生,他心软,他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于是连酲又把鞭子挂了回去,兀自在边上柜子里翻出一套茶具,用水冲洗过后,又拉开屉格,找出两包陈年茶叶,他这边倒是风雅起来了,其他几人包括两个刑架上的,都是一头雾水。   乔玉儿过来低声问:“大人,您若下不了手,小的们手脏,使小的们动手便是。”   连酲说:“先问罢,问了不说再说。”   乔玉儿拿了鞭子,蘸过三遍盐水,走到刑架跟前,问两人是受何人致使,闹坏了宋家出殡,要伤连家父子性命。   秃头眼冒红光,先是仰天狂笑,而后啐了乔玉儿一口,说:“你个小鸟人,也配和老子说话!”   顺嘴又大骂拘在一旁预备刑具的吉兴,“哈哈哈,你个肥头大耳朵的肉囊囊夯货,可用来与我两个爷做下酒菜!”   吉兴和乔玉儿之前常年在南衙门坐班,空有一肚子小心眼,却早失了辛辣气,他两个虽是骂骂咧咧,也抽了两个人犯几鞭,却没甚么用处。   魏小玉在旁瞧了半晌,过去使两个小大人去歇,他放了鞭子,拿了钉锤,过去就是一人重重敲了十下手指头,两个都敲得手指稀烂,哀嚎不休,过后魏小玉执着钉锤,笑眯眯说:“问你们话,知晓便答,莫要东拉西扯。”   连酲听着背后惨叫,出一身冷汗,他想自己也不能置之不理,这副做派,他自己亦不喜欢。   他端茶过去,搬一个凳子坐两人跟前,仰头问话,“请问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昨日方才看得不真切不分明,这回油灯离得不远,就在旁边桌上,刑架上两人方才看清这年仅不过二十的连同知究竟是何模样。   竟是个嫩生生的白面小郎君,玉人儿似的端坐着,姿仪神态堪比得上观音菩萨。   可这号人物,自古以来佛口蛇心,笑里藏刀,虽是艳若桃李,却是心如蛇蝎,比之那虎豹豺狼要熊凶险得多,于是两人顿时都警铃大作,互觑了对方一眼后:此人高深莫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切要小心应对。 [79]第七十九回:朝中两狐狸,月下两鸳鸯   两人俱不说话,死盯着地上。   连酲动手搓了搓膝盖,有点尴尬和无措,过好半晌,他想去拿碗茶水来喝,刑架上两个人却忽的浑身一抖,如同落入网兜里的青鱼般剧烈挣扎,“有本事放开我两个,和我们打上一场,输了,我兄弟俩任你整治。”   连酲拿了茶碗捧在手里,语气不解,“饶是我不和你们打上一场,你们不照样任我整治,我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不消多言,你们只需告我是受何人指使便可。"连酲垂下脑袋,看着茶水上漂浮的白沫子,使自己灵魂出窍,不去想那些太过宏大的问题。   “呸!”   魏小玉看不得连酲受此挑衅侮辱,取了烧红的烙铁就要上去烙他个青烟直冒,连酲将他拦下,问其中一人可听说过弹琵琶。   那人说甚么琵琶葫芦的,让他要杀要剐人任意就是,不要故作玄虚。   连酲摇摇头说:“并非伶人手中所执乐器,而是使刀自你胸腹皮.肉上拉扯几番,露出几条肋骨来作弦,一去一回,百骨尽脱,有手艺好的,还能真拉出音律来。我个人最喜感天动地窦娥冤,‘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好词,真是好词,好曲,真是好曲,只可惜刀骨相蹭总生骨屑杂音,总是不如到歌楼里好生听上一回,不过……”连酲故意一顿,放了茶碗,伸手拍了面前一人胸膛,“你有副好骨架,弹拨起来,想必比旁人要入耳得多。”   “来人,取两张条案来,把他两个绑上去,”连酲从腰间拔了刀出来,把自己想象成了满脸横肉的恶霸屠夫。   又放言,“今个,本大人不仅要把你两个当成琵琶弹,待弹够了,本大人便取两把长枪来,自你们粪门捅进去,一路似长龙戳得骨肉分离,不消片刻,你两个脊梁骨就被本大人抽将出来,长枪便自你们脖儿后头伸出,将你两个活活串在两杆枪上,到那时,你们方才知晓本大人的利害。”   吉兴和乔玉儿哪见过这样的同知大人,同知大人自到衙门上任以来,正事可以说一件儿没做成,自然,坏事亦是不敢沾染一星半点,活像个吉祥物似的。   两人头回听见甚么弹琵琶,缩在一旁手脚都不知如何动,只许久没开工的魏小玉哎了声,欢天喜地地去扛了两条长板凳来。   连酲这边学乔玉儿的模样,与腰刀蘸了盐水,可当他正要拿刀到两个人跟前比划比划时,这两人再也坚持不下,蓦地鬼哭狼嚎起来。   “放了我两个罢,我两个只是听吩咐做事!”   “大人,你生于钟鼎之家,哪知我等缺衣少食之苦,便是谁与咱们一碗饭吃,谁就是娘老子,做人儿子,哪有不尽孝道的?!”   受了连酲一通吓唬,诏狱又有恶名在外,两人已是无有不说的了,于连酲是得来毫不费功夫的喜事,魏小玉却失望至极,真是白长这样大个头。   两人都不消连酲问,抢着说话。   原是陕府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家的子弟派将出来的人,这人与陕府王大人有姻亲关系,见亲家家中因皇木遭祸,免不得要拿最先把这事捅上去的人来开刀,搅了宋家出殡,连酲要被问罪,宰了连岫声,王大人就可有时间转圜,便是能将连溥宰了,连家几兄弟都得丁忧三年。   连酲坐在椅子上想了良久,说:“王大人家小郎挪用皇木,知晓此事之人不在少数,当朝首辅叶阁老亦是知情,难不成你们要连他也宰了?”   “怎生敢动叶阁老,咱们左布政使与叶阁老早年可是师出同门,又是至交……”   连酲便不再说话了,静静想着,连岫声是叶岕的学生,对方敢叫一帮人光明正大地来杀,估计就是料定了叶岕不会为连岫声出头,更是料定了,此事若找到他们身上,叶岕定会帮忙周旋。   连酲又想,叶岕说不定在看了连岫声那份名单后,就知道陕府的人会出手阻挠,能做到首辅,他自不止是在京里手眼通天,两京十三省的官僚作风,他怕比皇帝还要清楚。   但叶岕只说名单上有几个人或将需要挑出来,不可上报。   在连酲看来,这几人不是动不得,而是动不了,闹到最后,无非是一场“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笑话。   而名单上的其他人,则是动不得,要动了,对方势必狗急跳墙,制造这场风波的人亦无法独善其身。   但这些,叶岕都没有告诉连岫声。   “大人,您在想什么?”魏小玉立在一旁低声问一言不发的连酲。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六弟势如登天,亦危如朝露。”连酲叹了口气,“我只是怜惜他处境罢了……”   正感慨着,旁边传来乔玉儿唤的一声小连大人,连酲后背一个激灵,忙闭上了嘴,回过头去,果然是连岫声。   “你怎的来了?”连酲问道。   “尚书告了病,此案就与我一个人去呈报今上了,因此也没见着尚书,待到家中亦不见三哥,问了虎丘,他说你往衙门中去了,我想三哥是在诏狱里的。”连岫声说完话,看向连酲身后刑架上那两人,都还是一身好肉,就问:“何时开始审?”   “审完了,始作俑者是陕府左布政使家的人,”连酲撇撇嘴说,“那回和罗尚书家的罗科打马球,他满口正义道理,我当他家多好教育,原来他爹竟是个见势不对就告病龟缩在家里的老王八。”   连岫声半晌没有说话,后绕过三哥,走到那两个汉子跟前问:“我有个交易,你两个可想试一试?”   -   又过几日,连岫声在早朝后单独与皇帝说话,将手中奏本呈上去与对方看,李皙边看边说话,先是有些惊疑,“陕府一贯乖觉恭顺,背地里竟敢偷我木头去建庄子球场?为了不让我知晓,还要刺杀工部官员!真是好大的狗胆!”   “在左布政使家中找到了连同知那把刀和老师私印,没想到竟是逆党,难怪要陷害连同知,又残杀孟同知内侄。”   李皙扣上奏本,靠坐在龙椅里,“只是朕不甚明白,既是李皎的人,为何又要挪用皇木呢?”   连岫声早已想好说法,“薤露殿若建成,世人皆知皇上与先太子手足情深,皆颂皇上不计仇怨旧恨圣明万载,他们如何忍受?”   李皙垂着眼,甚是端庄地坐了良久,后忽然暴跳而起,夺了旁边宫女手中扇子就掰了,将柄断掉扇子掷到连岫声脚下,在上方阴冷开口:“把这群人统统与我砍了,既爱戴我皇兄,那便到地下他跟前去歌功颂德。”   “崔太监,来与朕磨墨!”李皙拂袖坐下来,一抬头看是吴太监,忽然叹了口气说:“吴太监老了。”   吴太监弯着腰,手里墨条渐渐出了磨,他擦擦汗,说:“奴婢进宫快四十年啦。”   李皙轻哼一声,“小时候你待朕可不是很好。”   吴太监汗水滴下来。   “滚下去吧,这个月朕不想再见你这老货,使崔太监来。”李皙冷冷道。   一盏茶后,连岫声拿到了旨意,旨意倒书写得与李皙此人的暴躁浅薄不同,很是内敛文秀,前头赞王大人忠厚有贞节,左布政使李大人一家更是名宦清流,国之栋梁,重点全在后面几句话,便是几十家抄的抄,罚的罚,没有一个遗漏的。   但李皙并非全然愚蠢,他罚的尽是根基深厚的老臣,抄杀的则是根基浅作用不甚重要的。连岫声算是了解李皙,祖父也曾提过他心性,便是相当能蛰伏隐忍,更是会用人,不论是他不喜欢的吴太监,或是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叶阁老,凡不能动,无可替代,他便决意不动他们分毫。   且说旨意下去,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就都喧嚣了起来,朝中有人连夜辞官打包铺盖回乡,有人睡觉都笑出声来,民间便都是好声音了,都称今上乃千古第一明君,无人能与之争锋,便是尧舜来了,也不堪相比。   几案相互牵连,三法司并锦衣卫衙门一同审理,足花了个把月时间才各个依法处置了分明,期间皇帝又与连家发了几回赏,亦有宋家姐弟登门深谢,云姐儿生日宴等杂事不题,要说最近的一道旨最使人惊奇——连岫声被辞了工部侍郎一职,转去了礼部任侍郎。   连酲这段时间忙成陀螺,哪有心思与他准备升迁礼,只从库里翻出箱金子搬与连岫声了,想着弟弟一定喜欢。   夜里,这箱金子却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蓬莱阁。   彤雪掌了烛过来,细声说:“哥儿这一月都没往一丘去,晚些六哥儿来,你也使虎丘把人打发走了,六哥儿心里怕是有气,不肯收哥儿的礼呢。”   连酲抿抿唇,说:“我心里有事,不能和他说。”   “可能与我说?”   “更不能与你说,若是说了,姐姐必定要去告母亲知晓,这件事情,任谁我都不会说。”连酲愁眉苦脸,虎丘过来与他倒了碗甜汤,他喝着嘴里也不觉着甜。   彤雪不再追问,“那哥儿不妨先不管那事,就同从前那样和六哥儿相处。”   连酲说:“我想想罢。”   彤雪便不说话了,只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儿,没过些许时候,满财端着碗晶莹剔透似刨冰素玉的消暑小吃进来,小心放到了八仙桌上,拿调羹与连酲用,连酲吃了两口,满财才说:“入夏了夜里也热,咱们哥儿记挂着三哥儿一向怕热,今个休沐,在厨房里呆了足足一日,才作出了这碗雪花酪来与三哥儿食。”   满财还在细数着这碗雪花酪加入了多少酸甜果脯,又是何等费功夫,连酲心里已经难受起来,他不该晾着连岫声,他应和对方说开来。   -   吃了雪花酪,连酲趁被凉得脑子清醒许多,熟门熟路摸到了连岫声书房。   对方在习书,身后挂着连酲那幅兄弟和睦的画儿,身旁则是连酲赠他的八荣八耻。   连酲心中酸涩难以言喻,他是真舍不得连岫声这兄弟,所以他这段时间缩在自己院子里,不想捅开那窗户纸,可不捅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刚吃下肚的雪花酪失了作用,连酲又心烦意乱起来,更是不由心生瑟缩之意,待正欲回去再做做心理准备时,他被书房里的连岫声察觉到了。   “三哥?”连岫声看见了外面人的衣角。   连酲忙蹲将下身,“喵~”   连岫声执一灯笼站在了他面前,声音低低,“三哥为何学猫叫?”   “……”   连酲浑身火烧似的发烫,说是院里猫叫的,不是为兄叫的,为兄只会虎啸,嗷。   连岫声勾勾嘴角,问天黑路远,三哥怎的还来一丘了?   阴阳怪气,绝对是在阴阳怪气,连酲一下立起身来,仰头问对方,你在家里用什么灯笼?   连岫声说三哥不常来一丘,于是他就将过年时三哥送的灯笼用上了。   为兄来不来与你使什么灯有何关系?连酲理直气壮问。   连岫声说,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灯笼不过凡物,但谁想灯笼里有着神仙。   连酲此时便恨自己个怎能听懂他这番告白之语,心如白兔在胸里蹦,他双手紧攥窗台,说无相思,便不会害相思。   连岫声说弟弟又不是铁石人。   水底捞明月,镜里照形骸,你,你休要再提这话儿,当,当心为兄与你割裙袍,断恩义,连酲结结巴巴说。   连岫声见三哥绽了樱桃唇,红了桃花眼,便俯首下来,吻住三哥,又细细密密地舔,待要再用舌尖往里探寻时,他被推开。   连酲却没走,只又羞又愤,恨不得跳将起来踩上连岫声几脚,他擦着嘴巴,整张脸烂红了,为兄和你没这笔姻缘,你到地府求阎王,到天上求月老罢!   连岫声问三哥怎知这姻缘他不是朝阎王月老求来的?   连酲半晌无话,双眸紧盯着对方,带哭腔质问,“所以你之前说对我本无意是骗我!”   连岫声说这不是骗,这是周旋。   “放屁!”连酲双手抓住连岫声衣领,更是要去抢那灯笼把他踩个稀巴烂。   连岫声看出三哥坏心眼,将对方从身上撕下来,撕不下来,只能单手将人勒在怀里,亲他脸颊鬓角,待吃了一嘴巴子后,他垂下眼睫问,三哥究竟为何不肯要我?   不是不肯要,是不能,连酲嘴快答了,意识到说了甚么话后,他身体一怔,比之连岫声的欢喜,连酲却是崩溃抓狂,他连声说着我不是这意思我不是这意思,对方却将灯笼放了,将人一把搂抱起来,使之坐上窗台,上不能下不得。   夜深悬明月,晚风穿柳径,连酲被连岫声抱在怀里揉着,他左右偏头躲不开对方亲吻,待被捏住下颌便更无处逃,他暖呼呼舌尖被找了出来,含到对方口里,涎水亦被卷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冠帽乌云掉了落了,夏罗薄衫敞了散了,但见好一条细长白嫩腿儿自连岫声绯衣边上蹬弹过去,小白鱼似脚掌,却是又被面前人使掌轻轻困住。   连酲力气远不及连岫声,挣扎了半天,半点好处没讨到,坏处是一个没落,待身上已经不剩下没被弟弟摸过的地方了,又对方松一阵手劲时,他才抖着唇软声求,“好弟弟,你放了为兄,饶了为兄罢。” [80]第八十回:连酲弟口逃生,连湫打将上门   连岫声试图在三哥眼中找见真心,可三哥心中有世间万物,却无一个他,于是他将三哥箍得更紧,说不放。   听了此言,连酲心如浮萍在水上无根晃荡,他心惊胆战看书房外无人院落,睫如落网秋蝉双翼扑扇,我是你三哥,我们是兄弟,你不能如此,他说。   连岫声无所谓说,又无血缘关系。   连酲说可我们自小一起进学长大,我们唤同一个男子为父亲,唤同一个妇人为母亲,我们是两株基因截然不同的植株,可我们扎根在同一片土里,我们的根须、茎秆、叶子,我们开花结果,都源自同样的土壤,岫声,我们许比那些同血缘的兄弟更亲密。   听了三分这般诡辩,连岫声低语道,既你我兄弟已是比目鱼连理枝……   “谁和你比目鱼,谁又和你连理枝?”连酲羞愤交加。   连岫声低下头来,轻声说,嫦娥动心因此上住广寒宫,三哥莫不想要效仿嫦娥,可凡间哪寻得广寒?   “谁动了心?”连酲推将连岫声一把,自己反而差点从窗台上后仰了下去,幸得连岫声眼疾手快,将人救了回来,继而又扶稳坐好。   “连酲。”连岫声唤出三哥名字,望见三哥秋水凝眸,便又唤一声,连酲,三哥便登时泪汪汪不敢垂眼,唯恐掉下眼泪来。   放、放肆!你岂能直呼兄长名姓?   “敏孜,敏孜。”连岫声抵着他鼻尖,不仅唤了兄长名姓,还得寸进尺唤了三哥的字。   连酲咬着牙,说我并无心于你。   连岫声掌下还搂着三哥腰儿,静默半晌,他脸上扬起昏惨惨一抹淡笑,黄莺懒更啼,金蝉无处栖,佳人既无意,日后就莫再与我称兄道弟。   连酲说你和我牛头不对马嘴,我几时又说不跟你做兄弟了?   “是我不想。”连岫声说完,将三哥从窗台上抱将下地,又将灯笼塞到了对方手中,眼中泪点亦闪烁,他道楼心月扇底风,情缘重。恨不似《钗头风》。东阳瘦损,羞对青铜;他道自己个本是衔着冤仇只图报复,哪知红尘意外,竟叫私情搅翻了浮浪;他道自明日起,任它海岛十洲,华岳三峰,都挡不了他复仇洗冤路。   连酲攥着灯笼,到底没舍得踩烂,只被对方惹出火来,你威胁我?他问道。   弟弟岂敢相挟兄长。   为兄看你敢得很!   连酲真是着急了,上火了,对方这回比上回要强硬多了,看似柔软像新柳,却将它缠得严丝合缝裹成树上一颗茧,他们是一体的,无法分开,但连岫声现在拿分离拿整棵树的生死存亡威胁他,连岫声要把一颗树茧变成一个花苞,一朵花,一个果子!   连酲想到月前连溥受重伤,连家合家不得安宁,他虽身份有假,可对这些人情意不假,自是也跟着担心不已,他要一无所知就罢了,该他命中有连岫声这一劫,他竟无所不知。   你要如何?连酲眼中冒火,问道。   “要和三哥云雨朝暮,雪月风花。”连岫声见三哥温和了态度,就走将上前两步,握住三哥手儿,冰凉濡湿,他心疼也,就请三哥今夕在他一丘歇下。   连酲受到天大惊吓似的,一掌把连岫声推得倒退好几步,为兄还需做些心理准备,丢下话后,连酲见鬼似的从一丘跑了,灯笼丢下了。   一丘到蓬莱阁如今有了近路,连酲从桃花林里横穿过去,宛若虎口逃生,见着蓬莱阁那些华丽灯罩了,他些些松口气,在一回廊里靠栏坐下,远处,邱妈妈领着两个洒扫丫鬟过来,问他何事如此惊慌,看他是从一丘过来的,可是一丘出了事?   “无事无事。”连酲擦擦汗,“邱妈妈怎的到这旮沓里来?”   婆子拘着手答:“日前那个管洒扫的丫鬟回去成亲办酒了,有个告了病,我只好又去找了两个来,一院子事呢。”   连酲点点头,“那邱妈妈忙完事了早些歇息罢,我乘乘凉自回去。”   邱妈妈叮嘱让连酲早点回房里去,这外头蚊虫多,待连酲应了后,她带丫鬟走开。   回廊走尽,穿一天井月洞门,两个丫鬟频频回头,又面面相觑,邱妈妈在前头信步庭庭,有声音从她口中冷淡传出,“三哥儿是家里夫人口中东珠,老爷手心肉儿,万事万物都切莫在三哥儿身上失了分寸,他是个好性儿人,这通家却不都似他般好说话,多的是乖滑伶俐人,你今朝惹三哥儿不快意,晚些就自有人来打发你。”   两个丫鬟在后头应了喏,觑面后不再说话。   -   那日连酲受到如何惊吓又是如何心焦肝急且不说,眼看连岫声从工部挪到礼部,虽仍在六部里打转,仍是个侍郎,手中权势却是大了许多,京里人看在眼里,涎在心里,登门祝礼,数日不绝。   连酲这几日则得了闲,因衙门里无扰他的大事,旁的小事他都推吉兴他们三个去做了。这三人常年在事业单位里打转,比他圆滑能干,凡事没有拿不上手的。因连酲算是个万里挑一的好领导,他们也还算忠贞,衙门里传说这三人是最难收买之人,又说是连同知私下里与他们灌了符水喝,一天三顿,一顿一碗,顿顿不落,方得了他们一心听用。   一丘那头越是花团锦簇,蓬莱阁这头就越是忧又患。   虎丘只当连酲是看间壁再次升迁心里不快,安慰他说:“园子里今年的花儿开得好,哥儿可要去瞧瞧?”   连酲仰在罗汉床上看话本,有气无力,“以前开得不好?”   这话像找茬,虎丘却听不明白,趴在旁边扶手上,又说:“五姑娘和表姑娘今年怕是要出阁,月前四娘和夫人将花园都重新修整了一遍。”   “一起出阁?”连酲问。   “还没瞧好日子呢,不过几日前有媒人上门来了,”虎丘说,“彤雪姐姐说,几个人的八字都相合得很。”   连酲也学会了连岫声的不阴不阳,“不就是看着我老爹没断气,我六弟又升迁,他们才来合八字的,这八字只要他们想合得上,改改时辰就罢。”   “哥儿你的八字和六哥儿倒是真的相合。”虎丘笑嘿嘿地说,“这个可不是作假。”   “你突然提连岫声作甚?”连酲手上话本都飞了,他窜起来站在罗汉床上,解衣散发,没个大人样儿。   虎丘:“哥儿你先提的。”   看连酲又泄气瘫将身子下来,虎丘倒了碗金银茉莉凉茶来与他喝了好败火气,同时口中疑惑,“哥儿自那日夜里从一丘回来就难伏侍了些,可是在间壁撞了鬼?”   “是啊。”连酲喝够了凉茶,说话都冒凉气儿,他拾了网巾来随意戴上,与衣裳系了条鸦青织金绦儿,拣一把扇子邀着虎丘去花园赏花去了。   但见两院中间新建的那卷棚置于花木台榭之中,远处几汪碧波水塘,近前丛丛翠竹苍松,塘里有荷花莲叶争艳,林间有丁香宝兰点缀,台榭楼阁与之府中门廊庭院交通,有那月窗雪洞挂了珠帘,得个树影婆娑,看花的人转来转去,转回卷棚里。   只见卷棚四面都张挂着湘妃竹帘,挂一半儿卷一半儿,连酲挽起袖子,将一面竹帘全卷起来了,就能见曲水方池,花木香茵。   棚里能不穿鞋履,四柱是肉眼可见的好木材,大抵是楠木,连酲也不顶识的,头上则是片片青瓦,内里则放着一张他之前提过的方榻,比之罗汉床还要宽大上好些,其他几处则照样摆桌案,立花瓶,亦有成套茶碗棋盘预备着用。   连酲盘坐下来,烧炉子煮茶,看水咕嘟嘟冒泡后,他一连泡了两碗,使虎丘也坐下来喝,两人正喝着茶,就有小厮儿来报,说是惠王家小世子来了。   李琬穿得和一只花蝴蝶使的朝他跑来,左看看右摸摸,“你这棚子,几时搭的?之前我来还没有。”   “刚搭成没几日,你怎来了?”连酲与他泡了杯茶,这茶也是连岫声先备好的,因连酲不爱喝味太重色太浓的茶叶,这应是极品罗岕茶,入口清香淡雅,就与这棚子一般,毫不奢靡,只存雅致之风,处处都显露着连酲的喜好。   李琬喝了口茶,大赞此茶不错,又答是他想来呗,总之家中无事,他想来便来。   “你父王不是不欢喜你和我往来?”   “何必在意那死老头,”李琬说,不住地上下打量连酲,“日前你家中多出事端,我久未来看顾你,你可曾介怀?”   连酲一愣,随即摇头说,“你我至交,我怎会因此见怪于你,更何况,朝中各方势力本就牵连繁杂甚深,你是世子,我们可有私交,却不能将这份交情掺进公事之中,免引火上身。”   李琬神色复杂道:“不过数日不见,敏孜竟比我还知事了些,衙门里事若太辛苦,辞了也不打紧。”   “……”连酲得了几句马屁之言,不免又飘飘然也,他摆摆手,“既然如此,你我当浮一大白才是!”他拍案,使人去端了酒来。   这是处赏花品诗的好地儿,连酲能找来,其他人自然也能,虎丘刚抱了冰冰的葡萄酒在路上,就有过来与一丘送礼的叶信他们几个抓到他了,说这酒香,送一丘来,虎丘哪肯,说这是要送园子里去的,叶信点头说对,就是一丘那园子,虎丘急了,说这是与三哥儿送去的。   叶信和他几个好友紧随虎丘其后,找到在那神仙地方上喝茶聊天的神仙人,转头便去告了连岫声,“好你个连岫声,你连家有那好玩地方,你竟不带我们去,只让我们你这处葫芦窝里闷坐。”   连岫声不解,“甚么好玩地方?”   叶信负手信步,将连酲所在之处天花乱坠地形容了一番。   连岫声只似笑非笑,“他与惠王家的小世子在那棚里喝茶?”   于是连岫声就吩咐进财带几位爷也过去坐,总之是家里的地方,叶信等人亦是家中客人,三哥儿招待一二也无妨,又使满财取琵琶过去弹,待一行人走了个干净后,连岫声便将桌上字帖撕了个烂碎,他当三哥与他一般的雨迷山岫,云锁青虚,原是三哥竟自有安排处。   -   连酲觉得叶信这群人就跟鬼一样忽然冒出来了,他捧着茶碗,看着一群人挤上他的方榻,无奈招待,问他们怎的来了?   虎丘以为是自己招来的,快缩成一团了。   叶信道他是循着花.径而来,倒没将虎丘指认。   不过连酲也并非全然不快,因为他见着满财了,满财弹得一手好琵琶,他也正好能静坐聆听一回。   满财今个唱的是蟾宫曲,他惯爱唱这些子哀哀怨怨的凄凉曲子,一开口便是“漂漂泊泊船缆定沙汀,悄悄冥冥”,又有几位风流雅士在旁左一句“正是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右一句“望迢迢,恨堆满西风古道”,连酲因此思己思人,不免红了双眸。   叶信这方看见了,哎呀哎呀两声,倒酒与他吃了两杯,“敏孜倒是个性情小郎君。”   一群人从前是不怎待见他的,如今或是因着连岫声心意,或是因着连酲自己个争气,加上他和李琬年岁本身就比他们小上一些,他们也并非不能原宥两个人过往的无礼,几任将在朝中老狐狸们身上学来的哄人手段用在两个小郎君身上,乃是绰绰有余,几句话就将两人都说欢了颜。   李琬更是与几人都敬了酒,说道:“我虽有个世子头衔,可待人处事到底不如各位哥哥,日后哥哥们便称我杜衡便是,不消见外。”   几人忙说不可不可,世子总归是世子。   连酲吃多了酒,只知哧哧地在一旁笑,后有李琬招待连岫声那几个友人,他便爬到满财身边,和他学弹琵琶。   满财受宠若惊,免不了一番温声软语,谆谆指导,更是手中捏两把汗,生怕教得不好。   但见连酲穿一袭桃粉云纹罗衫,含一双泪眼,粉颈微曲,怀抱琵琶,口中咿咿呀呀,“俺这里先锋前部,会分支!能对付……火火火!”   满财:“……哥儿我不好听这个,哥儿你使我来弹唱。”   “鼕鼕鼕,刷刷刷!”   “甚是难听。”   连酲只当无人懂得自己心意,因他所唱之曲是汉高皇濯足气英布。   正当与满财争抢个不停歇时,便见有身月白衣裳来靠近,随之而来的是满息的苦竹香气,连酲茫茫然抬起头,望见连岫声玉容,吓得是擦擦琅琅,满地乱爬。 [81]第八十一回:卷棚友人闲玩,百官出行团建   待连岫声来了,他便与叶信他们坐到了一起,没真扰了三哥在那边抱着琵琶弹唱咿呀。   他们先是说起了月前牵连甚广的那桩案子,王大人一家都遭下了狱,幸得今上怜惜王大人年迈,没要他们性命,不仅家私没动他的,还只落了个流放,旁人就没他那般幸运了,抄的抄,砍的砍。   “我父少时家中贫寒,叨扰他家里不少,如今回报一二,也是应当。”叶信道,“只人情还起来没个尽头,我父亦是对这友人乏得很呐。”   旁边几个穿罗着锦的,听叶信这番言语,自要安慰两句,是几杯酒下肚,又说起内阁来,内阁是朝廷里行政中枢,再往中间去便是皇帝了,凡是朝会上议不得或议不出名堂的事都可让内阁来论一论,而内阁成员也多从六部之中擢选。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在座几位,都已有了翰林官身,入阁资质是有了,可要入阁,却不知要猴年马月。   “我等莫再说这些话,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有一人乃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家的,姓申名容,他起身负手道,“先天下之忧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区区一内阁,何足我辈挂齿?!”   “申兄此人最是嘴上功夫打得好,待到休沐,莫不又要到各个乡野里去寻那致仕散人,求得一仕途畅达的好法子。”打趣申容的唤于诗诗,家族并不在京中,父亲是那开封府巡抚。   “诗诗最懂申容这厮了,他没一句话是真的,自家兄弟也能诓骗,这会儿心中只怕是打量你我几个全都家去养老,他好一人直登青云。”这人便姓谢,单一个洽字,乃是户部尚书谢揽锦家的大哥儿。   还有一人最少开腔,至多附和,不发表意见看法,身上更是无甚冲劲,很是温婉的书生样儿,此人便是吏部尚书韩桂林家行二韩宝清。   韩宝清与连岫声叶信等五个郎君并不很是相熟,他一贯爱读书,却不爱功名利禄,大多独来独往,近来才开始与这些人走动,也是因着要和连家表姑娘曾仪说亲——他常与这些人往来,也能多来连家走走,或能见曾仪一眼。   既是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那便是何时要与人相交都是不缺人应承的,他就是不爱多言,其他几人也不会将他视作无物,总能将他拉进去说上两句话。   “今年京察,百官考校……”谢洽说,“我父亲那做派,不知还能不能留任户部。”   “谢尚书一心为民……”申容又开始说话,这便省略了,听与不听总之不消管他。   连岫声在旁觑了滚在满财怀里的三哥几眼后,才说:“今上有人有术,你便放心就是。”   连岫声说话自是有用,他说能放心,谢洽就放了心,各又吃几杯酒后,就顺势聊起京察,他们作了番赌,赌哪个能留任,哪个要被闲住,若谁赌赢了,便可得到其他几人所赠之名家字画。连岫声本是无意,却想起三哥喜欢字画这些风雅玩意儿,遂也凑了个热闹,说工部尚书许要换个人来坐。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尚书,但申容又起身,大说毛遂自荐之语。   申容说话时,韩宝清执着酒杯到连岫声身旁坐下来,问今个表姑娘可在家。   “这边与表姐住处相隔甚远,我倒不知她今个是否在家里。”连岫声说完,就见已经晕乎乎的三哥放了琵琶,正抱着满财在闻对方颈子,他便登时抛下还欲说话的韩宝清,过去将三哥一把捉到了怀里,抱拖到了他这边来。   连酲身子今时是软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便就放任自流了,他枕在连岫声腿上,指挥连岫声拿桌上冰过后的枇杷葡萄剥了与他吃。   韩宝清看这兄弟俩黏糊,以为自己个是遭了冷落,打算去另一头和其他人讲话,却没想连家三郎忽然开口说:“你既牵挂妙真表姐,何不使人请她来?”   韩宝清一下红了个脸,“多有外男在,她又还未真过我家的门,没个由头,怎好使她来。”   连酲正好要说可去告表姐说是敏孜请她来坐坐吃茶,就听韩宝清又说伯母很不喜欢他。   “为何?”连酲不解,吏部尚书可是六部之首,韩桂林那头衔写三行都写不完,他家的二郎,连碧云还有甚么不满意的。   韩宝清说是他耽误了妙真。别的话没说。   连酲恍然大悟,妙真表姐人如其名,是个玲珑通透的妙人儿,可妙人也要过情关,难怪她比自己大,却一直没有说亲,书中更是因为连碧云与男仆关系败露而削发为尼,现在想来,连碧云与男仆一事怕只是个引子,她那是知晓她和韩宝清再无可能了。   但如今的连碧云还是能在韩宝清面前摆摆谱的,毕竟这回是韩家因看不上他们孤儿寡母而耽搁了女儿。   心中足足转了十八个弯的连酲,咽下嘴里的葡萄肉,亦不打算去帮韩宝清说情,开什么玩笑,回头连碧云又挠他两爪子,他可受不起。   看连酲也不做声了,韩宝清心中直打鼓,又瞧连岫声慢条斯理剥了好几颗葡萄喂与了他吃,以为连家兄弟都这作风,也动手剥颗葡萄要喂连酲,以求讨好两个小舅子。   连岫声却看也没看,用手腕将他手挡开了,说没葡萄皮没剥干净。   韩宝清细细看了,竟是剔透葡萄肉,哪有留下葡萄皮,于是道:“怎的没……”只吐出三个字,他便忽的怔住,便是似乎有人拎将起他的天灵盖,往里头倒了桶冰,他三魂六魄宛被冻成冰柱。   他望着案边两兄弟,再不明白也明白了,旁的人看不穿是因他们心中只盛有权势利禄,可他不同,功名利禄于他不过云烟耳,他便只求能与妙真一生一世一双人,既久陷情网,他又如何看不出和和他一般的网中人?   “你……你、你们……”韩宝清看了左右,咬牙牙关,“疯了不成?”   连酲已是醉了,问谁疯了。   韩宝清于是慌盯着连岫声,“岫声,你是个清醒人儿,你们,这是什么勾当?”   连岫声道:“表姐夫勿要惊慌。”   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差点栽倒,他拿了扇子在手里不停打,凉风四起后才觉好了点,低声说:“此事我必定不会说与旁人晓得,但你两个,万万不能再如此下去。”   连岫声说三哥并不知情,只他有心罢了,表姐夫无须担心。   又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哪里还有不愿应承的,便是连岫声怎么说他便怎么做罢了,后叶信使他过去掷骰子行酒令,他还叮咛连岫声不可过于张扬,“你虽非池中物,却齿少气锐,羽翼不丰,有大人要伤你两个,不过费寸舌之功,切记切记。”   看韩宝清过去和其他人唱和了,连岫声低下头来,又剥枇杷与三哥吃,枇杷酸得倒牙,连酲酒醒片刻,看着上方连岫声道:“为兄看你是不怕他说将出去的,为兄眼下只恨不得有个重礼仪名士来把你对为兄所抱之情所行之事整理成篇,散播出去……”   “三哥考虑得如何了?”连岫声垂眼抚摸三哥脸颊,看三哥眼睫发颤,脸泛潮红,不觉神清气爽。   连酲想坐起来,反被按住腰,他瞪着对方,说为兄还在考虑。   连岫声喔了一声,从虎丘那里拿了扇子与连酲打,“三哥瞧着热得很,弟弟与三哥打扇子。”   连酲闭上眼睛,摆烂装死。   过了半晌,他倏忽睁开眼,推连岫声手腕,“打扇子就打扇子,你平白用扇子柄儿刮我脖子作甚?”   “弟弟不小心……”   “谁信你。”   “那三哥说我用扇儿蹭你作甚?”   “你自然是……”连酲咬牙切齿,以为自己不论是受不受对方这威胁,日子都好过不到哪里去,无非就是全家不好过和他一个人不好过的区别。   真真是,一个男同弟弟难倒英雄汉呐。   -   至端午时节,家中上下又忙了好一阵,四娘院里负责过节买办,厨房要做雄黄菖蒲酒和粽子等酒饭供各院吃用,管廉老先生心中最挂念连酲,提前三天开始用艾叶煮过的纸用朱砂笔画就幅天师伏毒图。   连酲还挺喜欢古代这过节的浓厚氛围,他读书时顶多就是吃两个粽子,有时候忙起来连粽子都忘了吃。   这不,家里头过完了,单位里还要过,各领导在朝上达成一致决定,他们要搞一个百官团建,一是为了过端午避伏热,二是为了联络各部之间感情。此番最大领导——皇帝,本来也是要一同去的,只是他前一日夜里在寝殿发梦疯,不料一头撞在了床柱上。念受损龙体恐经不起颠簸,于是他便不去了,将主持工作一应丢与了崔太监,因此,这几日在宫内受他折腾的是吴太监首当其冲。   此行目的地乃是先朝旧臣遗留下来的一座庄子,名荷花苑,在当时就以莲盛而闻名,庄子主人更是搜罗了不下千种莲与荷花种植其中。   为承原主人“原结天下骚客雅士,共话风月”遗志,因此看守并不森严,士农工商等皆能出入其中,只工部说年年修葺维护很是费银钱,所以凡出入亦要交上一大笔费用,致使平日里压根无甚么人出入得起这苑。   烈阳高照,火云如烧,百官出行,浩浩荡荡。   此番护卫都从五城兵马司调来,不是甚么能挣头脸功劳的活儿,因此孟冲也不上赶着抢了。   反倒苦了卢贞,被他爹卢青岩叫来作帮手,与这个侍郎送水,又与那个给事中读书,的亏他干爷爷心疼他,把他叫去了他那豪华软轿中躲懒。   连酲和张贤则都穿衣披甲骑马上,走在最后的队伍里,张贤看卢贞有人撑腰,心中羡慕,“敏孜,我也想有个干爷爷。”   “……你爹礼部尚书还不够你用?”连酲被他无语了一下,说。   “我爹能让我这时候跑他轿子里去躲懒?”张贤说,“他这会儿恐怕在心里盘算着让我到他几个同僚跟前表演背千字文呢,我小时候他就这样,顶好面子。”   连酲哈哈一笑,“你这把年纪再去表演背千字文,你爹老脸都没地儿搁了。”   他俩聊得开怀,前头李琬却是被他爹锁住了,见李琬不住掀帘子往后看,惠王李魄就喝了口茶说:"儿啊,你是世子,何必非要和他们厮混?没的失了身份体面。"   李琬趴在窗上撇嘴说:“做王爷世子还不如他们呢,便只有体面,其他的甚么也没有,甚么也别想做的了。”   李魄又说,既都是王爷世子了,你还想做甚么?上天做神仙?   李琬自然知父亲意指,叹了口气,他身后李魄也叹气,“这段时日连家两个儿郎在京中可谓是风光无两,越是这般,你就越不能与他们太过亲近,免得惹人以为你我结交朝中大臣。虽世人皆知你我手下无一兵一卒,可你要我那个疯弟弟你那个疯叔叔他能信?”   李琬眼中只看得见连酲和张贤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开口说:“你使今上来砍我呗。”   话一说完,李魄就一茶碗砸在李琬后脑勺,李琬顶着一脑袋茶水,不听他喊,径直下了马车,在旁边护院手里抢了自己个的马,跨上去就回头找两个兄弟玩儿去了。   人生在世,若到死都只能如他父王那般战战兢兢,未免也太无趣,倒不如快活一时,随他阎王老儿何时来索命。   连酲只看李琬朝自己这边策马而来,正要与他让个位置好同行,前头不远,乔玉儿就跑了来,说连岫声请大人过去说话。   李琬刚好来,连酲刚好走。   “敏孜怎走了?”李琬好不快意地问张贤。   张贤嘿嘿一笑,折起马鞭来拍了拍李琬后腰,“我儿,敏孜走了还不好,这便只剩下你我二人,快来和我挺枪战上两回合。”   李琬执马鞭朝他打过去,笑说明个就把你这番话说与连家姑母得知。   两人这边且在玩笑着,连酲那边已到了连岫声所乘的马车旁,他自顾掀开帘子,竟与各老头儿撞上了面,抱拳致歉后,他绕到另一头,连岫声已将帘子打开,与他说:"三哥,这是吏部侍郎鲍大人,我在和他说话。"   连酲从马上弯下腰来,这回看准了人,问了句老先生安,说待会到荷花苑了再下马见礼。   鲍鸣堂抚须说:“连同知年少有为,无须多礼。”   连酲点了点头,问连岫声何事叫我。   连岫声便执着手帕,抬手与三哥擦了擦额头上汗,“远远望见三哥流了汗水,想替三哥拭掉罢了。”   “……”   连酲简直大骂神经病,他把帘子重重拽下来,骑马又回到了原来位置。   一路过去,又掠过好多车驾,有些官员还携了家眷或是红颜知己,听得马蹄声,好些人不禁掀帘看,只见得一穿赤色罗衫云纹曳撒的锦衣卫慢悠悠晃了过去,便是锦衣玉面,好个俏郎君,未曾见过的都在打听此人身份名姓,知晓的则回是新上任不久的连同知,连家三郎,小连大人的亲哥哥。   “连家三郎风姿奴早知晓,却不知如今竟出落得比从前更要标致了。”   “连家好风水。”   -   闲话不题。晌午时分,众人都到了荷花苑,此行由礼部、内廷和荷花苑在值人手共同作安置,依照官员品级一一分下了住处。   到了地儿后,连酲知晓这大片庄子后有跑马放马的好地界,于是就使人去将毡包行李送到住处,他则和张贤去后面坡上策马去了。   掌灯时分他们几个才从坡上撒够欢下来,见着各个的随从,跟着他们一块儿回住所去修整打点了。   吉兴和乔玉儿走在连酲前头,一路说着都是托了大人的福,不然还见不着荷花苑好风光呢,又说孟同知不来可真是可惜,再说还好魏小玉勤谨,自愿帮他两个留守衙门。   一路走着,路过不知多少亭台楼榭,连酲便看这进出随从官员衣着打扮都不俗,不由得频频张望,仍是不解,才问两个人,“这边似乎是文官在住?”   吉兴说是的,“本来您不在这里的,但说是小连大人托内廷将您安排到了与他一个住处,好像是叫攸宁居,顶好的一处院子,粉墙黛瓦,亭台洞门。小的悄悄去看了其他院子,都不如这处雅致,就是小了点,又偏僻了点,只住得下您与小连大人两个。”   连酲听了后,不由自主开始同手同脚了。   “好啊,好啊,六弟待为兄可真是上心啊。”   乔玉儿说:“可不是,装着您行李的毡包一送到攸宁居,小连大人便亲手帮您打点起来了,小的们都无处下手。”   “他帮我打点的行李?”连酲惊愕住。   “正是。”   连酲如遭雷劈,慌忙推了推乔玉儿,使他快点带路,几人气喘吁吁跑到了门口,连酲把两人打发走了,继而又问了攸宁居伏侍的小厮连岫声所在,听说是在院里那几棵石榴树旁边煮茶,连酲便快步朝那头跑去。   连岫声确是在煮茶没错,煮的还是一壶好茶,见三哥来,邀他坐下来吃一杯。   “不了不了,”连酲双手把着革带,豪气万丈绕着这处幽静天地走了两圈,而后忽然在连岫声身后低下头,压低声音问,“你可在为兄毡包里见着了几册话本?”   “自是见着了话本。”   连酲脸上好下不来,磕磕巴巴说:“那、那是为、为兄寻来研究你那怪癖可能治好的。”   连岫声静静看着炉子上水壶,淡淡道:“我原不知三哥竟把风月绣像当做医书看。”   “……”连酲恨钻不下去地缝,他在心中腹诽,那他还不是听说后门难走,他想仔细研究研究,好莫让连岫声在自己个手底下吃身体上的亏。   再者说,连酲想,他既有心要受了对方威胁,便要将兄弟关系维持好,没必要再搞得苦大仇深,便都快活快活。   “你少管为兄的事,”连酲站在石榴树树影底下,没好意站到灯下,但凡站到灯下,连岫声就能看清他如今面皮红得活生生就是朵石榴花儿。   连岫声的确没再多言,只自顾自洗起了两套茶碗,说:“三哥,后日是我生辰。”   连酲一怔,呐呐说出句“生日快乐”,实则魂魄已飘飘然离体,作为博览群书的现代大学生,他太清楚对方突然说要过生日是怎么个意思了。   时过半晌,连岫声将茶具一一摆置好,从石凳上转过了身来,他将三哥手儿握到自己个手里,带着几乎催逼威胁意味,“三哥,若你想好了,那日可来书房里寻我。” [82]第八十二回:亵裤丢失疑案难破,泛舟采莲家长比拼   连酲又是一次秒速连滚带爬。   他回到了房里,彤雪与他打点的几身衣裳都被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里,却翻来覆去都没找到他的那几册话本。   吃一堑长一智,连酲从不死赖在摔倒的坑里,他想,再携带贵重物品,看来只能塞进袜筒里。   在桌边郁闷了会儿,连酲很快就将心情整理好了,他起身在这房里东摸摸西摸摸,上看看下瞧瞧,金银珠玉一应俗物几乎是没有的,尽由竹木本身加之技艺精湛的线条雕刻所成。所谓宁朴无巧,宁俭无俗,连酲在连岫声那厮院里都未曾感受如此鲜明,难怪能被皇家看上,收为已用。   连酲最喜卧房内的一面铁力木屏风,那上头无上色涂漆,只雕了一树盛开的梨花,树干枝桠细看是木头本身绞丝形成,人为雕了花儿上去,便是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似有暗香浮动。   可出神观赏久了,连酲莫名回想起月前,连岫声在自己个房里的屏风后面打那啥的场景,他后知后觉,起身大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来我还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连酲心想,自己一心专注权谋线,竟忘了,人非草木,管他正史野史,感情线何时消失过?   连酲喝了几口房里提前预备下的茶汤,抓耳挠腮想连岫声的感情线。   可不管如何深想,连岫声在书中都并未和任何人产生过感情,不管是精神上,或是肉.体上,自然,也有可能是作者本身倾向于不去记载他的感情线,可如若没有记载,那他又从何得知?   要是那书里能多几笔连岫声私生活相关的事件就好了,连酲继续喝茶汤,唉声叹气,望一眼铜镜,只觉身虽一十八有好女貌,心却是八十八老态龙钟。   又想,要是连岫声只贪图他长得好看就好了,世间美人无数,总能寻出几个使他看了满意的,可他偏偏说,心悦?   这不免让连酲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两个超级豪门出身的学霸,同时还有着罗密欧与朱丽叶般的纠葛,还是两个男的。   早恋被勘破,两个平时脑子那么那么那么好的人,一个站A楼楼顶,一个站B楼楼顶,你一句“爱我们的人是多么残忍!我们所有的血都为他们流。最被爱的人最不幸”,他一句“我的爱情就像美丽的凤凰,如果在晚上死去,就会在早上涅槃!”,当时就惊掉了连酲的下巴。   如果爱情真的具有把人变成一个疯子的力量,那么爱情如果降临在十八岁的某个人头上,某个人只会变成一个疯子中的疯子。连酲想,忍忍得了,少年的爱情都是有保质期的。   门外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连酲以为是连岫声,左一闪右一躲,总算在床帐后躲好了。   “连同知?”进来的小厮疑惑地看着猫在床帐后的人。   “……”   连酲满脸尴尬地走了出来,说自己正在看这床帐料子,待家去了也使人制上一套。   小厮白净面皮,轻轻一笑,“大人客气了,荷花苑没个甚么贵重物件儿,这帐子是用藤纸做的,不稀奇,大人若看得上,走时我寻几套装上您家马车就是。”   “纸做的?”连酲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料想他还真让他看上了,他也没客气,收了小厮好意,拿了赏银与对方,问对方所来是为何事。   小厮问是否要传晚膳,厨房那边都备好了。   连酲想打听打听连岫声行踪,反正他不想跟对方同桌吃饭,他要和对方错开,于是就同小厮说他等小连大人用过了再用。   小厮笑说:“小的方才已过去问过小连大人,小连大人告我说看您的意思,他总之是要与您一起用这晚膳的。”   连酲见推却不开,只得跟在小厮身后,磨磨蹭蹭到了堂屋用饭,桌上正放两个食盒儿,小厮过去将茶饭一一都拿了出来,趁他摆放时候,连酲问他名姓,小厮说自个没有姓,名唤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不错。”连酲顺口一夸,得了对方一个深谢。   茶饭都摆好后,蓁蓁才去将连岫声请了来,连酲看见他,真是浑身毛孔都在往外冒火花,可有外人在左右,他也不好把情绪表现出来,只一味埋头往嘴里扒饭。   连岫声看三哥只顾着吃米饭,动手与他夹了时令下的清炒小菜,“三哥可试试这藕蔤,晚些才着人采就上来,脆嫩可口。”   连酲能不吃苦就不吃苦,瞥一眼连岫声,把一著藕带全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   连岫声没甚么口腹之欲,与三哥将各样小菜都夹了两三回,直到对方碗里堆出了个尖儿才罢手,而后正欲开口,连酲闷声说食不言寝不语。   用完茶饭,各个漱了口,蓁蓁将桌上碗筷物什都收了走,他后又要来伏侍,被连岫声使走,说凡事他和连同知可自己个来,你去歇息便是,蓁蓁乐得清闲,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和蓁蓁吩咐完话的连岫声,一回头,堂屋里已没了人。   -   连酲心中迷茫,他背了身衣裳,叫上了吉兴和乔玉儿,问了庄子里的两个下人,找到了一处幽静无人的池塘洗澡。   大热天的,房里又没有空调,连酲可不想和连岫声待在院里一起喂蚊子。   但大抵是他们运气不好,或是这处所在实在是太幽静雅致,头顶明月,脚下清泉,风吹荷叶,绕岸浮香,在池子里泡到半程,忽听有人私语,乔玉儿最为活泛,爬上岸,黄鳝样儿挨着草地摆过去,很快就摆了回来,和连酲说是有人在此处幽会。   连酲也要去看,不过他穿上了衣裳,他趴在地上,轻轻拨开面前草丛,但见有锦衣罗衫铺就一地,又有草叶鲜花压折半亩,硬邦邦似标枪,软溜溜像面团,一下一上如鱼在水,一快一慢由浅到深。   这哪里是甚么幽会?连酲不可置信,回头看已穿上衣裳的乔玉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死心又偷看了人家一回,这回方才看清,这竟还是两个男子!   连酲好奇心上来,睁大一双湿漉漉猫儿眼,想看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的合在一块儿,后面却有吉兴来拖拽他。   “大人,您要脸不要?快些走罢,万一是哪个得罪不起的老先生,好心为难上您。”   三人落汤鸡一样回了住处。   半夜里,连酲又做了回梦,这回却不是在连府那等的树身人脸梦,而是他和连岫声做那事的梦,且还不是在卧房当中,梦境里是夜迢迢,抬眼是月明星疏,他与连岫声竟就在他昨夜里泡澡的那池塘边上,缠作一团,难舍难分。   连酲受惊醒来,只觉浑身如火在烧,幸而这两日连岫声不曾说要和他共榻,否则对方必定要说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未掌灯,连酲起来喝了几碗凉水,待心被凉水浇去了热度,他才察觉自己裆里湿湿凉凉的。   欸,欸,欸,你这……   连酲若是真古代人,他就把亵裤丢与丫鬟洗了,可他是现代人,他摸黑跑出院子,在处小池子里自己动手搓。   夜深人静,连同知鬼鬼鬼祟,跑进跑出,自认为凌波微步移形换影,回房后就将裤衩子挂在了房里,打算明个一早待它晾干,神不知鬼不觉丢到脏衣服堆里。   他自是想得万事俱备东风不欠,谁成想翌日清早,他房里半空空无一物,他裤衩呢?!   连酲一直憋到用早膳,才有机会问蓁蓁是否有人拿了衣服去浆洗,蓁蓁说浆洗衣裳的大娘要晌午才来。   那他裤衩哪里去了?   吃完早膳,连酲又在房里东翻西找,难不成昨个压根没有偷偷洗裤衩一事?   稀里糊涂的,连岫声过来提醒他,今个官员们都要在荷花池泛舟采莲,“三哥昨夜里哪里去了,星夜才回。”   连酲拉开门,说是和吉兴乔玉儿他们两个去池塘里洗澡了,连岫声闻言便不自觉蹙了蹙眉头,连酲想也不想就知他要说什么,面红耳赤,跳起脚来,“怎的,难不成为兄还能和他两个有一腿儿啊!”   连岫声说没有一腿儿也不行。   “还没到那一天,你少管为兄。”连酲往前走着,叽里咕噜,“再说,为兄这就去找两个倌儿来和他们战个八百回……唔!别……”   信口开河的连酲被拦腰拖了回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被压在门上,周围不乏蝉鸣犬吠,他眨眼惊慌失措,小声哀求,“战三百行……”   “……三哥,”连岫声无奈叹气,“你总是如此,用很可怜的模样说一些使人凭生怨气的话。”   “京城里爱慕为兄的人且用马车都装不过来,个个都哀怨,为兄难不成还要个个都在意?”   “三哥拿他们与我相比?”连岫声听了,脸上倒无甚愠色,只本不想惊吓三哥,但此番仍被对方招得低下头,咬住对方唇角,直至血气弥漫。   -   过后泛舟湖上,便是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少有人专心在采莲一事上,多是用了庄子上游玩的船,在船里点茶吃酒,吟诗作对,时不时已有歌姬唱上一首采莲曲,或是弹上一曲琵琶,自是荷花池里无烦暑了。   倒是连酲等一干人,卷了衣袖,挽了裤腿,大半个身子扎进荷花池子里,拔藕丝,挖藕节,抠蚌壳,又捉鱼儿,玩得不亦乐乎。   连酲他们分得了一条小船,比不得尚书他们的船好,却也能坐上五六个人,正好坐他们连李张卢四兄弟,乘舟入了硕大荷叶底下,见一池浮萍,李琬本是嫌弃的,见连酲扑通一声跳下水,他才跟着下水。   “摘了莲子,回去可煮莲子汤喝。”卢贞说。   李琬捧着一捧滑溜溜的淤泥出来,忙又丢进水里,说:“要喝莲子汤吩咐厨房煮上两锅不就成了,何必亲自来摘莲子?”   张贤站在水里,“不事农桑,怎知百姓疾苦?小世子该去与那几条好船上和老先生一同吃酒说天下事才是。”   李琬脸一红,“你莫污蔑我。”   卢贞说:“那我们比比,看谁今个采的物事多,莲子,藕丝,都作数。”   “比就比!”李琬脱了外衫,却先四处寻找连酲,他找了好大一圈,见对方仰面漂在不远处一处净水上,头顶三四片荷叶聚顶,遮住烈日炎炎。   李琬摸过去,细看了连酲,忽然问:“敏孜你这嘴上是哪里来的伤?”   连酲早就想好了措辞,“自是蚊子咬的。”   “这庄子景色风光是好,但蚊子也是多得恼人,晚些我使小厮送几个香包到你院子,是我母妃特意找太医要的驱蚊方子,一般人我都不与他。”说完后,李琬又说卢贞他们要比采莲,连酲马上就应了,赌注便也跟着下好了,便是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索要任意一样物件儿。   四人登时就更加有奔头了,在湖里搅得水花四溅,鸥鹭乱飞。   “若竹他干爷爷那匹汗血宝马我想要很久了!”   “思齐他爹有吴道子真迹!”   “杜衡藏有一坨和田玉!”   “敏孜的库房!”   那头风光最好处的人们,只闻这头其声,却不见其人,使小厮过去看了是不是有人闹事后,小厮过来回话,说是连同知和小世子还有张百户以及卢大人家的哥儿在那拼谁更能采莲呢。   卢青岩本就是个武官,平时吃一群文官嘴上的亏,这时候首先拍桌而起,说卢贞胡闹,乱人兴致。   崔太监坐首席上,他打着扇子替卢贞圆了场,以干爹身份将卢青岩这干儿子说坐下后,又问张尚书如何看,张士洁冷笑一声,说那不是我儿,转头又去问连岫声,连岫声起身先见礼,才回说,连同知乃是晚生兄长,晚生怎敢评议兄长所思所为。   崔太监就对着连岫声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   众人自是对崔太监这白眼瞧得真切,只当是太监没了根儿,看个齐整男人便不顺眼,遂没放在心上,又对着满池娇艳荷花吃了会儿酒,说了会子不痛不痒的朝廷中事。   后许是连酲的声儿,远远的,却清楚传来。   “哈哈,若竹我儿,你看这蚌壳像不像你的屁股蛋儿?”   有几个大人因此放声大笑起来,含蓄一些的,便以袖遮面,作执杯吃酒般。   “想我少时,亦是如此肆意猖狂,如今,老咯!”   “说起来,我母亲当年便是个采莲女,我幼时常伴她左右读书……”   在座大多三十往上,年岁大些的更是多有,见少年人难免说了几番怅然之语,张士洁却是笑,意味深长地对着连岫声说起话来,“连同知在朝里虽如鱼得水,礼仪却是差了些。”   礼部尚书张士洁方才罢口,他儿张贤就嚷起来了。   “敏孜,这才像你的屁股蛋儿呢!”   连岫声便执酒杯,微抬手示向张士洁,“张百户虽在衙门里不顶事,可礼仪竟也未比晚生兄长好一些。”   崔太监靠一把太师椅,慢悠悠道:“京里能有几人比若竹乖巧伶俐?咱家以为怕是没有了。”   其他大人们以为这是到话自家儿女的时候了,各个都把自家孩儿拎将出来鞭策了一遍,虽解起那几位攀比来攀比去的深意,却不欲参与,更不打算将自家孩儿亦送入斗场。   只上方惠王李魄打开扇子,啪啪扇了两下,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两位大人莫要争了,还是我儿知事。”   说来也巧,这惠王话音才刚落,小世子也来拆他台了,大声喊说:“敏孜,你嘴巴那痂是不是被水泡开了,又流血了!你过来我用唾沫与你润润,能止血!”   连酲说了句有病,然后说不要,他自个舔了舔,舔了一口腥甜,便在心底不住口痛骂连岫声开不起玩笑。   正在心底骂骂咧咧,但听一旁卢贞喊了声小连大人,连酲转过身,眯起眼来看着岸上一身洁净白绫杂宝金纹圆领袍的连岫声。   连岫声看几人已然成了几只大泥鳅,但仍是一眼找到了三哥,他便看着距离自己个最远的那只“泥鳅”说:“连酲,湖水凉,泡久了伤身子,起来罢。” [83]第八十三回:惠王遭猜忌兄弟嫌隙,哥弟弹琴唱词初定情   四人将连岫声当做裁判喊叫停,连岫声喊一得四,四人无一理睬连岫声,埋头数自己个在池子里捞起来的花样,细数到最后,竟是卢贞最多,连酲次之,剩下两人本不分上下,却因为张贤发现李琬用石头滥竽充数后,也落得了一个先后。   “李琬这厮和他爹无二,处着只觉憨厚老实,冷不丁就将人卖了!”张贤也与他爹无二,较为在乎输赢,一时口不择言道。   连酲还在摸着下巴打量着晚些如何吃地上这堆刚刨出来的物事,就听卢贞喊了声别打了,转头一看,竟是李琬和张贤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在了一块儿。   而武林高手连岫声还在一旁一副看戏的模样!   卢贞急着拦,却因是最不擅武打的一个,反而被踹了个倒仰,连酲过去将人分开,问这是作甚。   李琬气红了脸,骂了句张贤你个老王八,“你竟敢摆说本世子父亲,你好大的胆量!”   “说便说了,平日里你叫我父亲张钻营我可和你翻脸?”张贤挤眉弄眼道,“我儿,怕不是被我说准了,你爹的憨傻都是装来的?”   李琬七窍生烟地扭头走了,连酲和从地上爬起来的卢贞对视一眼,两两茫然之下,问张贤你俩吃炮仗了?   “谁晓得他,随他发作。”张贤说完,不慌不忙邀两人一齐去换衣裳,也去船上赏花吃酒。   于是张贤和卢贞两人走在前头,连酲和连岫声走在后头,连岫声告了连酲为何李琬会突然发作脾气,说是因着上回自王府地下挖出的那些财宝里有不少是太子皎当年的个人物件儿,今上有意要敲打,近来掐了惠王贩盐的生意,还预备再掐一把茶叶的,只是还未有动作。小世子思及父亲多年隐忍,仍要受猜忌,好友还调侃惠王是藏锋弄拙,他自然动了气。   “我竟一点消息都不知。”   连岫声不知三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说:“此事……今上应是交孟同知去做的,三哥怕是别想了。”   连酲回说:“这我自然清楚,今上把我提拔上去,只是为了再与连家添一份荣耀,怎可能还使我接触到机要事务,他也就待你特别一些,我……”   话到半截,连酲不说了,连岫声催促三哥说完。   “你们可有那风月关系?”连酲心中七上八下的。   “……”连岫声沉吟良久,“三哥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作如此玷辱今上圣明的猜想。”   “没有就好,为兄可告你,你可别以为自己个好男风就与世人有甚么不同之处,结党营私,伤风败俗,秽乱后宫,与你好不好男风可无甚关系,切莫去与那等贵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连酲说完,负起来手来,对自己个相当满意,斜眼看着连岫声,“为兄的话,你可记住了?”   连岫声亦拱手作揖,说弟弟谨记。   各个换好衣裳登船,刚至船上,便受到了一群老先生们的调侃,连酲寒暄了几句,与连岫声到一条小木船上行舟湖上,连岫声带了他的琴,连酲兴致勃勃地划船,他便盘坐对面弹琴,连酲听出来他弹的是《仙翁操》,正要赞许对方品味不错,结果他弟指尖轻转,弹起《长门怨》来。   连酲木着一张脸,说要有张炊饼就好了,裹上大葱,嘶,老美了。   但耳畔琴音不绝。   连岫声亦是喃声有词:君王嫌妾妒,闭妾在长门。舞袖垂新宠,愁眉结旧恩。   连酲狠狠摇着船桨,说: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连岫声念:鸟有比翼飞,兽有比肩情。丈夫不立义,岂如鸟兽情。   连酲扔下船桨,凑近连岫声可恶面孔,咬牙切齿: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但见连岫声指下勾剔抹挑,无不中节,但听古琴琴弦溢出宛转悠扬,如流水潺潺,又如松风徐徐。   “肠断弦欲绝,悲心夜忡忡。”连岫声放下手来,笑问三哥,“我只是与三哥弹琴,三哥为何恼我?”   连酲冷哼一声,说我也会弹。   连岫声便把席上古琴放到了三哥膝上,“三哥会弹甚么曲子?”   连酲翘起嘴角,得意洋洋,“瞧着。”   过了半晌,连酲做好准备工作,一本正经,全神贯注拨弦,口中亦是念念有词:“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连岫声说很特别,同时动手在几面硕大荷叶之中折了枝正开得烂漫的荷花,递到连酲面前,连酲看这枝确是出挑,正待伸双手接下,连岫声却又收了回去,问:“三哥与我备了甚么?”   连酲满不在乎,光脚不怕穿鞋的,好大口气问:“你要甚么?”   “三哥与我条你的汗巾儿如何?”连岫声伸手索要。   连酲绷着脸,说自己个早不用帕儿了,流了汗,落了泪,就使袖子一抹,干净利索。   我不信。连岫声心想,这些物件儿又不是三哥预备,自也不是三哥说了算,三哥更不是一个每日打量着身上带甚么贴身物件的人物,依彤雪细心,不可能不备两方汗巾到三哥袖里。   “我先与三哥我的。”连岫声从袖里拿了他的一面儿汗巾出来,是方织锦玉色芝麻花的,连酲说太客气了,我不要我不要。   连岫声微微笑着,“轮到三哥与我三哥的了。”   “我不给我不给。”连酲将自己两只袖子都抱紧。   兄弟俩就在床上你藏我抢了起来,船本身就小,造木又轻,舱里更是没甚么大物事压着,船头船尾就一如兄弟两人你起一回它起一回,船上人闹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池塘荷叶亦是被小船砸得浮浪阵阵骚乱不止。   他们船走得远了,又在荷花深处,宴会那头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两人,连酲已是绦儿都被扯散了,头上忠靖冠被挂去了不知哪一个花苞上,独留个素布网巾还在,却也很快就闹散了,他眼见着自己个闹不过连岫声,便使手段想去挠连岫声痒痒肉。   连岫声毫无反应,他自己个笑得不行。   连岫声压着三哥,从上方望着三哥,但见三哥香云已散,卷拖绿水,一笑赛明珠瑶草,他便俯下身来,本欲亲近,谁料三哥心思不在此,还在与他论武功高低,趁他不备,从他身下一滑便跑了小船另一头。   “三哥。”连岫声拾起地上两条汗巾儿,一条自己个的,是织锦料子,一条不知是谁的,乃是销金闪色喜雀摘梨纹的帕子。   连酲看见连岫声手中物,笑容僵在脸上,他心中暗道糟了糟了,照直去抢。   连岫声将手高举起来,不使他得逞,却没成想三哥扑来得着实结实,他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后仰,扑通两声,双双落水。   幸好这片水干净得多,水底下还能看见小鱼儿游过,不至于使两个都变成泥人儿,可亦是从上到下的湿透,连酲转身欲往船上爬,双手刚搭上船舷,身子便似被甚么人抓住,往下拖拽,又掉了下来。   连酲在水里慌乱转过身,便见身前已经抵着连岫声了,对方也好不狼狈,却双眼烁亮,蠢蠢欲动,与平时的小连大人似乎有所不同。   连酲再迟钝,再无经验傍身,这时也知晓对方意欲何为,推搡了几把,也不敢嗷嗷叫,于是又卖起可怜来,“六弟,你可怜可怜为兄吧,好坏莫再这池子里,不干净。”   连岫声却把已经到手的汗巾又放回到了三哥的手心,“连酲,送汗巾与我。”   连酲咽咽口水,忙双手把自己个的汗巾奉上。   “我也与你我的。”水珠自连岫声脸上滚落,他嘴唇略显苍白,虽举止依然温文尔雅,神态却潮湿冰凉得很,他把自己个的汗巾团成一团,毫不留情地塞到了连酲嘴里。   连酲双手被抓住了,便用舌头去顶嘴里的帕子,但还未将帕子吐出口时,连岫声就侧头轻轻咬起他的耳垂来,连酲瞳孔一缩,下意识咬紧牙关,顺带将连岫声帕子也紧咬了住。   夏日湖水凉,人的身子却柔软热乎,连酲倚在船身上,手指抓烂了好几面伸过来的荷叶,他被抱起来,只衣发在水里飘飘荡荡。   连岫声只是亲他个不停,亲了又咬,连酲在他怀里身似斜柳,状若半羞,待有只鱼儿在他肚脐胸前甩起尾时,他半是迎来半是推。   连岫声握起三哥玉腕轻咬留痕,将娇无力三哥强拈出春,又从水中捞起一捧棉云藕丝,使三哥嗅闻。   连酲侧过头去,吐出嘴里的帕子。   这时,连岫声方才将自己个干净的那方汗巾与了对方手里,他则拾起水上那面连酲咬过无数遍的,袖了。   过后,他捧起三哥面颊,吃他口中樱桃,便是一阵品咂有声,连酲香汗涎水四流,双股打起战来,若不是他弟抱着他,他都能直接沉入水里。   等两人玩闹嬉戏好一阵后,再上岸,就已是晌午时分,日头西沉,湖泛金光,那头的几条船上已没了人影,只剩纱帘飘飘。   连酲仰面躺在船舱里,任连岫声将自己个衣裳穿戴好,被扶起来后,虚弱不堪地不甘心地骂了句小畜生。   连岫声拾起了桨,却没急着往返,他在连酲跟前盘坐下,虽是一身湿衣,却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他道:“三哥为何要将亵裤悬挂于房里,此举可有甚么说法?”   “……”连酲本软下去的身子又直了,他凶神恶煞,“是你拿了为兄亵裤?”   “湿衣裳挂于房内未免致使房里水汽过重,我替三哥挂于别处罢了。”连岫声不疾不徐道:“三哥日后若再有夜半搓洗衣裳的需要,可唤我来代劳。”   “不必。”连酲忙拒绝,便垂首不再言语。   连岫声以为三哥是生气,可却不知对方究竟为何生气,他并非不知自己个行径有几多可恶,只他奸恶行径数不胜数,要找出是哪条惹了三哥使气,或还须费上一些功夫。   却不想,三哥忽然抬起头脸来,咕咕哝哝问他,明个生日,可想好要甚么生日礼物?   又用看似很凶狠的表情警告,不许说要我。   连岫声闻见三哥如此情态,只觉还在湖水之中浸着未曾上岸,他低声道:“三哥,你可知荷花苑的上一任主人姓甚名谁。”   连酲一怔,鼻尖一颗小水珠落进嘴里,凉丝丝的,他不必猜,便道:“你家的!”   连岫声倾身握住三哥双手,轻吻他肤光胜雪的面颊,“我父亲与我母亲曾在此定情,三哥,你我今日亦在此定情,于我而言,这便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84]第八十四回:筵宴猜谜同知酒醉,连湫生辰哥弟共饮   掌灯时分,众臣在一处名为青莲榭的水榭临水而宴,主席上自然是崔太监与内阁几位老先生,其余众数分席而坐,有缤纷果蔬、各色茶酒流水似呈上,更有水上戏台子供与妓女弹琴唱戏。   连酲与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坐一边席,对面是几个王侯公爵,他和卢青岩吃了几杯酒,望见李琬从小门里进来,径直坐他父亲身旁。   卢青岩看出端倪,问你们谁惹了小世子不快,定不是卢贞。   连酲虽知卢青岩曾在朝会上大力袒护连家,可对他印象仍不算好,认太监作干爹,又将亲儿子奉于太监用,他应了句若竹确是比我们几个知事。   “他不知事,他是胆小怕事。”卢青岩轻哼一声,武官到底豪迈,拎起串葡萄拽下三五颗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咕咕唧唧汁水四溢。   连酲说:“他能与崔太监拉锯,如何不算知事?”   “崔太监又无儿女,即使位高权重,也有告老的一日,他待我儿宽厚,亦是为了他自己个的后半生考虑,”卢青岩说,“待他迟暮,我儿可承欢他膝下,岂不乐乎?”   “……”连酲明了了,原来卢青岩竟真心以为崔太监将卢贞当做孙子看待,他是真心,他还以为崔太监同样是真心,连酲佩服。   见连酲没应,卢青岩又自说自话起来,称赞连老爷子连明有眼光,大尧审时度势第一人,在太子皎病逝,旧党式微时毅然决然倒向当今皇上,才有了连家今日荣耀,又与连酲酒杯斟满至溢出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呐,混个温饱,你们一家呐,凡事没有投不着的,却都是险中赢,怕难守得住。”   连酲思索片刻,说我母亲乃是郡主。   卢青岩轻嗤一声,什么郡主,“她是当年在宫里犯了大事,遭赶出来的,若不是太后拼死相护,求了恩典与她,她,她张家满门,坟头草恐是都比你我要高了!”   “可宫里贵人们为何又待我母亲极好?”   卢青岩终于察觉连酲是在找自己个探听往事,将双目一瞪,“慧极必伤,多知则损,专心吃酒罢。”   除了连酲与李琬,卢贞张贤因一个不是官身,一个品级太低,上不来青莲榭,在四周亭台上吃宴,但没过多久,一个靠着干爷爷,一个靠着亲爹,又着人领了来,三人各分三处,凑不到一桌玩耍,隔空挤眉弄眼,只李琬一味低着头,摆弄桌布流苏,不理睬任何人。   光吃酒说闲话没的意趣,叶信提议猜字谜,因他是代叶阁老来的,经他一提,众人无有不应,他先说了一个一钩残月带三星,马上就有个小大人解了出来,“心,对也不对?”“自是对了。”叶信就尽饮一杯酒。由此便又轮到这位小大人作字谜,他说一口吞掉牛尾巴,张贤窜起来“是谓一个告字”,张士洁气他没有姿仪,将他赶到了连酲那席。   待小大人也喝了杯酒下肚后,张贤想了想,却是望着李琬说出来,“因是自大一点,热得人人生厌,谁来解?”   翰林院有位编修执酒壶起身,“便是一个臭字,张百户,请吃一杯酒罢。”   张贤笑嘻嘻地筛了杯酒吃。   “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编修说。   “井,”李琬阴着脸起身,双手撑着席面,“头如刀,尾如钩。中央横广,四角六抽。右面负两刃,左边双属牛。”   张贤收了笑,说一龟字出口,“腹中空空,自号大公。”   “松,可对?”一道清朗声音突然插入这莫名彼此针对的两人之间,连酲将张贤拉着坐下,笑说:“兄弟二人,同姓同名。若要识我,先识家兄。”   李琬知了连酲意思,撇撇嘴,泄气坐了,将字谜留与了旁人解。   申容出来轻易解了,留了句:山在虚无缥缈中。   刑部尚书谢揽锦出来说是四字,留:春夏之交。   如此又过好几十轮,因不是甚么太难懂的把戏,众官倒没落单的,只最后连岫声作了一字谜,便是闯关踏隘气吞吴,驰向中原拜洛书。尽载英雄朝帝阙,忠心岂肯玉龙孤,这字谜作的好,不仅仅是显了侍郎大人才学,更是好生吹捧了皇帝。皇帝虽是人不在,可却有太监随从不忘书写记录群臣言行,于是他这番话,许再过几个时辰后,就会被皇帝所知。   好些时候无人猜出来,只好一阵交头接耳,过头韩桂林靠在椅子里,问是否是一个民字,连岫声摇头说不对,又有人猜是水字,谢洽说怎会是水字,水如何闯关,关外只有黄沙万丈。   连酲岂能让连岫声得意,作为兄长,他势必要在适当的时机,杀杀六弟威风,使他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于是他难得深想,而后起身说:“此谜不难,一个马字罢了。”   但见此子下颌微扬,满室流光兰缸,不如他明月临瑶席,连岫声并无不快,反倒深看了三哥半晌。   ——恃强凌弱没得甚意趣,连家小六喜欺高山险水。   筵席后半程,连酲便开始后悔方才嘴快猜了连岫声那一字了,席上众人本身没多注意他,饶是做上了同知,那水分有多少,合伙心中都有数,可这字谜一猜,他们便觉出连同知心中乃是有计较谋算的,只是不爱显摆罢了,可若不显摆那便一直不显摆,这在一群老先生跟前罢甚么罢了,于是一群人出于各种心思,纷纷与连同知灌起酒来。   连同知被灌得烂醉,双腿软如泥,走不回攸宁居去,的亏连岫声没饮下那许多果酒、鲜花酒、蒸馏酒……一路打横抱着他哥回了去。   -   第二日,也是到了连岫声生日这天,连酲喝多了酒起不来,没再去参加他们搞团建,他起来喝水,蓁蓁进来回话,说御驾到了,所有人一早就出去接了,连酲吓了个半死,“怎不叫我?”   “小连大人说不须扰您的,他自会与今上陈情。”蓁蓁说。   连酲又松了口气,喝完了一整壶茶,放心地躺回到了榻上安睡——说起来,今个是连岫声生日,连酲又睡不着了,他叹口气,翻个面,后又翻回来,做起了心理上的准备工作。   的亏他虽不好男风,却也不厌恶,总之是个无所谓态度,况且,他与连岫声又有兄弟情谊,此番下来,自是亲上加亲。   要是能上网就好了,他问问广大网友:急!我爸收养的儿子想撅我!   可惜广大网友一向爱看热闹,估计帮不了他。   他走神走出八百里地,李琬来时,他分毫没有察觉,待到李琬到他身边坐下了,他才回过神,吓了一跳,问今上不是来了,你怎的不去他跟前。   李琬摇着扇子,“我早去过了,反正三叔又不待见我,他谁也不待见,他们到时还要去后山打猎,这后山有甚么可猎的,不如等到秋猎,那才有意思,所以我才懒得去,陪吃了两盏茶我就跑来找你了,连侍郎说你昨夜吃酒吃伤了起不来。”   “是起不来,”连酲含糊回了,“不过方才喝多了茶,倒觉得好了些。”   李琬歪头盯着连酲瞧了好一会子,只觉他看起来软馥馥,闻起来香碰碰,没想那许多,换窗口椅子上坐,“你去不去后山打猎?”   “不去。”连酲巴不得晚点再见到连岫声,再者说,伴君如伴虎,这狗皇帝本身就够疯,他平日不着调便算了,若在皇帝跟前露了短,谁知会不会掉脑袋。   “那敢情好,”李琬合上扇子,“我两个可在屋里推牌九打双陆。”   “思齐和若竹两个呢?”连酲问。   “若竹陪侍崔太监,思齐被张尚书揪伺候我三叔了。”   “你和思齐又好了?”   李琬别扭道:“我们都多少年了,也不是第一回吵了,不妨事,我不和他计较。”   连酲就走下床榻,倒了杯茶递于李琬喝,在他旁边那椅子上坐下,说:“我知你家中生意近日不顺,是吃了上回王府露财那亏,便是我六弟不对,他若不全副呈交上去,今上方也不能动意摆布你家,我这替我六弟与你赔个不是。”说罢,他起身作大礼。   “欸!”李琬大惊失色,丢了茶杯忙搀扶连酲起来,面有愧色,“本是我父王做事亏心,藏我二叔爱物儿,他要不藏,连侍郎上哪里打他一杆子,况且,这与你何干,横竖是你六弟干的营生,不干你事。”   连酲不好意思一笑,两人又分坐下喝茶,蓁蓁送了几样果子零食进来与他们吃,李琬说今日他三叔兴致特别好,百官还不知要陪他胡闹到甚么时辰。   “为何?”连酲吃着果单,随口一问。   “因为十多年前的今日,他抄了先朝蔡阁老家啊。”李琬一边漫不经心打着扇儿,一边吃着荷花苑特有的莲子荷花茶,与连酲解意,“我也是听我父王说的,总之我三叔打小就不得先帝太后意,后来得蒙二叔疼他,能一起听太子师受教,但蔡阁老却公然批他不仅无皇家子嗣之爱民之心,更无为人之道德伦理,还不愿再授他诗学。”   “我父王说三叔记仇得很哩,若蔡阁老不将他逐出师门,后来三叔或还不会对二叔旧臣师长赶尽杀绝。”   “今日我三叔不仅为君为帝,更是在先师庄子里受百官敬仰,耀武扬威,屠戮生灵,他岂能不快活?”   他快活了,那有人就不快活了,连酲只觉今日这果单酸涩不已,又觉他弟简直是忍者中的忍者。   “蔡阁老毕竟教授过今上,此举,不太妥。”   “就是不妥才行此举,”李琬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我三叔自小便如此,所以敏孜你不去他跟前露脸亦不算坏,我父王揍我都没他揍我多,他要看你不顺眼,许也揍你。”   “我六弟倒是常面圣,不过他未曾与我说过这些。”连酲试探性地说。   李琬:“连侍郎为人谨慎,私底下也不肯打诨耍笑属实正常,我只是看你官日益做得大,好心提醒你一声罢了。”   连酲谢了他一谢,后两人打起双陆来,玩了一个午后才觉肚饿,传了简饭来吃,眼看着到掌灯时分,院外还无声息,使蓁蓁去探一探,他去了不多时,回来回话说今上携百官在荷花池夏夜泛舟呢,一时半会怕不得回。   于是连酲和李琬打伙儿出去抓泥鳅黄鳝,蓁蓁打着灯笼与他们照亮,连酲胆子大,如今有点功夫在身,下手又快又准,他手指勒将起第一条软溜溜黄鳝时,李琬吓得一屁股摔在了灌满了水的田地里,“蛇!是蛇!”   又玩了一阵,四周蛙鸣犬吠不断,溪流风声不绝,亦有琴鸣笛声悠扬,李琬望着远处池塘水面,“敏孜,我们可要一生如此肆意才好。”   连酲挎着竹编的篓子,盘算着篓子里的黄鳝泥鳅够不够一盘的,乍听李琬忽而伤春悲秋,便道:“但乐目前,何优其后?”   自然,连酲这话都是在感到快活时才会说,他若感到不快活,便要说人应当未雨绸缪,从娃娃开始抓起。   这不,两人一人一个篓子,乐呵呵回去时,正好与同样在回来路上的连岫声迎面撞了上。   李琬要去与亲爹炫耀他的战果,和连侍郎寒暄两句就走了,留下连酲端着一个篓子,跟在连岫声身后说我是去与你抓礼物了,他把一篓子还在滑来滑去绞来绞去的泥鳅黄鳝与连岫声看,连岫声沉默半晌,说了多谢,“晌午我特意使厨房准备一餐好酒饭,方便我们此时共用。”   连酲眨了眨眼睛,莫名也非莫名,支支吾吾,含含糊糊,不知吐了几个甚么字音,“那你,那今上,你们筵宴结、结束了?”   “今上知我今日生辰,放我早些回来歇息。”   “喔,那,”连酲不自觉把手伸进篓子里,抓着泥鳅转移注意力玩儿,“正好,为兄也还没用晚膳。”   连酲以为下一步许就是昨日在船上那般了,稀里糊涂地滚到某处榻上去,然连岫声却将他抓到院子里,打了清水来洗他身上的泥泞,因是筵宴,又不是上朝坐班,官员们都穿好动作的窄袖服,因此连岫声干活利索,堪称赏心悦目。   这也稍稍使连酲少了些局促,他低声问你们今个猎到了什么猎物。   “后山小,又常有百姓凿路进来捕猎,没甚么好野物,都是庄子里知今上要来,临时买了些兔子野鸡放来与今上抓着玩罢了。”连岫声倒了脏水,又打一盆水来,将连酲那一篓子泥鳅黄鳝倒进盆里,随即就解小刀开始剖杀,一开始还不甚熟练,杀了三两条,又利索了。   连酲一时没有说话,因为一群精明似鬼的朝臣都围着一个疯子转,他以为太诡异,可在当下这时代,又属实常见。   “岫声,你心情是不是不好?”连酲又问。   连岫声却说没有。   连酲吃了一惊,又不好质疑,难道要说今天可是你家被抄十多年纪念日?   “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连岫声手起刀落,方才还在身躯乱扭的黄鳝登时不再动弹,他淡淡道:“三哥,我不急。”   你可千万别急,连酲心想,不过急不急似乎也不打紧,连酲又心想,等过了今夜,他就是他六弟的人了,总之全家满门暂时是保住了。   少时,方才还在活蹦乱跳的泥鳅黄鳝就被连岫声下了油锅,不过这是在攸宁居小厨房里烧火做的,还是连岫声掌勺,连酲烧火,过后与连岫声带回来的饭菜一并摆桌,眼看桌上佳肴美酒俱有,可见鲜鹅鲜虾鲜鱼,水韭嫩藕苦瓜莲子,又有七八样细巧果碟儿,并几壶美酿。连酲又羞得了不得,他怎么觉着这好像电视剧里的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