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破山河 作者:晏双笙 谢宴,字仲安。   年二十六,司职帝师。   朝野上下、百官眼中的佞臣,有负太傅之名,愧对先帝托付。   只有一人力排众议,保他无恙。   先帝十一弟,摄政王顾明容只手遮天,辅佐幼帝。   人人称他有意篡位,只有谢宴明白他无心朝堂,愿赴疆场。   谢宴道:天下若只剩下一人还愿为君尽忠,便是顾明容   顾明容道:谢宴是天下第一傻子   ——   谢宴身子不好,自小一身药味,偏顾明容极为贪恋这一身的药味   瘦尖的下巴陷进狐皮斗篷,谢宴靠在榻上,脸上尽是疲惫,隐隐看见腰腹微隆   顾明容匆匆收伞进来,走到谢宴身边把人搂到怀里,亲了亲他耳尖,“他今日又闹你了?”   谢宴弯唇一笑,靠进他怀里蹭了蹭:“比你还折腾。”   伸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顾明容笑道:“日后我替你教训他。” 第1章   雷声阵阵,闪电划过天边,乍现一道白光后,雨声渐渐响起,敲打着青灰的瓦砾,再顺着檐角落下,汇入檐下的沟渠中。   飞檐遍布、宫阙错落的皇城里,趴伏在案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紧促,不时发出一声呓语。   不知是梦到什么,原本趴着的人一下惊起,坐在原处,双目无神没有聚光,过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来。   抬手抹了一把脸,瞥见雨丝从大开的窗户飘进来,谢宴扫了眼地上吹落的几页纸,起身弯腰捡起来仔细放在案上,正要去关窗户,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上动作停下,转身看向门口。   “叩叩”敲门声响起,刚停下就传来人声。   “谢太傅,今夜暴雨雷鸣,陛下惊醒,吵着要见太傅,不知——”门外的内侍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太傅怕是要过去一趟,陛下年幼,奴才们哄不好,烦请太傅更衣随奴才过去。”   容貌俊秀的男人面上闪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关上窗户后应了一声:“我还未歇下,等我片刻。”   “是。”   理了理衣摆,谢宴呼出一口气,听着外面的阵阵雷鸣,心里像是压着一块重石,烦闷、郁卒之气挥散不开。   打开门,朝门外的小太监点点头,撑开伞往外走。   还未走进寝殿,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哭闹声,不免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先帝驾崩。   年仅五岁的太子顾桓彻继位,先帝十一弟顾明容奉旨辅佐,为摄政王。朝野上下无不震惊,这位摄政王年幼时被派往边关,回京不过三年,与先帝并非同母所出,有什么能耐担得起摄政王一名。   更何况顾明容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群臣口诛笔伐,大有逼退顾明容的架势。认定了顾明容欺上瞒下,因为新帝年幼,篡改圣诏,商量过后联名讨伐,却被谢宴一力压下,斥责众人,往后不可再议论此事,专心朝政、百姓。   谢宴年纪轻轻便成了一朝太傅,幼帝又极为依恋他,几乎朝中大小事务都由谢宴过目再同六部商议定夺,权力早已超出太傅一职。   力压群臣保顾明容一事在朝中传开,传来传去变了样,只恨谢宴爱慕虚荣,收了顾明容的好处,和顾明容狼狈为奸,架空幼帝,把持朝政,打算谋朝篡位。   起初听得这些话,谢宴还想解释一二,久而久之,过了这么几个月,倒不在乎了。   反正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信他,他也的确和顾明容达成了共识,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挣脱不得。   跨过门槛,将伞交给旁边的宫女,谢宴走进殿内,擦去身上的水气,一路往里走,果然见到顾桓彻光着脚,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床边,哭得两眼通红,连鼻尖都是红的。   听到脚步声,知道是他来了,委屈抬眼望向他,谢宴瞬间心软。   脚下步子快了些,用眼神示意其余人先退下,这里交给他就行,弯腰把人抱起来,干脆也坐在床边,膝盖拖着顾桓彻。   “陛下怎么了?”   “太傅,打雷声太大,像是要把屋顶都劈开一样。”顾桓彻嗅着谢宴身上微苦的药味,焦虑不安的心逐渐平复,乖顺靠在他怀里:“太傅,我想父皇母后了。”   “雷雨季节怕是还有一两月,若每回陛下醒来都要找臣,可臣不是恰好每次都在宫中——”谢宴低下头看着顾桓彻懵懂的眼神,愣了下,到底不忍:“不过臣会尽量都在,但陛下要答应臣,往后也要快些长大才好。”   “好。”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坚定的语气,让谢宴唇边牵开一抹笑,像是破开暗夜的一道光,连顾桓彻都忍不住笑起来。   轻轻拍着顾桓彻的背,谢宴听着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困意不自觉漫上,心也安定下来。   门外太监侧耳听着里面的声响,松了口气,朝旁边两个宫女打了手势,直起身立在门外守着。   望着倾盆而下的雨,默默期盼着明日能有个好天气,这样陛下和太傅都能歇一歇。   这段时日,谢宴太累了。   大燕朝会五日一次,期间则是在含章殿议事。   朝会才过,谢宴醒得早,看着还在熟睡中的顾桓彻,轻手轻脚退出寝殿,招来两个宫女和乳娘,让她们仔细照顾,这才往旁边自己休憩的偏殿走。   “今早可有人上书?”   “还未有。”昨夜赶来的太监是先帝亲自挑选送往顾桓彻身边的,年纪不过十九,却忠心耿耿,办事细心稳重,名叫阿婪。   阿婪抬头看了眼谢宴,担心昨夜他睡不踏实,踌躇后道:“太傅可要先用过早膳?”   “嗯,送到我住处就是。”谢宴应了声,揉了揉眉心,不由想起昨夜的梦,真是一场噩梦,血淋淋的,分不清地上的断肢残臂是谁的。   听到谢宴答复,阿婪放下心,愿意吃东西就行。   换了身衣服,早膳已经摆桌放好,谢宴擦了擦手刚拿起筷子,吃了没两口,原本该去盯着承德宫日常事务的阿婪突然进来。   一脸着急,盯着谢宴面带难色。   谢宴无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过二十六,这般操劳下去,怕是活不到三十六。但面上神色未变,只开口问:“什么事这么慌张?”   “摄政王回京,受了重伤……宫中太医已经去了两位。”   “啪”一声,筷子落在桌上,谢宴心口一滞,谈不上悲喜,只觉一股气在心里翻涌,扶着桌沿站起来。   定了定心神,看着阿婪飞快交代。   “照顾好陛下,若是问起来,就说我出宫办些事,不可提及此事。”   “是,奴才明白。”   深吸一口气,谢宴看了眼桌上动了几口的饭菜,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早侯在一边的随从常卫见状,立即迎上前,担心地看了眼谢宴,到嘴边的话被谢宴用眼神制止。   顾明容身负重伤回京,必定不会大肆声张,否则京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恐怕会有所动作。   不为颠覆朝堂,也要踩得顾明容翻不了身。   路上不敢停歇,软轿一路往摄政王府去,到了门口,早已有人候在台阶下,见到熟悉的青色软轿,上前几步欠身行礼。   “谢太傅。”   “进去再说。”   谢宴下轿,匆匆往里走,进了大门才开口询问情况,“怎么回事?不是说要下月初才回来,提前回来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还是那边事情提前结束?”   门外候着的人是顾明容心腹之一,名叫向郯。   听到谢宴的话,向郯面上神色闪过一抹尴尬,犹豫到谢宴都察觉到有些不寻常才别扭开口。   “王爷说,想早点回来见你。”   谢宴:“……”   脚下步子停住,谢宴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就为了这个破理由,顾明容快马加鞭赶回燕都还受了伤?心念一动,一路上的担心被一股怒意迅速吞没。   荒唐!真是胡来!   旁边常卫也是一怔,万万没想到十万火急收到的消息,内里原因竟然是这个,饶是知道顾明容对谢宴心思,常卫也觉得有些尴尬。   断袖之风在大燕并非罕见之事,尤其是燕都,富贵人家养几个容貌俊秀的男子在后面早已司空见惯。   但像顾明容这么明目张胆,从少年时就纠缠不休,闹得人尽皆知的还是头一个。   “无聊!”   谢宴低斥一句,转身就要离开,旁边向郯吓得赶紧朝常卫使眼色,常卫摇摇头,不敢劝阻。   他家大人的脾气,生气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王爷失血过多,又晕过去了!”   从旁边跑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厮,看见向郯旁边的谢宴后,立即噤声,立在原地欠身行礼。   失血过多,又晕过去了?   谢宴低声骂了一句“没用”,脚下方向一转,迈着比来时还快的步子径直朝内院走去,完全没看见常卫和向郯同时松了口气。   大步走进与外院奢侈风格完全相悖的内院,熟门熟路进了布置清雅的院子,谢宴还没进门,就嗅到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里面还极为配合的端出一盆透着血色的水。   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谢宴走进房间,绕过两重帷幔后,才看见床上躺着的人,腰侧一抹刺眼的红,彻底击垮了谢宴的防线。   一张嘴,是他也没想到的低哑,“他怎么样?”   “止住血了,不过怕是要静养半月才能下地。”   “有劳太医。”   “那老夫先去外面开药,让王爷休息。”   向太医颔首,谢宴目送对方离开,看着下人们收拾干净,才在床边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面色苍白的顾明容。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顾明容这副模样,甚至已经回想不起来除第一次后,再见这副情形到底是担心多一些还是怨怼多一些。   “你别哭,伤得不重。”   “没哭。”   顾明容睁开眼,伸手勾住谢宴的小指,牵开一个得逞的笑,“你还在,我舍不得死,不然那些老头子肯定欺负你,到时候谁替你做主啊。”   谢宴:“……”   蹙着眉,谢宴确定顾明容是死不了了。   还有力气和他调情,阎王来了都带不走这个没皮没脸的人。   弯腰替顾明容拉了一下被子,端起药碗,谢宴掀起眼看向顾明容,“知道是谁的人吗?”   闻言顾明容眸色沉了沉,很快又恢复不正经的笑,“不管是谁,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章   一月前,顾明容前往距离燕都千里的鄞州办事,明面上是奉旨,但顾桓彻年幼,便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下不出这样的旨意,左右不过是谢宴的意思。   自打顾明容被封摄政王来,以前和他结怨的那群人每日不得安寝,生怕顾明容随意寻个借口降罪,全家上下锒铛入狱。   失了官职是小,掉脑袋则是要命。   人一走,朝野上下都松口气,连燕都的天都跟着放晴,一改雷雨时节不断的大雨,日日烈日当头,只恨不能光着膀子出门。   至于那鄞州的事,有余力顾及的,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铁证如山,又有人证被保护起来,再舌灿莲花也不能改变鄞州刺史监守自盗,迫害百姓的事实。   顾明容亲自去押人回京,鄞州刺史,恐怕还不止犯了这些罪名。   “人安全带回来,交由大理寺看管,我再亲自审理,应该不会再有之前的情况。”谢宴靠在椅子上,垂眸扫过难得安分躺在床上的顾明容,悄然卸下担忧,“你先养伤。”   “上来。”   毫无干系的一句话让谢宴皱了眉,想把手里握着的书脱手扔到顾明容脸上,明明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说的话像是不过脑子。   不过谢宴看了看窗外天色,折腾了半日,时辰确是不早了。   “又不对你做什么,你怕什么,难道你心里其实也在期待?”顾明容不怕死地继续撩拨,往里挪了挪,笑得一脸欠揍,“你要是想,我也不是不——你想谋杀亲夫?”   “你再说下去,我就不止是想想。”谢宴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到床边,发现顾明容眼里闪过的一丝犹豫,勾起唇角,心情好了些。   弯腰理了理被子,谢宴拍开顾明容的手,转身走到一边屏风后简单梳洗。   浸了水的帕子覆在面上,谢宴垂眸看着水面中映出的倒影,无声叹了口气。   他和顾明容这样一直纠缠下去,最后怕是难以全身而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偏偏他竟然一口答应,入了早该扼杀在摇篮中的试探。   真是疯了。   房里备有他的衣物,是几月前他和顾明容达成交易后,顾明容命人置办的。不止衣物,日常用的笔墨纸砚也有。   知晓他爱读书的性子,顾明容还专门辟了一间屋子,搜罗了不少奇闻异志、名家大儒的传志,生怕他无聊。   从屏风后出来,解了外衫挂在一旁,盯着床上已经睡着的顾明容,谢宴弯了眼角,小心掀开被子躺在他身侧。   才刚躺下,身旁本该睡着的人伸了胳膊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搂了过去。   谢宴担心他腰侧的伤,低斥道:“小心伤!”   顾明容困得眼睛都没睁开,只紧了力道,“不碍事,在另一侧,你别动就好。”   闻言谢宴稍稍挪了一下身子,好让顾明容省力些,便乖顺靠在他身侧不再动作。望着顾明容线条明晰的下颌,谢宴闭上眼,难道心安的很快睡去。   门外檐下的水缸接着滴落的雨水,枝头飞过一只鸟,震落几片残叶,晃晃悠悠落入地上水洼,一室清静。   王府上下因顾明容突然回来,突然变得热闹,原本各司其职的女使和小厮使出浑身解数,打算在顾明容面前表现一番,好涨点月例。   摄政王府待下一向宽厚,不止月钱丰厚,连衣食住行都比别的府上要阔绰,只是每半年有一次考核,但凡不符合要求者,发放两月月例,遣出府。   端着热水侯在院子里的女使脸上没半点抱怨,即使这一个时辰里她已经换了五盆水吃了五次闭门羹。   府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谢宴留宿的时候,不管再着急的事,除非天塌下来、敌军攻到燕都外,否则不可惊扰主屋。   看了看手里快凉掉的热水,女使正要转身离开,等一炷香后再来,便听得里面传来铃声,眼神一亮,端着水走上前。守在门口的两位小厮,一个敲了敲门才将门推开,另一个走上前接过女使手里的热水。   女使不敢往主屋里乱瞄,只是点头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语,好像是顾明容的声音。   “再抱会儿。”   刚醒来时有些低哑的嗓音让女使瞬间红了脸,忙转身匆匆离开春归园。   从顾明容手里拿回自己的腰带,谢宴耳根像是被星火点燃,恼羞成怒把床头放着的书扔在他脸上,“再闹,你伤口怕是一个月都好不了。”   顾明容年少习武,又在战场上同敌军厮杀过,身体自是比寻常人好些,才修养了一晚上,若非担心腰上的伤口裂开,大概会把谢宴捞回来好生蹂|躏一番。   目光扫过谢宴的腰,顾明容暗想这回刺杀他的人,的确留不得。   身后目光太过放肆,那么重的欲念,谢宴便是想假装不知道也很难,无奈回身看向顾明容,“你的腰,不想要了?”   “这一月,有好好吃药吗?”   顾明容岔开话,笑得一脸真诚,连谢宴都拿他毫无办法,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顾明容生得好看。   大燕已有二百余年的积淀,历代帝王在政务上都兢兢业业,从未荒废朝政,直至先帝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库有余粮,三十年不曾闹过饥荒。   人闲了,便有许多乐子。   前些年不知从哪传出一份名单,赫然写着燕都的众位才子的大名,从家世才学到品行样貌,竟然一一评选了前三。顾明容凭借一张脸,摘得榜首。   谢宴衣服穿戴整齐,应了声“嗯”,又走到一旁随手理了理发冠,   小厮迅速把早饭和热水送进来,又收走脏衣服,更换了香炉里的熏香,动作利落,不消片刻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去鄞州时我打听了一下,可惜那位名医云游四方,已经不在鄞州。”   “不要紧。”谢宴自小泡在药罐里长大,身上时时带着一股药香,偶尔虽然会用香囊盖住,但发现香料和药味混在一起更加熏人,便放弃了。   所幸身上药味除了微苦外,倒也不难闻。   “把粥喝了再喝药。”谢宴一手把粥递给顾明容,一手端着药碗,过了会儿发现顾明容没动静,扭头不解看着他,“做什么?”   顾明容语气委屈得像是谢宴冤枉了他什么,一脸怨怼盯着他,“昨天你还喂我,怎么睡了一觉,连这都不愿意了?”   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   谢宴暗暗告诫自己,这个时候动手,多半会把顾明容打成重伤,咬牙压下心头翻起的恼怒,放下药碗,捏着勺子的力道好似随时能把勺子捏碎,“张嘴。”   “还是仲安对我好。”   “你不说话,我会对你更好。”   “那不行,见着你我就有一肚子的话想和你说,时时刻刻都想让你和我说话,你这性子,怎么——”   门外正欲敲门的向郯听得“咚”一声,默默收回了手,刚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半掩着的门被大力打开。   上等黄花梨做的门轴发出一声响,仿佛随时会脱落。   绷着脸,谢宴朝里看了眼,语气不善道:“进去盯着他把药喝了。”   下意识吞咽两下,向郯点头,“是。太傅,谢府来人,说是谢都尉请太傅回去家中,有事商议。”   父亲?谢宴眉头蹙了下,点了一下头表明自己知道。   “大人,可要让人随同?”   谢宴走至院子里,常卫已经等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昨天来时的伞,听见向郯的话摆摆手,“不必。”   言罢偏过头和常卫低声说着话离开了春归园。   向郯愣了愣,知道谢宴的性子,倒也不勉强,转身走进房间,就见顾明容靠在那里,手边的两个碗早空了。   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向郯将刚从探子处收到的信交给顾明容,“王爷,谢大人被叫回家中,可要让人盯着?”   顾明容面上嬉笑神情不再,反而透着伤重后的慵懒,接过信扫了眼,“不必,他能处理好——算了,还是让人盯着,姓谢的老匹夫,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又是个知礼教、守规矩的人,别被欺负了。”   “属下明白。”   黑眸沉沉,看完信上内容后,顾明容闭了闭眼,只觉腰侧的伤隐隐作痛,又嗅到了还弥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药香,吐出一口气,“按兵不动,先看看对方的目的。”   “是。”   青色小轿从摄政王府正门离开,经过短巷,便进了街市。   连着两日的暴雨洗涤后,街道上依稀能嗅到青草的味道,向来喜欢晴天的百姓纷纷出门,像是要把这几日攒下的雨气晒干。   常卫陪在轿子外,对回都尉府的事颇为排斥,又担心谢宴回去后不好过,正琢磨说点什么转移谢宴注意力,就听得府上来的小厮开口。   “大公子,老太爷和老爷请了一位名医,想来能为大公子解忧。”   名医……   谢宴听得小厮的话,掀起轿帘往外看了眼,恰好看见一位新妇挺着大肚在挑选衣料,身边丈夫笑着又拿了两匹交让她挑选。   眼神微怔,谢宴放下轿帘。   “嗯。” 第3章   走过照壁、前庭,又绕过两重院落,才走到翠竹环绕的书阁外。谢宴交代了常卫几句,示意他在外等候,便抬脚跟在小厮后往里走。   昨夜被雨打落的残叶还未清扫,层层叠叠落在地上,浸了水,颜色显得越发葱翠。   “祖父,父亲。”   门外小厮在谢宴话音落后,敲了敲门,里面便传来应答的声音,小厮躬身退开侧着站在一旁。   谢宴推门缓步走入,见到祖父谢宏与司职京都尉的父亲谢平正在说话,规矩地向两人行了礼后,朝坐在一旁的大夫颔首示意。   从小到大,隔一段时间总是要经历一回这种尴尬的场面。   他的病若是能治,哪里需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大公子可方便?”   “大夫请。”谢宴点头,抬手邀大夫随自己一同前往内室,经过谢宏、谢平时,步子停了下,回头看着两人,“让你们担心了。”   留下这句话,谢宴和大夫一前一后走进内室。谢宴看了一眼布置整洁、五脏俱全的内室,向大夫点点头,抬手解开外衫。   ……   门外谢平坐在椅子上,侧耳听着内室动静,发现里面和以往一样安静,不安的起身来回踱步,皱紧眉头。   这回的大夫是重金从渭南请来的名医,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是药到病除,不仅这样,这位孙大夫,有多年为妇人诊治的经验,或许……   见识谢宴得的怪病。   “咚咚!”   伴随着敲门声,书阁的门被人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闯进来,几步跑到谢宏身边,撒娇地抱住大腿,仰着脸天真问:“大哥回来了?我想他了,他在哪呢?爷爷,大哥在哪?”   “又胡闹,不经传话擅自跑进来,你身边的女使呢?”谢宏嘴上不悦,但刚才紧绷的表情出现一丝松动,抱起孙女放在膝上,“他刚才弄脏了衣服,去内室了。”   “呀!那我等会儿可以和大哥一起吗?吃饭也在一起,然后再陪陪他,晚些再回去阿娘的院子。”   “那你要问他。”谢平伸手摸了摸谢娆的脸,看向内室的眼神布满担忧。   谢娆弯了弯眼睛,拉着谢平的手,“爹爹,大哥那么喜欢我,肯定会同意的,他上回还答应给我买糖糕。”   话音刚落,谢宴先一步走出内室,面色比刚才进去时苍白了些,黑眸泛着水气,好似哭过一场。   原本平静的神色在见到奔向自己的谢娆时,浮起一层笑意,弯腰接住扑来的小家伙。   谢娆抱住谢宴,“吧唧”一下结结实实的在他脸上亲了口,月牙似的眼睛全是孺慕之思,“大哥!”   把谢娆抱在臂弯,谢宴看向那边向谢宏、谢平说明情况的孙大夫,向三人颔首示意,抱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谢娆往外走。   离开书阁,压在谢宴身上无形的压力,瞬间散去,轻松了许多。   “这段时间有乖乖吃东西吗?”   ——这一月,有好好吃药吗?   谢宴怔了下,想起了早上顾明容说的话,不由失笑。难怪他总觉得顾明容和他说话的语气很熟悉,原来是这样。   “有,我长高了一点点,不过大哥,你平时都不回家,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我好想你……”拉长的尾音带着浓浓的委屈,谢娆苦着小脸,抱住谢宴脖子,“是不是大哥不喜欢我了?”   “喜欢的。”   常卫低下头,也跟着松了口气。   谢家上下,还有值得谢宴留恋的,怕是只有谢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除此外,哪里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抱了小丫头一会儿,谢宴把人放下来,牵着她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今年生辰,想要什么?”   转眼便要七月,自谢娆出生后,谢宴每年都有为谢娆准备礼物,但凡是想要的,都会想方设法办到。   好在谢娆不像是谢家的人,要的东西都再简单不过,不是布娃娃就是喜欢吃的糖,一块糖糕都能高兴半天。   谢娆一听,笑着抬头,“什么都可以吗?”   “按理说,应该是可以。”谢宴露出一个宠溺的笑,“不过不能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也不是什么都可以拿到的。”   “我想大哥陪我一天,只有我们俩,好不好?”   闻言谢宴惊讶地看着谢娆,却发现谢娆因为他没立即答应,瞬间红了眼眶,立即把人抱起来。   他实在没想到谢娆会这么说,他以为谢娆——   四年前的一幕再次浮上心头,谢宴少有露出愠怒的眼底,飞快闪过怒气,朝常卫使了个眼色,便进了院子。   常卫微微惊讶,领命离开。   “如果那天没有公事的话,可以陪你一整天。”   “那说好了,拉勾不许骗人。”谢娆举起手指,勾住谢宴的手指,“不过我可以特别允许,那位哥哥也在。”   “谁?”   “上回送大哥回来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看大哥的眼神,我知道不是坏人。”   谢娆出生时,又瘦又小,大夫说有些先天不足,可能会养不大。谢家并不缺血脉,儿女众多,也没谁会为了谢娆费劲心思,养得活自然是要,夭折了只当是福薄。   当时才弱冠之年的谢宴,夜半听到谢娆快不行的消息,外衫都来不及披上,匆匆赶过去,就见大夫提着药箱往外走。   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大夫,看到对方摇头,心里一凉拔腿往里走。   才一岁的谢娆缩在被子里,脸色发白,出气多进气少,谢宴拿被子裹着,把谢娆抱着往外走。   是顾明容救了谢娆,谢娆醒来后,是第一次喊他大哥。   “哎呀,大哥你又走神,是不是很忙啊?我悄悄听到爹爹和爷爷说,要请大夫给你看病,大哥你生病了吗?”   “不是,只是检查一下而已,这阵子太忙。”   谢娆懵懂地点头,听到谢宴说自己没事,瞬间放下心,“那就好。”   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看了几页,把谢娆放在椅子上,拿着书柔声给她讲故事,刚讲了两段,谢娆便窝在椅子上睡着了。   失笑地揉了揉谢娆的脑袋,谢宴拿了一条毯子给谢娆盖上,起身走到旁边,扫过一月都未动过的床铺,眼神沉了沉。   常卫从外面进来,见谢宴的动作,放轻了脚步,停在外间等谢宴出来。   “公子,打听到了。”   谢宴点头,倚在靠椅上,盯着院子里被风吹落的叶子,耳边还能听到夏蝉声,“说。”   “那个女人这段时间都未照看过小姐,全交给了乳娘,乳娘那边打点过,倒是老实,但前几日,谢迟喝醉回府,无意撞上小姐,不知发生,小姐隔日就挨了那女人一顿骂,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没出过门。”   眼里浮起一层寒芒,谢宴皱起眉,按了按眉心,半晌吐出一口气,“再过几日就是娆娆生辰,我答应她要陪她,等会儿走的时候我会和父亲说明,带上娆娆出去住几日。”   “老爷怕是不会答应。”   谢宴摇了摇头,闭上眼,“我会想办法。”   不管什么事、怎么斗,都不该把谢娆牵扯进来。当年他母亲病逝,不到半年谢平另娶林氏,之后不到半年的时间谢迟便出生。   那时谢宴不过六岁,众人当他年幼不懂,合起来糊弄他。   半年产子,哪里能有活得下来的。   “阿娘,疼,别打了……”   “娆娆,醒醒。”   谢宴弯腰拍了拍谢娆,眉头紧皱,伸手把人抱起来,绷着嘴角脸色沉了下来,“常卫,去备马车,东西不用收拾,买新的便是。”   “我这就去办。”常卫是习武之人,脾气大得多,要不是谢宴压着他的性子,他早就把谢家这群人揍得找不到北。   虽然上回谢迟背地里说谢宴坏话,已经被他套麻袋在巷子里打过一回。   问了小厮谢平在哪,谢宴抱着人过去,不意外看到了林氏也在旁边,敛了敛眼神,上前道:“爹,宫里有事,不能留下来晚饭。只是陛下上次昨日提起了娆娆,出宫前还问我何时再带娆娆进宫,所以我想带她一起去。”   “不行!”林氏不等谢平开口,先一步反驳,随即反应过来,立即解释,“娆娆年纪小,不懂礼仪,怕是要给你添麻烦。”   “我会教她。”   林氏风韵犹存的面上闪过恼怒,低声道:“老爷。”   “娆娆你想去吗?”谢平看向谢娆,没有理会林氏,“你想去的话,那就去,但是要听你大哥的话。”   谢娆看了眼林氏,有些犹豫,却看到谢宴给自己使眼色,立即道:“想,爹爹,阿娘我会听话的。”   闻言林氏脸色立即变得难看,瞬间黑了脸,没有说话。   谢宴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淡漠地同谢平又说了几句话后,抱着谢娆转身离开,径直往大门外走。   刚走出大门,谢娆正抱着谢宴满心欢喜的撒娇,一转头见到马车旁站着的人,拽了拽谢宴衣服。   “大哥,是那个哥哥!”   谢宴惊讶回头,顾明容靠在马车旁,一脸嬉笑盯着他。   脸色一沉,谢宴走上前,把谢娆往常卫怀里一塞,咬唇盯着顾明容腰侧,终于忍不住低斥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顾明容不怕死地拉住谢宴的手,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没办法,想你了。” 第4章   马车缓缓驶出短巷,街上的行人大老远就见到摄政王府的马车驶来,立即识趣得往旁边让开,生怕挡了道。   跟随顾明容多年的向郯,从前还是个人前风光,有身份的近卫。但自打三月前顾明容威逼利诱、半是胁迫半是哄骗地把谢宴拐到王府后,地位一落千丈,从近卫沦为跑腿和车夫。   看了眼身边显然早习惯的常卫,压着声音问:“你家公子又受欺负了?刚才见到,眼角发红,跟哭过一样——”   话没说完,马车内扔出一个杯子砸在他肩上,向郯手忙脚乱把飞出去的杯子捞回来,揉了揉肩。   那位太医是不是老眼昏花?顾明容这力道,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你别气啊,老向说话一向没谱,跟他名字一样,再说,你生他的气,不理我做什么,仲安,我伤口好像裂开了……”   向郯感觉到常卫同情的眼神,默默叹了一声。顾明容哪里都好,就是脸皮太厚。   分明是担心谢家会为难谢宴,又让谢宴不好过,这才不顾伤势非要赶来门口等着,随时打算进去仗势欺人。   结果人接到了,说出来的话倒也不嫌酸。   他要有个美人在怀,那也——   不是说不出口。   谢宴听着顾明容的胡言乱语,再烦闷的心思都被搅得乱七八糟,脑袋里嗡嗡嗡的响,哪里还有功夫去管谢家的事。   内宅之争,不外乎名分、地位和前途。   他自己挣了一份前途,已经是位极人臣的帝师,谢家那些东西送到他跟前他都不见得会拿起来看,也就只有林氏以为他把着不放。   看一眼顾明容,担心他伤口裂开,谢宴侧身打开车上暗格,正打算帮他处理一下,就见顾明容脸上玩笑之色,愣了下,恼怒地看着顾明容,“又骗我?”   顾明容靠在车壁上,扯了扯嘴角笑得一脸得意,“每回都会上当,你是不是真的傻?”   “松手。”   旁边谢娆抱着刚到手的一盒糖糕,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来回在两人身上打量,最后决定,抱紧自己的糖糕不掺和大人们的事。   谢宴没好气瞪着顾明容,他现在怀疑,昨日在他来之前,顾明容就串通好了太医,有意把伤势说得很重,不然本该在床上躺一个月的人,怎么会第二日就一副没事样还能下地。   刚打算教训一下顾明容,刚一抬眼便看到顾明容脸色发白,额角滑落冷汗,谢宴瞬间变了脸色。   “顾明容!”   咬牙切齿喊了声,谢宴连忙打开暗格,翻找了一下才找到止痛的药丸,连水都顾不上找,硬塞到顾明容嘴里。   “常卫,去太医院把胡太医请来。”   “是。”   “你别气,我是担心你又被那两个糟老头子欺负了,他们待你还不如我待你好,偏你对他们比我好。你只有我能欺负,谁敢碰你一根手指,我就杀了他。”   谢宴打开顾明容伸来的手,别开脸,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顾明容低叹一声,实在不明白谢宴这别扭性子是随了谁,反正是不会像谢平和谢宏那对父子,大概是随了早逝的母亲。   挪了一下身子,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咧了咧嘴,把头靠在谢宴肩上。   “别动,再动伤口更严重了。”   “顾明容,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谢宴气得头昏,扭过头垂眼看着顾明容,怕吓着谢娆压低了声音,“我看你是真不知道。”   顾明容不作声,只把手绕到谢宴腰后抱着他,哼唧了两声。   谢宴咬了咬牙,眼里浮起一抹水色。不由想起早上给顾明容换药时,血肉模糊的伤口,一指长,快半指深的伤口,缠了一晚的细布上血迹斑驳。   “疼吗?我有糖,你要不要吃?”   “疼。”顾明容嗅着谢宴身上的药香,眸色一沉,低声道:“他们又给你请了大夫,还用了药?”   闻言谢宴神情闪过一抹无奈,知道顾明容在乎什么,伸手轻轻抚着他的颈侧,“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们乐意这样,我配合就是。”   “说了,你的身子只有我能——唔!”   谢宴伸手捂住顾明容胡说八道的话,眯眼暗暗警告,见顾明容怨怼的眼神才松手,“娆娆还在。”   “那小丫头不在就可以?”   “……嗯。”   对顾明容轻佻又乱来的性子,谢宴从前还难以接受,谁知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久经磨砺,早已能心平气和应对。   只是这人不懂得见好就收,越发得寸进尺,只要两人独处,说话就没羞没躁。   听到谢宴的话,顾明容来了兴致,转头看向旁边谢娆,“娆娆,王府里有许多美人,你喜欢谁,今晚就让谁陪你睡好不好?”   谢娆收紧了抱着食盒的手,怯生生看了眼谢宴,发现谢宴竟然红着脸,一脸不解,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不可以和大哥睡吗?”   “不行。”顾明容脸上笑容消失,完全不顾对面只是个五岁孩子的事,“男女有别,你是小姑娘怎么可以和仲安一起睡?”   “……大哥。”   “顾明容,你——”谢宴实在无奈,对顾明容看似正经的不正经实在没辙,比脸皮厚,他甘拜下风。   顾明容皱着眉,也收紧了胳膊,“反正不行,府上那么多女使,挑一个好的照顾小丫头不行?非得你照顾?啧,你怎么又瘦了?”   “啊?”谢宴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腰上的手不安分起来才明白顾明容话里意思,“没有的事。你手也不想要了?”   停下手上占便宜的动作,顾明容认真解释,“之前量不是这样,这一个月里,又要照顾小皇侄,又要处理朝政,六部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烦,正事不干,官腔打得厉害,成日打秋风,你怕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原本又冒头的怒意被顾明容三言两语哄得无影无踪,谢宴垂眸和顾明容对视,笑了起来,然后点头。   不可否认,顾明容雷厉风行的手段比他更适合朝堂,他一个太傅,纵有心思去和那些人周旋,到底不能震慑住那群人。   手握兵权,才能威慑朝堂。   马车才在王府门口停下,常卫和太医的轿子也到了门口。谢宴把谢娆抱下车,交给常卫照看,转身正打算去扶顾明容,就见顾明容自己下了车。   眼神怔了怔,突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往附近看去。   燕都的皇宫在北边,沿着北边一带都是王族宗室的宅邸,各家守卫森严,寻常人难以涉足。   顾明容是先帝兄弟,如今的摄政王,光是正门就有十六名守卫驻守,府上近卫约六十人,女使、小厮还未算在其中。   今日有些不同,巷口守卫撤掉了,有小贩和挑夫在附近走动。   敛了敛心神,谢宴等在一旁,顾明容神情自若下了马车,走到他身边,伸手牵着他往门里走,还凑到他耳边说话,动作亲昵,和以往一样。   “那群人想一探究竟,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谢宴疑惑道:“昨夜有探子入府?”   “不止一批人,我让老向把人都放进来了,只是探探虚实,那不如就放些消息出去,免得分拨来,麻烦。”   谢宴:……   昨夜他到底睡得有多沉,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来过。谢宴正暗自懊恼太不警惕,就见顾明容眼里的揶揄笑意。   “看来我不在,你也睡不好,我还以为只有我睡不好。”   “……没有。”谢宴绷着脸否认,只是已经染上绯色的耳尖出卖了真正的心思。   常卫抱着谢娆和向郯站在一起,看着并肩走入正厅的两人,默然对视一眼,连旁边胡太医都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捋了捋胡子,“这、这果然是年轻人,身体好。”   “胡太医请,还是再检查一番为好。”   “是是是,请。”   外界不知顾明容的受伤一事,而谢宴体弱是全燕都都知道的事,胡太医出现在王府,也没什么可疑的。   死撑了一路的顾明容,躺在床上,握着谢宴的手,胡太医清洗伤口换药时,碰一下叫一声,不肯撒手,哼哼唧唧跟谢宴撒娇。   胡太医一脸木然换完药,起身时看了眼谢宴,轻摇了一下头。   当今帝师,着实是委屈了,摄政王这性子,非常人能忍受,不愧是先帝所托之人,为了皇上,忍辱负重。   “太傅,可要老夫顺道也替你诊脉?”   “不用,劳烦胡太医记挂了。”谢宴轻声道谢,弯腰替顾明容擦了脸上疼出来的汗,“向郯,送胡太医。”   胡太医明白谢宴的性子,也不多言,叮嘱道:“王爷不可再任性,身体底子好也经不住折腾,还是稳重些好。”   顾明容闭着眼“嗯”了声,算是答应。   送走胡太医,谢宴抽出手,发现向郯走了进来,回头看着睡着的顾明容,压低声音示意向郯外边说话。   “什么事?”   “遇刺时捉住的一个活口,审了两天一夜,什么都没交代。”   “他……可有交代过怎么处置?”谢宴拧眉,想到顾明容腰侧刺目的伤口,清俊的脸上起了杀意。   向郯道:“王爷说,大人可代为处置。”   谢宴还未说话,就见常卫牵着谢娆走进院子,脸上寒意褪去,向两人走去的同时低声对向郯说:“那便杀了。” 第5章   接连三日,摄政王府探子不断,而且越发胆大,□□也敢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生怕没人发现。   外界猜测不断,却不敢有人妄言。   一是不解顾明容独自提前回京所为何事,总不能是为了和谢宴久旱逢甘霖,成日厮混。   二是鄞州刺史不日就要押解抵达燕都,监守自盗的事谢宴和顾明容打算交由谁来审理。   要说鄞州刺史的案子,从案情上来说,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不管背后可有人指使,都是死罪一条。   偏偏鄞州刺史有些来头,是顾明容堂兄,安南王顾寻的正妃兄长,和皇室沾亲带故。   有这层身份在,谁也不敢断言鄞州刺史脑袋保不住。   大燕朝会每隔五日举行,才敲了卯时的更声,承安殿外群臣已经束装列队等候传召。离着时辰还有一炷香,不少人等得两眼迷瞪,不时动动脚,免得双膝难受。   “李尚书,你说鄞州那案子,是大理寺审理还是交给你们刑部?这差事可是烫手的山芋,谁捞着,怕都很棘手。”   黎青看一眼身边的人,眼波平静,不见半点变化,“王将军,不管鄞州的案子交给大理寺还是刑部,都应当秉公执法、按律处置。”   王植闻言应了一声,眼里闪过不屑。   不过一个刑部尚书,办案不利,多少回都被大理寺抢了风头,现在居然一副说教的口吻,装模作样,不知道是给谁看。   众人窃窃私语,大多是在讨论鄞州的案子,倒也有一些事不关己、年事已高的老臣,说了几嘴家中儿孙的婚事。   “陛下有谕,宣众臣进殿!”   太监高声传召,刚才还一片私语声的人群瞬间安静,整了整身上衣冠,陆续往承安殿内走。   殿内正上方,台阶之上,小皇帝一身黑红龙纹,滚了金边的龙袍坐在椅子上,面上还带着懵懂,手扶着椅子,听着下边的大臣汇报事情,不时偏过头看一眼站在台阶下的谢宴。   管事太监阿婪目光沉着,站在顾桓彻身侧,不止是要传递奏章,也要负责近身保护顾桓彻的安全,心思比一般同龄人要稳重许多。   “陛下,臣有奏。”   “那你——说。”顾桓彻在大殿上坐了半晌,已有些坐不住,见到太史局的白胡子老臣要说话,险些忍不住要闹脾气,幸好想起谢宴在旁边,及时收住。   “禀陛下,祭天一时已筹备妥当,事关本朝国运,还请陛下亲自前往检查,好让工部早日竣工,避免耽误祭天大事。”   “嗯。”顾桓彻听到祭天,脸色都变了,看向谢宴,“不知太傅如何想?可要亲自前往检查?”   谢宴自早上醒来就有些不舒服,脸色比寻常还要苍白,听到祭天事宜,垂眸压下不适。   向太史令拱手抱拳,随后侧身向顾桓彻行礼,“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愿代陛下前去监督。”   “那便依太傅所言,由太傅代为安排,往后祭天之事,全权交由太傅处置。”顾桓彻一听眼里露出笑意,立即道:“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   大殿上一群人听到全权交由谢宴处理,哪里还有心思禀告什么,反正都是谢宴拿主意,说与不说,不都是看谢宴的心情。   更别说,鄞州的案子。   鄞州刺史一案是顾明容亲自挖出来的,直接连根拔起,完全不给对方半点退路。如今谢宴和顾明容狼狈为奸,把这件事拿到朝会上说,那就是给自己添堵。   朝会结束,众人陆续往外走,除了黎青独来独往惯了外,其余人纷纷三两走在一起,小声讨论着祭天的事。   按照惯例,祭天的事本是交给太史局和礼部安排,只是流程和最后的收尾事宜需要天子亲自确认。   今年与往年有些不同,一是先帝驾崩不足一年,祭天的事变得更为繁琐,需要考量的事情更多。二是新帝年幼,尚是个五岁孩子,不知事懵懂的年纪,别说批阅奏章、处理朝政,怕是连字都还认不全。   交给谢宴,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先帝临终前将小皇帝托付给了谢宴,圣诏在手,旁人也不敢有什么非议。   他们原本指望谢宴压制顾明容,搓搓他的锐气,谁知谢宴偏偏和摄政王沆瀣一气,勾结在了一起,一个鼻孔出气。   大燕朝堂上,一文一武,一个是帝师,一个是皇叔,兵权和朝政都拽在手里,旁人是摸不到半点,兴风作浪都掀不起半人高的浪。   “太傅!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好?”   顾桓彻拉着谢宴的手撒娇道:“今天可不可以少念半个时辰的书,我想出宫去皇叔那里。”   闻言谢宴楞了愣,从刚才的思绪里抽身,摸了摸顾桓彻的头,“陛下,你才答应我,要快些长大,成为独当一面的明君,怎么出尔反尔?”   谢宴向来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待人有礼,就连和顾明容联手在外人看来也是受到胁迫的软弱屈服。   唯独顾明容和顾桓彻叔侄俩对外界的评价嗤之以鼻,谢宴性子跟温和哪里沾边?分明是个严肃又认真的小古板。   “不是!”顾桓彻急了,生怕谢宴会生气,“我是想今天少念半个时辰,去皇叔王府里玩,等明日回府,我会老实多念一个时辰,不是要偷懒!太傅,你别生气,我、我不去……”   谢宴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顾桓彻的时候,顾桓彻不过也才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那时他在太学已有小成,带过两年的学生里多有考取进士,博得功名,何况也不过才二十四的年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先帝看他品行端正、才识过人又家世清白,祖辈皆是正直之人,便从太学召入宫,专司顾桓彻的启蒙教导。   “我并未生气,你别担心。”谢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宫女、太监,看向阿婪,“让人收拾一下,你留在宫里,我带陛下出宫,明日午时送回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阿婪点头,唤来几个人,交代了几句便把人打发去收拾东西。   顾桓彻面上一喜,立即抱住谢宴,“谢谢太傅,我一定会好好念书,快些长大,这样皇叔和你就能少操心了。”   谢宴笑着把顾桓彻抱起来,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两年前,朝廷上下,谁会想到生母出身普通,娘舅势力单薄的顾桓彻,能从一众皇子里突出重围,登基为帝。   连他都想不到有今日的局面,毕竟当时以他的资历给太子做老师,是不够格的。   “陛下越来越懂事了。”   “那可以见到娆娆了?”   谢宴:“……”   旁边阿婪险些笑出声,别开脸努力控住笑意,压了压嘴角才回过头来,见谢宴一脸无奈的表情,心里暗暗窃喜。   尽管谢宴平时对顾桓彻管教甚严,但说句大不敬的话,自端妃一年前病逝后,顾桓彻几乎是被谢宴一手带大,什么东西都必须要经过他的手才能送到顾桓彻面前,生病的时候更是不解衣带整夜照顾。   也不怪顾桓彻黏谢宴,对谢宴的话言听计从。   身为皇子,即使再尊贵也只是一个小孩,启蒙老师又是谢宴,教不出顽劣的性子,自然是谁对他好便喜欢谁。   “太傅,娆娆——”   “陛下可以安静些,马上就带你去王府。”   谢宴自早上起来便身体不适,此刻听着顾桓彻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念叨着谢娆,只觉脑内嗡嗡作响,好气又好笑地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外甥像舅,难道侄子也会像叔叔?   顾桓彻撇嘴:“哦。”   春归园里,向郯守在院子里,愁眉苦脸,时不时催人去门口看一眼谢宴来了没,再不来,里边那位闹情绪的摄政王大概要把房顶给拆了。   “向、向护卫,谢大人来了,不过还带了个人。”   “不管带了谁,先把人带过来,不是告诉你了——”   “是陛下。”   谁?陛下?向郯正欲开口,就见谢宴大步走来,怀里还抱着顾桓彻,瞬间愣住,反应过来立即上前。   “参见陛下。”   顾桓彻拍了一下谢宴的胳膊,挣着下来,左右看了眼,发现谢娆不在,闷闷道:“不必多礼,皇叔难道还在睡懒觉?都过午时了,还不醒吗?”   瞥了瞥向郯,谢宴交代常卫照顾好顾桓彻,大步走进房间,走至里间时看了眼顾明容,脸色难看。   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   “小皇侄是你的小尾巴吗?怎么跟你一起来了,有一个小丫头还不够,你还带一个臭小子,你——”   顾明容早听到外面的动静,有些委屈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来看娆娆。”   不等两人再说话,顾桓彻扑腾着跑进来,一下扑到床边,托着脸看顾明容:“皇叔!你别睡了,要变懒猪了!太傅你管管他呀,睡懒觉不是好习惯。”   顾明容一挑眉,看向谢宴的眼里尽是戏谑。看看,连小孩子都知道找谢宴管他,结果偏偏谢宴吃了秤砣铁了心地以为,他们之间仅仅是一场交易,他的好全当成了一时兴起。   顾明容安分地卧床休养几日后,伤势恢复喜人,已经能坐起身,下床在院子里走几步,眼里闪过算计,朝顾桓彻勾勾手。   “彻儿,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闻言顾桓彻尽管不解,还是乖乖凑近了一些,“什么话?太傅不能听吗?”   无视谢宴警告的眼神,顾明容一本正经点头,“嗯,他不能听。”   盯着顾明容,谢宴眼底滑过愠怒,干脆拂袖转身离开房间。不能听?他也不稀罕听,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事。   “彻儿,你今年五岁了,是个大孩子了。”   “皇叔我还小,太傅都说我年幼。”   “他那是哄你的,你既然是大孩子了,那你帮皇叔一个忙。”顾明容压低声音,故作为难道:“今天你负责照顾和娆娆那丫头玩,让太傅休息一下,你知道,他身子一直不太好,这阵子又忙——”   “好!”顾桓彻不等顾明容说完立即答应,“皇叔,你让向叔叔带我去找娆娆,我肯定不让她去缠着太傅。”   顾明容神色一喜,清了清嗓子,努力掩下愉悦的心情,“真是个好孩子。” 第5章   午饭后,雨后初霁的天透着一抹洗刷过的蓝,谢宴扶着顾明容到院子里晒太阳,顺便商议祭天的事。   祭天是朝廷要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但凡出了差错,上下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历朝历代里,为皇家事宜付出性命者不在少数。   太史局的太史令尽管是个老纨绔,不过办事却极为认真负责,经他手里办的事,从未出过纰漏。   只是今年情况特殊,新帝初登基,朝廷上下对他和顾明容的怨言颇深,免不了有人从中作梗,到时候把祭天时发生的纰漏要么是推到天意上,要么推到太史局等一干相关人身上。   一旦出事,必定是新帝登基有违天道,惹怒天意。   “依你看,若有人要出手,会在什么地方下手?”谢宴铺开施工图纸,工部的人已经替两人圈出重要施工位置,“这几个位置,明日去的时候,我会格外留意这些地方,但我总觉得,在这么容易被查的地方下手,太明显了。”   顾明容坐在躺椅上,软垫护着四周,舒服得就差手里再端壶茶小品,听到谢宴的话,才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到图纸上。   大燕的工部全是经过实际操作挑选上来的应届考生,还有一部分是从各地招募的能工巧匠。   从图纸上看,祭天当日的所有布置都设置合理,如果不是偷工减料,或者内部有人偷梁换柱,否则不太可能会出事。   “这回负责设计的人是谁?太史局只负责当日祭天大典的事情,这些应该都是工部负责,不过——”   “你是担心有内鬼?”   “不无可能。”顾明容眯着眼打量着图纸,随后只出了几个容易被忽视的地方,神情认真,“你负责监察,那势必出了事你要受到牵连,我说你是不是太过正直,全然忘了,你并非皇室之人,却年纪轻轻司职帝师,有辅国重任,出尽风头会招致别人嫉妒。”   先帝曾秘密宣召他入宫,在临终前把顾桓彻托付给他,但深知他的名声,未来必定会背负上乱臣贼子、把控朝政的罪名,所以又将一向不受人重视的谢宴推至人前,好安抚住那些顽固的大臣。   谁知先帝千算万算,就算漏了一点,顾明容对谢宴的心思不在他的计划里,人死灯灭,身后事哪里能按着计划的方向走。   不仅安排的谢宴没有能稳住朝中大臣,反而成了和顾明容一样的佞臣,狼狈为奸,把控朝堂。   伸手弹了一下谢宴脸颊,顾明容打了个哈欠,“你啊,凡事都讲一个光明磊落,即使是和我这种名声的人联手也不遮不掩,难怪从前太学那些人叫你小古板。”   谢宴无语,对于太学那群人给自己取的外号他并不是不知道,只不过这称呼倒也不算难以接受,索性放任不管,结果顾明容知晓后,每每拿来打趣他。   斜睨一眼顾明容,谢宴仔细看了看图纸上顾明容指出的几个地方,认真记下,打算明天去的时候要多留意这几个位置。   不过祭天的事,太史局和礼部也在其中,只单查工部怕是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见顾明容闭眼躺在那儿晒太阳,一身慵懒,毫无半点沙场上杀伐果决的威风,不由怔了怔。   自顾桓彻登基来,顾明容几乎少有能松懈的时候。   从皇宫禁军到王府护卫,再到各处的兵马布置、官吏安排,大小事宜缠身,每日忙得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这回要不是受伤,恐怕也闲不下来。   想着便把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刚打算去房间里拿一床薄毯,手便被人扣住,惊讶看着闭着眼的顾明容。   “去哪?”   “我不走,只是给你拿一床毯子,很快回来。”   谢宴住进王府后,只要两人单独相处,春归园里的女使和小厮都会识趣地不打扰两人,连近卫也全都撤到院子外,把地方腾出来。   一是这两人如今都是朝堂上手握大权的人,商量的事不好叫外人听见,二是顾明容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四的年轻人,血气方刚,若突然上头做点什么,顾及谢宴脸皮薄不能给人看到。   捏了捏顾明容手心,谢宴笑道:“王爷先松手。”   顾明容睁眼时,眼中一片锐利,在扭头看向谢宴后才褪去,“那你快些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嗯。”谢宴最怕顾明容这般和自己说话,垂下眼,心里被掀起涟漪,步子迈得有些快,生怕有什么东西落下一样。   盯着谢宴背影,顾明容笑了笑,往后靠着打了个哈欠,盯着院中晃动的树叶,眯着眼响起他威胁谢宴的手段。   真不高明。   明知道谢宴的性子,居然还拿这种事来威胁他,其实谢宴不答应,他也会保护顾桓彻高枕无忧,任劳任怨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手上沾血的事。   谁让他答应了先帝,又无心去争抢皇位。   高处不胜寒,皇位岂是寻常人能忍受的寂寞,尽管是天下之主,却夜难安寝、日难下咽,时刻清醒不说,还要周旋在各方势力之中,稍有偏颇,又会沦落的一个昏君的名头。   不过,他不稀罕,天底下稀罕的人多得是。   “属下参加王爷。”   顾明容看着回来的密探,神情凛然,漫不经心开口,“查到了?”   密探点头,“刺杀一事与安南王无关,不过——”   “是那女人?”   “嗯。”   手指在膝头上轻点着,顾明容望着不知从哪飞过的一只麻雀,捻起一颗石子打过去,擦着翅膀飞过,落在屋顶瓦砾上,“堂兄可有什么动作?打算护着这个女人?”   闻言密探摇了摇头,顾明容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堂兄是个明白人。   “刺杀朝廷命官、皇室宗亲,罪当……”顾明容停顿了一下,“祸不及老幼,其余人,按律处置。”   密探楞了一下,领命正要离开时,余光扫见抱着一床毯子站在不远处花架旁的谢宴,心里那一丝不解也有了去处。   原来是谢宴来了。   在王府里撞见顾明容手下密探不是第一回,但除了第一次外,谢宴每次都会特地留意,避开密探的出现。   他无意去窥伺顾明容手里究竟还握着多少人的把柄,也不想去探究又有什么新的情报呈上。   即使顾明容从来不避着他,但他心里总觉得别扭,好像,被生生扯进了顾明容的人生里。   不该是这样的,顾明容对他的兴趣也许能维持一年两年,久的话五年八年,可一辈子呢?那太久了,他不敢奢望,更别说,他这身子,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是个未知数。   那便不拖累顾明容了。   “你自己说的,去一小会,这都多大会功夫了,你再不来,我要自己去寻你了,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女妖精拦住了去路。”顾明容回头去看谢宴,一脸委屈地神情,像是谢宴有意拖延时间,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谢宴回过神,边走边笑,“成日胡说八道。”   说着把毯子给人披上,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望着晴朗的天,心里盘桓着的不安和担忧尽数散去。   除了事关朝堂和社稷的事,谢宴是个很少计较的人,更不会把自己困在尚未发生的事情,难得阔达。   察觉到顾明容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谢宴失笑着回头看他,弯了弯眼角,“认识也有许多年了,还没看腻?”   “要看一辈子的事,怎么会腻?每回看都觉得像是第一次见你。”   “胡说。”   听到这一句嗔怪,顾明容来了兴致,伸手勾住谢宴的手指,又觉得不够,感觉握在手里,挨个手指捏着玩。   谢宴并不阻止,反而想起了他和顾明容的初见。   那时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他那会儿身子弱,少有出门,本来好好地在院子里的花架下乘凉,被棉麻藤淡淡地木香包围,舒服地窝在藤椅上昏昏欲睡。   谁知院墙外翻进来一人,正好落在花架上,养了一年多才引藤上架的花架瞬间轰塌,巨大声响惊得谢宴来不及反应,顶着一头藤蔓和紫色花叶站起来,就看到罪魁祸首还打算跑。   想也不想伸手把人拽住,这一拽……拽出了这十几年的牵扯。   “往后别让小皇侄抱你了,他都五岁了。”顾明容扯了扯谢宴衣袖,见他在走神,大为不满,赌气地收回手,别开脸不看谢宴。   谢宴刚回过神,看着顾明容赌气的样子,好气又好笑,环顾四周不见有人,心里文人那点矜持也被摒弃,握住顾明容的手,“王爷不喜欢的话,那往后下官便不做了。”   “……也不是不喜欢,但不能老陪着他。”   “他还小。”   “那我——”   谢宴忍无可忍,抽回手,闭着眼打断顾明容的话,“顾明容,你今年二十四,不是十四。”   顾明容一看谢宴脸上的愠怒,喜欢得紧,他实在太喜欢看谢宴褪去礼教规矩、生气勃勃的样子。   听到院子外的脚步声,判定是那两个玩野了的小家伙,飞快探出身子在谢宴脸上亲了下,“好仲安,别气了。”   谢宴正欲发作,就听得一句脆生生的“大哥”飘来,瞬间敛了羞恼。   作者有话要说:   我对年下小狼狗忠心耿耿! 第7章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   春归园里伺候的女使怯生生抬头看了眼谢宴,又迅速低下头,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不敢吭气,生怕惹怒好脾气的谢宴。   半个时辰前,两位小祖宗见到花园里的荷花池,问明了深浅,直接往里蹦,水花四溅,裹了一身的泥。   糟蹋完了盛开的荷花还不算,又去祸害旁边更浅的鱼池,那里面养的是顾明容上个月花了一千多两从番邦胡商手里买回来的鱼苗。   她只是一个女使,哪里敢阻止这两个人玩闹。是有失责之处,可照看的一个是当今陛下,年纪再小那也是她不能管教的人,另一个是都尉府的掌上明珠,碰不得说不得。   厅上气氛沉默得让人不安,连敢开口的顾明容也半眯着眼靠在椅子上,置身事外不说话,等着谢宴开口。   顾桓彻最怕谢宴生气,少有的两回真正动怒,顾桓彻恰好都在。   不安地捏了捏手指,顾桓彻抬起头,发现坐在那儿的谢宴不看他们,晾着他们,只端着杯子小口啜着杯子里的茶。   心里急得快哭出来,脸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身边的谢娆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被女使抱着去换了身衣服,看上去比他好一些。   “皇叔……”顾桓彻张嘴用气音朝坐在旁边的顾明容喊了声,见顾明容看向自己,立即露出求救的眼神。   顾明容还在心疼自己那些鱼苗,原本是想养来讨谢宴欢心的……   臭小子还想让他帮忙求情?哄人开心的鱼没了不说,还要替两个小崽子收拾烂摊子,负责把人哄好。   瞪一眼顾桓彻,顾明容看了一眼那边的谢宴,知道谢宴是担心过后的迁怒和气闷。   摄政王府守备森严,非常人不能靠近,府内女使和小厮全是管家林原亲自挑选,家世、背景、亲友全都彻查过,一一列了名单在册,但凡背叛者,祸及家人。   顾桓彻和谢娆便是在王府里独自行动也不会遇上危险,让女使去看着不过是担心两个小孩玩疯了,磕着碰着。   “那个——”   才开口说了两个字,谢宴眼刀飞来,少有地寒芒锐利,逼得顾明容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谢宴又不会真的拿两个小崽子怎么样,他才不要背黑锅,被谢宴迁怒,太不值当。   见顾明容老神在在的喝茶,谢宴还是不看他们,顾桓彻急了,又气又急瞪着顾明容。   他才五岁,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察觉顾明容并不打算帮自己求情,他觉得自己和顾明容早上才建立起来的结盟不堪一击,崩得稀碎。   少有见谢宴发脾气的谢娆,委委屈屈地盯着自家大哥,垂眸挂着眼泪,吸了吸鼻子,不安搅着手指,嗫嚅喊了声:“大哥……”   哪里可能真的生气,有气见着顾桓彻和谢娆可怜巴巴的样子,也消了大半,谢宴叹了声,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无奈看向两人,“可有受寒?”   听到谢宴开口,顾桓彻和谢娆看向对方,立即蹬蹬蹬跑上前,一左一右趴在谢宴膝上,拉着他的手。   “太傅,我知错了!”   “大哥大哥,以后我再也不敢了,那些小鱼,我一定会赔给王府的,大哥说的,一定不能欠别人——”   伸手摸了摸谢娆的头,谢宴笑起来,看了一眼顾明容,“你赔不起。”   谢娆顿时苦着脸,看看顾明容,又看了看谢宴,垂首失落道:“很贵吗?那我可以慢慢还,千万别告诉爷爷和爹爹,不然我要挨骂了。”   旁边顾桓彻见谢娆的模样,眼珠一转,飞快跑到顾明容旁边,一把抓住顾明容的手臂,吓得顾明容连忙把杯子放回去,免得茶水打翻。   “小皇侄,你——”   “皇叔,那鱼,我替娆娆还,毕竟我也参与了,大半都是我弄死的。”   听见此言,顾明容脸色变了变,刚想拒绝就发现谢宴正看着自己,轻咳了一声,觉得自己好像占了不少便宜。   刚打算逗一下顾桓彻,顾桓彻比他还快开口。   “要是皇叔不答应的话,我只好把皇叔之前和我商量的事都告诉太傅了,反正我只是小孩,太傅肯定不会和我计较,还有,坦白从宽。”   顾明容磨了磨牙尖,觉得顾桓彻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威胁他,这副模样,还真是像极了顾家的人。   “不要你们赔,不过得答应我,往后不要再惹他生气了,否则我也会帮着一起管教你们。”   闻言谢宴眸色闪过诧异,又看了一眼还待在那里的女使,抬手示意她先退下,叫来常卫。   “吩咐两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使,帮陛下和娆娆换身衣服,泡个热水澡,厨房备着驱寒的姜水,好了立即送过去,免得受寒。”   “属下明白,大人放心。”   门外向郯也在等着,见常卫一手一个小家伙拉着,上前接过顾桓彻抱起来,这下谢娆也被常卫抱着。   往里探头看了眼,向郯小声问:“太傅大人真的生气了?我在外面听着什么声响都没有,怪渗人。”   “公子不会真的置气,只不过是担心而已。”   做事谨慎的人向来不会主动制造麻烦,谢宴行事严谨,偏偏顾桓彻和谢娆两人玩水嬉戏,要是不小心溺水,后果不堪设想。   想着常卫盯着向郯:“王府里的池塘都这么浅?”   向郯笑起来,“哪能,以前也深,只不过王爷小时候贪玩,又学会了凫水,一到夏季,见着水塘子就想往里跳。老太妃当时还在世,便让府上下人把池子填了,又另外砌了一个矮池给王爷玩。”   “难怪刚才皇叔不肯帮忙,原来是因为自己也贪玩。”顾桓彻别的不明白,但还是从向郯的话里听出了顾明容贪玩的事,忿忿不平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边捣蛋的两个人被抱走去梳洗,留在春归园的谢宴和顾明容却把茶盏放下,商议起了正事。   鄞州刺史今日便会被押解回京,交由刑部还是大理寺审理,要顾明容拿主意。   “让刑部处理,大理寺——”顾明容牵着谢宴去旁边,见谢宴面上神情,低声道:“等过一阵,大理寺那个人也该收拾了。”   “你查到了?”   “我手里握着的情报可不少,燕都官吏人人都有一本册子,连娶了第几门妾室都记录得一清二楚。”顾明容身上有伤,恢复能力再好这个时候也有些乏了,干脆拖着谢宴陪自己再睡会儿。   谢宴和衣躺下,感觉到顾明容横过来的手臂,并不介意,反而侧过身任他抱着,“大理寺这样的衙门,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真的查办,还需谨慎才是,否则得不偿失。”   手握情报,就是捏住了那些人的咽喉,等到时机成熟就能斩草除根。但身处朝堂,和江湖之道不一样,不止要讲正邪、道义,更多时候是互相牵制,不可妄动一角,否则整个高阁都会倾斜。   他明白顾明容知晓这个道理,不会轻举妄动,但还是想提醒一句,担心顾明容会冲动。   “身上的伤再有三五日就能看不出什么来,正好撞上朝会,也该露个面,让那些人看个痛快。”   谢宴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微微抬起头看顾明容,“你这回去的时候,身边有向郯,还有王府训练的近卫,怎么会受伤,难道对方这回买了——”   “我先回来,大部分人丢给了押解队伍,只带了十个人。对方倒是大方,只是可惜了,来的一个都没活着。”   各种惊险顾明容不打算让谢宴知道,他少有逃脱时这么狼狈过。身上大小伤口不少,但多数都是在沙场上留下的,被刺客伤得这么重,少见得很。   何况伤都伤了,刺客也尽数都杀光,告诉谢宴也只能让谢宴白担心一场。   半晌听不到谢宴说话,顾明容一低头,见谢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从脸上神情也能看得出心情比起刚才差了不少。   紧了紧胳膊,在他额头上亲了下,顾明容旧态复萌,故意道:“原本是打算秋天时给你一个惊喜,这下全毁了。”   谢宴回过神来,盯着顾明容,怔怔道:“什么惊喜,你——”   “那些鱼苗,可是我花重金从胡商手里买下来的,连鱼刺都没见到,全毁了,也不知道救回来多少……”顾明容下巴搁在谢宴颈窝,撇嘴道:“我见过胡商手里养大的样子,粉色的鱼鳞在光下,像镀了一层光,特别好看。”   “往后再遇上,再买便是。”   好笑地安慰了一下顾明容,抬手轻抚着他的后颈,眼眸里盈着笑意,看着顾明容俊朗的眉目,目光一点点扫过,落在薄唇上,抬起头张嘴含住顾明容下唇。   顾明容笑着正欲加深这个吻,外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两人同时收住心里的欲望。   “王爷,大人,有要事禀告。”   察觉顾明容要起身,谢宴皱着眉把人按住,免得起得太急,牵动身上伤口,朝外应声:“什么事?”   “安南王妃突然病逝。”   谢宴皱了皱眉,扭头时和顾明容眼神对上 ,两人意识到,鄞州贪污案,恐怕还没这么快结束。 第8章   白绸挂上门楣,家中女使和小厮全换上了麻衣,在灵堂内外跪成一排,哭声不断,府上世子和郡主跪在灵前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回礼,才十三四岁的年纪,突然失去母亲,早已哭红了眼睛。   听得宾客的宽慰,更是哭得厉害,小郡主双肩耸动,捏着裙摆压抑的哭声听得人不忍再在灵前停留。   王府门外车马不停,全是前来吊唁的朝廷官吏,一拨又一拨的人来去,叹息声不断,却也在车马离去后消失无踪。   摄政王府的马车辘辘从巷子进来,经过的车马小声忍不住掀起帘子打量,看清楚后,又放下帘子。   顾明容先从马车下来,环顾四周时,恰好旁边一辆马车离开,看马车,应该是卫国公府的人。   卫国公府都有人过来,看向全燕都应该都收到消息了。   侧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接谢宴,握住谢宴有些凉的手,笑着抬头看他,“连白事都办得想喜事一样,安南王府倒是头一份,不过依你看,我这位堂嫂到底是真正的病逝还是另有原因?”   “不管是因为什么,畏罪自杀还是别的,现在都只能是病逝。”谢宴并不介意旁边的人投来打量的眼光,他与顾明容之间,早已不担心外人知道,顾明容把他光明正大扛回摄政王府的时候,变相的昭告天下,“只是可惜,连为你报仇的机会都没有,鄞州的案子还得继续查。”   “正好,边境太平,不需要我东奔西走,有点事情在手里,免得那群老头子背后嚼舌根。”   谢宴听到这话,不由失笑,“你还是小心些才是,能刺杀你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安南王下手不会比他这位王妃轻。”   见顾明容一脸不甚在意的表情,谢宴无奈摇头,迈开步子往前走。门口小厮见到两人来,恭敬低下头,向两人行了大礼。   从小到大,顾明容不知被刺杀过多少回,尤其是兵权交到他手里后,夜里几乎都是浅眠,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醒来。   后宫之争再到权力之争,顾明容哪里会怕一个安南王。   上前牵住谢宴的手,捏了捏手心又放开,他知道谢宴担心什么,他家仲安果然是嘴硬心软。   朝堂之上,不会比战场安全,见不到的刀剑也会致命,和战场上相差无几。   进了灵堂,众人伏拜,安南王靠在椅子里,听到声音,抬头看向两人,只朝两人点了点头,便又望着棺木发呆,神情悲恸。   顾明容接过小厮递来的灵香,三拜后交给小厮,朝安南王点了一下头,“堂兄节哀。”   “有心了。”安南王低声应了一句,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小厮又点燃的灵香递给谢宴,谢宴接过之后,望着灵位,又看了一眼垂首哭泣的世子、郡主,无声叹了句。   自作孽不可活,不管死因如何,人死便是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   前来吊唁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自两人进来到现在,不曾有新客进来,顾明容和安南王是堂兄弟,正低声说着话。   瞥过安南王,压住心里猜测,谢宴走到一旁站着。   死讯是傍晚才传出来的,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王府再有准备,也不可能筹备得这么快,仿佛早就知道人会在这个时候咽气。   安南王悲恸的模样,的确像个失去挚爱的伤心人。   两人比其余人来得晚,一是等探子回报前来吊唁的宾客里,安南王妃娘家的人什么时候到的,二是有意避开其余人前来。   探子查到的结果和两人事前预想的一样,周家的人并未赶到。   直到他们出发前才匆匆赶来吊唁,而且只差了两个晚辈前来,哭了一炷香不到便离开。   可按理说,周家就在燕都,即便是事出突然,也不可能晚了一个时辰才赶来,甚至还只来了两个晚辈,同辈兄长、姊妹都未出现。   看来,周家的人也收到了消息。   念及此,谢宴回过神来,看向顾明容,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想到周长武的案子顾明容还得亲自审理,接下来只会更危险。   顾明容察觉到他的眼神,回头和他对视一眼,随后便向安南王拱手相告,又低声安慰了几句。   “堂兄,人死不能复生,保重才是。”   “嗯。”   扫过钉死棺木的木契,谢宴蹙了蹙眉,对安南王故作情深的样子有些看不下去,别开脸打算先到外面去等顾明容。   利益面前,几人能真正的抛下荣华富贵,只取心上人。   并不意外发生这种事,即使安南王不下手,他也不可能放过刺杀顾明容的人,现下落了一个病逝的名声,反倒是便宜了。   只是可惜了两个孩子,才是真正的无辜。   发觉谢宴面上一闪而过的厌恶,顾明容立即明白他想什么,大步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忽然停下回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安南王。   “斯人已逝,还请堂兄节哀,毕竟人死难以复生。何况堂嫂的身后事还要堂兄处理,到那时只怕无暇伤心、悼念伊人。”   闻言安南王微怔,抬起头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说的对,身后事我的确该好好处理,让她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是该让她安息。”   走出王府,顾明容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直至上了马车才歪倒在谢宴身上,皱着眉抽气,一脸疼痛难忍的表情。   谢宴无奈拉出暗格,翻出止疼、止血的药,拉高顾明容的衣服替他处理伤口。   盯着那道刚愈合的伤口,伤口发红,尽管没有裂开,但血丝往外渗,怕是又要再多养几天。   垂眸时睫毛颤了颤,谢宴小心不弄疼顾明容,压低声音道:“棺木已经钉死,内棺应该也用红土封住,想要开棺验尸应该是不可能了。”   “才一个月不见,你怎么还干起了仵作的事情?开棺验尸,便是棺木打开,我们也验不了。”   “可安南王妃的死,不是病逝。”   “你以为只有我们猜得到吗?”顾明容拉下自己的衣服,握着谢宴的手靠在他肩上,“燕都里多少人都看得明白,她是鄞州刺史的亲妹妹,自家兄长在鄞州做刺史,他在鄞州作威作福的胆子是从哪来的?”   闭着眼靠在车壁,谢宴再睁眼时,眼里已经不见半分犹豫,“这段时间你小心些。”   “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你每日出入宫里,身边只有一个常卫,他武功尽管不错,但缺了一些心眼和经验,有些事一个人怕是应付不了。”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顾明容说得对,燕都里还有几人猜不到死因,只不过都装作不知道。   周家已经是穷途末路,即使网开一面,留其余人一条活口,也只剩下命而已,什么势力、巴结全都不复存在。   安南王妃一死,那安南王府和周家自然是撇清了干系,怀疑到王府身上也能推脱干净,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一句“畏罪自杀”就能把所有牵扯尽数推到死人身上。   去了一趟灵堂,两人回来后,柚子叶洒了满浴池,谢宴扶着顾明容小心坐在浴池旁,刚转身要去外面,就被顾明容握住手腕。   谢宴抿唇,僵持了片刻道:“我去看看陛下和娆娆,很快回来。”   “里外围了三层人,你还怕什么?你就不怕我腰上的伤碰了水,伤口恶化,到时候——”   顾明容突然噤声,不自觉吞咽了两下,怔怔看着正在脱衣服的谢宴。   早知道苦肉计这般好用,他应该早点用上,也不至于做了二十来年的苦行僧,只能看,连碰都不敢碰。   步入水中,看了一眼顾明容腰侧的伤,谢宴垂首时唇边牵起一抹笑意,无奈走过去,小心拿起帕子避开伤口给他擦拭。   常年在外带兵的人,身上大小伤疤无数,尽管不是第一回见,但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谢宴都会后怕。   有的伤再偏几寸就会刺中要害,那顾明容……   “周齐的案子,不可操之过急,对方先下手,就代表还有把柄在外,不妨放长线钓大鱼,一网打尽。”   “……嗯。”   “还有祭天,你当日要露面,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前期监察的事只管交给我,我不会让陛下出任何岔子。”   “好。”   “顾明容,你——”谢宴尽管体弱,但他是个正常人,知晓情.欲滋味,捏紧了帕子,压着冒上来的恼怒,伸手按住顾明容胡作非为的手,拉高围在腰上的锦布。   顾明容占便宜是占得半点不心虚,还光明正大,见谢宴被热气熏红的脸,喉结动了动,一脸愤懑把额头抵在谢宴肩上。   偏过头亲了亲他耳下的脖颈,气恼道:“你怕什么,我这样又不可能胡来,在你眼里,难道我就是个禽兽?”   谢宴把手里的帕子扔到旁边,从水里走出来,掀起一阵“哗啦”水声,看着顾明容,扬了扬眉挑起眼梢,“王爷错了,是比禽兽不如。”   门外正欲抬手敲门的向郯听到这句话,瞬间缩回手,同时暗恼自己的耳力太好,听得太清楚。   “原来在仲安心里我是个禽兽不如的人,那以后要更——”   忍住把人踹进水中的冲动,谢宴捞起地上的帕子,准确扔在顾明容头上,抬脚转身离开。   他实在不明白,顾明容怎么会有这种本事,轻易挑动他的情绪。 第9章   烈日当头,南郊圜丘往来工匠不断,纷纷在做最后的收尾事宜,工部尚书亲自监工,连着三月都未有缺席,太史局和礼部偶尔过来,担心圜丘十二面的台阶布置有差错。   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休憩得有皇家别院,是祭天时给天子休息的地方,内外都有禁军守卫。   谢宴从别院出来,看向不远处的天坛,迈着步子往那边走,想起刚才的事情,皱了一下眉。   “还在想刚才的事?不过是失手打碎了一只花瓶,你不必放在心上。”   听到身边人开口,谢宴回过神来,笑着点了一下头,“这段时日,工部上下连夜赶工,辛苦了。”   “为天子效力,是臣下本分。”工部尚书贺胜文三十有四,是那届考生里的探花。   当年登门提亲的人险些踏破门槛,只是至今尚未成亲,早年收养有一子,父母双亡的孤儿,明年该是弱冠的年纪。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别院西门的林荫道走出,看了眼身边的贺胜文,想了一下才开口,“祭天事关重大,不容有任何差错,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不能松懈,你怕是还要在此多待一阵子。”   言下之意是要贺胜文这几日都要在圜丘这里留守,以免手下人出现纰漏,或是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贺胜文不可能听不出话里意思,点了点头。   周围木材、工具、沙土几乎已经全部清理搬走,四层高的圜丘设有十二道台阶,象征十二地支,间距相等分毫不差。   走近圜丘,看了眼四周的工匠,谢宴朝贺胜文点了点头,走过十二道台阶一一检查,不止台阶,每处地方都仔细查看,尤其是中间的园坛。   祭天的时候,顾桓彻会一个人站在这里,祭天礼仪繁琐,恐怕一个时辰也不一定能结束,圜丘要是有问题,到时候就算周围禁军再多,也来不及阻止“意外”。   脚下用了力道,一圈圈踩过,谢宴稍稍放了心,正打算离开园坛就见用于祭祀的四方鼎被抬了过来,眉头紧了紧。   “贺尚书,之前用四方鼎测过圜丘台的承重吗?”   贺胜文摇头,“因四方鼎贵重,担心工人搬弄时不小心磨损,所以用的是重量相同的砖石代替,承重没问题。”   “代替的砖石是你亲自称量还是旁人?”谢宴从台走下,看着贺胜文的脸色已经猜到了答案。   贺胜文迎着谢宴的眼神,心里暗惊,转过身看向那边的工匠,声音比寻常低了些,“把四方鼎抬过来。”   四周忙碌的工匠愣住,听出贺胜文语气里的严肃,不敢有所懈怠,立即把四方鼎抬到正中的天心石台上,正要撤掉承重的木条时,被谢宴和贺胜文同时拦下。   谢宴见贺胜文出声,收住了话,只是向他点点头。   “先别撤,所有人都吃着力,再往上加一个五岁孩童体重的砖石。”贺胜文背心都快湿透,连额头都布着一层细汗。   工部的人哪里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敢大意,飞快按照吩咐把东西拿来,刚把最后一块砖石放上去,木条上的棉绳瞬间绷紧,跟着就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台面突然裂开,往下塌陷,如果四方鼎不是有人抬着,多半会倒在地上。   刚才面上还不见情绪的谢宴,此刻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神扫向贺胜文,眼里已见怒意。   “下官知罪,立即彻查!”贺胜文大骇,躬身请罪。   “希望贺尚书能尽早给我一个答案。”谢宴压着怒火,绷着脸转身往下走,看见迎上前来的常卫,使了个眼色,便钻进轿子。   祭天三年一礼,因在圜丘燕都郊外,每逢祭天时会提前交由工部修缮,把日晒风吹留下的痕迹修补完整,历来都是如此。   对方真是花了不少心思,竟然在这上面动手脚。   贺胜文经验丰富,如果是亲自测试,不可能犯这么明显的错误,而且还会留有承重余地,至少会加一个成人的重量,放一个时辰观察结果。   “公子,祭天只剩下五日,要重新修补台面,恐怕时间会很急。”   “那是工部要考虑的事。”刚才亲眼目睹圜丘台塌陷,谢宴难免置气,如果不是今天被他发现,等到顾桓彻站上去,即使有侥幸的机会,但如果千斤重的四方鼎倒下来……   顾桓彻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想到这种可能,谢宴再好的脾气也难免动怒,刚才当着众人已经是给了贺胜文面子,临近祭天的日子,居然出现这种纰漏。   闻言常卫知道谢宴必定是气急了,不再言语,跟在轿子外,心里暗暗庆幸,幸好是今日检查出来,要是祭天当日出现这种事,所有涉事人等都要锒铛入狱。   “停轿。”   “公子?”   “事情尚未查明前,不回城内了。”谢宴刚才被气昏了头,只想回去和顾明容商量祭天当日的禁军布置,全然忘了,他应该守在这里查出结果。   从轿子下来,谢宴按了按眉心,从参天大树中往上看,瞥见光影落下,心里压着的怒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再生气,也不能拂袖离开,事情还要解决,尽快找出元凶才是首要。   圜丘台塌陷,人人自危,生怕会因为这件事掉脑袋。   贺胜文正领着人逐一排查接触过圜丘台修缮的工匠,就见去而复返的谢宴走过来,神情微变,怔了怔才上前迎接。   “大人。”   谢宴摆手,眼神扫过工匠,“圜丘的修缮是几日前完工的?中间经手的人都有谁?在事情查明前,谁都不准离开天坛。”   话音才落下,下面便传来议论声。   “常卫,调人守住这里,擅自闯入者,一律收押。”谢宴吩咐完,扭头看着贺胜文,“贺尚书,请。”   “是。”   贺胜文点头,跟在谢宴后面往旁边搭建的木棚下走。   每日工匠出入都有登记名册,几时到几时离开,工种分明,只要出入过,便有登记。尽管平时会觉得繁琐又费时费力,却不容易出现纰漏。   从一摞登记册翻出圜丘修缮那段时间的簿子,谢宴和贺胜文一人分了些,坐在木棚下开始排查。   “常卫,命人回府捎个信。”   旁边守着的常卫却答道:“公子,已经让人去了,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回到城内。”   谢宴怔了怔,抬眼看着常卫,随后失笑低头继续手上的事。   城内摄政王府,春归园外,急匆匆走来名小厮,飞快进了院子,见顾明容正在树下坐着,对面坐着的人正在和他对弈。   “禀王爷,谢大人身边的随行侍卫来信,这几日都不回城里,在南郊别院留宿。”   顾明容闻言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抬头看他,“圜丘出事了?”   “圜丘台塌陷,说是承重问题。”小厮照实回话,想了一下继续道:“好像是四方鼎上再加了几块砖石。”   “我知道了,下去吧。”   小厮才一退下,顾明容把放下棋子,往后靠着椅背,闭上眼,“不下了,你赢不了,没意思。”   对面坐着的人一身劲装,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又看了一眼棋局,的确是赢不了,一盘知晓胜负的局,的确没必要再继续。   端起茶喝了口,开口问,“你要是担心,亲自去一趟就是,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去呗,我不笑话你。”   “少来,你这人最喜欢看热闹,上回你来,知道我哄着他进府陪我,每日都跟在他身边一脸好奇,弄得他一见你就想躲,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脑子可比你好使。”男人冷哼一声,放下杯子,“他留在那里查,背地里下手的人肯定不会让他安稳去查,要不要我去一趟?”   “别,我的人我自己保护。”   顾明容睁眼,眼里一片森冷,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这件事还非你不可。”   “你啊,分明喜欢到恨不得把人揣在身上同进同出,却用了一个最烂的法子把人绑在身边,真搞不懂你们俩。”   “余晔,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不喜欢我?我受伤了,他难过都来不及。”顾明容站起身,身上的伤只要不动武,过于激烈的动作,基本没什么影响。   缓步往房间里走,回头打量着余晔,“你这种浪子,是不会明白的。”   余晔:……   他的确是不明白,顾明容和谢宴这唱的哪出戏,翻遍今古的话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出戏。   拿着杯子,仰躺在摇椅上,盯着碧蓝的天,闭眼笑了笑。   上百工匠要逐一排查,直到入夜,才将在场的工匠排查完,但毫无收获,只能暂时把所有负责修缮圜丘的人单独关起来。   揉了揉眉心,谢宴起身打算去外面走几步,谁知刚起身便觉头晕目眩,慌忙伸手扶住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公子!”常卫一惊走上前,被谢宴抬手制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看向贺胜文,谢宴低声道:“修缮过圜丘的人不得擅自放出,我会让人一对一看守,至于圜丘现在的修补,我已让人日夜监察,不会再有问题。”   “太傅。”贺胜文叫住往外走的谢宴,见谢宴回头踌躇道:“如果寻不到下手的人,那这十几个工匠会如何处置?”   不远处工匠搬东西的声音传来,人影在灯笼下交错。   谢宴盯着贺胜文,“你既知道,何必还要再来问我。贺尚书,容我提醒一句,若今日在这里的不是我,也许他们活不到现在。”   “可是工部培养一个手艺工匠,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而且——”贺胜文面露难色,激动道:“难道连无辜之人也要被牵连吗?”   “这不是我一人能决定,你以为这件事能瞒得住谁?贺尚书,你不是第一天在朝为官。”   再看一眼贺胜文,见他面色发白,谢宴回过头,眼眸动了动,随后抬脚离开,不再看贺胜文。   今日的事情,不久就会传遍京城,还会生出各种版本,瞒不住的。   回到房间,热水和换洗的衣服已经送来,常卫知道谢宴不喜欢外人伺候,让伺候的人退出房间,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东西,确定并无异常后才守在旁边。   “公子,这件事会不会不是工部的人所为?”   “我知道,所以我在等,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对方就会忍不住上钩。”对往来工匠的盘查再严格,也不可能完全避免有人混入,尤其是经验丰富的人,混进一个幕天席地的地方,不是难事。   与工部是否有关有待查证,他留下来不只是为了查出幕后黑手,也是为了确保祭天的事不会再有意外。   皱起眉,谢宴放下帕子。   “夜里警惕些。”   “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风平浪静,正常得让谢宴越来越不安,总觉得背后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不对劲。   谢宴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奇怪,费这么大的功夫让圜丘台塌陷,陷害工部,对方既然能想到这一点,也一定会想到他会替顾桓彻前来检查,很大可能会发现圜丘台上的问题,这样一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不止伤不了顾桓彻,还暴露了自己的野心,让他们以后行事更为警惕。   即使是查不到他身上,那也只不过是拖累几个工匠,伤不到他们分毫。   “公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早点休息?”常卫担心地看着谢宴,皱着眉。   这两天谢宴几乎子时才上床,天一亮又起身,跟着贺胜文在天坛监工,晒得满头大汗还强忍着不离开,怎么可能休息好。   谢宴放下笔,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敛了敛心里浮起的不安,点了点头。   看来等着件事情办完,他得去见胡太医一面。   躺在床上,吹了灯,翻来覆去睡不着,谢宴正要起身去倒杯水喝,就听到屋顶上的瓦片有动静,很轻的一声,如果不是他从小耳聪目明,又还醒着,恐怕根本留意不到。   停住动作,谢宴拉高被子,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放在被子里,仔细听着屋顶上的动静。   不止一个人,看来对方也没有他想的那么能沉住气,他还以为要多等几天。   一道黑影罩在身上,谢宴闭着眼,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平时睡得很沉的模样,呼绵长。   剑尖刺下来的同时,谢宴睁开眼,灵敏闪身躲开,用匕首往对方刺过去,裹着被子往旁边闪开,下床的瞬间把被子往对方身上扔过去。   这么大的动静常卫还没有进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一定要取他的性命了。   “你逃不掉的。”   “那在我临死前,能让我知道仇家是谁?”谢宴眼睁睁看着手里的匕首被挑飞,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那你到阴曹地府去问阎王爷吧。”   剑尖往前一送,正要得手时,窗外飞进来一支箭,打偏了箭,跟着另外一支箭射中肩头。   黑衣杀手自知失手,打算自杀时,身上力气瞬间抽走,瘫软在地上,连嘴都合不拢,一身狼狈躺着。   顾明容边推开门边把手里的弓箭扔给后面的向郯,刚打算嘲讽杀手几句,瞟到谢宴细白脖子上一抹鲜艳的红,瞬间没了心思,大步走过去,把人抱在怀里。   “受伤了。”   “皮外伤,只擦破了皮,过几天——”谢宴话还没说完,发现顾明容的脸色很难看,无奈抿了抿唇,扫过识趣避开的王府护卫,“嗯,很疼。”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伤口,顾明容眼里怒意升起,看一眼地上的杀手,直接抬脚踹过去,听到一声痛呼,直接拉着谢宴往外走。   又生气了。   谢宴无奈,但拿顾明容毫无办法。   关上门,被顾明容按在床边坐着,谢宴看着顾明容拿着外伤药走来,黑着一张脸替自己处理伤口,难得失措。   “真的不要紧,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你为什么总喜欢拿自己冒险?”顾明容终于拿正眼看谢宴,眉头紧皱,“你早知道对方的目标是你,而不是什么破圜丘,你还以身犯险,引对方上钩,你以为你有几条命?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晚来或者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你就有可能——!”   闻言谢宴倾身抱住顾明容,连着几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真的没事。”   “那你吃不下饭是怎么回事?又开始难受了?早知道我拖着胡太医一起来了。”顾明容一个翻身把谢宴压在床上,看着他脸上慢慢爬上来的红色,终于露出笑容,“乖乖睡觉,事情交给我。”   “你的伤不要紧了?”   “十来天了,早好了。”   顾明容守在床边,听到谢宴平稳的呼吸声,才起身走到房间外,看了眼守着的向郯和常卫,目光落在常卫身上,常卫一僵,单膝跪下低着头。   死一样的寂静散开,顾明容返身拉上门,只留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人交给你审。”顾明容压低了声音,担心吵到里面的谢宴。   “属下明白。”   向郯领命离开,临走时匆匆扫了一眼常卫,不做停留。   开门声迟迟未响起,常卫脸上冷汗往下掉,手攥着拳头,耳边响起顾明容的声音,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管你是不是他器重的人,在我眼里是一样的,下不为例。”   隔日,顾明容正哄着谢宴吃早饭时,见向郯进来,放下喂到谢宴嘴边的勺子,脸色比昨晚还臭。   向郯自知打扰了顾明容的兴致,硬着头皮飞快禀告:“王爷,昨夜的杀手,毒发身亡。” 第10章   死了。   谢宴看向顾明容,发现顾明容表情并不意外,还有闲心把粥里的葱花往外挑,答应了一声,似乎比起杀手身亡,跟葱花较劲更有意思。   若有所思地盯着顾明容,谢宴了然一笑,端着被顾明容挑完葱花的粥,尝了一口,抬眼看向还楞在那里的向郯。   “早饭用过了吗?”   向郯一头雾水,看向顾明容,发现顾明容完全不搭理自己,专心照顾谢宴早饭,无声叹气,点点头,“用过了。”   “嗯。”谢宴发现向郯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下,“你和常卫去一趟圜丘那边,安排好了事情,下午回城。”   “大人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了吗?”   谢宴摇着头放下碗,他没有再待在这里的必要,幕后指使知道杀手失手,在短期内不会再出手,以免暴露身份。   至于祭天的事情,接下来只需要让顾明容安排的人在这里盯着,必定不会有差错。他还有不少事情得回城处理,尤其是顾桓彻年幼,有的事,他不在阿婪做不了主。   就在向郯正要出去的时候,顾明容突然抬头,放下手里的筷子,“拿钱办事的,还办的是这种差事,本就不指望能问出什么事,昨夜就猜到了,只不过想试一试,看来,和料想一样。”   这下向郯才明白为什么顾明容一点不惊讶杀手突然中毒身亡,略一思索,连最后的困惑也解开。   杀手身上的毒是在执行刺杀任务前下的,任务失败,时辰一到必死无疑。   “属下失察。”   “不过人死了,那就丢到外面去,放在别院,脏了地方。”顾明容可不会忘记杀手和台面塌陷的事情有关。   塌陷的事查不明白,背后的人尾巴藏得好,那他只好杀鸡儆猴,不管是不是有所牵扯,吓唬吓唬那些人也好。   动了不该动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王爷,可要脱光了挂到树上?”向郯忽然问了一句,见顾明容一个眼神砸过来,立即噤声往外走,刚退出房间,就听到杯子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   幸好走得快,否则还不被滚烫茶水溅一身。   顾明容侧身抱住谢宴,下巴搭着他的肩,“这回怎么这么听话?我还以为你要待在这里等到祭天后才回去。”   “下面的事不需要我亲自在,但陛下身边,现在还离不了我。”谢宴伸手摸了摸顾明容的脸侧,偏过头看他,“你是昨天什么时辰到的?天黑前?”   “你吃不下饭的时候。”   谢宴语塞,被顾明容抓个正着,又直白地说出来,他无力反驳,只好老实交代,“是有点不舒服,送娆娆回去的时候就有点。”   “这么多天,你就一声不吭自己忍着?谢宴,你是不是答应过我的事,才多久,全忘了?”   “不是,我——”   “早该把你绑在王府里,哪里也不许去,你才肯听话。”顾明容打断谢宴的话,气哼哼地在他唇角咬了一口,然后直起身,“事情办完,你立即跟我回去,这里我会调人来盯着,别说是人,连蚊子飞进来都一律打死。”   好气又好笑地看一眼顾明容,谢宴忽然腰腹刺痛、眼前发黑,抓紧桌沿喊了声顾明容,没听到顾明容回答,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才起身整个人被桌脚绊倒。   “仲安!”   耳边传来顾明容紧张地声音,谢宴心里一松,失去了意识。   夕阳映红了半边天,摄政王府刚才的兵荒马乱才刚停歇,小厨房飘出一股药味,小厮守在炉子旁,生怕不小心火候过了,偏偏院子树上覆着的夏蝉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被吵得有些心烦。   小心把谢宴的手放回被子里,顾明容起身示意胡太医借一步说话。   “在我离京前,你给他诊过一回脉,不是说情况比以前好了不少?怎么突然发作,看上去比之前还严重。”   “王爷,太傅的病并非一日之寒,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幼年时也未放在心上,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随着年岁越久,越发顽固,太傅现在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已经是不易,想要根除——”   “这病一直查不出病因,只能靠药浴、食补还有汤药压制,难道这么多医术上都无类似的症状吗?”   “老夫无能,从未见过太傅这样的病症。”   听到这句话,顾明容知道自己为难胡太医也不可能让谢宴痊愈,压下心里的烦躁,让门外守着的小厮送胡太医离开。   返身回到里间时,放下幔帐,床边倏地只剩下窗户外照进来的昏黄光影,床上躺着的谢宴整个人都陷在昏暗里,精致的眉眼越发明晰。   从那年他溜出府躲避家中护卫无意闯进谢家院子,把谢宴精心照顾的花架压垮后,谢宴身上总带着的那抹药香入了梦,魂牵梦萦,植根在心底。   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平时不正紧的神色尽数失踪,顾明容伸手去碰谢宴皱着的眉头,碰了碰眉头,指尖往下轻轻划过眼角。   顾明容失笑,他以前还总笑话谢宴,明明在长个子,但脸上怎么看都还透着孩子气,直到谢宴弱冠那年,像是一夜间变了个人,原本还有些团的脸颊褪去稚气,显得眉眼越发精致,尤其是眼尾竟然往上挑,垂眼时更为明显。   病弱的谢家大公子,病了一场后,在弱冠那年,出落成了美人。   “……顾明容?”   “嗯。”顾明容听到谢宴在叫自己,倏地回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还疼吗?不许骗我。”   身上绵软无力,闻到一股惯用的药浴味道,知晓胡太医来过又走了,谢宴反应有些迟缓,过了会儿才摇头。   顾明容握住他的手,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往下又摸了摸颈侧,确定没发热才放下心,“真的不疼了?”   “我要是疼,瞒得过你的眼睛吗?”   听出顾明容的担心,谢宴失笑,“好了,真的不疼,只不过在喝药前,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   有胡太医替他施针用药,前几日缠在身上的不适感和酸胀感也随之褪去。   病好了,胃口自然会好,所以……   不合时宜的声音让谢宴耳根发烫,恨不得缩回被子里,故作镇定道:“我是真的饿了,早上那点粥,不管饱。”   说完这话,谢宴发现顾明容盯着自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见到了什么神奇的东西。   他真的有在努力吃东西,但吃不下也不能全怪他,至于隐瞒自己不适的事情,那就更……   “傻子。”   顾明容忽然笑开,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我让人给你买了爱吃的,快送到了。”   听到顾明容明显是在哄自己的话,谢宴也顾不上什么面子里子,或是稳重自持,眼睛倏然一亮,难得一见的露出期盼的欣喜,“藕粉糯米糕和鸡髓笋?”   “原来我在你心里还不如几盒吃的。”   明知顾明容逗自己有意这么说,谢宴却还是乖乖地咬钩往前掉进陷阱里,“我分一半给你。”   闻言顾明容望着谢宴的眼睛,那里面的欣喜笑意落进了心上,忍不住又弯腰扣着他的后脑结结实实的占了一回便宜,扫过唇齿时,还有苦涩的药味,划过耳廓尝到了药香。   待顾明容心情大好地直起身时,刚才还面色苍白的谢宴,脸上浮起不寻常的热意,竟然面色红润,连眼眸都是湿润的。   “这药的确是有点苦,下回让他们往里面加几片甘草。”   一句话让谢宴闹了个面红耳赤,慢慢往被子里挪,提高被子盖过鼻子,干脆闭上眼不搭理顾明容。   吃一堑长一智,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和顾明容搭话,只会变本加厉的被戏弄。   门外端着药碗的小厮动了动胳膊,侧耳仔细听里面的动静,刚才敲门的声音不小,但好像里面没听到?那他要不要再敲一回。   杵在门口犹豫,小厮又怕药凉了,正打算冒险一试,肩膀被人突然拍了下,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药碗打翻。   常卫被当作小厮使唤,心里倒也不怨恨,在南郊天坛的事情是他疏忽,害得谢宴受伤,任劳任怨地干起跑腿的活。   “送药?”   “常护卫,你这是——?”小厮瞄了眼他手里的食盒,看出是这段时间经常出现在王府的云芳斋食盒,灵机一动,讨好问道:“我正要敲门,常护卫既然来了,得麻烦你帮个忙,不然我这单手托着,怕药洒了。”   闻言常卫不疑有他,抬手敲了门,恭声道:“王爷,云芳斋的东西买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拉开,常卫悬在半空的手尴尬收回来,把食盒递上前,“藕粉糯米糕和鸡髓笋。”   “你去一趟刑部,调出周齐案的卷宗拿回来。”   才刚回来,不仅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连谢宴的头发丝都没见到,又被打发去刑部拿东西,常卫点头领命,转身时无声叹了口气。   但是看顾明容这个样子,他家公子肯定好好的。 第11章   承安殿外,窃窃私语声一片,连从前少有参与讨论的老臣都和身边人交头接耳起来,要么侧耳听着周遭的讨论。   黎青立在原地,依旧是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不为周围骚动所动。   只不过,他也有些奇怪,为什么今天的朝会谢宴会缺席。   周围议论不断,忽然一阵骚动过后归于安静,黎青目不斜视,听到身后传来施礼的声音才侧身让开道。   文武百官各自侧身让出中间的白玉石道,在朝会上少有露面的顾明容竟然朝服整齐的走来。   台阶之上阿婪走出,传召众臣进殿。   “皇叔,自你从鄞州回来还是第一回见你露面,难道是美人在怀,难以从温柔乡脱身?”   “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个喜欢的人有什么好奇怪。”顾明容笑了起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一起这种滋味,你至今尚未娶亲,自然是不能理解。”   “那还真孤陋寡闻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到皇叔的青睐。”   “谁告诉你是姑娘?”顾明容敛去脸上笑容,原本俊朗的脸上露出几分戾气,“桓宇,有的事,打听不得。”   顾桓宇神色微变,不过很快笑道:“皇叔未免太小气,不论男女,能博得你欢心的,想必定是样貌出众的美人,恭喜皇叔抱得美人归。”   “凭你这句话,改日办喜宴,定给你发一份喜帖。”   “那就恭候了。”   陆续步入承安殿,顾桓彻坐在上方,身边阿婪照旧守在旁边,见到顾明容出现,眼神动了动,便有又恢复如常。   顾明容站在众臣之首,不时和自家小皇侄使个眼色,顾桓彻自幼聪明,见顾明容眼神递过来很快理解是什么意思。   会意后便有些坐不住,想尽快结束朝会,好跟着顾明容一块去王府见谢宴。   算下来,他都有五六日未见到谢宴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赵国公直言便是。”   赵国公闻言从队列中走出,看了一眼顾明容,“陛下,鄞州刺史贪污案,由摄政王督办,犯人已于前日押解回京,却迟迟不开审,反而调走该案的卷宗,是否案情另有隐情,才会拖延开审时间?”   “此案由皇叔督办,朕已全权交由皇叔处理,赵国公若有什么疑问,下朝后可以向皇叔请教,皇叔必定会解释清楚。”   “可是陛下,贪污案的人证物证俱在,摄政王却一再拖延时间,难道不怕夜长梦多,若刑部是这个效率。不如把事情交给大理寺审理,大理寺经手的案子,从未让人失望,还是尽早给鄞州百姓一个交代。”   闻言顾桓彻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顾明容一直将开审的时间延后,刑部那边证据确凿,只要画押签字,这案子就结了。   看向顾明容,顾桓彻带着一脸疑惑,咬了咬唇,又觉得顾明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小脑袋想了半晌才开口。   “这件事由皇叔督办,那就该从头到尾都让皇叔办,换了人,要是出现纰漏怎么办?朕如今年纪尚小,有皇叔替朕分忧,你们该高兴才对,不要一天都给皇叔找麻烦,一个贪污案,肯定能结案的。”   旁边阿婪低咳一声,结果顾桓彻压根不理。   顾明容却笑着接过话,看向赵国公。   “贪污案交给本王,本王定然会给天下一个交代,也会给朝廷一个真相,只不过案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详查,岂能是我把人捉拿后就能直接定罪斩杀的,那笔银两的去向可尚未查明。”   “人都抓回来了,直接审问不是能更快查到?”   “那以赵国公的经验,给本王出一个主意,能从周齐嘴里套出贪污银两的去处?”顾明容脸上笑容半点没传到眼底,“要是赵国公能办到,本王当然乐意把这种麻烦事交给旁人去做。”   “你——!”   “还是赵国公这些年在燕都待得久了,身边人伺候得太舒服,忘了这种死罪难逃的犯人,最不怕死。”   几句话说得赵国公面上无光,气得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明容勾了勾唇角,踱步至赵国公身边,压低声音,小声询问:“本王不才,没什么本事,不过手底下人厉害了些,听闻赵国公在外有个私生子,不知国公夫人的脾气——”   点到为止的提醒,顾明容走过赵国公,走至承安殿正中,看向上面正笑得开心的顾桓彻,握拳抵着唇边咳了咳。   闻言顾桓彻立即乖乖坐在那里,晃动的两条小短腿也规矩放着。   “可还有事要上奏?”   说完这一句,几乎不给别人纠结的机会,顾桓彻接过自己的话,“那就退朝,朕还有功课要做,有要事的话,朕在含章殿内,随时可以前来禀告。皇叔,你随朕来,鄞州案子的东西还在含章殿。”   从赵国公身边经过,顾明容发现他还没从刚才的打击里走出来,忍不住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   “年轻时的荒唐事,赵国公看开一些。”   绕过一言不发的人,顾明容往承安殿后面走,侧身步入走廊的时候,发现顾桓宇正往这边看来,蹙了下眉,大步离开。   走出承安殿,便见顾桓彻已经迫不及待的跑过来。   弯腰伸手接住顾桓彻,顾明容扒拉开扑在自己身上的人,看了眼阿婪,“含章殿那边照旧,有什么要事,差人送到王府。”   “奴才明白。”阿婪会意点头,看着顾桓彻,想起之前谢宴的交代,不免多言一句:“陛下,今日在朝上,不该放任情绪外露,太傅曾说过,为君者要有为君者的样子。”   “我会自己和太傅道歉的,肯定不会再犯。”   “奴才多嘴了,陛下恕罪。”   “不会不会,阿婪你是太傅和皇叔之外待我最好的人,好了,我要和皇叔去王府见太傅,你记得要守住含章殿。”   阿婪失笑,躬身施礼:“奴才谨遵陛下口谕。”   顾明容抱起顾桓彻,看向阿婪,见阿婪点头,笑着往宫外走,还不忘逗顾桓彻开心。   叔侄俩走到宫外,向郯已经和车夫在宫门口等着,见到他们俩出来,立即迎上前。   “陛下,王爷。”   “回府。”   被强行压在床上养了三天病的谢宴,好不容易趁着顾明容去朝会的时候有空到房外透透气。   半躺在藤椅上,旁边木棉藤的枝叶影子落在身上,遮去了大半太阳。   “公子,老爷那边又差人传话,老太爷的寿辰快到了,今年有国丧在身,不便操办,但家族里的人都已在赶往燕都的路上,打算举办家宴为老太爷贺寿。”   “祖父的生辰是七月初十,还有半个月,要是府上需要什么,你只管支银子去办,我为长孙,这些都是应该的。”谢宴睁开眼,盯着木棉藤继续道:“至于今年的贺寿礼,等我想到了再说。”   常卫点头,有些担心地盯着谢宴。   前几日谢宴身上的病又发作,偏偏遍访名医也难治愈,更是连病因都找不到,只能判断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平时还好,看不出什么异常,每日服药或是靠药浴就能压制病情,可一旦发作起来,头晕眼花,出现厥脱之症,腰腹内如刀割一样疼,如同感染风寒一样身上发热。   “还有什么事?”   “公子,属下有句话必须要说。”常卫想了想才道:“王爷待公子的确如同捧在手里对待,可断袖之风再盛行,你们的身份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还会牵连家人。谢家的人公子不在乎,可皇室的名声又当如何?你为了陛下甘愿被朝中那群人戳着脊梁骨骂,真的可不顾吗?”   不见谢宴有反应,常卫想到谢宴日后为情所伤,难免激动,“王爷行事一向决绝,今日对公子好,明日要是喜欢上其余人,那……公子又当如何自处,你的身子定是撑不下去的,这江山是顾家的,不是——”   “退下!”   谢宴低斥一句,打断常卫大逆不道的话,低声咳嗽起来,“这番话,就烂在你我肚子里,往后再让我知道你有这种念头,立即从我身边离开,我会替你安置好后路,却容不得你。”   “属下知错,公子不要赶我走!”常卫闻言大惊,双膝跪下惊道:“公子——”   “闭门思过三日,立即!”谢宴压着咳嗽,喉间一阵一阵发痒,听到常卫离开的声音,终于憋不住侧过身弯腰猛地咳嗽起来,连心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院子外刚回来的顾明容听到咳嗽声,把顾桓彻交给向郯,大步走进院子,发现谢宴快要从藤椅上摔下来,眼神暗了暗,快步上前把人抱在怀里,伸手替他顺气,熟练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喂给谢宴。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谢宴分明恢复得差不多了,怎么才半天的时间,谢宴看上去比之前还严重。   “我请胡太医来。”   抓着顾明容衣服,谢宴听到这句话摇头,脸色咳得通红,“不用,不小心呛着,缓过来就没事。”   “你以为我是顾桓彻,这么好骗?”   谢宴愣住,又听顾明容道:“你不说,那我自己问。”   顾明容抱着人往房间走,冷声喊了一句,“小八,出来。” 第12章   小八走进房间,正好看到顾明容把谢宴放到床上,顾明容转身时,谢宴皱着眉向他摇头。   身为暗卫,在暗中保护王府安全,非必要时候不得现身。   刚才那番话,他自然是听到了部分,虽然没有把话听完,但足以让顾明容处置常卫。   “说。”   顾明容眼神凌厉,丝毫没有半点平时的笑意。   闻言小八身体一僵,无形的压力漫开,让他不敢直视顾明容的眼睛,硬着头皮抬起眼,努力镇定下来。   “谢家让人来传话,说、说是谢家族人已经进京,准备为老太爷过寿,因为国丧之事,不能大肆操办,所以只请了族人。”   “只是这些?”   小八不擅长说谎,年纪又不大,还未弱冠,被顾明容一问,瞬间答不上来,憋得耳朵都红起来。   他只是武功好,面对敌人不会手下留情,平时也不需要应对这种事,还要在顾明容面前撒谎,简直是把他公开处刑。   看出小八的迟疑和犹豫,顾明容眼神暗了暗,一个杯子扔出去,落在小八旁边,转过身盯着谢宴。   “出去让常卫进来。”   “不许去。”   谢宴话才出口,顾明容脸色一变,盯着他,脸上已经有了怒意,捏着拳站在床边,眼神像是要在谢宴身上烧出个洞。   绝对不能让顾明容知道常卫说的话,一旦小八交代清楚,常卫肯定不会有活路。   “滚出去。”   一声冷斥,小八长出一口气,麻利地退出房间,一出房门伸手去摸后颈,后颈的头发全被汗水浸湿。   这回真是捡回一条命。   往床边走了两步,顾明容黑着脸,“你这么护着常卫,犯了错,我连罚都罚不得?燕都上下,还有我罚不得的人?”   谢宴闻言闭了闭眼,刚才被小心对待的手不自觉捏住了被子,睁眼时已经恢复冷静,面色如常。   “天下也没有王爷罚不得的人,摄政王连陛下都能教训,又怎能是一个小侍卫可以忤逆的。”   “谢仲安!你再敢说一句,你信不信——”   “我信。”谢宴抿了抿唇,抬眼望着顾明容,“王爷想问什么,问我好了,他们都是在手下做事的人,怎么可能会比我知道得多。”   语气里的疏离让顾明容恨不得把谢宴捆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乖乖呆在他身边,不再去冒险。   偏偏谢宴从来都不会随他的意,总要跟他作对。   “父亲和祖父让下人传话,要替我订亲,王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那姑娘的家世、来历还是别的?再或者和以前一样,明升暗贬,把满门都送出燕都。”   “你!”   顾明容听着谢宴话里的满不在乎,气得肝疼,走到床边一把把人从被子里拉出来,擒着他的胳膊,又要顾忌他身子,一咬牙,干脆把人压在床上。   不像是平时那样收着力道,整个人结结实实覆上去。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会信你这话?”   “王爷不信,那下官无话可说。”谢宴盯着顾明容,眼神依旧平静,“我这个年纪,大多官家子弟早已有妻儿,祖父和父亲这样做无可厚非,的确是该成家了。”   “你敢!有我在一日,你就别想和别人成亲,男的女的都不行,谁敢和你说亲,我就把谁送出燕都,有罪的祸及满门,无罪的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燕都半步。”   “王爷想做的事,我敢不敢有区别?”   顾明容气得七窍生烟,又舍不得伤他,气得牙痒,一拳打在枕边,低头啃咬谢宴嘴唇,动作没半点温柔,压住谢宴挣扎的动作,舌尖被咬出血才往后退开。   舔去唇上血迹,顾明容气极反笑,单手把谢宴双手压过头顶,一把拽开被子,挤到他中间,另外一只手顺着腰线往下试探。   “你知不知道,每回你生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诱人。”   “顾明容,你说过的,不会强迫我。”   “那是以前,你也说过不会成亲,难道你忘了,你本来就该和我在一起的?”顾明容指尖勾着腰带,轻易扯开,“仲安,这么长时间了,我忍得够了。”   “顾明容!”   谢宴想过他和顾明容之间会发生什么,但是从未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行,一定不能让顾明容得逞。   “你冷静点,家里的意思你一直都知道的,你现在才来生气,是不是——不要,顾明容,你手拿开!”谢宴被顾明容大胆又放浪的动作惊得挺腰想要逃开,却被牢牢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挣扎间反而发现顾明容比刚才还兴奋,眸子里闪着征服欲,整个人完全失去平时的理智和冷静。   完了,今天顾明容是势在必行。   半阖着眼躺在床上,难以启齿的地方被顾明容照顾,谢宴原本就发红的脸色泛起一片潮红,眼尾也染上一片艳色。   “顾明容……”   “听话点,这样你不会太难受。”   顾明容看着衣服被扯开的谢宴,喉结上下动着,低下头在颈侧一路往下,留下不少痕迹后又回到唇边,比刚才温柔不少得吻着谢宴。   他也不想,但显然他离开这一个多月,回来后甘愿为谢宴收起利爪的样子让谢宴误会了他的本性。   谢宴从未不知道自己身体会变得这么奇怪,就算是答应顾明容后,被强迫着看了不少相关的话本,但从未觉得男人之间也会有这么强的反应。   动了动手腕,被压得根本抽不出来,反而被抓得更紧。   “啪”一声轻响,谢宴羞愤难忍的睁开眼,眼里覆着一层水光盯着顾明容,不顾力量悬殊剧烈挣扎起来。   混蛋!   顾明容这个王八蛋,怎么可以动手打、打……他屁股。   后腰下的地方被打得有些疼,谢宴觉得他此生都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而侮辱他的人竟然是顾明容。   “混蛋,王八蛋,顾明容,你混账!”   “你是不是连骂人都不会?以后我教你。”   从谢宴身上抬起头,满意看着身下美人一身自己留下的痕迹,发现谢宴红着眼睛被欺负惨了,一肚子的气瞬间烟消云散。   想起刚才谢宴还难受得不行,他居然欲.望上头,差点对谢宴施暴。   “混账,你放手!要么杀了我,要么你就一辈子捆着我,我……”谢宴咬着下唇,心一横别开脸,不去看顾明容。   “你别哭。”   “滚!”   顾明容慌张松了手,生怕谢宴真的不理自己。之前他开出那么过分的条件要谢宴一直陪着自己,还不许他成亲,说他喜欢他就想要他,那个时候谢宴都没这么生气。   反而放纵他平时上下其手,对他做尽了一些下流事。   扳过谢宴的脸,顾明容硬气的脾气一下全软了,低下头低声哄着,“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气坏了身子,你要是气坏了,又要在床上多躺几天,便宜得还是我。”   谢宴金闭着眼一句话不说,手腕被勒得发疼,也懒得去管,听着顾明容讨饶的话,半个字都没听进心里。   “仲安,仲安?你别不理我。”   顾明容急得想伸手去扒开谢宴眼睛,起身时发现谢宴手腕被自己勒得发红,又瞥见谢宴身上有些惨的痕迹,心虚地替谢宴把衣服拢好,小心把人抱在怀里,一起裹紧了被子里。   轻抚着他的背,顾明容柔声道:“你明知我喜欢你,你还拿定亲的事故意激我,我……性子急,你骂狠一点,我肯定会听你的。”   谢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头晕目眩的感觉又窜上来,咬了咬舌尖才清醒一些。   他暂时还不想理会顾明容,刚才那样,实在是太过分了,同为男子,这般对待,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玩物?   “你不理我,我难受。”   顾明容贴上前一些,鼻尖在谢宴发间撒娇似的蹭来蹭去,喃喃道:“往后你不愿意,我肯定不勉强你,只是你别不理我。”   听着小兽求安抚的语气,谢宴的气消退一些,正打算顺着台阶下来,说自己想睡觉赶走顾明容,腰后却突然被蹭了一下,瞬间耳根发烫,刚缓和一些怒气蹭蹭往上蹿。   咬牙切齿回头盯着顾明容,谢宴抬手照着顾明容的一巴掌打下去,“顾明容,你、你滚出去!”   顾明容委屈看一眼谢宴,看着他高举手要往自己脸上打下来,立即抬脸凑过去挨打。   罢了罢了,闺房之趣,他有错在先,谢宴要打,他凑上去给他打就好了。   望着顾明容凑上来的脸,谢宴神色闪过迟疑,落下来时,不过猫挠似的拍了下,随后卷着被子翻身挪到最里面。   “别打扰我,我要睡觉。”   “不气了?果然还是仲安心疼我,舍不得打我。”顾明容凑上去隔着被子抱住谢宴,见谢宴脸上疲色,在他脸上亲了下,被谢宴烦躁的拍开才起身下床。   听到顾明容下床的动静,谢宴睁开眼,眼里一片清醒,眉头紧皱着,他不确定顾明容的怀疑有没有打消,不过经历这次,常卫怕是会被顾明容盯着好一阵了。   走出房间轻轻拉上门,顾明容看了眼小八,神情冷然,凛冽眼神扫向小八,“胆子不小,连我也敢骗?”   “属下、属下所言并无半句虚言。”   “只是话没说完是吗?常卫呢?”顾明容嗤笑一声,往旁边的书房走,“算了,以他的性情,估计早一步把人打发走了免得我出手,他自己罚肯定比我出手要好。”   小八浑身一颤,单膝跪下请罪,“属下知错。”   “保护好他,其余的,以后本王再和你算账。”   定亲?谢家给谢宴定哪门子的亲,谢宴生死都只能进他摄政王府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反正我不要脸,脸给你打,只要你舍得打 第13章   书房里的探子禀告完事情后,无声无息从房间离开。   放下手里的书,顾明容拿起桌上的密信折了两道,起身走到一旁,揭开灯罩,看着信化为灰烬。   重新放下灯罩,顾明容走出书房,见门外小厮守在那里,往外走时不忘问,“陛下在什么地方?”   “和太傅在一起,晚饭用过之后,太傅正在陪陛下看书。”小厮恭敬回答,见顾明容去的方向,又接着道:“王爷可要厨房准备宵夜?”   顾明容想起下午的事,谢宴多半等会儿见到他没有好脸色,但有顾桓彻在,肯定不会太明显。   家里有孩子就是方便,吵架了也有孩子当借口不分房睡。   “嗯,拿几样陛下喜欢的。”   “是。”   小厮听得顾明容的交代,对外界那些传言嗤之以鼻。他们家王爷这忠心耿耿又对陛下宠爱有加的样子,哪里像是要弑君篡位的叛贼。   春归园内灯火通明,院子里布置了不少庭灯,错落摆放在花影、树影中,原本草木葱郁、藤蔓深深的庭院多了几分雅韵。   木棉藤架下,谢宴身边坐着正练字的顾桓彻,谢宴不时侧过身弯腰指点一二,听到门口小厮向顾明容行礼的声音,谢宴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又眼神平静的继续给顾桓彻指出错处。   “太傅,这里你刚才给我说过了,我已经改了,还是不行吗?”顾桓彻握着笔,一脸不解抬脸看谢宴,“那我再想想,重新写一遍,我——噫,皇叔,你忙完了?”   顾明容收回落在谢宴身上的眼神,心里暗暗叹气,就知道谢宴不会那么容易消气,“这个时辰还在外练字,怎么不到房里去?”   “里边热,不如外边这里凉快。”顾桓彻晃着两条腿,笑盈盈盯着顾明容,“皇叔,我刚才还让人给我抓了两只蝈蝈。”   见着顾明容太高兴,一不小心把傍晚饭后的事说了出来,顾桓彻说完才反应过来,捂着嘴,一副蔫了的表情看着谢宴。   “太傅——”   谢宴伸手敲了一下他后脑,直起身走到一边坐下,看都不看顾明容,低声斥责道:“不务正业。”   走上前来的顾明容发现谢宴气比下午还大,顾桓彻还偷玩蝈蝈,这下看来,是不能指望顾桓彻替他在谢宴面前说几句话好话了。   低头看着桌上的字迹,一旁是谢宴字迹工整的摘抄本,另外一边是顾桓彻尚且算能入目的狗爬字迹。   按了按眉心,盯着顾桓彻看了会儿低声问:“你这字,真是半点不像是顾家人,也不像是仲安的字,太丑。”   尚未走出说漏嘴事件阴影的顾桓彻,听到顾明容这个评价,委屈地扁着嘴,可怜巴巴看着他,仿佛顾明容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顾明容挑眉,拿起旁边的笔蘸了墨,在宣纸上飞快写下两个字,笔锋劲力、字形凌厉,像极了自己的性格。   伸手扇了下顾桓彻的后脑,顾明容看向谢宴,“好好学,别以后批阅奏章的字迹丑到大臣。”   “仲安?这不是太傅的名字吗?”顾桓彻稍微探身,发现个子不够,干脆起身跪坐在椅子上俯身去看,“太傅的名字,我认得的。”   已经走到谢宴身边的顾明容听到顾桓彻的话,起了兴致,笑道:“那依你看,这两个字写得如何?”   “特别好。”   顾明容伸手勾住谢宴搭在扶手上的手,察觉他要抽出,连忙用了力气,死死拽着,不忘继续嘴上调戏。   反正谢宴舍不得打他,他说得也没错。   “那是自然,平生只有这两字我写得最漂亮,一笔一划全是用心写的,认真得很,像是在画仲安这张脸,眉目都得用眼神、手勾勒过……唔!”   谢宴恼怒伸手捂住顾明容的嘴,生怕从他嘴里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蹙眉等着顾明容,谢宴压低声音道:“你合适一点,陛下才五岁,你说些乱七八糟的,要是——”   “他又不懂,何况我说了什么?只说了给你画幅肖像,难道你听成别的意思了?”顾明容轻笑着在谢宴手心亲了下。   手心被温热的唇亲过,谢宴心口仿佛也被撩动,飞快缩回手攥紧了,放在身侧,一脸警惕盯着顾明容。   瞥了眼正在旁边练字的顾桓彻,谢宴盯着顾明容,看他脸上的笑,倏地想起下午的是,脸色一沉,别开脸不看他。   “还在生气?我以为一晚上过去,你该气消了。”   “王爷何出此言,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同王爷生气,只是正在教导陛下练字,无暇顾及王爷。”   “你还说不生气?明明气得磨牙瞪眼的。”顾明容发现他果然爱惨了谢宴又气又羞的样子,脸上笑容不减,侧过身体,几乎把谢宴大半个人都挡住,即便是顾桓彻回头,也看不到什么。   “王爷多心,下官并未生气,若王爷无事,尽早安歇。”   谢宴合上眼,不理会顾明容看来的眼神,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不管顾明容知不知道常卫那番话,他过几日肯定是要回家的。   只是在回去前,所有事情都得安排好,宫里有阿婪,宫外有顾明容,倒也放心,只是他操心惯了,几日见不到顾桓彻心里难免担心他年幼。   再一想,其实至多不过五天见不到,朝会时,谢府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他扣在府里,不让他露面。   “王爷,刚才——”向郯走进院子,话才说了个开口就看到顾明容蹲在谢宴椅子旁,吓得噤声收住话,迟疑片刻才道:“王爷,太傅,刑部传来消息,说周齐在狱中自尽。”   什么!   谢宴猛然睁开眼坐直,看向身边同样诧异的顾明容,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顾明容伸手拉着谢宴起来。   “照顾好彻儿,我们立即去刑部。”   “黎青在刑部吗?”   “正是黎尚书让人过来的,人还在外面。”向郯看着顾明容和谢宴的表情,心知这事怕是要讲贪污案又推到另一个让人难以揪出背后之人的方向。   朝廷里,每个人都对同僚多少有些了解,更勿论这样的案子,只有傻子才毫无察觉地相信,这件事和安南王无关。   周齐在鄞州收刮民脂民膏,私开银两买卖,甚至还经营地下赌庄放款赚取利润,律法上严令禁止的事干了个遍,那么大一笔银两不翼而飞,至今尚未查到流通走向,燕都也数不出几个有这么大能耐的人。   匆匆和向郯交代一句,谢宴和顾明容往院子外走,“保护好陛下。”   走至院外,谢宴不放心顾桓彻一个人在这里,步子变得有些迟疑,要不要留下照顾顾桓彻,否则他们一起离开,顾桓彻肯定会意识到发生什么。   “在王府,不会有事的,你和我一起去。”   顾明容看出谢宴心思,知道他担心顾桓彻,但他不想让谢宴留在这里,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个时候谢宴待在他身边,他才安心。   天坛的事才过去,现在谢宴只有在他眼皮底下,他才不会担心谢宴出事。   “嗯。”谢宴回头看着顾明容,夜色下,顾明容原本就分明的五官越发清晰,凌厉地让人有些恍神,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仓皇低下头,低咳一声掩饰尴尬,“人现在是死是活,刑部的人可有说?”   “发现是还有一口气,但已经不省人事,连知觉都没有,大概是活不成了。”   周齐死了。   死得这么轻松又简单,在他手底下经历过非人道般折磨的人,因他敛财祸害食不果腹的百姓,被他羞辱致死的无辜少女……   罄竹难书的罪行,被凌迟也不为过,竟然死得这么便宜。   谢宴发现心里的怒气难以平息,被顾明容带上马背时都未回过神,直到马蹄声在夜里响起,才清醒过来。   “顾明容,周齐凭什么可以死得这么轻巧?”   “你别钻牛角尖,现在人已死,说什么都完了,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些人时时刻刻都想要你我先低头,偏偏我们一身硬骨头,难以下咽。”顾明容搂紧了谢宴,稍稍偏过头看他,低声道:“不管怎么样,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和我已经不可能有退路。”   “……我明白。”   闷在心口的浊气吐出,谢宴歪过头,打量着顾明容的下颌,想起两人刚才还在闹别扭,不由低声问:“很累吧。”   “有什么累的,再累不还有你吗?我累了,换你顶上。”   “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话说出口,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不许赖账啊。”顾明容低下头望着谢宴认真的模样,心头泛起一片潋滟的光。   他不会看错的,谢宴心里有他。   勒紧缰绳在刑部大牢外停下,顾明容翻身下马,顺手把谢宴扶下来,穿过走廊,越过几道门,才走进关押周齐的牢房。   守在一边不曾离开的半步的黎青见到两人,立即请罪。   “下官罪该万死。”   顾明容摆手,上前一步蹲下,隔着帕子检查了一下周齐的颈侧和头部,发现并无明显外伤,又拉下衣领看了看,“仵作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一旁等候。”   “把人带来,检查一下周齐的尸体。”顾明容站起来,刚才用过的帕子随手丢在一旁,“这里的东西有动过吗?”   “不曾,尸体也未搬动过。”黎青摇头,“只是下午——”   盯着尸体的谢宴听到黎青迟疑的语气,倏地抬头看向他,神色冷静,语气也不见着急,“有人来过大牢?”   “原本当值的狱卒有事,换了一个新人。”黎青说完又继续道:“下官已经命人去把他带来,如果快的话,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顾明容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检查牢房里的东西,谢宴在顾明容刚才站的位置蹲下,捡起帕子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不必等那个狱卒了,即使寻到也已经是死人。黎尚书,烦请差两个信得过的人,去万寿堂把陈大夫请来。”   闻言黎青明白过来,知道周齐的死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他竟然疏忽大意到真让周齐死在大牢里,瞬间一身寒意。   拱手道:“下官立即让人去请。”   “有劳。”   谢宴站起身,看向走来的顾明容,声音如浸过水一样,“周齐不是自杀。” 第14章   仵作让狱卒帮忙把尸体抬到一边铺着白布的矮桌上,正要动手尸检时,发现谢宴和顾明容还待在旁边,犹豫地看了两人一眼,见谢宴点头,这才开始动作。   顾明容侧过身,挡住大半尸检的过程,开口转移谢宴的注意力。   “刚才在颈侧我有发现一个针眼,但周围肤色正常。”   谢宴点头,接过顾明容递来的干净帕子擦了擦手,发觉他的小动作不由失笑,也干脆不去看仵作,把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不在那,应该是有其余的位置,或许是在发间,有头发遮掩会更隐蔽。”谢宴垂眼看了看指尖,复又抬眼看着顾明容,“对方准备得比我们想的要周全,周齐一死,看守狱卒意外身亡,死无对证,又被他躲过一劫。”   这不是第一次,看起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即使两人手里握着最大的权力,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把盘踞在燕都的势力连根拔起,几十年的根基,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几个月内被他们剿灭。   现在他们碰到的,也只不过是参天大树下的一角,就连这一角,都甚至没办法断得干净。   “别担心,多活些年,熬死对方。”顾明容上前轻握了一下谢宴的手,露出令人安心的笑,“怕什么,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差。”   “你说对方想要什么?”   “你我的命,还有永远不会被夺走的权力、富贵,也许在彻儿登基后,还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顾明容正欲说什么,见外边走来三个人,拎着药箱的陈大夫步履匆匆,见到谢宴后向三人抱拳施礼。   “草民陈顺,见过三位大人。”   “陈大夫多礼,劳烦你深夜过来,还要请你帮个忙。”   刑部大牢这地方,寻常人别想踏入半步,陈顺也是第一回来,从靠近就闻到了血气,稍一抬头,瞥见仵作正在验尸,瞬时明白了什么。   牢房里,黎青亲自守在一边监督验尸过程,陈顺放下药箱和仵作低声交谈。   看两人的神情,验尸还算顺利,应该能很快知道中的什么毒。只不过,中的应该不是什么少见的毒,否则很容易查出背后用毒之人。   从牢房走出,来到提审室,顾明容拉着谢宴坐下,察觉谢宴手心冰凉,忍不住皱了眉,“明日一定要让胡太医来一趟,要么等会叫陈大夫给你看看。”   “好。”谢宴乖顺答应,抬起眼看着顾明容,“从你去鄞州开始,燕都就开始不太平,安南王——”   “他撇得干干净净,想要扳倒他,不能急于一时。”   “我……嗯,我明白。”谢宴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面前的顾明容,“你腰上的伤让我看看。”   “你这点挣扎力气,怎么可能有事,你……不是,仲安,这里是大牢,你这样做,要是给人看见不好吧?住手,真的没事。”   有时候顾明容觉得,谢宴才是真豁得出命,脾气比牛还倔的那个人,相比之下,他性格真随和。   谢宴抿着唇,小心扯开顾明容腰上的衣服,还未见着皮肉,已经看到了被伤口浸出的血色,瞬间眸色沉了沉,抬头盯着顾明容。   “这叫不可能有事?”   “你不看,那就没事。”   “顾明容,你是不是真以为你是不死之身?不会疼?”谢宴气得想在顾明容肩上咬下一块肉,“疼死你算了!”   越想越气不过,撒手往后退开靠着椅子,撇开脸闭着眼,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了些,气得不轻。   顾明容摸摸鼻尖,怪不好意思的。   尽管生在皇室,但他从小被扔到军营里,练出一身结实的肌肉,除了早已过世的母亲外,谢宴是第一个愿意这么哄他的人。   往前迈一步,顾明容笑着低头,“有点疼。”   “撒手!”   “你怎么每回变脸都那么快?刚才还红着眼眶心疼我受伤,这会儿又嘴硬看都不看我,你说你,这脾气是——”   谢宴拍掉顾明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皱起眉,“你要听话的,找其余人去。”   “那不行,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越说越没个正形,谢宴知道顾明容是在安慰自己,倒也不别扭,又伸手去拉开衣服看他伤口,幸好裂开的口子不大。   望着顾明容在自己面前蹲下,谢宴垂着眼,又心疼又气。   伤势未愈,偏偏还一身蛮横,吃了苦头还不说,偏偏说出的话一句正经的都没有,但凡收敛了不正经,他也不至于被气得昏了头。   “让陈大夫替你重新上药。”   “我以为你打算亲自帮我上药。”顾明容听出谢宴语气里的意思,又开始蹬鼻子上脸,口吻遗憾,“你上药的话,会好得快些吧。”   谢宴盯着他,过了会儿才开口,“那我问陈大夫拿了药帮你处理。”   闻言顾明容一下倾身抱住谢宴,偏过脸亲了亲他的耳尖,身体诚实的泛起了一片红色,禁不住笑起来,又逗弄了两下。   周齐死了,但还会有下一个周齐出现。只要安南王还活着,就总会有露出狐狸尾巴。   纸是包不住火的。   “咳。”   门外传来一声低咳,顾明容直起身,见黎青走了进来,还未开口,目光已经落在他松散的腰带上。   顾明容神色顿了顿,然后一脸自若的拉好了腰带。   “昨日帮太傅捉猫时,让猫挠了一下。”   闻言黎青甚至不确定这句话自己到底要不要接过来,犹豫片刻才道:“可要请陈大夫为王爷看看?”   “那倒不必,拿一瓶外伤药就是。”   “是。”黎青心里发紧地应付完诡异对话,立即道:“验尸结果出来了,的确是中毒,所中之毒乃是番木鳖,民间称马钱子。”   顾明容边往外走边问:“被调来看守的狱卒,尸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黎青移步跟上,答道:“在家中自尽身亡,搜查时从柜子里找到一张药方,配药里有一味正是马钱子。”   尽管早知道对方布局周全,不可能有什么遗漏,顾明容却仍旧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将周齐死于狱中变成一桩凶手在逃的悬案,这样依着案件审理流程就不可能结案,那他们还有机会。   压了压心里升起的烦躁,顾明容回头看了眼随后走到的谢宴,停下脚步,目光定在黎青身上,“狱卒在来之前,来历可有调查清楚?”   “鄞州人士,后因家道中落才投靠燕都亲人。”   顾明容刻意压着的愤懑破牢而出,捏着拳头砸在墙上,暴戾涌出,连见惯了穷凶极恶之徒的黎青也被震慑住。   旁边谢宴上前握住顾明容拳头,强硬地把手从墙面拉下来。   “你越动怒,背后的人越高兴,这就是他的目的,等到我们失去理智,再把我们击溃。”   “该死!”   顾明容低骂一句,转身大步走出刑部大牢。   黎青怔住,看着顾明容离开的背影,心中有愧,知道要捉拿周齐回来,顾明容费了多大功夫,更别说在查明人证、物证的过程中花的时间精力。   怔怔看向还立在一边的谢宴,黎青绷着嘴角,低下头道:“下官办事不利,让犯人死于牢中,请……请太傅降罪。”   “失察之责你逃不掉,不过其余的,与你又有何干,凶手已查到,按律处置吧。”   回头望了眼已经在为周齐尸体清理的仵作,谢宴叹了声走上前,看着陈大夫,“王爷昨日抓猫时不小心被挠到,陈大夫可带的有药?”   “过去了几个时辰?被猫抓伤不是小事,严重者可引发各种症状,外伤药怕是不行,得再内服几服药。”   “这样的话,我让人随送大夫回去,顺道取药。”   “那就有劳大人了。”   陈顺已过不惑之年,医术高明又医者仁心,在燕都名望不小,更别说和胡太医师出同门,只不过少有人知道罢了。   看着谢宴脸色,陈顺有些迟疑问道:“大人近日身上顽疾有发作过?”   谢宴神色微怔,知道瞒不过陈顺眼睛,只好点头,“嗯。”   “身体是自己的,要是有不适还是尽早请大夫诊脉,不然以——”陈顺看见黎青背过身,声音轻了些,“遍寻名医也难替你医治身上的病,我和师兄也只能帮忙压制住病情发作——”   “陈先生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厥脱之症若是发展下去,怕是会成为恶疾,有性命之忧。”   走出刑部大牢,晚上还带着热气的风犹如一道热浪卷来,谢宴步下台阶,一抬头看到顾明容牵着马站在不远处,夜色下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悬挂的玉佩和发冠上的一抹红异常醒目。   压去心头郁气,笑着朝顾明容走过去。   顾明容摸着马鬃,听到大牢门口士兵的声音,抬头看去便见谢宴一身青衫走来,发间黄色的发带被吹起,从墨色发间跑出。   “夜深了,我想回家了。”   顾明容扬起笑容,遂深的眉目更为俊朗,翻身上马后弯腰朝谢宴伸出手,“正好,我也困了。”   握住谢宴伸来的手,顾明容把他搂在身前,“想什么?看你脸色不怎么好看。”   “陈先生说,被猫挠了不是小事,可能会发癫症。”   顾明容:“……”   偏过头看顾明容难看的脸色,谢宴笑道:“我回陈先生,说你不被猫挠,有时候也挺像是癫症发作。” 第15章   伴着祭天大典结束,鄞州贪污案也已结案,除了贪污银两的去向外,之前对案情好奇不已的大臣们默契地不再提起这起案子。   前一段时间掀起人人自危的彻查动静,犹如一块碎石抛进大海,涟漪尚未荡开就被吞没。   刑部尚书黎青疏忽实职,罚了半年俸禄,又将案子交给了大理寺继续追查贪污银两的去向。   几千万两白银,总是藏不住的。   连着半个多月都未下雨的燕都,忽然雷声大作、阴云密布,早上去参加朝会的官轿从宫门出来,走过宫门外的青石大道,又拐进各条街巷,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乌压压的云压下来,仿佛快要落到屋顶上,街边商贩也迅速收拾东西往檐下躲,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雨倾盆而下,风声卷着雨声,大有大雨摧城的汹涌。   从院子外走进来,谢宴步入屋檐下,侧身收起伞,随手放在墙角,才走进房间就见顾明容躺在那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琉璃球,听到他来的动静,立即掀开被子往里挪了些。   谢宴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重重叹气,觉得顾明容一定是看不得他过安逸,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寻事。   脱下身上半湿的外衫,谢宴走到床边。   “又被那群烦人的老头缠住了吧?早和你说了,那群人烦得很,别的不会,道理最多,而且这段时间你还没听腻吗?”   才躺下,人就被拽过去,两个人裹在一床被子里,手足相抵,谢宴闻言笑了声,只觉安心不少。   “那些老臣,尽管迂腐了一些,但并无犯上的心思,反倒是——”谢宴停顿了一下,“明日我要回家,陛下那边怕是要全靠着你。”   “原本我还想去给老太爷贺寿,怎么,我去不得?”顾明容自然不可能放心谢宴一个人回去。   谢家那对父子,如果谢宴没有今日的身份和地位,恐怕早把谢宴赶出家门,或者流放燕都外。   拼了命的想给谢宴治病,为的也不过是保全现在的荣华富贵,有什么能比家里出了一个辅政大臣还要光耀门楣的事。   连他要挟谢宴住进自己府里,传出那些流言都能忍得下,不就是图这个。   若有一日谢宴和他大厦将倾,谢家怕是第一个出来撇清关系,把谢宴从族谱上划去的墙头草。   “你要去的话,我和你一起。”   谢宴抬头看顾明容,说得认真,“我们去去就回,不过夜,要是可以,把娆娆也接到府上。”   “你怎么那么心疼那个小丫头?”顾明容吃味地捏了捏谢宴的脸,好笑道:“她身子弱,你身子就不弱了?我看她现在底子比你好不少。”   “正是因为我尝过这个滋味,才不想让她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   母亲离开得太早,谢平另娶,半年后又得一子,他几乎是自己长大,父子间除了日常问候外,他和谢平并不亲近,甚至不如家里管家来得话多。   至于谢宏……   谢家那么多子孙,谢宴就算是长子嫡孙,母亲也已离世,外祖父一族并无显贵身份,又怎么及得上林氏的家世。   “好了,不是不让你宠着她,只是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顾明容无奈,伸手把谢宴搂紧了一些,“你真像个傻子,怎么那么好骗?”   “顾明容……”   谢宴想问顾明容,他会不会骗自己,可又觉得这句话太多余。   合上眼靠在顾明容怀里,腰上收紧的胳膊让谢宴心口发烫,就像是第一回意识到他喜欢顾明容的时候。   可他不能说,一旦说出口,顾明容的后路就彻底被他断了。   他还年轻,往后还有大好前程,也许还会有更适合的人,也会——谢宴猛地睁眼,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顾明容身边有其余人。   “你这性子,自己能把自己折腾死。不过,我不骗你。”低头看着谢宴瞪大的眼睛,顾明容往下挪了挪,亲昵地吻着他嘴唇,唇角亲一口,鼻尖亲一下,又偏过头去啄他脸颊。   原本烦闷的心思被闹得全飞走,谢宴一边躲着一边伸手去拦顾明容,眨了眨眼,低声道:“你想要?”   顾明容这人打小就是个混不吝的主,从能走能跑后就没消停过,偏偏在众兄弟中年纪最小,谁也不把半大的孩子放在心上,宫里长辈也都随着他胡闹。   直至先帝登基时,顾明容也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   随着太妃一起搬出宫,彻底过上了逍遥日子,又骨骼清奇跟着师父学武,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了燕都的混世魔王。   燕都但凡有院子的人家,都会在院子里种上一两株桃树,春末夏初,走在燕都街头巷尾,全是桃花的清香。   到了初夏,半大的桃子还未成熟,层层叠叠的桃叶里夹着一个个发青的果子,树下幼童每日蹲着观察,就等着桃子成熟的那天,夜里睡前还见着自家树上第一个红了桃子,各自就不知道被谁偷摸着摘走,坐在树下哭得天崩地裂。   直到顾明容十六岁那年被先帝扔到军中,燕都各家院子里的桃树才免遭劫难。   “……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脑袋里装的东西比我的还要有伤风化……”顾明容不想承认谢宴说那话时,他心都漏跳了一拍,总觉得像是被谢宴调戏了一样。   “可惜今日不适合。”   “……什么不适合?”   “外面下着雨,我比较想睡觉,王爷若有这心思,改日罢。”谢宴说完这句话,翻身背着顾明容,飞快闭上眼前,眼中盈满笑意。   哪里能每回都只有他被顾明容捉弄的份,总是要讨回来的。   只是好像被顾明容亲过的地方,这会儿像是被火炭灼伤了一样发烫,还有些痒。   顾明容心口咚咚直跳,仿佛有一只鹿在撞,愣了半晌低头时,发现已经睡着的谢宴耳根比刚才红。   哭笑不得地重新躺好,伸手把人往怀里搂着,瞄了眼外面天色,顾明容闭上眼。   朝政之事急不得一时,日子还长着,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跟那些人斗下去,先撑不住的人,肯定不会是他。 第15章   大早从王府出发去都尉府,临出门前,被顾明容拉住,避开人前在院子里纠缠着闹了一会儿才脱身。   尽管知道顾明容也不至于太胡来,但大白天,在女使、小厮随时有可能经过的院子里被逮着亲鼻子、眼睛,还是过于离经叛道。   小八从暗卫到随扈,对身份的转变颇为适应,抱着一把剑和常卫一左一右跟着轿子。   约摸小半个时辰,轿子停在都尉府门前,门前看不出今日过寿的热闹,停轿步入前庭才见着家中下人已经在忙碌家宴。   谢宴径直离开前庭往后院走,遇上几个人行礼,也只是匆匆应答之后走开。   “大哥!”   清脆稚嫩的童声让谢宴脸上有了笑意,加快步子走上前,穿过修竹夹道,就看见谢娆跑来。   弯腰把扑来的小丫头抱起,谢宴还来不及说话,脸上就被谢娆亲了下。   “好想你,你又好几天不回来,下回我要缠着你留在王府不回来了。”谢娆紧紧抱住谢宴脖子,埋脸在他颈窝,“大哥,你身上好香。”   “这时候你又不觉得苦了?平时让你吃药比登天还难。”   “嘤,才没有。”   小八跟在后面,早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热闹人声,想来是谢家族人的说话声,对谢家印象受顾明容影响,差到极点。   卖儿子的败类。   噢,差点忘了,是他们家王爷逼着谢宴答应交易的。   不过谢娆真可爱,和谢宴一样,都不算是谢家人,一股清流。   抱着谢娆的动作温柔,正低头要问谢娆这几天在家里过得如何,发现谢娆揉胳膊的小动作,眼神暗了暗。   穿过洞门,来到家宴摆设的竹园,“娆娆,谢迟这几天在做什么?”   “二哥早上盐运司回来,好像是很忙。”   盐运司,那可是肥差。   谢迟算不是废物,还有几分本事,年初春闱时考中进士,按例分配进了盐运司,倒也从未出过差错。   低头看了眼乖巧靠在他怀里的谢娆,谢宴暗暗有了打算,应了一声,“嗯。”   步入竹园,迎面看到谢宏和谢平还有几位叔伯正在说话,旁边林氏陪着伯母婶娘、姑姑等女眷也在亭中闲谈,谢宴只觉自己和这融洽气氛格格不入。   小声交代常卫和小八照看谢娆,谢宴从小八手里接过礼盒,往谢宏几人坐着廊亭走去。   不论官职,眼前几人都是自己长辈,该有的礼数谢宴不会不知道,走上前颔首,递上礼盒道:“恭贺祖父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宏接过礼盒,笑着点头,“嗯。好孩子,见过你几位叔伯。”   谢宴旁边坐着的几个中年人道:“伯父,二叔、三叔。”   伯父是堂亲,并不是谢宏所生,但因当初全家受难,只留下这一支血脉,谢宏受兄长临终所托照拂,感情倒是不错。   二叔、三叔还有姑姑都是谢宏所出,平时只有谢宴姑姑在京中,其余人都在京外任职。   如今谢宴是辅政大臣,叔伯们再不识抬举,也不可能当着谢宴的面编排他的不是。又都是在朝为官的人,虚与委蛇的本事信手拈来。   几番寒暄后,谢宴寻了一个借口走开,细想这阵仗,恐怕今晚要留在都尉府,便又让常卫先去从前自己住的院子安排。   “小八哥哥,大哥这阵子都在王府吗?”谢娆见那边谢宴被几个堂兄、堂姐拦住,扯了扯小八的衣袖,悄声问,“上回我和小陛下闹得王府乱七八糟,王爷不会因为这个和大哥生气吧?”   小八面对谢娆天真又可爱的问题,一时间答不上来,抓了抓后脑,“不会的,王爷不会为难你大哥。”   “真的吗?”   “因为——”小八想了想,灵机一动答道:“因为王爷对太傅大人,就像是大人对你一样。”   闻言谢娆盯着小八的双眸倏地亮了起来,盘桓在心上几日的担忧终于放下。   谢宴过来时,见两人相处不错,眉间烦闷散去大门,舒展眉目走来,揉了揉谢娆头发。   “娆娆,你想和我住吗?”   “住在哪里?”   “王府。”谢宴说完又想起什么,“还有我自己的府邸,不过还未修整好,可能要过一阵子。”   原本明亮的眼睛在听到谢宴的话后,满眼期待,仰着小脸正要说话,忽地住了嘴,一下松了抓着谢宴的手。   不待谢宴回头,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小宴回来了,难怪一直不见娆娆人影,又来缠着你了吧?”林如意出身不俗,父亲曾任六部尚书之一,告老还乡后,朝中门生不少,子孙也各有作为。   当年林如意与谢平相识是在林尚书夫人的寿宴上,两人一见钟情,不顾发妻卧病在床,相会私通。   谢宴母亲离世不到半年就迎娶进门,八抬大轿、风光无比,却无人知道那时林如意已经有了身孕,匆忙成亲不过是担心被人看出,败坏林家名声。   转身看着林如意,谢宴点头算作答应。   “林姨。”   “娆娆,过来娘这里,别缠着你哥哥。”林如意招招手,生得一张娴静的脸,“上回是我不对,你二哥哥已经说过我,你还要和我怄气吗?”   “阿娘——”谢娆盯着林如意,慢慢靠过去,“不要紧,是我害二哥哥险些摔到,阿娘应当罚我。”   闻言林如意替她理了理头发,牵起她的手,“那是他该的,谁让他喝醉了还恶人先告状,说是你的不对,怪我那几日心情不好,竟然信她的话,才让嬷嬷管教你。”   冷眼望着林如意如同唱大戏一样拉着谢娆有模有样道歉,谢宴瞥见不远处走来的谢迟,敛去眼里不悦,朝小八使了个眼色。   都尉府上下还不敢有人明着和他作对,但谢娆年纪小,林如意这出戏摆明唱给他看,还不知道能唱到几时,还是盯着点为妙。   那边谢迟走上前,见到谢娆,随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看向谢宴。   “大哥。”   兄弟俩长得并不算相像,都像自家母亲多一些。   谢宴答应一声,边走边道:“官盐押送往各地的签文会陆续下来,每个州县的官盐押运尽量和数目都不可出错,盐运司这一两月都会很忙。”   “嗯,盐运使大人已经提前下发公文,把所有事情都交代过,数目也都记录在册,会呈给陛下、王爷核实。”   谢宴点点头,每逢七、八月,是盐运司最忙的时候。   各地官盐发放数目都要由盐运司核查,不能缺斤少两,更不能倒卖官盐,一旦数目不符,从中牵扯出来的官盐案,怕不必之前鄞州贪污案更难查。   官盐押运、账目核查过程中牵扯甚广,不仅涉及官府发放官盐的店铺,还和贩售官盐的店铺有关。   环环相扣,任意一个环节有人做手脚,上下一查,少说也要几个月才能彻查明白。   兄弟俩在石桌旁坐下,旁边候着的小厮立即给两人倒茶,又命人去拿点心,安排好一切后退回原处。   “忙得连家里都顾不上回,只是听同僚提起几句祭天前的事,说是有人误闯别院,被禁卫发现,当场击毙,幸好大哥平安无事,吉人自有天相。”   遇刺的事情自然不会传出去,顾明容早在别院交代下去,要是有人传出他当晚遇刺的消息,不管身前功过,死后都和刺客一个下场。   外面只知道他在天坛那几天,有人误闯别院,被当作刺客当场击毙。   闻言谢宴笑着抬头看了眼谢迟,点了点头,“无名小卒,擅闯别院不管所为何事,禁卫再三劝退却还硬闯,被杀了,不可惜。”   “大哥,果然不负帝师之责。”   “陛下天资聪颖,我不过是起到启蒙的作用,太学那么多有学问的先生,惭愧。”   “大哥谦虚了。”   谢宴放下茶杯,指腹摩擦着边缘,思忖片刻后开口,“人要自谦,却不可妄自菲薄,尽管我也有不足,但陛下相信我这一点,旁人已经难以企及。”   谢迟面上神色微怔,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寿宴在晌午时分开席,众人入席后,举杯共祝,谢宏儿孙在侧,又各有功名,算得门楣兴盛,席间畅饮,到了散席时已有了醉意,让人先扶着回去休息。   谢宏前脚一走,后脚叔伯们就聚在厅上谈论朝堂的事情。   这种场合,不管于情于理谢宴都不适合参与,找了个借口离开。谢平也不阻拦,问几句后就放人离开。   小八见到谢宴走来,身上还带着酒气,迎上前道:“太傅,小小姐犯困,刚被乳娘抱回去。”   “不打紧,乳娘是自己人。”谢宴点点头,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刚才喝了几杯,别把今晚的事告诉他。”   小八一听,立即为难得苦着一张脸。   为难地盯着谢宴,“大人,你不能一直让我帮你在王爷面前说谎,王爷一问,我肯定露馅。”   听到这句话,谢宴轻轻甩头,有些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想到上回让小八帮忙隐瞒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小八的确是不太会说谎。   按了按眉心,谢宴失笑道:“那算了,只喝几杯不碍事。”   两人走在竹林夹道,除了走路声外,动静很轻,刚穿过一道洞门,听到角落假山后有人说话。   “你别乱来,小心被看到。”   “大家都在竹园,你怕什么?再说,大公子都被送到摄政王床上去,我们私会也是小巫见大巫。”   “呸!你还想和大公子比?”   “嘿嘿,我要有那个姿色,有贵人相上,我也以色侍人去。”   “不要脸,嗳,你轻点!”   ……   小八大气不敢出,盯着前面倏然停下的谢宴,只能从侧面隐隐看到谢宴煞白的脸色。 第17章   “不见。”   墙上挂着一幅牧牛图,小童倒骑在黄牛背上,一手拿着柳条,另一手拿着斗笠,村庄小道上尽是雨后水洼。   谢宴说完那句话,放下手里的杯子,看了眼谢平,又看了看自家二叔,起身抬脚往外走,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见状谢平面上脸色难看,拍了下桌案,斥道:“燕都各家千金你不喜欢,从溧阳老家来的,你总要见一下,你二叔和二婶亲自选的,家世清白的姑娘,仰慕的文才,昨夜在宴会上见到你也——”   “那更不能见。”   不等谢平说完,谢宴冷声打断。   挺直背脊站在厅前,谢宴无端想起昨夜在假山旁听到的话,心口纠缠的郁气越发凶恶,仿佛随时都能掐断他的心脉。   自选择和顾明容站在一个阵营,他就已经做好被天下人不耻的准备,更不会自欺欺人。   不止是谢家上下,连燕都大多人家都对他和顾明容的关系猜测不断,他自己更清楚传言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给他说亲,是想让他去祸害人家姑娘的清白?   好好地一个姑娘,嫁给他,岂不是毁了一生。   “谢仲安!”谢平怒极,一拍桌案道:“今日你不见那姑娘,别想从这门出去!”   闻言谢宴表情平静回身,看着怒气腾腾的谢平,不紧不慢开口,“父亲,你忘了,我府邸不在这里。”   “你——!那顾明容是什么人,你和他为伍,名声被他败坏,以后顾家社稷安稳,你还能有什么下场?你这个不孝子,我今日非要好好管教你!”   “大哥,你先问清楚,外面那些传言虚虚实实,有几句是真的,别真动手!”   谢二叔倒不是真的心疼谢宴,只不过谢宴如今身份不同,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谢宴是辅政大臣。   连忙看向谢宴,“孩子,你和你爹服个软,见一见又没什么,要真不喜欢那我和你二婶带回去就是。”   抿着唇,谢宴一言不发,盯着谢平举起的杯子。   父子俩眼神对上,谢平手里的杯子重重砸在谢宴脚边。   滚烫茶水在脚边溅开,谢宴低头看了看四分五裂的钧窑白瓷杯,神色不变,只觉可惜了,这值二十两银子,寻常人家一年开销都有富余。   “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这个家何时有我容身之处?若我今日不是这个身份,是个身残体弱的废物,是不是早就被你放弃?”   “不孝子!”   厅外急匆匆跑来一人,看见地上的杯子时,愣了愣才支吾着开口,“老爷,摄政王人已经到府外了!”   闻言谢平和谢二叔动作同时停下,谢二叔反应极快,立即把他手里的另一只杯子拿下。   要让顾明容看见刚才那一幕,谢家今天怕是要被一把火烧了。   人未至,声先到。   “昨日公务繁忙未能前来给老太爷贺寿,今日特地登门补上贺礼,不过看着还挺热闹,哟,这钧窑上等白瓷杯,四十两一对,怎么碎了?”   “下官参见王爷。”   顾明容走到谢宴身边,瞄了一眼谢宴被茶水浸湿的衣摆,眼神黑沉,“怎么回事?挨打了?”   “王爷怎么来了?”   “宫里有要务处理,我一个人去处理,难免有人说我独揽大权,只好亲自来接你入宫。”顾明容抬眼看向谢平,“那边催得急,太傅若无要紧事,立即跟我进宫一趟吧。”   谢宴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顾明容也不急,走上前一步站在谢宴身边,目光如炬盯着谢平兄弟二人,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厅堂里漫开。   直至谢二叔以为今天他会命丧于此时,谢宴开口了。   “有劳王爷了。”   “不麻烦,顺路而已。”   谢宴点头,看了眼依旧绷着脸的谢平,任谁都看得出父子俩刚才不愉快,偏偏顾明容当作不知道,还真像是嘴上说的那么回事,是来这里给谢宏送礼,顺道接谢宴入宫。   见鬼地顺路,这里都快靠近城东尾了,怎么可能是顺路。   从摄政王府去皇宫,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要,绕到这里说是顺路,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盯着谢宴和顾明容离开的背影,谢平一巴掌拍在桌上,看向身边谢二叔。   “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   “大哥,我看仲安和那摄政王也不像是——”谢二叔话还没说完,被谢平看来的眼神慑住,噤了声。   驾车的人换成了常卫和小八,两人想到刚才顾明容和谢宴出来时的脸色,心里暗暗担忧。   这两位祖宗,可别再吵起来了,每回吵架,底下人跟着遭殃,提心吊胆的。   偏偏两个倔脾气,不犯倔的时候还行,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一个比一个狠。   “让我看看。”   谢宴按住顾明容的手,心情不怎么好,反正只有顾明容在,也懒得掩饰,“宫里什么事?”   一边掰开谢宴手指一边拉开裤脚,顾明容低着头没看谢宴,“怎么可能有事,有急事的话我也不会先到都尉府。”   “你——”   原本“胡闹”两个被谢宴咽回去,盯着顾明容,索性也松手不拦着他,心里几种情绪翻来搅去,有点不是滋味。   他生在谢家,长在谢家。   从小就是家中最听话的孩子,身子不好也未吃过半点苦头,该有的吃穿用度也未曾少过,按理说,并未受到苛待。   可他心里就是难受,一是为了谢平薄情寡义,放任病重母亲不顾,二是因为这副用药养大的身子,竟然在谢平眼里事事不如谢迟。   “难受就哭,在我面前又不丢人,你小时候也没少哭。”   “……”谢宴闻言,立即咬了下唇,刚才那点鼻酸眼热的情绪被强压回去,刚要反驳,被碎瓷片划出的伤口被顾明容按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   “你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疼,知道就行。”顾明容看着几处细小的伤口,翻出药来替他处理,发现周围还有几块地方被烫红,瞬间黑了脸,“那老王八怎么回事,有什么火冲我来,跟你发脾气算什么本事?”   谢宴一怔,轻笑出声。   顾明容不仅有时刻能挑起他情绪的本事,也有随时随地都能安抚他糟糕心情的能耐。   “还笑,烫伤要是留疤了怎么办?比别的伤口还烦。”顾明容心里快把谢平骂死了。   他平时小心捧在手里的人,每回从谢家回来,不是心情变差就是身上带伤,要不是谢平的确挑不出什么罪来,他恨不得立即把人打入大牢,再命人赏他几种酷刑尝尝滋味。   一身细皮嫩肉,捏在手里软腻,他都没舍得留下疤。   “男人留几道疤又不打紧,反正——”谢宴话才说一半,发现顾明容身上散着的不悦仿佛更浓烈,识趣改口,“从小磕碰不少,但却很少留下疤痕,大夫说,是和我体质有关。”   “真的?”   谢宴点头,仰起脖子向顾明容证明,“之前那刺客留下的,已经看不见了,很淡一点,过阵子——你!”   猝不及防靠近的动作让谢宴往后退,谁知被人按着后脑动弹不得,顾明容很轻很快地在那道粉色细长疤痕上亲了下。   双目失神,谢宴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顾明容得意勾唇,抬起谢宴小腿搭在自己盘着的膝盖上,指尖挑了一些药膏慢慢抹在伤口处,“那倒是,仲安身上白得很,的确是不见什么疤痕。”   “轰”一下,谢宴觉得一道响雷在脑中闷声炸开。   “顾、顾明容。”   “怎么结巴了?”   谢宴不自在地吞咽了两下,也顾不上两人动作多暧昧,想到什么,低声问,“要是真留疤了——”   听出谢宴话里的意思,顾明容扬了扬眉,觉得谢宴口是心非的样子怪招人疼,恶劣性子冒出来,戏谑道:“你在乎?”   “不是。”谢宴飞快否认,避开顾明容戏谑的眼神,觉得自己又往顾明容挖的坑里跳。   明知是陷阱,却次次都自投罗网。   “放心,你什么样我都喜欢。”顾明容失笑,在小腿上摸了两把,趁着谢宴咬唇走神时,替他整理好衣服。   穿过闹市回到王府,谢宴自己下了马车,边往里走边回头看那边捂着肩的顾明容,眼里覆着愠怒。   顾明容也不恼,看着常卫亦步亦趋跟着谢宴进了王府,眼神里笑意隐去,转头看向明显有话瞒着自己的小八。   “昨晚谢家发生了什么?”   “太傅、太傅喝了几杯酒,不让我告诉王爷。”   “只有这个?”   “还遇上了都尉夫人,不过都尉夫人只带走了谢家小小姐,并未说其余的话。太傅和叔伯们都不熟,只在席间聊了几句,其余时候要么和小小姐一起,要么一个人。”小八说完,后背冷汗直冒。   要是让顾明容知道昨夜在假山旁的事,那谢家真要被一把火给烧个干净。   顾明容跨过门槛,见谢宴似乎在等自己,看到他和小八走在一起时,明显有瞬间僵住。   “继续说。”   小八觉得他去外面执行任务都比待在燕都强,硬着头皮道:“还遇上了谢二公子,他们俩坐着说了会儿话。”   “谢迟?”   “是。”   顾明容倒不再追问,只不过想起什么,笑着走到谢宴面前,“你猜猜看,云和那丫头看上谁了?”   云和郡主,顾明容的堂妹,先帝亲叔叔的独女,年仅十八。   谢宴不解为什么顾明容突然提起云和郡主,好奇道:“云和郡主此前不是刚拒绝了一门亲事,难道是因为有了心上人?”   闻言顾明容牵起谢宴的手,捏了捏他手心道:“谢家喜事将近。” 第85章   夜半时分,含章殿灯火明亮,从外听不到里面有声响,殿外一圈禁军十步一人,台阶下宫中禁军腰戴佩刀,来回巡逻。   台阶下有两道人影走来,禁军校尉曹延齐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军列队拦在殿前。   曹延齐看向走来的人,眯眼借着宫灯和身后大殿飞檐挂着的灯笼,看着人走近了才看清来人身份。   “继续巡逻。”曹延齐低声吩咐,松开握着佩刀的手,走一步上前,抬手恭敬道:“下官参见王爷。”   顾明容摆手,向正殿门口看了眼,停下道:“入夜后,可还有人来过?”   “不曾。”曹延齐闻言答道:“不过白日议事时,最后离开含章殿的是枢密院的吴大人。”   枢密院掌军政机务,边备、兵防、戎马都归枢密院管,尽管大燕多年来并无战事发生,可枢密院手里的权力一直没有削弱,   即使太平盛世,大燕的边备和兵防都从未懈怠,枢密使手中握着的权力可不小。   吴宗耀……   顾明容轻蹙了一下眉,很快恢复常色,大步迈进殿内,回头交代曹延齐,“陛下寝宫处的守备不可懈怠。这两月出入皇宫的名册,曹校尉还是尽快交给本王。”   “下官明白。”   顾明容进殿时,殿内宫女正在更换宫灯的灯芯,见他进来,不敢怠慢,匆忙福身施礼后,更换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些,迅速换完之后离开正殿。   绕过两重帘帐,顾明容走上前,还未开口谢宴已经从一堆文书里抬起头看向他。   看着那堆文书,顾明容走到桌案前,半靠着桌面,随手拿起谢宴已经整理好的册子翻开,“谢太傅公务繁忙,难怪两日不见人影。”   “别闹。”谢宴伸手去抢顾明容手里拿着的册子,夺回来后仔细放好,“你怎么来了?”   就着谢宴探身来抢的姿势,顾明容伸手扣着他肩膀,在他额头亲了一下,才松手放人坐回去。   看着顾明容,谢宴搁下笔,“这些都是各州县向朝廷汇报的文书,还差一半没整理,里面提到的事都得在八月前处理完再发放回去,接下来这大半个月恐怕——”   明明前日还在谢家被气得不轻的人,才两天时间就又要在含章殿里对着一堆文书头疼。   发觉顾明容不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谢宴干脆收了话头,知道顾明容一向没有耐心做这些事。   比起周旋在朝堂这些繁琐的事务里,顾明容现在更喜欢直接用拳头说话。   端着杯子啜了口,谢宴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盯着顾明容,笑问道:“王爷既然来了,不如帮我一起整理?”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累。”顾明容走到案后,拉了一张椅子在谢宴旁边坐下,直接抱住谢宴,埋脸在他脖子里,“仲安,你别忙了,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和我回府,我昨日又买了几尾鱼,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谢宴自知拉不开半个身子趴在自己身上的顾明容,任由他抱着,也不阻拦,只是斜眼看了看几乎六尺长的桌案,上面摞满了文书。   “王爷别闹了。”   “谁和你闹?忙了一天的军务,本以为回府你在被窝里等着,谁知道你还在宫里,气都没多喘一口,我就进宫来了。”顾明容伸手在谢宴腰上按了按,又往上替他揉了揉肩,“这么硬?你不会一天没歇着吧?”   闻言谢宴失笑,还真让顾明容猜中了,他待在这里一整天都没踏出过正殿大门。   谢宴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察觉到顾明容收起了压在身上的力气,顺势把人推开,探过身子帮顾明容收拾出一块地方来,又把砚台和笔架挪了位置,看着灯下的倒映,倒像回到了在太学的日子。   搬了鄞州和溧阳的一沓文书放在顾明容面前,谢宴歪过头看他,“原本是中书省的活,我揽来做了,那就不能半途而废。如今情况不同,陛下年纪小,这些事不得不亲自来。”   顾明容托腮撑在桌上,偏头直直盯着谢宴,两人眼神相触较着劲,过了一会儿,顾明容叹气,直起身端坐在案前,不情不愿接过谢宴递来的笔。   “辛苦了。”谢宴看见顾明容脸上表情,笑意漫上眼尾,左右看了看,站起身往外走:“我让人拿点心和茶水来,再掌一盏灯,别看坏眼睛。”   “现在这情况,还不如瞎了好。”   闻言谢宴猛然回身,盯着已经提笔在册子上做记录的顾明容,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别胡说。”   顾明容一听就知道谢宴在想什么,抬头看他,勾了勾唇角笑问,“真怕我瞎了?”   谢宴语气已经有些怒意,“顾明容。”   “好了,逗你的,我怎么可能会瞎。处理完事情赶紧着来宫里见你,晚饭都没吃,还陪你挑灯奋战,我可不做赔本买卖。”顾明容冲着谢宴眨了一下眼,挑眉道:“太傅可要做好准备。”   谢宴:“……”   尽管早知道顾明容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谢宴还是磨了磨牙尖,不由想,顾明容的恶劣性子,多半是他惯出来的。   转过身往门口走,门外太监见到谢宴走来,立即躬身:“太傅有什么吩咐?”   “准备几道小菜和点心,还有茶水,再让人拿盏亮些的灯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   正欲回殿内,又想到什么,谢宴叫住太监:“点心就要王爷平时爱吃的那些,其余的不用了。”   十五月亮十六圆,望着满天清辉,谢宴想起顾明容不情不愿的样子,唇角笑意蔓延到眼角。   太监看见谢宴笑了,不由心里暗惊,从他在含章殿当值来,就少见谢宴笑,今天——   “太傅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今晚月色真好。”   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谢宴回到殿内,见顾明容一脸肃色正在整理文书,不由放轻了步子走过去,绕到他伸手。   早听见谢宴回来的脚步声,顾明容故作不知道,正要打算逗一逗谢宴,就有一双手抚上额角。   手法熟练,力道刚好,顾明容把滚到舌面的话压了回去,放下笔往后倚在谢宴腰上。   “那些武夫,也没比这群老头子好多少,一样的烦。”顾明容像抱怨一样道:“小皇侄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放你我归还乡野?”   “王爷吃得惯粗茶糠饭?”   谢宴好笑地问了句,“还要自己种菜,蚊虫又多,还没有暖阁地龙,冬天只有烧炕,冷得不行,夏天也没有冰扇——”   抬手握住谢宴手腕,顾明容仰头看着谢宴,恰好对上谢宴垂下的双眼,笑了起来。   “谁告诉你,我归还乡野是要去种地种菜还上山打猎?我那是要在包下一座山,修一个庄园,就你和我住,其余的活请人来干,你就负责给我暖被子,顺道再替我——”   “啪”一声轻响,谢宴冷着眼抽回手,回到位置坐下,挽好袖子拿起笔斜睨着顾明容。   暖床?想得美。   顾明容摸了摸刚才被谢宴打过的脸颊,摇摇头长叹几声,认命干起了中书省的活。   谁让他舍不得谢宴一个人长夜难熬。   “谢迟定亲的事,谢家有传信来吗?”顾明容下笔不停,随口问了句,“要不是听老王叔说了这件事,我还不知道,文妤喜欢你那个弟弟。”   闻言谢宴摇了摇头,伸手蘸了墨继续写,对这件事情并不那么在意,“对谢家而言,能和端王爷成为亲家,是祖上庇佑,是见天大喜事。”   “老东西真不是人,逼着你看大夫,又逼着你去见祸害别人家姑娘,对谢迟倒是实心实意,一直来谁家都瞧不上,我说呢,原来是看上了老王叔。”   在谢宴面前,顾明容从不掩饰对谢平的厌恶,也从不收敛自己的态度,反正谢平都做了,还怕他说几句吗?   他就是要说给谢宴听,让他认清这个糟老头子的嘴脸。   谢宴失笑,看着顾明容,“怎么听上去你比我还要失望?你是在替我不值,没能和端王爷这样的人物攀上亲吗?”   才说完谢宴就后悔了,尤其是在看到顾明容眼里戏谑后,恨不得把话咽回去。   “你当没听到。”   “听到了,不过你都有我了,做人不能那么贪心,再说,老王叔那种不适合你,受不了你的——”顾明容倒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免得手一抖,墨点洒在册子上。   扭头看着故作无事的谢宴,顾明容放下笔,望着那张在灯下越发勾人的脸,凑过去捏着下巴,不由分说啃咬着下唇,“肉都快给你揪下来一块,下手这么狠?”   “王爷自重些。”   顾明容果真听话地自重了,挪开到一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专心批注。   殿外月色正浓,从窗外照进殿内,落得一地清辉。   听着钟声,丑时刚到。   顾明容歪过头看了眼披着自己外衫的谢宴,趴伏在案上,呼吸浅浅,不止是灯的原因还是别的缘故,顾明容觉得此时的谢宴脸上,竟有了弱冠前的影子。   那时的谢宴还没有这么重的心思,除了时不时发作的病外,完全是世家小公子的模样。   思忖片刻,顾明容放下笔,刚打算把人抱到里边的床上去睡,就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王爷,长乐宫出事了。” 第19章   “你慢点。”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人脚下一滑,匆忙伸手去抓身边人的胳膊,偏过头盯着对方,轻摇了一下头。   顾明容干脆握着人手腕,免得人再摔跤。   “你说,会是什么人?”   “宫里宫外想要取彻儿性命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问题倒是问住我了。”顾明容说得毫不避讳,扫了眼前面掌灯的太监,“周家那些人,过几日就要行刑了,去看吗?”   “监斩的是谁?”   “黎青。”   谢宴点头,望着前面的路,压在心里的不安正在往上窜,尽管知道顾桓彻已经无恙,却还是免不了后怕。   如果没有人发现,那顾桓彻现在岂不是——   闭了闭眼,抓着顾明容的手不自觉紧了些。   “顾明容,今晚的事彻查到底。”谢宴走进长乐宫前,停下来望着顾桓彻,“涉事的人,一个都留不得。”   闻言顾明容盯着谢宴,不顾旁边向郯和掌灯太监还在,伸手抚着谢宴的脸,笑得张扬。   谢宴会是保住大燕江山最锋利的那把刀,少有开刃,一旦出鞘,必定见血。   敛去笑容,顾明容先一步走进长乐宫。   “向郯,命曹延齐封锁宫门,在本王下令前,任何人不得出入,有谁有异议,让他去王府等我。”   “属下遵命。”   长乐宫所有内侍跪成一片,阿婪站在寝殿大门外的台阶正中,神情怒然,身后两名出自摄政王府的暗卫恪守本分守在门外。   夜里的皇宫,静得只能听到蝉鸣、虫叫的声音,此刻众人紧张不安的呼吸声却清晰可辨。   顾明容和谢宴一前一后走进庭院里,身后跟着一队禁军,原本就紧绷到快要迸裂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极致。   不知是谁被吓破了胆,打颤的身子一时跪不稳,往旁边一歪,撞到了别人。   “王爷恕罪、太傅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   阿婪冷眼看向那名太监,那太监吓得伏首不敢再出声。   见状阿婪走到顾明容和谢宴面前,恭敬朝两人行礼,“王爷,今夜伺候陛下的内侍全在这里,包括这一日来碰过陛下所用物件的人。”   谢宴看向身边顾明容,眼神更冷了几分,“都在?”   “是,所有人都在这里,请王爷和太傅发落。”   顾明容闻言笑了笑,伸手在谢宴肩上拍了一下,给阿婪递了个眼色,随即往殿内走。   这么大的动静,顾桓彻肯定醒了。   身在皇室,顾桓彻不可能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唉,今夜换他来教教顾桓彻,什么才是为君之道。   听着顾明容进去的动静,谢宴扫过庭中跪着的十几号人,年纪小的,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大的,已到了快出宫的年纪。   可惜了。   “我只给一次机会,是谁要毒害陛下?”   闻言阿婪一怔,从刚才顾明容独自进内殿便觉得奇怪,如今总算解惑了。   不露声色打量着身边的谢宴,阿婪暗暗叹了一声。   身处朝堂,迟早有这一日。   但出于私心,阿婪一直希望这种事晚些再来,毕竟——   谢宴的身子,不适合手上沾血,身负孽债。   “太傅,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求求太傅,放过奴才吧!奴才家中尚有父母姊妹,还有——”   “求求大人,我明年就要出宫了,真的不是我,真不是我!”   “肯定是你,你之前就抱怨过陛下太小,总是有麻烦,一定是你干的!”   “我上回还见过你和一个人鬼鬼祟祟见面,肯定是你!”   尚未查出凶手是谁,人群里已经开始内讧,互相揭露对方过错,恨不得推出一个人顶替下所有罪名。   谁都不想死。   毒害当今天子,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谢宴眼神如冰,脸上神情没有变过,挺直背脊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着一切。   “太傅……”阿婪听着越来越乱的争执声,走近一步低声提醒谢宴,“这样下去是审不出什么的,要不要——”   敢在长乐宫下手,那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决计不可能自首。   谢宴望着众人的脸,那些原本怯懦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崩裂,也只是为了活着。   背过身,谢宴吸了口气,松开捏紧的五指。   “将所有人押下去,以——”   面前紧闭的门突然打开,声响打断了谢宴的话。谢宴抬头看去,见顾明容满脸笑意走来,朝他挑了挑眉。   错愕来不及褪去,停留在脸上,谢宴就这么望着顾明容走出来。   “嗳,小皇侄太难搞,不喜欢我哄他,还是你去吧。”顾明容无辜耸耸肩,一副苦恼的样子,像是在说:看吧,别人都不如我好哄。   错身从谢宴身边走过,顾明容神情瞬间变得冷漠。   “吵得人头疼,全带下去,长乐宫该换批新的人了。”   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口吻的话,让长乐宫瞬间起了一片哭嚎。禁军得令迅速堵住所有人的嘴,哭喊声很快消失,动作麻利又安静地把人带离长乐宫。   顾明容却没心思去看被带走的人,扭头盯着阿婪。   “再有下回,你也不必再出现了。”   阿婪面上神情看不出惊慌,只垂首跪在地上,沉声答道:“奴才知罪,不敢再有下次。”   幸好顾桓彻所用的物件和吃食都会经过他的手,不然今天顾桓彻怕已命丧黄泉。   “起来吧。”   “是。”   顾明容这时才看向谢宴,却见谢宴木着脸往殿内走,跨过那道门槛时,险些被绊倒,眉头一皱,刚要伸手又缩了回来。   走进殿内,谢宴甩了甩头,看见顾桓彻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坐在那里,睁着一双眼睛望向他,紧缠着心口的那股气这才散开。   闭了闭眼,再看向顾桓彻时已经恢复正常。   “不会再有这种事,别怕。”小心把人抱在怀里,谢宴坐在床榻旁,“陛下往后——”   顾桓彻难得没有抱着谢宴撒娇,而是看向正朝他们走来的顾明容,语气坚定道:“太傅,皇叔,我会快点长大的。”   闻言顾明容脸上出现一丝欣慰,点了下头难得露出认同。   谢宴缓缓抬头看向顾明容,目光对上的瞬间,谢宴心神一震,知道顾明容又替他挡下了。   “你可别这副样子招我,我经不住你这么看几眼。”   “……顾明容。”   顾明容上前揉了揉顾桓彻的脑袋,刚才还斩钉截铁的小家伙一下反身抱住谢宴撒起娇来,哼唧着刚才还可怕,他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挑了挑眉,顾明容稍稍抬头和谢宴对视,手也跟着动作,屈起手指在谢宴脑门上敲了下。   谢宴微张着嘴,眼里情绪翻涌,没说出话来。   “我……”   顾明容出声打断,“先欠着,留着下回哄我。” 第20章   死士下毒,不可能招供。   没有谁抱了能审出来的希望,如果能这么轻易就逼人招供,那他们还费这么大的劲做什么。   长乐宫彻夜灯火明亮,顾桓彻被哄着睡着以后,谢宴悄悄退出寝殿,嘱咐阿婪守在床边,任何人不得靠近。   走出门,便见顾明容坐在廊下,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一团阴影,隔得远看不太真切。   迟疑了片刻,谢宴迈步走过去,“在做什么?”   “刚折的,给你。”   顾明容听到声音抬起头,献宝一样把刚折好的纸鸟捧在谢宴面前,“还不错吧?”   盯着顾明容手心里的折纸,谢宴实现不受控制落在他指腹和手心的薄茧上,那是常年带兵打仗留下的。   对上顾明容眼神,谢宴拿起纸鸟,低头笑了,“很像。”   “还有什么事能难倒我。”顾明容笑得一脸得意,两手枕在脑后,“小皇侄睡着了?”   “嗯。”谢宴小心拿着纸鸟,在顾明容旁边坐下。   今天的事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只要顾桓彻在皇位一天,就要时时刻刻提防这种事发生。   揉了揉眉心,想起还有含章殿一堆没整理完的事,谢宴干脆闭着眼也靠在廊柱上。   “不会这么一件小事就打击到你了吧?”顾明容在谢宴面前,向来不知委婉为何物。   他既然决定把谢宴拉进这趟浑水里,谢宴也自觉下来,就该有这个自觉,接下来的路,一点都不好走。   如今已经算得上最好的局面,边关无战事,四海升平,没有外敌困扰,否则内忧外患,才是真正的被架到了火上。   闻言谢宴低笑,转过身来看着顾明容,“放心,你能撑多久,我就能撑多久。”   “那要是有一日只有你一人呢?”   “我也会继续撑下去。”   顾明容点头,“好,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谢宴目光灼灼盯着顾明容,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断了顾明容的后路,更不能把局面变得更糟,可是……   他不想有一天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再没有机会了。   “顾明容,我——”   “不好了!陛下忽然发热!”   谢宴才说一半的话被打断,和顾明容对视一眼,起身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问,“立即去请胡太医。”   “奴才已经让人去了。”阿婪面色惨白,紧跟在两人后面,生怕顾桓彻的发热不是寻常病症。   他看着顾桓彻长大,对顾桓彻的身体情况再清楚不过,从小身子就好,很少会有发热头疼的症状,几乎没怎么吃过药。   刚才他在殿内守着,谢宴才走了会儿,忽然觉得顾桓彻的呼吸声有点重,脸色发红,以为是受到惊吓睡不安稳,伸手刚想理一理被子,谁知道碰到脸颊,一摸就摸出不对劲来。   脸颊滚烫,出了一身的汗。   谢宴和顾明容前后脚走进寝殿,谢宴在床边坐下,拉低被子摸了摸顾桓彻的额头,心里一沉,抬头看向顾明容,见顾明容用眼神询问,轻摇了一下头。   顾明容会意,看向阿婪吩咐道:“去打一盆井水来,冷的,还有再拿壶酒来。”   闻言阿婪立即点头,转身往外走,“奴才这就去。”   顾明容见谢宴去抱顾桓彻,伸手握住他手腕,弯腰把顾桓彻抱起来,人靠在床头。   “我来,你手上轻,一会儿用酒给他擦擦手脚和背心,免得烧得太厉害。”   谢宴一怔,看着顾明容认真的表情,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安心。   谁刚才还睡得沉的顾桓彻,才一被顾明容抱在怀里,便难受得抓住他衣服小声哼唧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含着难受。   谢宴再照顾过半大的孩子,也从未遇上过这么急的病症,难得露出慌乱无措。   手忙脚忙安抚时,阿婪拿着东西回来,放在旁边。   谢宴连忙拿了一条帕子浸水拧干后递给顾明容,顾明容单手接过,搭在顾桓彻额头。   这边谢宴又拿了棉绸沾着酒,小心给顾桓彻擦拭手脚,摸着异常发烫的手心,眼神沉了沉。   病症来势汹汹,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别担心,有皇兄庇佑,不会有事的。”   听见顾明容的话,谢宴皱着眉点了点头,摸着额头上的帕子已经没起初那么凉,让阿婪换了一条。   “皇叔,我难受……呜呜,我想父皇。”   “别怕,皇叔在。”顾明容低声哄着,拉住顾桓彻在脸上抓挠的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太大。   谢宴盯着顾桓彻,总觉得这动作在哪里见过。   脑中刚闪过一个念头,便听到门外通传的声音,跟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压下心里的不安,谢宴起身让开位置,“胡太医。”   胡太医急匆匆放下药箱,半蹲在床边,连行礼都顾不上,拿起顾桓彻的手把脉,急切问道:“陛下这症状有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   “可还有其余症状?”胡太医号着脉,只觉脉息混乱,肺腑干热,又检查了一下口耳、眼睛,“今日有接触过什么东西?”   谢宴看一眼阿婪,阿婪立即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又亲自去拿了今天顾桓彻换下来的衣服。   谁知不等胡太医得出结论,顾桓彻忽然挣扎起来,连顾明容都险些没反应过来,差点就让人摔在地上。   幸好反应及时,顾明容连忙抱紧人,朝谢宴使了个眼色,谢宴立即帮忙握住乱抓的手。   胡太医见状立即拉开顾桓彻衣领检查,又在耳后和后颈摸了摸,脸色变了变,“这、这怕是……痘疮。”   旁边阿婪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顾明容脸色一变,忽地抬头看向跟来的药童,眼神凌冽,“拦住他。”   药童一听是痘疮,吓得转身就想跑。   痘疮虽然不像天花那么可怕,但三五岁的幼童若是医治不当,也会闹出人命。   殿外向郯几步进来,用刀把人押在地上,就听得药童磕头哭喊,“王爷饶命!我还不想死!”   胡太医看着顾明容,很快恢复镇定,“王爷快把陛下放在床上,痘疮来势汹汹,肯定不是一日两日导致,只是现在才发作,约摸应该有三五日了。”   谢宴立即问道:“可难医治?”   胡太医摇摇头,“不难,不过陛下怕是要受罪几日,而且要格外小心,不得见风,身上发热也要及时用药,等身上痘疮尽数干扁脱落后就自然治愈了。”   闻言顾明容和谢宴对视一眼,稍稍放下心来。   顾明容小心把顾桓彻放在床上,按着他乱动的手,扫了眼被押在地上的药童,冷声道:“带下去,没我命令不得放他离开长乐宫。”   旁边谢宴看着胡太医在床边开方用药,又交代阿婪去取缺的几味药,一直捏着的拳头松开,缠绕在心上的不安终于散去。   幸好不是天花。   “太傅,我难受……”   听到顾桓彻的轻哼,谢宴心里发堵,走到床边坐下,握住顾桓彻的手,轻声道:“没事了,我在这里。” 第21章   痘疮的病症不难医治,只是染病的人会在出痘期间反发热,稍有不慎,不能及时退烧,会有性命之忧。   坐在床边脚踏上,谢宴不敢掉以轻心,算着时间,每隔半盏茶就更换用来降温的帕子。   盯着顾桓彻陷入昏睡的模样,眉头就未舒展过。   小八和常卫守在殿外,不敢打扰,也不敢劝谢宴去休息,只能不时进来换换水、送送药,打打下手。   顾明容进来时,正好见谢宴拿手撑着头,靠坐在床边的模样,脚下步子放轻,抬手示意后面的阿婪换了灯便退下。   刚才被带下去的那批内侍,他亲自去了一趟,只是无功而返,索性把人交给曹延齐处置。   回来后又让阿婪从各宫挑选了二十个家世清白、来历清楚的内侍,他亲自过目后定下来,明日就会下旨调到长乐宫。   阿婪会意,把手里的灯放在桌上,轻手轻脚收走桌上的药碗,抬头时恰好见顾明容给谢宴披了件外衫,神色微变,又低下头拿着东西离开。   听到关门的声响,顾明容走到床边时看了眼窗户,发现夜色将尽,已是快天亮的时辰,不由俯身打量着顾桓彻的脸。   经过一夜,顾桓彻身上出现的痘疮越来越多,尤其原本还算干净的脸上,已经冒出好几个泛着水光的痘疮。   正打算把谢宴叫醒让他去旁边榻上睡会儿,谢宴就醒了。   谢宴心里有惦记的事,睡得不沉,听到声响时就已经半醒,边直起身边捏着眉心,拿起披在身上的外衫抬头看向顾明容:“你一宿没合眼,要不要去旁边歇会?”   顾明容摇头,往后靠坐在椅子里,掀起眼看着顾桓彻,“不用。倒是你,要不要去睡会儿,这里我守着。”   闻言谢宴也摇了摇头,从脚踏上起身,坐在旁边椅子上。   刚才胡太医替顾桓彻又看过,情况比起夜里的凶险已经好了许多,只要控制住发热,那只需要五天基本能痊愈。   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归位,整个人放松下来,却又不敢离开,好在有顾明容在,他可以稍稍松懈警惕。   身上携着顾明容气息的外衫几乎罩住了整个人,谢宴窝在椅子里,倦怠道:“那边还是一点都问不出?”   “交给曹延齐处置了。”   “以后这种事不会少,看来长乐宫的戒备又该加强了。”谢宴闻言点点头,想起什么扭头看着他,“之前的事,以后不会再有。”   顾明容扬眉,望向谢宴道:“你指的是哪一件?”   明知故问。   谢宴对顾明容这种近乎无赖的性子已经深谙其道,不肯主动咬钩,直白道:“以后不管是于你不利还是对陛下不利的人,都不会再犹豫。”   他只是觉得,若能拷问出一二,或许就不必牵连那么多人。   存有一二分犹豫,往后或许会是藏在暗处的致命一击。   闻言顾明容轻笑,“你错了,对待敌人你从未心慈手软,这回情况特殊,何况交给曹延齐处理,也是秉公执法,与你我何干?”   对上顾明容眼神,谢宴愣了愣,随即跟着笑起来。   其实,那小古板的外号,倒也真没叫错。   顾明容见谢宴笑容明朗,知道他不纠结于刚才的事,想了想道:“明日还有朝会,以小皇侄的情况不能上朝,我会命人传令,朝会取消。”   “你传令?”谢宴蹙眉,笑意从脸上消失,“你这样做,朝廷内外会有更多不满,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不如让我来。”   “你不一样,在他们眼里,你是皇兄亲自推举的太傅,亲口下诏的辅政大臣。”   “顾明容——”   “就这么说定了。”   谢宴盯着顾明容不放,却发现顾明容完全不给他商量的余地,心里一口闷气上来,干脆别开脸。   说定什么,他什么都没答应就说定。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顾明容会被那些人当作乱臣贼子诛杀,等到那时,顾明容又该如何自处,功过有谁替他正名。   瞥见谢宴脸上的不悦,顾明容缓了语气哄道:“这件事我自有打算,肯定会自断后路。”   “你有你的打算,主意颇多,你已决定这么做,那就按你说的办,只不过朝堂之上人心莫测,小心为上。”   顾明容忽地开口,犀利的目光落在谢宴脸上,“社稷对你很重要?”   “是。”   顾明容语气里以往的笑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咄咄逼人,“那你担心的是辜负皇兄临终的托付,还是单纯不想我受伤?”   明知谢宴肩上扛着什么样的托付,顾明容却还是有些不甘。   谢宴能为了他将刺客赐死,也能为了顾桓彻起了杀心,那有一日他和社稷只能二选一,谢宴要什么?   从他出生之时,就注定了和皇位无缘。   一是生母身世不足以让他登上皇位,二是他性格顽劣也无心争夺皇位。   自懂事起,他行事任性,做事不求章法,只求结果,所以被扔出燕都去军中磨砺也毫无怨言,甚至混得风生水起,颇为自在。   独独面对谢宴,他看得懂谢宴,却读不懂谢宴。   殿内忽地陷入一片沉寂,谢宴没有回答顾明容的问题,只是看着他。   看着顾明容脸上流露出的落寞,谢宴恍惚想起那日在含章殿的情形。   先帝驾崩,幼帝登基。   朝廷正是需要人出来稳定局面的时候,谢宴有先帝口谕和手谕傍身,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连着三日几乎不曾合眼,合眼不到一炷香就让人叫醒。   每日忙得团团转,所有的礼法、规矩全都要一一核对,又要日夜照顾顾桓彻,不敢离身。   直到顾明容进宫那天,正好是新帝登基的第十天。   刚从燕都外回京,顾明容一身戎装带着兵器进宫,不把所有禁卫放在眼里,领着一小队人直奔含章殿。   埋头在一堆卷宗里的谢宴就这么抬起头看他,双目不似以往明亮,满是疲惫。   见到顾明容时,谢宴先是一惊,随后又立即让阿婪去内殿守着午睡的顾桓彻。   谢宴压下心里的一丝欣喜,面上神色自若,语气不惊道:“下官见过王爷,不知王爷何时回的京?”   “皇兄走前可说什么?”   “先帝命下官辅佐陛下。”谢宴起身时身形不稳,扶着桌面缓了会儿才走到顾明容面前,直直盯着他。   顾明容瞥见谢宴眼中的警惕,仿佛一只护犊的兽类。   勾了勾唇角大步靠近谢宴,望着他眼里快要崩裂的警惕,顾明容偏过头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那皇兄可曾告诉你,命我为摄政王,监管国事。”   “摄政王……”谢宴怔怔盯着顾明容,脸色煞白,强行镇定道:“先帝不曾提过,王爷可有诏书?”   “你可要看诏书?”顾明容冷哼一声,擒住谢宴的手腕,“连你也认为我不该为摄政王,那群老东西就更不可能相信,所以,我要太傅亲自为我正名。”   谢宴惊惶盯着顾明容,正欲挣脱桎梏却发现顾明容力道大得惊人,手腕被捏得生疼,咬了咬牙,抬眸盯着他,“松手!”   连续几日未能休息,谢宴心里涌起的怒气彻底击碎了同顾明容商议的心思。   三年,顾明容当初未留下只字片语就离开三年。两人从朝夕相处的少时好友变为陌路人,连对方消息他都只能从同僚和旧友口中听说。   打了胜仗,得了天大的赏赐。   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几乎去了半条命。   军中名声大振,一呼百应,手握三十万兵权。   ……   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谢宴挣不脱顾明容的桎梏,抬头死盯着他,“摄政王的诏书,岂有作假之理。”   “那明日烦请太傅在朝会上当众宣读,本王恭候。”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不是虐!(卑微求评论qaq 第22章   晨光照进殿内,谢宴似从回忆里醒来,落在顾明容身上的眼神不自觉温柔了许多。   原来顾明容是在意在他心里的地位,真是个傻子。   当日拿到诏书他就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先帝的确不曾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后来一琢磨,多半是想让他和顾明容互相牵制。至少他日后起了异心,顾明容就是顾桓彻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为什么顾明容会提前拿出诏书,告诉他这件事,谢宴至今也不是太明白,分明这么做,两人都会成为朝中大臣的敌人。   顾明容手握兵权,又自幼一身反骨,从不遵守礼法、规矩,在京城里时,虽不流连烟花之地,但也是个混不吝的霸王。   至于为什么答应顾明容,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盯着顾明容脸上的郁闷,谢宴低低一笑,别开脸不去看他,只望着窗外的晨光,想起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年在木棉藤下两人都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不打不相识,顾明容朋友不少,但大多都和他一样性子顽劣。   谢宴的性格在顾明容世界里,就是独一份。   顾明容的行径在谢宴眼里更是新鲜,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新鲜事一样。   从能骑马射箭后,顾明容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性格桀骜又心气高远,不服输、不服打,每日和三五好友在城外马场、练武场比试,身上的伤从多到少,全是谢宴帮着处理。   先帝登基早,对顾明容颇为放纵,只要不干出违背律法的事,任由他在外玩,连老太妃都看不下去。   直至十六岁那年,顾明容一杆子挑了个侯府的小公子,把人家打得满地找牙,一问是对方当街调戏民女。   先帝无奈,把顾明容塞进了京郊大营去做个新兵。   谁知顾明容不仅不抱怨,还混得风生水起,磨砺了两年难逢敌手,兵书熟记于心,先帝望着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大手一挥,下诏让他随军去平定西边祸乱。   顾明容一战成名,少年将军威震一方。   “谢仲安,你一直笑,你是在笑我幼稚还是在觉得我好笑?”顾明容在战场上那点引以为傲的冷静,在谢宴面前被碾了个稀碎。   二选一的问题,有那么难选吗?   这个笨蛋,就算是江山社稷更重要,难道不会哄哄他,明明知道他会陪着一起守住大燕江山。   闻言谢宴笑道:“顾明容,我当时可以不答应跟你合作,更可以联手朝臣压住你,我们各走各的道,你说,我为什么答应你?”   “什么意思?”   谢宴起身靠近顾明容,微微俯身靠近道:“你我相识不止十年,你猜猜看好了,我为什么答应。”   言罢谢宴转身往外走,步履轻快,好似心情不错。   见状顾明容心里跟猫挠一样瘙痒难耐,咬了咬牙,只觉谢宴这副得意的模样,像极了从前养在院里的那只猫。   起身追上前,顾明容冷声拒绝,“不猜。”   谢宴故意遗憾道:“既然王爷不猜,那边等吧。”   “你又在卖什么关子,二选一,有那么难吗?”   谢宴学着顾明容刚才的模样扬了扬眉,轻笑一声,大步走出内殿。他确信,有一日顾明容肯定能猜出来。   今日猜不到,往后也一定明白。   盯着那抹身影,顾明容牙根发痒,捏了捏拳头。   小气鬼。   “自己猜就自己猜,还没有本王办不到的事。”   经过一夜的照料,顾桓彻的病症终于稳定,有胡太医和谢宴在一旁守着,谢宴心宽许多。   看着院子里新调来的内侍,知晓是从前王府的旧人,点点头嘱咐几句便往长乐宫外走。   含章殿还有不少事没处理,时间紧迫,他得先回去把手里的事处理完,不然堆积起来,又要几个日夜连轴转。   常卫习惯性跟上谢宴,刚开口就被谢宴拦住。   “公子——”   “守着陛下。”谢宴转身看着常卫,心里已有了打算,“其余事,过阵子再说。”   闻言常卫心里一惊,望着谢宴终是什么都没问出口,点了点头,“是。”   靠着门框的顾明容扬了扬眉,朝向郯使了个眼色,向郯立即会意。   向郯跟他多年,水里来火里去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该做什么事情,不需要过多交代也知道什么为重。   余光看见谢宴走来,顾明容直起身,“让他在我手底下待几个月,肯定比现在机灵。”   “他的事,我会处理好。”谢宴摇头,低声道:“磨砺是少了些,但自小跟在我身边,品行、为人我了解。”   顾明容撇下嘴角,觉得他在谢宴心里的地位一跌再跌,心情不佳地跟上去。   早知道该多在床上躺几天,伤好了,这人的心也跟着硬了。   回到含章殿,昨晚那堆文书还在堆在桌案上,谢宴揉了揉眉心走过去,拿起笔望了眼正坐下的顾明容。   “你打算把向郯留在长乐宫?”   “有这个打算,长乐宫交给其余人我不放心,而且向郯办事可靠、为人机灵,又有陪我上战场的经历,让他保护小皇侄再好不过。”   谢宴点点头,继续埋头处理手上的东西,“那也好,不过他调来宫里,你身边岂不是空了。”   “接替他任务的人过阵子就回来,还有个朋友一起来。”   “我认识?”谢宴对顾明容的朋友,只记得几个,大多都是以前在一块练武的那群人,如今也都各自被家中押着做了大不大小的官。   顾明容忽地想到什么,卖关子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幼稚。   谢宴无奈失笑,觉得顾明容比顾桓彻还幼稚,这举动的目的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望着手里的文书,谢宴脸上笑意敛去,想起了过两日的行刑。   鄞州案在外人眼里彻底结案,对他们而言却不过是个开始。   鄞州案和安南王顾植牵扯颇多,如今周齐已死,安南王妃病逝,周家上下被牵连其中,真正的主使却置身事外,他倒是很佩服顾植的缜密。   从周齐被抓到安南王妃病逝,每一个环节都是反复推敲出来的最好脱身之策。   连周齐死在狱中,从疑似自杀到他杀,连凶手的理由和身份都毫无破绽,环环相扣,一招移花接木,将自己彻底撇干净。   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指向周齐,周齐是死有余辜,杀死周齐的凶手是旧仇得报。   “你与安南王往来多吗?”谢宴突然看向顾明容问了一句,他对安南王的了解仅限于鄞州案相关,对过往的事情都不算了解。   其实连京中百官,他也是接下这担子时,花了好几日才全部记住。   顾明容停下笔看他,好似在回忆,突然笑了道:“在京里,我只和你往来多。”   骗鬼。   谢宴懒得搭理顾明容的胡说八道,横他一眼,“只当我没问。”   “这可是实话,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吗?”顾明容一脸委屈道:“你明明知道,你在我心里排第一,谁知道你心里我排第几……”   “王爷,你不是三岁孩子了。”   顾明容反驳道:“再大的年纪,你也该一视同仁。”   “……罢了,随你。”   真是不可理喻,谢宴低叹一声,决定闭嘴做事,不然顾明容能在他耳边说一整天。嘴上语气不耐,却在低头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待在宫里的日子太过无趣,得有顾明容这般活得有声有色的人在身边才算活着。   傍晚朝会取消的事果然和谢宴猜想一样,掀起一阵不满。众臣敢怒不敢言,只能到含章殿明里暗里劝诫谢宴要以大局为重,不要放纵顾明容一人把持朝政。   接连两日都还有人进谏,谢宴连口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桓彻醒了后,恢复不错,休息两天又生龙活虎,每日功课完成后,拉着阿婪要这要那。   七月二十一,鄞州案主犯行刑。   从昨夜飘起的细雨早行刑时竟然变大,百姓站在刑场外围,低声讨论着案情,只觉大快人心。   谢宴撑了一把伞站在人群中,身边顾明容神色肃然,低声道:“顾植也来了。”   “他怎么可能不来,自然是要看着人头落地,他才会高枕无忧。”   “不知安南王妃在九泉之下,可会甘心,一死也未能保全家中族人。”   “她不无辜。”   台上刽子手在两人说话间,手起刀落、血溅七尺,周遭百姓有胆小者捂住眼睛,等松手时,尸体已经被抬下去。   谢宴扫过台上血迹,转身往街上走,才走两步,手里的伞被顾明容拿过去,微微错愕后笑了笑,任由他撑着伞。   并肩走在街上,经过一家酒楼时,恰好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人,抬头看清对方是谁,同时停住步子。   顾明容神色自若,“堂兄也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闻声顾植抬头看两人,旁边的随从已经撑开了伞候着,“总是亲戚一场,只当是替她送送。”   “真是情深义重,让人动容。”   顾植失笑,扫过顾明容身边谢宴,眼神果真一片慈蔼,“倒是忘了恭喜谢太傅,谢家好事将近,与端王府结为亲家。”   谢宴闻言眼波不惊,抬手还礼道:“多谢王爷。”   “年轻人有一身抱负是好事,只是切记不可急躁,否则怕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个草草收场。”   顾植的眼神太过明显,顾明容蹙了一下眉,笑着上前将谢宴挡在身后,勾了勾唇角:“棋局尚未分出胜负,这番话未免言之过早。”   “落子无悔,下一步可不能太轻率。”   “堂兄提醒的是,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我今年三岁,那我排第一?   谢宴:……滚 第35章   从宫里出来,谢宴望着面前的轿子,想起昨日顾明容的叮嘱,上轿前吩咐常卫,直接去王府。   太傅府的府邸前几日已经布置妥当,只不过使唤的人大半是从王府这边调过去,要么是按照王府的标准招的,还有不少事要安排。   所幸不论去那边还是去王府,对谢宴来说都差不多。   轿子停在王府门口,谢宴敛了敛心神,抬脚往里走。   为了保护顾桓彻,顾明容把向郯调进宫里,长乐宫外驻守的禁军也换成王府的人,在宫里往后只听顾明容和向郯调遣。   今天王府门口换了一批新的人,谢宴一眼扫过去,没见到熟脸。   绕过前庭,谢宴还没走进春归园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脚下步子顿住,生出一股想要扭头就走的冲动。   “太傅大人,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身后传来清脆女声,谢宴脸上表情瞬间凝住,跟着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往这边走,叹了叹认命往里走。   旁边端着茶的女使不明就里,只觉奇怪,刚才那一瞬间,她怎么觉得周身刮过一阵冷风。   才穿过洞门,顾明容迎面走来,谢宴望着顾明容脸上的笑跟着笑起来,朝着他走过去,“难得王爷还知道迎客。”   “哪里有客?”顾明容故作不知问了一句,凑到谢宴耳边低声道:“仲安在笑什么?”   “心情好。”谢宴扬眉,瞥见花架下坐着的人,果然是他。   顾明容闻言伸手拉着谢宴往花架那边走,“小皇侄病好了活蹦乱跳的,你是不是该关心关心我了?”   用力捏了一下顾明容的手心,谢宴愣他一眼抽出手,“王爷身强体壮,看上去不像是病人。”   “从你嘴里我就讨不到半点好话。”顾明容撇下嘴角,松了手自顾自坐在石凳上,听到旁边躺着的人发出小声,抓起一把瓜子砸过去。   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看不见打扰了别人的好事吗?   懒得搭理顾明容的幼稚行为,谢宴看向躺椅上的人,见对方胡乱扒拉开脸上的瓜子看了过来。   谢宴笑着点头,“久违了。”   余晔抓起手里一把瓜子往顾明容身上一扔,坐正身子。   拨开垂散下来的几缕头发,余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下颚处不明显的一道疤在耳下消失。   朝谢宴抬了抬下巴当作打招呼,余晔看了看道:“比起上回见你,气色好了不少。”   “前阵子太忙,休息不好。”谢宴摇头,捧着杯子啜了口,“倒是你,一阵子不见,还是这么潇洒。”   “江湖事江湖了,恩怨情仇一杯了。”余晔扬眉,喝了一口茶。   谢宴怔了怔,笑意重新爬上嘴角,顺着余晔的话闲聊起来。   那日行刑时,顾明容说有位朋友要来,他就有预感是余晔。顾明容在燕都那些朋友用不着这么介绍,只有余晔,顾明容会特地提起。   余晔年长他们两三岁,过的居无定所,浪迹天涯的漂泊日子。不过自从和顾明容在边关结交后,倒是每年都会来燕都待一段时间。   “那位神医,我之前从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一点,但帮不上多大忙。”   “怎么说?”   “前阵子在风城出现过,不过是个游医,没人知道他下一个地方去哪。”   顾明容忍不住看了眼谢宴,发现谢宴正盯着掉下来的一片叶子看得出神,眼里闪过晦明难辨的情绪。   看着顾明容表情,余晔很轻的叹了声。   “胡太医和陈先生很好,总会好的。”谢宴扭头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两人,失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病。”   顾明容没接话,只盯着谢宴,随后别开脸。   要不是碍着余晔在,顾明容只想把谢宴拉到怀里抱着,哄哄这个什么事都往心里压的人。   旧友见面,气氛这么沉闷不太合适,谢宴拿起叶子在手里把玩,“余大哥,你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   余晔也是爽快人,不纠结刚才的事,点点头,“听说了,恭喜。”   “谢谢。”   三人说话间,顾明容身边新调来的护卫叶飞石走进来,一身蓝衣,青年身形精壮。   叶飞石走到顾明容旁边,向三人点头后看向顾明容。   “王爷,之前查的事,有眉目了。”   闻言顾明容点头,起身道:“我去去就来。”   谢宴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听到顾明容脚步声渐远,谢宴看向余晔,脸上柔和的神情敛去后,原本冷冽的气质更甚,“余大哥,你有话要和我说?”   “不愧是能撑起半壁朝堂的人,一眼看出来了。”   并不诧异谢宴看出来,原本他也没打算瞒着。说起这个,余晔倒是一直觉得顾明容不如谢宴。   顾明容自幼聪明,能文能武,性子虽放荡不羁,却也办事稳重,断不会让自己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这些年多是在外带兵,但朝堂之事也信手拈来,对着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不落下风,独独有一样不如谢宴。   在洞悉人心一事上,顾明容及不上谢宴。   “我是个粗人,不喜舞文弄墨,也不懂那些朝廷纷争,从和顾明容认识起,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在乎谁过。”   闻言谢宴垂眸不语,手中拿着的那片木棉叶,指腹轻轻磨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仲安,有的事你不说他再聪明也猜不透的。”余晔抬头望着天,“上回我问他,他倒好,说我是个浪子不懂,真是见鬼,你们俩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谢宴明白余晔是在替顾明容不值,或许也不是不值,只是觉得他们俩这样下去,迟早会点燃一根导|火|索,引起一场雪崩。   只不过心里的惶惶伴着后面几句话瞬间崩碎,谢宴回过神低笑一声,看向余晔。   比起上回被余晔打探戏谑的弄得有些难堪,这回他倒是轻松自在不少。   “这样不好吗?有些事挑明了,多了一层斩不断的牵绊,可是也没了退路。”   “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好,是顾忌身份?倒也是,你们俩如今的身份,要是真昭告天下,那立即会成为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   谢宴失笑,其实他们和昭告天下也差不了多少,如果真的有顾虑,那他就不可能答应顾明容。   将手里的木棉叶轻轻放到地上,谢宴想了一下,接着道:“余大哥,你游历江湖这么多年,依你看,我为什么会答应和他联手匡扶社稷。”   “什么?”   “我身为辅政大臣,有先帝口谕、手谕在手,只要我想,我可以联手燕都内的百官,让顾明容拿着暗诏也只能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余晔出身富贵人家,可惜家族败落,才从一个富家公子变成了江湖剑客。   十五六岁闯荡江湖的人,早明白了人情冷暖,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为什么答应,除非是不想知道。   他既有保全性命之策,何必要委屈与人。   盯着谢宴,余晔眼神变了变,过了会儿好似明白了什么,倏然笑了起来,往后靠在躺椅上,盯着碧蓝的天。   他就说,在洞悉人心上,顾明容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谢宴了。   疯子。   两个人居然为对方成了世人眼里的疯子,真是——   天生一对。   “余大哥,还望你替我保密。”   余晔摆手,闭上眼,“我不是多嘴的人,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件事你瞒着是为他好,想着他日后有退路,但你想过吗?他愿不愿意走上你铺的这条路。”   正倒茶的动作停下,谢宴神色微怔,瞳孔里闪过迟疑,不过便宜恢复正常。   往空杯里添了茶,谢宴低声道:“我只是怕有一日不能再陪着他罢了。”   余晔猛地睁眼,“什么意思,你——”   听到余晔只说了一半的话,谢宴低笑一声,指腹摸着杯子,目光不自觉落在刚才顾明容的杯子上。   这么做是很自私,谢宴自知有错,但他太贪恋顾明容身上的暖意了。   也许余晔说得对,他不顾名声成了和顾明容狼狈为奸的佞臣,不能白头到老又有什么好怕的。   “难道真的药石无医?”   “怎么会,控制得好一点,许是能撑过这辈子。”谢宴笑了笑,听到院外传来动静,使了个眼色,“今晚你是打算不醉不归?”   “他哪喝得过我,三杯必倒。”   顾明容:“……”   闻言谢宴脸上神情微怔,看见顾明容脸色难看,轻咳一声,稍稍别开脸,“王爷的酒量,的确是有些不符合常理。”   顾明容走来,伸手在谢宴脸上捏了一把,坐下时不忘踢一脚余晔躺着的椅子,“你不提这事是不是浑身不舒坦?今晚谁先认输谁是王八蛋。”   谢宴揉揉脸,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撇了下嘴角,“要喝酒的话,还是把你那几个朋友叫来,人多热闹些。”   “你说谁?”   “严悬和季元尘。”   顾明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   “你以为含章殿是什么地方?我在那里是闲坐吗?”   旁边余晔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又免不了被顾明容瞪,想要反击又想起谢宴刚才的话,撇撇嘴收手。   顾明容见余晔闭了眼,靠在谢宴身上,勾着他手指小声道:“太傅府修葺好了,你要搬过去住?”   对顾明容时不时的动手动脚,谢宴已经习惯了,淡淡道:“总要过去做做样子。”   “那要不我搬过去和你住好了,反正王府——”   谢宴伸手推开快凑到脸上的顾明容,扭头盯着他,“王爷,王府的厨子比我府上的要好。”   “要那不我命人挖一条密道,晚上过去找你?”顾明容声音很轻,说话时呼吸洒在谢宴耳边。   微热的呼吸让谢宴有些不自在,毕竟旁边还有人,只好加重了推阻力道:“会时常过来的,我保证。”   “我不信,你的保证不作数。”   原本靠在胳膊上的脑袋已经拱到颈侧,谢宴被迫微抬着头,便瞧见余晔半睁着眼一脸笑意盯着他们。   脸上有些烫,谢宴到底不如顾明容脸皮厚,伸手捏住顾明容后颈,手指用力,听到一声痛呼,咬牙忍着把顾明容扔出去的打算,低声道:“得寸进尺。”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宴:挖密道?挖五里长的密道?(qaq真不是be,也不虐,敲碗等评论) 第24章   摄政王府向来不是热闹的地方,守卫森严,是城北少有人敢轻易踏足的地方,今天却扎堆的来了不少人。   府内厨子全是顾明容重金请来的,厨艺了得,但凡你想得到的菜系,全都能在王府里吃到,更别提燕都各大酒楼的招牌菜了。   严悬和季元尘在王府门口遇上,干脆一块进了春归园,路上发现王府守卫换了批人,全是生面孔,不免心里奇怪。   两人同在御史台,顾明容出发去鄞州前,就把两人打发去了同州监察当地的官盐用度,顺便查一查同州刺史的作风。   怎么一回来,王府都变样了。   严悬惯穿一身玄色锦袍,银冠束发,俊朗的脸上闪过疑惑,扭头看向身边的季元尘,“顾明容在搞什么名堂,把人全换了,难道他拉着谢宴在花园里胡来,被人撞见,所以才杀人灭口?”   闻言季元尘身形一震,有种想要远离严悬的念头。   撩了撩浅色的衣摆,季元尘低声道:“我看他下一个要灭口的人就是你,身为朋友得提醒你一下,谢宴不比顾明容好惹。”   “要你提醒,上回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就跟你一起被打发去了同州那偏远地方,真够倒霉的。”   “你可闭嘴吧。”   季元尘觉得严悬能入御史台为官,完全是因为祖上庇佑,以及严夫人吃斋念佛的福报,否则严悬怎么偏偏在那年科考的时候突然开窍,竟然还真高中。   步入春归园,入眼就见顾明程正拿着一颗往谢宴嘴边送,谢宴躲开,结果手腕被扣住,一脸嫌弃咬进嘴里,飞快往旁边又挪远一点。   严悬和季元尘对视一眼,觉得他们真是何必来这一趟,顾明容只要有谢宴在,哪里还管他们死活。   “来了?”顾明容回头,笑得春风得意,“过来坐会儿,时辰还早。”   “刚才过来厨房那边就飘来香味,你这又是挖了谁家的大厨,再这么下去,燕都的酒楼非得在你王府门口撒泼。”   “我那是重金请的,人家愿意来,我还能拦着?”   闻言季元尘满脸无语,走到一边坐下,发现谢宴正和余晔下棋,和两人打了招呼后,干脆在旁边观看起来。   严悬坐在顾明容旁边,往谢宴那边看了眼,小声问,“王府里的人全换了,是因为你们胡来被撞破?”   “你这是嫉妒。”顾明容冷哼一声,手里的花生往严悬脑门上砸去。   嫉妒?   他有什么好嫉妒的,燕都内不知道多少美人等着与他相会,犯得着嫉妒顾明容这种卑劣手段拐走太学第一美人的人?   悻悻薅掉身上的花生粒,严悬顺手去摘旁边花架的叶子,手才碰到叶片也就被人狠狠拍开。   “不许动,这一片叶子都是我精心照料的,你离远点。”   “几片叶子你都这么宝贝,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那风吹雨打掉一地的时候,你是不是跟着一块化土化尘的。”   “那是老天爷,你能跟老天爷比?”   那边树下对弈的三人充耳不闻,权当听不到,反正严悬和顾明容吵够了就会自己停战。   严悬对顾明容的行为嗤之以鼻,负手绕到一边,忽然发现鱼缸里的几尾鱼,长得漂亮又可爱。   “顾明容,你哪里买的,送几条给我拿回去孝敬母亲大人。”   “下回给你介绍。”顾明容靠在摇椅上,一身惬意,目光不是扫过谢宴,“但这鱼缸里的要是少一条,一千两银子。”   “你抢劫啊!”严悬瞪眼看相顾明容,转念一想狐疑道:“这该不会也是你拿来哄谢宴开心的吧?”   闻言顾明容不可置否地耸耸肩,默认了严悬的话。   上回让顾桓彻和谢娆两个小崽子给弄得差点全军覆没,幸好后边挽救及时,存活了三分之一。   正思索下一步走哪的谢宴听到两人对话,再感受到余晔和季元尘落在身上的视线,突然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季元尘棋艺不精,但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个,你这一步可下得不怎么样。”   谢宴面上一热,“……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紧。”   拿起棋子,谢宴下意识往顾明容那边看了眼,正好撞上顾明容的视线,一直压着的感情轻松冲破桎梏,在心底漫开。   棋子从指间滑落,发出一声脆响,谢宴耳根烫了半截,惶惶回神拿起那枚棋子时,觉得指尖都在发烫。   余晔手指夹着一枚棋子,敲了敲棋盘,不忍直视道:“谢宴,太明显了。”   “不是你说,有的事得明显一些才好。”谢宴笑着道:“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季元尘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个个的像是在打哑谜。   夏日傍晚的风正好,吹走了燥热多了几分凉快,几人坐在院子里,下棋的人换了又换,桌上的果盘上了又上。   谢宴扭头看了看那边的严悬,看向顾明容,“同州的事我会挑出一天叫上御史台的几位中丞商议,你要不要一起?”   “我去做什么,那群老头见我就烦,我去了能吐出几句中听的话?”   “那你也不要每回见到人家,不是说人家儿子养了外室,就是说对方家丑,任谁见到你,都难有好话。”   谢宴哭笑不得,有时候真不知道顾明容是哪里来的牛脾气,劝也劝不听,就算是那群大臣对他的确有微词,也犯不着为了他处处揭人短处。   长此以往,难免怨声四起。   顾明容不屑道:“谁稀罕,要不是我的人守着边关,他们哪有今日的闲情逸致来管别人的私事。”   说完之后顾明容又想了想,扭头盯着谢宴,“难道你也认为我应该和他们一样,把朝堂玩弄于鼓掌间,变成顾植那种人?”   这都哪跟哪。   谢宴无奈,揪了一颗葡萄堵住顾明容还打算开口的嘴,谁知顾明容不按常理出牌,舌尖舔过指腹,咬过葡萄时,飞快咬了一下他手指。   谢宴:“……”   顾明容正欲开口占点嘴上便宜,就见叶飞石走进来,后面跟了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王爷,云和郡主来了。”   “哥!”   一道清澈的声音传来,除了顾明容外,其余人皆是一震,尤其是严悬,原本在下棋的动作愣住,头皮发麻,恨不得原地消失。   含恨瞪向顾明容,无声用口型问对面的季元尘,“这位姑奶奶怎么会来?”   季元尘叹了叹,放下棋子,无声回应:“谁知道。”   扫了扫院里坐着的人,顾文妤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柳色罗裙下摆随着步子晃动,一下扑到顾明容背上。   “你们每回吃喝玩乐都不叫上我,我有那么吓人吗?”   “快要出嫁的人,能不能矜持一点?”顾明容扒拉开顾文妤圈在肩上的手,“你消息倒是灵通。”   闻言顾文妤笑起来,扬了扬眉,“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嗳,听说小皇侄病了,可好全了?”   “早好了,要是等你去看他,黄花菜都凉了。”   “那也不能怪我,爹这阵子身子不好,我身为独女,自然得在床前照顾。”顾文妤坐下后托着脸,一脸郁闷。   顾明容愣了愣,给顾文妤倒了杯水后问道:“王叔病了,怎么回事?”   “老毛病,头疼得厉害,幸好大夫妙手回春,休息几天便好了。”   “那我过几日去看看他,想起来从鄞州回来,还没去探望过王叔。”顾明容神情里闪过担忧,“你怎么不早点差人来告诉我?”   听得这话,顾文妤捧着杯子,眼睛转了转,“爹不让我说的,说什么你为了鄞州和祭天的事忙,一点小事不要总是去打扰你,不然你以为这段时间我为什么不来找你?”   旁边谢宴见兄妹俩要争执起来,抢在顾明容之前开口:“那改日让胡太医再去端王府一趟。”   顾明容和顾文妤同时点头,又聊起别的事。   谢宴看了一眼顾明容,垂眸时眼里情绪复杂,说不上什么原因,只是觉得顾文妤和谢迟的婚事——   他不看好。   顾明容和他认识得早,这对兄妹感情好,他自然和顾文妤交情不浅。   顾文妤的性格比顾明容还倔,凡事不是爱就是恨,待亲近的人,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对那些不喜欢的人,摘了月亮捧到她面前都不见得多看一眼。   生在皇室,因为自幼丧母被端王爷捧在手心疼爱,天真烂漫,又不谙世事……   “大哥。”   谢宴回神,发现是顾文妤在叫自己,诧异道:“郡主怎么突然——”   “过不了多久就要改口,而且你和我哥不是早成双成对,我叫你一声大哥,不也正常。”顾文妤捧着脸,笑弯了一双眼,“还是你喜欢我叫你仲安哥哥?”   朝堂上能言善辩,面对谏官喙长三尺,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弄得语塞,谢宴实在不知该怎么作答。   似乎看出谢宴为难,顾文妤也不纠缠,余光扫见严悬正在看自己,杏眼圆瞪,朝他皱了皱鼻子。   目光在谢宴和顾明容身上来回扫视,顾文妤一副在府里被闷得太久的样子,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哥,你和仲安哥哥打算要孩子吗?”   余晔刚入口的茶喷在桌上,毫无形象地盯着顾文妤,一脸惊骇。   其余两人好不到哪里去,吓得棋子从手中脱落,砸乱了棋盘。   顾明容见谢宴脸上神情呆愣,额角青筋跳了跳,起身走过去,伸手拎着顾文妤后颈,把人直接拽走,“你脑子里一天在想什么,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哎呀,我刚做的衣裳,你别给我扯坏了,我又不是让你们生,我是——”   “闭嘴!”   顾明容迅速瞄了一眼谢宴的脸,生怕顾文妤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再说下去,今晚他连谢宴的房间都别想进,说不定以后真只能去挖密道才能一解相思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文妤:我委屈! 第25章   月上枝头,伺候女使将碟碗还有瓜果皮屑收拾干净,端着东西有条不紊往外走,热闹了一晚的春归园终于归于平静。   小厮月见点了床头的灯,向床边的人比了个手势,见那边有回应,这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轻轻拉上门。   半开的窗户吹进一阵风,床头的缨绳晃了两下。   谢宴瞄了眼床头空了的碗,给顾明容拉了一下被子,正打算再去洗把脸,手腕被人一把拉住,不由低头看向已经睁眼的顾明容。   “我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再来。”   “你喜不喜欢我?”   明灭的烛影下,顾明容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手执拗拉着谢宴,抿着嘴角,一脸固执盯着他。   稍稍挣扎了一下,发现顾明容力气很大,谢宴失笑,另一只手贴上他的脸,微凉的手心让顾明容不自觉蹭了两下。   略显孩子气的动作让谢宴眼里笑意更深,侧过身坐在床畔,“什么喜欢?”   “你不喜欢我。”顾明容突然委屈得吸吸鼻子,眼睛也像是红了一样,越显幼稚,“早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你。”   往外看了眼,谢宴略一思索,动了动手腕耐心哄着,“你先放手,我再告诉你。”   “不行,放了你会走。”   顾明容固执拒绝,用力一拽,谢宴整个人就被他拽到身上趴着,手胡乱把人往怀里搂,又觉得不够,干脆隔着被子把人压在身上。   鼻息微热,四目相会,竟是谁都忘了说话。   “不许走。”   “你这么压着我,我能上哪里去?”谢宴哭笑不得,暗暗庆幸刚才把人扶回来,趁着月见给顾明容换衣服时,他匆忙收拾过,不然这会儿身上的酒气能熏死人。   身上药香混着酒气,对上顾明容占有欲明显的眼神,谢宴突然有些发晕,喉头发紧,不自在的挪动一下。   顾明容察觉谢宴动作,伸手扣住他手腕,整个人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埋头在他颈侧啃了一口,听到抽气声,倍觉不满,又往上咬了一口耳垂。   身体一僵,谢宴只觉被顾明容碰过的地方像是燃起一簇火,迅速在皮肤上漫开生热,不由呼吸变快,连心跳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躲开顾明容凑上来的亲热,谢宴屈起膝盖在他腰侧撞了一下,咬牙道:“你耍什么酒疯!”   “我醉了。”   “醉了就睡觉,你——”谢宴闻言又气又恼,对顾明容无赖的行为半点办法都没有,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明知道这个时候他要是真心想要拒绝,一个醉鬼不可能拿他有办法,偏偏顾明容一口一个喜欢,抽走了他所有拒绝的心思。   偏过头斜眼望着顾明容,谢宴指尖掐了一下,“先松手,我去换身衣服,你这样要怎么睡觉?”   “我抱着你睡,我可以帮你换衣服——”   “嘶!”   顾明容一个翻身滚到床里侧,怀里还抱着被子,缩在那里一脸委屈瞪着谢宴,见谢宴下床,骨碌翻身爬起来,脚还没踩到地上就觉得一阵晕眩。   身上衣服快被揉成一团咸菜,谢宴刚下床听到身后一声闷响,回过头来看清发生了什么,忍着不耐捏了捏眉心。   难道喝了酒,顾明容连脑子都被扔在酒坛子里?   想起余晔和严悬刚才的眼神,谢宴觉得那两人大概是故意整蛊他,偏偏顾明容还跟着起哄。   酒量奇差的人还敢说不醉不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站在床边盯着抱头痛呼的顾明容,谢宴冷哼一声盯着他,“醒了吗?”   “仲安,好痛。”   顾明容蹲在脚榻上,赤着脚,两只手捂着后脑勺,抬头盯着谢宴,眼尾发红,“你要去哪。”   “你——!”谢宴气得一句完整话说不出来,没好气瞪一眼顾明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摸他后脑,“撞到哪里了?头靠过来一点,我看看是不是肿起来了,你别闹,老实点!”   刚才被撞得发懵的顾明容,谢宴一蹲下,立即抱住他的腰不放,脑袋往他怀里拱。   谢宴身形不稳,整个人往后仰着,手上动作小心地检查顾明容后脑。   后脑被撞到可大可小,要是撞得厉害,再晚也得让太医来看看。   “仲安,我疼,你替我看看——”   “闭嘴。”   谢宴冷声打断,斜一眼顾明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只是微肿起来,放下心的同时不免来气。   幸好没事,不过醉鬼也真是难伺候。   顾明容闻言又收紧胳膊,往谢宴怀里使劲钻了一下,谁知忘了两个人蹲的地方,身形一歪,两个人摔在地上。   被顾明容压住,后脑和背磕在地上,谢宴吃痛低呼一声,胳膊不忘小心护着顾明容,“磕着了吗?”   “嘶,好痛。”   听到这声,谢宴又气又笑,低声道:“自食其果。”   摇摇头从地上爬起来,谢宴扭头看着地上坐成一团的顾明容,伸手把人拉起来,拍了拍衣服,“快上床去躺着,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   他实在是搞不懂顾明容的酒量怎么会差到这个地步,不至于三杯倒那么夸张,但也差不离了。   严悬和季元尘两人从头喝到尾,不止人清醒,还能自己走回家。   余晔那个□□湖更不用说,千杯不倒,喝到最后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要不是身上有酒气,谁看得出喝了酒?   连顾文妤都比顾明容能喝,走的时候人还清醒,只是有点走不稳。   把外衫搭在屏风上,谢宴走回床边,发现顾明容已经乖乖躺回被子里,睁眼露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看着他,谢宴突然笑出声。   果然是个幼稚鬼,喝醉了就本性暴露。   谢宴弯腰伸手摸了摸顾明容的脸颊,低声道:“顾明容,你喜欢我?”   “谢仲安,我喜欢你。”   顾明容握住谢宴的手,只觉得微凉的手心特别舒服,笑容舒展开,又补充了一句,“刚才你说要告诉我的,别哄我,我没醉。”   闻言谢宴掀开被子躺进去,侧过身抱住顾明容。   “你一个醉鬼,说什么没醉。”   稍稍抬起身放下床帐,谢宴重新躺下时,发现顾明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摇头失笑,指尖轻轻滑过他眉骨,心念一动凑上去亲了亲他嘴角。   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我喜欢你的。”   话音还未落下,身边的人忽地睁开眼,眼神清醒,抓住他还来不及撤去的手,“这句话,我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一点点内容,不影响剧情~ 第25章   过快的心跳声让谢宴手脚不自觉捏紧,浑身僵硬,被顾明容抱在怀里,带着酒气的呼吸落在颈侧。   “顾明容?”   稍稍动了一下胳膊,谢宴低声道:“醒了吗?”   不等他说完,顾明容欺身压上来,不留一丝缝隙,压得结实,让谢宴有种今晚他要交代在这里的错觉。   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顾明容的眼神,四目相会,唇上立即尝到了泛着酒意,有些粗莽的吻。   下唇被啃咬得有些疼,吃痛松了牙关,立即被人攻城略池,磨得唇上作痛,舌尖被纠缠得有些发麻。   被亲得眼角泛起一片红色,谢宴不自觉轻哼出声,手指抓紧了身下床单。   “仲安,我喜欢你……”   谢宴瞳孔瞪大,望着顾明容,身上逐渐起的欲|念让谢宴有些透不过气,伸手抓住紧扣住自己的手臂。   从嘴角啃咬至颈侧,谢宴感觉到顾明容一下一下落在脖颈上的吻,又痒又难耐。   解开衣带的窸窣声音传来,身体一僵,刚想制止对方动作,谢宴抬头盯着顾明容,发现他眼里的欲念翻滚,原本推拒的动作停下,圈着顾明容脖往下压,主动吻上去。   是顾明容的话,有什么介意的。   唇齿|交缠,欲|念升腾,游走在腰侧的手点火似的乱窜,谢宴低吟一声,突然感觉身上一沉,耳边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歪过头看了眼顾明容,刚才还醒着的人这会儿已经闭眼睡着,整个人失了力气全部压在他身上。   “这回王爷可怪不了我。”   手指从顾明容脸色滑过,谢宴笑了笑,小心挪到一边,刚拉好被子就被人从后面抱住腰。   头疼。   宿醉让顾明容才醒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尤其是昨晚上余晔和严悬两个混蛋,居然还联手灌醉他,害得谢宴帮他挡了好几杯酒。   等等,谢宴呢?   坐在床上,顾明容看了看身上衣服,伸手去摸被子,发现谢宴早起了。   不在房间里,难道进宫了?   月见敲开门,端着水进来,见顾明容坐在床上发呆,“王爷醒了?要把午饭送来吗?”   “仲安去哪了?”   “太傅出门有事,晚上回来。”   揉了揉脑袋,顾明容皱着眉,完全想不起来昨晚的事,只记得他被扶回房间,然后……   等等,谢宴是不是说喜欢他来着?   一把掀开被子,飞快穿戴整齐,随意擦了把脸就往外走。顾明容刚绕出院子就见到余晔,急忙手势,皱起眉。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昨天的醉鬼醒了没,啧,看上去醒是醒了,就是心情不大好。”余晔说完避开顾明容挥过来的拳头,笑着退开几步,“谢宴早出去了,你又不是三岁孩子,不见人就要找,越活越回去。”   “他八成是回谢家了。”   “谢家?”   顾明容边往外走边道:“他就是那个性子,谢家再不义,只要一日还是那家里的人,就不可能不回去,何况谢娆还在那里。”   “那你去不是更糟,你不去还能维持表面平静,你去了,谢家不得翻了天。”余晔跟在旁边提醒,“还有,工部似乎来了人。”   工部?   急匆匆的步子慢下来,顾明容诧异看一眼余晔,瞥见迎面走来的叶飞石,点点头,“我知道了。”   叶飞石一愣,看到余晔才反应过来,跟着点了一下头,侧身让路后跟在后面。   “是贺尚书,说是为了修葺遂城巫江堤坝的事。”   “嗯。”   巫江堤坝?   流经遂城的巫江是每年夏季水势最大的河段,堤坝一事从他皇兄在位时就已经商讨过,只不过因为丧事耽误下来。   细想下来,今年夏季有惊无险,两岸百姓并未受到洪涝影响,但一过夏季,是该着手修葺堤坝了。   走进正厅时,顾明容想到早上离开的谢宴,压了压心思。   不会有事的,谢宴能保护得了自己。   才过午时,谢宴从刑部出来,等候在外的常卫和小八立即上前,见谢宴和黎青还在说话,守在一旁没再往前走。   “黎尚书,我说的事,还请你替我留意。”   “下官分内之事,太傅不必客气。”黎青看着谢宴,不由想起周齐死在狱中的事,难免心里遗憾,“上回的事,是下官失职,太傅网开一面,我——”   闻言谢宴失笑,打断黎青的话,“如果换做是我,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但我不会拘泥在过去的事里,而是把心思放在以后。”   黎青眼里闪过惊讶,好似明白什么一样看着谢宴。   谢宴见他眼神,只是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下官定不负太傅所托,一定会追查到底!”   走在街上,谢宴还在修葺中的太傅府,时辰还早,倒是可以过去看看,别到时候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   才转过街角,就见谢迟从一家铺子出来。   谢宴停下步子看了看那家铺子,是一间银器店,目光不自觉落在谢迟手里的盒子上。   “大哥?”谢迟抬头看到谢宴,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是要回家吗?”   谢宴楞了一下才道:“刚办完事到处走走,你这是买的什么?”   闻言谢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然后道:“给郡主买的,打算过两日托人送去端王府。”   兄弟二人自幼就不亲近,这般轻松说话倒是头一回,谢宴看了眼谢迟,笑了起来。   “你有这份心思,郡主肯定会很高兴。”   “郡主她——”谢迟见谢宴笑了,不免怔住,过了会儿才回过神,“郡主人很好。”   谢宴在谢家人面前,几乎很少会露出笑容,年纪越大,越少露出亲和的一面,除了谢娆。   谢迟不免多看了两眼谢宴,发现今天谢宴心情似乎不错,心里诧异。   能有什么事让他大哥高兴成这样?对着他都还能笑出来。   儿时谢迟不明白谢宴为什么不搭理自己,懂事了,看见祠堂里谢宴生母的牌位,自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谢迟的眼神,谢宴脸上神情收敛了几分,“这些时日家里一切可好?”   “都好,不过祖父前几日染了风寒,大夫已经看过,说是要静养小半个月。”   染了风寒?   上了年纪的人最是忌讳这些小病小痛,稍有不慎就会拖成顽症,倒是才叫折磨人。   久病成医,谢宴病了这么多年,药理虽不明白太多,也懂了不少,“往后府上的事,托人到太傅府告诉我一声。”   “……我知道了。”谢迟反应过来应了声。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回到都尉府,谢宴交代了一句就往谢宏住的院子去。   才到院外就见钱叔急匆匆往外走,见到谢宴惊讶停下。   “大公子,你回来了?”   “钱叔,你要去哪?”谢宴跟着停下,向小八和常卫使了个眼色,往院子里看了眼,“祖父的病怎么样?”   钱叔闻言摇摇头叹道:“老太爷一向身子骨强健,只不过风寒来得及,又连日阴雨,一下没缓过来,到病得不轻,大夫开了方子,只能先吃药静养着。”   “可请了陈先生来看?”   “请了,不过都是开方施药。”   “我进去看看。”   向钱叔点了一下头,谢宴抬脚往里走,果然在院子里就闻到了一股药味,不免皱起眉。   身为谢家的家主,谢宏不管怎么选择,厚此薄彼,都是为了谢家前途考虑。   他只不过是觉得谢家上下人情淡薄,亲情血脉还抵不过家族门楣来得重要。   走进屋内,谢宴看向床上靠着的谢宏,旁边守着的小厮见状起身退下。   “祖父。”   “……是仲安啊。”谢宏看向谢宴,“回来了?”   “今日不忙,正好过来。”谢宴搬了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见谢宏伸手过来,不露声色避开,转而倒了一杯水递上前,“陈先生医术高明,等吃过两日药再请他来看看。”   谢宏盯着谢宴看了看,拿着杯子望向窗外。   “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不曾。”   谢宴答得飞快,完全不给谢宏发挥的机会,“身在其位,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有自己的理由,能说服自己便好,不用去说服所有人。”   说这话时,谢宴脸上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勉强。   谢宏怔了怔,随后笑道:“自从你长大后,一直都是这副性子,叫我的这声祖父,可有不甘?”   “若有不甘,今日便不会来。”谢宴目色沉着,不见半点敷衍,“谢迟成亲的事,我会着人回到府上帮忙,祖父尽管放心。”   “难怪先帝会选择你,的确适合。”谢宏放下杯子,忽地眼神犀利盯着谢宴,“终身大事,到底是不能马虎,不管你在外名声如何,你若是做出有损谢家门楣的事,这谢家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祖父的意思是?”   “不留下你,自然也不会留她。”   谢宴眼里一闪而过的怒意很快压下,神色依旧镇定自若,沉默片刻后站起身,冷声道:“依祖父所见,她会稀罕吗?”   “她是生是死都是谢家的人,连你父亲在外有人都容忍得下,要是因为你的缘故连累她死后被逐出谢家,泉下岂能安宁。”   心口怒意翻涌,谢宴站在床边,垂眼盯着谢宏。   祖上世代清流的门第,原来也只不过是这种地方,并不见得比别处干净。   默然转身推门离开,谢宴望着满院子的葱郁花草,闭了闭眼,走出院子。   他的确赌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十二点更新上啦~!   周四入v,所以明天没有更新,但后天万更掉落,v后会尽量争取每章都肥肥的~ 第27章   离开路上遇见才从前院回来的钱叔, 谢宴想起刚才谢宏的话,再大度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   向钱叔点了点头,抬脚便要离开, 却被人叫住。   “大公子这就要走了吗?老太爷平时还念叨着你,要不用过晚饭再走?”钱叔微弓着腰,犹豫道:“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   谢宴听到这句话只觉讽刺,神色淡漠看着钱叔, “要事在身,不便多留,祖父的病有劳你照顾了。”   “大公子,这……我明白了。”   旁边小八听得一肚子火, 要不是钱叔识时务不再纠缠, 他当即就想把人捆起来打一顿。   忿忿啧了声, 小八不由想到上回的事,越发没好脸色。   都尉府上下见到谢宴从谢宏院子里出来,各有猜测, 发现谢宴去的方向后,脸色不约而同变了。   那是祠堂的方向。   常卫自小就陪着谢宴,望着不远处的院子,立即明白什么, 脸上神色微变,欲言又止。   刚才在谢宏那儿,祖孙相处得并不愉快,不然谢宴怎么会突然反常,从刑部出来的时候, 分明心情不错。   看守祠堂的老仆见到谢宴走来, 揉了揉眼睛, 笑着放下掸子,“大公子来了,又来给先夫人上香?”   谢宴点头,见老仆佝偻着背,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黄叔,麻烦你了。”   “大公子每回来都出手大方,况且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只是举手之劳,替先夫人多备一盏长明灯。”   闻言谢宴不再接话,只身走进祠堂。   拿着香站在桌案前,谢宴盯着一缕缕飘起的青烟,刚才和谢宏的对话一句句浮上心头,牵出一个自嘲的笑。   “母亲,你可后悔当日嫁入谢家?”   炉鼎里的香灰才清扫过,谢宴怔怔盯着一片烟雾后的牌位。   谢家列祖列宗被供奉在这里,终年有人看守,后世子孙早晚祭拜,香火不断、福荫家族。   谢白氏……   闭了闭眼,明知不会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谢宴还是想要说服自己,白氏不是谢宏口中那么软弱的人。   黑眸沉沉立在香案前,谢宴望着燃了一节的香,眼神倏地变化,利落转身往外走。   人已死,生前之事便两清,舍得还是舍不得,那都是后人背负,与前人何干。   谢家容不下他,那他在离开前再给谢家送一份大礼,当做是报答谢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回王府。”   “公子,三小姐在外面。”   娆娆?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几分,露出笑意。   谢宴走出祠堂,走过廊下转角就见谢娆坐在那,两条腿前后晃着,看了眼身边跟着的女使,是个生面孔,心下疑惑。   林如意竟然给谢娆身边换了一个女使,身上衣服也都是新做的,连头上简单的珠花发饰都未曾见过。   这么费尽心思,林如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哥!”   从长椅跳下来,谢娆几步跑到谢宴面前,伸手抓着谢宴袖口,“你好久都不回来,上回祖父生辰后,我就没见过你了。”   微微弯腰摸了摸谢娆的头,谢宴看着她一身行头,直起身时不经意看向等在旁边的女使。   女使触上谢宴的眼神,不自觉瑟缩了下。   “什么时候换了新衣服,这么好看。”谢宴收回视线,笑了笑问。   “前阵子阿娘刚给我买的,特别好看,还有镯子,大哥你看看,好不好看?”谢娆抬起手在谢宴面前晃了晃。   盯着谢娆手上的金镯子,谢宴眸色暗了暗,心下了然,笑了笑道:“很好看,娆娆长得可爱,什么都好看。”   “这阵子阿娘待我很好,是不是因为二哥要成亲,所以阿娘便心疼我了?”   旁边常卫和小八下意识看向对方,不约而同想到两个字——虚伪。   林如意是什么人,这个时候对谢娆好,只会让人想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看向不远处来得正是时候的林如意,谢宴点头道:“嗯,不过这阵子我会比较忙,你除了听林姨的话,也要听红珠的话。”   “红姨?”   “嗯,红姨照顾你多年,她的话,你也要听,知道吗?”望着谢娆懵懂的眼神,谢宴语气认真交代。   不管林如意的目的是什么,不能让谢娆成为她的棋子,更不能沾染她身上的习气。   谢娆仰着脸看谢宴,发现谢宴神色严肃,立即乖巧地点头。   “娆娆,你又在这里缠着你大哥,他公务繁忙,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时间和你玩闹,以后要懂点事。”   林如意走上前,拿着手绢擦了擦谢娆脸上的汗,笑得一脸温柔,抬眼看向谢宴。   “小宴难得回来,是看望你祖父吗?”   闻言谢宴点点头,收回了手,垂眸时轻扫一眼林如意,只觉她脸上醒目又热切的笑。   谢宴待她一向冷漠,从未当她存在过,林如意笑容凝住一瞬,又很快掩饰过去。   “晚上在家里吃饭吗?”   “不了,公务繁重,立即要回去。”谢宴开口拒绝,看向盯着自己的谢娆,笑着安抚道:“乖乖听话,每日功课不可落下,改日我回来要检查的。”   这下谢娆立即撇嘴,不自觉的揪住了红珠的衣。   功课功课,全都是功课,她还这么小,怎么就要和老夫子一样成日念书?   谢娆表情全写在脸上,谢宴一眼看出她想什么,失笑捏了捏她的脸,向林如意打了招呼后便往外走。   对功课有抵触不代表谢娆舍得谢宴,见他要走,立即道:“大哥再见!”   看着谢宴离开的背影,林如意眼里闪过厌恶和不屑。   牵起谢娆的手,林如意笑问,“娆娆,你是不是很喜欢大哥?”   “喜欢!”   “那往后若有机会,你便多让你大哥回来家里坐坐,他也不能在外面住,一家人还是得常常见面,才算是一家人。”   “可是……”谢娆不明白林如意话里意思,犹豫着看她,小声问:“大哥很忙的,好多好多事情要处理,不过他答应过我,有空一定会回来看我。”   “那他忙的时候,你在旁边?”   红珠不动声色轻轻扯了一下谢娆的衣服,谢娆怔了怔,原本快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   扬起天真的脸,谢娆弯着眼睛道:“阿娘,大哥办公的时候我都在外边玩,要么都是睡着了,阿娘是有什么话要我问大哥吗?那下回我问他好了。”   林如意愣了下,笑着摸摸她的脸,“不用不用,今晚想吃什么,阿娘让厨房给你做。”   “都好,我不挑食。”   走出都尉府,谢宴回头看了眼门外守着的护卫,眼神凛冽几分。   “寻个机会让红珠来见我一面。”   常卫闻言愣了下,见谢宴神情冷冽,点头道:“属下明白,会尽快安排,只是——”   打断常卫的话,谢宴语气平静道:“不要紧,她心里想的不外乎那些事,她想要,我成全她就是。”   林如意不就是想要名和利,想要谢迟成为人人攀附、手握大权的天之骄子,他为人一向大方,索性送个齐全。   至于往后如何,那就各凭本事。   回到王府,谢宴刚进门就见顾明容往外走,身后跟着的小厮怀抱着不少东西。   顾明容抬头看见谢宴,面上一喜,不由分说拉住他手腕。   莫名被人拽着上了马车,谢宴怔了怔,“你要去哪?”   “端王府。”   谢宴看着跟上来的顾明容,“这么着急去端王府,出事了?”   “昨日文妤那丫头说王叔前阵子病了,今日得空正好去看看,而且我也有事要问王叔。”   顾明容一上马车,飞石便驾车从王府门前离开,小八和常卫立即跟在左右。   掀起车帘往外看了眼,傍晚时分的街市上华灯四起,谢宴看着心中逐渐平静下来,放下车帘。   “是该去端王府看看,我也正巧有事要和你商量,去端王府倒是省了我再走一趟的功夫。”   “你也打算去端王府?”顾明容倒了一杯茶给谢宴,眼神上下扫了一遍,“那两个老匹夫又为难你了?”   闻言谢宴不禁笑了起来,拿着杯子啜了口,斜睨着顾明容。   顾明容见状扬了扬眉,往后靠在车壁上,“看来我是白担心了,只不过,你去端王府是为了文妤和谢迟的婚事吧?”   谢宴点点头,把空了的杯子放在一旁。   “端王爷在皇室内辈分颇高,文妤又是郡主,连陛下都要称她一声姑姑,她的婚事自是不可马虎。”   “那你打算赐婚?”   谢宴不否认,反问道:“有何不可?”   顾明容失笑,觉得谢宴这副计较的样子,特别招他喜欢,“看来那两个老匹夫的确是为难你了。”   顾明容歪过头靠在谢宴肩头,伸手抱住他的腰,低声道:“往后有什么事,不必瞒着我,若我不知道,你受困时,我该怎么去救你?”   受困时……   谢宴偏过头看着顾明容,半晌才道:“外祖父病了,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   “真的不在意?”捏着谢宴的手心,顾明容抬眼看着他,“仲安,你这个人,向来在我面前是撒不了谎。”   谢宴语塞,他在顾明容面前的确撒不了谎。   只是他永远没办法和顾明容一样坦率,人和人不一样,顾明容有他的章法,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对上顾明容的眼神,谢宴只道:“若我在危难中,我定会把希望托付在你身上,但我也会拼尽全力自救,王爷不是吗?”   “你不是我,不该为我做预想。”顾明容指尖穿过谢宴手指,紧紧扣住,“算了,你不说我也猜了大半,无非是那些你和我勾结在一起,有辱门楣的话。”   知道了还问。   谢宴哭笑不得,心里积压的烦闷情绪一扫而空,低声道:“昨日宿醉,还难受吗?”   原本已经滑到谢宴腿上躺着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神十分认真。   谢宴不解,顾明容怎么一下来了精神。   “你做什么?”   “昨晚上你是不是说你喜欢我了?”顾明容紧张盯着谢宴,抿了抿嘴唇,“你肯定说了。”   谢宴心一颤,面上神色自若,扒拉开顾明容的手。   “没有。”   “肯定有,我还亲了你,你没拒绝不说,还、还亲得厉害——”   伸手捂住顾明容喋喋不休的嘴,谢宴听到马车外的低笑声,脑袋隐隐作痛。   没好气看一眼顾明容,谢宴稍稍松了力气。   才一松手,顾明容的话就跟开了闸口的水一般往外灌。   “你是不是喜欢我不好意思开口?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对你居心不良,你也住在我府上了,不如干脆顺着我的心思说点好听的——嘶!仲安,你轻点。”   谢宴扫一眼顾明容被掐出指痕的手背,听见外面动静,冷漠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飞石和常卫、小八三人微低着头站在一旁,努力压着笑容。   谢宴按了按眉心,“王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必当真。”   做梦?   顾明容望着先一步往端王府去的谢宴,心里懊恼,早知道昨晚就该让小八蹲墙角了。   不管听到什么,好赖也是个证人。   小八忽然打了个冷颤,盯着前后进去的谢宴和顾明容,一脸莫名其妙。   大夏天的打冷颤,不会白日撞鬼吧?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我哪里像鬼?   入v了!好像还是第一回顺v,感谢各位小可爱!v后会好好更新的,希望能继续支持呀~=3=   今天更新的三章留评都有红包掉落~~再次感谢!小谢和顾明容联手护山河、保社稷,糖不会少的~ 第25章   端王顾晃出身尊贵, 是明德帝同父同母的弟弟,也是先帝的亲叔叔,同先帝年纪相仿, 如今也不过五十的年纪,在皇室辈分颇高。   为人谦和,不喜宫廷相争,早年替明德帝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自明德帝离世,先帝登基后,除了前几年还亲自平息祸乱,这些年已经过上了闲散生活。   谢宴和顾明容说笑着进门, 正好撞上刚从后院出来要外出办事的崔三。   崔三是端王府的管事, 当年随端王东征西讨, 在明山关一战中右腿中箭,瘸了一条腿,端王感他忠义, 便让他回京替自己打理府上事物。   一晃十几年过去,威武不减当年。   崔三向两人施礼后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王叔在府上?”顾明容点了点头,看着崔三道:“看你这样子,是要出门办事?”   崔三点头, 唤来旁边一个小厮,低声交代了几句才回过头继续和顾明容说话。   “王爷在叙园,刚才还在找人下棋,殿下和太傅来了,正好有个伴, 不然怕是让郡主气得晚饭都吃不下。”   顾明容一听笑道:“文妤那丫头的棋艺差得惊人, 偏偏不服输又喜欢下棋, 也是难为王叔了。”   寒暄几句,崔三便让小厮在前面为两人引路,匆匆告辞往外去,顾明容和谢宴跟在小厮后面往叙园去。   顾明容在宫外长大,除了自家府邸,就数谢宴住处和端王府去得最多。   走进叙园,远远看到顾晃和顾文妤父女在亭中对弈,便打发走了小厮。   “王叔兴致这么好?居然愿意陪她下棋。”顾明容才靠近亭子,扫了眼挠头的顾文妤,没忍住打趣两句。   话音刚落,一枚棋子冲着脑门砸过来,顾明容身手利落拉着谢宴闪身到一边,瞅了眼地上的棋子弯腰捡起来,抬头看向气鼓鼓的顾文妤。   “你是想谋杀?”   “我这叫光明正大!”瞪一眼顾明容,顾文妤气得哼了声。   她今天睡到午时才醒,一觉醒来想起昨天几个男人跟她一个弱女子拼酒,窝了一肚子的火,正在心里盘算下回怎么赢回来,顾明容就送上门来。   那棋子没砸中顾明容,当真是亏了。   “今天,我就要你看看什么叫真功夫!”顾文妤伸手拦住顾明容去路,看了眼谢宴,“本郡主不杀无辜之人,你速速让开,免得误伤。”   “仲安你要救我,说好的不离不弃——嘶,顾文妤,你真打?”   谢宴看着两人打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眉梢,看了看顾明容才走到亭子里,抬手向顾晃行礼,“见过端王爷。”   顾晃摆摆手,看了眼旁边打闹的两人,“差点让顾文妤那丫头气到厥过去,你来得正好,正好陪我来一局。”   “郡主昨夜喝了不少,今天还好吧?”托了和顾明容的交情,谢宴十几岁的年纪就跟着出入不少燕都显贵地方,其中就有端王府。   “你看她那样像是不舒服吗?”顾晃说完咳了两声,“前阵子身子不适,一直没有时间过问朝中事务,好在天下太平、国运昌盛,没什么大事。”   “王爷保重身体要紧,这些事,我们会尽力处理妥当。”谢宴执黑子,落子后才接过话。   顾晃笑了笑,“你这孩子一向明理又懂事,和小十一互相督促,总能处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王爷不问鄞州的案子吗?”   顾晃平生坦荡、磊落,又是一身汗马功劳,从前谢宴就佩服顾晃的本事,如今作为晚辈登门,自然也不会遮掩。   昨日顾文妤无意中提起过鄞州案子的事,想来顾晃应该也暗中查过。   “鄞州案的主犯周齐已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结案,事实上在外人看来也是这样,可你我都明白,周齐的死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周齐意外死于狱中,正说明了周齐活着是一种威胁,所以等不到会审,要他死得越早越好。   那批尚未追回的贪污银是这起案子里,唯一还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想查到哪有那么容易。   “这件事是我们疏忽,给了对方机会。”   “办案过程中,证据缺失、证人被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想得到的地方,元凶也想得到,不过,不气馁追查下去,迟早会真相大白。”   诧异看向顾晃,谢宴吃惊道:“王爷的意思是?”   “查,查个水落石出。”   白子落盘,谢宴望着棋局,突然明白什么,心中信念更为坚定,笑道:“还未鱼死网破的时候,说放弃太早。”   靠着撒娇成功让顾明容认输的顾文妤,一边理着头发一边走过来,瞄了眼棋盘,不由诧异看了看顾晃。   她家老父亲未免输得太惨了,幸好她有自知之明,从不找谢宴下棋。   眼珠一转,顾文妤在旁边坐下,抓了一把馒头碎屑扔进池塘,“爹,你还是别和仲安哥哥下了,早些认清现实。”   顾晃脸上神情瞬间凝住,连手里的棋子都差点拿不稳。   谢宴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谁知顾文妤还没说够,又补了一句。   “他下棋可好了,皇兄以前也下不赢。”   谢宴:“……”   谢宴发现顾明容在偷笑,抬脚在桌子下踹了他一下,听到一声痛呼,放下棋子端起杯子假意没听到。   顾文妤拍拍手,扫过簇拥一团的鲤鱼,回头扑到顾晃背上,圈着他撒娇道:“但爹爹的功夫可好了,之前帮我拿树上的风筝,身手利落,风采不减当年。”   “算你有点良心。”   “那是,我最喜欢爹爹了。”   旁边的顾明容冷哼一声,顺手拿过谢宴的杯子,冷冷道:“你刚才还和我说,最喜欢的人是我,顾文妤,你太善变了。”   顾文妤丝毫没有被揭穿后的羞恼,反倒盯着顾明容手里的杯子,一脸嫌弃,“你和爹又不一样,一个是兄长,一个是父亲,能比吗?”   “是是是,你的歪理总比道理多。”   “那我还喜欢仲安哥哥——”顾文妤刚说完,就见顾明容手里的杯子要扔过来,立即避开解释道:“朋友之情,你怎么那么小气!”   谢宴下意识看向顾晃,却见顾晃半点不在意,只是吩咐人收拾走了棋盘,又让厨房那边多准备几道菜,今日府上有贵客。   抬手敲了一下顾文妤的额头,顾明容放下杯子,正色道:“鄞州的案子断在周齐身上,贪污银的下落还没查到,不过,依我看,顾植嚣张不了多久,不妨提前做个局引君入瓮。”   “你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只不过经过鄞州的事,他行事低调许多,又有正当理由可以不上朝,倒是——”   “急不得,一旦出事,你就是为他做嫁衣,你如今是四面树敌,但凡有点差错,那些谏官、文臣一人一句都能把你打成反贼。”   “难道我还怕他们吗?”   “那你是打算让我还是谢宴去给你安抚朝臣,那群人口诛笔伐,引天下百姓不平,祸及江山社稷?”   闻言顾明容脸色瞬变,垂眸盯着杯子不说话。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急不得,只是顾植在他眼皮下让周齐死得名正言顺,分明是在向他宣战。   从顾桓彻登基来,摄政王的身份让他必须要兼顾朝堂、百姓,历来张扬的作风如同上了道枷锁,束手束脚,担心牵连旁人。   换作战场上,他早把顾植的脑袋砍了。   “好了,在我们面前撒撒气就是,难道你还打算去朝会上撒气吗?”顾晃看着顾明容,眼里一片慈爱、宠溺,“多大的人,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顾明容和顾晃感情深厚,当年去军中历练也是顾晃着手安排,不由失笑,“在王叔眼里,我不也还是小十一。”   嫌弃地看一眼顾明容,顾文妤默默挪到谢宴身边,伸手拉了一下谢宴的袖子。   谢宴不解,收回落在顾明容身上的眼神,偏过头看他,“郡主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我哥现在这个样子,很奇怪。”   “……还好。”   顾文妤不解盯着谢宴,难以置信谢宴居然不觉得惊讶,突然想到什么惊讶问:“他在你面前该不会也是这副鬼样子吧?”   谢宴差点下意识点头,看了眼顾明容,忍住笑意摇了摇头。   “郡主想多了,不过他这样不是更好吗?”谢宴唇边噙着笑意,眼里尽是纵容。   盯着谢宴脸上的纵容,顾文妤仿佛见鬼了一样,迅速退开。   猛地摇摇头,顾文妤起身往外走,“一点也不觉得,他还是威风凛凛的样子好些,那样朝中那群老头才不敢和你们作对。”   闻言谢宴怔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看向顾明容。   身在皇室,顾文妤如何不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需要变得坚不可摧。   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言,伤不到他们分毫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两人大权在握,二是两人尚未婚配。   一旦传出两人有婚配的风声,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敛了敛心神,谢宴见两人起身,便跟着往外走,“王爷,其实今日来我还有一事要和你商量。”   “文妤的婚事?”   “是,郡主身份尊贵,是谢家的福分,但也不能委屈了郡主,所以这门亲事我想……”谢宴顿了顿道:“我想给郡主和阿迟赐婚。”   顾晃扭头看了眼谢宴,旁边陪着的顾明容立即凑上前,握了一下谢宴的手,抢在谢宴前开口,“王叔,有小皇侄赐婚,又有我和仲安保护,文妤不管在哪都必定和端王府一样。”   扬了扬眉看着顾明容护短的样子,顾晃失笑道:“她的脾气谁欺负得了她?我还担心谢迟以后被她欺负,不过赐婚这事,你们拿主意便是。”   “嗯,多谢王爷。”   “谢什么?往后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一家人……   谢宴想起谢宏的话,又想到林如意,回过神来才发现顾晃已经走到了路尽头,顾明容一脸笑容盯着他。   看出笑容里的揶揄,生怕他又问起昨晚的事,谢宴稍有一些不自在别开眼,低声问:“怎么了?”   顾明容忽地靠近谢宴,贴在他耳边道:“旁人的事你安排得周全,怎么不给我们也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   “你我的婚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还有一章!感谢大家订阅呀! 第29章   天子赐婚, 谢家一时风光无限。   反倒是漩涡中心的谢宴,别说回谢家去应付那些登门道贺、结交的人,连摄政王府都没去几回。   遂州的巫江堤坝之事拖延不得, 加上其余州县的文书需要尽快传达,谢宴再有精力也是分身乏术,和顾明容分工合作,连着几日都待在宫里。   等真正着手堤坝修建的事, 尽管有所准备,谢宴还是有些力不从心,不少事情都需要翻阅书籍才能确定不会影响到两岸百姓生活。   幸好贺胜文极为负责,不止工部一群人连夜赶工终于拿出可行的办法, 连水坝修建的草图也完成了大半, 精确到毫厘。   事关重大, 谢宴又让太史令刘征领着钦天监的人到含章殿商议,何时动工最为合适,天象历法都要经过推算才行。   瞄了眼桌上的灯, 谢宴揉了揉眉心,盯着桌上的图纸,标注清晰,他不是内行也能看得懂。   “太傅, 时辰不早,还是尽早歇息。”   小太监拎着食盒进来,见谢宴还没有休息的打算,不由劝了句,“朝中事情那么多, 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完的。”   闻声看去, 谢宴发现放在桌上的食盒是摄政王府的, 笑着点了下头。   “留个人在外面守着,其余人都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也睡下了。”谢宴伸手拿过食盒,见小太监还站在那,“怎么,还有事吗?”   “王府来的人说,太傅一定要记得吃,这些全都是太傅爱吃的,要趁热,否则凉了口感怕是坏了。”   “知道了,下去吧。”   顾明容那个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扫一眼桌上摊开的图纸,谢宴犹豫了下,嗅着食盒飘出的香味,到底忍不住打开,果然都是他平时爱吃的点心。   擦手过后拿筷子夹了一块塞到嘴里,这几日的烦恼随着点心一块被咽下去,清甜留齿,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弯了弯眼尾,谢宴一口一个,玲珑精致的点心不一会儿就吃掉小半。   “……公子,夜里吃太多容易积食。”   旁边常卫看着谢宴毫无停下来的打算,立即出声劝阻,“不然夜里要叫太医来,怕是要惊动王爷。”   谢宴正伸向食盒的动作一停,尴尬地连耳根都烧起来。   他爱吃这点鲜少有人知道,平时饮食作息都尽量按照大夫嘱咐,偏偏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口腹欲。   轻咳一声放下筷子,谢宴放下筷子刚要把食盒盖起来,发现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小八去哪了?”   “在外面守着,我和他换着。”   一边抽出盘底的纸一边看向常卫,“今晚你在宫里守着,含章殿的东西不能出差错。”   闻言常卫愣住,看着谢宴手里的那张纸,会意笑了起来,“知道了,公子放心。”   ——想你了。   谢宴盯着熟悉的字迹,一直刻意不去在意的心思被三个字勾起来,冲破围栏,直奔心上。   小心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内衬里,谢宴卷起桌上的图纸起身往外走,“陛下那边有事,阿婪会及时来含章殿,也会给王府报信,你只要守住这里,长乐宫还有向郯在,别中了调虎离山的计。”   “是。”   常卫经验不如向郯丰富,遇上狡诈的敌人很容易被吸引,谢宴不得不多交代几句。   正要往外走时,谢宴忽然折回来,飞快写了几个字放进食盒,把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拎着空的食盒往外走,“守夜不易,点心给你了。”   常卫心里纳闷,他家公子拿一个空的食盒回去,是打算还给王府厨房?   走出含章殿,抱剑守在门外的小八正抬头望着天上高挂的弦月,似乎在研究那朵飘过的乌云。   听到脚步声靠近,收回视线,“太傅要去休息了吗?”   “去王府。”   这个时辰回王府?可都快子时了!   小八看了眼谢宴手里的食盒,点点头道:“那我去安排轿子。”   谢宴也看了眼天上的月亮,摇了摇头,“不了,出宫走不了多远就是王府,正好消消食。”   这个时候去,也不知道顾明容睡了没。   两人走下白玉石阶,身影在地上逐渐拉长。   摄政王府。   飞石轻轻敲响门,听到里面传来回应,推门往里走,看着埋头修改神霄营刚交上来调动文书的顾明容。   “王爷,贪污银那边有线索了。”   “从鄞州流往何处?”   “兰月。”   兰月?顾明容搁下笔,抬头看向飞石,“确定是兰月的方向吗?如果是那边的话,得尽快行动,否则一旦流通到兰月国,就不好追回了。”   闻言飞石点头,心里却还是疑惑。   顾明容见飞石脸上表情,往后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道:“是不是有话要说?在我手下做事的,只讲能力,身份倒不那么重要,有些事我疏忽的,还需要你们提醒。”   年少时就在军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又久经沙场,顾明容性子反倒没沾染一点皇室宗亲的势力,对下宽容,不在燕都时也会称兄道弟。   “王爷,属下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笃定贪污的银两尚在,几千两银子的确很大数目,但对于燕都内的贵胄来说,为了撇清关系熔掉也不是不行。”   “怎么可能会熔掉,越是喜欢敛财的人越是舍不得钱财,要扔掉钱,那是扔掉他们的命,何况他笃定我查不到他身上,找好了替死鬼。”   “那王爷这般查下去是——”   闻言顾明容盯着飞石,不见他继续往下说却也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思忖片刻后道:“那你说,人已死,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追查凶手,凶手死了,还要往下追查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   人死生前之事两讫,死后不问阳间事。   被害无辜之人是死了,可活着的人也不能像是死了一样,总该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要还原事情真相。   “明白了。”   “那些都是从鄞州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是要还给那些人的。”顾明容说完,忽地听到门外有声音,知道是友非敌,笑了起来。   月见敲了一下门,就在门外没进来。   “王爷,太傅大人来了。”   刚才还一脸肃色的顾明容瞬间变脸,朝飞石使了个眼色,原本正在思考顾明容话中深意的飞石满脸无奈,点了点头离开书房。   盯着桌上的文书,顾明容拿起笔,上面的字像是一下变得不认识一样,一个都没读进脑子里,全都是谢宴要来了这件事。   他家仲安,果然心疼人。   不一会儿,谢宴带着一身药香走进书房,手里还提着食盒,轻轻放在桌上,顾明容连眼都没抬一下。   扫过顾明容专注看着的文书,谢宴定睛看了看,伸手拿过顾明容手上的笔,“什么时辰还不休息,神霄营的事情这么难办?”   顾明容这才抬头看向谢宴,揉了揉眉心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该在宫里的吗?”   “巫江堤坝的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图纸我带过来了,原本是想你和我一起看看,你不是懂得这个。”   闻言顾明容看着图纸,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正要打开图纸却被谢宴按住了手背。   不明就里看向谢宴,却见谢宴目光卓然,似乎有话要说。   “你送来的点心,我想了想,还是和你一起吃比较好。”谢宴把食盒递给顾明容,“你尝尝。”   满心期待的顾明容快把失望写在了脸上,郁郁不平接过食盒打开,心里纳闷。   他送去的时辰和时机都选得刚刚好,怎么可能连打开都不打开,拿着食盒就回来找他?   奇怪,谢宴不爱吃了,那往后他拿什么来哄人。   顾明容没留意到身边谢宴嘴角牵开的笑,揭开食盒时瞳孔不自觉放大,望着空荡荡的食盒里那张异常显眼的纸。   是宫里才用的,上好的宣纸。   折痕工整,顾明容一眼认出来是谁的手工。   小心拿出那张纸,顾明容盯着一边打开一边扭头看向身边谢宴,“你这在玩什么——”把戏。   后面两个字顾明容没能说出口,捏着那张纸的动作倏地变得紧张,突然把纸扔到桌上,伸手搂着谢宴的腰把人抱到怀里。   谢宴唇边笑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掉,楞了一下自觉有些不自在,可是又不能挣扎,毕竟那话是他写的。   “你说的,你也想我了?”   顾明容收紧胳膊,微仰着脸看谢宴,满脸欢喜,原本脸上的冷峻尽数褪去,眉目疏朗,让谢宴不由看得失神。   心口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揪住,谢宴身上的紧绷逐渐放松下来,干脆自弃一般伸手搭在顾明容肩上。   微微低下头靠近顾明容,发现顾明容呼吸变得急促,心里那些所有的礼教全被谢宴丢掉。   往前凑近,在顾明容的眉骨上亲了一下,退开时谢宴笑着看顾明容愣愣的神情。   “是,我也想你了。”   不止是想,是很想。   分明没有细算过两人几日没见面,但他现在一想,竟然能清楚知道是多少时辰没见。   “还有,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掉落了!=3= 第30章   顾明容的吻就像是他的性格一样, 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强势和霸道,啜得唇角发疼,身上衣服被弄乱, 胸腔里的呼吸尽数被夺走。   两人自私缠在一起后,除了顾明容失控那晚,谢宴哪里被欺负得这么狠过,有些喘不过气往后躲, 却发现退路是桌沿桌沿,无处可逃。   手指抓紧顾明容肩头的衣服,偏过头躲开,颈侧立即被对方占领。   “这里是书房, 你想干什么?”谢宴身体一僵, 身体里的燥热不断攀升, 只能低喘着开口。   顾明容压下躁动,手臂环在谢宴腰上,目光炽烈盯着谢宴,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你还问我要做什么?”   “我……”谢宴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在看到顾明容留在食盒的字条后头脑发热,什么都顾不上, 心里只剩下顾明容每回缠着他说这句话的神情。   想着想着就到了王府,有了刚才的事。   “那也不是让你在书房胡闹,你不是正在处理神霄营的事,还有功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鱼水之欢本是人之常情,怎么就乱七八糟了?”   “歪理。”   拎开顾明容在腰上胡来的手, 谢宴从他腿上下来, 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目光不自觉扫过顾明容小腹下——   正常反应,他是男人,能理解。   拿起桌上的文书仔细看了看,谢宴正要开口,发现顾明容又贴上来,手圈着他的腰,脸贴在腰侧。   “神霄营打算重新整顿?”   “有这个打算,调动有些大,这几日我和几位将军商量了一下,还是得尽快调整,否则以这些年来疏于实战经验来看,若有外战,怕是讨不了好处。”   “你是在担心北边有战事?”   “不一定会有,但总要防备着,听闻如今的羌王是个狠角色,不仅软禁上任羌王,还从亲手杀了原本被看重的弟弟,蛰伏十几年就为了这一日,连他弟弟的女人都一并收进后宫。”   “羌王……北羌同我们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按你这么说,这位羌王倒是个有野心的人。”   顾明容并未松手,只是闭着眼,掩去眼中疲惫道:“正因为对方有野心,我们才要提防。”   “顾明容,我问你一事。”   拉过谢宴的手,无意捏着手指玩起来,顾明容低声问:“什么?”   谢宴对顾明容不时动手动脚实在没辙,任由他揉捏着手指,放下文书,指尖在他颈后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   “如若有一日我们俩不得不离开燕都,京中还有谁能替我们保护陛下?”   “保他性命不难,但若要兼顾朝政,如今只有一个人。”   “端王爷?”   “嗯。”   闻言谢宴面色变了变,随即道:“端王爷不论是从出身、地位还是辈分都极为合适,可我还想再另选一人,也多一层保障。”   朝堂事务没那么简单,端王爷固然可信,但一人之言未免会被朝中大臣驳斥,再多一个人,最好是和他们往来不多,立场中立的人最为合适。   只是放眼望去,谢宴心里还拿不定主意,到底谁能担此重任。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付突发事件,也是为了日后顾桓彻在朝中有人可用,他想替顾桓彻培养一批真正可用之人。   “你今年才二十六,急什么,小皇侄也才五岁,年底六岁,亲政也至少要到十三四岁,还有很多年。”   谢宴手指动作停下,垂眼看着面前的顾明容,牵开一抹笑后点点头。   “神霄营的事你和吴宗耀说过了吗?”   “那个老家伙,精明得很,凡事不显山露水,到现在我也还摸不清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顾明容手握兵权,自然免不了和兵部、枢密院打交道,偏偏吴宗耀这个人,极为难缠,从他嘴里套不出任何的话。   好在目前也尚未发现他和安南王顾植有勾结,否则这么一个厉害角色,日后肯定会成为隐患。   “吴大人性格刻板,但办事冷静,目前分不清敌友,但立场不会和陛下为敌,算起来,和我们也不是敌人了。”谢宴拍拍顾明容的肩,走到一边摊开刚才带过来的图纸,“你是要去睡觉还是在这里和我研究遂州巫江的图纸?”   “那得看你了。”顾明容笑着站起身,不等谢宴说完,把人直接抱起来往外走。   忽然的失重感让谢宴心跳一停,发现自己被顾明容这么抱起来,脸上挂着薄怒,低斥道:“你放我下来!”   “放心,外边的人早撤掉了,这里的灯留着,你和我去后面休息。”   “……顾明容,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抱着你睡觉。”顾明容笑得一脸狡黠,还眨了一下眼,见谢宴快黑脸,又立即道:“你不在,我好几日都没睡踏实,你再不陪我睡会儿,可便宜了那群盼着我死的家伙。”   逞口舌之快上,谢宴自知不是顾明容的对手,但顾明容这理由也给的——   妥协般叹了声,任由顾明容把他抱到书房后的卧房里。   浴房里已经备了热水,简单收拾过后,谢宴躺在床上,发髻松散,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还是说了。   原本他不打算告诉顾明容自己的心意,反正两人心知肚明,那样也挺好,可是顾明容一句一句喜欢他犹在耳边回响,怎么舍得让顾明容所有的告白都得不到回应。   行动上的回应是一回事,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听到脚步声靠近,谢宴侧过身看着站在床边的顾明容,眼里浮起笑意,“你不是连着好几日睡不好,看起来不像。”   “应该给你一面镜子,看看你眼下的青乌。”   掀开薄被,顾明容伸手把谢宴抱过来,嗅着谢宴身上混了一丝木香的药味,偏过头时下巴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其实他和顾明容身量差不了多少,从小时候比到这会儿,怎么都只能到他耳上的位置。   只是体格差了些,他与普通成年男子差不多,体态修长,与顾明容那种自幼习武,常年练兵、动刀的精壮体格不能比,身上摸不到一丝多余的肉。   想着不免想起了顾桓彻,再过两三年,顾桓彻也该跟着习武了。   “陛下这几日念书上心了许多,看来之前的事的确给他留下了不小阴影。”   “弱肉强食,这就是天下的生存之道,尤其是在宫里这种地方,他想保命就得先学会怎么杀人。”   “顾明容——”谢宴蹙起眉,他知道不能以自己的是非观来要求为君者要如何做,但他不想看到顾桓彻变成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   大燕两百多年根基,明德帝和先帝在位期间达到鼎盛,顾桓彻就算不能再开盛世,也要做好一个明君的本分。   亲了亲谢宴耳侧,顾明容失笑道:“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我这样,但我在宫里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在战场上也是这么活过来的。”   握住顾明容的手,谢宴看到他眼里的神情,知道是顾明容不为人知的一面。   “以后我会和你一起。”谢宴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我知道,你是想以手中剑捍卫社稷和百姓,你有你的方式守住大燕。”   抬头望着顾明容,谢宴从未这么坦率过。   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那些分辨不清也不知从何而起的喜欢、恼怒、不解,在顾明容面前被一一击溃,花了许多年筑起的高墙在顾明容面前形同无物。   那他只能从谢家给他设下,他自己给他圈下的围城中走出,站在顾明容身边。   以他的方式守住顾明容和大燕。   顾明容一直以为谢宴对他的喜欢是克制又隐秘的,从他察觉到对谢宴的感情到如今,他从未期待过谢宴会像他一样那么直白又热烈的表达。   他比谁都明白,谢宴能与他站在一起对抗朝臣,那已经是对他无声地告白。   翻身覆住谢宴,指尖从指缝中穿过紧扣着,顾明容盯着谢宴的脸,眼里是压不住的喜欢。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会发生什么?”   “……”谢宴沉默,眼神却不像是以前那样避开后才有所回应,直直迎上顾明容的眼神,不见半点犹豫。   呼吸越来越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声率先变沉,也不明白究竟是谁的心跳声如鼓。   谢宴望着顾明容的眉眼,这双眼里从何时开始容不下其余人,只看得到他,随时随地只要两人在一起,便只瞧得见他?   听着有力的心跳,谢宴抽出手往下,勾住松散的腰带轻轻一扯,衣服往两边散开,绕至顾明容颈后,稍稍一用力便抬起身贴上去。   嘴唇贴着顾明容耳廓,谢宴低声道:“那王爷想干什么?”   顾明容喉结上下动了动,和谢宴贴着的手心都浸出了细汗,耳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谢宴呼出的气扑在耳上,却连累心上也一片难耐。   勾着谢宴的腰把人翻了个身,欺身压在了床上,一个有些急切的吻飞快落在他颈侧,一手抓着谢宴的手一手解开身上腰带。   一连串细密的吻从后颈蔓延至肩头,嗅着谢宴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顾明容眸色被情|欲染上墨色。   “这回不许喊停,喊了我也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了三十章才告白,是进步了√ 第31章   谢宴刚才那副甘愿献身的胆子被顾明容反常的激动情绪压住, 突然后悔了。   尤其现在的情况明显对他不利,不说松散堆在身侧的衣服,光是顾明容颜里不断攀升的占|有欲也让他不自在起来。   歪过头闭上眼, 谢宴埋脸在枕间,似乎想要确认顾明容的存在,低语道:“顾明容……”   顾明容黑眸发沉,尖锐的牙齿轻轻撕咬, 如同狩猎成功的虎豹,欺负着身下被捕获的猎物。   娇嫩的皮肤被人衔在牙尖,谢宴低咽一声,有些抗拒地扭头挣扎起来, 肩头往后撞了一下, 想要挣脱顾明容的压制。   “别乱动。”   “你等等, 我……”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谢宴刚撑起的身子在顾明容有意撩拨下,重新倒了回去, 低咽一声闭紧了眼。   “从你第一天住今天,我就想这么做了。”   察觉谢宴的意图,顾明容放低身子压得更结实,黑眸如同浸过水一样沉, 让谢宴有种身在虎口的错觉。   谢宴感觉到身后的威胁,惊得眼角发红,难耐又羞耻,轻微的挣扎没对顾明容造成半点威胁。   他有种预感,今晚放任顾明容胡来, 明日他有可能去不了朝会。   对顾明容来说, 谢宴这点轻微的反抗根本不算什么, 轻而易举把人制服,唇边噙着笑意低下头在他鼻尖上啄了下。   “好仲安,我难受。”撒娇的语气是顾明容在他面前惯用的手段,谢宴气结。   谢宴羞恼地回头看着顾明容满脸得逞的笑,只觉四肢力气无故失踪,偏偏顾明容越发来劲,压得他半点还击之力都没有,心中愈想愈气,挑着眼睛瞪一眼顾明容。   他要松口答应,难受的人就会是他了。   顾明容瞧着谢宴睁圆眼睛瞪自己的样子,心头一片春水流过,完全不觉有威慑,反倒是别有一番风流。   把人转过来正对着,顾明容一手抱着人胡乱蹭,另一手伸长摸到了床头的暗格,几声清脆声响过后,手里多了个小盒子。   四四方方又精致小巧,上面还刻了桃花木纹。   谢宴被顾明容毫无章法的动作弄得七上八下,仿佛在水面起伏的孤舟,寻不到支撑。   耳边贴了几根头发,谢宴伸手抵在顾明容肩头免得他又不由分说压下来,努力平复气息,“你占够了便宜赶紧睡觉!”   “哪里有,这才开始。”   “顾明容!”   “我在。”顾明容脸上笑容狡黠,勾着谢宴的腰往身前靠,眉头不自觉蹙了下,眼里的欲|念却比刚才更重。   未经|人事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自|渎经验的谢宴,这辈子都过得清心寡欲,如果不是因为顾明容,大概还会这么下去。   可明明少有欲|念的人,在顾明容的牵引下,埋在骨子里不被挖掘的一面豁然浮出,连谢宴都难以接受,他竟然会这样。   “别怕,是我。”顾明容伸手把人结实抱在怀里,从精致盒子里挖出的东西在滚烫手心化开。   谢宴扣紧顾明容手臂,半睁着眼,晦明难辨的眼神里带着迷惘。   轻咬了一下他唇角,顾明容眉目间笑意明晰,动作温柔下来,尽快已经快要克制不住却还是耐心十足。   “咚咚。”   “王爷,有要事禀告。”   书房外忽地响起一道声音,飞石语气如同人一样少有情绪,“贪污银那边出事了。”   几乎是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谢宴飞快推开顾明容,卷着被子起身走至屏风后,脸上绯色未退,开口时嗓子也有些哑,“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   顾明容咬了咬牙,下颌绷紧,低头看了眼,一边穿衣一边往外走时拿过桌上备着的茶猛灌了一口。   待走到书房外,看着飞石,除了有些低沉的声音外看不出异常,“兰月国附近,能有什么事?”   “前往拦截的小队人,全死了。”   闻言顾明容神色剧变,眼神一凛,压下涌上来的怒意,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知道谢宴不可能那么快收拾好,掩上门走到外面。   兰月国地处大燕的西北方位,奇珍异宝无数,连飞禽走兽都与大燕颇为不同,与北羌为邻,却因为隔了大片沙漠,一直相安无事,早些年还打通了商贸之路。   鄞州与兰月边境相隔不止千里,顾植那个老东西不惜花费这么大的功夫把贪污银送往兰月国,就是想要借边境商贸流通将贪污银洗净。   一旦贪污的银两在兰月商人手里换成了货物,再销往边境各州,无疑是石沉大海,再想追回就是痴人说梦。   兰月商人对大燕货币只知道怎么兑算,不认得这些银两的来历实属正常。因地理偏远,两地商贸往来,多是有私下通商的,地方官吏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出事则不会较真。   脑中迅速盘算,顾明容看向飞石冷静道:“立即传书,让留在木城接应的人小心行事,不能让对方交易成功。”   闻言飞石点点头,“是。”   见飞石要离开,顾明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出声叫住人。   顾植选择兰月显然是因为在那里有人替他办事,以目前他们在木城的人手肯定不够。   顾明容扯下腰间的一块玉牌扔给飞石,“你拿着这个,立即赶往木城,木城外的苍玄军主帅和我有交情,必要时候请他出手。”   闻言飞石一愣,心下了然:“属下定不负王爷所托,一定将贪污银拦在木城。”   “万事小心,不可急躁。”   “嗯。”   望着飞石的背影,顾明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房,推开门就见谢宴从里间走出来,刚才萦绕在两人中间的旖旎尽数消失。   谢宴面上还有些不正常的红,只是眼神清明,微蹙着眉走到桌案旁,收起了之前的图纸,问道:“木城那边的出了什么事?”   “手下暗卫行踪暴露,一个不剩全死了,恐是中计遭了暗算,我已经让飞石赶过去,希望来得及拦住。”   闻言谢宴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   按理说,那批贪污银应该是在顾明容回京前就已经秘密转移,算起来都有快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还在木城。   看向眉头紧锁的顾明容,谢宴低声道:“其中恐有蹊跷,那东西在木城停留太久了。”   “我知道,所以才会让飞石过去。”   听顾明容这么说,谢宴自是不会再插手。   顾明容手下那批暗卫是当初明德帝留给他保命的,分为两支,一支专擅收集各类情报,另外一支便是为顾明容铲除障碍。   很快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谢宴抬眼时发现顾明容正盯着自己,眼里藏着笑意,倏地想起刚才中断的事。   脸上刚退去的热意又有冒头的趋势,忙敛了敛心神,暗暗庆幸,幸好飞石来得早,否则情况更糟。   刚才在里间整理时,谢宴简直第一回知道什么叫窘迫不堪,只有自己一人在都足以让他羞耻得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那小盒子里装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擦起来特别麻烦。   压下绮念小心思,谢宴轻咳一声,将东西放好,“你让飞石去木城,带了多少人?”   “苍玄军的主帅你可还记得?”   “你是说之前在阵前和你一块杀出重围的秦殊年?”谢宴惊讶抬头看着顾明容。   顾明容点点头,上前牵着谢宴往外走,“飞石只带了几个人尽快赶去,日夜兼程少休息,不出五日能赶到木城。你明日一早还有朝会,这些事你暂时不要插手,我先想办法。”   闻言谢宴应了一声,想到什么看着顾明容道:“木城的事我本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可以帮忙牵制住顾植,明日朝会,正巧有一事和他有关。”   “什么事?”   “前日我从黎青那里知道一桩案子,是在你去鄞州后不久发生的,至今尚未捉到凶手,死者和嫌犯之一都有来历。”   顾明容这几日一直在忙神霄营的事,这案子倒是半点不知情,毕竟衙门每日受理的案子不少,他不可能一一过问,“嫌犯和顾植有关系?”   “案发当日,有人见过安南王府的管事李怀曾去过被害人家中。”谢宴察觉身边顾明容盯着自己,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我已经交代黎青明日在朝会上呈表,届时我会让黎青亲自审理,再给大理寺施压,让顾植抽出身来忙这事。”   李怀是顾植的心腹,上回去吊唁时谢宴和他打了个照面,只记得是寻常中年男子的模样,不像是凶恶之徒。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书房,前脚才离开,后脚竹影间飞快闪过黑影,藏身在树间盯着书房。   顾明容握着谢宴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瘦长的手指,“那死者是?”   “死的是个年轻女子,母亲是晋国公夫人的乳母,因年迈回家中安享晚年,国公夫人待这位乳母极好,连她膝下的儿女都一一安排了差事。”   顾明容诧异挑了挑眉,笑道:“这回是狗咬狗,我们倒是省事了。”   见顾明容脸上笑意,谢宴跟着笑起来,“以晋国公的为人,如果不闹大,他定不会轻易出手,但明日过后,我想以国公夫人的性格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安南王和晋国公结怨已久,视地方为眼中钉,早年在朝中就不对付,如今又牵扯到命案,肯定会下死手剥掉对方一层皮。   鹬蚌相争,的确是不用他们出手,只需要把火挑起来就行。   “神霄营要重整,这段时间怕是要常常出城,有事让小八到神霄营告诉我,不能一个人扛着。”   “能有什么事?”谢宴盯着顾明容,忽地神色严肃道:“你这鄞州一月,燕都也不见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顾明容着急解释,才说一半就察觉到谢宴眼里的笑意,气不过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我说你是越来越狡猾了。”   “王爷何尝不是?”   “在你面前,我向来只说实话。”顾明容这人的情话信手拈来,对着谢宴每句话都像是事前准备好的一样。   这回谢宴不咬饵,只扬了扬眉,抽出被顾明容揉捏得有些疼的手指,伴着明亮的庭灯往春归园走。   眉眼里藏着笑意,谢宴走在石径间,在地上牵出一道影子。   “那我怎么记得,之前王爷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结果让人骗我出宫。”   闻言顾明容暗叫一声不好,他怎么就忘了这件事。   盯着谢宴清瘦背影,顾明容追上去,伸手去拉他,委委屈屈道:“那是因为你眼里只有小皇侄,我为了见你的权宜之计。”   “那就骗我说你快不行了?”   老向还真能瞎编,活的都能说成死的。   顾明容暗暗对向郯鄙夷,面上却十足的委屈,“……你不也瞒着我吗?”   话音刚落就发现谢宴脸色僵住,一下后悔,连忙把人搂着,着急解释,“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连累我,是为了我好,全天下只有你甘愿为了我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同生同死。”   “不能死。”谢宴抓住顾明容的手,正色道:“顾明容,好好活着。”   “果真只有你才会这般哄着我。”顾明容笑容明朗,牵着谢宴,“放心,不会的。”   走至春归园外,门口守着的月见看到两人走来,立即垂下眼,生怕撞上什么非礼勿视的事。   谢宴发现月见站在那,掐了下顾明容手指,“松手。”   “你怎么回|回都让我松手,明明刚才你还——”顾明容望着灯下谢宴的脸,心念涌动,脑中浮现刚才谢宴从耳根红到肩颈的模样,差点控制不住。   心有灵犀般看出顾明容在想什么,谢宴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住嘴!”   顾明容笑弯了眼睛,在谢宴手心的手心飞快啄了一下,见他把手缩回去,牵着人往房间走,几下把人塞回被子里,跟着也躺了进去。   “明日事务繁重,你得给我点好处。”   谢宴不自在地眨了下眼,心跳过快,“明日有朝会,你别乱来。”   “放心,肯定不难受。”   盯着谢宴脸上的薄红,顾明容侧身把人搂在怀里,谢宴原本就红的脸色逐渐染上不正常的红。   抬手绕在顾明容后颈,谢宴紧张地闭紧双目,指尖不时重重按一下。   谁知顾明容得寸进尺,比之前更为过分的动作让他不自在的并拢双腿,心里懊恼。   顾明容的嘴,比街上的算命先生还不靠谱。   什么不难受,他快难受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宴:顾明容的嘴,骗人的鬼! 第32章   八月初五, 例行朝会。   比起之前对朝会的抵触,顾桓彻现在不仅坐得住,不时还能反问几个问题, 说出的话从大人角度像是刻意抬杠,但谢宴却从这里面总结出一些问题,转为对顾桓彻循循善诱。   与其他特地给顾桓彻的说教,不如让顾桓彻自己发现问题。   年纪小不代表听不懂话, 更何况顾桓彻是个聪明孩子,偶尔语出惊人还能问住那些高谈阔论的大臣。   “众卿可还有什么要禀奏的?”   “回陛下,臣有奏。”   原本都已经打算退朝的众人听到这句话,纷纷看向黎青, 连顾桓彻也盯着黎青, 又习惯性地往下谢宴方向看了眼。   惊讶发现谢宴目视前方, 似乎并不打算接话。   顾桓彻的小动作被其余人发现,也不由自主的看向谢宴,心理发怵, 谢宴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在算计什么。   “嗯。”顾桓彻脸上挂着笑,点头答应。   得到应许,黎青向前迈了一步,“两个月前的那桩案子有新进展了, 因死者是晋国公夫人的乳母,又涉嫌凶手作案手段残忍,所以一直是重案追查,前两日臣查到一位人证,亲眼见到有人曾去过案发现场。”   “这案子朕听太傅提起过, 所以嫌犯是谁?若有人证, 就该早日让凶手画押认罪, 还死者和其亲属一个公道。”   闻言黎青似有迟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才缓缓开口,“人证口中的嫌犯是安南王府的管事李怀。”   话音落下,立即有了一片哗然。   因安南王妃病逝,顾桓彻念及顾植过于悲恸,特许他告假一月不上朝,今日他才一露面,便被卷进一起命案里。   王府管事,那可不是一般人,是比王府侍妾地位还高的心腹。   卷进命案里不管真相如何,又有人证现身,不管是不是顾植的指使,必定都会遭受非议。   “黎尚书可有证据?人证这东西,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旁边赵国公忽然小声开口,“街上随便拉一个人也可以作证?”   “赵国公这是何意?难道在怀疑我朝律法公正?”黎青看向赵国公,“有人证的口供,刑部自是会追查到底,只是此案牵扯到安南王府和晋国公府,所以臣才向陛下请示。”   身处漩涡中的晋国公看了眼争执起来的黎青和赵国公,面色不改,连看都不看一眼顾植。   顾植更为镇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所说之人和他无关。   两位当事人这般镇定,其余人干脆看起热闹,反正晋国公和安南王同为前朝老臣,门生不少,又各自培养势力,心有嫌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已有证人,那便尽快查出真相。”   “臣谨遵陛下旨意!”   顾桓彻见阿婪给自己打了个眼色,眼珠一转想到什么立即道:“王叔,朕让刑部秉公处理,你可否让府上管事配合刑部调查?”   闻言顾植点了点头,不见半点心虚道:“办案应当秉公处理,臣愿意以身作则,黎尚书随时可以去王府提审。”   “择日不如撞日,早早结案对大家都好,黎尚书,你速带人前去王府拿人,切不可再有失责,否则朕定不饶你。”顾桓彻皱了皱眉,“希望你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臣领命。”   黎青一走,其余人被留在殿内,过了小半柱香才被放走。   任谁都看得出,留下他们说些不关紧要的话,连中秋例休都提前下诏,无非是拖延退朝时间。   众人散去,谢宴想起刚才顾桓彻看向自己时的笑,果然是叔侄,和顾明容每回讨夸时一模一样。   刚才的事他一早入宫就提前和顾桓彻交代,不过只说了黎青会提及这桩案子,并未说其余的话。   顾桓彻是一国之君,不是他和顾明容手中傀儡,告诉他前因后果,顾桓彻也该学着自己思考要怎么应付,再不济他还在一旁可以替他善后。   谢宴走出承安殿时,已不见几个人,正打算往含章殿去,监督顾桓彻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便听得有人叫住自己。   “太傅大人,果然不愧是能驯服野兽的人。”   循声看去,谢宴转过身等着对方走上前,笑道:“王爷何处此言?下官只是一介文臣,骑射不精,怎么有那样的本事。”   顾植失笑道:“太傅未免过于自谦,如今大燕上下,你翻手为云覆手雨,在你面前,有几人敢横插一手。”   “食君禄,忠君事,我只是在替陛下办事。”谢宴神色不改,看见晋国公往这边看了眼,眼波流转,正色道:“王爷秉公处置,愿意将府上管事交与刑部,实乃当朝典范。”   早知道谢宴不是一般的伶牙俐齿,但顾植还是头回讨教到了什么叫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难怪顾明容不惜花那么多功夫,非要拉拢谢宴。谢宴当年科考未得头甲,仅中探花,若非先帝遗诏,怎么看都只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人。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不仅自己手握大权,连谢家也跟着鸡犬升天,攀上端王府的高枝。   “太傅今日所言,真是听君一席,醍醐灌顶,但愿日后你还能这么说。”   “为官一日,谢宴便这么想一日。”   目送顾植离开,谢宴眼神暗了几分,转过身往含章殿方向走。   今日的事,顾植知道是必然,他也不担心顾植知道,原本也是打算搅乱顾植阵脚,为木城那边拖延时间。   之前黎青因疏忽导致周齐死在狱中,只罚了半年俸禄却未撤职,怕在朝臣眼里,黎青已经是他麾下的人。   也罢,有刑部在手中握着,御史台也有严悬和季元尘插手,大理寺再怎么也翻不出大浪。   “公子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请胡太医来看看?”   听到常卫的话,谢宴刚才心里那些权衡瞬间失踪,眼里闪过羞恼,摇摇头道:“昨夜睡得晚了些。”   彻夜守在含章殿的常卫听到这句话,好奇地看向旁边小八。小八耸耸肩,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昨晚回了王府,谢宴去了书房,之后的事他只知道叶飞石被派去了木城,其余的一概不知。   大抵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才睡得太晚。   步入含章殿,谢宴便见顾桓彻正在看书,扬了扬眉走上前。   “陛下。”   “太傅你来了!”顾桓彻惊喜抬眼看向谢宴,“今□□会上我是不是很厉害?连王叔都说不出话。”   “今日陛下所言,连臣也很震惊,看来陛下这段时间很用功。”   “是因为太傅教得好。”   闻言谢宴忍不住笑了下,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书,是韵文编著的书,内容简单,但正适合顾桓彻这个年纪。   见顾桓彻看得津津有味,谢宴走到旁边坐下,一边整理寻常会用到的书籍一边挑选出给顾桓彻日常看的书。   “太傅,你给我说一下这里,我看不太明白。”   “往后陛下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可在另外的册子上标注出来,臣进宫时会一起给陛下解释,而且陛下可以把自己的想法也写在上面。”   顾桓彻盯着谢宴委屈道:“我还不会写那么多字……”   “那你念给阿婪,让他给你记下。”   身为长乐宫的总管太监,阿婪不是一般伺候起居的小太监,不仅要聪慧过人,还要识文断字。   阿婪闻言点点头,躬身道:“太傅说的是,陛下和奴才说了,记下后太傅也能知道陛下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桓彻想了想,觉得这么也行,便点了点头把书递给谢宴,托着脸认真等着谢宴解答。   接过书,谢宴伸手揉了揉顾桓彻的后脑,神色温和,一句句耐心解释。   一篇接着一篇,直到一本书快翻完,外面的天色染了暮色,谢宴才揉了揉眉心,让阿婪去传膳。   听到马上传膳,顾桓彻立即揉着眼睛往椅子里靠,有些困倦,“太傅,今日我读了好多书。”   “那陛下明白刚才那则故事里的寓意了?”   “为君者,以天下百姓为重?”   “不仅是,还要以大局为重,该做决断时,不要因为一些小事犹豫,那样事态或许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祸及无辜。”   不太明白什么算是小事,顾桓彻懵懂地点头,拿着腰间的九龙玉佩晃了晃,“我知道了。”   小八和常卫守在殿外,正大眼瞪小眼时,便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小八立即上前拦住对方。   少有露出肃色,小八冷声问道:“什么事?”   “三殿下在偏殿,请太傅过去。”   闻言小八和常卫对视一眼,小八使了个眼色让常卫去禀告谢宴,依旧挡在小太监前面不放行。   常卫进了正殿,见谢宴正在陪顾桓彻说话,向顾桓彻施礼后道:“陛下,公子,三殿下来了。”   顾桓彻惊讶抬起头,看了看谢宴,“三哥怎么突然进宫,不是早上朝会才见过。”   “或许三殿下有什么要紧事。”谢宴耐心解释之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往外走。   先帝命顾桓宇为自己在皇陵守孝,所以这一阵顾桓宇都未出现在燕都,前阵子才回来。   这个时候突然进宫,想必是有什么事不得不走这一趟。   “留在这里照顾好陛下,我去去就回。”   常卫点头,留在正殿外守着。   旁边不远的偏殿,谢宴才走进去就见顾桓宇坐在那里,使了个眼色示意其余人退下,只身走上前。   “臣谢宴,见过三殿下。”   “太傅不必多礼。”顾桓宇年长顾桓彻十几岁,如今已过弱冠之年,与顾桓彻有几分相似的脸上一派儒雅。   谢宴点了一下头,抬手邀顾桓宇坐下,自己坐在另一边的下位。   从帝陵回来后,顾桓宇显然和走之前不同。   之前藏在眼里不经意了露出对权欲的渴望,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被藏得更深,若是现在才认识顾桓宇,谢宴肯定不敢将面前的顾桓宇和以前联系起来。   顾桓宇手里的人命可不少。   当初明争暗夺,顾桓宇隔岸观火,只差一步就能名正言顺得到帝位,却因为顾桓彻突然被封为太子导致计划失败,还被先帝临终旨意带往皇陵,给了顾桓彻和他们喘息的机会。   初登基时顾明容还在路上,谢宴一人压不住群臣,得了端王帮忙才不至于大乱,如果顾桓宇留在燕都,恐怕——   “三殿下突然进宫,可有什么事?”   “前几日,我受到一封密信,不知来历,但信上所说之事,怕是会震动燕都。”   谢宴眼里闪过惊讶,只是一瞬又恢复正常,“既有人向殿下高发,不管是什么事,臣都会竭力查明。”   顾桓宇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带着血迹,谢宴不动声色接过,拆开只看了眼,眉头不自觉蹙起。   沉默片刻,谢宴将信收起,抬眼看向顾桓宇。   “多谢殿下相告。”   起身向顾桓宇告辞,谢宴走出偏殿,看了眼小八,眼神倏地冷下来,“出宫,去大理寺。” 第33章   顾明容才从大帐里出来, 还不及和吴宗耀说话就见小八站在不远处,眉头微皱,看了眼吴宗耀。   神霄营的重整细节还在商量, 不过吴宗耀难得和他观点一致,都认为北羌迟早会选择南征,提前练兵做好准备也是未雨绸缪。   “练兵的事项先按照刚才商量的拟定,具体还要等过两日再行定夺。”压了压心头的不安, 顾明容收回视线,停下脚步同吴宗耀说话。   吴宗耀顺着顾明容眼神看去,面上露出了然,识趣开口, “那下官先回去整理今日商量的对策, 等过两日再着人一起商议。”   “嗯。”   顾明容点点头, 目送吴宗耀几人离开,才看向小八。   小八会意走上前,向顾明容施礼后压低声音:“太傅去了大理寺, 是太傅吩咐在这里等王爷。”   “大理寺?”   近来接连两桩案子都是刑部在追查,大理寺并无什么重案在办,算得上清闲,谢宴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大理寺。   营内事务有大将军宋归舟主持, 顾明容叫住一个士兵,简短交代几句,便走到营外,一边上马一边问:“今日见了什么人?”   “三殿下在朝会后单独见过太傅。”   顾桓宇!   上回他见顾桓宇时,就知道这个小子那番话里不安好心, 看来不得不防了。   “仲安可和你说了是什么事?”   小八跟在顾明容后面, 见顾明容一扬马鞭, 飞快答道:“太傅什么都未说明,只交代让我来这里等王爷。”   顾明容眼神倏忽变得凌厉,看了眼已经暗下的天色,脑中飞快闪过计较。   能让小八在这里等他,那就说明谢宴不可能很快离开大理寺,若是这样,那顾桓宇今日找上谢宴的事,必定不是易事。   扬鞭一夹马腹,顾明容疾驰在夜色里,只想尽快赶回城内。   大理寺。   谢宴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眼看向从门外走来的人,神色不见半点愤然,看不出喜怒,唯独一双眼泛着冷意。   大多时候谢宴过于温和的气质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谢宴是个软柿子,但凡多留意他寻常的处事作风,也知晓他不是个能轻易得罪的人。   “刘大人公务繁忙,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下官知罪。”   闻言谢宴扬眉笑了下,“刘大人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来查一下前三个月的卷宗,想翻一翻之前的一些案子,看看可有近期要处置的。”   刘奔闻言脸色变了变,抬眼看向谢宴,不敢轻言。   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刘奔就是心虚才不敢多言,生怕说多错多,错失转圜的余地。   “不过在这之前,我收到一封密信,是揭发这半月内,燕都内接连发生男童女童失踪一事。”谢宴语气平平,眼神犀利盯着刘奔,“难道大理寺并未受理此案?可我怎么听说,案子已经上报京都府,京都府也报给了大理寺。”   “下官……”心头一凉,刘奔听着谢宴毫无情绪的话,只觉得大难临头,死期将近。   半个月前他接到京都府的上报,已经派人前去追查,谁知对方作案手法娴熟,察觉到官府的动作后,暂避风头,一时断了线索,只好搁置。   谁知才放下戒心,又有女童被拐。   他情急之下便把案子压住,想要等到有线索后才上报朝廷,谁知——   “下官知罪,请太傅恕罪!”   “欺上瞒下,刘大人好大的本事。”   刘奔一头的汗,他已过知天命的年纪,能在大理寺呆多久还未知,要是因为这回的差池导致被罢官,那就真的晚节不保。   更何况……   “此案大理寺一直都在秘密追查,未及时上报朝廷是下官失职,但不曾拒查案子。”   “相关线索的案卷在何处?”   谢宴扫一眼刘奔,起身时脸色已有愠怒,“你失职之处日后自有处置,当务之急是捉拿买卖人口的团伙,立即把你知道的事详细告诉我。”   “是。”   半个月前,鄞州案主犯被当街斩首。   城内公示栏上还将所有涉案人等都一一公布,燕都上下大快人心,一桩贪污案短短数月便连根拔起,案犯悉数落网,不少百姓大呼当今天子圣明。   朝廷内外也因为鄞州案告落而松了口气,只要不牵扯自己,丢失的贪污银并无几人在意。   就在行刑后不久,京都府接到报案,说家中幼子外出一日未归,遍寻不到才来京都府求助。   京都府立即派出役差前往城内各处寻找,一夜未果又立即扩大搜查范围,分批到城外去寻人。   案发三日未能找到失踪的男童,又在当晚接到另外一起报案,一名女童失踪。   京都府意识到案子并非个别作案,立即上报大理寺,随后大理寺介入,谁知未能抓捕作案团伙,反而又有三起案子发生。   “这么大的事,你竟然只字未提,刘奔,难道在你眼里此案只是一般寻常案件?”谢宴听完经过,怒意上涌,盯着刘奔冷声道:“若这些失踪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如何向他们父母交代?”   闻言刘奔面色难看,低着头不敢说话。   寺丞从外走进来,向谢宴行礼后呈上案卷,退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谢宴打开飞快扫了眼,收起案卷往外走,“刘奔,若因你的失责有一个孩子丧命,那你这大理寺卿的位置,怕是要让贤了。”   “下官知罪!”   不理会刘奔瞬间惨白的脸色,谢宴拿着案卷往外走。   大理寺办案能力卓越?倒真是与常人不一般。   才刚走出大理寺,便听到一阵马蹄声,循声看去,顾明容一身白衣从夜色中飞奔而来,身下黑马扬蹄在台阶下停住。   眼神倏地亮了起来,谢宴看着顾明容飞快翻身下马,缰绳往后一抛径直朝他走来。   谢宴站在原处,直到顾明容站在眼前才开口。   “大理寺欺上瞒下,胆子不小,这案子,我看与安南王脱不了干系。”   “什么案子?”   顾明容紧张打量着谢宴,见谢宴身上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刘奔是顾植的人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他敢胆大到欺上瞒下,看来是怕了。”   谢宴正要开口时见顾明容往里走,伸手把人拉住。   “案卷我让人誊抄了一份,不过我发现对方的确作案不是有针对性,几个孩子走丢的位置并无什么规律。”   “走丢?”   “确切说是拐走。”   “丢了几个?”顾明容眼神冷下来,和谢宴并肩走下台阶,看见小八牵马等在那,眸色动了动,“去案发地点看看,顺道再去趟京都府。”   “五个,三男两女。”   点了点头,谢宴也有这个打算,毕竟京都府是第一手接触到失踪儿童的地方,说不定还有一些细节是刘奔刻意疏忽掉的。   同骑在马上,谢宴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   顾明容牵着缰绳,低头发现谢宴动作,小声问:“不舒服?”   “还好,只是有些累。”   “难得听你说一回累,看来心境不同,相处起来的确大有不同。”顾明容想起谢宴那句“我喜欢你”,心头就跟打翻了糖罐。   听出顾明容言外之意,谢宴也不反驳,只是往后靠了些。   “安南王今日在朝会上表现得极为镇定,晋国公也不像是会插手的样子,原本我还以为算计失误,幸好他还是在意李怀。”   “李怀是他心腹,跟随他多年,好用的刀,他不可能轻易舍弃。”   下午就隐隐有乌云压顶的天气,突然刮起一阵风,谢宴蹙着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望着街边匆匆收拾摊铺的小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从第一个案发地点到最后一个案发地点,谢宴和顾明容逐一查看,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也询问过附近的人家,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作案时间。   几乎都是临近晚饭的时辰,大多孩子都会在附近街巷玩耍,或是正准备回家。   两人从一户人家出来,对视一眼,心里起了同样的念头——这回怕是真要震动燕都了。   “城南靠近城门,附近多是出身普通的百姓,街巷较多,如果在无人的巷子里下手,的确不可能被人发现。”   闻言顾明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正要去京都府时,便见役差匆匆走来。   役差见到两人,松了口气,定神道:“见过王爷,太傅大人。”   “出什么事了?”   “第一个失踪女童的尸首在城外的一条河沟里被附近百姓发现,徐大人已经赶过去。”   为了第一时间知道案情进度,顾明容让小八去京都府候着,看来还真给他算到,果然出事了。   迅速和谢宴对视一眼,顾明容吩咐役差带路,上马跟在后面。   刚赶到城外,远远看到役差将案发现场团团围住,徐行见到两人,和身边人交代几句后走上前。   “王爷、太傅——”   谢宴抬手拦下他的话,眉头紧锁,“知道是什么时候遇害吗?”   闻言徐行摇头,神情凝重,“因抛尸地点在水中,仵作正在验尸……”   顾明容盯着被抬出水沟,已经看不清原本样貌的尸体,脸色难看。   尸体上大小刀口不一,肤色惨白,一看就是失血过多。   另一边的谢宴脸色也不好看,役差给他让出一条路,他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翻涌,不禁咬了咬牙。   顾明容心知谢宴软肋在何处,边和徐行说话边看向谢宴,突然看到谢宴身后的树影暗处林有什么东西闪过,心中大骇,就见一支箭飞向谢宴。   “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更了!不好意思有点点晚_(:з」∠)_ 第35章   夺过役差手里的刀, 连着刀鞘扔向那支箭,毫厘之差,箭头被打歪, 整支箭落在地上,铁铸的箭头上淬着绿光。   几步上前拉过谢宴,顾明容压着眉头盯着谢宴,见谢宴摇头才松了口气。   谢宴扫一眼被小心拾起的箭, “那支箭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查到出自哪家铁器店,城内箭矢制造都有记录在册。”   徐行点点头,看着手里的箭, 心头一片疑云。   杀手来得太巧了。   听着林子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宴抬手时拍了一下顾明容手背, 走近仵作低声询问:“大致能知道什么时辰遇害吗?”   “具体时辰还不知道,但从身上的伤口和失血情况,已经超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那就是白天遇害的。   谢宴点点头, 不打扰仵作验尸,从人群旁绕开,走到水沟旁,一股腥味混着恶臭飘来, 皱了皱眉后撩起衣摆蹲下。   “太傅,这里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发现尸体的人已经审过。”徐行走过来,见谢宴脸色眉头紧锁,心里也不大过得去。   城内接连发生儿童失踪案件, 如果不是京都府全力追查, 这会儿京都府怕是早已被失踪儿童父母砸烂了门匾。   这几日, 越查越是发现凶手狡猾,线索毫无头绪,犹如一团乱麻,他和两位少尹几乎没有回过家,全扑在这案子上。   并未抬头,谢宴只盯着被血染红的污泥和积水,“人交给王爷,你和我说说附近的情况,还有迅速周围的百姓家里打听一下这几日可见过什么生面孔。”   闻言徐行吩咐身边役差过去带证人,见谢宴站起来后仔细交代了附近的情况。   这条河沟在城外向东六里的位置,河的上游有一个吴村,人口不多,大约有二十来户人家,都是世代居住的百姓,并无外地人。   “这条河沟距离城内不到十里,怎么会水色发绿还一股恶臭?我记得几年前先帝在位时曾已经下令整肃燕都内外河污的事。”   “下官不知。”徐行说完又道:“年初我和内子无意间曾到过附近,那时水流干净,河内还有鱼虾,和如今完全不同。”   谢宴疑惑道:“年初?”   “下官不敢妄言,此事内子和随行小厮、女使都可以作证。”徐行微低下头道:“还有一件怪事,刚才下官让人去附近搜查,发现附近的农田都成了荒地,野草横生,并无应季作物。”   民以食为天,不经商、不入仕的百姓多是以种地为生,燕都是皇城也不例外。   不种地,那靠什么为生?   “京都府可有出身是吴村的役差?”谢宴下意识问了一句。   京都府内役差几十人,多是城内外普通百姓家的青壮年男子司职。尽管不算是朝廷官吏,但每月奉例也足够养活一家人。   谢宴想了想,“你回去后亲自整理一份名单给我,除了你之外,不可让旁人知晓。”   徐行惊讶看着谢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谢宴的打算,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谢宴起身离开河沟旁,看向被害女童的尸首,眸色沉了沉,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声,闭了闭眼往顾明容那边走。   才审问完的顾明容看见谢宴和徐行走来,轻摇了一下头。   “他发现尸体时,周围血色已经被水冲散不少,只有尸体周围还有血色,至于来历,不是吴村的人,只是一个路过的樵夫。”   谢宴闻言看向顾明容扬了扬眉,见顾明容点了一下头,眼神微怔,随即抿唇不语。   旁边徐行看不明白两人打什么哑谜,刚才他也审问过一回,得出的结论和顾明容差不多。   只有一具尸体,周围没有凶器,连脚印都被刻意抹去,线索又断了。   顾明容知道谢宴心里不痛快,飞快捏了捏他手心,正色道:“不过我倒是问出一个细节,樵夫发现尸体时,附近有一条老黄狗,尸体旁也有狗爪印。家养的狗一般不会对刚死不久尸体有兴趣,其中或许有蹊跷。”   “你的意思是……”谢宴神色微变,盯着顾明容,在他眼里看到了答案。   老黄狗出现在这里,一种可能是偶然,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尸体周围有它熟悉的气息,循着味道过来。   狗鼻子灵敏,如果真的是第二个可能,那条狗也许是线索。   “不管怎么样,先让樵夫跟着回京都府,让画师按照樵夫所说画出那条狗的模样。”谢宴边说边看向徐行,“这件事尽快办好。”   “嗯。”   “其余的……”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先等仵作验完尸再行定夺,城内巡防已经加派了人手,不过京都府尽早出一份告示,提醒百姓小心。”   徐行怔住,有些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发布告示提醒百姓,这岂不是在打朝廷的脸。   第一起案子已经发生半个月,京都府和大理寺未能破案,还出了人命,布贴告示不就是在说朝廷无能。   “有什么不妥?”谢宴见徐行脸上神情,转头看他,“刚才所说之事,徐大人还有什么不解的?”   徐行摇头,拱手道:“下官领命,一定尽快出告示提醒城内百姓。”   “嗯,有劳了。”   旁边顾明容似乎在观察周围,谢宴没打扰,接过役差递来的灯笼,耳边只听得刚才追去的几个役差回来的声音,抬眼看去,眼里难掩失望。   果然没追到人。   河沟旁灯火明亮,谢宴和顾明容并肩站在一处,低声分析案情,不时看向正在验尸的仵作。   小半个时辰过去,豆大的雨点忽然落下来。   谢宴第一反应是去拿伞,撑着伞走到仵作身边,半蹲着把伞挪到尸体上方,暗自庆幸从宫里出来时带了把伞。   “这雨来得急,一时半刻不会停,还是尽快把尸首带回京都府为好。”谢宴说完抿着唇。   昏黄烛光下,躺在麻布上的女童紧闭着眼、双手紧握,一脸害怕。   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谢宴压住心里的愤然,下意识地捏住伞柄。   徐行答应了一声,立即吩咐役差帮忙小心抬起担架,接过谢宴递来的伞,小心护着。   一队人已经收拾着准备离开,只留下几个役差在附近盯梢。   不见谢宴和顾明容跟上来,徐行不由看向他们,“王爷和太傅不回城吗?”   “不了,还有其余事要办。”顾明容见谢宴身上快被淋湿,边说边脱下外衫支开撑在头上,“案子你先盯着,城里城外能藏匿这么多孩子的地方加派人手搜查。”   “那案情若有进展,下官立即差人前去王府。”   “嗯,这几日京都府还是警惕些。”谢宴几乎整个人被顾明容揽着,微抬起头看向徐行,“尽快让她父母到衙门来认尸吧。”   徐行点点头,护着担架跟着人群离开。   雨势越来越大,顾明容和谢宴淋得身上几乎湿透。顾明容还好,至少是习武之人,体格强健,谢宴身子弱,走到吴村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冻得唇色发白,止不住地轻颤。   伸手把人半抱在怀里,顾明容偏过头小声道:“你说你是不是自找苦吃?”   “那让你一个人来?”谢宴斜睨着顾明容,勉强牵出笑容,“吴村事有蹊跷,不管是和案子有无联系,农田荒废、河水变污水,都得查个明白。”   “让徐行来不是一样?他虽及不上你,但也是个有能者。”   “那我现在回去换他来,想必还未走远。”谢宴正经道:“我正好去京都府守着。”   顾明容撇嘴,把人搂紧了一些,“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故意这么说,分明知道我那是心疼你。”   不搭理顾明容的胡诌,谢宴看了看不远处的吴村,“前面就是吴村,我们……”   “放心,只说是避雨。”顾明容接过谢宴的话,“吴村有二十几户人家,老人家会好说话些,以前的事也知道得多。”   谢宴失笑,往顾明容身边靠了靠,“但愿是我们想多了,不然二十几户人,少说也有百来口人,真掉进陷阱里,怕是插翅难飞。”   “有我在,怕什么。”   闻言谢宴不说话,只弯了弯眼尾盯着顾明容。   两人快步走到村口,看了看村口的木牌坊,往中间这条路看去,一眼就将全村上下看明白,村内房屋大多是沿着路修建,也有个别往外修在别处的。   这个时辰,不少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几户人家还能看到灯亮着。   谢宴和顾明容进村后对视一眼,各自打量着院子里摆放、晾晒的东西,终于选了一户在村中间,房屋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人家。   拍了拍身上的水迹,谢宴敲响了门,“请问有人在家吗?”   耳边全是雨砸在瓦片上的声响,谢宴声音被大雨吞没,连喊了几声紧闭着的门才拉开一条缝。   “什么人?”   “老人家,这雨下得突然,周围又无地方避雨,只好冒昧敲门打扰你们,请问可否借我们一处避雨的地方?”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身打扮,何不去城里住?”   “从外游玩回京,家中都是燕都人,这个时辰早就关了城门,又离得远,无意打扰两位休息,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冒犯了。”   露出半个身子的老人看了一眼两人,轻轻掩上门,似乎在和家里人商量,听不清说什么,但门后有人影晃动。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真是歪打正着,幸好没有穿官服。   过了会儿,掩上的门打开,刚才穿着布衣的老头披了件外衫一手撑伞一手拿着伞走来。   打开了院门把伞递给两人,“快进来吧,夜里雨大冷得很,别受凉了。”   顾明容接过伞撑伞,道谢后半拥着谢宴跟在老头后面进了屋。   伞立在墙边,穿着花布衫的老妇将炕上放着的水壶拎下来,用碗倒了两杯热水,“两位喝杯热水暖暖,身上都湿透了。”   “多谢。”   谢宴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身上终于有了点暖意,轻眨了一下眼,刚看向身边的顾明容,就模糊听到外面有犬吠传来。   想起抛尸处的老黄狗,谢宴心往下沉了沉。   顾明容生性洒脱,又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和老头已经聊了起来,挑些这些年在外行兵打仗时见过的城镇。   犬吠声隐去后,顾明容放下杯子仿佛无意般提了句,“怎么不见村内有人家养狗?原以为你们都会养狗来防贼呢。”   老头神色凝住,很快掩饰过去,“十几年前有人家的狗咬伤了一个孩子,大伙祖上都是沾亲带故的,村子里人又少,夜不闭户,干脆把狗全撵走了。”   “原是这样。”   “时辰不早,西边的屋子是空的,你们今晚住那里罢,柜子里有干净的衣裳,换了衣服尽早休息,。”   “麻烦老人家了,一点谢意不成敬意。”谢宴笑着道谢,将随身带着的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多谢收留。”   走出堂屋,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轻摇了一下头,拉着人进了西边的空屋,门一关上,眼神倏地变得凌厉。   谢宴正要开口,突然被顾明容捂住嘴着压在了墙上。   顾明容贴着谢宴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别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提案太忙,我只能保持日更,大概要等到周四才结束,到时候就能早点更新!   谢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呀~ 第35章   脚步声很轻, 很快在门口停下。   屋内的灯还未点着,漆黑一片,只有窗外微弱的光落在墙上, 谢宴屏息靠在墙上,竖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动作时衣服发出的窸窣声断断续续响起,过了会门外的人才离开。   谢宴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说话, 嘴唇却不经意扫过顾明容掌心,尴尬漫过心头,垂眸时飞快拉开顾明容的手。   无视顾明容唇边噙着的戏谑,谢宴走到床边打开柜子, 里面果然有几套干净衣服整齐摆放着, 伸手拿了面上的两套。   身上外衫几乎湿透, 要不是顾明容护着,估计连里衣也不见得还能穿。   转身时看见顾明容点了灯,屋子里骤地变亮, 昏黄的灯下,倒是多了几分暖意。   打量着顾明容脚下那一滩水,谢宴把衣服递过去,“先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顾明容低头看了眼手心, 想起刚才谢宴柔软的唇,笑着挑眉接过衣服,“你也赶紧换了,别着凉。”   谢宴“嗯”了声,边脱衣服边道:“刚才那声狗吠, 刻意隐瞒实在有些奇怪。”   “村内养狗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承认反倒奇怪了。”顾明容想了想, “回头我也想一条在王府里,西戎的黑獒,你见过么?我以前曾见人养过。”   “黑獒凶猛,多是私货,你想养,倒是不难,只不过你有时间?”谢宴在书上看到过黑獒的记载,是产自西戎的一种獒犬,身形大、性凶猛,连牛羊见了都退避三尺。   顾明容一个带兵打仗的人,哪里有时间从幼犬时养起。   闻言顾明容讪讪一笑,拿着干帕擦头发。   “不止这一点奇怪。”谢宴失笑,顾明容时常冒出些新鲜想法他早见怪不怪。   抬手解开衣带,正在擦去里衣上的水渍时,抬头正好看见顾明容赤条条的样子,表情僵住,轻叹一声背过身,“这户人家用的都是普通木具,只是那茶和老妇脚上的鞋有些名堂。”   农户家中会晾晒一些野茶叶,但野茶口感和茶店里卖的完全不同。   还有那双鞋,看似普通,鞋垫却出自城内有名的绸缎庄,少说也要二两银子。   边转身边系着衣带,谢宴见顾明容已经换好坐在床头,干脆蹬掉鞋子随意擦了擦脚也上了床。   顾明容自然也留意到了谢宴说的那些,“按徐行的说法,吴村半年前就已经有古怪,依我看,怕是在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你怀疑被拐卖的儿童是吴村的人所为?”   顾明容点点头,看了看谢宴还冻得发白的嘴唇,伸手捞过被子抻开给他盖上。   谢宴一向爱惜身子,也不拒绝,棉被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边打量着房间边道:“不过的确有这个可能,能有这么大胆子在燕都附近干这种买卖,背后怕是有靠山。”   瞥一眼谢宴眼珠乱转的模样,顾明容不由笑了起来,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恐怕不止买卖人口这一点,天亮前我找个机会去探探虚实。”   “小心。”谢宴叮嘱一句,视线落在顾明容身上,发现他只得了一个被角,立即有些赧颜,拉着被子往他身边靠,还没开口就被顾明容的动作惊住,耳后迅速浮起一片红色。   又惊又恼地瞪着顾明容,谢宴欲言又止,下意识地咬了咬唇。   顾明容面色不改,见谢宴恼羞成怒的眼神,轻咳一声,“胡太医上回给你诊脉是一个多月前,等回城再让他给你看看。”   “其实——”   “仲安,我想和你一起长命百岁。”   谢宴瞳孔微怔,心里情绪变化,还是没忍住点头答应。   “这段时间没发作,不代表好了,每回发作时,我都快让你吓死,好在平时与常人无意,只是脉象混乱虚弱些。”   闻言谢宴失笑,“可能只是先天不足而已,母亲本就体弱,生下我后便小病不断,拖了几年就撒手人寰,好在她在世时,从未让我受半点委屈,待我极好。”   “只是先天不足,能让胡太医和林大夫都束手无策?”   谢宴默然,只好不和顾明容继续讨论这事。   自知体弱,谢宴向来态度坦然,不拒绝身边人的好意,或许还存有一丝侥幸,说不定哪天就歪打正着彻底治好了。   想着不由看向顾明容,发现顾明容正好抬眼看他,笑了下:“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我记下了。”   “王爷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   谢宴缩回被顾明容抱着的脚,耳根的热意还未褪去,拉着被子躺进去,“我说话算话,病的事,都听你的。”   得了谢宴的保证,顾明容眉头终于舒展,顺势躺下,伸手把人抱在怀里,“你要不答应,我得生你一天的气。”   谢宴低笑出声,抬手摸了摸顾明容的眉头。   幼稚鬼。   熟悉的气息在身边,谢宴入睡比平时快,刚合上眼便有些昏沉,困意迅速占据了意识。   失踪案变成了命案,目前掌握的线索又都和吴村有关,只是今天他们有意闯入吴村,怕是已经打草惊蛇。   可是这一趟不得不来,不亲自来打听情况,就没有办法证明这村子有蹊跷之处。   农田荒废可以说是进城做长工,河道污水可以说是缺乏治理,只凭着一条狗,想要证明吴村和失踪案有关,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明容,朝中有几人敢做这买卖?”   “不知道,官大也有胆小的,胆大的也有不出头的。”   顾明容低声说了句,搂在谢宴腰后的手,轻轻拍了他的背,“早些睡,明日再说。”   天未亮时,顾明容悄悄起身,正准备离开房间便听到床上动静,回头看见是谢宴醒了,朝他一笑。   压低了声音,“我去去就来,很快。”   “小心。”谢宴点点头,看着顾明容小心推开房门往外走,听着外面的声响,应该是雨停了。   收回视线看向床头的木桌,自己的衣服被顾明容穿走,暗暗庆幸昨日穿的衣服是玄色,有夜色遮掩,倒不易被人发现。   轻轻掀开被子,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留着外面的动静。   昨夜大雨,吴村的人又不下地,应该不会这么早起,只要在天亮前回来,问题不大。   只是莫名的,谢宴心里有些不安。   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亮,谢宴无意识地捏紧了手,生怕顾明容查探的事生变。   吴村上下都透着古怪,如果被发现想全身而退,恐怕——   正想着,忽然谢宴远处传来一声响,心里一颤,下意识想打开门,被理智强行拉了回来。   这个时候他不能出去,一旦出去撞上这家主人,顾明容不在的事就暴露了。   压住心里的急躁,谢宴松手转身往床边走,忽地听到门外动静,猛然转身,看清是谁后长出一口气。   顾明容。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顾明容走上前边换衣服边道:“恐怕你都想不到,这回是歪打正着,撞破了一件大事。”   看着顾明容眉间的兴奋,谢宴帮他把衣服收好,又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免得被看出端倪。   “能让你这么兴奋的事,不多见。”   “怎么不多见?你不照镜子?”顾明容捉住谢宴停在自己额角的手,凑近了些,正欲再说什么,耳廓一动,伸手捞着谢宴的腰躺回床上。   一掀被子挡住两人,顾明容侧身背对着谢宴,呼吸放缓,手在被子下捏了捏谢宴手指。   谢宴会意,闭着眼装睡。   门外果然很快传来脚步声,几声叩门声响后,门从外面推开。   “还睡着,估计昨天淋了雨睡得沉。”   “别叫醒了,我去看看,你在家里待着,等他们醒了,让他们快些离开。”   “我知道,外人来村里不久留。”   很轻的几句交谈后,门被重新关上。   门才一关上,谢宴和顾明容立即睁开眼,扭头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直到院子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顾明容才压着声音开口,“你刚才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硫磺。”   “是。”   那刚才那声巨响就有解释了。   硫磺用处颇多,最常用的不外乎焰火和火|药,这两样东西都是朝廷的造办处制造。   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村子,竟然私造违禁物。   顾明容起身往外看了眼,天色已大亮,差不多该回城了。   谢宴眸色暗了暗,“看来,不得不查了。”   两人起身后,从老妇那里讨了两个馒头,也不多留,匆匆起身离开吴村。   到了城门外,小八和常卫侯在那里,见到两人来了,立即迎上前。   “王爷,太傅,你们昨晚没事吧?”小八担心问了一句,见谢宴摇头,立即说正事,“仵作验尸的结果出来了。”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抬脚就要往京都府走,谢宴却被常卫叫住。   停下看着常卫,谢宴见他面色为难,出声道:“什么事?谢家吗?”   常卫摇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公子,白家来人了,舅老爷就住在云间客栈。”   谢宴脸色变了变,看了眼顾明容。   见状顾明容走上前,忍不住笑了,“你舅舅好不容易来一趟,去见一见也无妨,我在京都府等你。”   闻言谢宴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点头道:“嗯。”   只是这个舅舅,自母亲去世后,他快十年没见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一直没写过男主他们养宠物   顾明容养大狗……怎么觉得他真的很獒 第35章   云间客栈。   在燕都内都算不得有名的客栈, 离街市有段距离,不过也因为这样占了些优势,有勤俭持家的客人, 也有喜静的客人。   顾明容不在王府,谢宴便回了太傅府。   府上小厮、女使见谢宴一身狼狈回来,不免心生怯意,顾明容安排的管事周敬迎上前, 正欲询问,谢宴抬手阻止,说明了回来的原因。   随意问了几句府上修缮的情况,再从房里出来时, 已换了身衣裳, 离开前忽地想起什么, 看了眼周敬。   “今日或有客前来,尽快收拾出一处能住人的院子。”   周敬愣了,反应过来后立即道:“是, 立即让人去收拾。”   谢宴应了声,带着常卫和小八,还有一些从库房里拿出的伴手礼,上了软轿去了云间客栈。   大早上, 店内人不多,大都是一些早起的留宿客人。   门口站着的伙计见有人来,揉了揉快闭上的眼睛,迎上前热切道:“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还是和人有约?咱们店内什么席面都有,保管满意。”   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交给伙计, 谢宴低声道, “昨日投宿的白姓客人是家中远亲, 今日得知他们入京,特地前来探望,烦请上楼告诉他一声。”   伙计咧嘴一笑,迅速把铜板塞到腰间,领着谢宴往大堂旁的雅座走,摘下汗巾擦了擦桌面,“客官稍等,我这就去楼上给你传话。”   谢宴点点头,拉开凳子坐下,看着桌上擦拭干净的茶壶,倒了一杯,望着浮在上面的碎茶叶,抽出根筷子专心挑起来。   他这个舅舅是白家长子,大名白雁回,白家的生意大多是他在搭理,另外一个小舅舅年纪小一些,跟在身边帮忙。   只不过,白雁回这时候进京,能为了什么?   关于白家的事,他知情并不多,只知当年母亲一人远嫁燕都,每年白雁回都会来看望一回,直至病逝那年外祖父和舅舅才一块进京,两人待到出殡的第二日匆匆离开。之之后白雁回数次进京也不过是小坐,问他一些起居、学问的事,再之后便没来过燕都了。   盯着被挑出的碎叶,谢宴敛了敛游走的神思,听到有动静,抬眼看向从楼上下来的白雁回。   谢宴放下筷子,起身时看了眼小八和常卫,两人拾趣退开了几步。   “仲安见过舅舅。”谢宴抬手向白雁回行了一礼。   白雁回年逾五十,和谢宴近十年未见,看这眼前的人,惊觉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早已留在了过去。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当朝太傅。   “……多年未见,你长大了。”   怔了片刻,白雁回说着坐下,神情怅然,给自己倒茶时险些洒在桌上,皱着眉叹了声。   发觉白雁回的情绪,谢宴垂着眼也不急着询问他来燕都的目的,只等着他自己开口。   “仲安,你……你母亲的牌位可是供奉在府上?”   谢宴有些诧异,白雁回竟然提到了已逝的母亲,知道和这回进京有关系,镇定地答应了一声,“嗯。”   白氏的牌位自是供奉在谢家的祠堂,不管谢平在她死后做了什么事,祖宗家法也不允许谢平轻易迁出发妻的牌位。   除非——   那日谢宏的话犹在耳边,谢宴眸色一冷,就听到白雁回开口。   “你外祖父身子每况愈下,怕是拖不了几时。他最疼爱你母亲,只可惜远嫁在京,路途遥远又腿脚不便,只悔恨当初纵容小妹为爱远嫁,更恨白家无人,任人欺辱,落得一个凄凉下场,虽是正妻,却也在死后连累你吃了苦,。”   闻言谢宴不语,只摸了摸杯子。   白家只是经商人家,又远离燕都,兄妹三人,母亲年纪最小,年少在家中亦是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不曾吃过苦头,未遇上过糟心事。   那年才十七的白氏,在街头遇见因公差途径景州的谢平,又得了他夺回被小偷盗走的钱袋,白氏一见倾心,对谢平生出情愫。   原本只逗留三日的谢平,因事情出了岔子,在景州多逗留了一段时间,见白氏单纯又直接的爱慕,自是喜欢的。   可也只到喜欢了。   “舅舅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谢宴停下动作,抬眼看着白雁回,“若是能出力的事,我自是尽量。”   白雁回语气踌躇,似有隐情,“父亲想把小妹的灵位迁回景州,她生前之物也一并请回去。”   谢宴诧异看向白雁回,白家要将他母亲的牌位请回景州?   见谢宴惊讶,白雁回脸色变了变,语气难免锐利了些,“话说到这份上,索性把话说明了。小妹死了这么多年,如今的谢家怕是无人还记得当年她是怎么风光出嫁的。”   谢宴脸上的淡漠神情让白雁回也有些不满,停了一下继续道:“当年她的嫁妆虽比不了十里长街那么丰厚,可换算成真金白银也足足有五千两,更别提陪嫁首饰、漆具和几箱锦缎这等丰厚嫁妆,如今景州有媒婆都还提起这事,景州人未忘,谢平心里可还记得半分?”   提到已故的小妹,白雁回攥紧了手。   当初白氏嫁给朝廷命官,又在燕都,不说飞上枝头,也能求个夫妻和睦、儿女孝顺的圆满。   谁知不到几年便收到白氏病危的消息,白老爷子和老夫人当即晕了过去。   日夜兼程赶到燕都,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父子俩望着谢家上下,只觉寒心,出殡后连一日都不愿多待,天一亮便离开了燕都。   “母亲生前——”   “她虽生性天真,却是个脾气执拗的,既是自己的选择,便绝不向人吐半点苦水,何况她人已死,即使她在乎这点名声,我们白家也不在乎,与其留在这里看他们夫妻恩爱,不如回了白家,生前死后都是白家人。”   听出白雁回话里的敌意,谢宴不恼,反倒问了句,“那舅舅希望我如何做?”   “你是小妹留在世上的血脉,如今又大权在握,白家只是一介草民,旁的事无须你顾及,但你还念及母子情分的话,就不要阻止我们。”   白雁回心里也打鼓,来的路上甚至想过无数种办法说服谢家,可惜真正到了,对正得圣宠的谢家实在束手无策。   平头百姓,如何跟官斗?   只是白老爷子卧病在床,昏沉时念叨着白氏的乳名,醒时也望着窗外发呆,眼下只有这一个心愿,他身为家中长子,理应办妥。   谢宴望着白雁回,将他说的话理了理,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亲自给白雁回倒了杯茶,双手奉上。   “母亲灵位迁回白家,怎么能让舅舅独自一人去,为人子,仲安自当出面。”谢宴神色诚恳,盯着白雁回,“舅舅且在客栈等我消息,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到了晚上再和舅舅商议。”   白雁回愣了愣,不解地看向谢宴,“你同意?”   “有什么不同意?她待在谢家,着实委屈她了。”   若人死后尚有灵识留在世上,白氏留在谢家只会越发沉郁,那几年的相处,他虽年幼,却也无法想象母亲在白家人心里的活泼性子。   母子有缘无分,只得几年相处,他一直认为母亲是个温柔、娴静的人,少有离开谢府,更别说同其余官眷往来。   走时身边只有他守着,孤零零的。   想必嫁入京城那些年也是一样,无人可说体己话,他成了在世上唯一的寄托,便把所有的爱灌注在他身上。   “你能这般想那自然是好,我见你时,还担心你不愿意。”白雁回松了口气,捧着手里的热茶啜了口,有谢宴帮忙,自然再好不过。   “舅舅放心,母亲回了白家,也依旧是我母亲。”   白雁回双目有些湿润,稍稍低下头平复了情绪才开口,“她要知道你长得这么好,心里肯定安慰。”   神色微怔,谢宴垂下眼,语气坚定道:“她知道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谢宴离开客栈时,吩咐常卫陪着白雁回和白家来的人去太傅府安置。   自家舅舅,住在客栈倒也不像话。   小八刚才把事情听全了,去京都府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时不时地看一眼谢宴,只觉谢宴此人太难以捉摸。   刚才那番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大逆不道。   这么大逆不道的事,竟然是最守礼教的人做出来的,真不可思议。   “怎么了?”从离开客栈,谢宴就注意到小八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笑着看向他,“顾明容让你跟在我身边时,你就该知道,我不喜欢自己人说话还遮遮掩掩。”   闻言小八面上闪过尴尬,轻咳一声道:“只是觉得太傅和外面传言、以前接触的不大一样。”   “人有多面,不足为奇。”   “太傅和白家老爷商量的事,让人拍手称快,谢家那地方,待着颇为憋屈,实在伤身。”   谢宴失笑,摇了摇头径直走进了京都府。   白雁回尚且明白这件事不易,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谁家女子成亲后,灵位都是供奉在夫家祠堂,请回娘家,那便是死后休离,传出去谢家难免遭人非议。   谢宏不会轻易答应,一旦白氏灵位迁回景州,便少了对他的牵制。   更别说谢平极为要面子,谢家先夫人的灵位被娘家人请回,同僚会如何揣测其中缘由?知晓又是怎么笑话?   不过即使白雁回不来这趟,他也不会任由谢宏拿捏,如今他已经背着辜负先帝信任的佞臣之名,又岂会害怕再背上不孝之名。   之前为顾文妤和谢迟赐婚,一是不能怠慢顾文妤的身份,二是还了谢家想要飞黄腾达的心愿。   日后谢家如何,只要不是诛九族的罪,不,就算是诛九族的罪,也牵连不到他身上来。   有顾明容和顾桓彻在,不困如何都会保他性命无忧,罢不罢官,与他也没什么关系。   “正要命人去找你,你来得正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宴抬头,见顾明容和徐行、仵作三人走来,朝他们点点头,走上前去。   顾明容走到谢宴身边,见谢宴面色如常,开口道:“死者父母已经到衙门,认领了尸首,过一会儿就会领回去。”   想到女童无辜被害,谢宴神情严肃了几分,看向仵作,“知道是什么时辰遇害了?”   仵作闻言答道:“昨日申时三刻左右,死因是失血过多,并无遭受虐待的痕迹。”   申时三刻正是农作归家的时辰,凶手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又避人耳目将尸体抛到吴村在的河沟?   “今日现场可有什么发现?”这句话是问徐行的,昨夜有役差守着河沟,今早上雨停后也许还有其他发现也说不定。   徐行叹道:“现场并无什么新的线索,只不过早上役差们听到一声响,像是巨石坠落的动静,去附近看了看,并无山石滑落。”   闻言顾明容和谢宴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然。   顾明容挑了一下眉看向徐行:“那一声响可大有来历,徐大人你靠近些,我和你说。”   徐行一脸不解,靠近了些,就听得顾明容几声低语,脸色变了又变,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什么,竟然是炸|药!   “按照我吩咐的去办,小心对方收拾东西跑路。”   “下官明白。”   在外面忙了两日,顾明容拍了拍正和仵作说话的谢宴,“我们还得去个地方。”   谢宴点头,向徐行辞行后跟着顾明容走出京都府。   还有四个失踪儿童下落不明,谢宴不知道对方是打算杀鸡儆猴,还是事先就打算下手。   一般的拐卖案,不会有这么残忍的手段,因为要卖钱。   思绪万千,像一团麻似的急于找出那根线头,谢宴有些不舒服地捏了捏眉心,等抬眼时,已经被顾明容拉着走到街上,小八跟在后面。   听着街边的热闹,谢宴回想起昨日的经历,仿佛是两个世界一样。   “不是说要去个地方吗?你这条路,好像是回王府的……”谢宴被案情和白家的事搅得头脑发昏,反应迟钝了不少,“我以为你打算去大理寺,刘奔这个人——”   “仲安,你才答应过不对我有所隐瞒,是不是有事忘记和我说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谢宴下意识回了句,意识到不对,见顾明容又故态复萌的表情,失笑道:“你想问我和舅舅说了什么?”   顾明容扬了扬眉,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谁那么想了,反正我不想。”   “好,王爷不想听,那我便不说了。”谢宴闻言眼里漫上笑意,“我只说王爷想听的。”   闻言顾明容磨了磨牙尖,正想伸手去掐谢宴的脸,却见谢宴满目笑意,瞬间心软成一片。   罢了,他是个大度的人。   回到王府门口,谢宴才刚走进春归园的门便被顾明容拉住了手腕,诧异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   “……你到底和白家的人说了什么?”   谢宴失笑:“原来王爷这么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我、不在乎!   一炷香后   顾明容:仲安,快告诉我! 第37章   “迁回白家?”   听完谢宴的话, 顾明容正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从屏风后绕出,见谢宴正在收拾桌上的书。   “你收拾那些东西做什么?”   谢宴歪过头看他一眼, 将摞在一起的书搬到书架上,“这阵子都不看,干脆收起来,免得折损了纸张。”   “那你是收拾那些东西又是要做什么?这么快就打算始乱终弃, 不对,我们俩都还没够得上这茬,总有人不长眼,老坏我好事。”顾明容话不停走到谢宴旁边, 见他把书放上去, 立即伸手勾着他的腰, 这一量便挑了挑眉。   “又瘦了。”   “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些?”拉开顾明容环在腰上的手,谢宴绕到一边清点了一下东西。   顾明容撇嘴,拉开椅子坐下, 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原本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过了快小半年,月亮没摘下来,反倒是一跟头栽了进水里。   “又不是见不到, 你在这儿唉声叹气做什么?”谢宴听着顾明容长吁短叹,生出几分无奈,走上前捏了捏顾明容后颈,“有什么好气的。”   斜眼扫过那几个大箱子,顾明容抬起头, 打开五指把谢宴的手整个包住, “每日见面也不如夜里搂着——”   另一只手捂住顾明容的嘴, 谢宴羞恼道:“顾明容!”   顾明容故技重施,亲了亲谢宴的手心,果然嘴上捂着的手如同被蛰了一下,立即松开。   谢宴抿着唇角,原本羞恼的情绪被顾明容脸上认真的神情,瞬间软了态度。   他知道顾明容是担心谢家会因为白氏灵位的事对他不利,但这些事,他能处理好的不是?   若真不能处理,或是需要帮忙,他不会逞强隐瞒。   瞥见窗外有光照进来,谢宴失笑,弯腰偏过头亲了一下顾明容的脸颊,“我说过,不会食言,所以,才王爷厌弃前,我是不会放手的。”   勾住要退开的谢宴,顾明容压着他后颈凑近了些,“我是那么容易就被打发的人吗?”   “那王爷还想怎么样?”   “至少也得符合我在仲安心目中的形象,之前在浴池怎么说的?禽兽不如是吗?”   谢宴没想到顾明容还记得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讨好似的眨了眨眼,谢宴声音很轻道:“其实也没那么禽兽,王爷先撒手,时辰到了,我该回太傅府了。”   顾明容难得爽快一回,果真松了手,见谢宴松了口气,才刚顺了的气又觉得不爽。   趁着谢宴转身时,把人压在了墙上,挂在墙边的幔帐被扯落,顾明容欺身挤进去,咬了咬谢宴的下唇。   “说了我没那么好打发。”   “松手。”谢宴整个人被顾明容禁锢在墙角,一想到等会儿有小厮会过来搬箱子,心里虽是懊恼,却忍不住被顾明容的举动给逗笑了。   毛躁的样子,还真像极了被踩着尾巴的獒。   抬起手摸了一下顾明容的眉梢,干脆靠在墙上,“那王爷想如何?不如今日把事办了?”   “……你这样,本王有些吃不消。”   “那便算了。”   顾明容闻言哪能放过谢宴,凑上前亲了好几下,直把人亲得眼角发红,唇上有了水光,才跟罢休。   把人按在怀里,幔帐在两人身上纠缠着,顾明容听着谢宴的喘息,想了想道:“你想要迁出母亲灵位,谢家定不会答应,便是你舅舅揽过话说是白家的主意,谢家看来都会认为是你从中撺掇,那两个老家伙怕是要给你难堪,你当心些,别又掉进了坑里。”   闻言谢宴靠在顾明容怀里点了点头,手还握着顾明容手臂,指尖在缎面上轻轻磨蹭着。   顾明容担心的事,他也考虑过,可不管谢家答不答应,他都得这么做。   此时不斩断这牵扯,往后还不知道要被卷进多少风波里。   “好了,我陪你过去,难得能陪你去见一回长辈。”顾明容松了手,望着谢宴刚才还整齐的衣裳,被他弄得有些松散,领口大开,看着看着眼神暗了几分,连忙挪开眼。   再看下去,他可真要就地把谢宴办了。   谢宴见顾明容难得收敛的样子,低头看了看敞开的领口,笑着整理衣服,正欲开口打趣几句,一抬眼看到小八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扫过小八快红透的耳朵,谢宴轻叹一声。   刚才顾明容的动作,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楚,明明只是亲了几下,闹出来的动静倒是够惊天动地的。   “东西都命人抬到马车上,去太傅府。”顾明容半点不在意地吩咐了一句,门外月见立即领着小厮进来。   顾明容拍了拍被谢宴抓皱的袖子,见小八还楞在那里,蹙了下眉,“被点穴了?”   “……王、王爷!”小八连看都不敢看顾明容了,刚才的动静,他还以为顾明容要把墙给拆了。   “不成器。”顾明容颇为嫌弃地说了句,然后牵着旁边谢宴往外走,“你那舅舅喜欢什么?我再让人去库房里拿一些,头回见你长辈,总是要好好表现的。”   谢宴看着小八把他还不好意思的样子,失笑摇头,任由顾明容牵着往外走。   “你什么都不必送,该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了。”   “不行,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好歹——”顾明容笑望着谢宴,“我在外名声太差,总要博个好印象才是。”   “我不嫌弃就好,旁人说的你在意?”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顾明容有意歪曲谢宴的意思,见谢宴无奈,更是来劲,“那往后多哄哄我,别哄小皇侄了。”   又来了。   谢宴实在不明白顾明容非要逞口舌之快,争个高低的爱好从何而来,分明是个可靠的人,偏偏不正经地叫人总觉得吊儿郎当。   斜睨一眼顾明容,谢宴望着门外备着的马车,“我这不是正在哄你吗?”   谢宴说完不见顾明容有反应,扬了扬眉径直上了马车。   坐进马车,谢宴便觉得困乏。   连着几日都未能休息好,又淋了雨,担心受寒,伸手摸了摸额头,没发觉异常,便安心靠着车壁。   合着眼听到外面顾明容和小八说话的声音,跟着便感觉到顾明容上来的动静。   “怎么这么久?你不会真让小八去库房里拿东西了——”谢宴突然被推倒,猛地睁眼看着顾明容,“发什么疯?”   “你还真知道怎么让我多喜欢你一点。”顾明容不顾谢宴怒目相视,手垫在他脑后,见他这副模样爱惨了,偏过头咬了咬他耳尖,“怎么不哄我了?”   谢宴气得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有时候怀疑顾明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句话哪里是刻意的讨好了?就是有,他也不承认。   察觉到顾明容越来越大胆的举动,谢宴连忙挣扎了两下,低声道:“别在这里。”   “吓唬你的,你想在这里,我也不愿意,便不是金平镂空相花床,也得是个香枕软塌才行。”   “胡说什么?”谢宴哭笑不得,挣扎也卸了力气,毕竟他虽气恼顾明容,可也知道他不会胡来。   睁圆眼睛望着顾明容,谢宴弯唇笑了起来,“别闹了,有事要和你说。”   “每回都是正事,你何时来找我谈谈私事?”顾明容颇为委屈地翻身坐起来,扶了一下谢宴,“唉,我就知道在仲安心里——”   瞄了眼谢宴,顾明容故意闭上眼,不去看谢宴。   谢宴低笑几声,端坐着靠在车壁上,“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何要答应你吗?”   顾明容耳朵动了动,哼了声没说话。   见他幼稚的样子,谢宴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被躲开之后,脸上笑容瞬间收住,心里哽住,咬了咬牙。   他不和心智五岁的人计较。   “王爷不想知道?”   顾明容:“……”   “那我歇会儿,到了太傅府,麻烦王爷叫我一下。”谢宴说着就真要闭目小睡。   顾明容拉住他的手,刚要伸手去撑开谢宴的眼睛,就对上谢宴猛地睁开的双眼。   四目相对,顾明容扬了扬眉,“还说吗?”   谢宴在殷切的眼神下点了点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是因为,我愿陪你共守山河。大燕的社稷固然重要,但顾明容你知道的,若我不愿意,没人能勉强得了我。”   所以,不管是放纵你占尽便宜,还是冒着与朝中大臣为敌的骂名,只是因为喜欢你。   顾明容就这么盯着谢宴,看着谢宴说完话后,耳后逐渐浮起的一片绯色。   眼里的笑意快要装不下,顾明容伸手抱住谢宴,“这下更没有办法放过你了。”   “嗯。”   “有一日我死了,也会拖着你一道下去。”   “好。”   从未刻意遮掩的感情在谢宴的坦白后,瞬间化作了高涨的浪潮,让顾明容心口发胀。   小八看着近在眼前的太傅府,犹豫着要不要打断马车内两位惹不起的主互诉情衷。   正想着,常卫和白雁回出现在大门处,见到他驾车,便径直走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小八猛一下拍了拍车板,“王爷,大人,我们到了!”   话音刚落,顾明容已经先一步探出身,看到常卫和白雁回后,跳下马车,小八愣神时,谢宴也跟着下了马车。   “怠慢舅舅了。”   “……这位是?”白雁回摆了摆手,看了眼顾明容,见他一身华贵,知晓他身份尊贵,收回了打探的眼神。   谢宴思忖片刻才道:“当朝摄政王。”   白雁回脸色倏地变了,当即要行礼却被顾明容出手拦住,“你若向我行大礼,仲安岂不为难?”   “草民、草民参见王爷。”   谢宴吩咐完事情,见白雁回面露难色,知道他心里怕是有不少疑惑,出声道:“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   太傅府外,也并非安全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尝试双更,今晚的小甜饼有人看吗QWQ 第38章   太傅府里外已经收拾妥当, 又有新客登门,还是谢宴的亲舅舅,如何都要招待好。   周敬从早上便安排了每个人的工作, 到了入暮时,该布置的地方全都布置妥当。   看着走进大厅坐下的三人,立即命人上茶。   顾明容打量着周敬,笑了一下, 这是他亲自给谢宴府上挑选的管事,人机灵,办事牢靠,而且不多事。   “不用都在这里候着, 去忙各自的事情。”谢宴坐下后, 看着前来上茶的女使退到旁边站着, 看了眼周敬,“周管事,吩咐厨房今晚多几道菜。”   “大人放心, 已经吩咐过,我这就去看看何时能开饭。”   周敬答应得不显着急,说话也是语气沉稳,向三人告礼后, 领着厅内原本候着的人离开。   打量着周敬离开的背影,谢宴笑了笑。   之前他和周敬接触不多,太傅府从内里修葺至今,大多事情都是他交代给常卫,让常卫来盯办。   这下才留意到, 周敬这人的确是可用之人。   “你母亲灵位的事, 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去谢家, 不知——”白雁回说话不如之前自在,尤其是想到顾明容的身份。   当今摄政王,多大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角色,恐怕连陛下都得听他的话行事。   刚才从谢宴嘴里知道顾明容身份的时候,白雁回才后知后觉想起,如果谢宴和谢家是一条心,那他怕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再是亲外甥,可自幼相处不过数面之缘,哪里来的亲情牵绊,要是惹怒了谢宴,就是惹恼了辅国大臣。   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幸好谢宴和谢家早有嫌隙,才免遭一劫。   听到白雁回的话,谢宴回头看着他,笑道:“舅舅不着急,等谢家的人自己寻上门来才是。”   “什么?这件事,难道不得我们主动吗?”白雁回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要等谢宴的人主动上门。   等谢宴的人知道他来的意图,那岂不是更没把握了,谢家肯定是不愿意的。   谢宴示意白雁回喝茶,却见白雁回神色疑惑,只好放下杯子,耐心解释道:“你来燕都的目的,你我不说,谢家的人决计不会知道,我已经命人放出消息,说你住进我府上了。”   “这、这又是何意?”   “谢家知你进京却不见登门,又被我接到府上,定会好奇,不管是好奇什么,总归过不了两日就会上门来了。”   他要的就是谢家的人猜测,只要不知道白家进京的目的,那他的算盘就能打响。   “那此事,你先安排,我只是前来要回灵位,别的,也不做多想,白家尚能养活家中所有人,账上也有富余,还不稀罕谢家的什么东西。”白雁回点点头,提到谢家便觉气闷。   “舅舅放心,母亲的灵位我一定能让你安然带回白家。”谢宴敛了敛神,随后道:“这阵子你就住在我府上,不过我有些忙,若有事,你……”   谢宴想起什么,看了眼旁边的常卫。   太傅府尽管有护卫,但大多护卫的身手也只能应付寻常懂得拳脚的人,如果遇上善于算计又舍得花钱的买主,怕是应付不过来。   常卫无疑是最好的人选,自幼和他一起长大,又对谢家很熟悉。   “常卫,你这段时间留在府上。”谢宴看向常卫,见常卫面上表情,笑着向他点了一下头。   他相信常卫,能够做得到。   尽管常卫没有向郯那么丰富的经验,但常卫肯定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人,迟早得独当一面。   日后他需要常卫单独去办的事情还有很多。   常卫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属下领命。”   顾明容静坐在一旁,尽量不出声,只是偶尔和谢宴眼神撞上时,眼里立即涌起笑意,见谢宴不好意思别开,识趣地啜了口茶。   白雁回显然对他有所忌惮,而且对谢宴也不是完全的放松,若这个时候他再开口插话,说不定白雁回更拘谨。   谢家的事,如非必要,他也犯不着亲自出手,谢宴若要连谢家都应付不过来,那朝中那群如狼似虎的大臣,不得把谢宴拆骨扒皮。   直至晚饭后,顾明容少有的话少,等送走白雁回时,顾明容才歪倒在谢宴肩上。   “都怪你,今日顾不上说话,吃得多了些。”   房间里热水、换洗衣物都备好,卧房里有一扇门直接到浴房,谢宴揉了揉发酸的肩,斜睨着脑袋完全靠在肩上的顾明容。   “要我帮你揉揉?”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谢宴伸手摸了摸顾明容的肚子,果然是吃了不少,忍不住笑了一下,摊开手掌打,手心打着圈轻轻揉着,“你不说话,就非得吃东西?这毛病是什么时候有的?”   身下木榻是工匠新做的,顾明容被谢宴揉得浑身舒服,干脆仰面枕在谢宴腿上,大大方方盯着他看。   从这个角度看,谢宴也好看。   “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谢宴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从前顾明容看他的眼神就够放肆、直接,自他表露心意后,眼神越发肆无忌惮,“还难受吗?”   听得这句话,顾明容立即哼哼唧唧了两声,“还有点胀。”   谢宴分辨不出顾明容这话是真是假,蹙了蹙眉,指腹在胃周围仔细摸了一遍,不确定道:“要不要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躺会儿就好。”顾明容偏过头埋在谢宴腰上,低声道:“你再揉揉。”   这下谢宴再听不出顾明容是在故意逗他,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狡黠从眼里闪过,谢宴一边揉着一边慢慢往上,然后来到颈侧,听到顾明容舒服的低叹,狠狠按了一下他颈侧。   这人,果然是什么时候都不正经。   推开腿上枕着的脑袋,谢宴起身理了理衣服,推开浴房的门径直走进去。   顾明容捂着脖子坐起来,正欲跟上去,忽地听到门外传来声音,眉头压下,拍了拍衣服走到房间外。   “什么事?”   “京都府来人了。”   小八看一眼顾明容才继续往下说,“刚才又失踪了一名女童,而且之前失踪的一名男童尸体被人发现。”   顾明容下颌绷紧,听到谢宴走来的声音,忍住怒意低声道:“知道了。”   又是一条人命。   之前顾明容不能肯定第一个女童的死是对方在挑衅官府,那现在他可以肯定对方就是在挑衅朝廷。   也许,是针对他们来的。   “去命案现场还是去京都府?”   “现场。”顾明容看一眼身边谢宴,发现谢宴脸色尚可,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要是谢宴突然病倒,那才是麻烦。   谢宴对上顾明容的眼神,瞬间理解他的意思,轻摇了一下头,迈步朝外走,不忘让守在院子里的小厮去告诉常卫那边捎个话。   走到大门口,谢宴忽然想起什么事,看了眼身边的小八和送他们到门口的周敬。   顾明容已经上马,见谢宴停住,有些不解。   “小八,你速去都尉府外守着,我担心娆娆会出事。”谢宴在谢家唯一的软肋就是谢娆,对方既然无差别的下手,如果是针对他和顾明容来的,那谢娆说不定会成为警告他的目标。   闻言小八愣了下,想起昨晚他不在,河沟旁就有人行刺谢宴的事,不免犹豫。   要是今天命案现场依旧有人埋伏,肯定没那么侥幸了。   “放心。”谢宴见小八犹豫,边上马边道:“顾明容在暗处安排得有人,你不用担心。”   如今叶飞石远赴木城,向郯守在宫里,顾明容这几日身边的随从都换来换去,大多时候索性不带。   昨夜恰好遇上这事,顾明容不可能还疏忽大意,给对方留有机会,想也知道肯定安插了不少人在暗处。   听到这句话,小八总算放心,郑重点点头,目送顾明容和谢宴离开。   一人一匹快马,跟着京都府的役差来到尸体发现的地点时,两人不由愣住,竟然是在住有人家的巷子里。   谢宴翻身下马,和身边顾明容对视一眼,迅速从围在巷口的百姓中穿过,越往里走,心越往下沉。   等役差停在一户人家门前时,谢宴终于压不住心头翻搅的怒火。   “太、太傅——”   “何时发现的?”谢宴语气森然,扭头看向役差,“徐行人现在在何处?”   “就在半个时辰前。”役差突然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立即低下头道:“徐大人去了另一户孩子失踪的人家,应该正在来的路上。”   闻言谢宴面上神色凝住,压着烦躁的心往里走,看见顾明容站在仵作旁边,面色铁青。   院子里已经哭了好几回的亲属坐在矮凳上,直直盯着自家孩子。   刚才去传话的役差跟上前来,低声交代了发现尸首的经过。   这户人家的男女主人在外做工,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在,因为小儿子被拐走,成日以泪洗面,哭得累了傍晚时分睡过去。   男女主人在酒楼里忙完,刚回家就见院子的地上有东西,走近了看是一床草席鼓鼓胀胀的,还用草绳捆着,两人不知什么东西,解开草绳一看,女主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谢宴愣了下,看向草席上的尸首。   “顾明容——”   “对方以这种手段向我们挑衅,实在是……”顾明容怒极反笑,“这步棋,走得太烂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小甜饼里插剧情~ 第39章   京都府的朱仵作在衙门里干了二十来年, 连着两日见到幼童被虐杀的尸首,再经验丰富,也不自觉皱起了眉。   仵作拉高白布, 挡住了残缺的尸首。   “王爷、太傅,借一步说话。”朱仵作摘掉身上的罩衣,看了眼悲痛欲绝的亲属,摇了摇头。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 跟着走到了院子的一角。   谢宴不忍再看尸首,见朱仵作的神情比昨夜还要严肃,心知想要破这案子,越来越不容易。   “朱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可是尸首的致命伤有问题?”   朱仵作摇了摇头, 叹道:“致死处的伤口反而简单, 与那些作案手法古怪的行凶者来说,这回的行凶手段简单、粗暴,甚至连寻常人都能看出致命伤, 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难。”   毫无特点的作案手法就是最大的阻碍,因为不能根据伤口、致死原因分析出凶手的习性、身长和性别。   尤其死者年幼,力气相较于成人来说, 不分男女都能轻易制服一个儿童。   他干这行不少年了,遇上过许多奇案、悬案,仵作能从尸体上寻到关键线索,协助官府破案,可有的时候, 最稀疏平常的案子反而帮不上忙。   闻言谢宴沉默了片刻, 见朱仵作的神情, 声音有些哑,“我明白了。”   “请王爷和太傅恕罪,卑职无力搜索证据,但求此案尽快告破,以免更多无辜儿童惨遭凶手杀害!”   “……是。”谢宴只觉喉咙干涩,说出这个字时,只觉讽刺。   昨日在大理寺内,他尚且能对刘奔发难,指责他欺上瞒下、玩忽职守、办案不利,现如今,之前失踪的儿童还未寻回,又接连死了两个人,他又哪里来的立场去指责刘奔。   衙门的役差将尸首装殓,摆放在院中一角。   顾明容定在原处,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听到外面一阵骚动时,回神般看了过去。   徐行身上喘着粗气跑进来,看着已经装殓好的尸首,神色怔住,缓步上前。   “下官失职,请、请王爷责罚!”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先回衙门。”顾明容看一眼徐行,转身往外走。   拍了一下徐行的肩,谢宴跟着往外走。   这件事,谁都有责任。   刚走至巷口,忽然听到一声哭嚎传来,紧跟着就是混在一起的哭声不断传出,谢宴身形一顿,险些站不住。   仿佛回到了白氏灵前,全是白色幔帐的灵堂里只有他一人守着,盆里的灰燃了又灭,灭了又被烧着。   咬了下舌尖,谢宴神思清明了许多,甩甩头走出巷子。   回到京都府衙门,徐行把事情交代下去,便关上了门,三人坐在一间房里,盯着光洁的桌面沉默不语。   案情发展太快,而且现在的情况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对方像是被激怒了一样,正肆无忌惮的挑衅官府。   明天,是不是还会有一个儿童遇害,同样还会有人家的孩子失踪?   “砰——!”   靠坐在椅子里的谢宴听到一声巨响,思绪打断,睁眼看去,发现顾明容踢翻了一张椅子,只不过此时的神情比起刚才一直紧绷的神色要好许多。   他知道顾明容不会被对方轻易挑得失去理智,心里憋着的气发出来,接下来就可以好好的谈案情了。   起身走到一旁,谢宴在桌上扑了一张纸,随意勾勒出几个燕都内的建筑以作位置标示。   跟着又在失踪儿童事发地画了一个叉,两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画了个圈。   顾明容看着谢宴认真的侧脸,拿过另一支笔蘸了批阅公文的朱砂,在城外吴村的位置写了两个字。   旁边盯着两人毫无交流却默契的举动,怔了怔,立即拿出案卷,飞快的在上面写下和这起案子相关的所有人家。   “昨夜回来后,我连夜查了吴村的情况,这是昨夜整理出来的,还有这本,是今天之前所有涉案的人家,我正在往里加上今天的。”徐行翻出两本案卷,一边写一边道:“都是之前衙门登记在册的人口,应该不会出错。”   “街坊四邻可有问过?”   “口供在这里。”   顾明容接过徐行递来的案卷,翻开仔细看着,不时看向旁边的谢宴,见他手里拿着的是吴村的户籍簿。   安插在吴村那边的人还没回来,看来今天是没什么动静,只能继续等了。   只不过要查吴村,肯定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当务之急是阻止凶手再次作案,如果明天再有儿童丧命,燕都内必定生乱。   “时辰不多,从这上面来看,还是和之前一样,有孩子失踪的人家位置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你们看这几个位置,还有这些人家早出晚归的作息,凶手选的都是位置偏僻,至少是在巷尾的人家。”   这样一来,案发时被人目睹的可能性变小,人证就不存在,至于物证,拐走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功夫?   谢宴听着顾明容的话,点了点头,“今晚在城内的布防,增派人手巡逻,破案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一件事,徐行,这几日参与办案的人,全部都叫到衙门来。”   城内布防是由巡城使安排,顾明容和谢宴在昨日已经安排下去,等会儿再让人过去一趟。   徐行原本正打算让少尹去跑一趟,谁知听见这句话,楞了一下。   “王爷和太傅这是打算?”   “你叫来便知道。”   徐行不解,但顾明容和谢宴发话,他也不能不听,只好搁下笔起身离开房间。   看着徐行离开的背影,谢宴揉了揉眉心,忽地心念一动指了一个位置,发现顾明容的指尖也落在上面。   抬眼看向还站着的顾明容,谢宴低声道:“这一回,我们输不起。”   “放心,输赢我都陪着你。”   顾明容拉开椅子坐下,“之前我就奇怪,事后想了想,当天去寻我们的那个役差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所以要查,那个役差,或许是个关键。”   “他身上役差的衣服,当时我留意过,和衙门里的一模一样,不是在衙门当过差,那就是有人指点。”   京都府役差的衣服形制一样,但是在腰间的图样是有数字的,每个数字只会有一个人对应,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人数字想同。   这件事,只有在衙门当差的人才会知道。   顾明容看向谢宴,见他捏着眉心的动作,习惯性地关心被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还记得那个人腰上的数字吗?”   “好像是……”谢宴蹙着眉,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关于那天的事都很清晰,唯独一想到腰间数字时,记忆就变得模糊。   其实顾明容也不是很确定,当时他匆匆扫了一眼,确定腰间有暗纹绣的数字便放下心。   到底是多少……   “三十六!”   谢宴和顾明容同时说出来,望向对方的眼里有了笑意。   门外响起脚步声,跟着门被敲响,徐行推门走进来,向两人告礼,“案发后所有到过案发地和衙门当值的役差已经全部在外面,共四十三人。”   闻言顾明容点点头,见谢宴起身时,不露声色扶了一下。   谢宴望着先行走出房间的顾明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臂,摇头失笑。   他还以为瞒住了顾明容,原来早被发现了。   稳了稳心神,知道这个时候他要是传出生病的消息,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这一天。   甩甩头走出房间,望着分列站成排的役差,今日到太傅府的役差也在其中,扫了一圈,谢宴眼神倏地暗下。   看来,他们猜对了。   那日前来领他们去河沟的人,的确不是京都府的役差,而是由人冒充的,至于是原本的三十六已经遇害被扒了衣服,还是有人指点做了身一模一样的衣服,还得继续往下查。   顾明容神色自若,扫过几个人的腰间后,打乱顺序喊了几个,都有人答应,唯独三十六时无人作答。   “王爷,那天王四并不在当值名单里。”   “确定不在?”   “是,衙门簿子里都有登记。”徐行见顾明容和谢宴有疑,立即命人去拿簿子。   抬手拦住徐行,顾明容和谢宴对视一眼,有些旁若无人的交谈起来。   谢宴察觉到徐行的眼神,轻咳一声,低声道:“可知道王四住在什么地方?那天领我们去河沟的役差腰上暗纹是三十六。”   闻言徐行意识到严重性,立即叫来一个和王四相熟的役差,急匆匆出发去王四家。   赶到王四家,院里灯火还亮着,徐行让那役差上前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这个冤家,可算是回来了,和你吵了几句,还几日不回家,你——钱大哥?我、我还以为是王四那混蛋……”   年轻女子大腹便便,动作麻利拉开门,却发现外面站了不少人,吓得脸色一白。   “难道他那混账犯了事?!杀千刀的,他要是犯事,我、我这可怎么活!”   “弟妹你莫急,这是我们衙门的徐大人,有事想问王四,没别的事。”钱三立即开口,“你这还有孩子,别急坏了身子。”   人群后的谢宴和顾明容听得分明,王四已经几日未归家了。   谢宴向徐行低声吩咐了几句,不打算进去,和顾明容并肩离开了街巷。   天上月亮正圆,谢宴和顾明容望着依旧热闹的街道,脸上神情映着灯火,明灭之间愈显晦暗难分。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两人刚回到太傅府外,便见之前派去吴村的探子现身,迅速对视一眼,谢宴拉着顾明容往里走。   “里面说话。” 第40章   “入夜后, 吴村有人到城外见了一个人,等两人分开后,属下悄悄跟上去, 发现对方进了——”   密探犹豫了一下,“对方进了大理寺刘奔的后院。”   顾明容蹙眉,“刘奔?”   “是,之后那人进了书房, 再之后除了刘奔外,并未见其余人出来,或许是有暗道。”   怎么会是刘奔?   密探退下,谢宴看向顾明容, “看来, 刘奔是做了替死鬼了。”   刘奔在大理寺多年, 任职时办案能力不算突出,但也无功无过,有识人的本事, 手下调上来的几个人都算得有用之才,办案能力卓越。   连他的质问都破绽百出的人,怎么可能有胆量做出这种事。   “今夜动手吗?”   顾明容面上不见怒色,只不过眼神比之前沉了几分, “你留在城内,我去吴村,事成后我让人给你报信,你现在立即去刘奔府上把人拿了。”   “那些失踪儿童你怀疑藏在吴村?”谢宴点头,起身往外走, “我会联合京都府和巡城使, 尽快捉拿刘奔。”   走进院子, 顾明容停下来看着谢宴,“小心些,既然把刘奔推出来做了替死鬼,也不可能放过我们。”   有刘奔这枚棋子,在燕都内能行多少方便?   舍卒保车,不过是无奈之举,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舍弃这枚棋子。   “嗯。”谢宴陪着顾明容往外走,他得先去京都府和徐行商量接下来的部署,还要知会巡城使,调动城内守卫。   “顾植那个老家伙,果真是他。”顾明容心有不忿,只觉又被顾植耍了一遭,他万万想不到顾植竟然还干这种买卖。   贩卖儿童肯定不是近期的事,只不过之前做得隐蔽,又或许是手底下人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赚取中间利益。   “安南王竟然在行这种买卖,看来——”谢宴偏过头看了看顾明容,停顿了下才继续道:“此案告破后,让京都府彻查这几年里零碎发生的失踪案,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顾明容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到门口,周敬已经备好了马匹,命小厮牵着等在门外。   谢宴看了看周敬,“守好府上,任何人来都不能放进去。”   “大人放心,我明白。”   知道周敬是个明事的,谢宴也不多交代,转而看向顾明容,不由得想起了那天吴村的事。   吴村内有火药,顾明容亲自去他不反对,毕竟顾明容亲自查探过吴村的情况,想要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围剿一个村子,如今的燕都内,除了顾明容不做其他人想。   只是,火药一事,顾明容打算怎么应付?   微蹙着眉头看顾明容,谢宴欲言又止,见顾明容已经上马,便道:“万事小心,我等你消息。”   顾明容扬了扬鞭子,自信道:“顶多一个半时辰,你就等我好消息。”   意气风发的模样和那年顾明容初入军营夺得头名时一模一样,谢宴望着顾明容身形隐入夜色中,低头一笑。   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谢宴利落上马,朝周敬点头,也望夜色里去。   子时三刻,谢宴和徐行从京都府出发,直奔刘府,来到大门前时,巡城使郑槐已经率领城内守卫将刘府团团围住。   谢宴从马背下来,大步走到郑槐面前。   “可有人离开过?”   郑槐向谢宴告礼,“不曾,下官来了后,就已经将四周重重把手,别说是人,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紧跟上来的徐行难得一见的急躁,立即要领着人往里冲。   谢宴蹙了一下眉,叫住徐行,“别冲动。”   “要是畏罪自杀了怎么办?太傅,这——”徐行急道:“好不容易才有线索,人犯不能死。”   就算是死,也不能以这种方法死。   那些被拐卖的儿童,两个惨死刀下的孩子,岂能这么便宜了刘奔。   身为巡城使,郑槐和徐行日常往来不少,不说私交,就是公务往来也很频繁。   见徐行这么急,也有些不解地的看向谢宴。   谢宴见两人投来的眼神,侧身往旁边退开几步,这才示意人上前开门。   见状郑槐和徐行才知道谢宴拦住徐行是什么意思,立即跟着退开,就见举着盾的守卫上前,一脚踢开了门。   “大人,安全。”   “立即搜捕,将所有人押回京都府衙门,老弱妇孺关押在一起,男子关在一处,不得放走一个!”   “是!”   迈进大门,谢宴打量着眼前的刘府,绕过照壁后,见率先闯进来的一拨士兵拔刀围在正厅,并未上前。   皱着眉,谢宴走上前,看清了坐在椅子上的人。   刘奔。   披头散发,身上衣衫凌乱,完全不似之前在朝中得势的样子,还不如街头乞丐。   “大人,小心有诈。”   徐行和郑槐异口同声拦住谢宴,小心翼翼盯着被阴暗笼罩着的刘奔,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大理寺乃是朝廷三司之一,如今大理寺卿却知法犯法,甚至还丧心病狂虐杀幼童,怕是要掀起民怨。   谢宴摇了摇头,示意两侧守卫收刀,只身往里走,一步步走入阴影中,在刘奔面前站定。   不过三日,刘奔的昔日风光不再,连家也被抄了,还连累祖孙后代,三世内不得入仕、不得科考。   “这样做,值得吗?”   谢宴声音本就清润,刻意压低时寒气逼人,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畏惧。   垂丧着头,刘奔听到这话,双肩抖动了下,慢慢抬起头来望着站在面前的谢宴,双目通红,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松散的发髻间里已见不少白发。   沉默着,刘奔忽地又笑了声,胸膛抖动,笑声刺耳,像是铁器不小心划在瓷片上的声音。   谢宴面色不改,垂眸盯着他,“刘奔,你本有一片坦途,到了年岁,主动辞官回乡,享有身后清誉,如今,家破人亡,连累子孙后代,连祖上都因你蒙羞,值得吗?”   “你懂什么?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啊……”   已经许多年不曾听人这么喊过自己,谢宴怔了下。   仰面看着谢宴,刘奔喃喃道:“年轻人做事,总凭着一腔热血,从不瞻前顾后,无牵无挂,觉得天下事都在掌握中,殊不知,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的真相,真的是真相吗?”   “……你什么意思?”   “罢了,罢了。”   谢宴意识到不对,紧盯着刘奔动作,忽地瞳孔放大,忽地上前扼住他脖子,迅速从他嘴里挖出被咬破的毒囊,取来一旁的水壶,不管不顾灌到他嘴里,压着脖子用力拍着他的背。   剧烈地咳嗽声响起,身后的徐行和郑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压着刘奔,生怕他对谢宴不利。   “立即去请万寿堂的陈顺到京都府衙门!”谢宴飞快说了句,盯着刘奔,脑中全是刚才的话。   刘奔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安南王不是主谋,或者,背后的人,不止安南王一个。   燕都内最不缺的就是高官显赫,可是与安南王勾结的人,他们早已命人暗中监视。   这案子是顾桓宇揭露到他面前的,也不像是他所为。   一个接一个的疑惑占据谢宴的思绪,立在堂前望着被押走的刘奔背影,只觉脚底生凉。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是指安南王之上,另有其人?   压住心里的猜疑,谢宴走出刘府,见郑槐正忙,徐行也在清点从刘府押出来的人数。   谢宴只身在大门外,望着被火光映着的门匾、瑞兽,低叹一声。   刘奔能答应,不是值不值,是只有这一个选择。   安南王既能让他心甘情愿出来顶罪,一定是许了他好处,或许是家人性命,或许是别的,总之……   不过刘奔即为安南王一党的人,如今被除掉,也不冤枉。   只是可惜了,未能拿住安南王的把柄。   “大人,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可要回京都府?”   听到徐行的声音,谢宴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时便见封条贴在了大门上。   敛眸转身,谢宴面上恢复如常。   才走到马旁,还不得谢宴和郑槐再行交代几句,就忽然听到城外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般,连地面都在晃动。   浑身一震,谢宴脸色骤变,手不自觉抓紧了缰绳,迅速上马。   “徐行,让刘奔给我活着,他要死了,唯你是问!”   “太傅,你这是——”徐行还来不及说,就见谢宴策马离开,顾不上其余,立即看向身边几个役差,“快,追上去,一定要保证太傅大人的安全!”   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徐行听到郑槐叫自己,才回过神来,惊觉手心里全是汗。   城外,那声音莫不是吴村的方向。   谢宴耳边风声呼呼而过,狂奔到城门处,见城门紧闭,脸色变了变,立即勒停马,不等守城卫兵询问,立即拿出腰牌。   “速开城门!”   卫兵怔住,立即上前打开城门,就见几道身影飞奔离开,要不是夜里冷风吹过,清醒了些,还以为在做梦。   还未靠近吴村,飘来的浓烈焦臭中硝石混着硫磺,谢宴看着不远处走动的人影,翻身下马时,险些被绊倒。   匆匆向身边扶住自己的役差道谢,谢宴不断提醒自己,不能乱了阵脚,可是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谢、谢大人?”   “太傅大人,这里刚发生爆|炸,还是先离远一点为好。”   “太傅,你——”   ……   谢宴盯着几乎不复存在的吴村,脸色一白,脚下步子停住,茫然看一眼四周。   顾明容呢?   他来了,顾明容不见了?   压住不断上涌的念头,谢宴只觉心肺被人扼住了一样,有些喘不上气,眼前隐隐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忽地有道声音破开重重浓雾,清晰落到谢宴心底。   “谢宴。”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几章应该会偏日常点 第41章   吴村几乎化为灰烬, 到处都是随时可能发生二次爆|炸的残留硝石、硫磺,谢宴从旁指挥王府卫兵和赶来的京都府役差善后,尽可能的收集证据带回衙门。   有役差抬着尸体从旁边经过, 谢宴侧身让开,看了眼快收拾完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有些可惜,没能从吴村这里找到破绽, 否则,这么大一个私造火|药的证据,论罪处置,死罪难免。   “太傅大人, 吴村上下共一百二十六口人, 目前已经找到一百一十三具尸首。”   谢宴看向对方, 是王府卫兵统领陆衡。   环顾一圈,谢宴点头道:“余下的十三人仔细搜查,务必要找到, 这里没有就扩大范围。”   “是。”   陆衡身强体壮,肩上一条刀伤长至颈侧,从衣领处能看到一条狰狞的疤痕。   见谢宴吩咐完后,便朝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方向走去, 不由失笑,转身继续现场搜查。   “行了,别处理了——”顾明容坐在石头上,正打算让旁边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人退下,余光倏地扫到谢宴走来, 把话咽了回去, “嘶, 这么痛。”   被临时抓来给顾明容处理伤口的近卫愣了下,随即听到另一人声音响起,自觉多余离开。   之前不喊疼,敢情是因为有的人不在。   “太傅大人,属下告辞。”   谢宴远远就听到顾明容在喊疼,走近了看,身上衣服还算能蔽体,只不过左肩上被炸开的碎石片划伤,伤口不深,只是从肩头划拉到后肩胛,看着有些吓人。   抿了抿唇上前,谢宴拿过水囊,打湿了干净的布条后小心给他擦拭伤口。   “刘奔已经认罪,只是——”   话还没说话,腰被顾明容抱住,好不容易擦干净的血又渗了出来,谢宴失笑,“王爷不怕血流而亡?”   “可是很疼。”   “那就等我给你上完药再撒娇,何况——”谢宴原本想说,在战场上拼杀多年的人,什么伤没受过,哪里就至于忍不了这一道伤口了。   这番话才冒上来,便不自觉地去想顾明容一个人在外时,受了伤是不是还得带伤上阵,只是这么一想,心就跟着软了。   好在这里是燕都,顾明容受了伤还能在他跟前闹。   顾明容抬眼:“还好什么?”   “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我上哪里去再找个顾明容?”谢宴垂眸时神情温柔得让顾明容诺不开眼。   不自觉勒紧了谢宴的腰,顾明容只觉得,他这伤,受得值了。   要是谢宴寻常时候也像他受伤时一般待他,哪里还有别人指指点点的份。   这时候的谢宴就算是要天池里的雪莲,他都连夜赶过去摘回来。   “发什么愣?手松一点,我给你上药。”   “不会走?”   “你在这里我要走哪里去?”谢宴哭笑不得,伸手在顾明容伤口上按了一下,感觉到腰上环着的手卸了力道,放轻动作给他包扎伤处。   旁边有近卫守着,远处是一片狼藉,谢宴和顾明容旁若无人的说着话,倒也不怕被人听到。   吴村炸毁,刘奔被抓。   这桩失踪案便在今日有了个了结,百姓那里也有了交代。   可对于他们而言,这是又一次的失败。   输得很惨。   从周齐的案子再到刘奔,安南王手里究竟还握着朝中多少人的把柄,能有多少个替死鬼。   “我们闯进刘府的时候,刘奔说了一句话。”   轻轻打了一个结,谢宴手按在顾明容肩上,迫使他和自己分开一些距离,对上顾明容疑惑的眼神。   谢宴犹豫了一下,“他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不奇怪。”   “可是他说出来就有得你我去查了,安南王或许不是皇室内唯一一个需要被拔除的人。”   闻言顾明容失笑,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谢宴的脸。   谢宴被顾明容动作弄得一阵羞恼,只觉得这动作像极了安抚小孩,不由撇下嘴角,拍开还停在脸上的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怎么可能知道顾植一个人,想也知道这可能是不存在的。”   “我知道,但会是谁?不可能是顾桓宇,这件事就他捅出来的。”   顾明容拉好衣服站起身,扫了眼吴村,眸色一沉,拉着谢宴背身离开。   “怎么可能不会?也许他们这是狗咬狗,顾桓宇想利用我们之手除掉顾植,之后——”   之后再除掉他们。   谢宴愣住,被抱上马时才回过神。   “是我钻牛角尖了,以为不可能是他。”谢宴说完,看了一眼顾明容,“你的伤不要紧吗?”   “小伤。”顾明容拉住缰绳,顺口说完就后悔了,嬉笑着对上谢宴的眼神,半点不觉尴尬,“小伤也疼。”   厚颜无耻。   不想和顾明容在这件事情上纠缠,谢宴小心不去碰到顾明容的伤口,“趁这阵子休养生息,不然木城那边有消息,你又要忙起来。”   “陆衡办事你放心,吴村善后的事,除去你我必须要出面的,后续事情交给他处置便可。”   “那飞石呢?”   “说来,飞石那边也该传来消息了。”   顾明容想到木城的情况,冷哼一声,“迟早要顾植那个老王八蛋付出代价。”   鄞州之事竹篮打水一场空,尽管捉了个周齐,但贪污银还流落在外,斩了贪官又如何?   如今吴村的事甚至只摸到个边角,就付诸一炬,炸个精光。   “顾植又何尝不是损兵折将?这些年里他靠周齐敛了多少钱财?又靠着刘奔遮掩干尽了坏事——”谢宴语气平缓,“以后,可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   “那个老东西,身上有几张皮我都给他揭下来。”   “好。”谢宴听着顾明容忿忿不平的语气,不由失笑,只觉得这人果然是看得开。   旁人吃上一回的亏,就能懊恼半生意难平,这都两回了,顾明容还能稳住心态,实属不易。   骑马慢悠悠回到城内,天色将明,城门外已有不少百姓排队等候进城。   谢宴和顾明容下马从队伍旁走过,和城门守卫打了招呼后进去,径直回了太傅府。   “你不回王府养伤?”   “你都不去王府,我回去做什么?”顾明容理所应当回了句,把马交给周敬,打了个哈欠,“回去换身衣服睡觉,又累又困,被炸上天的瞬间,我还真以为要去见老祖宗了。”   闻言谢宴瞪他一眼,抓着他手腕拉着人进了府门。   顾明容看一眼被谢宴握住的手腕,唇边噙着笑,一身懒骨似的任由谢宴拖着他。   “你一夜未归,夜里又听到城内动静,你没事——”白雁回疾步走来,话没说完就被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吓得咽了回去。   谢宴不慌不忙松了手,看着白雁回,“最迟明日,谢家的人肯定会来。”   “你这么笃定,难道谢宴那边?”白雁回没有直说,可是看谢宴的眼神已经有了答案。   也是,燕都内,谁家里没有几个眼线。   白雁回点了一下头,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顾明容,欠身行礼后道:“我去外面买点东西,明日也好去拜访。”   知道白雁回干等了两天是有些心急,谢宴也不阻拦,说了几句话便目送白雁回离开。   人一走,顾明容就歪倒靠在身上。   谢宴忙伸手拉住顾明容,蹙眉恼道:“你也不怕摔了?”   “好仲安,明日再去,是想陪我睡会儿?”   “王爷开了口,我又不陪的理由?”谢宴好笑地瞪一眼顾明容,半拉半拽着往住处去。   常卫招来小厮,又将这几天的事一一告知谢宴,等收拾完,天已经大亮。   往敞开的门口看了眼,已经换了身干爽衣服的谢宴低头理了理靛色的袖口,撇着袖口处的暗纹,才发现是云纹。   抬眼看着面前常卫,谢宴压低了声音。   “嗯,办得不错。你还要多留意,舅舅只身入京,只带了几个随从,都没什么拳脚功夫,我担心谢家会狗急跳墙。”   闻言常卫点头,“属下明白,已经让人暗中保护舅老爷。”   “红珠那边可有消息传来?”谢宴忙完案子的事也不见得有空闲,谢家这一堆糟心的事,不必朝堂上的争权夺位来得好应付。   摇了摇头,常卫望着谢宴,“红珠只说,林氏这阵子待小小姐很好,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日常陪伴,连外出上街都会带着。”   “继续盯着,保护好娆娆,对了,让人去给小八捎个信,不必守在那边了。”   “是。”   谢宴还想再交代几句,就听得刚才进去伺候的小厮走出来,一脸苦闷。   急慌慌地跑到谢宴面前,喘好了气才开口。   “大人,王爷说他伤口疼,我们要不要去请大夫来看看?万寿堂的陈先生不是医术高明吗?”   疼?   扫一眼旁边憋笑的常卫,谢宴揉了揉眉心,什么思考的心思都没有了,抬脚往房间里走。   小厮一脸不解,挠头看着常卫。   “常、常护卫,不去请大夫吗?还是咱们家大人懂得医术?”   常卫握拳抵唇,假意咳嗽,“王爷的病,只要不祸及性命,只有公子能治得了。”   小厮更不明白了,这是什么怪病?   走进房间,谢宴反手关上门,走到里间果然见顾明容躺在床上,嘴里不知道哼唧着什么。   “哪疼?”   “哪都疼。”   谢宴在床边坐下,检查了一下包扎过后的伤口,没渗出血,看来是没事了。   那就能打了。   顾明容冲着谢宴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修长的手指穿过指缝牢牢扣住,指腹磨蹭着指尖。   “顾明容。”   谢宴弯唇一笑,眉目间如沐春风般让人不自觉陷进去,脑后绑着的青色发带从肩后垂下来。   他家仲安不愧是探花郎,果真貌美。   “看够了?”   “还成——嘶,你怎么又来?胳膊疼,撒手!”顾明容痛得叫唤一声,还不让把谢宴拽下来,眦了龇牙故作凶恶道:“还凶不凶了?”   被这么一拽闹了会儿,谢宴气息不稳,伸出手抵在顾明容身前,抿唇道:“别闹了,睡觉。”   “是谁先闹的?”   谢宴自知不是顾明容的对手,不情不愿吐出一句话:“我。”   少见谢宴这般性情,顾明容高兴得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口,翻过身一把搂住人,拉高被子窝在一起。   谢宴低笑一声,挪了挪身子,手搭在顾明容腰侧,闭上眼打了个哈欠。   好困。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小甜饼达成√ 第42章   暮色昏然, 抱月园内静悄悄的,连女使和小厮都不自觉放轻了步子,怕惊动了里面还睡着的两人。   忙得昏天黑地、不分昼夜, 两人睡得沉,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期间,常卫来了一趟,见两人没醒, 只吩咐了院内的人留意房内动静。   周敬来了两回,都是送些日常用的东西。   直至暮色半褪,床上耸起的被褥才见动静。   躺在里侧的谢宴是被热醒的,睡梦中如同被架在火上翻烤, 不自觉睁开了眼睛。   眨了下有些干涩的眼睛, 半梦半醒间扒开顾明容的手, 指尖触及一片滚烫,昏沉的睡意瞬间飞走。   “顾明容?”侧身用手撑在床上,谢宴摸了摸顾明容额头, 果然有些烫,连忙捞起外衫披上。   刚下床就被握住手腕,无奈回头看着床上迷糊的人,谢宴耐心哄道:“我叫人去请大夫来, 不走。”   “真的?”   “这里是太傅府,我还能去哪?”伸手把床帐挂在玉钩上,看着顾明容发红的脸色,谢宴蹙了蹙眉,“躺好, 我马上回来。”   生病的人果然没什么力气, 谢宴稍一挣扎就挣脱了顾明容的桎梏。   拉开门, 一直等在院子里等着的小厮立即迎上前来,“大人,是要传饭还是有别的吩咐?”   “去请大夫来。”   小厮惊了下,连忙点头,“我这就去万寿堂请陈大夫来。”   谢宴担心吵到顾明容掩上门,低声嘱咐,“陈大夫不在,其余大夫也是一样。”   “明白。”   小厮才离开院子,谢宴还来不及折返房内,便听到有人叫住自己。   回身一看,是周敬和陆衡。   “大人,陆统领来了。”周敬欠身道:“大人既然醒了,那我去吩咐厨房备些吃的。”   “清淡点。”   “是。”   谢宴庆幸自己穿好了衣服才出来的,他和顾明容明目张胆住在一处,也亏得是府上伺候的人嘴严,否则早传得满城风雨。   看向陆衡,“你到旁边等我一下。”   “大人不必着急,事已成定局,不过是些善后处理的事罢了。”陆衡朝谢宴笑了下,好奇道:“王爷病了?”   “大概是淋了雨后又受伤引起的。”谢宴边说边吩咐周敬带陆衡去书阁等候,看着两人往书阁去才折回房间。   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谢宴一边捞起落在地上的衣服一边道:“陆衡来了,应是有什么事,我一会儿去见他,你乖乖躺在这里等大夫来。”   “你去了好久,不是说马上回来?”顾明容只觉身上热得难耐,干脆掀开被子,大刺刺躺在床上,斜眼望着谢宴,“不是说了他处理,怎么还来?”   谢宴失笑,站在床边弯下腰又摸了一下顾明容额头,面上故意露出不悦。   每回生病都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换点新花样,不知哪惯得一身毛病。   转念一想,顾明容回回这般,他还次次纵容,也真是够“傻”的。   “刘奔昨晚想服毒被我拦下,生死未知,他要是死了——”谢宴的话顿了下,“其实他死不死,如今也没什么了。”   “朝堂之事已经分走了你的大半心思,教导小皇侄也分走了不少,你几时才一心一意都是我?”   “无理取闹。”   “唉!头好晕,烧得难受……”顾明容闭上眼,不理会谢宴的眼神,兀自哼着,“这怕是战场上留下来的病根,时常会发作,得人时刻在身边才行。”   谢宴:“……”   为什么顾明容总能在这种事上,编出十个八个不一样的理由?   走到镜子前,整理衣冠后,谢宴偏过头看了眼顾明容,“我和陆衡说完就回来,周敬那边我吩咐过了。”   “反正你就是不要陪着我,你病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守着你。”   “那上回差点扭伤我胳膊的人是谁?”谢宴双目含笑,回到床边,“王爷这么凶悍,我只是离开一时已经很客气了。”   顾明容语塞,心虚地不敢反驳。   上回他的确是欺负得狠了,可是一想到谢宴在自己身下,眼尾泛红,眼里洇着一团水雾的模样,只觉眼下这病太碍事。   盯着顾明容脸上变化的表情,谢宴眨眨眼,“王爷心虚什么?不是说什么我生死都只能入王府的门吗?”   “好仲安,大夫什么时候来?”   “什么?”   “陆衡性子稳重,这会儿赶来肯定是有急事,你还是早些去。”   两人都是性格里都有倔强的一面,自然是不肯服输的,在日常相处的时候都会斗气,想要争个高下,尤其是意见相左的时候,非要分出树影。   难得让顾明容服输,谢宴心情畅快不少。   谢宴见顾明容语塞的样子,勾了勾唇,咬了一下他鼻尖,安抚一头受伤的猛兽般道:“好了,一会儿来陪你。”   有些郁闷的心情瞬间被抚平,顾明容觉得谢宴待自己果然是天下独一份的好。   伸手拉着谢宴的衣袖,把人拽得近了些,正欲凑上前占点便宜就谢宴伸手隔开,懊恼地“啧”了声。   “你和我不能都病倒。”   谢宴的理由给得不能拒绝,顾明容只好扯了扯他的腰带,顺势绕了一圈,隔着衣服勉强算是聊以慰藉。   动作再快,谢宴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扫了眼床头处摆着的书籍,厚薄适中,是本好书。   谢宴伸手拿起来,回头望着顾明容露出和善的笑,书直直扔在顾明容脸上,“王爷这么闲,不如多看点书。”   顾明容拿开脸上的书,望着谢宴的背影叹了声。   择日不如撞日,中秋是个好日子。   走出房间,谢宴转身进了书阁,陆衡坐在里面,手边还有喝了一半的茶。   “太傅。”   “刘奔的性命保住了?”谢宴抬手拦下陆衡的动作,走到旁边坐下,“他要活着,即使探听不出什么,知晓些旁枝末节的东西也行。”   陆衡坐下后点了点头,“还活着,但提审时一言不发,至今未能问出什么。”   意料之中,谢宴继续问道:“京都府那边怎么说?”   “这种案子原本是应该交由三司会审,但因为刘奔就是大理寺卿,所以刑部和御史台那边已经来过人。”   “明白了,你去京都府的时候给徐行带句话,人留着,不要急着画押,我明日去一趟。”   从刘奔嘴里问不出什么才是最大的隐患,说明安南王手里拿捏着的东西远比他们想的要多。   不管怎么样,明天他都得去趟京都府才行。   “嗯。”陆衡点头,见谢宴若有所思,接着道:“吴村余下的十三具尸首只寻到了一半,还有七个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是被藏起来了,还是那七个人身份特殊?   谢宴摇头道:“不管如何,继续查下去,至于吴村——可还留下什么线索?”   原本就不大的村子被彻底炸掉,谢宴也觉得希望不大,但或许在废墟之下还有一些东西能留下来。   闻言陆衡拿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   “这是在村子里发现的,应该是箭矢的头,或许村内猎户的,也有可能是——”陆衡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知道谢宴已经明白了。   之前谢宴和顾明容到案发地时,谢宴遭人暗算险些丧命,当时地上的箭头和这个是一样的。   那晚上暗中行刺的人,就是吴村的人。   村里上下一百来口人,不管是不是有无辜之人,但包庇之罪同样不可饶恕,如今丧生于一场爆|炸,也算是因果循环。   “办完这些事,你回王府守着,我担心王府无人在,有人趁机作乱。”谢宴收起箭头,起身时道:“余晔前阵子出去,想必是去查什么事,他回来了,你让人告诉我一声。”   “明白。”   又问了一些事,送走陆衡后,谢宴走到院里时闻到一股药味,抬眼看去,便见常卫端着一碗药走来,停下步子等他走近。   常卫见是谢宴拦住自己,想也不想开口道:“公子既然闲了,那这药还是交给公子。”   看着递过来的托盘,谢宴伸手接过来,挑了挑眉,“怎么,要是我不来,你打算怎么把这碗药送进去?”   闻言常卫哂笑,露出一口白牙,“听向郯说,公子不在的话,王爷身上的伤就算是深可见骨也不会吭一声,可只要公子在,那必定是划破手指也要嚎得人尽皆知。”   听出话里的揶揄之意,谢宴觉得自己刚才主动提问的行径实在有些草率了。   单手推开门,谢宴放轻步子走到床边,见顾明容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刚要开口就见顾明容睁开眼,一脸嬉笑。   无语地抿了抿唇,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吃过东西再喝药?”   “我吃了。”   “那我先喂你喝药,喝完了我再去吃。”谢宴端着药,掀起眼看他,“陈大夫?”   顾明容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身上忽冷忽热的不太好受,抿着唇点了点头,撑着靠坐在床头。   刚才陈顺扎下去的那两针,管用是管用,可也难受。   说是施针后,会难受一阵,但配合服药,一觉醒来肯定药到病除。   见顾明容这样,谢宴心倏地被扯了下,盯着他一勺一勺把药喝下去,又扶着人躺下,发现顾明容话变少了,眉头紧皱。   谢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给顾明容拉好被子后走到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有人进来收拾东西。   顾明容脑子昏昏沉沉,自觉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状态,又听到谢宴脚去而又返的脚步声,难耐地扭头看他,“你干什么——”   “陪你睡觉。”   谢宴不由分说脱了衣服躺下,见顾明容脸上震惊,脸颊有些烫,闭上眼飞快道:“是你说的,没我睡不好。”   顾明容扬了扬眉,盯着谢宴不肯挪眼,“我说的话你都记在心上了?那我说——”   “不准说,闭嘴,睡觉。”   顾明容失笑,靠在谢宴肩上合了眼。   看来,的确是都记在心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班加到头秃……   我好想写他们酿酿酱酱然后养崽_(:з」∠)_ 第43章   大早上, 抱月园因有人突然到访,热闹了许多。   顾明容坐在树下望着严悬被顾文妤单方面殴打的时候,只觉大快人心, 谁让严悬一来,谢宴就躲远了。   口无遮拦,是该教训。   护着脑袋,严悬求救似的看向顾明容, “好歹十几年交情,你就这么见死不救?”   “文妤,他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顾文妤一听,登时笑了, 揉了揉手指, 盯着严悬, “这回你是求救无门了,看谁还能帮你!”   “我说郡主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我不就说了一句谢迟的坏话,你至于记恨我这么多天还没气消?”   “那是我未来的夫君,你凭什么说他?他是除了我爹、我哥还有谢宴外,天下最好的男人。”顾文妤瞪一眼严悬, “让你胡说八道毁他名声!”   严悬闻言撇了撇嘴,盯着顾文妤嘀咕了一句,“眼瞎。”   “你在嘀咕什么?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了?”顾文妤揪着严悬的发尾,“我看你是嫉妒,嫉妒我嫁了一个青年才俊, 而你至今连亲事都未定下。”   “我那是——”严悬梗着脖子想呛回去, 却见顾文妤一脸好奇地凑上来, 瞬间噤声,别开眼没说话。   盯着两人的顾明容倏地蹙了眉,上下打量着严悬,忽地意识到什么,收回视线。   听着两人打闹,顾明容摇了摇头。   也只有严悬这种傻子,才会把心上人拱手相让。   理了理头发,顾文妤走到顾明容旁边坐下,手撑在身侧探身盯着顾明容,“仲安哥哥去见谢家的人,哥你怎么不跟着去?”   “我怕去了,严悬会被你打死。”   “我有那么凶吗?都是他先招惹我的,我可不惹事。”顾文妤不满开口,“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从小到大都跟我过不去。”   “算了,他这种蠢货打死也行。”顾明容抬眼看向严悬,发现严悬难得没呛声,只别开了眼。   闻言顾文妤看向走来的严悬,挑衅地抬起下巴,“听见了吗?我哥都说你活该。”   严悬心中默念“不值得生气”,这对兄妹从小到大一个样,以跟他打架为乐,不知道什么怪毛病。   明明平时也不见得对付的两人,面对他的时候倒是同仇敌忾。   顾明容起身往外走,听到身后传来顾文妤的声音,摆了摆手,“你们俩继续,我走了。”   “严悬,我哥怎么了?”   “可能受到刺激了,吴村被炸掉,什么都没留下,相当于之前花的精力付之东流。”严悬抽出腰间扇子,手腕一翻打开扇面,“御史台和刑部连同京都府正在对刘奔进行审问,还有其余一干人,怕得半个月才能结案。”   “难怪爹在我面前都叹气,只是可怜了那两个遇害的孩子。”顾文妤眸中闪过悲悯,“希望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扭头看一眼顾文妤,严悬伸手扇了下她后脑,“行了,别想那么多,不是定了婚期?还不赶紧回王府去学学怎么做人家的新娘。”   “关你什么事,要你管!”顾文妤就是被家里嬷嬷逼得受不了才会跑出来,结果严悬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让她回去。   混蛋!   都是群见色忘义的混蛋,再也不是以前带着她偷溜出城玩的兄长了。   忽地想起什么,顾文妤一把拽住严悬袖口,可怜地盯着他,“问之哥哥,听说城外的桂花开了。”   “不去。”   “我会做桂花蜜,到时候送你。”   “不去。”   “问之哥哥!”顾文妤努力讨好,“我下回再也不打你了,就算是你说阿迟的坏话,我也只会纠正你,绝对不动手。”   严悬垂眸盯着顾文妤,恍惚间看到了七八岁时被顾明容带出府来玩的小郡主,一笑起来,眼睛跟月牙似的,盈着的笑意如水波荡漾,不由分说地闯进他心里。   可惜,只是兄长。   “好了,带你去,以后别这么叫我,谢迟若听到,怕是会误会。”   “误会什么?”   顾文妤自小被一众人捧在手里,初遇谢迟时,便觉得谢迟和旁人不一样,样貌英俊不说,对着她笑时,就像夜里乍现的昙花。   严悬失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顾明容走至前厅,正好撞上谢宴和白雁回走出来,往门口方向看去,周敬将谢家的人送至了门口。   “人送走了?”   “我和舅舅正要去都尉府,或许晚饭后才回来,你——”谢宴点了下头,看着顾明容不由道:“你要出门?”   “去京都府。”   顾明容的话让谢宴一怔,想起之前的打算,笑了笑,“你去的话,我便不去了。”   “让常卫跟着你们一块去。”顾明容不见常卫,担心谢宴和白雁回两人去都尉府吃亏,“小八人呢?”   “在都尉府,之前被拐儿童太多,我担心娆娆。”谢宴想起那些还未寻回的孩子,叹了声,“刘奔还未交代出那些孩子的下落,以免生变,你去一趟也好。”   旁边白雁回听两人的对话,知道是谈论这阵子城内闹得风风雨雨的案子,那大理寺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连累无辜孩童被害,更是罪大恶极。   两人顾及有白雁回在侧,并未多说什么,简单说了几句,顾明容看着谢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转身出门。   望着顾明容背影,谢宴不禁笑了下。   陈顺的施针用药,果然在燕都内无人能及,昨日还病恹恹的人,一觉醒来全好了。   “仲安。”   谢宴应声,“常卫已经备好了车马,我们这就去都尉府,此事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京都府外聚集了不少百姓,全是在请命让官府尽早结案,还所有受害人一个公道。   顾明容远远看到一群人,蹙了眉,绕至另外一侧进了京都府。   役差领着顾明容往关押刘奔的牢房走,又让人去请了徐行过来,才刚到牢门外,徐行便匆匆赶来。   挥退役差,徐行亲自拿了钥匙,看着顾明容道:“王爷是想提审刘奔?”   “不必,就在这里,我有几句话问他。”顾明容摇头,看了眼徐行,“至今未寻回的几名孩子,尽快寻回,聚集在外面的百姓不可强行驱逐,你亲自去一趟,这案子没这么快结案。”   “下官遵命。”   “徐行,京都府是燕都内为百姓申冤请命的地方,你——”顾明容扭头盯着徐行,“不容有错。”   朝堂凶险,和百姓打交道也不见得轻松。   身为父母官,与百姓之间更为亲近,不同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多是与同僚打交道。   燕都内出了这么恶劣的案子,徐行必定要出面安抚生出怨怼的百姓。   闻言徐行明白了顾明容的意思,点头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解忧。”   “嗯。”   徐行会意退下,顾明容只身走进牢房,居高临下看着靠坐在墙角的刘奔。   想当年刘奔初赴大理寺时,也是意气风发想做出一番天地的人,如今沦为阶下囚,物是人非。   “可有后悔与他为伍?”   “十几年荣华富贵享尽,有什么后悔?”刘奔嗤笑道:“王爷这话,问错了。”   顾明容不怒反笑,往前走了一步,“的确如此,多少人一辈子也从未见过那么多银两,冤死的人更别说享受富贵荣华。”   “王爷是想同我一个罪臣闲聊?”   “不行?”顾明容神色里不见半点怒意,“说真的,像你这么毫无负罪心的人,我见多了,人为财死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做到你这份上,位列九寺主隶的,少不了他推波助澜。”   要是没有顾植从旁协助,刘奔如何能坐得稳大理寺卿的位置?又怎么可能屡破大案。   那些案子里牵扯的人,一个大理寺卿,说办就办?   不过是顾植在从中斡旋,为刘奔铺了一条大道,扶植了一个可用之人。   刘奔缓缓抬起头,盯着顾明容,“那王爷呢?谢宴、谢仲安可是你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何以见得?”   “先帝与王爷,不愧是兄弟,如意算盘打得精妙,用江山社稷、国之大义架在他身上,为己所用,实在高明。”   闻言顾明容敛去面上笑容,眼神冷了几分,盯着刘奔,见他不多不必,却又笑了。   “是不是最好用的棋子不敢说,但他比你聪明,知道什么样的刀刃,才能在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   谁不是棋子?   他也是这天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不过都是一样的罢了。   “趁早交代了失踪孩童的去处,否则,满门抄斩,一个不留。”顾明容神色淡漠,不见半点情绪,“顾植答应你什么?保你刘家一条血脉?那你错了,他比我更像要你一门的性命。”   丢下这句话,顾明容转身正欲离开,却听得刘奔开口。   “等等!”   “还有什么要交代?”   “若我答应你,你真的能——”   顾明容回头,“不能,我只是告诉你,无论你说不说,你满门上下,无一人可逃脱。”   闻言刘奔面如土色,往后靠在墙上,瞬间失了生气,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   扫了眼刘奔,顾明容走出牢门前不忘给他最后一击。   “如若昨日你在谢宴面前坦白,也许他会考虑,毕竟你也说了,他是最好用的棋子,可惜,错过了昨日,今日他只会比我更心狠。”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第44章   “亲家身体可还好?”   谢宏坐在厅上, 放下杯子道:“路途遥远,不便前去探望,只得几封书信往来, 实在惭愧。”   坐在下方的白雁回听得这话,看了眼谢平,不卑不亢道:“家父近来抱恙,若非有急事在身, 晚辈也不愿意离家千里。”   “到了我们这岁数,小伤小病难免,不过既然来了,那到时候在京中寻几个方子回去看看可管用。”谢宏一番话说得体面, 倒是半点不落下乘。   白雁回点点头, 并未接话。   旁边的谢平看向谢宏, 父子俩对视一眼,谢平收回视线。   “大哥这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原先不打算来这趟, 只不过父命难为。”白雁回对谢平观感很差,这人当初因白氏爱慕而心生喜欢,娶回家中不到几年便厌倦了白氏,另有新欢。   虽不要求谢平一心一意, 可这般厌倦的速度,也着实让他们心寒,尤其还是那女人进门前就有了身孕不说,就说白氏那时才离世不过半年,尸骨未寒, 丈夫就另娶她人。   这口气, 白家咽不下。   白老爷子已无多少日子可以活, 行将就木之际,心里的怨怼越发强烈,只后悔当初没能阻止这门亲事。   “这……”   “白家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在景州也是望族,我那妹妹嫁进谢家后,才六年光景便病故,身子从产下仲安后就小病不断,其中缘由我们也不想追究,只有一事,还望谢都尉和谢老爷子答应。”   称呼上改口,白雁回就没打算认这门亲戚。   白家高攀不上。   “大哥这话是要和谢家划清界限?仲安可是柔儿的孩子,身上也有白家的血脉,何必——”   “今日我登门,只为一事,替白家请回小妹的灵位,日后富贵贫穷与否,都与谢家再无瓜葛。”   白雁回面上覆着寒意,冷声说完,盯着谢平,满目嫌弃。   谢宏面色一沉,盯着白雁回。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我谢家的人,生前死后都应入谢家的祠堂,请灵回白家,是想死后被休?”   “休妻?谢家若能做出这等事,那自然也是不怕如今的谢都尉是如何在妻子重病时与外室有染,育有一子之事传扬开来吧?”   “你这是威胁我们?”   “好言相谈自然皆大欢喜,可惜老爷子似乎觉得白家高攀,小妹能入谢家宗祠是三生有幸。”白雁回笑道:“我们只是怜她死后还要忍受丈夫与当初的外室夫妻和睦,这谢家,的确是高攀不上。”   厅中气氛瞬时剑拔弩张,谢宏和谢平脸上失了笑容,连维持风度都有几分艰难。   白雁回是光脚不怕穿鞋,当年白氏的死后得了什么好名声?在京中官眷里怕不是一个笑话。   谢家怕丢人,他们怕什么?   众人面色难看,独独谢宴兀自坐在一旁,手边的茶碗空了大半,已经见到碗底堆积的几片残叶。   “仲安,你舅舅的想法,你早就知道?”   谢宏忽地叫了谢宴名字,声音不大,语气严厉,透着浓浓不满,“为何不提前与你父亲和我说明?”   果然是这样。   谢宴笑了下,抬头看向谢宏,“祖父,舅舅是白家的人,白家想怎么做,想为母亲做什么,都是白家的事,我如何好插手?”   “你——”   “何况,如今父亲和林姨感情甚笃,舅舅想请回母亲的灵位,也是人之常情,毕竟生前身后事,如今在谢家也并无多少干系了。”   “她至死都是谢家的人。”   “那谢家上下,多少人还记得她?记不得了吧?”谢宴脸上笑容逐渐褪去,盯着谢平,“父亲在林姨进门后,家中下人换了一批,早没人记得当年谢家温和、宽厚的主母是个景州来的女子。”   除了他,还有谁记得当初的白氏?   还是像谢宏、谢平这样,把她当成了一个威胁他的手段,那一方灵位,于他而言只是一块木头。   若白氏有灵,也早该轮回转世,免得再被人欺凌至此。   谢宴语气冷漠,“白家亲自来人请,也算给足了谢家颜面,好聚好散,也不算是难堪,不然——”   “不然你这个不孝子打算做什么?”   不孝子?   听得这三个字,谢宴怔了下,随后不甚在意道:“手中有权者,自是懂得如何用权。”   “你——!忤逆不孝,谢仲安,难道这些年来你读的书都喂狗肚子里去了?”谢平怒斥道:“你怨我对你母亲薄情,因你身体缘故疏远你,那你做的事又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   “谢家列祖列宗不像你们一样趋炎附势、贪慕权贵。”   “混账!”   谢宴揉了揉眉心,只觉真是被两日的事情气昏了头,不过长久来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今日终于纾解。   没人是圣人,可以对长期的漠视和冷眼能保持平和。   “我能帮谢家,自然也能帮白家,祖父和父亲在朝为官,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谢宏拍案而起,盯着谢宴。   他早就该想到,谢宴能得先帝青睐,就不会是一只乖顺的狗,而是会咬人的狼。   原来谢家大公子,早就不是众人眼里温和的读书人。   “今日,白氏的灵位被请出谢家,那你也不必再回这个家了,谢家族谱上,权当没有你这个人。”   逐出家门?   白雁回也没想到谢宴脾气居然会这么冲,他还以为谢宴是个读书人,十几岁就被送进太学,身边都是文人,性子会温和些,这件事情至少有个平和的解决办法。   谁知道谢宴一开口就句句带刺,谢家上下被他说得一文不值、薄情寡义的虚荣之辈。   “这是条件?”谢宴起身拍了拍衣摆,看了眼谢平,垂眸转身,“那就这么办吧,日后我与谢家再无什么瓜葛,母亲也只是白家的人,就当没来过谢家。”   “仲安……”   “舅舅,我把常卫留下,谢家的事,他清楚,有什么事你吩咐他去办,我先回府了。”   眸里闪过一丝无奈,谢宴只觉早该这么做了。   以色侍人?   谢家要害容得下他,谢宏和谢平还拿他当谢家的人,便不会让这样的话在府上传开。   要论封人口舌,谢平哪里不懂?能为了林如意换掉府里几十个使唤下人,为了他倒是不懂了?   踏出前厅,听得一声摔碗的声响,谢宴眼睛都没眨一下,正欲离开,便见谢娆站在小八身旁,怯怯地看他。   “娆娆。”   “大哥,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要我了?”   “不会,我永远是你大哥。”谢宴笑着走上前,摸了摸谢娆的头,“只要你想见我,可以随时去太傅府或者王府,都能见到我的。”   “真的吗?”谢娆红着眼睛,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来,哽咽道:“那你还是我大哥对不对?”   “是。”   这一句话让谢娆再也绷不住,扑到谢宴怀里,“呜呜呜,我以为大哥你不要我了,我舍不得你,你、你待我最好了,我好怕大哥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不要?   当年软软小小还不会说话的谢娆,如今长成了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幼时的病弱、腼腆全然不见踪影,长成了他期望的样子。   一株幼苗,有能力抵御外界日晒风吹前,他不打算让她离开温床。   “可是你不回来,我怎么见你?”   “红珠知道的。”   谢宴看向一旁的红珠,红珠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显然是心疼谢宴,她年纪不小,已经三十出头,谢娆病了的那年,谢宴请她回来,不仅为她谋了一条生路,也给足了尊重。   可惜,这福分没有落到谢宴身上。   自出生起,谢宴似乎总在为别人的事奔波,为别人考虑。   “大公子……”   “好好照顾娆娆。”谢宴打断红珠的话,脸上笑容温柔,“有什么事捎信到太傅府,自会有人告诉我。”   “是,大公子保重。”   谢娆眼里盈着泪花,抬起手背擦了擦,随后道:“大哥,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听红姨的话,你要好好吃饭。”   “知道了,过几日中秋,我带你到外面玩,晚上再送你回来。”   “那我等你哦,你别忘了。”   见谢娆伸出小指,谢宴笑着勾住她指头,抿着唇点点头。   走出都尉府,谢宴一抬眼便见有人站在不远处等着他,脸上笑容舒展,眉目间被笑意取代。   脚下步子是自己都没察觉地变快了,站在顾明容面前,谢宴故作惊讶道:“王爷怎么来了?”   “旁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一刻不见倍思君。”   “胡诌。”   顾明容笑着直起身,上下打量着谢宴,发现他今天这身薄青格外适合,连碧色的发带都比寻常好看。   上前一步逼近,顾明容低声道:“心情不错?”   谢宴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坦率点头,目光越过顾明容的肩头往街上看去,傍晚熙攘的街道,很难不让人生出几分向往。   歪过头看顾明容,“想去街上走走,王爷赏脸吗?”   “巧了,我也正想邀请太傅大人中秋那日和我夜游灯会、吃茶喝酒,顺道——”   “顺道什么?”   “秘密。”   顾明容的手不经意从谢宴腰上擦过,然后搭在他肩上,凑近他脸颊边,再进一寸就能亲上去,低语道:“惊喜怎么能提前让你知道?”   不等谢宴说话,顾明容勾着他肩膀往外走,神采飞扬。   “走了走了,吃酒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了~ 第45章   中秋朝廷例休, 各种事宜早已由礼部交代给各处下发了公文,待谢宴从含章殿出来时,恰好遇上顾明容领着顾桓彻走来。   笑着上前, 谢宴看着顾桓彻。   “今日特例,陛下可以在宫外玩到晚上再回宫。”   “真的吗?”   这阵子谢宴和顾明容忙着查案,先是刘奔的案子,后是李怀的案子, 少有时间待在宫里。   顾桓彻被其余先生指导,每日忙着读书认字,还要听课,又要听阿婪的念叨, 闷得不行。   一听能在宫外赏完灯再回宫, 眉开眼笑。   “这么高兴?这阵子憋坏了?才多少天, 你就这么沉不住气。”顾明容轻轻扇了下他后脑,“往后几十年,你还得住在这里。”   “那是长大以后的事, 我现在还是个小孩。”顾桓彻说得理直气壮,转而拉住谢宴的手,“太傅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不对谢宴很难回答得明白, 但看顾明容语塞的样子,是挺对的。   牵着顾桓彻,谢宴看了眼阿婪,“宫内已经安排好,这回你跟着一道出宫, 以免灯会上人多, 陛下不小心走丢。”   闻言阿婪一愣, 连忙点头:“是。”   “向郯会晚些出宫,宫内留了人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即传信。”   “嗯。”谢宴点头,想起今日王府和太傅府的家宴,不由笑着看向顾明容。   要不是今早出门时,周敬说漏了嘴,他还不知道顾明容瞒着自己弄了这么一出。   不仅将王府的厨子请到了太傅府,还避开了其余人家宴的时间,选择了中午开席。   季无尘、严悬和顾文妤都去了帖子,向郯也得了空出宫,常卫带着小八一大早就忙前忙后。   碰巧余晔也从外回来,还带了青州的特产。   倒也真凑齐了一桌人。   “刚才看我那眼神,是不是觉得我今日格外的好看?”顾明容瞥了眼前面小心照顾顾桓彻的阿婪,低声道:“要不是在外,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了你。”   “王爷脑袋里每日就装了这些东西?”   “装着你的时候,便想不到其余的事,怎么?仲安难道不是吗?”   什么叫引火烧身,谢宴今日可算是领教到了。   和顾明容说话就不能以常人的方式去想。   “特别好看。”谢宴不给顾明容顺杆往上爬的机会,“所以王爷昨夜睡得不错?”   “你我同床而眠,我睡得如何,你还能不知?”   谢宴:“……”   算了,论耍流氓,他比不过顾明容。   前面被阿婪牵着的顾桓彻扯了扯他衣袖,抬头小声问,“阿婪,太傅和皇叔同床而眠,是因为感情好吗?”   阿婪嘴角抽了抽,竟有些搭不上来。   “是。”   “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我和感情好的人,也可以同塌而眠吗?”   “陛下还小,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长大了再说。”   “好吧。”   谢宴听得前面的对话哭笑不得,偏偏顾明容乐不可支,已经笑得毫无形象可言。   瞥见谢宴脸上的恼怒,顾明容笑着靠过去。   “太傅博学多识,不知陛下什么时候才可以和人同塌而眠?”   “王爷想知道?”斜眼看着顾明容,谢宴不怒反笑,眼里笑意明晰,“凑近些,我告诉你。”   事不过三,顾明容可不傻,谢宴这副神情,分明是冲着他耳朵来的,他要凑过去,耳朵肯定遭殃。   往另一边躲开了一些,见谢宴扬眉不语,只停下步子看他。   顾明容愣了愣,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凑过去,脑袋凑上去,“行了,你拧吧。”   乖乖贡献出自己的耳朵给谢宴拧,顾明容觉得自己这样的男人实在是世间少有。   为什么谢宴一点都不宝贝他呢?   眨了眨眼,“怎么?舍不得了?”   谢宴低笑,凑近了顾明容耳朵,看着自己呼吸扑上去时,顾明容红了的耳尖,眼中笑意更深。   “是舍不得。”   嘴唇动了动,谢宴亲了下他耳廓,“好了,往后也只与你同塌而眠,王爷不必多虑。”   顾明容从未觉得谢宴对自己的喜欢这么外露过,谢宴的喜欢一向是含蓄的,大多时候都是被他逗得无路可退才会反击。   歪过头看着已经站直身子往前走的谢宴,顾明容看了眼四周,不见什么人,手打开,从旁边把谢宴抱了个满怀。   “仲安!”   “你发什么疯!”推开胡乱在自己脸上亲的顾明容,谢宴蹙着眉,只觉刚才果然是脑子坏了才会那样做。   顾明容才不管谢宴挣扎,胡乱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我的胃口被你喂大了。”   喂大了?   这是什么歪理。   谢宴推开顾明容拱过来的脑袋,见前面的阿婪和顾桓彻要回头,无奈道:“赶紧起来,快到宫门了,你这像什么样?”   “咳,王爷、太傅,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   顾明容原本还想哄着谢宴都哄哄自己,听到这句话,只好撒手,理了理衣服。   轻咳一声,见谢宴衣服也被自己弄乱,顾明容也伸手替谢宴整理了一下衣冠。   “那就直接去太傅府。”   抱着顾桓彻上了马车,顾明容和谢宴一左一右坐着,阿婪在外面驾车,带着一队护卫从宫门离开。   顾桓彻从谢宴手里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太傅,好好吃。”   “就两颗,不许多吃。”谢宴对顾桓彻管教很严,不管是功课上还是生活上,不说十分,也有九分。   顾桓彻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和寻常孩子一样过普通的生活,若能早慧,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也没有什么。   尝到了甜味,顾桓彻也不贪心,听到谢宴的话乖巧点头。   在一旁看着两人师生情长的顾明容,不满地撇了撇嘴。   顾桓彻在他面前怎么就这么乖?   “你小子,是不是看脸?”顾明容屈起手指弹了一下顾桓彻的额头,“怎么不听我的话?”   糖在嘴里滚了一圈,顾桓彻看向顾明容,摇了摇头。   含糊不清地开口,顾桓彻小声道:“皇叔也长得好看,只是皇叔你太凶了,太傅比较好。”   “什么?他平时对你功课那么严格,还不让你吃糖,你要是在我府上,上回你吃了七八颗我说——”   “哇!皇叔你出卖我!”   顾桓彻一下扑在顾明容身上,“上回你答应我保密的,我都替你保密了。”   保密?   两人居然还有秘密瞒着自己?   谢宴盯着两人,挑了挑眉,“原来陛下和王爷还有小秘密了,吃七八颗糖?”   顾明容把顾桓彻抱在怀里,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顾桓彻人机灵,一下明白了意思,立即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可怜巴巴道:“太傅,我错了。”   “仲安,我错了。”   两人神情如出一辙,弄得谢宴瞬间没了办法。   无奈摇头,别开脸闭上眼睛,懒得去管两人。   算了,偶尔一次纵容也没什么。   顾明容见谢宴不追究,举起手和顾桓彻击掌,“你看,还是仲安心疼我们,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他是如何保护你、教导你的。”   顾桓彻似懂非懂,却认真答应,“嗯。”   马车在太傅府外停下,谢宴先下车,从顾明容怀里接过顾桓彻,“府上有不少人,等会儿见到了,陛下要怎么做?”   “与民同乐?”   “谁教你的?”谢宴想也不想地看向顾明容,顾明容尴尬地别开眼,见周敬走出来,立即让阿婪把马车交给周敬去安置。   “君民本一体,陛下如今年幼,微服出巡,不必太过计较礼数。”谢宴说完又想了想,“他们都知晓相处的分寸。”   顾桓彻搂着谢宴的脖子,小声问:“娆娆在吗?”   谢宴:“……”   所以自己刚才说的话,顾桓彻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谢宴无奈叹气,把人放下来牵扯往里走。   “仲安哥哥,听说——”   才走进枕园,顾文妤就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顾文妤发现谢宴身边的顾桓彻,把瓜子扔给跟来的严悬和季元尘,弯腰抱着掐了掐他的脸。   “小皇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小姑姑,你手劲好大,我疼。”顾桓彻往谢宴身后缩了缩,躲开顾文妤的手,“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顾明容大步走进来,见严悬和季元尘要行礼,朝两人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人也不必多礼。   他和谢宴观念有所不同,他想让顾桓彻尽早树立帝王威严,可帝王也需要揽获人心。   眼前这些是他的至交好友,未来也会成为朝中重臣。   顾桓彻自然也需要和这些人多相处,这样往后才能知道怎么用人,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办法。   “你们吃了饭赶紧走人,别耽误我和仲安晚上去赏灯。”   顾文妤嫌弃地看他一眼,“过河拆桥。”   看向谢宴时,顾文妤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毕竟谢宴被逐出家门的事已在燕都暗暗流传开。   她和谢迟有婚约在身,日后是要嫁进谢家的,那岂不是——   “郡主怎么了?几日不见,生疏了?”谢宴失笑,见顾明容已经把顾桓彻带走,谢娆也被红珠领着出来,几个人已经笑作一团。   越过人群对上顾明容看来的眼神,谢宴朝他点头一笑。   “仲安哥哥,你和我哥一样,永远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顾文妤看着谢宴,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道:“我可是今上的姑姑,谁敢管我?”   谢宴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也只会是谢宴,你于我而言,一直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与谢家的纠葛,和顾文妤无关,就像是和谢娆无关一样。   顾明容坐在树下,桂花被旁边玩闹的谢娆和顾桓彻弄得抖落一片,洒得他肩上都是。   “顾文妤,你是有婚约的人,别缠着我家仲安了。”   “小气。”   严悬向来是个爱起哄的人,又有余晔这个不怕事大的,两人凑到一起,听到顾明容的话,哄笑着看向谢宴。   闻言谢宴也不恼,走到顾明容身边,瞥一眼旁边等着看热闹的好友,失笑道:“那你与我,也定个婚约?”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还有这等好事? 第45章   婚约定了没定, 除了谢宴和顾明容没人知道。   用严悬和余晔的话来说,这两人早已暗度陈仓,还在乎那一纸婚约?   在众人眼里, 顾明容把谢宴坑蒙拐骗到身边半年,两人之间要没什么,除非顾明容改吃素。   白雁回到底是年长一辈,吃过饭后, 便寻了个借口离开,走之前和谢宴说了打算,准备明天就离开燕都。   灵位已经从谢家请出,法师也已请了, 也没再耽误下去的必要, 明早时辰一到就离开。   谢宴倒也不挽留, 毕竟白雁回在燕都停留了不少日子,白老爷子还在景州等着,早些回去也好了了老人家的心愿。   只是暗中计划着安排人手护送白雁回去景州, 以免途中生变。   返身回到席间时,就见余晔和严悬杠上,正在拼酒,旁边顾明容看热闹不嫌事大, 激得严悬一杯一杯灌下去。   谢宴在季无尘旁边坐下,歪过头道:“他们这是赌了什么,这么狠?”   “自是……”季无尘下意识回答,意见是谢宴,连忙改口, “谁知道, 严悬和余晔, 上辈子八成是仇人,这辈子来寻仇的。”   闻言谢宴挑了挑眉,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顾文妤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无聊敲打杯沿。   “上回喝醉了,爹不让我再碰,说是成亲前我要是再碰酒,就把我关起来学女红。”   “婚期定了腊月初二?”   “嗯,还要禁酒三个月,太可怜了。”   季无尘下意识看向严悬,发现刚才还要和余晔拼个不醉不归的人,突然歪倒在一边不说话了。   余晔面上发红,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看向顾明容。   “不喝。”顾明容打开扇子摇了两下,见谢宴和季无尘坐在一起,起身走到季无尘身边。   顾文妤发现自己的死活没人管,干脆走到抱着酒壶闻了闻,“好香,仲安哥哥,你这酒给余大哥和严悬也太浪费了,不如送我几坛留着以后喝?”   “等会儿走的时候我让周敬拿给你。”   季无尘正欲开口也讨几坛回去孝敬父母大人,谁知背后一股冷风吹过,后颈毛毛的。   回头一看,顾明容拿着扇子阴恻恻站着。   默默叹了口气,季无尘主动起身给顾明容让了位置。   天道不公,顾明容凭什么朝堂、爱情两得意?   谢宴都快把他宠得没边了!   “明天舅舅要走?”   “你喊谁舅舅?”谢宴接过顾明容递来的杯子,嗅到酒香,倒也不拒绝,啜了口,尝到温热酒味,笑了笑道:“别乱叫。”   “你与我定终身,怎么叫舅舅也不行了?”顾明容收拢扇面,直直凑到谢宴面上,鼻尖差点碰上,“你自己说的,要与我订婚约,我已经答应了。”   “耍赖不行?”   “不行。”   谢宴轻笑着伸手戳了一下顾明容的脸,收起笑容,“既然这样,那只好屈于王爷的胁迫,勉强答应。”   旁边顾文妤捂住耳朵,和季无尘对视一眼,迅速起身。   太过分了,眼里哪里还有他们?早不走,迟早要被这两人的对话给气死。   还勉强,他们这么多只眼睛,看不出有哪里勉强。   季无尘扶着严悬起来,顾文妤去问周敬讨酒,余晔自然识时务……   四人一走,院内便安静下来。   “能不能亲一下这里?”顾明容望着谢宴,眸中尽是笑意,比醉了酒的人还像是醉了,“想亲。”   唇上感受到顾明容轻轻施加的力道,谢宴没有动,只是眼波转动,轻眨了一下眼算作答应。   得到允许,顾明容虔诚地吻上谢宴的唇。   柔软、湿润,挟着酒香的味道让顾明容眼神变得沉迷,不自觉陷入谢宴的气息中,隐约又闻到了自小就熟悉的药香。   是谢宴,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人。   手按着他肩膀,一点点往椅子里压去,发烫的气息缠/绕在一起,连呼吸都被打乱。   “大哥——啊!”   不远处传来的惊呼让谢宴慌乱推开顾明容,抬起手背擦了擦唇上的一片湿润,斜眸怒视,理了理被顾明容扯乱的衣襟。   小八和阿婪捂住谢娆和顾桓彻的眼睛,轻咳一声别开眼。   旁边常卫只能挡在他们面前,一脸无奈地看向顾明容和谢宴——他们真不是有意打扰,碰巧罢了。   这两位祖宗还真是不拘小节,幕天席地、光天化日就能这么亲密,也当真是世间少有的不羁。   “大哥,你们好了吗?”   “皇叔,你是不是在欺负太傅?”   ……   院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让人手脚蜷缩,除了顾明容脸皮厚毫无察觉,反而拍拍衣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拉着谢宴起身。   谢宴面上发烫,他寻常懂得反击顾明容的调笑是一回事,被孩子撞见又是一回事。   “嗳?你们怎么都堵在门口?怎么不进去——”向郯看着顾明容和谢宴,再一看谢宴的脸色,瞬间猜到了缘由,话咽了回去。   哦,原来又是给人撞破了他家王爷的好事。   府上房间那么多,他家王爷要是早回房去办这事,也不至于被打断这么多回。   “见过王爷、太傅。”   “来得正好,时辰不早,赏灯去。”   赏灯?   其余人纷纷抬头望着天色,少说还要一个多时辰才黑得了,怎么就去赏灯了,赏灯得夜里去才是。   顾明容扬眉:“不想去?”   “去!”   “我想去!”   谢娆和顾桓彻捧场地开口,立即仰着脸看其余人,“那我们快出府,早点去还能有好位置,城内最好的赏灯处是哪?”   顾明容扭头看向谢宴:“去赏灯吗?”   斜睨着顾明容,谢宴不想接话,可是对上谢娆和顾桓彻期待的眼神,瞬间没辙,只能点头。   中秋灯会,正是赏灯的好时节。   城内灯会布置了许久,据说还有店家做了一个有成年男子那么高的灯,是今年灯会的灯王。   “山舍楼视野最好的雅间留有位置。”   “你们两个,知道谁对你们好了吧?”   顾桓彻牵着谢娆的手,笑盈盈道:“你们!”   其余四人脸上挂着笑,见谢宴和顾明容能有今日,他们岂能不高兴?   一文一武护佑大燕江山,同是男子又如何?这世上男人和女人不过是性别之差,若为能者,又有何区别?   “王爷今晚不是打算和太傅同游灯会吗?不如将陛下和小小姐交给我们照顾,肯定会按时送回宫里和都尉府。”   “这——”   外出时谢宴听得向郯的话,不免犹豫。   顾桓彻出宫逛灯会,已经够出格,要是他和顾明容不看着,若被有心之人趁机作乱,他是万死难辞其咎。   “太傅放心,我们能保护得了陛下和小小姐。”   “大哥,你和哥哥去玩,我们在外面转一转就老实待在山舍楼里赏灯,不乱跑。”谢娆眨着眼睛说道:“你不去的话,哥哥快哭了。”   偏过头去看顾明容,这哪里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分明是一脸得逞的笑。   “太傅,你和皇叔去玩,我会照顾好娆娆的。”   阿婪:“……”   支开两位大人,他家陛下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所有人都在撮合自己和顾明容单独去逛灯会,谢宴连拒绝的借口都没有,又被顾明容脸上的笑挠得心痒,连怎么点的头都忘了。   “先说好,一起出门,而且你们必须要听阿婪他们的话,明白吗?”   “知道!”   “那——”谢宴双眸里笑意流动,轻握了一下顾明容的手,笑道:“那就一起去,今夜中秋,难得有机会。”   两人走在后面,望着被簇拥着顾桓彻和谢娆。   “这般下去,可以吗?”   “天性使然,我喜欢你,小皇侄喜欢娆娆,不管往后会如何,他自己都会为选择承担责任。”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顾明容就已经把他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谢宴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人,只觉庆幸。   尽管有三年杳无音信的分离,但顾明容和他都没变。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灯市上熙熙攘攘,要是不留神,分开之后估计得绕到另一头才能再遇上。   顾明容和谢宴并肩走着,手不时碰在一起,到后来干脆牵在一起。   反正寻常百姓识得他们的不多,官吏就更不在乎了,他们俩在朝堂那群人眼里是狼狈为奸、暗度陈仓的勾当。   “喜欢哪一盏,买回去挂在家里。”   “什么?”   顾明容屈起手指在谢宴手心里来回划着,“你怎么还走神了,和我逛街这么无趣吗?”说着语气又不满起来。   闻言谢宴干脆反握住他的手,“刚才瞧见两道身影,觉得有些眼熟。”   “谁?”   “贺胜文,身边那个应该是他养子贺丞。”   顾明容扬了扬眉,循着谢宴看的方向,果然看到了并肩走着的两人,福至心灵一般想到了什么。   贺胜文是当年的探花郎,容貌俊朗,连先帝都称其才貌双全。   可惜那时一门亲事都不曾答应,二十岁金榜题名,二十七岁收养一个少年,如今贺胜文三十四岁,那少年也已过了弱冠之年。   “管他作甚,只要不干出有违律法之事,你我就当不知道。”   “他手里握着遂城堤坝的事,我担心有人会从他身上下手。”   “顾植那个老家伙,当真是——”顾明容话音顿住,收回视线的前一秒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年少有为啊。   身边谢宴更是红了耳尖,只觉不该主动告诉顾明容他不小心看到的事情,迅速别开眼,正想离开就被顾明容拉住。   “躲什么,你不是也尝过其中滋味?”   “什、什么滋味?”   “那少年果然是个凶狠人,难怪贺胜文这般年纪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一心操劳的样子,哪有三十几岁人的样子,怕不是早已——”   谢宴慌张捂住顾明容的嘴,心里直恼。   顾明容都是上哪学来的这些荤话?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面不红心不跳的。   “捂住我也要说,好仲安,你就依了我,我今年都二十四了,总不能只解馋,不——嘶,你又咬我!”   顾明容话刚说完,发现灯火映照下的谢宴看上去,好看得心口蓦地颤了下。   “仲安……”   耳尖发烫,连被顾明容握住的指尖也在发热,谢宴只觉心快跳出来,经不住顾明容过于直白的眼神,垂下眼眸。   “愿与君共度良宵。”   轻轻的一句话落在顾明容心上,砸得顾明容濒临失控。   作者有话要说:   甜得自己被齁到了 第47章   十里长街, 灯火熠熠如银汉倒映人间,熙熙攘攘的灯市上,往来赏灯的百姓络绎不绝, 整座燕都仿佛陷入了灯海。   顾桓彻和谢娆手里拿着糖葫芦,趴在窗户上好奇地望着街上的人群,眼神晶亮,满是好奇。   “噫!我看到皇叔和太傅了!”   嘴里还塞着半颗糖葫芦, 顾桓彻突然惊讶地扯了一下身边的谢娆,“娆娆,那是太傅和皇叔,你快看!”   “大哥!”谢娆招了招手, 发现自己声音实在太小, 才飘出窗户, 就被外面鼎沸的人声淹没。   撅了噘嘴,谢娆托着下巴,咬了口糖葫芦, 鼓着腮帮。   忽地眼睛瞪大,“那个、顾家哥哥怎么亲我大哥啊!”   “皇叔还抱太傅!”   负责保护两人的向郯等人,脸上同时出现尴尬的神情,还是阿婪见多识广, 临危不乱。   朝窗户外看了眼,顾明容和谢宴早不见了身影,不过倒是发现了贺胜文和贺丞。   神色变了变,阿婪走到顾桓彻旁边道:“陛下,太傅和王爷这样, 您觉得奇怪吗?”   “皇叔喜欢太傅才这样做的, 我知道。”顾桓彻天真道:“不用解释, 皇叔都告诉过我。”   向郯:那王爷还真是未雨绸缪,神机妙算呢。   旁边谢娆却扁着嘴,拉了拉常卫的衣服,“大哥和顾家哥哥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要嫁给他了?”   常卫:“……”   这要怎么回答?   是嫁还是娶,他可不敢断言,就算是清楚,那也不能驳了他家公子的面子。   “小小姐——”   “娆娆,太傅是男子,怎可嫁给皇叔?”顾桓彻突然开口,让常卫松了口气。   “那为什么要亲大哥?”   “因为皇叔喜欢太傅。”   ……   其余四人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位小祖宗这个时辰还不困吗?赶紧困了回府吧。   王府上下得了一天的例休,只要不当值的,都可以回家去,府内只留下了巡逻的护卫和月见等人。   月见收拾完春归园,刚打算把人都打发了,然后歇下,谁知就听得脚步声靠近。   抬眼一看,愣了下。   “王爷,谢大人?”   “浴池热水可有?”   “有,厨房里烧着的。”月见恭敬回答,不知怎么,觉得今天的顾明程特别高兴。   下意识看向谢宴,见谢宴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又闻见两人身上的灯烛香,只猜是两人同游灯市,顾明容心中高兴。   顾明容笑了下,摆摆手拉着谢宴往里走,“今日中秋,都去歇着,不用伺候。”   月见听见这话,识趣点点头。   “那王爷和谢大人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进了浴房,谢宴浑身不自在起来。   刚才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   望着浴池旁的顾明容,谢宴看着浴池被热水逐渐灌满,听着院子里的伙房传来的声音,知道是地下的火炕在生火。   抿唇轻咳了一声,谢宴走到屏风边上立着,少有的无措一点点占据刚才的头脑发热。   “我去——”   “你想去哪?”顾明容从柜子里拿出两件衣服,宽袖长衫,是沐浴后穿的浴衣,“临阵退缩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谢宴正要开口,就见顾明容利落得剥掉了几层衣服,瞬间不自在地别开眼。   骑虎难下,他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   呼出一口气,谢宴松了捏着的力道,垂眸盯着从另一边走来的顾明容,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肩上和胳膊上还能瞧见几条疤痕。   “顾明容,我……”   太难启齿了。   谢宴咬着下唇,双眸像是被房内升起的热气熏得湿润,深吸一口气,“明日我要送舅舅离京。”   “嗯,我陪你去。”顾明容满脸笑容,手撑在浴池边上,仰着头看谢宴,“定了的时辰又不会变,何况我有分寸,肯定不会让你失约。”   “你能保证?”   “我有那么禽兽?”顾明容故作正色道:“仲安,你该不会是担心明日起不了床,送不了舅舅,所以才磨蹭着不肯和我共浴,只是洗个澡而已,你在怕什么?”   信你才有鬼。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谢宴也不是扭捏的人,既是他自己开的口,那索性就大方交待出去好了。   只是一对上顾明容含笑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背过身去还是就这么正对着顾明容,他还是没办法像顾明容那样,大大方方的换下身上衣裳。   “仲安一定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是不是?”   明知这话是激将法,谢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默然片刻,谢宴别开眼,耳尖发烫地伸手去拉衣带,没几下就尽数解开。   只剩中衣了。   不待谢宴动手,脚腕被人抓住,跟着被直接拽进了浴池里。   水花四溅,谢宴从头到脚全被打湿,从水里站起来,呛得咳了好几声,扒开脸上贴着的发丝,恼羞成怒看向顾明容。   “怕什么,我又不会害你。”顾明容欺身贴上前,有些后悔刚才的戏弄之举。   原本是想看美人出浴,可是这会儿衣服全贴在身上,沉了不少,比之前更不好脱下。   委屈地瞥一眼谢宴,伸手往后绕去,把人拉近了一些,几乎没有一点缝隙地贴着,顾明容凑到他耳边道:“仲安是在害羞?”   谢宴面上一热,抿唇不语,只动了动眼珠,自暴自弃一般伸出手,先发制人道,“王爷说呢?”   原本对谢宴就极为喜欢,如今这般宠着他的谢宴,顾明容就更喜欢了,赖着对方撒娇、柔声哄着,全是一些平时不常说出口的戏谑之语。   捧着谢宴的脸,顾明容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唇角,眸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浴房内的温度在不断攀升,热气如同是温泉一般丝丝飘着。   分不清是谁先变了动作和章法,等察觉时,谢宴只能随之沉沦,落下来的那些动作和吻咬像是一团一团的火。   往后仰着,谢宴半阖着眼,手搭在顾明容肩上,周身力气被夺走,手指有意无意掐紧了手下的皮肉。   睁开眼,谢宴觉得明早他真的会起不来。   之前酒后也有过糊里糊涂的这种事,谢宴也是这般浑身难耐,但好歹还能找回一丝尚存的理智,可是这回——   他完全没办法思考,更没有办法推拒顾明容。   热水浸过身上,起伏的水浪打在肩上和背上,谢宴被逼得小腿绷直,眉头紧蹙,短促的低吟被顾明容尽数夺走。   卸了力气靠在顾明容身上,双颊通红,眼眸比之前还湿润,谢宴闭着眼,睫毛轻颤了一下。   “你……”   才说了一个字,谢宴忽地闻到一股药香,发现放进浴池的水是以往他用的药浴。   诧异掀起眼看向顾明容,心跳过快,不自在地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望着顾明容绷紧的下颌,抿了抿唇面。   正欲开口,发现掐在他腰上的手更加不安分,竟然顺势往下滑去。   算不上难以接受的感觉袭来,不自觉吞咽了几下,谢宴面上流露出笑容,主动揽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没关系。”   顾明容显然已经忍耐到极致,浑身肌肉绷紧,眸色黑沉,布满欲|念的眼神落在谢宴脸上,“放松些。”   “哗啦”一阵水声,谢宴被抱起来,然后被放到浴池边的大理石上,触及温暖的石块,盯着浴房上的灯眨了眨眼。   不等开口,顾明容便欺身上前,占据了所有视线。   清了清嗓子,谢宴曲起腿,脚背在顾明容小腿上蹭了下,坦然笑道:“王爷在等什么?”   顾明容眸色一沉,放低了身子,毫不客气咬上谢宴的下唇,嗫嚅一般道:“话是你说的,别后悔。”   谢宴完了弯唇,手抬起来,指尖勾着顾明容后颈未束起的头发,“是王爷说的,临阵退缩不是大丈夫所为。”   从小用药浴和各种药材养出的一身细软皮肉,顾明容只觉每一处都生得恰好到处。   该丰腴的丰腴,该消瘦的消瘦,就连难以启齿处……   顾明容在谢宴耳上轻咬了一口,“忍一下。”   额头溢出汗,顾明容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埋头在谢宴颈窝处,舔舐一番,手勾着修长的腿弯,逼近了一些。   须臾片刻的功夫,谢宴咬着下唇,一口气噎在心口,顿时后悔了。   轻眨了一下眼睛,眸子里洇着一团水气,脑海中的意识起起伏伏,所见之景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江上的一叶扁舟。   无意识的追随和回应,成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交流,气音成了无声夜色里唯一能捕获到的,关于他们独有的秘密。   违背性格轻喃出的求饶,放软了的坚硬态度,全成了破碎的短促呼吸,如同幼兽寻求庇护时发出呜咽般的轻哼。   陌生的接触将近一个时辰,比以往每一次的药浴都让人难耐的彼此亲近,让体弱的谢宴损耗了所有精力。   半阖着眼,谢宴乖顺地窝在顾明容怀里,嗅着彼此身上的药味,察觉到自己被浴衣裹得严实,稍稍睁开眼,看着一脸餍足的顾明容,磨了磨牙。   顾明容的话,果真是一句不该信。   顾明容轻松抱起谢宴,爱怜地亲了亲他额头,抱着人回了房间。   人被轻轻放在香软的床上,谢宴舒服地裹着被子闭上眼,脸陷入柔软的枕头里。   才刚合眼,就被人从后面搂住,谢宴愣了愣,感觉到顾明容贴上来,顿时红了脸,低斥一声:“你别乱来!你要不去别的房间——”   “这里是王府,我的卧房,你要我去哪里?”   谢宴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被子:“那我出去……”   “和你闹着玩,你还当真了,怎么一点都不经逗?”顾明容失笑,亲了亲谢宴的脸颊,替两人拉好被子,下巴搁在他肩上,“乖点。”   身上没什么力气,谢宴也不再挣扎,放弃一般打了个哈欠,结果还不到一刻功夫,顾明容又闹起来。   抱着被角,谢宴埋脸在被子里,眼尾泛着水光,从连到脖子都是红的,咬牙切齿道:“顾明容……”   “你睡你的,我不打扰你。”   谢宴扭过头,瞪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你——”   撇下嘴角,谢宴不知怎么突然委屈起来,眨了眨眼,“我难受,你停一停。”   顾明容重重呼出一口气,眼中欲念还未褪去,却在对上谢宴眼睛时,心软立即成一片,哄道:“好仲安,我知道你愿意的。”   突如其来的动作,谢宴呜咽一声,啐道:“顾明容,你这个骗子!”   随之而来的昏沉,让谢宴不得不咬着被角将所有的声音咽回去,软了身子任由顾明容胡来。 第48章   入秋的天有些雾蒙蒙的, 飘着细雨时尤甚。   街边只有几间铺子正张罗着开店,除了早上进货、赶去做工的人外,并不见多少人。   一辆马车辘辘驶向城门, 沿路见着的人往两边避开。   经过城门时,车夫将出示腰牌,城门守卫见状,立即打开城门放行。   从护城河上驶过, 便见到树下待着的一队人,车夫将车停下,叩了叩门板。   顾明容捏了捏怀里人的脸,笑着道:“到了, 等送走了舅舅他们, 你再继续睡。”   “到了?”谢宴睁开眼, 重复了一句才悠悠转醒,全身上下都透着倦怠。   思及缘由,谢宴看向顾明容的眼神带了些抱怨, 理了理衣服打开门板。   中秋一过,伴着一场细雨天便凉了下来。   下车时一股冷风吹过,谢宴清醒了不少,捏了捏眉心看向站在旁边的白雁回, 朝他点点头示意。   “这一趟,多亏有了你,不然小妹的灵位怕是很难请回,只是——”白雁回望着谢宴,心中内疚, “连累你了, 你这孩子, 在谢家本就不易,如今还……”   想到那日谢宴被谢宏、谢平两人那样对待,白雁回便觉有愧。   逐出家门,多严重的四个字。   更别说谢宴直接被家族除名,连族谱上都被划掉,往后谢宴就真正成了无父无母之人。   “仲安,你性子倨傲,有主见,舅舅不求其余,只求你往后安康顺遂。”白雁回低叹一声,抬头时看见谢宴脸上温和的笑容,正欲开口,就见顾明容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视线意外对上,顾明容朝白雁回点了一下头,脸上笑容依旧。   白雁回刚才未说完的话也没有再说出来的必要,笑着拍了拍谢宴的肩,“日后,回景州看看。”   “放心,母亲在哪,如何都要去的。”谢宴察觉到刚才白雁回的视线飘到身后,下意识往后看了眼。   顾明容一身玄色,头上墨色发带随风扬起,站在银杏树下,见到他回头,脸上笑容更深。   垂眸笑了下,收回视线看向白雁回。   “山高路远,舅舅此去,一路保重。”谢宴声音清润,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家中若有适龄之人,可持我的举荐信到当地府衙参加今科。”   白雁回愣了下,接过信时道:“我明白了。”   “见着家中长辈,劳烦舅舅替我问安,仲安身在燕都,不能常来往,但母亲自幼教导为人需明辨是非,这些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谢宴说完,抬手施礼,望向正在收拾的随扈,“保重。”   点了点头,白雁回还了礼,“那我们便启程了。”   翻身上马时,白雁回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谢宴。他记得当年谢宴出生时,他和父亲进京,躺在白氏枕边软软小小的婴孩,眉眼生得像白氏。   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   谢家、白家,谁又算对得起谢宴?不过是欠得多、欠得少罢了。   风迷了眼睛,白雁回红了眼睛,忍不住喊了句,“宴儿,朝堂谲诡,万望小心。”   谢宴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隐去,不过很快又笑了。   立在原处,微仰着脸看向白雁回,郑重点头。   目送一行人远去,谢宴垂下眼,想起白雁回临别时的眼神,竟然有种释然的感觉。   从泥淖中脱身,再回首看以前的事,竟然随风散去。   转过身时,谢宴被堵在面前的人吓一跳,往后倒去时,胡乱抓住对方手腕,抬眼瞪着顾明容。   顾明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顾明容顺势把人带到怀里,手揉着他的腰,低声道:“没人要你,不还有我吗?”   “胡扯。”   “那你要我吧。”顾明容笑了笑,搂着人往马车那边去,“日后想去景州的时候,记得叫上我一起。”   谢宴眼里盈着笑意,听得顾明容这句话,不由偏过头看他。   原来,这十几年的纠缠中,他对顾明容的感情从来没有半分黯然,一如当年傍晚时翻墙而入,豁然闯入他世界时一样耀眼。   “你去做什么?”   “你那日和我定了婚约,昨日又有了……床笫之欢,你还不承认,莫非是想做个始乱终弃的人?”顾明容挑眉,故作为难道:“那样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多不好。”   察觉到顾明容手上动作不对劲,谢宴反手掐着顾明容虎口,把手从腰上拎开。   顾明容刚想辩解,就被谢宴瞪回去,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待上了马车回城,瞧着谢宴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的模样,顾明容好笑伸手把人揽到怀里。   “你——”   “不吵你,靠着好好睡,今日也没什么事。”   “陛下和娆娆……”   “平安无事,甚至还买了不少东西,弄得小八和常卫今早抱怨,那一车零嘴,都快塞满了。”   呵欠连天靠在顾明容肩上,谢宴听得顾明容语气夸张,活灵活现的模仿,嘴角止不住上扬。   低头看一眼怀里睡着的人,顾明容禁不住伸手轻捏着谢宴的手指,一根一根捏过,又去玩手心。   反正怀里的人睡得正沉,这点轻微动作哪里能吵醒他。   今早上天才泛着鱼白,他就把人挖从被子里挖起来,原本是打算让小厮进来伺候穿衣,结果一看半梦半醒的谢宴身上,几乎没一处是好的。   一边亲自给谢宴穿衣,一边占便宜的同时,顾明容怎么也是第一回体验到两情相悦后的水到渠成,生出了一丝疑惑。   顾明容怀疑昨晚自己不是和谢宴行鱼水之欢,是打了一架。   要不是那食髓知味、窜遍四肢百骸的快意还在身体里残存,真像是一场梦。   亲手在他遍寻名医,用珍贵药材养出的一身细白皮肉上留下痕迹,顾明容竟有一丝难与人说满足。   想着想着垂下眼,正好瞧见谢宴衣领处露出来的一截白皙脖子。   原来脖子也未能幸免。   弯腰低头,熟练地在谢宴唇上亲了下,抛去心中绮念,闭眼靠着车壁,琢磨起两日前飞石的来信。   飞石远赴木城已有半月,但迟迟未能缴获贪污银两,若真的流通到兰月,那便真的石沉大海,再无寻回可能。   两国通商,是为了边关城镇繁华,百姓能衣食无忧,也是结两国交好。   但罪银私下流通,除非朝廷公文,想要入境查案,怕是不易。   行得很慢的马车回到王府时,天已大亮。   顾明容瞄了眼怀中还睡得很沉的谢宴,轻手轻脚抱着人下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大步进了王府。   一进门便见顾文妤失魂落魄坐在正厅的台阶上,不由愣了下。   顾文妤听到声音看向两人,见谢宴睡着便没出声,只起身跟上,进了春归园。   “怎么了?”谢宴被放到被子里,迷糊着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碍事,是文妤那丫头过来,我去瞧瞧她,免得她来吵你。”顾明容替谢宴拉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他没因为昨晚之事发热,低头亲了他眼睛,“好了,你再睡会儿,时辰还早,你不是几乎一夜没睡?”   原本昏昏沉沉都快被哄着睡过去的人,听到顾明容最后一句话,脑中迅速回忆起昨晚和凌晨的荒唐事。   迅速闭紧了眼睛,手在里面拉着被子,不出声也不看顾明容戏谑的眼神。   话本子上一些话也并非没有道理,男人在床上的话,那就是哄人的。   不然他被逼得几近崩溃,又是服软又是讨好,顾明容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直至丑时三刻才得以睡下。   耳边传来渐远的脚步声,谢宴嗅着一室甘松的木香,不一会儿便陷入睡梦中。   轻轻带上门走出房间,顾明容走到顾文妤身边,伸手敲了敲她脑袋,在旁边坐下。   “怎么了?”   话音落下,发现趴在桌上的人竟然没有反击更没有回话,顾明容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   把扇子放在桌上,“被王叔骂了还是和谢迟吵架了?”   顾文妤眼睛动了下,掀起眼看顾明容,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又趴回去,一脸恹恹。   “那就是和谢迟吵架了。”   “才不是!”   “这么急着否认,你在维护他什么?他今日所得,盐运司是他自己考来的,可往后呢?我可听说王叔已经打算提拔他做盐运司政,你可知道从一个七品官到正五品,旁人需要多少年?”   盯着顾明容,顾文妤没有再开口,却急红了眼睛,一改往日活泼伶俐的性子。   顾明容叹了声,知晓自己是猜对了。   但猜对了也没什么用,顾文妤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和谢迟到底合不合适,能不能成婚,都是她自己决定。   “若你要护着他,那今日你来我这,得不到你想听的话。”   “……他并未惹我生气,是我。”   顾文妤说着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昨日爹爹请了谢家的人到王府同聚,本是开心之事,谁知道我不过提了一句仲安哥哥,便被爹爹训斥了。”   顾晃训诫的话还在耳边,谢家忙着打圆场,气氛全毁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提起,可她也并非故意,为什么要听什么礼教、不懂规矩的教训?   “他未帮我说过一句好话,只讲了道理,可我不想听那些道理,我只是想他护着我,不管我是对是错,在旁人面前护着我,哪怕、哪怕回头再说我不是。”   顾文妤揪着顾明容衣服,埋脸他胳膊上哭起来,“可是我还是喜欢他,那日见到后,我便喜欢他。” 第49章   睡足了时辰, 谢宴醒来时,已是快申时,房中有轻浅甘松的味道, 仔细嗅了嗅,还有些沉香的味道。   穿好衣服往外走,才走到门口就见眼前的门被推开。   讶异看着顾明容,愣了会儿才想起睡前顾明容说顾文妤来了, 理了理袖口问道:“郡主呢?”   “哭累了,还没醒,估计今天要在这里待着了。”顾明容身上带着秋天的冷意,见谢宴脸色是刚睡醒时的红润, 笑着反手关上门, 推着他往里走。   谢宴不解看他, 倒也没推阻,坐在凳子上等着顾明容的下文。   抬眼盯着眼前笑容和煦的顾明容,谢宴又垂眸看着被他拿在手中把玩的五指, 默默叹了口气,对顾明容的小动作无可奈何。   尽管他不认为两个男子在一起有什么错,但他还从未见过像顾明容这么黏糊的相处。   饶是谢娆依恋他,也不曾做出这些动作来。   “是谢迟吧?”   “真聪明, 一猜即中。”顾明容并不打算瞒着谢宴,这件事谢宴有必要知道,“谢迟待文妤有几分真心,谁也不知,但我知道文妤待他是几分心思。”   莽莽撞撞、天真娇蛮的郡主, 一头栽进了感情里, 尝到了为情所困的滋味。   许是太过年幼的缘故, 端王妃离开那年,顾文妤只是在房里哭了一阵,随后又被其余的事吸引。   直至长大,提到早逝的母亲,顾文妤只觉记忆太过模糊,毕竟那时她连五岁都不足。   不过她一直坚定认为,如今所用的香料是端王妃最喜欢的味道。   “谢迟——”谢宴一时说不出话,他与谢迟,并不亲近,年长了六岁不说,长辈之间的那些纷扰始终成了一道结横在中间。   少年人哪有不争强好胜的,只是谢平身为父亲,却从未给过他公道的对待。   只因他身上的怪病,随时都有可能因病而亡,所以不值得精心栽培,生怕有一日心血化为乌有。   自谢迟出生,他就搬到了一处稍远的院子,离谁都远,唯独离祠堂很近。   他怨过,后来是怎么释然的,倒是忘了。   “想什么呢?”顾明容凑到谢宴眼前,低声道:“别总是露出被抛弃的表情,你想,你六岁前有母亲陪着,十三岁至今,有我陪着,不比谁都要好?”   “你怎么歪理一堆?”   “那哪句不是实话?”顾明容勾着谢宴的腰,蹙了下眉把人抱到怀里,其实两人身高相差不多,还不足两寸,偏偏身量上谢宴差了不少。   少有的疲倦让谢宴放任自己靠在顾明容肩上,“谢迟他心里还装着谢家的荣华富贵,又和郡主有身份之差,要他与郡主一样单纯奉献感情,必定不可能。”   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云和郡主,背后有端王撑腰,有摄政王宠溺,连今上都得称他一句姑姑。   谢家着实高攀。   顾明容听到谢宴的话,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他眼中,谢家上下便只有一个谢宴能入得了他的眼,谢娆是因谢宴亲自带在身边他才会另眼相看。   连自己的子女都能厚此薄彼,分出有用无用之辈,区别待之,那有何必生他下来。   生恩之于养恩,一念之差,便是天差地别。   “反正他要让文妤在我面前再哭一回,谢家飞黄腾达梦我亲手给他捏碎。”顾明容眼里闪过冷戾,瞥一眼谢宴脸色,“放心了吗?”   盯着顾明容奕奕有神的眼睛,谢宴笑了笑。   “嗯。”   门外响起敲门声,谢宴才意识到自己被顾明容抱在腿上,倏地脸上一热,连忙挣扎着下来。   理了理衣服,轻咳一声朝外答应了声。   “什么事?”   “是严公子来了。”月见站在门外,看到谢宴也不意外,反正和谁说都一样。   闻言谢宴诧异地挑了挑眉,正欲开口,便被顾明容抢了先。   “他倒是消息灵通,怕不是在御史台忙完就赶来了。”顾明容语气不善,对严悬是恨铁不成钢。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真就干看着顾文妤喜欢上别人。   摇了摇头走出房门,“人在哪?”   “回王爷,严公子在前厅。”   “去回话,郡主今日不见人,他改日再来。”顾明容说着拉住谢宴往书阁那边去,“对了,余晔呢?”   小八和常卫被吩咐去了刑部,顾明容话音刚落就见两人走来。   月见侧过身,低声回答,“余公子说他在燕都待了许久,要去别处了,待过年时再回来。”   又走了?   不声不响就这么走了,倒也是符合他的性子。   顾明容点头,看向小八和常卫。   “李怀的案子,确定手里的证据不足以判罪?”谢宴见两人的表情就猜到了结果。   乳娘一案,看来是没有余地了。   不能伤了安南王,反倒是让他摆了一道,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常卫抬手道:“晚上就会放李怀出狱,公子和王爷可要去一趟?”   “去,怎么不去。”   顾明容替谢宴回答了常卫的话,惹得谢宴看他一眼,随即才点了头。   “郡主在府上,小八你不必跟着去,小心照顾郡主。”谢宴想到顾文妤,心中闪过无奈。   谢迟和顾文妤的这门亲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又有赐婚,若想解除婚约,怕是要引起无端猜疑。   而且——   谢宴无端看了眼顾明容,压下心里疑惑,到底没有说出口。   端王爷对这门亲事,似乎比他想的要积极。   更别说,端王这么宝贝顾文妤,又怎么会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从王府到刑部,路上花了些时间,两人才从马车下来,正好撞见安南王府的马车停下。   “这么巧,你们也来刑部接人?”   顾植从马车下来,挥开身边小厮的手,走至两人面前,“府上离了李怀,不少事情都耽搁下来,好在真相水落石出,多亏了刑部的努力,也算是还了王府一个清白。”   “那是自然,刑部比不得大理寺监守自盗。”   “啊,真是可惜了,原本以为是个能人,谁知道——”顾植惋惜道:“可惜是个废物。”   弃之如敝履。   顾植叹了声:“朝廷如今是你们做主,要难为你们了,毕竟尸位素餐之人太多,想要整顿这种风气岂是一日之功。”   谢宴眸色沉了沉,想起那两个无辜惨死的幼童,盯着顾植的眼神有了怒意,却很快压下去。   在朝中盘根多年的顾植,想要连根拔起并非易事,从他们动手那日起就做好了打算。   “王爷的话,下官记在心上,望王爷今后也能像今天这般。”   闻言顾植失笑,听见有人走来,回头看到是李怀,脸上得意不再遮掩,“太傅此言差矣,年轻人果然还是急躁了些。”   顾明容正欲开口,就被谢宴拦住。   “仅仅是开始,此时论定输赢,还太早了些。”   “真是有毅力的好孩子。”顾植说了一句,踩着脚凳上了马车,钻进去前回头看了眼谢宴,“狗养久了,也学会咬人了?”   旁边顾明容眸色一沉,随手摘下腰间玉佩,直直砸在顾植旁边的车门上。   “有一只苍蝇,嗡嗡嗡,太讨人厌。”   顾植脸色冷下来,进了马车,低声吩咐一句,马车便从刑部外离开。   偏过头看着顾明容,谢宴失笑。   “笑什么?你可别说什么冲动之类的话,否则——”   “为了他何必废了块玉佩,下回记得换便宜些的。”   听得这话,顾明容朗声笑起来,也不顾其余人打量的眼神,张开怀抱搂住谢宴,“不亏是仲安,果然和我一样。”   被顾明容的笑声感染,谢宴失笑,推了一下靠在肩上的脑袋,“你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   “不能都夸。”   “可以。”   从刑部离开后,两人径直回了王府。   小八见两人回来,说顾文妤还在院子里坐着发呆,顾明容刚要走去,就见陆衡走来,脸色不算好看。   “我过去看看。”谢宴在陆衡前开了口,示意小八和常卫跟上,便往春归园里去。   走进春归园,示意旁边的女使退下,谢宴走上前,在顾文妤旁边坐下,和她一样往后靠着,仰面盯着天上的月亮。   都说十五月亮十六圆,这么一看,今晚的月亮的确比昨日要圆、大。   “仲安哥哥——”   “郡主从什么时候喜欢上阿迟的?”   “去年在诗会上第一眼便喜欢上,不知缘由的,便觉得是他了。”顾文妤愣了下道:“那晚上他站在灯下,提笔在画上题了一首诗,转身时我看着他眼睛,心跳得很快。”   “说不出他哪里比别人好,可若人问起来,又觉得人人不如他?”   “他在我眼里是最好的。”顾文妤想了想又道:“你和爹爹还有我哥除外。”   谢宴失笑,伸手揉了揉顾文妤的头发,扭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就按照你的心意继续做你要做的事,其余的,交给王爷、顾明容和我吧。”   闻言顾文妤鼻尖一酸,委屈漫过心头,连忙眨了眨眼。   她今日哭得够多了,不想再掉眼泪,那样好没用。   “今日,严悬来了。”   “他肯定是想来看我的笑话,还好我哥挡了回去,不然他要笑话我一年,说我没出息。”   谢宴:“……”   低叹一声,谢宴摇了摇头。   原本是想劝顾文妤的,可他似乎对感情也敏锐不到哪里去,竟是未曾察觉到严悬对顾文妤的感情。   要不是今日顾明容的异常点破了他一直困惑的事,怕是和顾文妤一个想法。   盯着天上圆月,谢宴看着那片慢慢遮住月光的云。   “仲安哥哥,哥哥他好喜欢你。”   “什么?”   “那三年里,他给我的唯一一封信便是交代他身后之事的。”   谢宴瞳光微缩,手不自觉捏紧了腰间玉佩,开口时听到自己略哑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前,他平乱时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垂危之际给我写了封信,一句话都未提到我,全都是和你有关。”   “他说,若我命薄如斯,此物可保谢宴一世安康。”   顾文妤见谢宴沉默,转头看着他,借着月光和庭灯,指了指他手中握着的玉佩。   “那东西他给你了哦。”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实在太爱这种两情相悦,明着撩暗着撩还互宠的情节…… 第50章   拿掉灯罩, 谢宴捏着银钩一头,挑了挑灯芯,有些昏然的光瞬间变亮。   正要把灯罩放回去时, 听得门口传来动静,闻声看去,谢宴脸上露出笑意。   “事情说完了?”   顾明容反手关上门,看着谢宴身前墨迹未干的一幅字, 上前几步停下,“怎么突然有心思——”   早知谢宴书法灵逸,但顾明容却从未觉得,眼前这几个字会让他怦然心动。   笑容不自觉爬上眼梢, 抬眼盯着谢宴, 顾明容低声念道:“我心匪石, 不可转也?”   “是。”   谢宴从未阻拦过自己对顾明容的感情滋生,他喜欢顾明容,从来都是坦坦荡荡, 哪怕不曾宣之于口。   弯着眼角看向顾明容,谢宴语气坚定,透出几分笑意:“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不待他有动作, 顾明容走上前来,手揽在他腰后,把人困在桌案和自己之间,“吃蜜了?”   “这东西——”谢宴不擅长在顾明容面前撒谎,摘下腰间玉佩, “从我进王府那天你就把这个挂在我身上, 为什么?”   “那丫头果然一点不靠谱, 这都瞒不住。”   顾明容直到谢宴心思细腻,生怕他因为这事多想,所以才编了个理由,说什么这东西在你身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之类的瞎话哄着谢宴。   不过话这么说也没什么错。   有这块玉佩在,朝廷上下谁都不敢取谢宴性命。   闻言谢宴摇了摇头,低头思忖片刻后,再抬头看着顾明容,眼里一片雾色,“顾明容,生死与共不是说说而已。”   突然有些紧张地拉住顾明容的胳膊,自那日送走白雁回后,谢宴对顾明容有种说不清的情愫混在了以往的感情里。   以顾明容的性子,他绝对做得出那种一命换一命的事。   “今日与君结连理,死生不弃无绝期。”   目光灼灼,烙在顾明容心上。   窗外月光皎洁,清辉洒进窗畔,映在放下的床幔上。   束发松散,耳边贴了几缕发丝,谢宴衣裳半敞,膝盖跪在顾明容两侧,如果不是脸颊浮起了一片不正常的红色,几乎看不出他正在做什么。   咬了下唇,谢宴微俯下身,生涩动作里带着些许无措。   稍一抬眼对上顾明容的眼神,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气焰登时消弭,有些无奈道:“你——”   “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   谢宴:“……”   如果不是感受到了顾明容的身体反应,他大概会真信了这人的鬼话,有态度就别在他后面蹭来蹭去。   恼羞成怒瞪一眼顾明容,谢宴心一横,彻底软了身子,指尖拉着抽屉上的圆环,拉出抽屉后,摸到了有些凉的盒子。   才一打开,清冽的花香萦绕在鼻端。   为什么会是这么甜的味道?谢宴额角青筋跳了跳,发现顾明容面上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手上却过分得要命。   反手压住被撩起的衣摆,偏过头看顾明容。   “我、我不会。”   顾明容从下往上看着谢宴的脸,露出会心的笑容,终于出手帮忙,只是这一帮忙,谢宴又有些懊恼。   这人熟练地的程度让他怀疑是不是早已身经百战?可他比谁都知道,顾明容和他一样,只有对方。   越来越喘的呼吸化作低|吟从唇边|溢出,谢宴指尖陷入枕头里,意识越来越昏然,无暇思考为什么顾明容总有本事挑起他的欲念。   吻落在耳廓上,谢宴惊吓般瞪大眼,来不及作出反应就仓促地发出声低喘。   “不要这么突然……”   “这样才会有最真实的反应,对不对?”   纯良的语气让谢宴生出懊恼,可对上顾明容的眼神时又瞬间被里面的情愫浇灭。   是他喜欢的人,又有什么不行。   努力稳住呼吸,谢宴抬手攀上顾明容肩膀,咽下几乎快藏不住的轻吟,贴着顾明容耳廓道:“没关系。”   哪怕是再凶狠一些也没关系。   他知道顾明容照顾他的身子,上回看似发了狠劲,却没有真正的伤到他,反而——   舒服是舒服,就是别总一整晚不休息。   顾明容翻身换了位置,往下探去,“明日正好无事,你可以好好休息。”   “什么?”谢宴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微蹙了一下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的意思是,可以尽兴一回,但也不可贪多。”   上下扫着谢宴眼下的情况,顾明容觉得这句话毫无说服力。   细腻、白皙的身子,是在邀请。   虎口卡着腿弯,顾明容道:“放心,我有数。”   谢宴眼前一晃,盯着摇摆的床帐,偏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自知引火上身,无力反抗,却也难得地低骂了一句。   有数个屁。   ……   直至正午,春归园都静悄悄的,无人来打扰。   “哥——”顾文妤昨天苦闷了许久,今天心情倒是不错,一进春归园才开口就被守在外面的月见、常卫和小八三人七手八脚拦住。   蹙着眉,顾文妤不悦道:“怎么了?”   “咳,公子还在歇息,王爷也是。”   “哈?这都日上三竿了,他们俩昨晚是去做贼了吗?”顾文妤惊诧道:“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难道——”   突然意识到什么,顾文妤脸上一热,飞快转身离开。   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守在外面的三人,常卫和小八耳力好,只听到了什么“禽兽”“胡来”之类的词。   常卫抬头看了眼秃了一半的树枝,觉得禽兽二字半点没有说错。   他家公子,从来不睡懒觉,如今都午时了,还不见醒来,可见昨日的战况激烈。   这般一想又觉得糟糕起来,王爷这如饥似渴的年纪,他家公子身子怕是经不住折腾。   小八伸手碰一下常卫,惊得常卫一个激灵。   “好像起了。”   小八指了指房间,看向月见,“快去吩咐人把热水打来,最好准备一些清淡的粥。”   “都备着,我这就去吩咐。”   的确是醒了。   只不过顾明容是被谢宴给推醒的,脑袋一片混沌坐起来。   扒拉一下头发,顾明容看着身边裹着被子侧趴着的谢宴,眼神缱绻。   “好端端的踢我做什么的?”   重新躺下后,顾明容自知昨晚上理亏,看着谢宴一身痕迹,替他按着酸胀处。   谢宴觉得被子里热,蹙眉嘟哝一句,“离远点。”   听得谢宴抱怨,顾明容松了力气只搂着人,“那你再睡会儿,不吵你。”   几乎两个时辰,中间被逼得险些脱水,含糊不清又粘乎得被喂了好几杯水才不至于厥过去。   谢宴翻了个身滚到顾明容怀里靠着,这会儿被吵醒后有些脾气压不住。   脸陷在枕头里,应了声,“嗯。”   盯着谢宴微蹙的眉头,顾明容想起昨晚的事,低头亲了亲谢宴的耳朵,露出餍足的笑。   不知何时开始折腾,但他记得是快过了丑时才告歇,弄得一片狼藉不说,谢宴几乎是从水里捞出来,身上汗涔涔的,药味比平时还要重些。   他抱着几乎昏睡过去的谢宴洗了澡,头发擦了半干,也没梳起来,这会儿落在枕上,还有些缠在肩头。   收回思绪,顾明容打了个哈欠,把人抱到身上趴着,知道谢宴醒后难入睡,算着时辰也有四个时辰,便低声贴着他耳边说话。   “昨晚陆衡找我,是木城的事。”   原本意识混沌的谢宴强撑开眼,努力寻回思考能力,开口声音低哑,念及原因,不由清了清嗓子,“飞石来信了?”   “是,木城那边或许快有眉目了,他们查到了存放贪污银的地方,打算先去探探虚实。”   谢宴闻言低笑一声,闭着眼打了个哈欠,刚想动作,牵动腰背和腿侧,瞬间黑了脸。   冷眼看向顾明容,见这人还得了便宜地笑着,心里忿忿,一口咬在他肩上。   “王爷日后还是节制些。”   “昨夜是谁先动的手?”   谢宴静默片刻,随即语气波澜不惊道:“那下官这几日回太傅府住,以免伤身。”   捏了捏谢宴的脸,顾明容不满道:“你又要甩下我去别处了?那不行,说好的,你跟我住王府。”   “别闹。”拍开顾明容凑上来的脑袋,谢宴发现这个姿势很不妙,尤其是顾明容太过诚实的反应,强行转移话题,“若能追回贪污银,也算是给了安南王一个教训。”   正说着话,外面响起敲门声。   顾明容和谢宴对视一眼,顾明容坐起身,把谢宴按回去躺着,伸手捞了外衫随意穿上,顺手放下床幔。   “别瞒着我。”   “放心,不瞒你。”顾明容握了握谢宴的手,转身往外走。   现在谢宴的情况,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身上痕迹从脖子处开始就没办法遮掩,更何况身后那处。   要让其余人察觉,怕是会难堪。   “公子——王爷!”常卫下意识想叫谢宴,发现是顾明容,立即低下头:“有飞鸽传书,请王爷过目。”   “去宫里请胡太医来一趟。”   顾明容接过竹筒,一边打开一边吩咐,“算了,胡太医这几日似乎身子抱恙,去万寿堂请陈顺过来。”   常卫压抑住往里看的冲动,尤其是在顾明容说去请大夫来时,心一凉。   他家公子该不会……   “王爷,公子他——?”   “没什么事,只是入了秋,担心他旧疾复发,让陈大夫来把把脉。”顾明容看完信上内容,神色变了变,看向旁边的小八,“让陆衡来见我。”   小八看着顾明容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事态严重,领命去找陆衡。   顾明容扫一眼常卫,知道他护主心切也不计较,转身进了房,见谢宴背对着,放轻步子走过去。   “飞石失踪了,我要去木城一趟。”   “什么时候动身?”   “最迟明日中午,燕都内的事情还有一些要交代,我走后——”   “放心,我知道该怎、怎么做。”   顾明容听着谢宴声音,皱了下眉,“是不是不舒服?我已经让人去请陈顺,应该很快过来。”   咬着被角,谢宴额头全是冒出的冷汗,强行控制住不平的气息,指尖快陷入手心。   轻呼出一口气,谢宴扯了扯嘴角,恼道:“你心里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我再帮你上点药——嘶,这么有力气,那我去回信,你先休息。”顾明容接住飞来的枕头,摸了摸鼻尖,转身走到一边去给木城的人回信。   听到顾明容离开床边的声响,谢宴如释重负一般松开手,小心翼翼蜷缩起来。   不知从哪一处生出的疼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谢宴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只睁大眼盯着床帐。   飞石失踪,事态失控,但贪污银绝不能流入兰月。   至于他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嘘! 第51章   “太傅先天体弱、气血两虚, 平时要注重调养,不可过于劳累,近日可——”陈顺的话停下, 看着谢宴尽力拉高的衣领下痕迹,原本要问出的话咽了回去。   谢宴十一二岁时他就在为谢宴调养身体,多年不见好转但也未见恶化,算是控制得当, 只是这几月发病症状越发急恶,让人担忧。   “这阵子,多休息,我会再开一帖药, 太傅每日早晚, 不可遗漏, 一月后再看。”   感激地看了眼陈顺,谢宴看向床边眉头紧皱的顾明容,失笑道:“陈先生都这样说了,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明容点了下头,弯腰替谢宴拉好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这回去, 陆衡会跟我一起,小八和常卫留在京中,宫中之事交给向郯和阿婪,你——”   “好好休息。”替顾明容说出话,谢宴神色温和, “木城情况复杂, 兰月异人辈出, 又有些西域秘术,你警惕些。”   尽管不是顾明容第一回离开燕都行动,但想到暗卫接连出事,谢宴心里难安,只怕顾明容也陷在木城。   顾植气定神闲挑衅他们,还能抽出余力为李怀洗脱罪名,这种能耐,是几十年积攒下,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   抬眼盯着顾明容,谢宴定神道:“不管如何,小心为上。”   “你在京中一样小心,燕都内何尝不是群狼环伺。”顾明容说完,亲自送陈顺离开。   门刚关上,顾明容便朝陈顺施了一礼,“先生,仲安的病可否直言相告?”   见状陈顺怔了怔,他认识谢宴多年,自然也与顾明容相识,但这般大礼,他委实受不起。   伸手扶着顾明容,陈顺摇头道:“太傅先天不足之症颇为古怪,不似寻常人那般,病因未果,难以对症下药,这般拖耗下去,也只是——”   “天下可有先例?总不能世上只有谢宴患上这种怪病。”顾明容还是不甘,倏地想到什么,“兰月国相传有一门古法医术,不外传,依先生所见,可否能寻到医治办法?”   “兰月密医,老夫也曾听闻过,但这门医术如今怕懂得之人甚少,不过王爷既是要去木城,不妨在当地打听一下。”   陈顺正欲离开,便听得顾明容叫住自己。   “这回他……当真只是气虚劳累所致?”   “是,医者不妄言,太傅并无大碍,躺了一日,明早便能大好。”陈顺朝顾明容告礼,“老夫告辞。”   “先生慢走。”   月见侯在一旁,见陈顺走来,领着人离开春归园。   顾明容盯着陈顺离开的背影,折返房间,见谢宴下床坐在桌案后,愣了下走上前,见他在写东西。   “在写什么?”   “木城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要五天才到,而且——”谢宴抬起头看顾明容,“木城有我一位朋友,或许能帮上忙。”   “什么朋友,我怎么从前不曾听你提过?”   闻言谢宴失笑,没好气瞪一眼顾明容,“同我一年参加科考的学生,后来因不满仕途斗争,志不在官场,就回乡做起了生意,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   有些诧异谢宴竟然在木城也有相识之人,顾明容心中感慨。   原以为这些年里,两人早已知根知底,却也各自有些彼此不知道的秘密。   将信折好,谢宴交给顾明容,“木城形势复杂,你再急也别和那些异邦商贩起了冲突,调查为重。”   “知道。”   匆匆小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顾明容看着谢宴认真的眼神,忍不住抬手,等回过神来时,手已经落在他眼梢。   眸光闪动,顾明容轻笑一声,难得正经。   “少说半月,多则一月,你——”   “我在燕都等你回来。”谢宴打断顾明容的话,握住停在眼梢的手,弯了眼角道:“我会替你守好燕都,守好王府,也……保护好自己。”   能言善辩的谢宴,在朝堂上能舌战群臣,能一人将所有人的异议驳回,独独在顾明容面前,常常失了章法。   微歪着头,谢宴笑了笑。   顾明容倾身向前,在谢宴唇角印下一个吻,然后捏着他的手指,“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此去木城,虽是凶险,但顾明容还不认为有人能在大燕的地盘上撼动他分毫。   否则这摄政王之名,岂不是太过无用。   要收拾行礼,还要安排人手,给顾明容的时间不算充裕,直到深夜才回来,却意外见到严悬和季无尘出现。   在小厮端来的盆里洗了手,顾明容一边擦手一边走上前,看了眼两人,“知道我要走的事了?”   “燕都内什么不快,就消息就快,何况是你。”季无尘看着顾明容,想起他去鄞州的事,不免皱起眉,“说真的,你这个时候去,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那也得去,几千万两贪污银,要是流入兰月国,再想追回,难于登天。”顾明容坐下,接过茶水喝了口,“京城之事,也要劳你们多盯着。”   “放心,朝廷里也不会有比御史台消息快的了。”季无尘点点头,知道拦不住顾明容,何况木城那边情况的确不能忽视,再放任下去,不知道还会发展成什么样。   严悬坐在一旁,难得的话少。   等顾明容和季无尘说完才放下手里杯子,不急不缓开口。   “你一走,只剩下谢宴一人,那些老头还不得群起而攻之,定他一个专擅的帽子。”   “我信他。”   专擅?何来专擅?   拿着他从明德帝那里得来的玉佩,便能替他做主,难道还要看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脸色?   未免太过荒唐。   “皇兄和小皇侄皆把朝廷交给他,再加上我,谁敢动他?”顾明容冷声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严悬。   两人视线对上,严悬想起昨天上门的事,避开了顾明容的眼神。   季无尘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着,无奈叹气。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严悬,明明大把的好机会,偏偏拱手让人,活该。   “文妤和谢迟的婚事,尽管是小皇侄下的赐婚,但若谢迟再欺负她,这婚不要也吧。”   “什么?”季无尘这两日并未和严悬一块,不知其中还发生了些事,讶异道:“谢迟是哪里来的胆子,敢欺负郡主?”   闻言顾明容冷哼一声,扫了眼严悬,没再去看他。   “老向在宫里照顾小皇侄,宫里的事我倒放心,何况如今朝廷也没人敢在宫里作乱,只是——”   “三殿下?”   “嗯。”   季无尘点点头,之前的拐卖案就是顾桓宇揭露到谢宴那里的,此人从皇陵回来后,性子稳重不少,敛去了之前的锐气,不得不防。   怕的不是蹦跶得厉害的蠢货,而是在暗中随时会放出冷箭的人。   “时辰不早,我不多留你们,明日一早我就启程去燕都,其余事情已经全部交代下去,神霄营那边有宋归舟盯着,吴宗耀态度暧昧,你们也要小心提防。”   “那新赴任的大理寺卿人选可定了?”   “目前尚无人选,事务暂由两位少卿共同审理,处理不了的是会呈到谢宴那里。”   “那多半是会分担给御史台和刑部了。”   顾明容点头,起身送两人往外走,犹豫了一下叫住严悬,眉头皱着,“文妤是个死心眼的人,但从小明辨是非,善恶分明,谢迟是什么人?你若甘心,那往后便也不必再对她特殊,以免成亲后夫妻生出嫌隙,我不希望她被人谈论。”   严悬对顾文妤好得全燕都都知道,独独顾文妤察觉不出来,严悬也装作不知。   如今婚事已定,顾文妤死心眼喜欢谢迟,那便不适合同其余人过密往来,尤其是单独出城游玩这种事。   他能在明面上压住那些非议,却堵不住人家爱说道的嘴。   季无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便见严悬一笑,“提醒的是,你一路小心,保重。”   秋夜的风有些凉,顾明容站在厅前看着两人离开,转身往春归园走。   进门便脱下身上带着寒意的外衫,到浴房内随意收拾了一番,才小心掀开被子躺下。   还未躺好,身侧的谢宴翻过身来,睁着眼看他。   “吵醒你了?”躺着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顾明容把人揽到怀里,手上力气适中给他按着腰背。   谢宴轻摇了下头,小声道:“事情都办妥了?人手带足了吗?”   怀中抱着心上人,嗅着他身上沐浴后的药香,顾明容刚才和严悬谈话后带着的烦闷散去不少。   至交好友和亲人,他不愿偏袒谁,但是严悬先放的手,那便斩断得干净才是。   “统共带了五十人,加上木城如今的人手,一百来人足够了,何况木城当起驻军听我调遣,不会有事。”   “险些忘了。”谢宴服了药,困意高涨,“那明日我送你出城,随后也要进宫去。”   “这阵子都住宫里吧。”   “为……”谢宴原本想问为什么,突然想到上回顾明容去鄞州,他大部分时间也住在宫里,笑着应了声。   住在宫里也好,这样可以随时盯着顾桓彻的功课,也省去了来回进宫的麻烦。   “仲安——”顾明容低喊了一声,却没了下文。   谢宴察觉到顾明容情绪不高,挪了挪身子,头比顾明容枕得高了些,伸手揽着顾明容。   顾明容搂着谢宴的腰,埋脸在他颈窝,蹭了几下没有说话。   “这样会好些吗?”   话音落下,顾明容轻点了一下头,谢宴应了声,不由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下。   他虽无顾明容的显赫战功,更无千军万马中来回的武艺,却也是顶天立地之人。   他愿意成为顾明容的退路。 第52章   天光破云, 护城河外整齐的队列已经准备好出发。   谢宴骑在马上,看了眼顾明容,张嘴时呼出一团白雾, 不由笑了起来,朝顾明容郑重的点头。   “保重。”   分明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只是转念一想,顾明容是什么人?他总会回来的。   这么一想, 谢宴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余一句“保重”。   顾明容回头看了眼等着自己的队伍,勒着缰绳慢悠悠晃到谢宴旁边,松了一只手, 朝谢宴伸出。   低头看着伸来的那只手, 谢宴失笑, 没有犹豫握住,定睛看着顾明容,“放心。”   “那我走了。”   谢宴点头, 看着顾明容调转马头回到队伍里,不意外的发现这人一旦离开燕都,身上便生出蓬勃的生气,纵马离开时, 一身潇洒。   果然,还是喜欢在军中的日子吧。   小八和常卫看着远去的队伍,不由得惊讶。   他们对顾明容的误解还挺深,这一去要分开不少时间,顾明容居然就这么轻易放过谢宴, 只握了握手。   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告别。   “进宫。”   “是。”   王府守卫森严, 不会因为顾明容和陆衡离开就松懈, 太傅府有周敬和顾明容精选的人看守,兴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便只剩下一些日常之事。   “陛下——”   “太傅太傅,皇叔去哪里了?”顾桓彻从外跑到含章殿,看着正在伏案休息的谢宴,立即放轻了声音,“又去抓坏人了?”   谢宴失笑,直起身坐正,将旁边一卷书递给顾桓彻,“陛下还记得贪污银吗?王爷是去追回那些银两。”   “哇!我记得好多,几千万两,要是追回来,那是不是可以还给鄞州百姓?”   “是。”   贪污银追回后,归入国库,然后朝廷会下公文,拨款给鄞州衙门,作为抚恤贴补当地百姓。   顾桓彻点点头,乖巧坐在谢宴旁边,翻开书卷。   谢宴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糖,“这是王爷离开时,让臣带给陛下的。”   “皇叔真好,果然他最疼我了。”接过糖时顾桓彻看着谢宴,轻笑一声,“老师也好。”   闻言谢宴失笑,伸手摸了摸顾桓彻的头,笑了下,看向旁边阿婪,“这几日,三殿下可有进宫?”   阿婪摇头,“不过三殿下如今,闲赋在家,怕要引起旁人无端猜疑。”   顾桓宇任职一事,的确不好安排。   为先帝守灵回来也有一阵,看来是该着手安排此事。   顾桓彻和阿婪见谢宴不语,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也不出声,让谢宴把事情想明白。   直至正午,谢宴叫来小八,将手里的信递给他,“你替我去一趟端王府,将这封信亲自交给端王爷,见信后,王爷说了什么,全都记下。”   端王在朝中位高权重,又声望颇高,比起顾明容把控朝政、权倾朝野的名声,好了不少一丁半点。   “属下明白。”   小八拿着信离开,谢宴起身,看了眼端坐着看书的顾桓彻,笑着看向阿婪,“传膳吧。”   “哇!吃饭了吗?”顾桓彻迅速收起书,几步走到谢宴旁边,“老师放心,我只休息一会。”   “陛下这阵子很用功,可以偶尔放松一下。”   “那什么时候我才能学射箭?之前看皇叔拉弓,好厉害!”顾桓彻仰着脸问,“是不是我现在太小,拉不开弓?”   旁边阿婪垂下眼笑了笑,心想可不就是这样。   顾桓彻如今的身量,还不如成人用的弓高,想学武,恐怕还得再过三五年,而且还得从基础学起。   “想学的话,让工匠给陛下打一把你能用的,做功课之余,去玩玩也无妨,不过,必须要有阿婪或是向郯在身边,知道吗?”   谢宴想到向郯,在想起如今向郯在宫里,已然成了和曹延齐一样的地位。   想着走出含章殿,见向郯和常卫在说话,不由一笑,“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   向郯愣了下,抬手道:“太傅有事,只管吩咐。”   “陛下想习武,日后便交给你了。”谢宴想过另请人来教授,但如今向郯是最合适的人选。   “教授陛下武艺事关重大,我——”   “顾明容安排你进宫,便是有了这个打算,你跟着他多年,难道一点都未察觉?”谢宴看出向郯迟疑,笑道:“有的事,只能交给你来做。”   想要把控一个朝堂的安定,需要培养多少人,历经多少事才能深谙其中利害。   安南王不过是显露出的一隅罢了,日后还会有更多的问题暴露出来,等到那时候,手里握着的,才是能用的。   从贺胜文到黎青,再到宋归舟、徐行,他和顾明容要保证朝堂各司,都有自己可用之人。   “属下,领命。”   知道向郯是个通透之人,稍一点拨就能明白其中道理,谢宴点头,看向旁边的常卫,正欲开口,便见有人匆匆走来。   太监走上前,朝三人告礼,禀道:“太傅,贺尚书求见。”   “传。”   太监点头退下,谢宴看向向郯和常卫,“老向,你留在这里,常卫,你随我去见贺胜文。”   “是。”   贺胜文在这个时候来,想必是遂城堤坝修造之事,之前因拐卖案耽误下来,正好也给了工部充足时间完善图纸。   算着时间,太史局那边也快推算出动工时间了。   “下官见过太傅。”   谢宴摆手,示意其余人退下,独留常卫守在门外,走上前道:“遂城堤坝修造,图纸定下,便要立即招募工匠,在招募一事上,你有什么意见?”   想要修造这么大规模的堤坝,单是遂城的工匠和人力怕是不够,怕是要从别处招募。   “巫江堤坝总长一百二十尺,高四十尺,厚六尺,共设有五处泄洪口,遂城万户人,若家有青壮年一人,可有近万劳役。”   “征劳役需提供食宿,还有每月例钱……”谢宴沉吟片刻后道:“洪涝之灾不可不防,修造一事也不可耽误,贺尚书你只管负责修造,必不可出在修造上出任何纰漏。”   贺胜文神情肃然,沉声答应:“有下官在一日,巫江堤坝定能建成。”   “一年,给你一年的时间。”   “定不负所托。”   闻言谢宴笑了下,抬眼看了下贺胜文,随即叩了叩桌子,好奇道:“贺尚书若有空,不妨替我解疑,修造工程不小,朝廷要拨银两,待人问起,不至于说不出二三,让人问住。”   贺胜文惊讶看着谢宴,随后道:“好。”   门外常卫原本是想提醒谢宴用膳,可一想谢宴的性子,便吩咐其余人去另备一份食盒送来。   待送来后,亲自拿进去,“公子,该用膳了。”   “再拿一副碗筷来,还有些地方我不明白,恐怕要留贺尚书多待一阵——”   常卫失笑,“备了两份,公子和贺大人慢用。”   抬头看着常卫,谢宴思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多时候常卫都未待在他身边,更多是被他派出去办事。   好像是有点忽视了常卫,自幼相处,他再清楚不过常卫的脾性。   愣了下回神向常卫点点头,低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闻言常卫神色微怔,随后垂下眼,“属下在外面,公子有吩咐再叫我。”   看着常卫离开的背影,谢宴收起心思,示意贺胜文坐下,将碗筷递给他,“我记得令公子到了科考年纪?”   “阿丞他两年前考过,只可惜才不及人——”   “可惜得罪了评卷的太学学士,因而三甲无名。”看出贺胜文的犹豫,谢宴替他说了出来,“我看过他的题卷,是个可造之才,和你很像。”   “他少年时经常出入我书房,家中书籍大多与格物、天文地理有关,耳濡目染之下,倒是懂得一些。”   “那这回去遂城,也把他带上。”   贺胜文抬头看向谢宴,有些不解。   知道贺胜文惊讶,谢宴失笑,对上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正逢两朝交替,用人之际,不管因何私怨,都不该将人才拒之门外,我想贺尚书不会拒绝吧?”   他不管贺胜文和贺丞的关系如何,只要是能用之人,那就要用到刀刃上。   贺丞的几篇题卷他都仔细看过,不过十八少年郎,笔下有一腔抱负,又学识过人,这样的人,为何不用?   更别说,贺胜文此去遂城,贺丞必定会跟去。   既然都要去,那他提出来,一是给贺胜文表态,二是拉拢贺胜文。   他有他的打算和计较,贺胜文是聪明人,自是能知晓其中意思。   “太傅这般为之,不怕朝廷有所非议?”   听得贺胜文的话,谢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忍不住笑了笑,“朝廷上下如今有几人觉得我是个好人?认为我是专擅之人,那偶尔做些专擅之事,倒也合情合理。”   先帝让他做辅政大臣,不是让他忍。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能苟且一时,想要肃清朝堂、建功立业,又岂能忍。   “……太傅,无愧先帝所托。”   谢宴手中的筷子停下,随即勾了勾唇,“这话,说得早了些,连我也不敢断言。”   光是选择与顾明容站在了一处,便是拂逆了先帝的初衷。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选择。   他不愿为先帝手中按部就班的棋子,那样最终会成为一枚被权欲熏心的弃子,为家族所累,不得善终。   先帝到底是高看了他,还是低估了他,如今无人得知。   可谢宴觉得,这盘棋,还是与顾明容联手更有意思些。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快乐呀~ 第53章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在夜半入城, 城门守卫见到一队人来,立即拉开拒马拦在,持枪挡在城门前。   “什么人?”   “燕都摄政王府, 陆衡。”陆衡身着黑衣,扫了眼守卫,亮出腰牌后道:“速开城门。”   守卫大惊,看着陆衡, 视线不由挪到为首的人身上,一眼便吓破了胆。   盯着马背上的顾明容,一身黑衣,头戴银冠, 身上气势冷厉, 对上顾明容眼神, 心里大骇,往一旁让开。   今早便收到情报,说摄政王会来, 谁知等了一日都不见人,竟然是半夜来了。   “开城门。”   顾明容语气里倒是不见半点不耐,只是蹙着眉,心里算着日子。   八月二十四, 路上花了六天的时间,比预计多了半日。   守卫不敢耽误,立即打开城门。   尽管未施行宵禁,但夜深露重,已过子时的木城内街道一片安静, 有几个小贩外, 连路人都不见几个。   “进城一事不可宣扬, 只当今夜未见过我们。”   “卑职明白。”   陆衡看了眼守卫,眼神暗了暗,跟在顾明容后面进了城,身后拉开的队伍有序跟在后面。   马蹄上都包了软布,踏在地上并无什么声响,悄无声息赶到了城东驿馆。   “叩叩——”   “敢问大名?”   “陆衡。”   驿馆别院的门立即打开,门后的人看了眼陆衡,点头后看着走进来的顾明容,低声道:“参见王爷。”   木城之行,损失惨重,甚至连叶飞石也下落不明。他们都是王府训练出来的精锐,结果不明不白损失这么多人,根本没脸见顾明容。   顾明容眼神锐利,扫一眼开门之人,大步走进院内,径直进了厅堂。   陆衡见对方看自己,轻摇了一下头。   原本是白天到的,结果路上偶遇一窝打劫的山贼,顾明容花了些心思直接将山寨平了,这才多耽误了半日。   所以,顾明容的心情很不好。   否则一伙山贼,顾明容顶多交给当地官府处理,或者交由其余人处理,根本不可能亲自解决。   “属下知罪,请王爷责罚。”   “罚?罚什么?一个月,毫无所获,还死了大半的人,连情报都收集错误,被对方引诱入局,连飞石都陷进去,你们哪里来的罪?”   顾明容一番话说完,跪在地上的人抬不起头,双肩控制不住发颤。   “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再有遗漏,你们自行领罚,王府不养废人。”   “看守贪污银的人一共有二十个,藏身地点不明,但其中有兰月的人,精通幻术,我们交过三次手,但最后都没能抓住对方,唯一抓到的一个,才被生擒就立即自尽。”   “兰月的人?”   “是。”   手指敲着桌面,顾明容眼神晦明难辨,扫过地上跪着的人,半晌之后才开口。   “手里的事情交给陆衡。”顾明容站起身,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贪污银能追回,算你们将功补过,罚半年月例,要是追不回,巫江堤坝正好缺人手。”   地上的人猛地抬头,看着顾明容离开的背影,一脸震惊。   去修大坝?   王府暗卫,要去修大坝……   “陆衡,王爷回燕都一趟,竟然变得……”   “有了家室的人,自是不比从前。”陆衡言简意赅的说了句,然后转身看着丁宿,“不过兰月的人插手,怎么在之前的情报里从未提到?”   丁宿摇头,拍了拍衣摆站起来。   他也不过二十三,比顾明容小一岁,但在顾明容手下办事多年,生死走了一遭,从未遇上过这么怪的事。   总之,处处透着怪异。   “兰月幻术?在事前,毫无察觉吗?”   “是。”   丁宿无奈叹气,“要不是这回飞石失踪,我们也想不到这一点,竟然中了兰月幻术。”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兰月地处西北,自古来就是一片神秘的地方,幻术、医术、异术……能人异士无数。   只是兰月向来少与中原往来,怎么会突然插手贪污银的事。   安南王手下的人,还真不可小看。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你先把知道的告诉我,解决了眼前的事,才是当务之急。”   “王爷为何不亲自……”丁宿常年在外,对顾明容的性子摸不太清楚,但也有些奇怪,顾明容竟然只问了一些事,并未提起别的。   陆衡失笑,看着丁宿,“看来你是太久没回王府了,要是一路来什么收获都没有,你以为王爷这一路上真的全在赶路?”   丁宿挠了挠头,干净的脸上露出疑惑。   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   “你和我说的事,王爷已经知道了,不过还需要你办一件事,将木城的地图还有你们近期和对方交手的几个位置都圈出来,对方身手、样貌都仔细些。”   “那你随我来。”   “嗯。”   顾明容回了房间,换下身上衣服,随意收拾一番躺在床上,盯着床上琢磨起叶飞石失踪的蹊跷。   失踪的时间,与发现线索相差不过一日,那就说明对方是有意引叶飞石上钩。   究竟是什么让叶飞石失去了判断和冷静,竟然身陷囹圄,不得脱身。   手搭在被面上翻了个身,顾明容眉头皱着,过了会儿终于闭上眼——他进城一事,不用多久,对方肯定会知道。   这么神通广大,他倒是想见识一下,到底兰月幻术有什么厉害的。   翌日一早,顾明容从陆衡和丁宿手里得到了木城的地图,上面将对方的几个窝点都标出来,还有兰月商人集聚的地方,几乎都在城西。   “我出去一趟,今天先按兵不动。”顾明容看一眼陆衡,“木城是往来商贸之地,有几个生面不打紧,你挑两个人去城西看看,能否打听到什么,不问,就看。”   既然城西是兰月商人聚集的地方,那说明兰月人常去。   也许会有些线索。   “嗯,我准备一下就带两个人过去,只是王爷一人行动,要不要挑个随从跟着?”   陆衡还是不放心顾明容单独行动,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加上他从丁宿那里了解了不少兰月幻术的事,心下忌惮。   人的意识能被操控,在那种情况下,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放心,去见个人,很快回来。”顾明容见陆衡神色,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末了想起什么,看了眼丁宿。   “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啊。”   丢下这句话,丁宿浑身一震。   瞳孔震动,看向身边的陆衡,丁宿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忍不住问了句,“王爷的意思是,我很适合去搬砖,修造大坝吗?”   陆衡:“……”   揉了揉眉心,几乎一夜未睡的陆衡有点头疼,连丁宿这张原本眉清目秀的连看上去都格外碍眼。   木城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个看上去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难道那兰月幻术还有后遗症不成?   “是,你的确挺适合去搬砖。”   “可我一身武艺——”   “暂时别说话,我想去睡一个时辰,有什么事,除非必要,一个时辰后再叫我。”陆衡打断丁宿的话,满脸无奈走出去。   顾明容寻着之前谢宴交代的话,揣着信到了苏府门外,抬头打量了一番,走上台阶。   敲响门,顾明容看着走出来的门房。   “请问你家少爷可在?”   “敢问阁下是?”小厮盯着顾明容,打量一番,“我家少爷不在,不过小少爷在。”   大少爷?顾明容琢磨了一下,谢宴说的应该是这位不在家的大少爷。   想了想,多心问了一句,“你家大少爷可是叫苏远?”   “正是。”   “打扰了,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在下——”顾明容身上气度不俗,小厮也是有眼力的,听得顾明容这么说,犹豫了下。   回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然后看着顾明容。   “公子稍等,大少爷离家办事,怕是要好几日才回来,若有要紧事,问小少爷也是一样的。”小厮侧身让开,“公子请。”   顾明容点头,跟在小厮后进了苏府。   府上的小厮端上热茶,恭敬站在一侧。   顾明容环顾一圈,倒是有些意外,苏府上的布置倒是有几分江南雅韵,比较少见。   不多时,一名身量纤细的少年走来。   少年向顾明容抬手施礼,“不知公子寻我大哥有什么事,他不在府上,急事的话,与我说是一样的。”   顾明容飞快打量着少年,有些讶异,这少年竟然有一双偏蓝的眼睛,眉高目深,脸型偏瘦,高鼻嘴唇有些厚。   “在下顾淮之,来此查案,想向苏公子打听些木城的事。”   “原来是燕都来的人,那你和我说是一样的,我大哥不在。”少年挥退其余人,打量着顾明容,“我叫苏意,你可有什么信物能证明与大哥的交情?或者官府的公文。”   闻言顾明容失笑,将信交给苏意。   “苏小少爷看了这封信,应该不会有所怀疑了。”   苏意,险些忘了这人。   当年苏意可是陪同苏远去燕都参加科考,后来兄弟俩一起回的木城。   苏意接过信,迅速看完后,楞了一下,盯着顾明容,“原来你和谢大哥认识,那就难怪你是燕都来的,还一上门就要找我大哥。”   “事出紧急,来不及解释,不过苏小公子对木城内的兰月商人了解多少?”   “但凡是在木城出入的兰月商贾,没有我不认识的。”苏意抬起下巴,忽地想到什么,眼珠一转盯着顾明容,“你查的案子和兰月有关?”   “实不相瞒,不止和兰月有关,但——”顾明容看着苏意,见苏意身上少年意气,犹豫了下后笑道:“鄞州一案,你可曾听说?”   既然要苏家帮忙,那这事倒也不必瞒着。   谢宴推荐的人,自然是他信得过的人。   苏意面色一沉,脸色变了变,皱着眉道:“原来之前在木城里行动的是你们的人,难怪了。”   “你们察觉到了?”   “木城不比燕都大,又人来人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传开,想不知道也难,不过,鄞州的案子跑到木城来办,是那笔……贪污银?”苏意不确定道:“如果是的话,那你随我来。”   顾明容一怔,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要简单,却又更复杂。   苏家只是商贾人家都知道有人在查,那对方肯定对他们的行动有所了解。   太不小心了。   丁宿这回是真该去遂城搬砖,好好沉沉心思。   苏意走在前面领路,“其实也不怪你的人暴露,实在是那帮人太狡猾,我和大哥试图追踪也没办法,不过,倒有些蛛丝马迹。”   “你们也在查?”   苏意点头,“大哥虽然无心官场,但鄞州案牵扯那么大,木城再远也知道其中缘由,半个多月前大哥发觉城内有一批商人逗留,大多都是在木城落个脚,或者三五日就走,对方逗留了一个月,这种情况不常见。”   顾明容闻言眉头皱起,那时间差不多,大概是贪污银出现在木城的时间,和他们的情报对上。   看着顾明容表情,苏意突然想起什么问了句,“对了,谢大哥的身体可好?那时去的时候,谢大哥身子好像有些不太好。”   顾明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走时谢宴不愿意说,他知道是不想拖累他出发的时辰,但陈顺那天的话,已经说明了问题。   要寻求兰月古医术,这已经是无计可施的下策了。   见苏意有话要说,顾明容恢复常色,“对了,你对兰月幻术了解多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听得苏意卖起关子,顾明容扬了扬眉。   看来,找对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了~活在台词里 第54章   入秋后, 燕都的雨越来越少。   时至深秋,却接连几日不断的细雨,连绵阴沉, 连被子都像是被湿润的空气浸湿,难免有些厌烦。   不过,总算有了件喜事。   遂城的大坝动工日子定下,贺胜文亲自前往遂城监工, 尤其是前期筹备,防止出现偷工减料,得要保证地垄夯实。   太史局命人跟随前往,推算天象变幻, 确保施工正常进行。   送走贺胜文, 谢宴转身时, 旁边的水洼被人踩中,水花四溅,无辜被殃及。   “对、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的,公子你——”年迈的妇人一脸惶恐,弯着腰就要跪下赔礼道歉。   谢宴身着朝服,自不是一般人。   见状谢宴忙伸手扶起妇人, 温和笑道:“不必行此大礼,只是水而已,是要出城吗?”   “进城探望女儿女婿,正欲回去。”   “那老人家一路小心,快些去排队才是, 今日队伍长得很。”   老妇人点点头, 抬头感激地看着谢宴, 赔礼后立即往城门那边走。   “公子是要回宫还是去别处?”   方才下了一会儿雨,这会儿刚停,常卫边问边收起伞,看着谢宴,“这雨不知什么时候还下,公子还是乘轿方便些。”   谢宴摆手,拂去衣服上的水迹,看着街上的行人。   “红珠那边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小小姐这段时间被林氏照顾得很好,同进同出,夜里还哄她睡觉才回房,红珠说,林氏打算给小小姐请位嬷嬷来教规矩。”   “什么规矩?”   “官家小姐的礼数规矩,免得日后失礼。”   闻言谢宴怔了怔,倒也理解林氏的做法。只是谢娆年纪尚才六岁,还小,太过束缚怕适得其反。   “让红珠盯着些,娆娆年纪太小,不必太早懂得那么多事。”   “是。”   常卫看着谢宴背影,心下不由起了担忧。   昨日谢宴毫无征兆发病,来势汹汹不说,连胡太医都吓了跳,幸好当时有人在侧,不然若晕倒后无人发现,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想起胡太医的话,常卫无声叹气。   “常卫,我一直想问你,如今你可还和当初想的一样?”谢宴忽地出声,看着跟在身侧的常卫道:“那时你的话,如今可有改变?”   几月前,常卫说,他不该为了顾家的江山社稷搭进去,更不该因顾明容的示好赔了一辈子。   如今呢?   常卫一怔,随后道:“是我一叶障目,对王爷有偏见,只是如今更替公子担忧,日后——”   日后若真的撑不下去,岂不是更难接受要分开的事?   “有的事,要放长远,可也有一些事,只求当下便好。”谢宴低笑道:“你能这样想,便够了。”   “为什么?”   “你跟随我身边多年,这段时间有疏忽你之处,怕你心有郁结,其实——”谢宴想了想,“向郯与你不同,你也不必同他比较,你有你的优势。”   这几句话让常卫明白了为什么谢宴会说这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端正的脸上露出些羞赧。   他的确想过自己不如人的地方,可想着想着也释怀了。   向郯能力卓越,又上过战场,年纪轻轻能有此功劳和能耐,的确让人羡慕,更别说如今算得今上的半个老师,日后飞黄腾达、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入朝堂,便是一把利剑。   “公子,我明白。”   “嗯。”   望着谢宴,常卫这几日时常觉得,偶尔会从谢宴身上看到顾明容的影子,大概是这两人相处得久了,难免会沾染了对方的习性。   马上便是季秋,顾明容已经去了木城半月。   “太傅,你总算回来,木城来信了!”   太傅府外,小八和周敬在门前徘徊,见到谢宴走来,小八疾步上前,伸手从周敬那夺过信,“送信的人受了重伤,已经抬进去,请了万寿堂陈大夫过来。”   接过信的瞬间,谢宴听到这话,眉目间顷刻染上肃色,边往里走边道:“除了送信,还说了什么?”   “送信一共两人,他们遇上杀手,另一个掩护他,恐怕已经殒命,还说——”小八看了眼谢宴表情,顿了下继续道:“还说,王爷他们查到对方和兰月的人勾结,之前飞石等人都是受了兰月幻术影响。”   谢宴拆开信,迅速扫完,脸色一变,停下步子站在原地。   小八和常卫不知情况,险些撞上,一脸不解看着谢宴。   难道顾明容出事了?   “周敬,送信的人交给你了。”谢宴将信妥善收好,看向常卫和小八,“常卫,你去宫内,将此事告诉向郯,让他务必保证宫中守卫安全,小八,你去一趟御史台,找到严悬和季无尘,让他们到太傅府来。”   “公子,你这是要?”   谢宴沉默片刻后道:“周敬,替我收拾行李。”   “大人,这——”周敬惊住,谢宴此时离开燕都,那燕都上下岂不无人做主,到时候怕是会让人钻了空子。   “无需多言,我要先出去一趟,行李尽快收拾。”   周敬不敢多言,领命下去。   常卫和小八自是阻止不了,能让谢宴做出这种决定,那木城的事,恐怕不止他们所想那么简单。   只是燕都情况虽看似安定下来,实则隐患众多,这一走,还不知道生出多少风波来。   从轿子下来,谢宴直奔端王府大门。   门外小厮见着谢宴,还不待开口,就被谢宴打断,“王爷在何处?”   “王爷正和郡主在后园听戏,太傅大人随我来。”   谢宴匆匆点了头,一路跟着小厮到了后园,还未见着人,已经听到了声音。   走至顾晃身边,谢宴努力维持镇定,抬手施礼道:“匆忙登门,望王爷见谅。”   顾晃盯着谢宴,示意旁边伺候的人退下,正欲连顾文妤也叫走时,被她拽住了袖子。   顾文妤瞪眼,表示自己一定不肯离开。   “出什么事了?”   坐下捧着杯子,啜了口茶,谢宴终于恢复平时的理智和冷静,眸色沉了一些,望着戏台上还未停下的戏。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瞬间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木城。   “顾明容,失踪了。”   谢宴说出这几个字,稍微垂下眼,低声道:“木城情况复杂,变数太多,但他也陷在里面,我没有想过。”   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谢宴一直在想,也许过几日就会收到顾明容的来信,也或许,哪天早上醒来,说不定就见到顾明容的脸。   顾明容失踪,他从未想过,顶多只是受伤。   受伤可以治好,失踪了,意味着或许——   “什么!我哥失踪了?木城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竟然连他都折在——”顾文妤说完意识到什么,盯着谢宴没往下说。   顾晃拍了拍顾文妤后脑,小声道:“你确定你要去的话,彻儿那里,我会替你守着,朝堂上的事,我也会盯着。”   “王爷不问吗?”   “他是我侄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他如亲生子,若有人去救,那只有你会拼尽性命了。”   放眼天下,还有谁比谢宴更适合去救顾明容?   只有谢宴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还会继续去找顾明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谢宴抿了抿唇,似有话要说,可看着顾晃的侧脸,还有顾文妤的眼神,到底化作一句,“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好。”   从端王府离开,谢宴坐在轿子上,所有的计划还有安排一一在脑中闪过,离开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也一一猜想,直至轿子落在太傅府外,脑中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踏进正厅,见严悬和季无尘已经等在那里,终于露出点其余神情。   “你一个人去?”   “要不我陪你去,好歹也有个照应。”严悬紧接着季无尘开口,“御史台有无尘在就行,不还端王爷看着,出不了大事。”   谢宴摇头,走上前坐下,“你们俩……燕都之事,拜托你们了,尤其是顾植。”   已经无心去管称呼,顾植让他们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谢宴恨不得顾植早日伏法,哪里还顾得上维持做派。   严悬和季无尘对视一眼,总觉得谢宴是话里有话,难道——   端王也不足以守住燕都?还是……   另一个猜测在两人心里荡开,谢宴不信端王。   “那你打算何时动身,小八和常卫你得带走,王府和太傅府自有守卫看着,你家那小丫头也有人保护,倒是,从燕都去木城,你前脚走,后脚就有杀手追上,怕是不易。”   “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我会去神霄营调兵,率一支小队前往木城。”   “神霄营?”季无尘惊讶后道:“那也可以,宋归舟和顾明容交好,而且你如今身份特殊,调兵前往木城也无人拦得住。”   谢宴点头,看着两人,“在我们回来前,交给你们了。”   严悬失笑道:“那你们可得早些回来,像我们这样平凡之辈,怕是撑不了多久。”   “一定。”   路上不过五日,行李简单,周敬交给常卫时,也不过是一人一个包袱,多是准备的银票和外伤药。   太傅府的库房几乎和王府一样,珍贵药材、保命灵芝应有尽有,周敬一股脑收拾不少,生怕药装少了。   谢宴想到谢娆,离开时又叮嘱了一遍。   “谢家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可去找严悬,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大人放心,路上多加保重。”   抓着缰绳,谢宴点点头,看了眼小八和常卫,策马朝城外神霄营去。   五日,五日内他一定得赶到木城。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呀~ 第55章   “咚咚——!”   大早, 驿馆别院的门被敲响,守在门口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警惕地打开门, 入眼便见门外三人站着,中间的——   视线往下,看到腰间的玉佩,瞬间变了脸色, 低头侧身让开路。   “属下参见——”不知该如何称呼,犹豫后道:“属下见过公子。”   那玉佩,是顾明容之物,旁人不认得, 但身为王府暗卫, 怎么可能不知道。   小八和常卫一左一右站着, 看了眼谢宴,谢宴似乎刚才走了神,听到声音后才回过神来, 眼里失落一闪而过。   迈进院子,谢宴听到有熟悉的声音,抬眼看去,又一次失望。   是陆衡。   “大、公子你怎么来了?”   “事出突然, 来不及告诉你们,传信的时间和我们到的时间差不多,便未提前说,事情——”谢宴摇了摇头,往里走时打量着丁宿, 他与丁宿只见过一面, 还是顾明容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   “有顾明容的消息吗?”   “王爷——”   陆衡看了一眼其余人, 犹豫后道:“此事说来话长,原本王爷是有十足的把握,只不过苏家小公子突然遇险,王爷为了救苏小公子,才会失踪。”   “苏意?”   “嗯。”   谢宴接过茶后,直接放下,“苏意精通医术,自幼喜欢研习一些古怪秘法,原本以为顾明容去苏家能顺利得到帮助,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当初他让顾明容去见苏远,就是为了让苏远给顾明容引见苏意,他与苏意虽是相识,但到底不如苏远来得交情深厚。   苏远是个热心的人,更别说这回涉及到贪污银,他料定苏远不会不管。   还有一点,苏远和苏意兄弟的母亲是兰月人。   兄弟两人身上流着兰月人的血脉,对兰月肯定比他们了解。当初苏远在朝中不得志,便是因为他身上有兰月的血,长得又像异族,遭到同僚排挤。   尽管朝廷并未明文拒绝像苏远这样的出生的人参加科考,但历来只要是这样出生,多在朝堂不得志,不是归隐便是另谋出路。   “早上收到的消息,苏家大少爷回来了。”   “看来,是为了这件事情回来的。”   苏远要来,倒是省去了谢宴再去苏家一趟的功夫。   揉了揉眉心,日夜兼程赶过来,对谢宴来说,有些吃不消,尤其是他这阵子反复发病,尽管不严重,却也格外磨人,连身形都消瘦了几分。   陆衡见谢宴动作,看了眼小八和常卫,两人皆是摇头,心下了然。   这两人个顶个的倔脾气,想做什么谁都劝不住。   “这才天亮,公子先去眯会儿,等苏家兄弟来了,我们再叫你。”陆衡看着谢宴,一想到谢宴日夜兼程赶来,生出想要去找个大夫来的冲动。   他相信顾明容不管是遇上什么都有可能化险为夷,那可是大燕的战神,无往不胜,能够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的人。   什么样的刀山火海未见过,怎么可能被小小兰月幻术击败。   抬眼看向陆衡,谢宴抿了抿唇后终于松口点头。   陆衡立即唤来人,让他带谢宴去房间休息。   常卫陪着谢宴去休息,小八原本就是暗卫的人,和陆衡、丁宿久未见面,留了下来。   “还是你有本事,大人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一路上更是能不休息就不休息,连神霄营里都有人吃不消,这会儿估计在城外营地休息,大人却一声没吭过。”   闻言陆衡看着小八,“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公子的?要是王爷回来知道,怕是要让你们和丁宿一去修大坝。”   “什么修大坝?”小八一脸迷茫,看向旁边丁宿,发现丁宿表情难看,“把事情办砸了,王爷让你去遂城搬砖了?”   “……不提这事。”   小八“嘁”了声,然后坐下,“大人决定的事,我和常卫还能把他打晕拦住吗?上回王爷受伤回京,消息传进宫才多久,大人就立即赶到王府了,这回人都失踪了,你以为还坐得住?”   “幸而燕都有端王爷坐镇。”   “嗯。”   打量着陆衡和丁宿,小八到底年纪小,憋不住话,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先是有人折损,后是全军覆没,跟着飞石陷进去,如今王爷也陷进去,安南王手下的人就这么有本事?”   陆衡看他一眼,知他说话向来没有分寸。   这回倒也并未说错,是一开始低估了木城的情况,才会接二连三出现问题,只不过,顾明容不应该。   这案子是顾明容亲自追查的,所有细节他比其余人都了解,连木城动向都一一汇报给他,不该出现这种错误。   所以陆衡才会觉得,顾明容肯定在打算什么。   只是苏意那天独自一人回来,身上还挂着血迹,一脸慌张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而且——   他在克伊内暗中搜查了两天,知道第三天还未有任何线索时,终于坐不住,向木城刺史出示令牌,调动人马去城外搜查。   “兰月幻术比我们想的要厉害,但王爷不会有事的。”陆衡看着小八,“不然你以为公子赶来,是为了什么?”   “失踪了这么多日,也亏得你还能说出没有事。”   这件事情如今还压着,一旦被传开,那么,燕都内压着的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必定会掀起一道巨浪。   到时候仅凭谢宴一人,如何压下去?   丁宿站在那里,只觉一股寒意窜上来。从前行事太过顺利,这回木城,是真真正正的给了他们一耳光,想不到会在看似轻易地事情上栽了跟头。   三人面面相觑,知道此事后,王府暗卫内怕是——   直到巳时,苏家兄弟才匆匆赶来。   苏远身量比苏意比得高大不少,单手拎着苏意的领子把人推到厅堂上,锋利的轮廓上一脸寒意。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过他是苏家的人,弄出这么大的事,苏家愿意代他受罚,待寻回王爷,苏远任凭处置。”   “多年未见,你这性子倒是半点不变,还是硬脾气。”谢宴从后面走出,看着苏远,比起五年前,苏远模样变化倒是明显。   当初才及弱冠的人,棱角不比现在锋锐。   闻声苏远抬头看去,不由惊住,诧异道:“你怎么来了?你这个时候来,那陛下——”   “有端王坐镇,只是离开几日,不会出岔子。”   “太莽撞了。”苏远半晌给出评价,随后上前,伸手抱住谢宴,拍着他的背,“仲安,如今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谁说的,只是你不来燕都罢了,你要来,想什么时候见见不到?”谢宴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开门见山道:“不过这回来,着实是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摄政王的事吧?”苏远面带内疚,“是苏意惹出来的事,即使你不开口,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多谢。”   陆衡几人都是懂得看眼色的,苏远和谢宴一看就是早年故交,也不怪顾明容那么信任苏意。   立即命人上了茶水,挥退其余人,亲自守在一边。   “苏意,你还不赶紧把那天的事情重述一遍。”苏远冷眼扫向苏意,“我不在家,你胆子不小,还敢领着人去闯那地方。”   苏意缩着脖子,在苏远面前不敢放肆,尤其是苏远比他大七岁,他都还不到弱冠的年纪,哪里——   抬头去看谢宴,见谢宴神色温和,心里腹诽。   果然只有谢宴最好说话的样子。   “谢大哥,那日我和王爷发现了对方藏贪污银的地方,但地道狭窄,而且不易多人出入,加上怕打草惊蛇,我们打算先去探探路,结果——”   “结果遇上了那伙人,他们似乎正在谋划如何将银两送出城。”   几千万两白银,数目不小,箱子都要装不少个,目标大,所以要光明正大从门口运出去几乎不可能。   早在一个多前知道了贪污银在木城,顾明容就下令让木城刺史严查出入货物。   所以安南王根本不可能将这批银两光明正大运走,只能走暗处。   “那批银两还未换成货物?”   “是,一开始听说这件事,我也以为早没了,谁知道竟然还堆在那地牢里。”苏意犹豫了一下,“当时我们在暗处观察,发现地牢早就废弃了,在城西的一个铁器铺下面。”   “被发现了?”   谢宴看着苏意,神色未有太多变化,只是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二十多人,而且地牢里有机关,王爷掩护我逃出来,让我把所有事情告诉陆衡,我出来后,立即找到陆衡,但等我们再回去,地牢已经空了,而且……”   “惊动了城西的兰月商人是不是?”谢宴看一眼苏意,接过话道:“看来,对方肯定也知道我来了。”   城西是兰月商人聚集的地方,寻常时候少有人会去,还给城西取了个名字,克伊。   克伊鬼市是木城的特色,每月十五酉时开市。   苏远无奈叹气,“苏意仗着幼年母亲教的一些小把戏,又经常去城西走动,贸然带王爷去城西,我以后会严加教导。”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谢宴耐着性子了解完所有事,盯着苏远,“顾明容如果还在木城,肯定还在克伊。”   “你想去克伊?”   “嗯。”   看着谢宴不容商榷的眼神,苏远知道劝不了他。   只是在这个情况下去克伊,太凶险。   “你一定要去的话,我来安排。”苏远沉默片刻后道:“放心,这回我一定帮你把人救回来。”   “多谢。”   正说着话,忽然有人面色焦急走进来,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有一个克伊来的人送来这个,给公子的。”   原本微垂着的眼,听到这句话后倏地抬起,直直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那是顾明容的。   ——你在做什么?   ——别动,这是我之前从寺里求的,陛下也有,给你的倒是一直忘了。   ——原来你心里一直惦记着我?我说仲安,你是不是藏得太深,喜欢我这么久了?   谢宴手指不自觉收紧,接过那条他亲自给顾明容系上的平安绳。 第55章   马车在克伊外停下, 谢宴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眼,一块木坊立着,上面的字谢宴只在书上见过, 并不识得。   放下车帘,谢宴看向苏远,点了点头。   “你——”苏远尽管不知谢宴和顾明容的关系到底是否如同外界传言那样,可白日里见到那条平安绳时, 谢宴的眼神骗不了人。   也是,他这位故友向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从未见他为了什么事露出慌乱。   只有这位素未蒙面的摄政王,才能让谢宴做到这份上。   “待会儿到了鬼市, 看我眼色行事。”   “嗯。”   外面驾车的陆衡打开车门, 迎两人下来, 然后示意车夫先离开,去旁边巷子里等候。   谢宴难得穿了一身玄色,向陆衡点了点头。   陆衡低声道:“如遇危险, 公子和苏少爷立即往外走,会有我们的人接应。”   “他们既请我来,倒不见得会动手,只是——”谢宴不信顾明容真在这群人手里。   如果真落在这群人手里, 那也不会留他的命到现在。   顾植那人,可不会和你讲什么道义、条件,顾明容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只要除掉顾明容,那朝堂上下, 能与他匹敌之人便只剩下端王。   何故引他来?不过是想顺便也除掉他罢了。   “公子不信王爷在他们手里?”苏远为两人带路, 陆衡和谢宴并肩走着, 小声交谈。   “顾明容要真落在他们手里,你以为燕都还会这么风平浪静?不过是交了手,得了些顾明容的随身之物,才试图引我入局。”   “那公子为何——”   谢宴眸光明亮,偏过头看着陆衡,一身轻便打扮与朝堂之上肃然截然不同,竟如同弱冠那时年少。   “依你看,顾明容脱身后,迟迟不现身,目的为何?”   陆衡在王府多年,自然与谢宴接触颇多。   只是从前谢宴和顾明容怎么看都是知己好友,顶多比别人亲近些,偶尔同塌而眠……   哦,他家王爷只与谢宴这般过。   陆衡回过神后会意,悬着的心落下,“我明白了,但公子今夜还是小心为上,免得王爷担心。”   “知道。”   顾明容不出现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伺机击溃顾植的人马,只有顾明容未落入他们的手中,那一切就好办了。   见到那根平安绳之前,谢宴想过顾明容已经被灭口,也想过顾植的人以顾明容要挟他们。   直到那根平安绳出现,他才确信,顾明容至少没有落入他们手中。   越快寻回顾明容越好,只是在寻回顾明容之前,他必须要借此机会将贪污银尽数追回。   “这鬼市倒真有些不同,买卖之物,一般集市少见。”谢宴看了眼四周,发现鬼市上贩卖的东西,的确在大燕集市少见。   多是一些出自兰月的东西,琉璃在兰月最为常见,还有各种丝绢、羊皮,狐皮,药材也大多未经过晾晒,能看出根茎应是才采摘不久。   苏远听谢宴的话,点头道:“克伊的鬼市由兰月人自发聚集,久而久之形成了现在的规模,早年听母亲提到过,兰月精通幻术,驯兽之法也与大燕不同。”   “兰月幻术你了解多少?可有破解之法?”   “既是幻术,那就一定有破解之法,可惜,我对这些并未钻研,只知皮毛。”苏远摇了摇头,见谢宴眼里闪过失落,不由道:“不过苏意倒是真懂得一些,他向来喜欢钻研这些,幻术是障眼法,只要心不乱,不被眼前之象迷惑,那自然就不会受控。”   “但施展幻术的人,普通人怕是很难察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所以幻术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幻术呈现的假象是他想象出来的,而不是受控之人想象出来。”   闻言谢宴细想之后,明白了其中意思。   所见幻象是对方强加出来的,不是自己内心所想,那就有差别,心志坚定的人,或许能凭此识破幻象。   只是大多数受幻术控制的人,沉浸在幻象带来的美好中,难以自拔,自甘沉迷。   顾明容恰恰好不是这样的人。   他如今所得,皆是他自己拼杀出来,争取而来,何须旁人给他捏造一个假象?   篝火晃动,整条街上火光混着灯火,明明灭灭,走至暗处,仿佛一脚踩进了鬼门关。   谢宴嗅着空气里的松油混着各种香料的味道,不由蹙了蹙眉,低声道:“这味道有些古怪,当心。”   “前面就是约定的地点。”苏远指了一下不远处,小声道:“仲安,你一定小心。”   “你不必为了此事冒这样的险,这回你已经帮了不小的忙,我和陆衡进去就好。”   谢宴点头,知道苏远的意思。   苏远摇头:“当初辞官,是因朝堂纷争,如今看你这样,倒觉得那时不如留下来,你倒也不至于这般。”   “你若留下,那我自是有个能全心信任的同伴,可如今,朝中仍有一群人为了百姓解忧,各州也有一心为民的人,我和他都并非孤身一人。”谢宴边走边道:“待此事结束,你可再选择一次。”   闻言苏远震惊抬头,连旁边陆衡都愣住。   谢宴是想让苏远再入朝堂?   以谢宴和顾明容如今的权力,自然不是问题,哪怕再大的非议都能压下去。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勾结之名,怕再也摘不掉。   “到了。”   看着眼前大树后的一所宅子,宅院不大,门口有两人把守,左右各一盏红灯笼,不过一明一暗,阴阳有别。   有意思。   谢宴看着苏远,颔首示意后带着陆衡往里走。   庭灯很暗,几乎只能看得清脚下的路,灯笼被风一吹,生出几分阴森,让人后颈发凉。   “二位,这边请。”   望着眼前半开的门,火光从里面钻出,却看不清坐了多少人,只隐约看到几道身影。   看一眼躬身立在一旁的人,谢宴和陆衡对视一眼,走进厅堂。   “今朝太傅?有失远迎,望见谅。”   棕发碧眼的男人看着谢宴,把玩着手里的夜明珠,失笑道:“果然,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阁下在大燕境内,与逃犯勾结,企图将朝廷官银运送出境,是否太过嚣张?”谢宴长身玉立,望着眼前的人,语气算不得平和,“兰月未免太不把大燕放在眼里。”   “此话言重,不过是比生意,我们做生意的人,只管生意做不做得了,你们大燕内部之事,与我们何干?”   “既然如此,今夜请我前来,又所为何事?”   “那条红绳,是大燕所说的平安绳吧?此物落入我手中,想必——”男人缓缓起身,身上披着的宽大衣袍露出大片肌肤,“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那位朋友的下落?”   从一进来,谢宴就意识到不对。   不是不安,而是奇怪。   这所院子里的人,全都是兰月人,没有顾植的人。   兰月人和顾植的交易难道中止,还是说,这几个兰月人想要黑吃黑,想一文不出就吞掉这比银两。   顾明容的人都能折在这,顾植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你想要什么?”   “你可真聪明,胆大,还——”男人靠近谢宴,旁边陆衡正想动作,被谢宴拦下。   男人失笑,去碰谢宴的手缩回来,扬了扬眉,“我叫塔木,兰月人,母亲是兰月公主。”   “什么?”   “你也知道,兰月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又有大片沙漠,终年日长,许多作物都不适应,所以——”   “塔木王子是想代表兰月和我谈判?大费周章让我到此,你们这待客之道,世间少有。”   谢宴走到一边坐下,盯着塔木,“即使谈判,那至少得有诚意,你们能给大燕什么?”   “这个够不够?”塔木亮出手里的夜明珠,“兰月珍宝无数,兽皮无数,还有兰月特有的药材。”   “只是这个,不够。”   “美人?”   “陛下才五岁。”   陆衡守在谢宴旁边,警惕盯着塔木,只觉塔木这人果然是不懂中原礼数,说话未免太无礼。   “你和那位贵人,尚未娶妻吧。”   谢宴神色一怔,随后道:“不必,两地风俗不同,何况我与他如今尚无这种打算。”   塔木耸耸肩,有些无奈,重新坐回位置上。   “那看来,你是不想知道那位贵人的下落了。”   “把人交出来,还有得谈,你不交,那就不谈了,待我离开,定拿下兰月血祭。”   塔木神色一凛,盯着谢宴,“你以为你能离开?”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只带一个人来这里?”谢宴微垂着眼,盯着手里的平安绳,“一个小小鬼市,也想拦住神霄营的精锐吗?”   闻言塔木的神色变了,他的情报——   情报有误。   气氛骤然下沉,如同紧绷的弦,随时有可能崩断。   陆衡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一凛,盯着对面的塔木,留意着房内其余人的动静。   “殿下,有人闯进来了!只有一个人!”   “让你们看紧人,你们怎么看的!”塔木脸上强装出的镇定终于崩碎,看着门外进来的人,“蠢货。”   打斗声传来,兵器相撞。   一个人被一脚踢进来,摔在地上,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谢宴倏地捏紧手中平安绳,抬眼看向门口,看着模糊的身影,瞳孔倏然放大。   “顾明容。” 第57章   “塔木王子, 这就是你说的,想要亲自和我朝太傅谈判的诚意?”   顾明容嫌弃地看了眼地上躺着哀叫的人,扔掉手里的剑, 语气带着一惯的散漫,冷眼看向塔木,“若是这样,那看来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王爷别误会, 我只是试探一二,想不到……”塔木失笑,示意其余人退下,“想不到大燕的文臣也是硬骨头。”   “那是自然, 也不看看你遇上的是谁。”   顾明容说着看向谢宴, 走至他身边坐下, 伸手勾住平安绳的一头,“傻了?刚才还要拿兰月给我血祭,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顾明容见谢宴眼神,立即改口,“我没事。”   一直压在心上的巨石随着这三个字,轻易被击碎, 谢宴多日来的不安被抚平。   指尖一松,平安绳被顾明容完全拿过去,整个人卸了力一样靠在椅背上,尽管神情还维持着镇定,手心却湿了一片。   没事。   顾明容没事, 太好了。   从踏入克伊开始他就在不停地演算种种可能, 直到推测出顾明容不在顾植的手里, 再到塔木出现。   他担心顾明容在塔木手里,试探之后又担心顾明容可能受伤或是别的情况。   幸好全须全尾的出现了。   “塔木王子,既然兰月有心与我们合作,该拿出应有的诚意来,不然,于大燕而言,兰月尚构不成威胁。”   “那几千万两的贪污银,难道不是诚意?”   “自然是,可往后你要木城大开城门通商,是不是得给一些好处才行?奇货可居,但那些东西,对大燕也并非一定要有。”   “和你们做生意可真难,一点便宜都占不到,算了,此事条款可再商议,但我希望两国通商后,结友好邦交,不会再开战。”   “若兰月能做到不觊觎我朝国土,我自然不想生灵涂炭。”   塔木看着顾明容,摆了摆手,起身往外走,“半月后,兰月使臣会抵达燕都,希望到时,你们二位不会食言。”   “我顾明容说的话,从不食言。”   顾明容看向陆衡,使了个眼色。   陆衡点头,走至塔木身边。   “塔木王子,请。”   闻言塔木回头看了眼顾明容和谢宴,眸色一暗,转身离开。   不算明亮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人,谢宴闭上眼,努力控制着心跳,从见到顾明容那刻起就没再说过话。   手忽然被人握住,熟悉的感觉让谢宴下意识睁开眼,便一下落入顾明容的眼波里。   “让你担心了。”顾明容偏着头看谢宴,脸上还是熟悉的笑容,“原本是想传信给你们,但塔木这人疑心重,我发现他们那天,他早就计划好了想要吞掉顾植的人。”   “计划好?”   “是。”   十天前,顾明容和苏意查到了铁器铺下的地牢,苏意原本就长得像兰月人,换了身衣服混进克伊不难。   顾明容身高体长,只是相貌不太像,而且从他进木城肯定会被盯上,幸好苏意自小喜欢倒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花了一个时辰在顾明容脸上做了些改变,除了眼睛外,和兰月人有七八分像。   夜里两人混进克伊,在街上转了三天,摸清了克伊的布局,第四天才看到有人进了铁器铺后消失,然后过了两个时辰又突然出现。   花了不少功夫,两人才发现机关暗道,摸进了地牢。   暗中偷听几人谈话,苏意不小心踩到石头发出声音,他情急之下,没办法只能叫苏意出去报信,自己断后。   打斗之时,顾明容就发现了不对之处,正要撤出地牢时,一股奇异的香隐隐飘在空气里,嗅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   再醒来,五花大绑在一间房里,看布局是兰月人的住处。   塔木出现前,顾明容便已经想明白了昨晚的事。   听着顾明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说出,谢宴愣了下道:“兰月为什么突然不跟顾植合作,反而选择我们?”   “自然是和顾植合作,不如跟我们合作利益多,别忘了,我手里握着的是数十万兵权。”   顾植的确根基深厚,可比起一个勾勒出来的未来图景,难道不是现有的利益更吸引人?   顾植承诺的,不一定实现,但顾明容承诺的,目前就能得到。   “不过他的确多疑,和你谈判后还能把你扣起来,再找我谈,兰月——”谢宴点点头,“兰月境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位塔木王子的母亲野心不笑,恐怕是想尽早拉拢势力,日后好夺去王位。”   闻言谢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摇头失笑。   “女子登基,倒是天下罕见,不过,若她有意和我们合作,保边关几世太平,倒也无妨。”   “兰月从前也有过女王,但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只要有能力登上王位,是男是女于我们而言都是无关之事。”   “所以你这几天一直都被塔木扣押着?”   顾明容听出谢宴话里意思,脸上正经一下撤去,指尖在谢宴手心里刮了两下,“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谢宴瞪一眼顾明容,想收回手却被握紧,只好作罢,反正也没有认真。   “打不过今夜王爷又是怎么出来的?”   “听说你来了,当下坐不住,只好拼命来见你一面,还是因为……”顾明容探身凑到谢宴面前,四目相对,鼻尖快凑到一起,“太想你了,都有快一月没见到了。”   有些话从顾明容嘴里说出来,谢宴便觉得是真的。   顾明容说想他了,那一定是想了。   忍俊不禁,唇角往上扬,往前凑近了一寸,刚好能碰到喋喋不休,抱怨着被扣押时有多委屈的嘴唇。   “喝了药?”   “这都被你尝出来了?”   谢宴面色一寒,起身站起来,把顾明容推到椅子上老实坐着,伸手在他身上摸索,眼里浮起愠怒。   他就知道顾明容肯定不会说实话,几句话就把当夜被抓的过程轻猫淡写带过去。   其中险象环生省了去,以为他是傻子吗?   “仲安,你这样要是让旁人看到了多不好,要是想我了,不如回到别院——”顾明容强撑了半晌的脸色终于露出端倪,连按住谢宴在身上摸索的力气都没有。   换作往常,哪会如此。   “你、你是要气死我?”谢宴忍不住低斥一句,“顾淮之,连这个时候你也要瞒着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经不起半点事?”   “不是,我怕你心疼。”   “那你还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谢宴急得红了眼,匆匆解开顾明容衣带,果然看到肩上的伤,原本缠绕的棉布浸出血色。   偏过头瞪着顾明容,谢宴小心翼翼伸手检查,又怕碰疼了顾明容,咬着下唇,任由顾明容逗他,也一个字都不肯说。   “仲安?”   “知道你们来了才会如此,你们若不来,我定不会冒险,这回算是——”顾明容说着话,忽觉眼前一黑,猛地甩了甩头,视线又清晰起来。   察觉到顾明容的动作,谢宴抓着他的手,“先回去,请大夫给你把身上的伤处理了,其余的事,交给我。”   “当然要交给你,我是个伤患,只适合养伤。”   外面陆衡和苏远见两人出来,立即迎上前。   谢宴轻摇了摇头,扶着顾明容上了马车后,想到什么,探出头低声吩咐陆衡:“去请城内最好的大夫来,顾明容有点不对劲。”   “属下明白,我亲自去。”   “不如我陪你去,城内情况我熟悉些。”   苏远主动开口,谢宴犹豫了下,见苏远看向自己的眼神,这才点头。   回到马车内,顾明容靠在车壁上,见谢宴回来,立即牵住他的手,“你刚才和陆衡说什么?”   “我让他给你去请大夫,还有,给木城刺史捎个信,明日到驿馆来一趟。”   “嗯。”   顾明容应了声靠在谢宴肩上,“说真的,中幻术时,我也尚无把握,所幸破解之法苏意提醒过我。”   “你看见什么了?”   “自然是你,不过,你拿着剑要杀我。”顾明容漫不经心般说了一句,见谢宴表情微怔,笑了下,“你这人哪会对我下手,上回我都把你欺负成那样了,顶多咬我两口,所以假的。”   谢宴盯着顾明容,“为何你认为我不会杀你?”   “因为谢仲安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以身相拼,换我无虞的人。”顾明容扣住谢宴的手,垂下眼道:“顾淮之何其有幸,能得你青睐。”   “傻子。”   谢宴侧过身,几乎是跪坐在顾明容身边,盯着顾明容眼睛道:“所以,早知道了我为什么会当众宣旨,为什么会答应你的交易是吗?”   “眼睛不会骗人的,你我相处那么多年,岂能不知?”顾明容失笑,才说完话,眉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心瞬间化成一滩水。   呼吸微促,谢宴突然不敢问,可是现在只有他能问。   捧着顾明容的脸,谢宴低声道:“顾明容,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除了外伤。”   “被发现了啊?唉,就说骗不过你,塔木想了——”   “顾淮之!”   顾明容握紧谢宴的手,脸上从容的笑终于褪去,露出如同孩童一样委屈地神情,抿了抿唇。   “我说了你别怕,这几日,我老觉得看不清东西。”   耳边嗡鸣,谢宴只觉一道惊雷砸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虐那什么,我保证,两个人肯定全须全尾的一起养崽,崽崽上线倒计时! 第58章   驿馆内外重重把守, 房间内站了不少人,神色凝重,不时看向床那边。   正替顾明容施针的大夫直起身, 环顾一圈后,轻摇了摇头。   “这位大人的病,怕是药物所致,老夫已经施针暂缓病情, 能不能见效,能管几时我也不敢断言,我会再开一副明目的药,内服外用, 或许能——”   大夫叹了一声, 见谢宴脸色奇差, 没再往下说。   众人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砸下来,房间里的沉闷竟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谢宴望着床上的顾明容,沉默半晌才开口。   “送大夫出去, 有劳先生了。”   小八立即动作,走到大夫旁,拎着药箱送他离开。   走出房间,不死心的问了句, “先生,我家、我家大人的眼疾真无办法了吗?”   “或许日后会逐渐恢复,但何时恢复便不知道了。”   闻言小八瞪大眼,终是不敢相信顾明容会落得这个结果,神思恍然送人离开。   谢宴握住顾明容的手, 顾不上其余人怎么看。   “明早, 陆衡你和丁宿先行押送银两回京, 我们晚一日再走,我想——”谢宴看向陆衡,“既然是兰月人下的手,想必兰月有法子医治,我想再去一趟克伊。”   陆衡想要阻止,被旁边常卫拦住。   陆衡怔了下,点头道:“贪污银我一定全部押送回京,分文不少。”   “嗯。”谢宴眼神从顾明容身上移开,朝他们几人露出笑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忙了一晚上,都过了子时,你们先去休息。”   “那王爷拜托公子了。”   “放心。”   苏远先退出房间,陆衡和丁宿也要去安排明天护送银两的事,只有常卫最后一个离开。   发觉常卫还在,谢宴抬眼看向他。   “我不会有事的。”   “公子若有什么吩咐,一定要告诉我们。”常卫看着谢宴,心里生出担忧,明明谢宴才是最难过的人。   顾明容要是看不见了,这消息一旦传出,朝堂怕是要起大动荡。   到时谢宴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而顾明容的伤势,会成为那些人手中最锋利的刀刃,架在谢宴脖子上。   垂眼看向顾明容,谢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顾明容。   “我知道的,去休息吧。”   听到门关上的声响,谢宴脸上的笑瞬间褪去,眼里的镇定支离破碎。   “都走了?”   “早醒了吗?”谢宴只是微微一怔便接过话,刚打算去给顾明容倒杯水,发现手腕被人拉住,顾明容正盯着他看。   顾明容失笑,揉了揉眉心,干脆任性地把谢宴拉到怀里抱着。   隔着被子,伸手抱住谢宴,“还是你身上的味道好闻,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谢宴惊讶看着顾明容,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还看得见,所以,你要不要赶紧收拾,上来陪我睡会儿?这几天不敢睡,快困死了。”   往里面躺了些,给谢宴让出位置来。   谢宴失笑,走到一边简单梳洗,重新回到床边时,顾明容已经闭着眼,不过听到他过来的声音,又立即睁开。   那双眼睛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谢宴完全想象不出这双眼睛失去光彩的样子。   太残忍了。   侧身在顾明容身边躺下,谢宴伸手抱着他的腰,让顾明容靠在自己肩上,手抱着自己。   “我不会有事的,哪怕摔到深渊里,我也会从下面爬上来,哪怕无数次跌落,我都会为了你爬上来。”   “这样会很辛苦。”   “会吗?”顾明容在谢宴颈侧蹭了蹭,低声道:“不会的,想着你怎么会辛苦,不过,仲安这回更不能离开我了,得一直照顾我才行,毕竟,我离不开你。”   闻言谢宴一笑,“那不如多相信我一点,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朝你伸出手的。”   就算下面是深渊,也会奋不顾身跳下去把你拉回来。   “那各自走一半好了,但这回我可能走得慢一点,你等等我?”   “没事,我多走几步就好了。”   谢宴亲了亲顾明容的额头,低声道:“我们就在这里多待一日,若没有办法,也只能先回燕都,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那是自然。”   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谢宴听到顾明容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知道他睡着了。   伸手轻轻勾住顾明容的手指,谢宴眼中自责一闪而过,却又被担忧占据。   他这一辈子的好运少得可怜,一出生就有不足之症,先天体弱,六岁时生母离世,父亲不到半年另娶,成了祖父和父亲眼中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是谢宴还是想把好运给顾明容,让顾明容免遭失明的劫难。   第二天一大早,谢宴醒来时,发现顾明容已经醒来,正盯着他看,谢宴猛地松了口气。   幸好,还看得见。   谢宴长舒一口气,盘桓在心里的担忧散去不少,伸手捞过旁边的衣服,刚要穿上,发现被顾明容握住了手臂。   蹙了下眉,回头看着他,“怎么——”   话没说完,谢宴的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明容。   他们俩从春雨绵绵的季节纠缠到如今的深秋时节,顾明容向来喜欢在他身上占些便宜,尤其是早上。   每每纠缠都是被他推拒,最后是在受不了了才会放过他。   心里浮起的酸涩让谢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笑一声,偏过头吻住顾明容的下唇。   “王爷,下回别亲错了,是这里。”   “那看来以后只能你占我的便宜了。”顾明容失笑,下巴搭在谢宴肩上,“有点难过呢,以后都看不到你又羞又恼的——”   “看不到了,那可以摸得到吗?”   顾明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谢宴拉着来到他眼角,指尖猝不及防摸到了一片濡湿和细密的睫毛。   是谢宴的眼睛。   他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注视着的眼睛,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出是什么样。   “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谢宴仔细替顾明容穿好衣服,又扶着他下床,替他束发擦脸,直到听到门外脚步声时,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一样。   手按在顾明容肩上,“没什么好抱歉的,你我之间,用不上这两字。”   顾明容勾住谢宴的手指,指腹在他手心里来回磨蹭,过了好一阵才开口,“我看不见了。”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谢宴鼻尖一酸,眼中雾气更重。   “公子,王爷,苏小少爷来了,还有一位朋友也在。”   门外传来常卫的声音,谢宴牵着顾明容走到桌旁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才朝外面应声。   “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谢宴看着苏意身边的人,打量了一眼后收回视线,看向常卫,“让厨房送早饭过来。”   “是。”常卫会意,转身走出房间。   苏意倒是看不出谢宴脸色,但知道自己这回闯了祸,所以从昨天知道顾明容的病后就到处去求医,最后还是求到了自己好友身上。   有些心虚地看着谢宴,苏意小声道:“谢大哥,这位是洛桑,是我朋友,医术比我精湛,不仅医术,还精通天文演算,问卦星象都懂得。”   “苏意。”洛桑声音清亮,少年气十足,看了眼苏意,“我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听你碎碎念的。”   “……我只是想,想让谢大哥信我的话,我不是胡闹的人。”   谢宴看着顾明容端着杯子,指腹在杯沿无意识蹭着,知道他是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丝的弱点。   抬眼看向苏意,“既是你带来的,又如你所说那么厉害,那就请小先生替淮之诊脉。”   闻言洛桑愣了愣,有些讶异看着谢宴,随后看向顾明容,点了点头。   苏意听得谢宴的话,松了口气,乖乖站在一边不再出声。   替顾明容把脉后,洛桑起身走到顾明容旁边,见顾明容眉头蹙着,便看向谢宴。   谢宴点了一下头,握住顾明容的手,“我在旁边。”   听到谢宴的声音,顾明容才舒展眉头,却也没有放松警惕,如同一只随时会发起攻击的猛兽。   撑开顾明容眼睛,洛桑小心观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能看到一些光是吗?”   “嗯。”   “那情况不算太糟,不过,想复原的话,需要大概三四个月的时间,能复原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敢断定,但比现在好。”   谢宴面上露出喜色,“小先生此话当真?”   “我不说假话,尤其是在看病时。”洛桑给自己倒了杯水,眼波一转看向谢宴,“但你们得让我同你们一起去燕都,只有我能医好他的眼睛。”   “好。”   洛桑点点头,打量着谢宴,随后好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还有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自幼体弱,而且发病时倍感疼痛,尤其是腰腹和四肢?而且还会出现头晕、目眩的症状?”   谢宴感觉到顾明容握住他的力气重了些,安抚似的捏了捏他手心。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的少年,竟然一眼看出他的病症,看来……   苏意这回倒是没有夸大。   “小先生慧眼,不愧医术精湛。”   洛桑喝了一整杯水,摇了摇头,“你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不过,也死不了。”   有一瞬间,顾明容身上起了杀意,又迅速消失。   “好了,什么时候启程告诉我一声,我在城门外等你们。”   闻言谢宴看向苏意,使了个眼色,苏意便跟了上去。   看着门关上,谢宴拉着顾明容的手,见他要开口便抢先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他能治好你的眼睛。”   顾明容面上表情变了变,似乎把之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嗯。” 第59章   启程回燕都路上, 比起来时的轻装简骑要准备充足不少。   药材、车马、神霄营余下的二百人精锐。   一行人从木城出发,一路上花了七天的时间才回到燕都。   谢宴安排神霄营的人回去复命,便带着王府护卫进了城, 守门的士兵自然不敢拦,立即大开城门迎他们进去。   待回到王府安顿好,已经是后半夜的事。   洛桑是随行一起回来的,路上替顾明容检查过两回眼睛, 并未说什么,只是按时用药、施针,说半个月后再看效果。   所有人都急,却没人敢在顾明容面前表现出来。   只要谢宴看上去反应如常, 若不是他亲自照顾顾明容每日起居, 恐怕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到担心。   月见亲自检查了一遍房里所有尖锐之物的包角是不是有处理妥当, 检查完后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的顾明容,神色一暗。   换作以前, 他只当顾明容心里有事,可如今——   顾明容是不敢轻易走动,以免给人添乱。   失明的时间太短,顾明容还没有练就面不改色、神色如常的走动, 即使耳力比寻常人好,房间内布置闭着眼也能走完,但想要适应,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王爷,东西都整理好了, 可要先用膳?”   “进城前吃过了, 倒是不饿, 你先下去,不必在这里忙了。”   “那王爷有吩咐再叫我。”月见点头,转身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谢宴走来,身上衣服已经换了一身。   抬眼看着谢宴,月见低声道:“王爷说进城前吃过了,太傅大人——”   “伺候他梳洗过了?”   “嗯。”   “那就都下去。”谢宴看着月见,“信上所说之事,你再叮嘱府内上下,要在他面前说错一个字,自行离开王府。”   “小的明白。”   王府人多嘴杂,难免会有人议论。   是不是藏有祸心不好说,可谢宴不想让顾明容听到那些话,那就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好了。   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刚要往前走,就见顾明容起身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他面前。   有一瞬间谢宴以为顾明容看见了,直到听见顾明容一声低笑才反应过来,看着顾明容的眼神,知道他只是凭着记忆和声音走过来而已。   “难怪朝中人人忌惮你,便是这样,也和从前无二。”谢宴伸手牵着顾明容,“我已经让小八明早去严悬和无尘那里,明早他们会过来,王叔恐怕也会收到我们回来的消息——”   “不管别的怎么样,顾植那老东西,这回铁定让他锒铛入狱。”   “塔木倒是诚意十足,还留了活口,加上书信,他跑不掉的。”   他们手里握着的证据还不止这些,只是证据得环环相扣,每一样都是铁证才能把这位先帝在世时就结党营私的污浊连根拔除。   走至床边,顾明容踢到脚,神色微怔,很快又恢复如常,坐下时发现自己坐得往外了一些。   从木城回到这里,这种情况不知发生了多少回。   他明知道凳子就在旁边,却在坐下去的时候有种摸不到实处的感觉,有一次险些摔到,狼狈地扶住桌子才勉强稳住。   “顾植早该死了,只是他那双儿女,如今处置起来倒是麻烦。”顾明容故作无事一样道:“是能记事的年纪,不管顾植如何作恶,在他们眼里都是父亲,何况顾植也从未亏待过他们。”   “你的意思是?”   “就算免于一死,也发配边关不得再回京,那地方,翻出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就依你说的办。”   谢宴点头,伸手替顾明容将头发拢好,起身铺开被子,“都过了子时,早些睡,明天还有不少事。”   “你陪我一起?”   闻言谢宴失笑,偏过头打量着顾明容,见他面上神情里有期待,“这一路都和你同房而眠,倒不至于回了京还有避讳,反正众人眼里早是那样了。”   “若他们要挟你怎么办?”   扶着顾明容躺下,谢宴摆弄好枕头,和以往习惯相反,躺在了外侧,这样顾明容晚上要是醒来,他肯定察觉得到。   而且在外面倒水、起身也方便许多。   拉好被子,谢宴打了个哈欠,这一路赶回来,又是半夜到的燕都,沐浴后便困得不轻,“那就都杀了。”   顾明容低笑出声,伸手搭在谢宴腰上,“那就听你的。”   “所以,王爷能睡了吗?”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顾明容面上神色从容,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人,曾经九死一生的局面都被他挽回,一个失明而已,他不至于一蹶不振。   何况,他还有谢宴。   他能听能说,四肢建在,有谢宴当他的眼睛,尚能接受,偶尔露出的窘迫是难以抑制的本能反应。   盯着顾明容的眼睛,谢宴凑上前亲了亲他眼角。   顾明容像得了糖的孩子一样,一下抱住谢宴,把脸埋在他颈侧,蹭了两下后低声道:“我没事的。”   “嗯。”   这样的睡姿对两人来说都算不上舒服,毕竟身高体长,偏偏从睡在一张床开始,就没改过这个习惯。   睡着睡着倒也习惯了,修长四肢总是不规矩,倒也有不小心踢到对方的时候,好在一觉醒来,也分不清是谁先开的头,便不了了之。   听着对方的心跳,谢宴已经能想到顾明容失明的事情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势力又会趁此机会挑起什么斗争。   连王府这段时间的守备也要增强,不然很有可能会露出破绽,给人可趁之机。   九月十一的天已经不算热,早上醒来丝丝凉意灌进来,谢宴正好从屏风后出来,月见已经替顾明容整理妥当。   “严悬他们在外面等着了。”   “还好只有严悬和无尘,要是文妤那丫头也在,大概是要水淹王府,哭出一条河来。”   顾明容笑着说完,忽然嗅到一股香味,不同于谢宴身上淡淡的药香,是女子常用的香囊味道。   春归园内女使一般不进屋内伺候,尤其是早上,多是月见亲自照顾起居。   何况这味道的香料,顾明容还送过人。   谢宴看着门口站定的顾文妤,心里升起内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站在一旁看着顾文妤含泪一步步走进来。   “说好的回来给我带木城的那些新鲜玩意,你是不是忘了?”   “噫,我还以为飞石先一步回来,给你带了。”   “骗子!”顾文妤咬牙说了一句,然后几步走到顾明容面前抱住他,“你怎么言而无信,你说好的不会有事的,去几日就回来,结果去了好久,你怎么骗我?”   “好了好了,我如今眼睛上了药,哭不得,你一哭,我要跟着哭了,多丢人。”顾明容拍着顾文妤的背,“过一阵子说不定就好了,你——”   顾文妤咬着唇,抬头看着顾明容的眼睛。   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不如以前有神,怎么就看不见了?她从小到大,最崇拜的兄长,竟然会看不见。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顾文妤从早上收到消息到这会儿,眼泪就没停过。   好不容易在王府门口止住了,才一进春归园,见着顾明容又哭得不行,抽抽噎噎道:“我帮你去寻最好的大夫,万寿堂的陈大夫,宫里的胡太医,还有——哥,你、你不要看不见,你看不见了,怎么办啊?”   一句话没说完,又哭得眼圈发红,视线一片模糊。   谢宴只觉心口萦绕着一股沉闷,压得他快呼吸不过来,指尖不自觉陷进了手心。   顾明容眨了眨眼,将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还有正事要办,你待会儿再哭,这会儿哭了,我可来不及哄你。”顾明容按着顾文妤的肩,“你是顾家的女儿,是云和郡主,在我面前哭可以,但是旁人面前,不许哭。”   闻言顾文妤抽噎着看顾明容,咬唇憋着,又转眼看向谢宴,一时委屈又上来,只好垂下眼。   “大人,王爷,严大人和季大人已经到了,可否现在过去。”   “嗯。”   顾明容答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后伸出手,被一双熟悉的手握住,心里的烦闷散去。   谢宴牵着他,“洛桑晚些时候会再来替你检查。”   “那日他替你诊脉后如何说?”   “只说是要再回去翻阅医典才能确定,不过他年纪轻轻,医术这般精湛,看来也并非常人。”   “不管什么人,若能为我们所用,何必计较出身。”   说话间,已经走到会客厅内。   严悬和季无尘尽管已经做了准备,但看到顾明容被谢宴牵着走进来,在门槛处还险些被绊倒的一幕,默契地看向对方。   顾明容何等尊贵,从出生至今,一直高高在上,睥睨朝堂,不管是两朝老臣还是敌军将领,都未能让顾明容露出这种神情。   结果——   “怎么都不说话?不过是看不见了,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你们都一副凄哀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要办白事了——嘶,轻点,你现在踢我我又躲不掉,意思下行了。”   谢宴捏了一下顾明容的手,“少胡说八道。”   顾明容听出谢宴恼怒,扯开嘴角,“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完了~但仲安和顾明容肯定都会好的啦,眼睛和病都是~ 第50章   严悬和季无尘无言一阵, 终于不得不接受顾明容暂时看不见的事实,幸好,只是暂时的。   两人整理了一下心情, 把这段时间来燕都内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奇怪的是,燕都内风平浪静,连平时那些吹毛求疵的言官话都变少了,两次朝会上, 不过是日常事务。   遂城那边的进度也很顺利,贺胜文传回来的公文,誊抄了一份在中书省,还有一份在工部保存。   “看来, 他是有信心把我们俩逼死在木城。”   谢宴听完后说道:“不过不管怎么样, 我们回来, 顾明容的事很快会传遍朝野,到时定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们不必理会。”   “我们担心那些人的目标是你。”   同顾明容待在木城是谢宴, 难保不会有人针对谢宴,将此事推卸到他身上。   原本朝中就有一些皇室宗族不满谢宴一介文人,又非皇室血脉竟然能作为辅政大臣把控朝政。   要谢宴出身名门或是王侯之家,那便罢了, 偏偏父亲只是一个都尉,在寸土寸金的燕都内,一日里说不定能碰到十来个,不是什么大官。   太学那帮文人从前又以谢宴为由,处处刁难他们铺张奢侈的作风, 早已结下怨恨。   难得有机会为难谢宴, 岂会放过?   “啧, 他们要这么做,可真就是傻子了。”顾明容坐在一边漫不经心开口,“谁会害我,我家仲安都不会。”   谢宴失笑,看着顾明容,伸手擦去他脸上不知何时黏上的一粒糖,“是,所以你放心了?”   “有点困,你陪我回去再睡会儿。”   聊了半日,顾明容早坐不住,尤其是只能听看不见,尽管已经克制,但却还是难免烦躁。   谢宴看了一眼其余人,轻摇一下头,牵着顾明容,“正好我也有些乏了,连日赶路,是该多休息。”   “散了散了,各自回去,等改天再说。”顾明容仿佛一下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任性到不行。   严悬和季无尘对视一眼,知道谢宴的用意,便打算离开。   严悬见顾文妤还楞在那里,又要哭起来的样子,伸手拉住她,皱着眉摇了摇头,无声道:“走了。”   见状顾文妤咬着下唇,抬脚跟着他们离开。   谢宴和顾明容并肩往春归园走,走到院子里时,谢宴正打算牵着人回房,就被顾明容拉住,只好停在原处。   “这里的鱼缸还在吗?”   “在,怎么了?”谢宴愣了下,不解看着顾明容,“放心,你那几尾鱼还在,活得好好的。”   闻言顾明容笑起来,伸手摸索着摸到谢宴的脸,凑近一些小声道:“那你替我看看,是不是长成了七彩的样子?我可不想被那些胡商骗了,好多钱呢。”   谢宴低头看去,石缸里的几尾鱼看不出来七彩,但也算得上玲珑有致,尾巴散开如同云彩一样。   心里有些酸涩,点了点头,“是七彩的,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幸好你喜欢,看来不算是白花心思。”   顾明容勾着谢宴的手,“以后,多替我看看。”   “顾明容……”   “暂时的。”   作者有话要说:   2021大家要更好,健健康康~~   差一点就跨不了年,挣扎着写了一点,大家都要更好哦~爱你们! 第51章   哄着顾明容睡着, 谢宴从房里出来,正打算去书房时,发现洛桑竟然在路上等自己, 好似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谢宴微怔,随后走上前。   “洛先生,是不是顾明容的眼疾有什么变化?”   “不是他的事,是和你有关。”洛桑摇了摇头, 看着谢宴,“你是要去书房吗?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再告诉你。”   闻言谢宴怔了怔,心里浮起疑惑。   打量着洛桑的神情, 不像是有什么严重的事, 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让谢宴不得不多想。   “那小先生随我来。”   常卫看着谢宴和洛桑离开的背影,不由担心。   偏偏谢宴让他在春归园里守着顾明容,不让他跟着。   这几天, 小八被派去大理寺,陆衡和丁宿正在协助刑部清点贪污银,看押被绑回来的活口,只有他还随身跟着谢宴。   谢宴和洛桑走进书房, 示意小厮退下,房门关上,便只剩下两人。   “我记得你在木城的时候说,这病治不好,却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谢宴坐下后看着洛桑, 坦言道:“有什么隐情, 小先生不妨直言。”   闻言洛桑摇了摇头, 看着谢宴,“当年为你母亲接生的产婆和大夫,可还能找到?”   “已有二十多年,早已没了联系,不过若是有心去寻,应该还能找到。”谢宴诧异道:“难道小先生是怀疑家母孕期遭人毒手?”   白氏自生下他后,身子便不怎么好,谢宴年纪大了些后也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白氏走得太早,都尉府的人早在林如意进门那年就换了一批,他那时年纪小,就算是记得几个人,也不可能知道对方家在何处。   后来长大些,他问过当年伺候母亲的老奴,对方一问三不知,再去寻从前旧仆,发现大多都不在燕都,还乡去了。   闻言洛桑点点头,脸上还带着些少年的丰腴,墨蓝的瞳仁比平时深些,“之前你的脉象有些古怪,我便觉得这病有些不寻常,所以才说要去翻阅医典,想必以往替你看诊的大夫都和我一个想法。”   “嗯,多是觉得先天不足。”   “他们所言并无错处,是有先天不足之症,但并非一般医书上所写的那样。”洛桑思忖片刻,盯着谢宴问道,“令堂有孕时,应是误服了能致小产的药。”   谢宴拿着杯子的动作一顿,盯着洛桑,眼神冷下来。   压下怒意,谢宴不解道:“小先生说能致小产,为什么我——”   “那是因为令堂所怀是双生子。过去二十多年,我也并非神仙,不可能知道是什么时候遭的毒手,如果早的话,会被你吸收掉,要是在形成肉胎的时候便随着你一块产下。”洛桑说完,看见谢宴脸上露出困惑。   谢宴入太学后,向来被学士们称赞聪明。   不仅过目不忘,还能理解其中深意,少有让老师提点的时候。   可今天谢宴却觉得,洛桑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像是陷入了一团迷雾中,竟然理解不了这话的意思,甚至怀疑是不是兰月和大燕人情风土相差甚远,才让洛桑的话变得难以理解。   沉默了半晌,谢宴才把洛桑的话消化。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一个人?”   “那倒不是,只是说你的体质可能是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所以才会出现这些症状,治肯定是治不好,毕竟时空不能扭转,但也不是要人命的事。”洛桑语气轻松,“要不是那天给你把脉察觉出不对劲,我也想不起来从前在医典上看到过类似的情况。”   闻言谢宴心宽了许多,只要不祸及性命,那倒无妨,只是不定时发病有些困扰罢了。   “朝中太医翻阅众多医书都未能发现病因,小先生博览群书,让人佩服。但我有个不情之请,小先生可否替我保密?”   “你想瞒着那个大个子?”   大个子?   谢宴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后才想起来洛桑指的顾明容,低笑一声点点头。   见谢宴脸上表情,洛桑有些懊恼,都怪他刚才一时嘴快脱口而出对顾明容的称呼。   本来就是,顾明容比他高了一个头,可不就是大个子。何况那人就算失明,身上也总是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相比之下,谢宴可要好相处多了。   “他眼疾未愈,我不想他为了这件事担心,否则他肯定会亲自让人去查当年的事。”谢宴正色道:“小先生可否答应?”   顾明容对他的事情格外上心,知道他是因为白氏当年被人陷害,误服了东西才会留下一身病,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事是要查,但不是顾明容查,是他去查。   更何况这病难以治愈,说明往后他不时还会发病,他不想让顾明容担心。   “我单独和你说这事,那自然是听你要怎么处理。”洛桑看着谢宴,“但我也有一件事,得需要你帮忙。”   “只要力所能及之事,但说无妨。”   洛桑眼珠转了转,看着谢宴,心里不知揣着什么主意,“听闻大燕名医众多,燕都尤甚,我想见识见识。”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谢宴早知洛桑愿意跟他们来燕都,不可能是出于和苏意的交情,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燕都有他要的东西。   洛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又是异族,留在身边自然有些不妥。   明□□会上,那群人恐怕会迫不及待给他扣上一顶与兰月异族私交过甚的帽子。   “好。”   闻言洛桑眼睛一亮,起身道:“那我先走了,今晚我会给顾明容上药,之后每三日更换一次,一月后应该能见效果。”   “嗯。”   送走洛桑,谢宴靠着椅背,回想刚才他的话。   双生,那如果没有遭人毒手,他会有一个人从小作伴,白氏也不会生下后身子每况愈下,直至病故。   白氏嫁入谢家不到半年就有了身孕,那个时候正值新婚,谁会对白氏下药?   揉了揉眉心,谢宴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已有计算,打算先让人去暗中追查此事,眼下得先把顾植的事解决了。   起身时目光扫过手腕,谢宴停住动作,鬼使神差一样伸手去感受脉搏。   久病成医,他虽不至于能开方施药,但脉象如何大致知道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受洛桑的话影响,谢宴仿佛感觉到了另外的脉搏。   回过神来,谢宴失笑,只觉刚才做了一件蠢事,过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还能感觉到另一个早已消失的人。   谢宴走出书房,看着深秋里的暖阳,脸上露出笑意。   这么多年纠缠于心的一桩事,想不到会在这个时机揭开,大概就是天命。   白氏能从谢家离开,重回故土,是不幸中的唯一庆幸。   傍晚时分,洛桑替顾明容换了药,正要离开,被刚好进来的谢宴叫住。洛桑诧异看去,发现谢宴手里是一个盒子。   “有什么事?”   “你在王府里住下,又是贵客,本不该要求你什么,但为了进出方便,还是给你准备了几身衣服。”   洛桑这一身兰月的打扮实在太过招摇,就算燕都内有不少异邦人,但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洛桑每日要进出王府,低调些总是避免节外生枝。   “知道了,药我上完了,可能会有些热还有点痒,忍过去就行。”洛桑点头,收拾东西往外走。   谢宴看他急急忙忙的样子,摇了摇头,把盒子放下后,走到床边,盯着顾明容,看着他双眼上的布带,走上前低头便嗅到一股药味。   刚要直起身去换衣服,便被人抓住手腕。   “你要去哪?”   “换身衣服就来,刚才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墨洒到了衣服上。”谢宴耐心解释,“很快就好,而且我还让人去云芳斋给你买了东西回来。”   顾明容之前还能看到一些微弱的光影,现在是彻底看不见,只能靠触觉和听觉、嗅觉,难免有些不适应。   手抱着谢宴的腰,不愿意撒手,“不行,我现在离不开你了。”   “……顾明容,你是不是有意的?”   “什么?”   “知道我拒绝不了你,才一直要这要那?”谢宴有些牙痒,觉得顾明容的恶劣性子在失明后完全暴露。   从前还有克制,现在完全就一副我不听、我不管的样子,吃定了他舍不得拒绝。   全是惯出来的臭毛病。   伸手在顾明容耳朵上掐了一下,谢宴低声道:“不换衣服,你闻着墨不难受?”   “府上的墨都是可入药的,哪有不好闻的。”顾明容就这么抱着他,不肯松手,“你怎么不哄哄我?”   “那你还吃不吃东西?等会儿凉了。”   “那你牵我过去吧。”   谢宴垂眸看着顾明容,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伸手去牵顾明容,才刚握住就变成了十指扣着。   顾明容扯开一个笑容,满脸无辜,就算是双目蒙着,谢宴也肯定,那双眼里一定全是笑意。   罢了,他不能和现在的顾明容计较。   “明日朝会,我不能再缺席,所以,你待在府上,有什么事就吩咐常卫,我会带小八进宫。”   “老向那边有什么异常?”顾明容手牢牢牵着谢宴,又紧接着说了句,“那你可要早点回来,不然我会想你的。”   “……宫内一切正常,放心。日常之事,我会尽量带回王府处理。”谢宴拉着人走到桌旁,刚坐下打开盒子,偏过头正要说话,就看到顾明容张着嘴,还发出“啊”的一声。   谢宴:……我是养了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我在你心里必须排第一,哪个崽子都不行   新年第一天,来点甜甜的~ 第52章   朝会上, 皇室宗亲果然把火力集中到谢宴身上,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恨不得立即把谢宴从如今的位置上拉下来。   甚至还指摘他品行不端, 违背人伦、仁孝,离经叛道将生母灵位牵出谢家,与谢家断绝关系。   谢宴沉默听着,脸上没有多的表情, 和以往一样,并未把这些话放在眼里。   想要他命的,又不止这一个,他只是好奇顾桓宇会怎么做。   身为皇室里, 目前尚在燕都又与顾桓彻是亲兄弟的人, 这段时间怕是没有少受到旁人撺掇。   等一轮讨伐结束, 谢宴看向站在群臣之首的顾桓宇。   果然是不一样了,从皇陵回来后,顾桓宇仿佛顿悟了一般, 眼中锋芒藏得更深,野心自然也藏了起来。   “陛下,身为太傅,辅佐朝政, 却擅离职守,远赴木城营救摄政王,还调动燕都兵备神霄营一千士兵随行,结果摄政王遇害,他还带回来一个兰月异邦人, 其心难测, 望陛下——”   几个蠢货。   难道真以为顾桓彻会听信他们的话, 削了他的官?   先不说顾桓彻是他一手带大,便是如今他手中握着的权力,想要保住自己不过易如反掌。   扫一眼刚才开口的人,见对方眼神回避,牵出一个轻蔑的笑。   “臣以为,皇叔之事尚需调查,当下之急是要将这笔贪污银的来龙去脉和押解主使调查明白,这样才能还鄞州百姓一个交代。”   “陛下,以臣之见,三殿下所言甚是,不如先查明此事,想必也能调查出陷害摄政王的主使。”   “新的大理寺卿还未决出人选,此案交给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朕限你们半个月内查明,否则罚俸三月。”   顾桓彻坐在龙椅上,看向谢宴,见谢宴表情,立即会意,“太傅离京半月余,朕有许多事要同太傅商量,其余爱卿要是没什么事,退朝。”   众臣齐声告礼,顾桓彻从椅子上下来,背着手离开承安殿。   谢宴和往常一样走在最后,见刑部尚书黎青停下步子朝自己看来,轻摇了一下头,随后抬脚打算绕去含章殿。   御史台有严悬和季无尘,自是会全力配合彻查此事,加上人证,这回顾植是插翅难飞。   但今日在朝上,顾植表现得太过冷静,而且自他们回来后,顾植一直未有动静,不免生疑。   难道这回顾植还能使出金蝉脱壳之法,再次脱身?   顾植身边,还有谁能替他顶罪?   “谢仲安,你这把刀,果然是开刃必见血。”   听到顾植的声音,谢宴停下。这不是第一次退朝后顾植找上门,在意料中的事,并不觉得惊讶,站定在原处看着他。   “下官不知王爷何意。”   “原本以为木城一趟,有去无回,想不到还是再看到你们,本王心中高兴,朝廷不用损失两位有功之臣。”   谢宴神色不变,抬手道:“多谢王爷记挂,下官和摄政王能平安回来,托王爷的福。”   “抢功不是本王的作风,不过还得再提醒你一句,看牢了你要的人,不然本王担心功亏一篑。”   眼底滑过怒意,谢宴盯着顾植,思忖片刻后才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今日未必能将恶贼诛之,却终有一日能见得乱贼伏法。”   “乱贼,谁是乱贼?”   “谁于百姓不利,谁妄图祸乱天下,谁就是乱贼。”   “太过武断了,不过年轻人,是该一腔抱负,这样朝堂才会有希望。”顾植忽地笑了笑,盯着谢宴,“那本王就期待你能看到你心中所想的盛世。”   不对劲。   望着顾植离开的背影,谢宴蹙起眉,半晌没有动作,刚才顾植说的话还在耳边。   太反常了。   今日顾植所言,好似在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却像是在警告、提醒他什么,是指——   谢宴敛了敛眉,抬脚往含章殿去。   含章殿外,向郯守在那里,身上已不是从前的打扮,身着三品武将软甲,腰佩御刀,眉目高阔、相貌端正,已有夺人气魄。   “陛下这段时间,有给你添乱吗?”   出发去木城前,谢宴把顾桓彻交托给了向郯保护,也让向郯陪着顾桓彻射箭,以他对顾桓彻的了解,恐怕顾桓彻闹腾得厉害。   闻言向郯摇头道:“太傅多虑,陛下很懂事,也很刻苦。”   “陛下是很懂事,但偶尔也想让他和一般孩子一样,知道常人生活是什么样,未来才能体恤民情。”   谢宴和顾明容对顾桓彻抱有的期待是一样,只是对待和引导方式不同,但并不影响各退一步的决定。   杀伐果断是为君之道,仁爱百姓同样也是成为明君的条件。   “太傅,王爷他的眼睛……”向郯自知不该多问,但顾明容和他之间不止是主仆,更有恩义。   才得知顾明容失明的时候,他几乎不敢信,毕竟在他眼里,顾明容就是无往不胜的将军,尽管几经生死险情,但都能逢凶化吉,反杀对手。   这回……   “我答应你,一定会治好顾明容的眼睛。”   “太傅,属下跟随王爷多年,陪他出生入死,如今,他把性命交托与你,愿与你同生死,向郯只求——”   谢宴岂能不知向郯心意,就像是常卫总会担心他和顾明容在一起后,只是顾家江山的一枚棋子。   “我拼死也会护住他。”   闻言向郯盯着谢宴,郑重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听到里面动静,谢宴摆手,笑着往里走,见顾桓彻果然正在和阿婪说话,不知是说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阿婪一脸为难。   见到他进来,阿婪松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使了个眼色。   “陛下怎么了?刚才那么威风,限期半月,不然罚三月俸禄。”   “太傅!”顾桓彻头上的冕旒被他一手撤下,随意往旁边一丢,阿婪连忙捡起来,跟在后面。   “陛下可知冕旒是什么?”   “我想见皇叔。”顾桓彻难得任性,抓住谢宴的手,“皇叔好久不在燕都,我想见他,他们都说,皇叔看不见了。”   闻言谢宴冷眼扫向旁边的阿婪,阿婪摇了摇头。   “谁告诉陛下的?”   “我自己听出来的,你们都瞒着我,皇叔看不见了,那些破折子上都写着,说是太傅你害得皇叔眼瞎,以后皇叔再也不能去骑马儿,也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陪我玩了!”   “陛下!”阿婪听得顾桓彻的话,低声提醒道:“陛下不可胡言,太傅怎么可能会害王爷。”   谢宴垂眸盯着顾桓彻仰着看自己的脸,示意阿婪退下。   阿婪不敢违令,看了看两人,将冕旒放好,转身往外走,见向郯用眼神询问,摇了摇头。   殿内只剩下谢宴和顾桓彻,谢宴少有的板起脸,盯着顾桓彻。   “陛下信他们说的吗?”   “……太傅,我不信,可是皇叔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以后都看不见了?”顾桓彻有些急,伸手去拉谢宴,发现谢宴没有和往常一样蹲下来和他说话,眼圈红了一片,“老师……”   “王爷的确看不见了。”   顾桓彻从谢宴嘴里听到答案,瞬间眼泪掉下来,不敢放声哭,只能咬着唇忍住,倔强抬头盯着谢宴,想从他眼里看到什么。   对视片刻,谢宴终究还是蹲下来,替顾桓彻擦掉眼泪。   “陛下可以怀疑任何人,但怀疑之后,一定要知道如何判定孰真孰假。”   “我知道太傅不会,可是他们都那么说,他们是想要太傅……太傅死吗?”   “是。”   一听回答,顾桓彻立即抱住谢宴脖子,埋脸在他肩上,小声哭起来,“我不要,可是皇叔看不见了,我好难过,他还答应我,要陪我一块射箭骑马,一块去狩猎,还有看着我成亲,说什么他这辈子可能办不了一场盛大的婚宴,所以要给我办。”   谢宴轻拍着顾桓彻的背,“会的,我会让他重新看见这些,不会让他食言的。”   “真的吗?”   “嗯,我答应陛下的事,何时食言过?”谢宴看着他笑了笑,“不过陛下要是去了王府,王爷应该会很高兴。”   “我能出宫?”   闻言谢宴失笑,起身牵着他往外走,“这天下都是你的,你想自然可以,不过,等你再长大一些,要知道哪些是可以,哪些是不可以,还有……不要在旁人面前哭。”   “那皇叔和太傅面前可以吗?还有小皇姑和端王爷……”   “我和王爷面前可以。”   顾桓彻愣了下,然后点头应了声。   门外一直悬着心的向郯和阿婪见到两人出来,长出一口气,刚才那情形,阿婪生怕君臣之间生出嫌隙。   从宫里到摄政王府,不到半个时辰。   顾桓彻跑进春归园里,见到顾明容正坐在院子里,眼睛上蒙着一根白色布带,嘴里不知道哼着什么。   怔怔站在那里,忽地就不敢上前了。   这么看去,顾明容和以前没有什么分别,明明是一样的,怎么眼睛就看不见了……   盯着顾明容,顾桓彻伸了伸手,还没开口,顾明容就歪过头来,笑容挂在脸上。   “小皇侄来了?” 第53章   同顾明容待了一个下午, 顾桓彻吃过晚饭便吵着要回宫,连一刻都不多待,临走时不忘交代顾明容好好养病, 颇有一副小大人样。   “皇叔,你这样,太傅肯定会嫌弃你的。”   “这样是什么样?”顾明容伸手想去敲一下顾桓彻脑门,发现自己如今做这个动作实属有些吃力, 只好作罢。   顾桓彻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摸着下巴打量面前的顾明容。   他都来这里小半日了,原本还担心顾明容因为失明郁郁寡欢,谁知道他大错特错, 他皇叔好像乐在其中一样。   明明自己可以做的事, 可以吩咐小厮和女使做的事, 要是嫌他们手脚不利索,那还有月见,结果顾明容要缠着谢宴帮自己。   宽衣解带已经是常事, 可吃饭喝水,连走路都要谢宴陪着。   看了半日,顾桓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皇叔的眼睛定是能好了, 这才会纠缠着太傅多讨些便宜。   摇着头叹气,“皇叔,太傅又不笨,你这么事事都依赖他,他迟早会生厌, 凡事还是得适度为妙。”   “你小子倒是懂得多, 才多大年纪就这般老成在在的。”顾明容还是没忍住, 拿着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快回宫去,这几日有事再寻他进去,无事便别来打扰他了。”   “那鄞州的案子还查吗?太傅不盯着,朝中谁敢继续往下查。”   “知道了?”   “猜的。”顾桓彻撇嘴,“你们事事都瞒着我,还欺负我认字少,我当然得自己猜,要不然那天你们要是背着我上阵杀敌,结果……呸呸呸,才不会。”   “贪污银一事很快就会有结果。”顾明容正色道:“这段时日你的功课有其余学士辅导,再有老向盯着你习武,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旁的不必多想。”   “嗯。”顾桓彻点点头,“皇叔,那我回宫了。”   顾明容笑了笑,往后靠着,“那是仲安宠着我,他乐意,我当然乐意。”   微弓着腰陪着顾桓彻身后的阿婪听到这句话,只觉当朝摄政王果真是……脸皮堪比城墙。   闻言顾桓彻回过头看着靠在摇椅上的顾明容,叹了一声,仰着脸看向阿婪。   “皇叔比我还孩子气,没救了。”   听到两人离开院子的动静,顾明容抬手摸了一下蒙在眼上的布带,指尖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树枝晃动,顾明容动了动耳朵,把玩着手里的扇子。   “查得怎么样了?”   “回禀王爷,这个洛桑的来历似乎并无不妥,从小便失去双亲,之后又拜入兰月名医门下,十六岁那年被逐出医馆,而后就一个人在兰月境内游历,是一年前和苏小少爷相识,便一直留在了木城。”   “双亲可查到什么来历?”   “普通人家,因遭遇劫匪遇害。”   “继续查。”顾明容思忖片刻,“在燕都内盯着他的行动,看看出了万寿堂还去过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何处逗留时间较长,每日所去之处是否一样。”   闻言密探点头道:“王爷是担心他在绘制燕都内地图?”   “燕都向来接纳外邦生活,地图早不是什么秘密,他应该是想找什么人或者东西,跟紧便是。”   “属下明白。”   密探点点头,从春归园离开。   顾明容坐了片刻,自己起身往房间里走,脚下绊了几回也不当回事,反正再过一阵就能看见了。   只是进了房间里,脚下和手边几乎都没阻碍,顺利走到床边坐下。   为了方便他行走,房间里的东西撤去大半,要么全都靠着墙根放。   “哥!”   “我才正要偷个懒睡觉,你怎么跑来了?”顾明容刚躺下又坐起身来,就这么靠在床头,也懒得下床。   顾文妤提着裙摆进来,也不觉得不妥,搬了张凳子在旁边坐下,“爹也来了,在前边和仲安哥哥说话。”   “……那我换身衣服去见王叔。”顾明容起身下床,“怎么王叔也过来了?说了什么事吗?”   见顾明容下床,顾文妤连忙去扶他,又叫了月见进来伺候他更衣。   隔着屏风,顾文妤百无聊赖的托着脸道:“谁知道,大概是鄞州的事,毕竟贪污银追回,还有证人,应该是牵扯到了朝中大员,才要商议如何处置。”   “你倒知道得不少,我还以为你一门心思在谢迟身上,无暇想这些事情。”   “哪有。”听顾明容提到谢迟,顾文妤脸上一热,嗔道:“阿迟自上回后,待我更好了,还跟我说,那日是他的错,往后不管是在谁面前,都要先维护我。”   “那你就信了?”   顾明容始终看谢迟不顺眼,不止是因为顾文妤,还有谢宴的原因。   若非林如意和谢迟母子,谢宴如今在谢家待得好好的,也不至于闹出和谢家断绝关系的事。   外边的传言他自是知道,谢宴不在他面前提起,他倒不会主动去招谢宴心烦。   闻言顾文妤蹙眉,“哥,谢迟是我未来夫婿,你不要总觉得他不好。”   “可我就是不知道他哪里好,所以才会觉得不好。”顾明容走出屏风,眼上布带已经暂时拿掉,睁着眼靠着声音看向顾文妤的方向。   要不是双目神采不如前,顾文妤乍一看他,断不会相信顾明容其实看不见。   望着顾明容怔了怔,顾文妤起身拍了拍裙摆,“才不要理你。”   “还未过门就处处护着她,难怪谢家上下对你感恩戴德。”顾明容无奈道:“你自己喜欢的,往后的事,你也自己担着。”   尚且算谢迟待顾文妤有几分真心,但这真心之下突然转变态度,究竟是担心顾晃和他追究,还是真的悔改,谁又能知道?   顾文妤信了谢迟的话,那边当谢迟是有心悔改,只要谢迟不再招惹顾文妤伤心,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他不会插手。   两人说着话走到前院,还未走进厅堂就听得顾晃严厉的语气。   “你可知道,你们这样做,那是在撼动朝堂稳定,如果真揭露了此事,要有多少人受到牵连?便是要追究,那也不该是这样的处理办法。”   “王爷所言我明白,但此案已经查到这个地步,牵连了这么多,连顾明容也搭进去——”   顾明容驻足片刻,听到了这两句话,便明白了发生什么。   笑着往里走,忍不住道:“王叔要过来也不提前让人来传个话,还好我没睡着,不然岂不是让王叔走了空。”   谢宴一愣,抬眼看向顾明容,被打断的话也不好再说下去。   顾晃这个时候来王府,不是找顾明容,而是来找他的。   支开顾文妤去叫顾明容,那也是了解这对兄妹不可能直接过来,想必是要聊上几句才来。   这不正好,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才到。   顾晃看一眼谢宴,神情坦然,倒不见被撞破的尴尬,只是开口道:“看你这副不正经的样子,倒半点不受影响。”   闻言顾明容走上前摸索着坐下,叹了声:“那王叔看到我这个样子像吗?现在我可是名副其实的瞎子,什么事都做不了 。”   “还有你做不了的事?你这胆子大到都能同兰月王子有私交了,恐怕就算丢了命也还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顾晃说完,倒是笑了起来,“行了,你别一副护短的样子,朝政的事意见不合常有,想要事事都考虑一致,那这满朝大臣早没了汹涌暗潮。”   顾明容“嘿嘿”笑了声,摸了摸嘴角,抬起头,“有那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我藏得挺好。”   “眼睛的事不能马虎,否则你知道,多少人都盼着下回再让你栽个大跟头。”顾晃收起玩笑之意,看了看谢宴,起身往外走,“谢宴去木城时请我守住燕都,如今你们回来,也算给你们一个交代,便不问你们那些事了。”   “王叔真不管了?少了你,我往后遇上麻烦和谁商量去?再说,那老东西尽管和我一辈,年纪却大了不少,还得王叔出面才行。”   顾晃回身看着顾明容,失笑道:“你眼里还有长幼?不全看你心情,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有这顾虑了。”   “那王叔慢走,顺便把文妤丫头一块带回去,她见着我就老哭哭啼啼的,我头疼。”   “顾明容!你、你不识好歹!把我给你送的东西都还回来!”   “王叔,快,你看着丫头,又来了,送出手的东西都能要回去,真是过分。”顾明容连忙站起来往旁边躲,手忙脚乱又看不见,还闹得厉害,结果直接撞到谢宴,靠着出色的嗅觉,抓住人挡在前面。   “一群小孩,瞎胡闹。”   见顾明容拉着谢宴,顾文妤气得跺脚,转身直接越过顾晃先一步往外走,顾晃摇头跟上。   这顾家上下,没一个省心的。   谢宴抬手往后拍了拍顾明容的脸侧,满脸无奈送走顾晃和顾文妤,“你幼不幼稚,明明是怕别人担心,还非要弄这一招。”   “有你替我担心就好了。”顾明容勾住谢宴的手,“有你就好,别的不重要。”   闻言谢宴失笑,“那请王爷陪我去书房坐会儿,正好有事情要和你商量,毕竟兰月的使团快来了。”   “接待使团的事,交给鸿胪寺好了。”   “你啊。”谢宴无奈,“你真不和我去?那我一个人去,顺便再叫上——”   “去!”   顾明容拽进谢宴的手,贴近谢宴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惹得谢宴羞恼瞪他一眼。   “饱暖思|淫|欲,人之本性。” 第54章   两人离开这么长时间, 燕都风平浪静到有些古怪,除了些日常琐事外,意外地安分。   顾明容和谢宴整理了一部分文书, 谢宴边批注边和顾明容商量,直到天色变暗,才从书阁出来。   门外守着的常卫和月见看到两人出来,上前一步。   “陆衡回来了吗?”   闻言常卫摇了一下头, 问道:“可要我去刑部问问?”   谢宴摆手,正欲说话就被顾明容抢了先。   “月见,去让人把春归园的浴池水烧热。”顾明容想了一下又吩咐道:“今晚在春归园传菜。”   月见一听,下意识地看了眼谢宴, 看到谢宴表情变了下, 连忙收回视线, 应声后离开。   谢宴不动声色掐了一把顾明容拽着他的手,觉得身边这人实在是荒唐得要命。   “对了,洛桑大夫回来了, 说是公子和王爷忙完后,可以换药了。”   顾明容一听换药,低声道:“今天你给我换好了。”   “瞎胡闹什么?”谢宴低斥一声,拉着顾明容往春归园走, “王爷再胡闹下去,就真的像个小孩了。”   “瞎子难道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   谢宴气得牙痒,想甩开顾明容的手又舍不得,突然想起之前顾明容无意间的笑谈,如今想起, 倒是一语成谶。   “你少说些浑话, 免得一语成箴。”   “不会的。”   “眼下不就成了真?”   顾明容轻咳一声, 不再说话,老老实实跟在谢宴后面,好在谢宴嘴硬心软,到底还是舍不得同他计较,才回到春归园已经气消了。   等在院子里的洛桑见他们俩进来,目光扫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果真是位高权重,才能这么有恃无恐。   “药已经备好,王爷请吧。”   顾明容被谢宴拉着摁在凳子上,规规矩矩坐着,微抬着头,脸上神色如常,不见刚才同谢宴说笑的轻松。   微凉的药敷在眼上,顾明容闭着眼,本能地动了动眼珠。   “三日后我再来换药,不过王爷要是想眼睛恢复得快些,还是别轻易取下布带,这上面我用药水浸泡过。”   洛桑把药箱里的布带递给谢宴,示意他给顾明容绑上。   顾明容嘴角的笑容有一刻僵硬,又感觉到谢宴的动作,听着常卫送洛桑离开的动静,手一抬搂住了谢宴的腰。   “撒手。”   “又生气了?气多了不好,容易积压郁气。”顾明容稍稍松了手,但没拿开,“眼睛上有点凉飕飕的。”   “那是药的作用,有感觉就是好事,说明你眼睛还能感知冷热。”谢宴低声道:“这样会不会太紧?”   “什么?你是说——”顾明容笑笑道:“不会掉就行。”   收回手时,谢宴望着顾明容,还是没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脑袋,手轻拍着他的脸,“差不多行了,还吃不吃饭?”   顾明容笑了下,撤回手。   常卫回来恰好看到刚才那一幕,犹豫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算了,这两人爱怎么样怎么样,他只是一个小小随从而已。   入了夜,房内灯火通明,谢宴看着月见铺好的床,转身往一旁走,推门走进隔间的浴房。   解下身上衣服,谢宴走上前,踢了一下顾明容小腿,“衣服也不会脱了?”   “我是在想,要是这回顾植也能脱身,那是不是说明,往后是不是得他起兵造反才能除掉他了。”   “未必不能。”谢宴走上前,身上只着了中衣,伸手替顾明容脱衣服,“今天下朝后,他找过我,说了几句话,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找退路。”   顾明容蹙眉,“他那个老东西,怎么专门逮着你薅,怎么不来找我?”   拍开顾明容的手,谢宴一脸无语。   这人怎么连谈正事的时候都能分出心思想别的事?拉好衣襟,握住人手腕小心步入水中。   浴池再做了防滑,也不免有水溅到石面上,顾明容看不见,一脚下去,怕是能摔成傻子。   谢宴这么想着,努力忽视掉在身上胡作非为的手。   “顾明容,你觉不觉得顾植有点奇怪?”谢宴牵着人坐下,小心照顾他眼睛,避免被水溅到,“你说他会不会——”   “和谁勾结是吗?”   顾明容把谢宴未说完的话说出来,手上动作也没停下,“现在能和顾植勾结的,一个是顾桓宇,一个是顾晃,你是担心他们才是威胁顾植的人对吗?”   惊讶看着顾明容,谢宴拉着顾明容手腕的动作停下。   他一直顾虑着顾明容和顾晃的感情所以没有提过心里的疑惑,没想到顾明容居然自己说出来了。   从上回顾植的话他就一直在怀疑,可是顾晃不管从哪里看,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端倪。   “从你上回和顾植见面后我就一直在想,你是在顾虑什么,毕竟你我之间,大多事情都不值得你欲言又止、支吾不言,连文妤和谢迟的事你都能和我坦言,你的病也未瞒着我,除了我去木城的时候。”   谢宴听到顾明容后面一句略带抱怨的话,楞了一下才喃喃开口,“你知道?”   “你是我枕边人,我要是连你身体如何都不知道的话,那真是够蠢的。”顾明容把谢宴拉的更近了一些。   “你和端王感情好,我只是不愿你最后失望。”   “这有什么,这么些年,我要是还看不透这一点,早死在了燕都外,但若是他的话,我倒要弄个明白,他是为了什么。”   任由顾明容搂着自己,衣襟相贴,几乎黏在一起,谢宴摇头道:“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有关系,也有可能是顾植有意挑拨不是吗?”   “那就更好了。”   谢宴轻笑,还不待他说什么,身上衣物被剥掉,随之而来的是更为过分的撩拨,从腰到背,等吻落在肩上时,才有些难耐地按住顾明容肩头阻止。   在水里也太胡来了。   “去床上。”   “我还以为你要拒绝我。”顾明容语气听上去颇为遗憾,但扬起的嘴角分明是得逞后的得意。   调整了呼吸,缓了一会儿谢宴才拉着顾明容从浴池里出来,随意取下两件浴衣,擦干身子后穿上。   太过明亮的灯让谢宴心底浮起一丝羞恼,安置好顾明容后,直接把床幔放下来。   虽然还透着光,能看清对方轮廓五官,但也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没那么……羞耻。   “要委屈仲安了,毕竟我现在帮不上忙,也只能——”   “闭嘴!”   恼羞成怒打断顾明容戏谑的话,谢宴拉开抽屉,拿出盒子,瞬间耳根发烫。   果然还是太纵容顾明容了,才多久,这就要见底了。   “纵|欲不好,王爷以后还是节制些为妙,不然这些东西——”谢宴话还没说完,便被人勾着腰往上举了一些,又不敢挣扎,就成了上位。   膝盖贴着床单,谢宴单手撑在一侧,艰难地动作着。   偏偏顾明容不是个安分的,要在这个时候乱来,身前身后都被挑起了热意,突然挤进来的手指惊得谢宴倏地瞪大眼,看向顾明容。   这人明明蒙着眼,为什么还能……   身子被压下,几乎紧贴着,感受得到彼此最为直接的反应,谢宴偏着头,微喘着气,想要让自己好受些。   咕啾水声惹得谢宴脸上越来越热,身上也是。   “可以了……”   “难得仲安这般主动,不过动作太生涩。”   谢宴瞪一眼顾明容,发现这人如今看不见,便心软了,主动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低喘也堵住。   半坐起来时,谢宴呼吸哽在胸口,指尖划破了顾明容后背,一口咬在他肩上。   “你别动了,我自己来。”   “什么?”顾明容就算看不见也还是瞪大了眼,轻抚着谢宴肌理完美的背脊,弯唇一笑,“那就交给仲安了。”   额头抵着肩,谢宴低喃着应了声,眼角眉梢都是一片春潮泛滥。   同是男子,不止顾明容有欲念,他也有。   听到耳边呼吸变了时,谢宴眼中露出一丝清明,贴着顾明容耳廓,低笑了声。   “王爷这回知足了?”   “啧,仲安这么快便近墨者黑了?”顾明容偏过头,恰好咬住他上唇,“这样下去,怕是仲安要给我生个孩子了。”   生孩子?   谢宴不自觉绷紧,听得顾明容忽然变重的呼吸,眼前天旋地转,被控制在了身下。   脚腕被握住,跟着便是不由分说的侵入。   “你、你别胡说!”   “胡说吗?”顾明容恶劣道:“那仲安愿不愿意?往后我们一起教他,从还是个小娃娃教起……”   谢宴被逼得眼睛都红了,抬起手搭在眼上,声音里带了些低泣。   他是男子,怎么可以生孩子?顾明容……太恶劣了。   低头亲着谢宴的眼睛,顾明容眼上的布带滑下来,落在谢宴颈侧,有些痒。   “别哭了,骗你的,生不了。”   谢宴偏过头别开脸,轻哼了一声,“我累了。”   “那不行,才开始。”   被这句话气得一哽,扭头盯着顾明容,却有些痴了,不自觉抬手摸着顾明容脸颊。   这个人,是他的,只属于他。   揽着顾明容的后颈,谢宴低声道:“只有我,明白吗?若有一天连你也不见了,那我——”   “只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脑子已经快进到有崽崽了   顾明容,你能不能努力点! 第85章   朦胧间听到说话声, 侧身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眼,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往床帐外看了眼。   顾明容和洛桑在说什么?   不等他起身, 两道身影往门口走,开门关门的动静传开,没一会儿,顾明容便走了过来。   床帐掀开, 谢宴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   “是不是你的眼睛怎么了?”谢宴伸手替顾明容理了一下衣襟,“早上醒了怎么不叫我?”   顾明容顺势坐下,任由谢宴帮自己整理衣服。   听到这句话笑了笑, 握住谢宴的手, “昨夜你睡得晚, 累得不轻吧?”   “少废话。”谢宴拍开他另外一只手,认真问道:“洛桑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洛桑是大夫,谢宴担心顾明容对自己有所隐瞒, 追问道:“先说正事,你能不能正经点?”   “说真在给你配药,控制住病情,尽量减少发作, 一年一回,从比一两月一回轻松些。”   谢宴怔住,不自觉收紧了五指。   能恢复都这个地步是意外之喜,在这之前他甚至以为不能陪着顾明容共度余生。   “放心,我会按时用药, 你的眼睛也会很快好起来的。”谢宴抬手, 指尖落在谢宴眼角, 隔着一层布轻抚着,“迟早会好的。”   顾明容向来对谢宴的温柔毫无抵抗力,一身的刺在谢宴的轻抚下,立即服服帖帖收起来,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伸手搂着谢宴的腰,小声道:“昨晚还疼吗?”   谢宴:“……”   真会破坏气氛。   谢宴捞过衣服穿好,走到一边去梳洗,回头见顾明容摸索着走到桌旁坐下。   擦干净手上水迹,谢宴走上前,“陆衡应该会回来一趟,先看看刑部现在进度如何,希望能一举拉下顾植。”   不管顾植所言是不是意有所指,但鄞州案和周齐,和顾植脱不了干系,他手里的人命,够他定罪了。   “顾植这回要是真跑了,我真要怀疑背后另有高人指点了。”顾明容指尖瞧着桌面,压着声音道:“兰月使团来的时候,让徐行陪同你一起接待,鸿胪寺的人,未有我们的人安排在内,多个帮手是件好事。”   “原本也该让徐行协助,毕竟使团来京,燕都内的守备需要加强。”谢宴翻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过说起来,飞石的伤养得差不多,你打算让他继续呆在王府还是调回暗卫?”   叶飞石在木城一事中受伤破重,回来后也养了几日才好转,接下来要怎么安排他的去处是个问题。   木城一事,虽然凶险,可办事不利也是真。   丁宿已经被罚,那叶飞石呢?   “留在王府内,让他和陆衡换一换,丁宿和他一起,要是再有下回,那就都该去哪去哪,没下次。”   “那也行,陆衡经验丰富,处理事情手腕老道,是个人才。”谢宴点头,放下杯子,“文妤和谢迟的婚事,怕是谢家已经开始准备了。”   “说到谢家,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宴一怔,有些懊恼地蹙了下眉。原本是打算瞒着顾明容,结果自己搬起石头砸脚。   心虚地别开眼,手拿着杯子,“什么?”   “你要自己处理谢家的事我不反对,但你要以为我好的借口瞒着我——”顾明容忽然趴在桌上,就算蒙着连也能看出他一脸无辜,“仲安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废人了?”   “又来?”谢宴直接伸手在顾明容耳朵上掐了一下,然后道:“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且我想先查出些眉目再和你说。”   “我看要不是我问你的话,你压根不可能说出来。”   “……不会。”   顾明容握住谢宴手腕,“不过谢家还真是一个老东西,心思这么歹毒,倒也少见,连新过门的妻子都能下得了手。”   谢宴喉间一动,有些艰难开口,“我很生气。”   从他记事起,白氏从未离开过他身边,事无巨细,只要是能亲力亲为的绝不交给旁人。   可记忆中的白氏一直都很虚弱,到他五岁那年,白氏终于病倒,几乎都在床上静养,却还不忘给他念书,教他认字,每日问他在学堂里都遇上什么新鲜事。   他原本以为,白氏只是身子弱,因为生他的时候亏损了身体才会至此,心中一直内疚。   时隔二十年的今天才知道,原来白氏不是体弱多病,更不是因为生他时亏损了身子,而是从她有孕的那天起,就可能遭了毒手。   “让陆衡帮你一起查。”   “什么?”   “常卫还是跟在你身边好一些,你身边连个会武的人都没有,我不放心,小八也调到我身边来了,只有陆衡去最合适。”   谢宴也不拒绝,陆衡的确合适。   不得不说,能在顾明容手下待了这么多年,而且还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个人能力可见一斑。   “要是让我知道他们当时是想连你也做掉,我保证——”   “幸好我早被谢家赶出家门,连族谱内都没了我的名字,牵连不到我。”谢宴少有的不劝阻,失笑道:“那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给我出气。”   不由想起几月前,每次他回谢家,顾明容只要没事都会到谢家去,生怕谢平和谢宏为难他,赶着去给他撑腰。   如今他倒希望顾明容还和以前一样,至少不必外出还要被人牵着。   顾明容被谢宴牵着往外走,“那肯定的,不过我发现现在这样,也不是全无好处。”   两人的默契要是还听不出顾明容在说什么,那谢宴就真的白活了这些年。   “正经不到一个时辰,王爷是不是想今晚一个人住?”   “……”顾明容语塞,觉得谢宴越来越懂得怎么拿捏他的软肋了,床上床下都是,实在是太懂他了。   摸了摸鼻尖,手背不小心碰到眼上蒙着的布,顾明容嘴角笑容凝固片刻,似乎感觉到谢宴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嘴角重新扬起。   走至书阁,陆衡正好回来,小八还在那边守着,丁宿也没回来。   朝两人行了礼,陆衡看一眼顾明容,随后看向谢宴道:“人证突然翻供,改口说是一个叫李怀的人指使他们做的,手里拿着王府的腰牌,所以他们信以为真,才会听信这等事情,将贪污银往外送。”   “在翻供前,见过谁?”   谢宴和顾明容几乎是同时开口,谢宴偏过头看了眼顾明容,随即看向陆衡轻点了一下头。   陆衡会意,继续道:“谁都未见过,但原本的两轮审问的口供都是一致,到了最后画押时却突然反悔。”   “看来是早有预谋的。”   “是,对方似乎不怕死,也不怕担下这些罪责,反而恨不得早些行刑,应该是在被捕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牺牲李怀,保全自己,倒是他能想出来的办法,不过——”   谢宴站起身,看一眼陆衡,“通知刑部和京都府,今夜戌时随我前去安南王府拿人。”   原本他是打算给顾植留一个体面,但顾植还打算玩这一招,就不能怪他了。   陆衡惊住,盯着谢宴不敢相信,“太傅难道有安南王的证据?”   “自然是有,不然我哪里敢去拿人。”谢宴转身看向顾明容,勾了勾唇角,“得多亏了塔木王子相助才能拿到证据。”   顾植以为毁尸灭迹就能抽身,但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去木城前就铁了心要在这回把顾植的罪证全部拿到。   尽管和事前预想的有差距,可也拿到了能够让顾植入狱的罪证。   “原来是那个蓝眼睛,他怎么那么好心给你证据?”顾明容撇嘴道:“你又瞒着我。”   “你明明知道,以为陆衡在这里我就不敢动手?”谢宴无语道:“王爷今夜好生在王府里休息,我怕是要天明后才回来。”   “没你睡不着。”   谢宴摇头一脸无奈,但又拿顾明容毫无办法。   这人现在比十一二岁的时候还要浑,那会儿还能算是少年心气,现在算什么?病中任性?   还站在一旁的陆衡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掩去笑意。   顾明容还真是十年不改的脾气,从认识谢宴至今都是这副模样,明明在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一到谢宴面前,看上去比半大孩子还不如。   “那我着手去吩咐,到了时辰来接太傅。”   “嗯。”   “属下告辞。”陆衡向两人告礼,转身离开书阁,走出门时恰好见到常卫,向他点了一下头。   常卫见陆衡神色轻松,不由叫住他。   “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不止是有进展,燕都内应该是能平静一段时间了。”点到为止的对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意味着什么。   常卫也松了口气,抬手示意,往书阁里走。   他来倒不是为了别的事,之前谢宴让他查当年为白氏接生的产婆还有幼年时的乳娘消息,如今有了些眉目。   早知谢家上下没几个好东西,可是常卫也想不到,白氏当年竟然还遭人毒手,实在难忍。   “公子,王爷,属下有事相告。”   “查到了?”   “当年接生的产婆已经不在人世,乳娘不在燕都内,但我却找到了另外的人,已经带回王府,等公子和王爷审问。”   闻言谢宴刚才还神色飞扬的脸上露出犹豫,随即道:“带过来。”   冷声吩咐后,谢宴在顾明容旁边坐下,心中逐渐升起怒意。   顾明容往他这边凑了些,低声道:“要真是谢宏父子所为,那我便替你去,亲自除掉这两个祸害。”   “好。” 第55章   身形佝偻的老仆被人领进了书阁内, 四周修竹茂盛,几乎挡住了两侧的光,光影从缝隙中透出, 一地斑驳。   顾明容坐在谢宴身边,束在脑后的带子被风吹得落在肩上。   “谢家当年的人都换了一拨,大多都被打发出了燕都,你怎么还在?”顾明容从十几岁便把谢宴放在了心上, 就算不知是情爱,那会儿也把谢宴视为知己,年少心性,自然会免不得查他身世。   毕竟在燕都, 谢宴这个长子在谢家的尴尬地位不少人都知道。   老仆低头站着, 听到顾明容的问话, 瞬间紧张起来,怯怯抬头看向顾明容,又看了眼谢宴。   当年他离开谢家时, 谢宴还是个半大的团子,生得秀气,一双眼睛像极了白氏,讨人喜欢得很。   “大、大公子!”   老仆忽地跪下, 泣声道:“老奴当年担心揭露事情后会被逐出谢府,丢了糊口的饭碗,这才不敢说,害了先夫人,也害了公子!”   最不愿听到的真相被□□裸揭露, 谢宴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盯着老仆。   真是谢家所为。   白氏从景州远嫁至此, 竟然没能识破这一家子的歹毒心肠,在异乡丢了性命。   “说。”   “当年先夫人嫁入谢家,起初夫妻感情甚笃,可就在先夫人刚诊出有身孕时,不知为何,先夫人和老爷大吵了一架,那日老爷摔门离去,先夫人再好的脾气却也摔了不少东西,之后两人便分房而睡。”   “继续。”谢宴冷声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先夫人她自那回后便郁郁寡欢,性子一下闷了不少,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人也不见和好,不过因腹中有了孩子,先夫人把心思都放在了公子身上,很少再出院子,直至少爷出生。”   真不是东西。   顾明容在一旁听完,只觉谢平这人太不是东西,娶妻生子,寻常之事,却也要能尽丈夫之责。   老仆望着沉默的两人,想起什么道:“大概是先夫人怀有身孕的第三个月,有一天突然腹痛难忍,立即请了大夫来,大夫诊脉后说是因体寒导致,开了几贴药,说胎息虚弱,得当心小产。”   三月……   那就和洛桑说的对上了。   至于脉象虚弱,或是因为连他也险些活不成的缘故。   “常卫,给他一笔银两,好生安置,不可让他被人寻到。”谢宴闭了闭眼,维持着表面镇定吩咐一句,便起身往外走。   顾明容听着谢宴离开的脚步声,过了会儿月见就来了。   月见陪着顾明容走出书阁,低声道:“王爷,太傅他说想一个人静静。”   “吩咐下去,今明两日给我盯紧了都尉府,所有进出之人和所见之人,全都给我盯着,放跑了一个,日后不必再出现在王府。”   闻言月见神色微变,低声应下。   自从谢宴搬到王府后,他已经很少见到顾明容动怒的样子,看着情形,又是和谢家有关了。   戌时前,谢宴出现在顾明容面前。   “我要去安南王府了,明早回来。”谢宴换了身衣服,看着坐在桌旁的顾明容,“明天晚些再去都尉府。”   “真不要我陪着你去?”顾明容微微抬头转向谢宴的方向,“那我去刑部等你们好了。”   “你让谁陪你去?”   “你不是把常卫留下了,让他和我去就是。”   谢宴点头,理了一下袖口,走至顾明容身边时,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亲了一下他嘴角,“那你去刑部等着,我一定把顾植给带过去。”   “你下定决心做的事,肯定会成功。”顾明容失笑,“好了,再亲我就不放人了。”   听见这话,谢宴无奈摇头,转身往外走,陆衡已经等在那。   谢宴和陆衡对视一眼,翻上马背,“出发。”   从刑部、京都府调来的人将安南王府围住,谢宴到的时候,王府的守卫和刑部、京都府的役差僵持不下。   众人见到谢宴,心头皆是一顿。   谢宴出现在这里,那就意味着今日势必要把人带走。   一个多月前的大理寺卿也是这么被带走的,随后上下满门,无一幸免。   “让开。”   “这里是安南王府,皇室宗亲府邸,便是太傅大人,也不能随意带兵闯入,可有陛下圣旨?”   “你要圣旨?”谢宴看向护院统领,扬眉道:“这东西你可认得?认不得的话,请罪臣顾植出来,一看便知。”   怎可不认得,这是堪比今上圣旨的玉牌,大燕上下只有两块,一块在顾明容手里,一块在谢宴手里。   面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   谢宴眉头不自觉压下,盯着对方,扭头看向黎青,“违令者,一个不留。”   闻言徐行和黎青皆是一愣,谢宴少有露出戾气,今晚这模样,竟然看着有些骇人,仿佛是——   “你胆敢下令诛杀王府护卫?”   “我今日在这里取了顾植的命都无人敢给我定罪,你算什么东西?”谢宴眼神冷戾,扫向说话的人,抽出旁边陆衡的随身佩剑,在对方还未反应前一剑刺入他腹中。   看着对方瞪大眼,倒在地上,临死前都不敢相信会死在一个毫无武功的人手里。   偏过头把剑还给陆衡,谢宴抿了一下唇面。   “开道。”   徐行和黎青不敢再犹豫,直接带着人闯进王府,所有反抗的人,全都下了杀手,直至把谢宴送进安南王府的正厅。   望着慌乱蹲着的一片人,谢宴神色凛然,穿过后在椅子坐下。   “搜,能藏人的地方全给我搜一遍。”   “是。”   陆衡走到谢宴身边,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他与旁人不一样,谢宴在朝堂上字字珠玑、生花妙笔,连太学那些学士都未必能在口舌上占据上风。   可是在王府来看,谢宴的手腕可不比顾明容简单,便是没有顾明容老道,却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好一个谢仲安,竟然敢闯我府上拿人,我顾家开朝以来,你还是第一个。”   “王爷言重,下官只是替陛下办事,为百姓谋福,既然王爷出来了,那便随我走一趟刑部。”   谢宴起身,看着被人带上来的顾植,“多有得罪之处,王爷恕罪。”   “好一个恕罪,你当真敢做!”顾植盯着谢宴,“我那双儿女可有活路?”   “边塞几十年风光,尽收眼底。”   闻言顾植眼神微怔,随后抬眼望着谢宴,出乎意料的没有激烈反抗,不然今晚怕是要起一场血战。   顾植精心谋划多年,手中势力稳固,就算不能成功脱困,也能让刑部和京都府损失惨重,说不定还会连谢宴也受波及。   但直至他们闯进府内,顾植都未逃走。   “徐行、黎青,将人押回刑部大牢,我亲自审问。”谢宴对上顾植的眼神,想起那日的话,眸里闪着暗光。   “谢宴,今日你所言,望他日不食言。”   谢宴并未回答,抬手示意徐行和黎青亲自把人带下去,看着众人离开,谢宴揉了揉眉心,知道此事顺利,多半是和顾植那日的话有关。   也许顾植比他们知道的要多,但他也明白,顾植不会交代的。   以一命换两条命,顾植真是到最后都机关算尽,也笃定了他会为之前的两次提醒而放他一马。   捏了捏眉心,谢宴看向陆衡,“王府上下一众,押回京都府,交给徐行审问,待结案后再做处置。”   “是。”   走出王府,谢宴望着夜色,上马前扫了眼地上的血迹,吐出一口气后转身离开,顶着有些凉的风,径直去了刑部。   冬天快来了。   顾明容到刑部后,才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杯子,“去看看,是不是回来了。”   “嗯。”常卫点头,转身往外走,便看到走道尽头押着几个人进来,最后进来的,便是被黎青亲自看押的顾植。   常卫站在走道上看了眼,不见谢宴,心提了起来,转身回到房内。   “安南王已被带回,还有李怀,但是……不见公子。”常卫对顾明容向来敬畏,不敢有所隐瞒,“也未见到陆衡。”   “那定是在后面了,去提审室。”   常卫扶着顾明容站起来,走出门后便松了手,只亦步亦趋走在前面领路。   顾明容是习武之人,前阵子还不习惯眼盲,但这阵子已经能凭着声音判断位置,只要在无人处,有人领着也能自如行走。   推开提审室的门,顾明容走进去,靠着常卫提醒寻到椅子坐下。   “让人把顾植带过来,其余人全都退到六尺外,不得靠近,除了你家公子。”顾明容手中把玩着一枚扳指,“任何人来,都不许靠近。”   “属下立即去办。”   常卫看着顾明容,发现就算顾明容看不见,身上气势依旧压得人不自在,看来今夜,刑部要不太平了。   轻轻关上提审室的门,见到那边小八和丁宿正好过来,常卫上前,把顾明容的话复述后,三人互相看了眼,各自去着手安排。   刑部的人不是信不过,只是这种事,得自己人盯着才放心。   顾植被带到提审室后,顾明容抬手示意其余人退下,往后靠在椅子上,将手里的扳指收了起来。   “堂兄,我之前就说过吧,有的话不要说得那么笃定,是要吃亏的。”   “你走得最对的一步棋就是拉着谢宴和你一起疯,他倒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仅为了你和从前恩师、旧友反目,还背上忤逆不孝、结党营私的骂名。”顾植嗤笑,“对了,今晚上,他还亲手杀了个人,少见。”   顾明容手上动作顿了下,不甚在意道:“那有什么?我看上的人,就是最锋利的刀,和我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应该有二更!   崽崽在下章要上线了……! 第85章   刑部提审室一夜灯火未灭, 直至卯时才打开门。   彻夜守在外面的陆衡等人,见到谢宴和顾明容出来时,怔了片刻才上前, 担心两人一夜未眠支撑不住。   谢宴摆手,握着顾明容的手腕往外走。   “罪臣顾植已认罪伏法,交由刑部处置,于……”谢宴说到这里停顿了下, 然后才道:“怜其一双儿女无辜,发配木城,此生不得离开,否则立即诛之。”   同样守在一边的黎青, 在谢宴说完后, 抱拳告礼道:“臣领旨。”   谢宴忍不住回头看向提审室里的顾植, 倏然发现原本看不出老态的顾植,一夕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健硕的身子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神情, 像是已死之人,感觉不到一点生气。   正出神时,原本牵着顾明容的手被握住,神思也随之被拉了回来。   走出刑部时, 外面的风吹来,夹着寒意,让一夜未眠,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意外吗?”   “不意外,只是有些遗憾罢了。”顾明容微微抬着头, 像是在看天一样, “他肯这么干脆的认罪, 倒也识时务。”   谢宴抓紧顾明容的手,看着常卫驾来的马车,笑了笑,“走了,回去。”   不管如何,顾植能认罪,那朝堂至少能安分不少日子,那些党羽,再一个个除掉,花不了多少功夫。   从刑部回到王府,谢宴拉着顾明容换了身衣服,盖上被子,头沾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什么时辰,谢宴忽地被什么困住一样,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身上,有些喘不过气。   朦胧间,手脚被人控制,身上被勾起了热潮。   直到口舌被人戏弄时,谢宴才缓缓睁开眼,看清是顾明容后,惊讶瞪大眼,稍稍挣扎了一下,发现顾明容力气很大,完全挣不开他的桎梏。   “顾明容!”   顾明容眼上蒙着黑色的锦缎,脑后的发带垂下,在脸上刮来刮去,有些痒,谢宴不由偏过脸避开。   越发凶厉的动作弄得谢宴连话都说不出来,脑子一片混沌,只觉顾明容身上罩着一股狠戾。   是因为顾植的话,还是因为……   谢宴紧闭着眼,整个人如同被推到巨浪之上,恍然之间,层层堆叠的快感瞬间炸开,脑中一片空白,微张着嘴,声音哽在喉间,只能抓着顾明容胳膊。   呼吸越来越急促,反应也越来越敏感,谢宴勾着脚,小腿轻轻抽搐,被人彻底压开。   待被翻过身时,感受到顾明容不同以往的摸索,反而多了几分胡搅蛮缠的无意撩拨。   咬住被角闷哼一声,分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谢宴却反手勾着顾明容的脖子,努力扭头凑上去亲他。   他知道顾明容难受,换做是他也没有办法不把顾植的话放在心上。   污蔑还是挑拨,还是真相,对顾明容而言都是一样的结果,他要去查这些年来待他如父的至亲。   不同于以往带着温柔的舔舐,谢宴完全招架不住顾明容几乎要吞掉他的强势,想要躲开时被对方捏着下巴牢牢固定。   落在颈侧的锦缎来回蹭着,一股痒意惹得五感更为清晰。   ……   裹紧被子,谢宴呼吸渐渐平复,身上几乎不能看,全是顾明容留下的痕迹,更别提难以启齿的地方。   “心里舒服了?”   顾明容躺在外侧,头发散乱,身上也乱七八糟,肩上还有新鲜牙印。   听到谢宴的话,顾明容低笑一声,抬手便落在了谢宴脸上,“难怪仲安会这么纵容我,原来是看出来了。”   你那样子,谁看不出来?   谢宴心中腹诽,却松开被子靠过去,也不管身上汗湿,更不想承认此刻的顾明容看上去实在太过诱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餍足后的慵懒。   稍稍抬起眼看顾明容,谢宴在他颈侧蹭了下,握住他的手,“顾明容,有我在。”   “我知道。”   伸手揽着谢宴,顾明容嗅到比平时更为浓烈的药香,只觉谢宴如同药玉一样,药味早已入肺腑和身上每一处。   顾明容失笑,在他面颊上亲了亲,“你身上药味怎么越来越重?这么好闻。”   “……”谢宴语塞,面上热意一路窜到耳根,抿了抿唇,“胡说八道,全是汗,你——”   “不过今日是有些奇怪,你身上怎么有些烫?”顾明容算着日子,距离上回谢宴发病,也快有两月。   谢宴听到这句话,斜眼盯着顾明容,随即伸手掐了他的耳尖,低声道:“刚才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过分?”   闻言顾明容失笑,捉住谢宴的手,“浴房的水让人烧热了。”   念及刚才的事,谢宴垂下眼,倒也不在意。   拨开顾明容的手,起身的瞬间身体一僵,谢宴表情僵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剜一眼顾明容,替他将眼上锦缎拉好,指尖沿着鼻梁而下,起身时低头亲了一下,不禁失笑。   真够胡来的。   谢宴有些恼意,不过从刑部回来顾明容就一直把事情憋在心里,他自是看在眼里。   但这种发泄方法,少来几次为好。   捞过衣服披上,谢宴边系腰带边往屏风那边走,忽地动作僵住,不自在地回头看了眼顾明容。   那处好像……   和以往感觉不一样。   “怎么了?”顾明容似乎听出谢宴在发呆,“要不要我扶你去?”   “不必。”   谢宴转身就往浴房走,懒得再搭理顾明容,只是没入水中时,看着一身的痕迹,无奈叹了声。   别处都还能遮掩,颈侧、耳下和手腕上的实在太明显了。   从水中出来,擦着头发,谢宴一身黑色浴衣,回到卧房,见顾明容还躺在那,走上前伸手弯腰摸了摸他的脸。   “还在想顾植的话?”   “你说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管几分,查,尽我们所能保证朝堂公正,旁的事,不是你我能决定。”谢宴放下手中帕子,拉着顾明容起身,丢了件衣服给他,“原本还想今天去谢家,看来得明日了。”   “我和你一起去?”   顾明容一边换衣服,一边听着谢宴将床上已经不能再要的东西收拾后丢在一旁竹篓子里。   回头见顾明容收拾得差不多,谢宴往门口走,唤来月见,月见立即会意,领着小厮进房,迅速将东西收走,又更换了新的被褥。   “王爷和大人要传饭吗?”   “嗯,让厨房准备吧。”   谢宴应了声,想到什么叫住月见,“对了,洛桑从万寿堂回来了吗?”   “小先生说,他这段时间在万寿堂住着,不回来了,给王爷换药时再回来。”月见答道:“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我让人去万寿堂传个话?”   “不必了,只是随口一问。”谢宴摇头,牵着顾明容走到外间,想起贺胜文之前传回的信件,“遂城大坝的征募还算不错,只要顺利的话,能如期完工。”   顾明容坐在椅子里,任由谢宴给他将头发重新束好,“贺胜文此人倒是可用,不管你上回给苏远的承诺,未免太大方了些。”   仅仅是因为旧日交情,就开口承诺大理寺司职,有些草率了。   倒不是介意苏远身上流着兰月的血,只是苏远当初能因朝堂的明争暗斗辞官归乡,那如今朝堂之争更甚从前,苏远能接受得了?   若是又辞官,对于他们而言,是浪费精力。   “他尚未考虑清楚,只不过——”谢宴收回手,将桌案上的东西收起,“我信他有这个能力。”   谢宴语气坚定,惹得顾明容不由挑了挑眉。   将几本书重新放回书架上,谢宴揉了揉眉心,身上还有些不适,“淮之。”   很少听到谢宴这么叫自己,顾明容抬起头,转向谢宴位置,“顾植之事必定会在燕都掀起一阵风浪,后日的朝会,你有了应对之策?”   “白纸黑字的画押,他们有何好争议?”   “太学和那帮文人应是会帮你,不过,皇室那群只顾吃喝玩乐的人,怕是要恨死你了。”   朝廷势力不止是简单的利益之争,还有许多交错繁复的关系在其中,未必只是一方势力。   皇室宗亲对谢宴的不满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顾明容失明一事被顾桓彻驳回,那顾植的事又有了做文章之处。   弄不好就会给谢宴扣上忤逆谋反、独断专行的罪名。   “那就做个恶人。”谢宴不甚在意道:“也不是第一回了,总不可能让他们都满意。”   谢宴自认为做不到那样,所以,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教导顾桓彻如何做一个帝王,维护朝堂暂时的公正。   偏过头看着顾明容,发现这人手上不小心蘸了墨,笑着给他擦掉。   两炷香的功夫,月见已经将饭菜摆上桌。   两人走过去,谢宴拿着筷子和之前一样给顾明容夹完了菜,把碗筷放他手里,才拿起碗筷。   筷子撇开鱼骨,翻开的鱼肉味道让谢宴瞬间皱起眉,偏过头,不适感从胃里一直窜到喉间。   好腥。   忍住干呕的不适,谢宴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茶才舒服些。   旁边月见愣住,忍不住道:“大人是不是吃不惯?我——”   顾明容听到月见的话,停下动作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顾明容记得谢宴发病时就是胃口不怎么好,“去云芳斋一趟,老三样,快去快回。”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上线中了! 第58章   云芳斋的厨子原本已收工, 掌柜见到摄政王府的熟面孔小厮来了,立即拦住要离开的大厨,让他做完了再走。   大厨一听是摄政王府来的, 便老实回厨房里备菜。   旁人的生意可以不做,摄政王府的是由不得他们不接。一是畏惧顾明容的权势,二是顾明容出手大方。   半个时辰的功夫,二十两银子便到手。   这活, 谁会不接?   “掌柜,麻烦了。”小厮拎着食盒,将手中银锭递给掌柜,转身护着食盒往外走。   从云芳斋回到王府, 将食盒交给常卫, 常卫例行检查后, 才将东西送到房内,却见谢宴靠在椅子上,脸色算不上好看。   刚要开口, 便见谢宴轻摇了一下头,心领神会,把东西放下后立即离开。   谢宴打开食盒,藕粉糯米糕的甜味和鸡髓笋的鲜嫩, 瞬间舒服了不少,小心拿出盘子,看向顾明容。   “你要不要再吃点?”谢宴拿着筷子,飞快尝了一口糯米糕,唇齿都是甜味, 眉间舒展, 有了笑意。   顾明容走至桌旁坐下, 手放在桌上,听出谢宴的语气,忍不住笑,“你这么多年,口味倒是半点不变。”   “好吃的东西,不会腻。”谢宴夹了一块,趁着顾明容要开口说话时塞到他嘴里,继续道:“就像是喜欢的人,也不会变。”   闻言顾明容咬破嘴里的糯米糕,的确是甜而不腻,难怪谢宴这么多年吃不腻。   听着谢宴总算有胃口吃东西,顾明容玩着手里的扳指,念及刚才的菜,唤来月见,让他去吩咐厨房,这阵子都别做鱼了。   谢宴听见后并未阻止,反正他不爱吃鱼,顾明容——   顾明容也不爱吃。   专心吃着碗里的东西,一口甜的一口鲜的,等意识到时,几乎都被他一个人吃完,剩下些汤汁和残渣。   月见进来收拾时,愣了愣,看一眼顾明容后又看向谢宴,低头时忍不住笑了下——谢宴少见的贪嘴,怕真是馋了。   从木城回来已有小半月时间,几乎每日都在外办公,要么就是在府上处理事情,好像是有一阵没有去过云芳斋了。   “明日你打算怎么对付谢家的人?”   “自是光明正大的去。”谢宴漱了口回来,走到桌案后坐下,抽出之前未批完的奏章,“只是断了关系,但只有我在朝为官一日,谢家大门难道我还进不得?”   顾明容笑了,这话不假,难道燕都内,还有他和谢宴去不得的地方?   小小谢家,自是去得。   都尉府门口小厮,见到两顶轿子在台阶之下停住时,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盯着从轿里出来的人。   怎么可能!自上回的事情后,谢宴便再未回过谢家,今日是吹的什么风,居然谢宴和顾明容一起来了。   小厮楞在门口,被常卫的声音叫醒。   “大、太傅大人!”小厮险些未改过口,连忙行礼,“见过王爷、见过太傅大人!”   “速去告知你家主人,摄政王殿下和大人来访,务必亲自前来接待。”常卫手握刀柄,神色严肃。   小厮不敢耽误,转身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常卫和小八侧身让开,“王爷,公子请。”   谢宴眼神尚算平静,看一眼身边顾明容,收回手和他一道往里走。   都尉府他熟悉,顾明容与他认识这么多年,自然也熟悉,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哪里是前厅,更何况还有人引路。   走进前厅,谢宴和顾明容分开坐下。   常卫和小八各自守在一边,手里拿着兵器,来上茶的小厮见状,心中隐隐不安,飞快离开。   过了片刻,谢宴听到急促脚步声,抬头看去,只有谢平。   谢宴蹙了下眉,放下手里的杯子,盯着谢平,眼里覆着一层愠怒,不过又很快恢复如常。   “久未见面,谢都尉近日可好?”   周围尚未退下的小厮听到这句话,脸上皆是惊慌。   断绝父子关系那日,他们许多人不在场,只知道先夫人的灵位被迁走后,谢平发了一顿火,连如今的夫人都劝不住。   之后便将谢宴逐出了谢家,族谱上的名字都划了去,只等正月修族谱时去掉。   原先还以为是父子争执,闹别扭,还抱有一丝侥幸,谁知今日这一出,倒真的坐实了父子关系早已不复存在。   “……下官府上一切都好。”   “妻贤子孝,的确不错,难怪谢都尉近来气色不错,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谢宴语气听上去未见波澜,只是眼里已经看出压迫。   谢平早知谢宴不会是个任人打骂的人,性格与白氏截然不同,不知是从那里染上的性子,身体里的反骨,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不知谢宴来的目的,谢平不敢贸然接话,生怕不小心掉进了谢宴事先准备好的陷阱里。   “不知两位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私事。”谢宴身上未着朝服,只穿了比平时厚些的衣服,“尽管你我父子无缘,但有一事,涉及杀人未遂,得向你证实一下是否有此事。”   “什么——”   “二十六年前的事。”   谢宴神色倏地冷下来,盯着谢平,“谢都尉恐怕已经不记得了,但不要紧,有人还记得便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手指轻敲着桌面,谢宴不疾不徐道:“二十六年前,白氏从景州远嫁燕都,与你结为夫妻,近日,本官查出白氏病逝另有缘由,许是杀人未遂。于公,此事性质恶劣,对孕妇下次毒手,实属歹毒,于私,白氏是我母亲,她无辜受累,遭人陷害至此,自然得查个水落石出。”   “荒谬!白氏产子失血过多,身体亏损,我与她夫妻一场,上等药材与各地名医请到府上,精心调养,可惜福薄才至香消玉殒,太傅大人无凭无据,如何证明白氏是——”谢平盯着谢宴,即使被激怒也压着怒气道:“若有证据,此事也该交由京都府处理。”   京都府?   谢宴嗤笑道:“原来你是想在公堂对簿,原本我想看在令爱的份上,为谢家留几分脸面,毕竟我只要当年的元凶,想不到谢都尉倒是大义凛然,打算上公堂。”   起身拍了拍衣摆,看着谢平,“那就交由京都府查办好了,谋害嫡妻,这个罪名可不小。”   “站住!”   厅外忽然想起一道声音,谢宴循声看去,是谢宏。   谢宴神色微变,这个老狐狸来了才难对付,不过,看来谢宏是打算故技重施,弃卒保车,保全谢家了。   谢家、谢家……   这家里上下,哪里还有几分人气。   “老臣见过殿下、太傅。”   顾明容听到谢宏的声音,眉头蹙了下,随后道:“何须多礼,本王也只是前来做个公证,老太爷当年救驾有功,为保护明德帝才至落下病根,本王该感激才是。”   此话是抬举了谢宏,万不会有人当真。   当年明德帝在祭祀时遇刺,年迈体弱,自然不必年轻时反应灵敏,身边护卫为护驾当场被刺客刺中心口而亡。   谢宏不过是在近卫险些全军覆没时,及时传出消息,引禁卫军赶到,可惜——   先帝先一步赶来,及时救下明德帝,不过念谢宏反应机敏,也算救驾有功,才破例给了他一个五品正职。   “老臣不敢当。”   看了眼顾明容,谢宏转而看向谢宴,神情严肃,却又透着几分怅然。   “你当日为了母亲白氏断绝谢家关系,今日你再为了白氏踏入谢家,是你对谢家心存怨恨,怨恨你母亲在谢家早逝,也怨恨你这副身子不如你阿弟。”谢宏说着停了下,“你幼时,我亲自教你读书习字,你不能习武,我替你挑选随扈,哪一样于你不公?若你认为你阿弟得到了最好的,那他为何才是个五品司政?”   无耻。   顾明容听完这番话,只觉谢宏太能狡辩,竟然将从小的忽视和偏爱颠倒,反倒成了谢宴无理取闹。   谢宴住的那地方,平日里小厮、女使偷懒不说,连那花架都是常卫一个随扈在修剪。   谢宴在谢家的待遇,从那些女使和小厮态度就能知道,谢宏真是睁眼说瞎话,打得一手好算盘。   常卫和小八听到这话,对视一眼,只觉谢家上下真是无耻到极点。   “为何五品?”谢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今日我来,不是与两位叙旧情,只为白氏当年孕期遭人毒手的事讨个公道,体弱多病、不及谢迟,我并未有半分怨怼,只是母亲一事,为人子不得不如此。”   “白氏早已死去二十年,你要尸骨怕是已成了一抔黄土,听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口诬陷,谢家担不起这罪名。”谢宏摆手,向顾明容拱手道:“谢家门风清正,皆是尽忠朝廷之辈,此等污蔑,谢家断不会认下。”   盯着谢宏,谢宴暗暗捏紧了手。   原以为谢宏和谢平会顾及颜面随意推个人出来敷衍他,如今看来,这两人是铁了心将此事推脱。   “大哥,你回来了?”   厅内僵持不下,一道声音传来,谢宴原地僵住,转身看向门口正跑来的谢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改过了,还没放出来_(:з」∠)_ 第59章   真卑鄙。   见到谢娆出现的那瞬间, 从顾明容几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三个字,谢家真是不要脸了,竟然做出这种事。   难怪林如意对谢娆的态度突然变了, 原来是早就打算好,想要把谢娆当成护身符。   伸手摸了摸谢娆的头,谢宴小声笑道:“怎么突然过来了?红珠呢?”   “红姨这两天有些不舒服,在休息, 我自己过来的。”谢娆仰着脸,一脸天真,“大哥,你和淮之哥哥一起过来, 是因为有什么事吗?对了, 淮之哥哥的眼睛怎么样?”   “你那么多问题, 我要回答哪一个?”谢宴把谢娆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看向谢宏,“那就依你说的, 交由京都府查办,人证物证我会一并交给徐行。”   谢娆听着谢宴的话,有些好奇,不过旁边的顾明容伸手摊开掌心, 把糖递给她,便顾不上这些。   谢宏面色阴沉,“那就让京都府的人来查,老夫虽位卑言轻,却也不能随意背下此等罪名, 更遑论谢家上下。”   “希望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 你们还能理直气壮。”   早知谢家是个什么德行, 谢宴却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为权力所倾倒,他可以理解。   入朝为官,有几人不想将生杀大权握在手中,即使没有生杀大权,也想要被人高看。   只有握住了实权,才能做事。   可惜谢家如今这样,实在背离他所想。   他不介意和谢家为敌,也从未在暗中给谢家使过绊子,在离开谢家前,给谢家要到了燕都内人人羡慕的赐婚。   如果他想,不用亲自动手,顾明容也会为了给他出气,让谢迟这个盐运司政当不下去。   谢宏和谢平当真是过河拆桥的好手,不过也是,端王府是要比他根基深厚许多。   他和顾明容想要撼动端王府的地位,也需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大哥,你一会儿要走还是留下来吃饭啊?”谢娆咬着糖果,抬头看着谢宴,“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闻言谢宴点点头,伸手捏了捏谢娆的脸颊。   看到谢娆在谢家没有受到亏待,待时机成熟,他会把谢娆带走,不过——   要是谢娆在谢家长大,有红珠看着,倒也不必她担心会随了谢家的性子,更别说谢娆就算养在谢家他还是会插手管教,人是他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是他亲手带大的,怎么可能不管。   “带你去福润楼如何?”谢宴低声道:“你不是爱吃福润楼的芙蓉羹吗?”   “不许去!”   闻言谢宴扫向谢平,低嗤一声,将谢娆抱在怀里,起身往外走,“她在谢家,但你们若敢为难她,让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那就试试看。”   顾明容起身跟上,身边常卫和小八立即跟上。   才走到门外,林如意便走了过来,谢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娘。”   林如意看着面前的谢宴,点了一下头,随即看向他怀里的谢娆,“娆娆,快晚饭的时辰,你要出去吗?”   “我好久没有见到大哥了。”   闻言林如意愣了下,面露难色,“可是你大哥有不少事情得忙,而且——”   “不要,阿娘我想和大哥一起,晚上会送我回来的!”谢娆看着林如意伸过来的手,抱住谢宴的脖子,“我会听话,不给大哥添麻烦。”   尽管年幼,可谢娆从小不得林如意喜欢,就算如今弥补,她对谢宴的依赖任何人都比不了。   顾明容走上前,伸手搭着谢宴的肩。   “走了,福润楼的菜正适合你最近的胃口。”   后面谢宏父子看着顾明容和谢宴旁若无人的举动,心里生出怒火,一拍桌案,脸色铁青,恨不得手刃不肖子孙。   太荒唐了!   断袖之风再时兴,他谢家也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出现,尤其还是献媚攀附,居然甘为男子身下承欢。   不知廉耻!   “世风日下!”   丢下这句话,谢宏转身拂袖离开,谢平却站在厅堂上,看向林如意,又看了看几人离开的背影。   林如意刚才脸上的温柔尽数消失,走到谢平身边。   “他老早就想这么做了,放心,谢娆还是我女儿,只要她还在我身边一天,谢宴就不敢动我,何况——”   冷笑了一声,林如意道:“别忘了迟儿现在可是端王爷的女婿,平和郡主待他情深义重,我们未做过的事,再怎么查都是一样的,只要抓紧了端王府,谢家何愁不能永保富贵。”   白氏的事情和他们压根没有关系,有也只是从前那些家仆做的,谢宴就算是再不平,那也只能揪出些细枝末节的事,治不了罪。   只是谢家到底是谁害白氏?   当年她和谢平在一起时,白氏正是病重,她对谢平一见倾心,心中喜欢便私下来往,珠胎暗结后心有慌张,恰好白氏病故,谢平耽误了半年才娶她过门。   所以……   “老爷,别担心了,娆娆和他多培养感情也好,日后大有用处。”林如意握住谢平的手,“我会陪着你的。”   谢平眼中戾气褪去,看着林如意,“阿迟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盐运司?”   “嗯,一直都在。”   “端王那边让他多走心一些,端王爷是什么人?一般伎俩骗不过他,倒不如诚心相待,对云和郡主好一些,这样——”谢平顿了一下道:“你和他多交代一些。”   “我明白。”   怀里抱着谢娆,谢宴示意轿夫去福润楼,又吩咐了常卫和小八路上留意,便一起坐进了轿子里。   轿子一颠一颠,比平时做马车有意思,谢娆忍不住笑起来。   “大哥,原来坐轿子是这样的?”   “会觉得颠吗?”谢宴看着谢娆,想到刚才谢娆下意识偏向自己的动作,心中闷着的郁气散去不少。   他待在谢家这么久,待上待下从未有半点刻薄,所有小厮和女使只要在他院里伺候过的,都出手大方,别说打骂,呵斥下人都是少有。   结果到头来,谢家上下拿他当外人,以色侍人,只有一个谢娆。   “我知道大哥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淮之哥哥的伤?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说淮之哥哥的眼睛很快就会好了,睡一觉睁开眼睛就好了。”   “真的吗?”   “老神仙告诉我的!”谢娆点了点头。   闻言谢宴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放心,你乖乖听红珠的话,有什么事可以让红珠告诉我。”   谢娆抱着谢宴脖子,在他颈窝蹭了蹭,一脸乖巧。   她不知谢宴和家里发生了什么,可是底下伺候的人总说以后谢宴就不是她哥哥了,见她来了又不说,但她去到哪都总能听到这句话。   前几日她问阿娘,阿娘告诉她,大哥还是大哥,只是往后有了自己的家。   有了自己的家,是指二哥和未来嫂嫂那样吗?   轿子停在福润楼外,常卫先行进去,和掌柜的打了招呼,便让伙计先上去安排雅间。   谢宴牵着谢娆,看向对面被小八扶着走出来的顾明容,等他一起才往里走。   “心情好了不少?”   进门后,少了顾及,顾明容失笑道:“看来小丫头还是有点用,我都没能让你心情那么好。”   闻言谢娆立即松开谢宴的手,走到顾明容身边,拉着他道:“淮之哥哥,老神仙告诉我,你的眼睛马上就会好了。”   顾明容挑了挑眉,伸手揉着谢娆的头发和脸蛋,反正他如今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   之前顾明容宝贝谢娆宝贝得要命,连他都防着不让逗,现在总算可以“解了心头之快”了。   “啊!淮之哥哥,我的小辫子全都乱了,脸都要给你搓红了。”谢娆着急着去拉顾明容的手,扭头向谢宴求救。   哪知谢宴已经不搭理他们,走到桌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杯茶,笑看着他们打闹。   原来大哥真是偏心眼,不过最偏心的是淮之哥哥!   顾明容捉住谢娆的手,笑得一脸得意,“快带我过去,你大哥这会儿肯定笑得特别好看。”   “你怎么知道?”谢娆拉着她往桌边走,好奇问道:“你的眼睛看来真的快好了,我晚上再和老神仙说说情。”   童言无忌,不过这回雅间内的人都希望这世上有老神仙,让顾明容的眼睛快些恢复。   走到谢宴身边,顾明容伸手摸索到桌面,突然伸手抱住谢宴,“抓到你了。”   常卫刚好走过来,一把捞起还楞在原地的谢娆,“小小姐,这边有糖和花生酥。”   “还是常卫叔叔好!”   可是为什么淮之哥哥每回都要这么抱大哥,真是的,太像小孩了。   谢宴伸手拍了拍顾明容肩膀,推拒动作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闹够了?那就坐好。”   “我突然觉得,心情不错,毕竟仲安的心情也不错。”顾明容扣住谢宴的手腕,低声道:“那些人于你而言,不过五六年的光景,但我和你却是实打实的半生交情,往后是一生,何必为了他们置气?”   怔怔看着顾明容,谢宴只觉所有积压在心里的郁气都随着顾明容的话散去。   一生光景……   他和顾明容已经走过十年光景,的确不该为了谢家人动气。   “嗯。”反握住顾明容的手,“不过王爷还是坐下,你这样子要是让伙计看到,大概会谣传出不少版本的新奇故事。”   “那我得让人好好写一本,最好是——”   “没那种可能。”   想也知道顾明容会让人编出什么样的东西,谢宴还想要脸。 第70章   夜里让常卫送谢娆回都尉府, 几乎快睡着的谢娆靠在常卫肩上,睡眼惺忪,还不忘拽着谢宴的手说话。   半大的孩子奶声奶气, 尤其是快睡着时的含糊,让谢宴生出几分笑意。   “时辰不早,困成这样,回去后别缠着红珠给你说故事, 早些休息。”食指被谢娆小手握住,软乎乎的手比他的还要暖和。   迷迷糊糊听到谢宴的话,谢娆嗫嚅着应了一声,“那大哥和淮之哥哥也早些休息, 下回我再来找你们玩。”   “好。”   谢宴抽出手, 替谢娆将身上的斗篷拉紧了一些, 看向常卫叮嘱道:“夜里风寒,当心些。”   “明白的,属下会把小小姐平安送到红珠身边。”常卫点头, 把谢娆往上托了托,低声道:“要是谢家那边——”   他是担心谢家那群人再做出什么事,免不得担心。   谢宴摆手,“不必理会, 不过是跳梁小丑,他们乐意如何就随他们去,明日京都府那边会着手查此事,再不济——”   “公子是打算?”   “总要还母亲一个公道。”   他相信,他做什么白氏都会谅解的, 因为能在那样心如死灰的心境下, 仍然决定把他带到这个世上, 那一定会理解他现在做的事。   正愣神时,手被人握住,谢宴回头,发现是顾明容,忍不住笑了下。   “你这眼睛,的确像是快好了。”   “什么?”   “好像不论我在什么地方,你都能找到我。”谢宴握住顾明容的手,“再过一阵,兰月使团也该到了。”   “不是好像,是不论你在什么地方,离我多远,我都会找到你。”顾明容的手指在谢宴手心划了几下,“那个塔木,我看对你是别有居心。”   “胡说。”   谢宴失笑,拉着他上了轿子,一边放下轿帘一边应付又开始闹情绪的人,“王爷,便是你今年四岁,那明年也该有五岁了,是你自己说的,五岁就是大孩子了。”   顾明容伸手拽着轿帘,“那是哄小皇侄的。”   “说出口的话,陛下当了真,我也当了真。”谢宴失笑,掰开顾明容手指,看了眼小八,“赶紧带着王爷先回王府。”   “那公子要去哪?”   “去一趟万寿堂。”   小八挠挠头,但想到谢宴的吩咐,立即让轿夫抬起轿子,免得顾明容从轿子里出来又要跟着去。   谢宴不让顾明容跟着去,自是有他的道理,何况如今他家王爷的情况,还是听谢宴的微妙。   “小八,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听到顾明容语气不善的说了句,小八心里一颤,想起之前顾明容为了他瞒着谢宴和常卫谈话的事险些失控,连忙解释。   “王爷,我这是为了你和太傅的感情好,太傅要一个人去,那肯定是去找洛桑。”小八想了想,“应该是心疼王爷,所以想一个人去打听王爷的病情。”   “你倒是能说会道,跟在他身边这些日子,别的没学到,这点学了个十足。”   “太傅教导有方,不敢不敢。”   “让人护着他,燕都内未必太平。”顾明容也不是真计较,交代完这句后,靠在休息,抬手摸了摸眼睛。   兰月使团很快会来,他的眼睛,要尽快好才是。   青色小轿停在万寿堂外,这个时辰,来看诊的病人已经不多,只有一个病人,陈顺正在给对方施针。   陈顺听到药童开口,抬头看了眼,见是谢宴,笑着点了点头,“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洛桑不在吗?”   “我说你们疑心未免太重,成天在外面盯梢就算了,连陈先生也帮你们,要是我不信我,何必要让我来。”   正抱着一摞簸箕回来的洛桑歪过头看着谢宴,“让一让,这些药材才收回来的,今晚得切了。”   “……你在这里就干这些事?”谢宴有些惊讶,他知道洛桑想要和陈顺切磋医术,但没有想到洛桑是在这里帮忙弄药草。   旁边陈顺将最后一根针刺中穴位,擦了擦手走出来。   “他对燕都药草似乎很感兴趣,而且对我们这边的医术不算了解,我问过一些,兰月密医的确和我们相差甚远,有许多精妙又看似凶险的法子,但基础药理知识差很多。”   “意思是,能精通医术,却不知药理?”   “兰月地处西域,尽管有绿洲,但大多是成片的沙漠,常年日照比我们多一到两个时辰,所以土地不宜栽种许多药草,而且兰月密医的医典,多是凭经验用药,尚未和我们一样形成规模。”   听完陈顺的解释,谢宴看向那边洛桑。   突然想起,洛桑其实也不过才十六七的少年,尚且年幼,又自幼野生野长,自是性子刁钻。   不过,这般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走到柜台前,谢宴帮忙将药材里不小心混入的其余东西捡拾出来,“我不是怀疑你,不然也不会让你给顾明容看眼睛。只是燕都情况复杂,你身为兰月人,多方势力都会关注你,我不得不谨慎些,不过还是有所冒犯,很抱歉。”   原本洛桑也不是真的和谢宴置气,他之所以不去王府待着,尽管的确为了和陈顺学习,但还有一些原因是不想给谢宴他们添麻烦。   再年纪小,那也明白燕都是什么地方,谢宴和顾明容又是什么身份。   “那个,其实你也不用和我抱歉,我待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和陈大夫学医,他果然懂得很多,那宫里的太医们是不是更多?”   “未必。”   “……你是不想我进宫,那就直说。”   闻言谢宴失笑,盯着洛桑,“宫里的太医令和陈先生是师兄弟。”   洛桑愣住,看向气质温和又儒雅的陈顺,有些惊讶,“那为什么陈大夫要在燕都内开医馆,而不是入朝为官呢?”   “人各有志,有的人想要在庙堂之上手握大权,有的人想要在边关建功立业,自然也有人追求市井生活。”   “不明白。”   “往后你就明白了,不过若你想要见胡太医的话,改日他到府上的时候我让你叫你回去。”   “那你是同意我待在万寿堂了?”   谢宴盯着洛桑,少年再怎么骄傲心性,但对别人的示好难以拒绝。   看着他眼里露出的雀跃,谢宴点点头,“在陈先生这里也好,合你心意,而且陈先生尽管未入朝为官,医馆后就是他的住处,院子清静,布局雅致。”   “那就说定了,除了换药的时候,别的时候,我就不去王府了。”   “你高兴就行,不过王府和太傅府,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谢宴看向那边已经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的陈顺,想到顾明容的眼疾,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大夫,依你看他的眼疾如何……”   “王爷的眼疾怕是还得问这位小公子才行,我虽然替王爷看过,可兰月古术,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但从恢复情况来看,木城与燕都路上所耗费的时间,已经算得上不错。”   恢复不错,那兰月使团来的时候,能恢复到多少?   谢宴看向洛桑,洛桑擦了擦脸,换上大燕的寻常打扮后,除了那对眼睛,倒也是个清俊小公子模样。   “还有几日,我会替他再检查检查,说不定到时候就能模糊看到些影子。”   谢宴正色答道:“多谢。”   陈顺把东西收拾进柜子后,看着谢宴,“大人看上去气色不错,近来身上旧疾可有发作过?”   “去木城前发作过一回,但也有两月余,一直未有再复发。”   “那看来是好事。”陈顺示意谢宴伸手,替谢宴诊脉后,陈顺打量着谢宴的面色,眉头皱了下,又换了一只手,“近来服用过什么药?”   “除了先生你开的方子,还有洛桑给的药。”   “那就对了,这病如此调理下去,往后一年里都少有发作,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但也要当心,发病之时无人在侧。”陈顺收回手,“脉象稳定,而且比从前要强健不少。”   闻言谢宴心里一松,有陈顺的话,他自然可以放下心。   点头一笑,见陈顺似有什么话要说,问道:“先生可还有什么话要说?不妨直言。”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大人脉息有些古怪,似有强弱,像是两人一般。”陈顺行医多年,只在有孕之人和患有心疾的人身上见过。   谢宴不自觉收紧了手,看了眼那边洛桑,压下眉头示意他别开口,自行向陈顺解释。   他还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谢家的事情,白氏当年遇害,腹中双生子只产下一胎,此事不管如何,都不该过了这么多年再传开。   “许是这阵子太忙,所以有些不舒服,毕竟兰月那边已经递了来使文书,有许多事情得亲自安排。”   “以大人的身体状况,还是要注意,切记不可过度操劳,连夜不眠,便是身体健壮的男子都受不了。”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   听到外面的更声,谢宴起身向两人告辞。   谢宴钻进轿子前,往街上看了眼,丧期过后,城内已经解除了宵禁,便是在夜里,也有不少人还在夜市中寻乐。   如今太平世道,不管如何,他和顾明容都会守住。   “回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京都府接到谢家的案子时, 徐行愣住,只觉此事难办,尤其还牵扯到谢宴, 偏偏谢宴又要彻查,徐行也只能秉公办理。   好在谢宴只让暗中调查,并未公开审理。   朝中事务忙了一阵,几乎都是和顾植的案子有关, 大理寺卿暂无人选,但案子不能推后再审,只好让两位少卿协助刑部和御史台办理。   连着几日的案卷翻阅,个中人证、物证核实, 还有招供时爆出的其余事情, 一个月内, 燕都内人人自危,尤其是和顾植交情不浅的大臣,谨小慎微, 生怕下一个被带去御史台的人就是自己。   偏偏表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动静,但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波及了整个朝廷。   皇室宗亲在朝会上对谢宴口诛笔伐, 私下向端王递交拜帖,力图将谢宴赶出朝堂。   可惜端王态度偏向顾明容,只要顾明容一日和谢宴为伍,谢宴在朝中的地位就无人能撼动。   京中流言四起,几乎都是围绕着谢宴的私德。   先是不知廉耻, 以色侍人, 后是忤逆不孝, 大逆不道,总之,谢宴快成了十恶不赦的奸臣。   幸而百姓里对此只是一耳进一耳出,丝毫不在意,只要燕都没有叛军作乱,百姓赋税、良田不受影响,那就没多大关系。   毕竟谢宴此前还亲自查明了两起案子,怎么也比这些空口无凭的谣言来得实际。   青色小轿在王府门外停下,谢宴走出轿子,从常卫手里接过书信,“苏兄终于想明白了。”   “苏大少爷能进京,想必又是公子的左膀右臂,能在朝中起到不小作用。”   “光是这一人还不够,文武百官,还有那么多人,岂能人人都听令于一人?便是有,那也该是陛下。”谢宴看一眼常卫,神色肃然,“你这性子倒是毫无长进,往后这话,不许再提。”   “属下失言,请公子恕罪。”   “罢了,再有下回,你也去遂城搬砖磨砺磨砺心性,什么时候稳重些,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再回来。”   闻言常卫一怔,想起之前在木城,和丁宿一行的人,的确有几个被打发去了遂城搬砖,修葺大坝,一年为期,才能返京。   并非吃不得苦,只是常卫还不想离了谢宴。   紧抿着唇,常卫觉得他这阵子还是不说话为妙。   走进王府,谢宴径直去了春归园。算着日子,今天正好是洛桑给顾明容重新调配用药的日子,眼睛恢复到什么程度,就看今天了。   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又期待又担心。   如果恢复情况不如之前所想,那完全恢复的时间又要推后,届时这中间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事情。   “大人,你回来了。”   “王爷和小先生呢?”谢宴见小八向自己行礼,摆了摆手往里走,“还是已经在检查了?”   “才进去一会儿,大人正好赶上。”小八跟在后面送谢宴进去,在房门外停下。   听到谢宴应声,这才看向常卫。   见常卫脸上表情,忍不住好奇问了句,“你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不提也罢,的确是我失言。”   “大人的话术你是半点未学到,再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人口舌。”小八道:“你当你只是在大人面前这样说,可你不知,暗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稍不留神就被人听了去。”   常卫点头,脸上表情已是内疚不已,“我明白了,但——”   “忍一时,三思再开口,并不需要多少耐力,算上前一回,事不过三,再有一次,我看大人也不会再留你。”小八见常卫神情,笑了笑拍着他的肩,“你忠心护主我能理解,可大人如今是朝廷栋梁,身负重任,再过一阵便有半年光景,你可莫辜负了他的期望。”   门外动静谢宴未听清,只走到顾明容身边,见他眼上蒙着的布带已经取下,双目紧闭着,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洛桑。   洛桑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就知道是谢宴来了,回头看他脸上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事的结果,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好了。”   谢宴一听,把手里的信放在桌上,盯着顾明容,“什么?”   这话的意思听上去,难道是要顾明容自己把坏消息告诉他?谢宴一想到是这种可能,不自觉捏紧了手。   真是这样,那顾明容的眼睛……   难以言喻的疼从心口散开,几乎是瞬间窜遍了全身,手脚冰凉,只觉身处腊月的寒风里。   “你今天这身衣服,好像是刚到王府时,我让半月阁给你做的,果然合身,不过腰好像……宽了些。”   顾明容的声音倏地响起,不费什么力气就划开了包裹着谢宴的层层寒风,恍如一道暖阳照进来。   无意识咬了咬下唇,谢宴把信摁在桌上,盯着顾明容,眼神转变,由悲至喜,又从喜到怒,听到洛桑出门时的一声低笑,终于按不住心里的怒火,一转身就要离开。   混蛋,又来这招!   每次都是这样,好似捉弄他很有意思。   谢宴才伸手刚要去拉开门,就被人一把从后面搂住腰,径直撞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腰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不给他挣扎的余地。   被人搂着转了个身,谢宴想也不想,抬头压着人后脑亲上去。   他就知道,顾明容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打败的人,再大的凶险、困境都能闯过去。   唇角被亲得发麻,唇面、舌尖都被人极为认真地戏弄后,待回神时,身上力气也像是被抽走一样。   红着眼睛,眼前似隔着一层雾端详着顾明容的脸。   这双眼睛,果然是好看的。   “怎么又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明明是你在欺负。”顾明容笑道:“刚才是谁不管不顾的亲上来,我才——唔!”   谢宴听到这话,刚被浇灭的怒火又冒上来,狠心咬了一口,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看着他唇上的伤口,谢宴抬起手背擦了擦一片湿润的嘴唇,看到嫣红血迹,心里的怒气才平息下。   “再有下回,你也去遂城监工去。”   “你舍得?”   “舍得。”谢宴拍开顾明容的手,瞪他一眼,转过身后又不知怎么,突然回过头,看着顾明容一脸懒散的笑,神色微怔,耳根悄悄发烫。   轻咳一声,在顾明容说出调戏的话之前,先一步离开房间。   门外小八和常卫看到谢宴出来,默契对视一眼,假装看不到他身前衣服皱了不少的样子。   “去吩咐厨房,今晚加菜。”   “王爷的眼睛——?”小八瞪大眼,什么都顾不上,激动道:“难道真的好了?”   “还未痊愈,但能模糊看到眼前的东西,也能辨别颜色。”谢宴摇了一下头,“痊愈应该还有两月左右,不过视物能力一次会比一次清晰。”   小八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太好了!我去吩咐厨房,再把这件事情告诉陆衡和丁宿他们,还有飞石,他为了此事,在房中静养都不敢来见王爷,一直内疚未能办妥此事,才导致王爷失明。”   “别忘了宫里也传个信,但——”谢宴想到什么,叫住小八,“只告诉向郯和陛下、阿婪三人,叮嘱他们不可对外声张。”   闻言小八转身看着谢宴,见谢宴神色,不多时便明白了谢宴的用意,点了点头。   再回到房里时,顾明容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书,离得有些近,让谢宴看了皱眉。   走上前把顾明容手里的书抽出来,不等他开口,谢宴先道:“不着急。”   “……我只是随便翻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夜里有时是醒着在看东西吗?”   谢宴戳穿顾明容这半个月来的秘密,“放心,肯定会恢复从前的样子,不会有事的。”   他知道顾明容在担心什么,担心一辈子眼前视线都是模糊的,更担心恢复不到从前,那样他在战场上百步穿杨的本领怕是从此不复存在。   顾明容低叹一声,伸手抱住谢宴,“我看你的时候,隔着很厚的一层纱,像是在梦里。”   “不是梦,是我。”握住顾明容的手,谢宴贴上去吻了下他脸颊,“我们还有时间。”   王府许久未见这么高兴的气氛,厨房那边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一直到开饭,府里上下人人都有份,摆桌开席,一桌十道菜,全都是府上大厨的拿手菜,荤素搭配比外面酒楼里还要丰盛。   连库房里的酒都搬出来开了封,每人都有一两赏银,负责护院的王府守卫多一两。   桌席上,喝了点酒脑子犯糊涂的人开始嚷嚷着果然王府待遇好,不仅月例高,还把他们都看作人对待。   顾明容眼疾未愈不能喝酒,谢宴让陆衡和丁宿盯着别出岔子,便安排常卫和小八守着春归园,和顾明容早早回了房。   将白日里落下的公文一一处理后,谢宴看着时辰不早,和顾明容在浴房内草草收拾了一番便打算就寝,谁知他刚把外衫挂在屏风上,腰便被人搂住。   “怎么了?”偏过头去看顾明容,险些亲上去,谢宴往后仰着脖子,“不累吗?”   顾明容靠在谢宴颈侧,用脸颊蹭了蹭,“我才刚好,你怎么就开始主张禁欲了?”   “……过几日兰月使团就要到了,王爷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谢宴揉了揉眉心,忽地一阵晕眩传来,按住顾明容胳膊。   前一阵要忙着和鸿胪寺商讨接待兰月使团的事,又要兼顾顾植的案子,尽管有顾明容给他出主意,可两件事都有不少细节安排,只能他亲自去商议、监督。   顾明容皱起眉,努力睁了睁眼睛发现还是一片模糊,心里生出焦躁,一下抱起谢宴往床边走。   “别欺负我看不清,我让人去请洛桑来。”   “我……”谢宴咬着下唇,突然又疼起来,几乎忍不住想要把身体蜷缩起来抵制身上的疼。   紧咬着下唇,不想让顾明容听出自己难受,谁知道嘴唇碰到指节。   “咬着,别咬自己。”顾明容强硬地把手指挤进去,朝外面喊了一声,隔着幔帐,小八和常卫停在外面。   谢宴一张嘴便控制不住,疼得额头全是汗。   牙齿咬在顾明容指骨上,谢宴紧抓着被子,几乎要厥过去。   好疼,和之前的疼痛完全不一样。   “去万寿堂请陈顺过来,还有洛桑,不得声张。”   “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两个爹终于要知道崽崽的存在了……   有奖竞猜,是哪一次有的_(:з」∠)_(写出来的也没几次叭! 第72章   房间里一片沉寂, 好似连空气也冻住一般,顾明容坐在床侧,看着陈顺和洛桑换着给谢宴把脉, 眉头越皱越紧。   到底怎么了?   难道谢宴的病又恶化了?   顾明容努力打量陈顺的表情还有洛桑的脸色,就算看不分明,也能从两人身上感觉到一些。   不太像是噩耗。   “陈大夫,仲安这病怎么了?”   陈顺看看顾明容, 脸上闪过一言难尽的表情,又看了看洛桑,见洛桑点头,不死心的又替谢宴重新诊脉。   太奇怪了。   天下还有这种病症。   他行医几十年, 从未遇上过这么奇怪的脉象。之前替谢宴诊脉时, 脉象虽有类似, 却更像是体虚、气血不足的人。   可眼下,谢宴脉息流利,似珠滚玉盘, 着实有些奇怪。   “陈大夫?”   谢宴看着陈顺,听出顾明容语气里的着急,先开口道:“先生有何难言之处?可是旧疾发作有了变数?”   “不不不,不是有变数, 是……”   “是滑脉。”   旁边洛桑见三人一个支支吾吾,另外两个心悬着,躲在一边放下杯子冒了一句,“你有孕了。”   先从话里反应过来的是谢宴,顾明容或许不明白滑脉, 但他久病成医, 不仅识得一些药材, 还耳濡目染了一些常见脉象。   滑脉,是有孕的脉象。   他一个男人,诊出滑脉,是够吓人。   “……我可不是胡说,你们别瞪我。”洛桑看着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吓住道:“你要信不过我,那也该相信陈先生吧?他只是说不出口,我替他说了而已。”   顾明容反应过来,手脚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却不受控制一样往谢宴腰腹位置瞟去。   察觉他眼神的谢宴,伸手不动声色掐了他一把,然后努力维持镇定。   “陈先生,洛桑说的可是……真的?”   陈顺擦了一把汗,盯着谢宴,半晌才缓缓点下头,“是滑脉,而且,和上回脉象对上,或许这世间真有这般罕见的事,只是不常为人知晓,所以才是罕见。”   “我明白了。”   谢宴抿了抿唇,低头似在思考,刚才被打破的沉寂气氛这下变得更为难耐,甚至……   有些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辰不早,两位先生早些回去休息,今夜这趟劳烦二位了。”谢宴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寻常神色,“不过此事怕要二位替我保密,否则传出后,怕是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草民明白,不会透露半个字。”   洛桑见谢宴脸色算不上好看,打量着三人脸色,跟着点了点头。   待两人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谢宴没给顾明容反应的机会,直接钻到了被子里,侧身背对着他。   顾明容仿佛才从刚才几人的话里醒悟过来,盯着谢宴侧躺的背影,吹了屋内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掀开被子躺下。   “仲安。”   低声喊了一句,没听到谢宴应声,顾明容伸手把人抱到怀里,手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搭在了他腰上。   “早些睡,明日还有不少事。”   听到顾明容的话,谢宴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往后靠在顾明容身上,一片乱哄哄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太突然了。   谢宴这辈子都未像是刚才那么狼狈过,是打从心里无处可躲避的不安和慌张。   “顾明容……”   “有什么大不了的,一觉醒来,没什么变化。”   闻言谢宴一脚踢在顾明容小腿上,翻了个身正对着他,“什么叫没变化?我——”   “不想要吗?”   “不是。”   “那不结了。”顾明容伸手搂住谢宴,亲昵地在他肩侧蹭了蹭,“一想到以后有个小家伙要和我抢你,想想还真有点受不了,要不想想办法,不要了?”   谢宴又踢了一脚,眼睛圆瞪,盯着顾明容,“你敢!”   闻言顾明容失笑,亲了亲谢宴的眼睛,又往下在他鼻尖上落下细密的吻,“这就开始护着了?”   “我……”谢宴终于看出顾明容的用意,别开眼不想和他说话,也不知道是在和谁置气。   他万万想不到,在揭开白氏死因前,自己会遇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之前从洛桑口中得知他原本应是双生子时就觉不可思议,现在又……   忽地想到什么,谢宴忽地回头看着顾明容,“会不会是因为母亲当年遭毒手,我才会这般?”   “说不定。”顾明容搂着他,耐心哄着,“不过这些都是命数,可能也只有这一回,往后不会再有,刚好是机缘到了而已。”   什么机缘到了?分明就是顾明容这阵子太胡来!   谢宴难得放任心性把责任推到顾明容身上,倏地想起,在纵容顾明容这件事情上,也有他的责任。   愈想愈气闷,谢宴埋脸在枕间。   “是在生气还是不能接受?”   “……我不知道。”谢宴难得露出脆弱一面,抬眼看着顾明容,只觉原本条理清晰的思绪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寻不到线头所在,他越想去找,就发现越乱。   这个孩子,不管是机缘还是命数,来的时间都……   深吸一口气,谢宴眼睛有些湿润,低声道:“我怕我保护不了他。”   连他自己都身在一个随时会有危险的境地里,和顾明容扶持着才走到今日,尽管深知对方行事谨慎,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时刻提心吊胆。   “我能不顾自己安危,却不能不顾他的安危。”   “你太小心了。”顾明容低声道:“我们的孩子,不会和我们一样,他有他该走的路,不管是哪一条,只要有你我在,总不会失去了依靠。”   “你怎么那么乐观?”谢宴看着顾明容,失笑道:“要不是你眼疾未愈,我只当是做梦。”   “什么?”   谢宴摇头失笑,淡淡道:“在梦里,你眼睛……不曾失明。”   闻言顾明容伸手将谢宴抱在怀里,收紧了手臂,贴着谢宴耳朵,落下一串细密的吻。   像是安抚,又像是宣泄情绪。   谢宴担心,他何尝不是?   只是他不能慌,谢宴的处境他没办法感同身受,普天之下恐怕都难再寻到第二个同样情况的人。   缘由尚且能猜到一些,可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们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我会陪着你的。”   手指被顾明容扣住,谢宴点了一下头,听着顾明容有力的心跳,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像是走丢的灵魂终于归位。   如果顾明容一直都在的话,有个孩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奇怪是奇怪了点,但他们俩在一起于世人眼里,本就是一件怪事了。   “好了?”   “好了。”   顾明容失笑,觉得他大概有好些年没有见过谢宴这么乖顺的样子,闭着眼哄他睡觉前,竟然对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有了期待。   希望,能像谢宴多一些。   要能是个小姑娘就更好了。   早上屋子里浸着暖意,谢宴被哄得一身暖和,不由掀开被子,把胳膊伸出来,往身边看了眼,发现顾明容不在,一摸被子,应该是起了有一阵。   大早上的,顾明容能去哪?   “公子,你醒了?”常卫和月见搬着东西进来,见床帐被掀起,愣了下把东西放下后看去。   谢宴披着衣服下床,走了两步忽地想到什么,颇为不自在的盯着脚看了看,低叹一声,转身回去穿上鞋袜。   “王爷呢?”   “在书房,说公子醒了,让人去传话。”常卫说话的功夫,月见已经先出去了。   常卫挠了挠头,看着谢宴,“今早上,王爷叫了陆衡去书房,我过去时,恰好听到陆衡正在给王爷念奏章,而且——”   “什么?”   谢宴下意识觉得不对,顾明容这状态未免和昨晚上差太多,难道是一觉醒来才反应过来?   “还有,这几箱东西是什么?”   “……冬日御寒的衣物,说是担心公子秋冬受寒。”   果然,昨晚上没使出来的劲儿,全在今早上冒了个精光。   揉了揉眉心,谢宴收拾了一下,整理衣冠后往外走,才走到书房,月见已经拿着手炉出来。   谢宴脸色一黑,看着月见,终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吩咐下去,今早上王爷交代的事,全都给我停下,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搭理他。”   月见怔了怔,盯着面前的人,轻咳一声,“大人,王爷说——”   “不管说什么,这件事都听我的。”   头疼。   顾明容还真会给他找事,头脑一热,是不是要把整座燕都搬进王府里来?怕是外边那些人都要以为他病入膏肓了。   推开书房的门,谢宴看向桌案旁的主仆俩,扯了扯嘴角。   “王爷大早上就忙着往外挥霍,是太闲了?”   “……仲安你醒了?”顾明容朝谢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些东西你不喜欢?”   “都不喜欢,你——”看了眼旁边的陆衡,谢宴压下滚到嘴边的话,走上前盯着顾明容,“我还是我,没什么不一样,所以这些事你可以不用的。”   谢宴见顾明容眼里的期待一下消失,无奈叹了声。   朝陆衡使了个眼色,听到陆衡出去的动静,伸手掐了一下他耳廓,“再有下回,我就回太傅府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不好意思,我反射弧偏长……(我和仲安有崽崽了!!!!! 第73章   初冬降临, 一场雨过后,燕都便倏地进入了冬日,家家户户的炊烟像是浓雾似的, 大早上远远望去,整个燕都像是罩在一团云层里。   摄政王府连着几日采购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人都听闻了此事,有好事者打听其中原因, 却只说是摄政王的眼疾需要进补。   自上回被谢宴明令禁止后,顾明容兴奋了两日终于消停了许多,答应不再往府里采买东西。   正好兰月的使团马上进京,谢宴忙得抽不开身, 顾明容心里担心, 又不能和别人说谢宴的事, 便把大部分的事情揽过来。   幸好鸿胪寺那边的人看他亲自出马,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不敢有所怠慢, 所有批文和请示都一一送到他面前确认,要么就由礼部那边确认。   由上至下,倒是难得有了几分盛世之治的样子。   “兰月使团明早到?”谢宴坐在椅子上,神情温和, 几乎能碰到的地方都有软布包了几层,生怕磕到,坐着不舒服。   顾明容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耽误了这许久, 总算是要到了, 不够别国使团都是挑夏天来, 他们倒好挑了个冬天,也不嫌冷,要我说,不如明年来好了,再不然,等你——”   在谢宴的眼神制止下,顾明容识趣闭嘴。   自他们从木城回来,也有两月余,如今已经是仲冬时节,入了冬,常年在燕都生活的人都有些受不了,恨不得时时刻刻待在火盆边上取暖。   “兰月地处西域,冬日比燕都不知冷多少,说不定觉得燕都暖和。”谢宴说了一句玩笑话,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从五天前被陈顺和洛桑一起诊出了他有孕这件事,谢宴便会主动留意时间,批阅奏章、处理公务都会控制,不会连续看太久,免得伤神。   尽管他还在惊讶中,可陈顺的医术和洛桑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自然相信他们,所以请两人再来问诊时,便把该小心的事仔细问了遍,顾明容比他还担心,就差没把陈顺强行留在府上,十二个时辰候着。   顾明容走上前,打量着谢宴,尽管眼前还是模糊,不过比起之前又要清晰了一些,至少不会连鼻子眼睛都分辨不出在哪。   伸手试探着捏了捏谢宴的脸,故作高深道:“是真的,啧,我说这天要下红雨,我家仲安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真是——少见。”   “得寸进尺。”谢宴瞪一眼顾明容,拍开他的手,入夜后,容易犯困,尤其是顾明容在的时候,整个人放松下来,坐不到半个时辰就打起哈欠来。   陈顺昨日来时,只说看脉象有两月,正是胎心形成的时候,所以才能被查出脉息。   两月……   谢宴盯着缠上来的顾明容,顺势靠在他怀里,“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再铺张下去,真要惹人怀疑了,有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是说王叔?”   “不止他。”谢宴闭了闭眼睛,努力保持清醒,“皇室宗亲里,自是有能兴风作浪的,当然也有韬光养晦的,我们能除掉顾植,难保没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也或许,他根本就是被丢掉的弃子。”   “你这想法倒是有点意思,你的意思是,如今的皇室都在和我们为敌?”   “不,是我。”   只要顾家的江山还在顾桓彻手里,那就不是落入外人手里,可只要他帮顾桓彻处理一日的政务,那就是这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仿佛顾家的江山就分了他一半似的,全然不顾,当初是他和朝中士大夫闹翻,与顾明容为伍,得罪了那帮性子顽固的文人。   他是为顾明容所用,可不是在利用顾明容。   “那看来,咱们的处境,少了一个顾植,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顾明容花了不少时间,才从顾植认罪前的那一番里抽身,恢复理智。   顾植口中的人外有人就是指向端王顾晃。   朝野上下,能在顾明容和他之上的人,也只剩下顾晃一人。   三皇子顾桓宇和其余的皇室,他们二人行事从未忌惮过,更为放在眼里,顶多是不想撕破脸皮。   但顾晃不一样,端王可是与明德帝同辈的人。   明德帝是先帝之父,文治武功在大燕历代君王中也是佼佼者,有他的玉牒在身,端王府就不可能落魄。   顾明容能安然无恙长大,先帝能安稳登基,甚至于顾桓彻能在当时的情况下登上帝位,也有顾晃的功劳。   只是,从先帝亲政后,顾晃便不再过问朝政,手中兵权全都交还朝廷,只留下一支一千人的王府护卫。   不管从哪一点上,顾晃都和奸臣、佞臣沾边,甚至还得了一个贤德的名号。   要知道,贤德之称,不是随便能担得起的。   念及此,谢宴盯着顾明容,“不管如何,这件事情暂且压下,我想顾植的事后,多少会震慑到其余蠢蠢欲动的人,先处理好和兰月邦交之事,说不定能从这其中获利。”   “你真是会打算盘,不过和塔木打了两回交道,就哄得他开口承诺,日后两朝往来,互为商口,而且还免掉了赋税。”   “生意得从小做起,只要和兰月交好,那边境就化去了一般的危险,至于北羌,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得到兰月的帮助。”   顾明容接过话道:“那倒是,兰月这些年来饱受北羌骚扰,边境一直都不太平,这也是为什么会冒险通过木城做生意的原因,只有百姓富裕了,才能扩充兵力,不会受制于人。”   “是,所以我们和兰月交好,于我们而言是有利,尽管也需要提防,但把握对方的命脉,会省力许多。”谢宴的算盘是在确定顾明容不在顾植人手里时,仔细盘算出来的。   既然冒险离开燕都,就不能白白走一趟,自然要得到点什么才不枉千里之行。   顾明容伸手把谢宴抱起来,见谢宴挣扎,立即道:“你要再挣扎,我这看不太清楚,说不定到时候一摔,摔出三条人命来。”   闻言谢宴反驳不了,只好瞪一眼顾明容,完全不吃着力道,任由顾明容抱着自己回到床上。   “好像,重了不少?”   “滚。”   顾明容低笑一声,掀开被子一块躺进去,“这就滚来了。”   谢宴再次语塞,觉得顾明容这几日脑子都有些不正常,看他处理事情的时候,还以为是彻底好了,谁知道——   这后劲会不会太大了?明明是他得担起另外一条人命的责任,弄得好像顾明容有了一样。   不过这样想着,还是颇为诚实得往顾明容怀里靠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孩子来了后,以前谢宴离了顾明容只是睡不好,现在变成了睡不着。   两人之前就在浴房里收拾过后才回到卧房里,要不是书阁冷了些,谢宴还习惯在书房里看公文。   一回到房里就犯困,而且一睡就容易睡过头。   “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难道还有我们俩闯不过去的坎?”顾明容知道谢宴在担心什么,“陈大夫可说了,你得保证每天至少睡五个时辰。”   “……胡说八道。”   “加上午觉,正好。”   “闭嘴。”谢宴这段时间懒得和顾明容逞口舌之快,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再说我更睡不着了。”   顾明容亲了一口谢宴的手心,后者果然又缩了回去,乐得笑开了嘴角,轻咳一声。   明明亲耳尖也是一样的反应,但是每回亲手心的时候,谢宴反应大得像是受了惊得猫一样,让人忍不住多逗他几下。   “骗人,明明是我在的时候睡得更好了。”   见谢宴要开口,顾明容凑上去吻了一下,小声道:“早些休息,明早你可不能缺席,否则真要让胡太医编造出一个理由,才能让你光明正大在家休养。”   “日子还早着。”谢宴轻点一下头,靠着顾明容,嗅到一股沉木的味道,不由弯了弯嘴角。   早上顾明容醒来时,怀里谢宴还睡得沉,掀开床帐看了眼,外面天色几乎大亮,收回手后,盯着谢宴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打算叫醒他。   贴上去,在上唇咬了咬,又咬了一下鼻尖,跟着伸手捏住谢宴的鼻子,另外一只手伸到后颈捏了两下。   “再不醒来,今日迎接使团,我们都得缺席。”   “……什么时辰了?”   “估摸着是辰时了。”   那离申时还有一会儿,谢宴其实不必在前面出现,只是这是他上任来第一回有使团来访,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然就会落人口实。   闭着眼像是在做心理斗争,终于还是坐起身来,幸而屋内暖和,地龙和火墙几乎整夜烧着,不会一起床就被冻着。   “那你还不起,看什么?”谢宴斜睨着身边的顾明容,在被子下踢了他一下,“赶紧,别耽误了。”   顾明容委屈地撇下嘴角,“仲安真是心狠,分明是我先起来的,竟然还怪我赖床,那是谁每日都要我亲了又亲才肯起床,而且还睡到——”   后面的话被谢宴尽数堵住,谢宴眉目含笑看着愣住的顾明容,然后撤开。   “王爷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刚才不作数,这个才作数。”顾明容扣着谢宴后脑,结结实实亲上去,直到谢宴轻微挣扎才松了手。   谢宴面色微红,呼吸有些急,却不见半点恼怒,抬手摸了摸顾明容的脸,失笑道:“那王爷赶紧起来,别赖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兰月使团入京, 巡城守卫开道,百姓都被挡在守卫后,看着一群高鼻大眼又身材颀长的人走了进来。   大部分都骑着骆驼, 连几大箱东西都是由骆驼驮着进来。   身上服侍也和燕都内的兰月人不大一样,不过倒很相似。   冬日里,说话呼出一团白雾,百姓们纷纷和身边人讨论着兰月使团进京的目的, 不过都脱离不开顾明容。   毕竟顾明容在木城大破幻术,又与兰月术士周旋的事,早已在燕都内传开。   “塔木见过摄政王殿下。”   “王子殿下和众位使臣远道而来,多有怠慢, 还请见谅。”顾明容翻下马, 看着眼前的塔木, 身上打扮终于有了一国王子的样子,不由失笑,“请。”   闻言塔木看了一眼在接待使团的群臣中, 站在最前面的谢宴,随后一笑,看向顾明容,“殿下请。”   随行的使团众人, 一拨人先去鸿胪寺内安顿,塔木王子的几位贴身随扈、亲信,跟着前往宫内觐见。   谢宴自然是要跟着去宫里,鸿胪寺那边已经提前交代好了,只要按照之前商定的去办, 不会出什么岔子。   宫里还有顾桓彻得他亲自, 而且顾明容的眼神也未痊愈, 他不在放心不下。   进了宫,谢宴寻了个机会,和顾明容打了声招呼便先去内宫,见着顾桓彻已经整理妥当,阿婪也在旁边,正交代他一会儿见使臣的细节。   抬头看到他来了,顾桓彻一脸兴奋道:“先生,你来了?外面好热闹的样子,使团到了吗?”   “到了。”谢宴走上前,亲自替顾桓彻将冕旒理好,理了理衣冠,“见着使团要说、要问的事,前几日已经和陛下说过,阿婪也每日都和陛下说,陛下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忘不了。”顾桓彻一脸骄傲道:“先生交代的事情,我都记下了。”   谢宴失笑,和阿婪使了个眼色,阿婪会意,退出殿内时不忘挥退其余人。   殿内只剩下两人,谢宴想了想还是再叮嘱一遍,“兰月使团不同于其余人,来者是客,却也不能过于放下身份,你是大燕的陛下,是中原之主,记住了吗?”   闻言顾桓彻认真点了点头,“太傅,你和皇叔说的话一样,不过皇叔更严厉一些,让我不要给那个塔木王子好脸色看。”   谢宴一时语塞,觉得这对叔侄俩,真是对他磨砺性子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摇了摇头道:“王爷真这么和陛下说的?”   “嘿嘿,就知道瞒不住太傅,皇叔说,那个塔木王子我可以以礼相待,但对方提的要求都拒绝,或是假装不明白,全都推脱给他就行了,至于使团里的其余人,要是毕恭毕敬的,那还有得说,但要是……出言不逊,就无须给面子。”   光是听着顾桓彻的话,谢宴都能想到顾明容当时是怎么交代的。   这话倒也不错,使团一行人里,塔木才是真正的主心骨,也是他们这回谈判的对象。   至于使团其余人,好吃好喝的供一段时间,对方不惹事,他们倒也不用多给眼神。   “那陛下都明白了,臣便不多言了,使团已经在承安殿外等候,大臣们也都在,陛下可以过去了。”   “嗯。”   顾桓彻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然后神情一变,稚嫩的脸上已有这半年来被顾明容和谢宴训练出的影子。   帝王之相,不过是为君者身上兼备的威仪和坚定。   看着顾桓彻走出含章殿,阿婪和向郯的声音同时传来,谢宴松了口气,跟着走出大殿。   见向郯回头看了自己一眼,谢宴摇了摇头,抬脚跟上队伍。   白日的正式接见后,晚上还有接风洗尘的宫宴。   顾明容这阵子几乎把事情揽了过去,给鸿胪寺和礼部施压后,真正到了这日倒是只需要安排禁卫严加防范,以免给人可趁之机,破坏两国交好。   顾桓彻年纪小,身边却有阿婪提醒,加上自己机灵和顾明容、谢宴提前交代的事,倒也滴水不漏,没在宫宴上松口答应什么事。   “殿下,谢大人怎么不在席上?这才过半,怎么就先离席了?”塔木看着顾明容,一双眼睛深邃又饱含笑意,举着杯子,像是醉了一样语气散漫道:“难道是谢大人不胜酒力,先回府了?”   在木城的时候,顾明容就对塔木看谢宴的眼神不爽,眼下到了燕都,居然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   顾明容眼里闪过不悦,嘴上却淡淡道:“他这几日身体不适,早已向陛下说明,可提前离席。”   “原是这样?我也略有耳闻,说是谢大人身有旧疾,正巧,随行队伍里有兰月的密医,不如——”   “不必,燕都内名医众多,不需要费神。”顾明容想也不想直接拒绝,看着塔木,眉头压下,勾了勾唇角道:“塔木王子消息灵通,想必该打听的都打听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啧,我们兰月民风开放,只要对方乐意,随时可以改嫁,不论男女,都是一般,而且绝无外人说三道四,成亲了不合适的多了去,不多试几个,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最喜欢的。”   顾明容:“……”   倒也不必如此,非要在这事上争个高低。   同样在宫宴上的季无尘和严悬发现顾明容和塔木正在说话,两人对视一眼,拉着鸿胪寺卿,一块就往这边来。   再不拦住那个有眼无珠的塔木王子,顾明容今晚能把宫宴给掀了。   从宫宴开始,眼珠子就在谢宴身上黏着,人走了还去挑衅顾明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明容疯起来,指不定今晚宫宴就是塔木王子的葬身处,然后择日就是亲率神霄营和十万精兵踏平兰月。   “……王子殿下,我们敬你,这可是燕都皇宫内的御酒,三十年一坛,口感醇香。”   “王子殿下,今晚宫宴是由十位御厨亲自掌勺,还特地请了五个兰月大厨,不知烤羊肉可合口味?”   严悬给顾明容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后面的陆衡,陆衡立即会意。   “王爷,陛下那边似乎有事。”   闻言顾明容扫一眼塔木,放下杯子,起身往顾桓彻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   一股冷意从身上散开,眼里的不悦从眼底浮上来。   “塔木王子,大燕并非一定要木城这个商口。”顾明容丢下这句话,径自离开。   走到顾桓彻身边,看着少年天子一副隐忍的样子,面上神情缓和下来,坐下来道:“是不是还没吃几口?”   “嗯。”顾桓彻见到顾明容,绷了一晚上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低声道:“皇叔,我可以走了吗?我好困,而且好饿。”   顾明容环视一圈,眸色沉了沉,看向阿婪,“送小皇侄回去休息,这里交给鸿胪寺和礼部就行。”   “是。”阿婪立即叫来两个太监,将眼前收拾了一下,亲自扶着顾桓彻起来。   向郯站在一旁,见顾桓彻起身,自然要跟去,临走时看了看顾明容,见顾明容点头,会意一笑,转身跟上。   那边顾桓宇尚在,听到阿婪宣告顾桓彻离席的话,下意识看向顾明容,两人视线对上,顾桓宇微怔后朝顾明容颔首示意。   塔木是个识时务的人,对谢宴感兴趣不代表要和顾明容为敌,何况他还背负着使命,不能任性妄为。   顾明容是个什么人,他可听闻了不少。   放下杯子往后一靠,闭着眼道:“本王有些醉了……什么时辰了?困得很。”   严悬和季无尘失笑,拍了一下鸿胪寺卿的胳膊,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直起身离开。   真是能折腾,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里交给你们,我走了。”顾明容走到两人面前,拍了一下严悬的肩,压低声音道:“看着顾桓宇。”   严悬一怔,还来不及问,就见顾明容带着陆衡急匆匆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看向身边季无尘,严悬不解道:“他这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赶回去见谢宴?以前也不见他这么粘人,怎么这段时间这么怪?”   季无尘叹了声,余光扫着顾桓宇那边,发现顾桓宇整场下来几乎没有和谁单独待在一起时间过久。   真够谨慎的,难以抓住把柄。   “你是不是闭门苦练太久?这阵子谢宴身子不适的消息都传遍燕都了,你说顾明容是为了什么回去?”季无尘说完,打了个哈欠,“还真是够晚,我都困了。”   “那改日我们去王府看看?说来,那个兰月的小神医还真有些本事,顾明容眼睛这么快好,也是能耐。”   “那倒是。”   顾明容从离开皇宫到回王府,中间也就不到两刻功夫,一进门直奔春归园,等候在外的小八和丁宿来不及说话,眼前一阵风过,只见到陆衡了。   两人齐齐看向陆衡,“刚才是王爷过去了?”   见状陆衡失笑,从两人中间走过,“是,今日没出什么岔子,但鸿胪寺那边使团的一举一动都盯着,别让他们出岔子。”   丁宿点头,推了一下小八,忽地想起什么,暗叫一声不好,“完了,太傅在书阁,不在春归园!”   顾明容直奔春归园,不得扑个空。 第75章   书阁外, 月见正在检查送来的鸡汤是否有问题,就听得一阵脚步声靠近,下意识抬头看去。   顾明容接下身上的披风, 递给旁边迎上来的小厮。   月见看了看手里的鸡汤,发现顾明容站在自己面前,眼睛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碗。   想了一下试探着道:“王爷,这是给太傅大人送的鸡汤。”   “嗯。”   顾明容伸出手, 月见立即把碗递过去。   “有点烫。”月见不忘交代一句,“大人回来后,休息了一会儿才来的书阁,说是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会注意休息的。”   “行了, 下去吧, 春归园那边的地龙和火墙再烧暖一点,过会儿我们就回去。”   “是。”   端着鸡汤,动作小心翼翼地走到书阁内, 看了眼正把刚批完的折子放去一边的谢宴。   抬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你——”谢宴原本想说,你不是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吗?   看着顾明容的脸色和表情,谢宴生出一种是专门回来逮他的错觉, 收住话头,轻咳一声道:“我这里都批完了,就看了工部和户部的,毕竟一个事关遂城大坝,一个是为了接待使团支出的银两。”   “你这么着急解释又心虚的样子, 难得一见。”   听出顾明容话里的打趣, 谢宴白他一眼, 从桌后起身,走到一边,刚坐下,顾明容就拿了一个软垫放在他腰后。   伸手拿起碗,拿勺子舀着喝了一口,不油不腻,口感清香正好合他口味。   “你也太小心了,陈先生和洛桑都说不用这么小心。”谢宴喝了小半碗,见顾明容还站在自己面前,也不坐下,眼珠转了转。   端着碗,把勺子举到顾明容面前,谢宴小声问:“你要不要尝一下?”   “你这祖宗可算是想起我来了,我还以为你眼里就剩下这碗鸡汤了。”顾明容低头咬住汤匙,吞下去后,抿了抿唇,“我们都没经验,小心为好,我不想你遭罪。”   “平时轿子来去,我能受什么罪?而且都是坐着,朝会上也只是那一会儿,你——”   谢宴又舀了一勺喂给顾明容,“对了,你提前回来,那边交给严悬他们了?”   “嗯。”顾明容在谢宴旁边坐下,知道谢宴多半是喝不了,直接把碗端过来,一口喝完后,拿手帕擦干净嘴,“何况鸿胪寺那帮子人,平日里闲着无事,都快把鸿胪寺一圈种满了桃树,该干事的时候,要搞砸了,有他们好果子吃。”   说着见谢宴嘴角有汤渍,拿着手帕翻了个面给他擦了下。   谢宴等顾明容收回手了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小孩一样被人照顾,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孩子都有了,你怎么还脸红?”   “……我困了。”谢宴不想接顾明容的话茬,不然想也知道这人会说什么,起身时动作比以往小心了一些,迈步往外走,“走了,回房。”   顾明容失笑,走上去,从后面牵住谢宴的手握住,又从小厮那儿接过披风,“太傅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稳重了?你慌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顾淮之。”   “好好好,不逗你了,但你披风总不能不用,从这过去又不近,要走上小半会儿功夫。”   站在谢宴面前,替他小心把披风系上。   谢宴瞄见旁边小厮的眼神,叹了口气,任由顾明容折腾也懒得再管了。   “好了?”谢宴看着顾明容,失笑道:“王爷亲自伺候人,怕是不习惯吧?”   “伺候别人那肯定不习惯,我连自己都不伺候,也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的伺候了。”   “那委屈王爷了。”   顾明容笑得咧开了嘴角,牵住在披风下的手,捂在手心,“行了,你这人,有时候说话还真不招人喜欢,难怪那群老头觉得你难对付。”   “太学?”   “可不是,自打你和我厮混到一起后,原本对你给予厚望的那群老头,一个脸色比一个难看,见着你,那真是吹胡子瞪眼的。”   闻言谢宴怔了怔,倒也不怪他们。   从他们当他出身清流,待人处事宽厚有礼,又是恭谦温良的人,以为他能在诗文上做出一番贡献,谁知道,竟是牵涉朝廷政务,一朝坐到了辅政大臣的位置上。   原以为能让朝中士大夫和天下学子视为典范,读书人,不会带兵不会打仗,也能效忠朝廷,匡扶社稷。   结果,还不到两日,他就和顾明容“狼狈为奸”了。   谢宴低声道:“倒也不怪老师他们,至今老师都不肯见我一面便知道了,若他们肯低头,那一身骨头也不会硬得皇室宗亲们那么痛恨。”   皇室与文人向来各有己见,互相看不惯是常有的事,历朝历代都难以解决这个问题。   宗室子弟嫌弃文人士大夫的清高,不论真假,在他们眼里那都是作怪,后者则是嫌弃前者何不以肉糜,只知道享乐,不懂民生艰辛。   “话说回来,陛下那边,你临走时可交代好了?”   “向郯那里特地嘱咐过,这一阵子贴身保护,当心有人趁虚而入,搅乱这次的计划。”   谢宴知道顾明容办事的能力,点点头倒也不多问。   两人回到春归园,谢宴早沐浴过,推着顾明容去浴房里洗澡换身衣服再来,不然身上的酒味明早醒来能熏死人。   自有了孩子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嗅觉灵敏了不少,闻不得的味道,闻到之后恶心干呕到浑身发软。   顾明容也不推脱,立即去浴房里,飞快洗澡换了身衣服回来。   “希望这阵子太平些,不然你这样真出什么事,我一点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放在燕都。”   “年关将近,倒要小心北羌来犯,你也说了,如今的羌王是个狠角色,半年的时间足够对方清理老羌王和他兄长留下的党羽了,说不定会趁势试探。”   谢宴往里靠了一些,给顾明容腾出位置,翻了个身也还是不太舒服,只能微微弓着腰。   顾明容吹了灯后,躺进被子里,察觉到谢宴的动作,伸手把人揽到怀里,握住谢宴的手。   “不舒服?”   “也不是,只是有一点腰酸而已。”   谢宴摇了一下头,今日要接待使团,比寻常时候走得多,站得多,而且他到底还未适应有了孩子的事,凡事都有头一回,但这个第一次也太不一般。   并非对孩子的到来有意见,他相信这个孩子和他还有顾明容有缘,才会来到这个世上。   积压着的情绪得不到排解,谢宴叹了一声,转过身靠在顾明容怀里。   “你真的相信?我这几日越想越觉得,这像是一场梦,未免太过荒谬,但又真实得过分。”   谢宴说完后笑道:“不过,他和我们有缘,希望,他能健康长大。”   “我们家仲安会自己哄自己了?这以后我岂不是少了许多作用。”顾明容对谢宴有满心说不出来的情绪,是爱,是怜,有惺惺相惜,更有多年来相伴的了解。   “胡说八道什么?”谢宴蹙眉,推了一下顾明容,手上没使劲,反而被人抱得更紧。   把人完全摁在怀里,顾明容手掌在他背上轻抚着,却睁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那个塔木,不可尽信,就算是两国交好,但也不能完全失去戒备。   过河拆桥这种事发生得不少,更别提兰月那地方,离得远,谁知道背后会不会盘算什么主意。   顾明容不可否认,他的确不喜欢塔木看谢宴的眼神,但也不会因为这个有失公正,接下来他得亲自盯着塔木,和他谈判才是。   谈拢了,往后木城作为通商城镇,会比从前繁荣许多。   但往后说不准还有什么事,羌国那边如果有任何动静,他可以先让宋归舟带兵过去。   只是——   再有木城这样的事,他依旧得亲自处理。   “仲安,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   “什么事?”听出顾明容语气不对,谢宴抬眼看他,“是不是兰月使团有什么岔子?”   顾明容往被子里缩了点,和谢宴平视着,“那倒不是,只不过,我想把你有孕这件事告诉陆衡。”   “说说理由。”谢宴并不急着拒绝,毕竟顾明容开了口就有他的理由,见顾明容脸上为难,笑了下,“那我猜猜看,是因为担心一旦你离开燕都,我便不能护自己周全,有时还会拼命,所以陆衡知道,一是能提高警惕保护我,二是能在关键时候劝阻?”   闻言顾明容失笑,“生气了?”   “没有。”谢宴摇头,眼里情绪坦荡,“那便告诉陆衡和常卫,常卫跟在我身边多年,定能守住秘密,陆衡为人稳重,行事可靠,也不会乱说,明日他们单独叫来。”   “嗯。”   顾明容心里大石落下,埋脸在谢宴颈侧,嘟哝道:“原本可以早点去书阁找你,结果被丁宿那小子坑了。”   “什么?”谢宴困意上来,意识有些模糊,顺着话问了句,“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已经解决了。”顾明容吻了吻谢宴耳尖,“快睡觉。”   谢宴“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睡过去。   正在后厨里刷碗的丁宿,撸着袖子看了看门口负责监督自己的小八和飞石,叹了声。   “你们也真能忍得住不帮我?这要刷到天亮去了。”   飞石挑眉:“我伤才好,不宜过劳。”   小八笑了声,“王爷说了,谁帮你,明天就去街上打更,这夜里太冷,我宁可守着你到天亮。”   丁宿看了看堆了几个盆的碗,认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点前还有一章……可以明天看qaq 第75章   翌日大早, 谢宴昨夜睡得踏实,比往常醒得早些,却见顾明容已经衣冠整齐坐在桌旁, 披着衣服走过去,待坐下时,勉强算得衣冠整齐。   门被叩响,顾明容示意外面人进来。   月见应了声, 端着早饭进来,刚放下正要走,便被谢宴叫住,谢宴边起身边道:“去把陆衡和常卫叫来。”   “这就去。”月见点头, 见顾明容没反应便往外走, 去叫陆衡和常卫。   谢宴拧干帕子擦了擦脸, 不由扭头看了眼顾明容。   等会儿顾明容得去鸿胪寺应付塔木那帮使臣,事情不少,所以昨夜提的事, 尽早吩咐也算了事。   不多时,陆衡三人站在屋内,彼此看了眼,不自觉看向顾明容。   顾明容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常卫和陆衡。   “这里只有你们三人,都是在王府待得长久的,从小跟在我们身边的明白人。”   顾明容看着陆衡和月见,又扫了眼常卫, 想了一晚的说辞, 也没合适的, 脑子一热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王府要添口人。”   旁边正端着碗,一口一口吃着虾仁粥的谢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抬起头看顾明容,发现常卫脸色难看,陆衡一脸为难拦在他面前。   只有月见,恨不得把头埋进领子里。   “王爷,属下人微言轻,但也不能看着我家公子这么受欺负——”   “常卫!”   陆衡深知顾明容脾气,出声打断,阻拦道:“别说了。”   常卫有些急眼,“王爷需要子嗣来继承王位,我家公子就不需要人承欢膝下了?”   顾明容怔住,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那话引起了误会,给谢宴递了个眼色,笑得一脸狡黠。   谁知谢宴瞪他一眼,顾明容撇了撇嘴,靠过去小声道:“仲安,我那话说错了?”   “我看你是故意的。”   谢宴放下碗,推开顾明容凑在面前的脑袋,看向常卫,脸上神情不怒自威,常卫立即收了脾气,站在那里却一脸不甘。   真是个小孩脾气。   分明跟在他身边时间不短,也是二十多年的年纪,却好像时时刻刻都想着为他拼命,怕是当初在谢宴受到冷遇的事,是在常卫心里扎了根刺,只要触到,就会急眼咬人。   “他昨夜喝了不少酒,人不清醒。不过此事理应我来说,告诉你们也是为了日后方便,只不过——”   要自己向人说出匪夷所思的事,谢宴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王府要多的那口人,是我和顾明容的孩子,能明白吗?”   三人齐齐摇头,谢宴便知此事委婉不得。   太过匪夷所思的事,不知说,怕也想不明白。   “我有顾明容的孩子了。”   三人一惊,感觉可能是起得太早,出现了幻听。   “此事非同儿戏,但不可泄露半点,否则必定引起祸端,我没命,顾明容没命,王府和太傅府一个都活不了。”谢宴声音比寻常沉了些。   三人才听了个开头,顾不上其余,纷纷看向顾明容,神色不一,却都带着审视。   顾明容少有的露出尴尬神色,颇为不自在的别开眼,轻咳了一声,甚至有种如芒在背的错觉。   都拿这眼神看他,弄得他像是始乱终弃的人一样。   “……你们看他做什么?”谢宴发现三人的眼神,眼里滑过笑意,正色道,“孩子来得突然,我们都没准备,陈先生和洛桑一起号的脉,告诉你们是——”   话说一半,谢宴也说不下去。   刚才还盯着顾明容的三人,一下全往自己身上看,尤其是常卫,视线落在他腰腹上。   谢宴深吸一口气,刚才的气定神闲悉数消失,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总归,就是这件事。”   “属下明白了,我会保护好大人。”陆衡率先反应过来,收回刚才不受控制去看谢宴腰腹的视线,轻咳一声道:“断不会让人有机可趁,也决不会透露半个字。”   “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公子。”   月见听得陆衡和常卫前后开口,盯着顾明容和谢宴,一时想不到能说什么,寻常时候的机灵劲儿全不知道去哪了。   天下奇事不少,可这事也足够让人瞠目结舌。   “那、那我能打理好王府上下,让大人起居吃食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谢宴失笑,盯着顾明容,“行了,热闹看够了,你赶紧去鸿胪寺,我一会儿收拾东西去太傅府住一阵。”   顾明容起身动作顿了下,不解看他,“回去做什么?这里不好?”   “兰月使团来了,总要避人耳目一些,太过张扬,我担心对方以此为把柄,何况洛桑能看出的问题,你就不担心被塔木带来的人看出吗?”   闻言顾明容面色凛了下来,盯着谢宴,随后起身时看了眼陆衡。   一边让月见帮忙拿披风来一边吩咐,“你跟着过去,月见也去,周敬是自己人,但此事不宜公开,目前只有你们三人和陈顺、洛桑知道。”   “明白。”   “洛桑那边我会让小八去传个话,洛桑是个机灵的,想必会明白。”   陆衡瞄了眼又专心喝粥的谢宴,再看顾明容时,发现顾明容眼里不悦,连忙低下头。   不能看,以后总不能遇上谢宴都闭上眼吧?   “算了,遇上事你自己该知道怎么定夺,再不然还有仲安考量,有他在自是出不了乱子,你们——”顾明容语气突然冷下来,“别让他不自在。”   “我有什么不自在的?还有,你要在这里墨迹到什么时候,赶紧去。”刚才的话谢宴全都听到了耳朵里,抬头看着他们,“我看你才是最——”   “最什么?”顾明容低头看他,满目笑意。   发觉顾明容眼中揶揄,谢宴识趣不搭话,“没什么。”   旁边三人听着两人一如往常的相处,方才从刚才惊世骇俗的消息里回过神来。   谢宴本就不是需要人照顾的性子,多年间身边只有常卫一个随从,这回突然多了好几人跟着,怕是又该传出其余的谣传了。   顾明容临走前,把屋内三人都打发走了,走到谢宴身边,余光扫了眼紧闭着的门。   弯腰时身上披风滑下来,恰好挡住了手上动作。   手贴上谢宴腰腹,温热传到手心,顾明容笑着用脸蹭了蹭谢宴耳朵,“我走了。”   谢宴怕痒往旁边躲开了些,习惯嘱咐道:“应付塔木时,小心。”   “嗯。”顾明容收回手,往外走时推开门,就见陆衡和常卫、月见三位一字排开还站在那。   蹙了一下眉,反手把房间门关上,压低声音道:“一个个跟丢了魂一样,没出息。”   “……”陆衡嘴角抽了抽,打心底佩服顾明容和谢宴两人,果然是能稳固大燕江山的栋梁,“王爷,丁宿和小八在院外候着了。”   “太傅府那边,你们多上点心,尽管是周敬亲自挑的人,但什么事都不是万无一失,何况京都府那边在查谢家的事,当心谢家的人上门撒泼。”   “明白。”   顾明容又看了一眼常卫,“谢家那群人的性子你最了解,多留神。”   闻言常卫立即点头,挺直了背。   正午时分,谢宴从王府乘着马车回了太傅府,周敬早就收到信,在门口等着,见到马车来了,立即让旁边的小厮去接东西。   周敬走上前,向谢宴恭敬行了礼,“大人。”   身上穿着蓝色的锦面斗篷,谢宴被常卫虚扶着下来,收回手,笑看着周敬,“这阵子,有劳周管事了。”   “分内之事,大人府内请。”   “嗯。”   谢宴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他回来,不仅仅是因为兰月使团的关系,还有……   谢宴勾了勾嘴角,一直住在王府,谢家那群人怎么能见得到他呢。 第77章   太傅府内布置大多和王府不同, 好在东西基本都是照着谢宴习惯摆放,不至于用起来不顺手。   今早周敬收到谢宴要回来住的消息,便吩咐人把书房和卧室下埋着的地龙烧热, 怕冻着谢宴。   少有进出时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谢宴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身侧的四人,无奈一笑,迈过门槛进了书房。   谢宴将身上厚实的斗篷摘下, 递给月见,走到桌案后坐下。   随意翻开一本书,谢宴抬头看向周敬,“这段时间, 谢家的人还有来过吗?”   “只来过一回, 已经禀告给大人, 那次送来的几盆植物,还放在后院的树下,没动过。”   谢宴点头, 斟酌了下,“往后谢家的人再来,不必拦着。”   周敬愣了下,答道:“明白。”   旁边常卫听了, 看着周敬离开后才开口追问。   “公子,可是谢家最近有什么动作?”   谢家能有什么动作?京都府在秘密调查当初白氏的事,人证已有,自然能顺藤摸瓜,查出些东西。   前一阵过激的情绪退却, 谢宴冷静想了想, 谢宏和谢平再硬气, 也不可能理直气壮那么笃定地让他去查。   要么当年下毒的人早已离世,要么就是这对父子也不知道下毒之人是谁,或是知道了也无意包庇。   谢家……   谢宴下意识磨蹭着书页,那段时间,谢家来过什么人,或者……与母亲有关的人,除了陪嫁的丫鬟外,经常出入的都是府上伺候的人,别的——   脑中模糊闪过一个人影,谢宴蹙了一下眉。   “常卫,你还记得我十一二岁前常来家里的姑母吗?”   “公子怎么突然提起她?是想到了什么?”   谢宴摇摇头,“不算记得太清楚,但模糊记得一些,她以前经常到家里来,母亲卧病在床时还提过她,也帮着母亲寻了不少大夫,只是后来少有出现。”   常卫心领神会问了一句,“公子怀疑夫人的事和她有关?”   “不确定,但总要查了才知道,你去查一下,看看她是因为什么不再出现在谢家。”   交代清楚后,嘱咐常卫行事小心,谢宴便翻开书页,往后靠着认真看起书来。   因为接待使团的缘故,前日的朝会推迟,和下次一起,还有六天的时间,中间的事务不少都交由中书省代为整理,然后才交到含章殿那边。   昨日宫宴,递上的奏章不多,他大多已经看完,剩下会等着含章殿那边送来后一起处理。   月见看着谢宴动作,怎么看怎么奇怪,忽地想到什么,连忙往外走,不一会儿拿了两个软垫进来。   王府因为顾明容的吩咐,尽管不知缘由,却已经将卧房和书房还有寻常谢宴会出入的地方都摆了软垫和软枕,方便谢宴入座。   太傅府这边只收到谢宴回来住的消息,不知其中内情,自然准备不足。   “大人,用这个垫着会舒服一些,时辰快到,我去给大人煎药。”   “顾明容交代的?”   “那倒不是,但王爷让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只有我亲自看着熬出来的药才能放心。”月见挠挠头,“就在隔间,小炉煎熬,不用去厨房。”   谢宴失笑,目光从书上挪开,看了眼月见。   其实月见年纪不大,不过因为聪明、机警,才被顾明容留在身边,几年下来,倒是长进许多。   “那你去,在这里和王府一样,有事直接吩咐下去便是。”   “嗯。”   等月见离开,书房里只剩下陆衡还守在一边,怀里抱着刀,闭着眼睛倚在梁柱上。   谢宴扫一眼陆衡,垂眸继续看着手里的书页,随口问道:“在木城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顾明容的计划?”   “……什么?”   “平安绳出现后,我才猜到他的计划之一,但你和丁宿还有飞石,都像是他计划里的一环。”谢宴语气平缓,不是在质问,“其实我有想过,他的失踪是在计划内,包括被发现,和塔木周旋……”   木城的事情,自他去后解决得太快。   只是从木城回来,谢宴忙于处理堆积下来的事,安南王顾植的事也有些棘手,前后抽不出时间来细想个中问题。   这段时间顾明容眼疾好转,又因他有孕将大半的事情揽过去,他闲下来才有时间去细想。   从未否认顾明容在这上面的心计,若无半点算计的心思,顾明容决计不可能活到今日。   不管是从前的“不争”,还是在先帝面前主动请缨前往战场,都是为了在无父母依仗的情况下如何博得最大的功绩。   倘若只是普普通通的活着,并非顾明容的风格,只有堂堂正正,身居高位,才能让顾明容舒服地待在燕都。   “……王爷未曾与我们说过,只是丁宿、飞石接连陷进去后,以王爷的心计,不可能毫无防备,连自己也身陷囹圄,太不像是王爷的作风。”   “所以你猜测,是他釜底抽薪之计?”   “是。”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不过……”谢宴终于抬起头来,发现陆衡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睁眼看他,笑了下,合上书道:“你和向郯一样,都在他身边超过十年的光景,那他应该也猜到了一些。”   陆衡点头,他和向郯从很早就跟着顾明容,出生入死不少年,自然对顾明容的处事作风颇为了解。   这人寻常时候看着漫不经心,放浪形骸,但万分凶险的绝境之下,也有脱身之法,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那第三次,只能说是顾明容这人的心思深不可测,连死都预料到了。   “大人为何不问王爷?他……不会瞒着你的。”   “不,这件事他会瞒着我。”谢宴失笑,摇了摇头,“别的事他都不会瞒着我,唯独死里逃生的事,一向瞒着我。”   托顾文妤给他信物也罢,三年不见他也好,都是顾明容不想有朝一日他死了,连累他伤心。   明明平时小伤小病在他面前像是疼到了肺腑里,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着他,真正攸关性命的事,顾明容从不会在他面前哼一句。   “王爷他是不忍大人担心。”   “我知道。”谢宴看着陆衡,“顾植的案子快结案,刑部和大理寺、御史台的奏章送过来,不管什么事,都第一时间拿给我。”   陆衡点头,“明白。”   早上顾明容去鸿胪寺后,谢宴整理东西,又回了一封信函给远在遂城的贺胜文,零零散散处理了一些事,用过午饭才从王府过来,才看了会儿书,便泛起困来。   “我去看看月见那边怎么样,顺道找周敬熟悉一下府内情况,免得日后出错。”陆衡看出谢宴困意,寻了一个借口离开。   谢宴点点头,强撑着等到陆衡出去后才绕到书房后的小卧室里躺下。   暖和的被子盖在身上,原本就泛滥的困意更是倾巢出动一般,让谢宴毫无招架之力,上下眼皮还没开始打架,便黏在了一起。   一只手拽着被子一角,谢宴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房内便只剩下绵缓的呼吸声。   “这群使臣,可真够胃口大的,点的菜和花费的银两,比我们还铺张,住半个月下来,户部那边怕是要诉苦了。”   严悬拍了一下桌子,看着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思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竹球玩得起劲。   皱着眉看了看,严悬伸手碰了一下季无尘,然后压低声音道:“你说顾明容最近怎么回事,丢了魂一样,昨天在宫宴上也是,那样子,可太不对劲了。”   “你这怎么还反应不过来,多半是牵挂着谢宴,谢宴这阵子又泡在了药里,连我都能闻到顾明容身上药味,你说他能不跟丢了魂一样?”   “那等会儿我们跟着一起去王府看看?”   “也行,要不叫人去喊文妤——”季无尘顺口一说,才说出口就后悔了,顾文妤和谢迟这阵子和好了,感情正好,隔三差五见面,已经好一阵不单独和他们出来玩。   打量着严悬,果然见严悬脸色变了下,季无尘轻咳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你们这么小心翼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什么,分明什么都没有。”严悬往后靠着,手枕在脑后,“要不要提前让云芳斋的厨子做几道菜,谢宴不是最爱云芳斋的东西了。”   “那我打发人去说一声。”   两人刚说完话,刚才一直没开口的顾明容忽然开了口。   手里的竹球放到边上,顾明容看着他们俩,“仲安不在王府,在太傅府,不过你们要一起过去也行,正好今天当作乔迁宴了,懒得再另外请你们了。”   “你怎么让他回太傅府了?”严悬好奇问道:“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有良心了?”   闻言顾明容挑了挑眉,随后道:“行了,户部那边我早吩咐下去了,至于兰月这帮人打算吃喝几日,先这样,毕竟羊得等到养肥才好宰了。”   严悬和季无尘一句话说不出来,这话也只有顾明容能说得这么轻而易举。   不过,一个兰月在顾明容眼里,的确是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那收拾收拾,去云芳斋拿了东西,给你家仲安庆祝乔迁?”严悬起身,理了理衣摆,“还未去太傅府看过,不过,依他的品味,定是比你那处有意思多了。”   说完这句话,还未走出两步,刚才还在顾明容手边的竹球,直接扔到了他脑袋上。   顾明容若无其事从他旁边走过,弯腰捡起来,“脏了,可惜。”   望着顾明容扬长而去的背影,严悬气得磨了磨牙,要不是打不过顾明容,他一定把顾明容揍一顿。 第78章   垂眸望着手里的东西, 谢宴眼波平静,听到外面传来声响,才将手里的纸折了起来, 扔进放在砚池旁的火盆里。   纸刚化为灰烬,门就被人敲响。   谢宴抬头看去,见进来的人是常卫,敛去眼里情绪, “查得如何?”   “孙谢氏前些年夫家出了些事情,为了争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她是个要面子的人, 便不常来燕都了。”   “只是因为这个?”   “目前查到的, 只是这些。”常卫照实道:“其余的还在查, 孙家当年争夺家产的事也去打听了。”   闻言谢宴蹙了一下眉,“姑母从前来的时候,向来是盛装打扮, 又因夫家丰厚的家底,常与人攀比,你继续往下查。”   “是!”   常卫应了声,嗅到房内纸烧焦的味道, 只是略一思索,并未多想。   前两日严悬和季无尘跟着顾明容来了一趟府上,从木城回来后,四人难得小聚,一番长谈后, 大理寺卿一职, 倒是定了下来。   把严悬从御史台调去大理寺, 随后再将苏远送进户部,这样一来,至少朝廷几处命脉都握在他们手里。   任职提拔的确该避开任人唯亲,只是如今朝廷局势尚未明白,他们也只能如此。   更何况,贺胜文、徐行和黎青原先也并非他们的人,只是纳为己用罢了。   手握重兵的人里,也只有宋归舟与顾明容不离心,其余各处驻军,各有各的打算,日后想要调动,怕也不是易事。   “公子,这两日有人在府外打转的事,先不管吗?”   “对方不过是要打听我到底怎么样,不必管,明日朝会,我如常上朝,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他这几日几乎闭门不出,除了顾明容时常过来外,没有外客登门,唯独是大夫来得勤了许多,一日一诊。   想也知道燕都内把此事传出了多少版本,大概还有人幸灾乐祸等着他和顾明容反目为仇,拼个你死我活。   或是在皇室那些人眼里,他被顾明容厌弃,才会从王府搬到太傅府,这几日还见面,只是为了算账。   大概……   在某些人眼里,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指不定哪日就传出他病逝的消息。   “明白,那我先下去了。”   “行事小心,不可急躁,也不可——”谢宴见常卫眼里诧异,笑了下,“谢家的事不急,他们迟早会主动上门的。”   刚才那封信上,可就关乎谢家了。   不过让他更意外的事,此事连顾明容也是才知道,然后才让人知会他。   盐运司,这种肥差都还有人想从中牟取暴利,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欲望是填不满的。   谢迟不管有没有参与此事,身为盐运司政,都会担上失察之责。   常卫不明就里,但点了点头才离开。   今早陈顺来府上替他诊脉时,说脉象平稳,只要好生调养,应该不会有其余问题,不过在吃食上要留意些。   男子和女子不同,陈顺也坦言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只能按照寻常习惯给谢宴开药问脉。   走出房门,守在门外的月见立即上前。   “大人要出门?”   “不,去睡会儿,要是——”谢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思忖片刻,“谢家要是有人来,不拦着,只让他们在厅上等着。”   闻言月见有些吃惊,已经谢宴很少会这么为难人,至多不过是拒之门外,这般做,看来是有意为难谢家了。   不过谢家那拨人,月见多少从旁听来一些风声,反正不是什么好人,晾着,也是给他们点教训。   “那我便按大人说的吩咐下去。”   回到卧室,谢宴躺在床上,原本还在琢磨谢家会什么时候来,可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昏沉睡去。   就算陈顺说了这是正常反应,可谢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睡得太多了。   他见过的有孕之人不多,林如意算是一个,不过林如意有谢娆那会儿,也不见得有这么嗜睡。   谢宴怀疑,是不是和入冬有关。   不知睡了多久,脸上像是被猫挠一样有些痒,谢宴无意识抬手挥开脸上的东西,却碰到了一只手。   迷茫睁眼,意识还未完全回笼怔怔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在对方面上笑意越发深时,才喃喃开口。   “顾明容?”   “你这真是睡糊涂了,再过一阵子,你是不是要进入冬眠了?”顾明容掀开被子也跟着躺了进去,圈着他的腰,小声道:“兰月那群人,真是烦,一个比一个难缠。”   谢宴低笑一声,偏过头靠在他肩上,“那明日换人去,总不能你一个人担下来,只是一个使团而已,每日都要你陪着,不像话。”   “那是自然,我是谁?我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震四方、战功赫赫的摄政王。”   闻言谢宴笑意更深,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并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顾明容原本就不该一直与塔木等人纠缠,给一巴掌再给颗枣,这才是对付兰月最好的办法。   两边有意交好,却都不是放下成见和戒备,那只能如此。   “我觉得,明日的朝会——”   “你不在家休息了?”顾明容垂眼对上谢宴眼神,立即明白了,“你不去也并无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正好钓上来几个不知死活的。”   “若是那样的话,你怕是真要背着骂名了。”   “那又如何?”顾明容自来张狂,冷嗤一声后,脸上神情柔和了许多,下巴在谢宴发间蹭了蹭,“你想去便去,不想去那就不去,窝在这里挺好的。”   “哪有你这样由着性子来的,不过,过完年,或许真只能这般了。”   冬日衣物厚实,尚还能遮掩过去,等到开春后,他是如何都得减少外出,尤其是相熟之人,一眼就能看出异样来。   这般想着,谢宴其实也没有底。   他甚至不知道几时腰腹会隆起,孩子要几月才会出世,他……   “不好吗?定下兰月的事后,或许,我们就能闲下来好一阵,我日日陪着你,正好让小皇侄磨砺磨砺。”   “陛下才六岁,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   谢宴想着今日交代的事,不由道:“对了,谢家今日可有人来?”   顾明容听谢宴问起此事,点了点头,动了动肩膀让谢宴靠得更舒服些,“来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说什么,只说见你。”   “是不是还把娆娆推了出来?”   见顾明容点了一下头,谢宴叹了声。   早知林如意打的什么主意,谢宴却没办法把谢娆接到自己身边,一是顾念谢娆自小在谢宴长大,谢平和谢宏虽有偏心,但到底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林如意这一阵的讨好,谢娆也不可能全无感觉。   他强行把谢娆带走,怕是会给谢娆留下阴影。   二是如今的情况,也不能把谢娆接到身边,年幼不知事,倘若不小心说漏嘴,他怕是会被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   “陈顺说的,你这段时间少想些烦心的事。”   “什么?”   顾明容话题转得太快,谢宴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出口才反应过来,“我尽量控制。”   “真的?”   “何时骗你了。”谢宴打了个哈欠,“你回来时什么时辰了?我不会又睡到了晚上吧?”   顾明容握住谢宴的手,举起来看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干脆搂着谢宴把人抱到自己身上斜靠着。   “你做什么?”谢宴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跳,抬眼看着他,“你、你小心。”   “放心,我有数。”   谢宴瞪他一眼,有数?   反手把顾明容钻进衣襟的手拎出来,谢宴扬眉一笑,见他脸上讪讪笑容,“王爷,你刚才还叮嘱我遵医嘱,自己倒忘了?”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行?我想你了,好久都没抱你了。”   “……顾明容,你到底要说几次才会——”   话未说完,便被人堵住了唇舌,内里软肉和舌根被舔舐后,一阵酥麻痒意漫开,下意识抓紧顾明容衣襟。   呼吸被夺走,脑子也变得混沌,谢宴手上用了些力气才推开顾明容。   眉目含春、唇上湿润,顾明容呼吸急促了不少,立即偏过头,低声道:“我去浴房里待会儿。”   谢宴愣了下,待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抓住了顾明容胳膊,对上他惊诧的眼神,一时间想不出能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   “……仲安?”   人都拦下了,谢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辩解什么,别开眼不去看顾明容,“你不用去。”   听到这句话,顾明容神色一变,立即把被子掀起来,完全罩住两人,“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你还是去浴房吧。”谢宴被顾明容搂到怀里,背抵着他前胸时便后悔了。   有些热的呼吸扑在耳边,谢宴不自在的躲了一下,耳尖立即烫起来。   顾明容伸手,贴着他耳廓道:“放心,我有分寸。”   “少啰嗦。”谢宴咬了咬下唇,不自在地把脸埋在枕间,露出后颈一片白嫩肌肤,已经浸出了细汗。   细密的吻落下来,谢宴手抓着被角,努力克制住不断堆积而来的欲念。   自愿落入了顾明容早早为他设好的陷阱里。 第79章   翌日朝会上, 不如谢宴所想的那样,那些向来看不惯他的人,竟然少有的没有以这阵子他闭门不见客, 有所懈怠而弹劾他。   往日总要又一番唇枪舌战的朝会,竟结束得迅速又平静。   谢宴退朝时,有些不解,但也有一些猜测, 或许是和顾明容有关,便打算和黎青商量顾植案的后续处理。   两人才走至含章殿,便有人紧跟而来。   谢宴抬眼看去,发现是户部的人, 眼神暗了暗, 意识到该来的总要来了, 看向黎青,“黎尚书先回刑部,一切处置, 按照之前三司商定得便可,若有特殊之处,另做定夺。”   黎青自周齐在狱中自尽后,已沉稳了许多, 听懂了谢宴话里意思,拱手告辞。   看向户部尚书,谢宴轻轻颔首示意,“郑尚书。”   “见过太傅。”   “不必多礼,殿内说话。”   郑启点头, 跟在谢宴身后进了含章殿, 看着桌案上堆着的卷宗, 不敢多看,同谢宴在一边坐下。   殿内太监将热茶端上,又把烧热的暖和放在桌上,这才退下。   “郑尚书前来,不知是因为什么事?”   “下官不敢欺瞒,实则是这几日来,接待兰月使团所支出银两超额,尽管数量不多,但下官想,还是要与太傅商量一下,这往后——”郑启看一眼谢宴,见他面上无异,才继续道:“来者是客,又是结交缔盟,不好婉拒他们的要求。”   “超额多少?”   “每天……快一百两银子。”   谢宴看着郑启,“何故今日才说?”   “账目明细在这里,太傅请过目。”郑启并未回答谢宴的问题,反而有所准备的拿出了账本,“是王爷吩咐的。”   顾明容?   谢宴愣了下,想着顾明容这几日基本都和使团在一起,是他吩咐的,倒也不奇怪。   “是顾明容吗?”   “嗯。”   放下手里的账本,想了下,“那就从王爷的月俸里扣,一个月的不够,那就扣到能补上为止,账目上就改成王爷私掏腰包款待使臣。”   闻言郑启差点没反应过来,讶异盯着谢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王爷……知道此事吗?”   “这个月马上要过了,月俸初七发,他迟早会知道的,不急于这几日,反正……使团也还未离开,还有得扣。”   郑启拿起账本,点头答应后又和谢宴说了些其余的事情,只字未提盐运司的事。   待郑启离开后,谢宴揉了揉眉心,不确定户部是还未接到消息,还是有意不在他面前提起。   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一旦被揭露到朝上,那他第一个成为靶子。   盐运司事关重大,如果是已经被人发现开始调查,等到朝会上奏时,毕竟已经有了证据。   谢迟可真是谢平的好儿子,盐运司政还未当几日,就弄出这么一个烂摊子。   “太傅,几时回府上?”   “再过一个时辰,我把今日的奏章处理一下。”听到陆衡的声音,谢宴想了想又交代,“常卫回来后,让他立即来见我。”   “明白。”   深吸一口气,谢宴半靠着软垫,手里拿着朱笔,将奏章一份一份处理完后,已经不止一个时辰。   门外响起脚步声,还有小跑的动静,谢宴一听便知道是谁来了。   “陛下?”   “太傅,你总算来了,要是再见不到你,我得去宫外找你了,看看是不是皇叔把你藏了起来。”   顾桓彻一下扑进谢宴怀里,惊得后面的陆衡差点出手拦住,被谢宴眼神制住。   他对顾桓彻的性格再了解不过,早在见到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手先把人拦住,没撞在他身上。   “才过几日而言,怎么陛下就莽莽撞撞的?”谢宴说话的时候看了眼后面的向郯,朝向郯轻轻颔首示意。   顾桓彻许久不见谢宴,自然犯了孩子气,想得厉害,手圈着谢宴胳膊,“太傅是不是有了皇叔,就把我丢给皇叔了?以前都住在宫里的,这会儿,我夜里醒来都不能要太傅陪着睡了。”   “陛下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   阿婪忍不住低下头,只觉顾桓彻在谢宴面前,大抵是永远长不大了。   分明昨日在宫里还罚了一个宫人,对方倒的确做错了事,那神态和顾明容发怒时倒有几分相似。   叔侄两人在护短上,出其的一样。   “才不要,在皇叔和太傅面前,我不要长大。”顾桓彻说完,又想了想,“那也不对,我要是长大了,皇叔和太傅就可以游山玩水了?”   “谁和你说的?”谢宴问出这个问题,已经知道了答案,只不过是想听顾桓彻说。   意识到自己出卖了顾明容,顾桓彻眼珠子转了转,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阿婪,却见阿婪和向郯同时别开眼,立即委屈地撇了撇嘴。   皇叔太过分了,每次都让他来承担太傅的怒火,简直不像个大人。   “……皇叔说的。”   “我知道了,今天我留下来陪陛下用膳。”   “快快快,阿婪你去吩咐御厨,一定要把做最拿手的菜!”顾桓彻看向阿婪,吩咐之后可怜巴巴看着谢宴,“那太傅,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见状谢宴一时拒绝不了,转念一想留在宫里倒也不会有什么事,反正陆衡在,而且还有向郯,他住在从前住的偏殿内,只是一个晚上罢了。   想着便点头答应下来,起身牵着顾桓彻往长乐宫那边去。   “让人回太傅府那边说一声,今夜我在宫里留宿。”谢宴看着陆衡交代了一句。   至于顾明容那边,他不特地让人去,也会有人去知会他。   临近季冬,天越发冷。   谢宴陪着顾桓彻用膳后,又检查了他近日的功课,提了几个问题,发现顾桓彻的确是有天资,竟然答得有模有样。   将近亥时,哄着顾桓彻睡着后,谢宴走回偏殿路上,抬头一看,竟是飘起了雪花。   见状谢宴不自觉抬手去接了下,随后发现自己举动太过孩子气,将手缩回披风下。   “这些时日,陛下可还习惯?”   “太傅不必担心,陛下有我和阿婪照顾,尽管时常会念叨大人,但也从未胡闹过。”   “真是长大了。”谢宴点头,心宽不少,“三殿下可有常来宫内?”   顾桓宇的事已经定下,诏书不日就会拟好,这是和端王顾晃,六部三省一起商定下来的,任命他为汾州刺史,监管汾州辖内所有州县事务,又另封汾州王。   这般待遇,既给足了面子,又给了实权,若顾桓宇是个聪明人,往后自在汾州那片地方安分守己,那余生必定是安享晚年,可要起了异心……   他和顾明容一样容不下他。   “三殿下前日来过一回,不过是在御苑内,见陛下正在学习射箭,也陪着玩了会儿,并未说其余的话。”   闻言谢宴怔了下,倒是有些看不明白顾桓宇在打什么主意了。   说话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偏殿,温热的气息扑来,瞬间便有了困意,陆衡见状,吩咐人取来水,亲自守在外殿。   谢宴仓促洗漱后,钻到被子里,打着哈欠,却有些想顾明容了。   今日朝上不见顾明容他便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得知他是去了神霄营,只当是去和宋归舟、吴宗耀商讨之前整顿的事。   想着想着,竟有些睡不着。   明明往日头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的人,今日如何都睡不着,正好床的位置能看到窗户,外面雪似乎下大了一些。   这么大的雪,顾明容是住在太傅府还是回了王府?   惊觉自己才一日不见顾明容就多愁善感到这个地步,谢宴一咬牙,拉高被子,几乎整个人都罩在里面,逼着自己睡觉。   太粘人了,他又不是离了顾明容就活不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谢宴才终于睡着。   睡了不知多久,听得有人喊自己,谢宴缓缓睁眼,发觉床帐的人是陆衡,楞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掀开床帐。   “怎么了?”   “云和郡主来了宫里,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像是一整晚都未休息,似乎出了什么事。”   “一个人来的?”   “嗯。”   谢宴蹙着眉,穿上鞋吩咐道:“让人查一下昨晚郡主去了什么地方,还有不可让其余人知道,顺便——还有谢迟昨夜的去处。”   “属下立即去查。”陆衡点头答应,毕竟顾文妤不同于其余人,对顾明容而言,对谢宴而言,都是极为重视的人。   大早上的进宫,还是一副狼狈样子,半点不像顾文妤的作风,顾文妤向来好胜,决不允许旁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即使不攀比也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   想着,谢宴心里有些不安。   谢宴才将穿戴整齐,顾文妤便跑了进来,盯着谢宴,抿着嘴角,忽然道:“都怪你们,都是你们的错,要不是你们,他不会变成那样,他心里只能有我的,只有我……”   顾文妤忽然拔出匕首,走到谢宴面前,谢宴眼神一凛,盯着顾文妤,第一反应是看向门口,冷声斥道:“都退下!”   绝对不能让人看到,否则——   顾文妤往后就完了。   “他不喜欢我了……”顾文妤看着谢宴,见他眼里警惕,刀尖一转,往后撤开一步,“都以为我会害你们是吗?认为我是累赘对吗?我是没用……对,我没用!”   “文妤!” 第80章   血从指缝滑落, 滴在地板上。   顾文妤惊慌失措地抬头看向谢宴,咬着唇,一下松了手, 连忙拿出手绢替谢宴包扎伤口。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完全被气到失去了理智,什么都想不到,只想自我了结。   这样, 什么都结束了。   眼泪大颗大颗滑下来,顾文妤望着谢宴,后悔、委屈、不甘通通冒出来,像是一口不见底的井一样, 快要把她逼死了。   明明几个月前, 她还因为能够和心上人成亲而高兴, 满心欢喜期待着成亲那天,谢迟掀起她的盖头,他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家, 会有自己的孩子——   “仲安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想伤害你,我……”   “没事, 只是被划了一下,不严重。”谢宴笑着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顾文妤的头,“要先换身衣服再和我说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换了,反正都一样。”   陆衡进来时, 吓了一跳, 看着顾文妤双目通红, 谢宴被包扎着的手,犹豫着又转身去旁边的柜子里翻找寻常备着的药。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衣摆上不小心溅到的倒是不怎么显眼。   谢宴坐在榻前的脚凳上,顾文妤挨着他坐下,歪过头靠在他肩上,“对不起,我会主动和哥哥坦白的,是我伤了你,还有……我想退亲了。”   “想好了吗?”   “他不喜欢我。”顾文妤说完这几个字,只觉天塌了一样,可又格外清醒认识到,从头到尾像是她的一厢情愿,“他……不够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埋脸在谢宴肩头,顾文妤声音很轻道:“我不想喜欢他了,他心里不止有我,和我一起,也不止是——”   富贵、权力、地位,才是谢迟想要的。   谢宴抬手揽着她,“那就退婚,我说过,你想做的,我和顾明容都会支持,只是你要想好,若你提出退亲,便是身份尊贵,那些人也会当你无理取闹,玩弄别人。”   “为什么?”   “因为是你郡主,赐婚是因你得宠,退婚也是因你得宠,你想要一门婚事,便可得到,想退掉也有人替你去善后,不知其中缘由的人,只会指责你的不是,你仗势欺人。”   “明明是他……”顾文妤咬唇想要反驳,却在谢宴温和的眼神里没有往下继续说。   谢迟喜欢她,可也仅仅是喜欢而已。   知道顾文妤还有话没说,谢宴也不逼她。   陆衡拿着药过来,刚要动手给谢宴换药,顾文妤抬眼看他,默默接过药后替谢宴重新包扎。   “我想,去神霄营。”   “什么?”   顾文妤抬手擦了擦不争气又掉下来的眼泪,吸了吸鼻子道:“我哥不就是十七八去了军营里磨砺,我觉得我也该去磨砺磨砺,如今镇守在木城外苍玄军的统帅秦殊年的妹妹也不在军中,我……应该也可以。”   听着顾文妤的话,谢宴轻叹了一声,看了眼包扎好的手。   刚才他要是来不及出手,此刻这些药就怕是要用在顾文妤的脖颈上,说不定还——   看向陆衡,给他使了个眼色。   此事他不能一人做主,不说端王,就是顾明容也比他有立场。   还有谢迟,竟然能让顾文妤心如死灰进宫求救,到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刚想得有点走神,隔着衣裳忽地感觉到了湿热,谢宴呼吸一顿,偏过头发现顾文妤抓住他衣袖,小声哭着,眼泪全浸在他肩上。   “文妤?”   “我觉得,我没脸见你们,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明明只是小事,却总要你们帮我,好没用。”   “不是——”   “是,从爹爹到哥哥,还有你,都是你们在护着我,严悬和无尘也一样,我习惯依赖你们了,和他相处时,也依赖你们,什么都做不好,有委屈了便找你们。”   顾文妤泣不成声,哭得肩膀都在颤。   自那回在端王府的中秋家宴后,谢迟知她生气,陪着她好一阵,两人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有过之无不及。   谢迟待她有礼、谦让,多数时候以她意见为主,却总是在不经意时,让她多听府内嬷嬷教导,多听顾晃的话,多……   总之,规矩、礼数,全都是要让她成为一个端庄的郡主。   可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   任性、讲义气,待喜欢的人能把心掏出来给对方,不喜欢的人多一眼都不会看,讨厌那些虚与委蛇的大道理,更讨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   喜欢和不喜欢在她看来很简单的事,对别人而言,却成了可以算计的事。   昨日,她提着自己亲手做的点心在晚饭前去了谢府,被人告知谢迟还在盐运司未回。   她想着点心过夜会变味,又是亲手做的,一心想让谢迟快些尝到,就让小轿改道去了盐运司。   谁知还未到盐运司,轿子就停了。   她不解的掀开帘子,身边伺候的女使看着她,一脸为难又气愤,说是谢迟跟人一块去了烟柳巷。   烟柳巷是什么地方,顾文妤再不谙世事也知道那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去处。   谢迟竟然背着她去勾栏院?   手里的点心当即让女使扔了,却还是不甘心,让女使寻了个信得过的人去烟柳巷的两个入口等着。   谢迟倒是出来得快,脸色也不太好看,可顾文妤心里还是膈应,径直去了谢家。   谁知谢迟说着说着竟是板起脸来,说什么同僚邀约,没办法拒绝,只待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便出来,让她不要无理取闹。   两人吵了一架,谢平和林如意问讯赶来,也不知缘由,碍着顾文妤的身份只能好声劝解。   “郡主若想退婚,待会儿我就去寻陛下,解了婚约,日后你还和从前一样。”   “不一样了。”顾文妤抬头盯着谢宴,“是我自己没用,识人不淑,他喜不喜欢我都不知道,从第一回在爹爹面前他为了礼数一块教训我的时候,我就该明白的。”   顾明容喜欢谢宴,所以处处将谢宴放在心上,即使两人偶尔也会争执,可从未真正做出伤了彼此的事。   她明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还在心里暗示自己,谢迟和她不需要和别人一样,谢迟陪她到城外玩,又愿意给她买喜欢的东西,还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逗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是不一样,郡主比以前更好了。”谢宴摸了摸顾文妤的头,“放心,端王爷那里,交给我和顾明容。”   “爹爹他——”   不等顾文妤说完,刚才离开的陆衡走了进来,看着谢宴,又看了眼顾文妤,有些为难。   “太傅,谢迟求见。”   闻言谢宴眼神倏地凛冽,看着低下头去的顾文妤,“让他到含章殿候着,我一会儿过去。”   “是。”   陆衡领命,接着道:“王爷昨日在神霄营,因大雪封路所以未回城,消息刚才传去,想必此刻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一听顾明容要回来,顾文妤脸上露出惊慌,连忙站起来想走。   完了,顾明容比她爹还恐怖,要是知道她为了谢迟轻生,恐怕会把她扔到木城去自力更生。   急得打了一个哭嗝,顾文妤求救似的看向谢宴。   “我……”   谢宴失笑,正打算安排顾文妤先离开躲开顾明容的怒火,过两日再见面,便听得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   糟糕,顾明容这么回来了?那怕是一早就进了城。   “顾文妤!”   “我错了!”顾文妤立即揪着耳朵跪在地毯上,“我没用,我为了一个不识好歹的男人轻生,还连累仲安哥哥受伤,我真的错了。”   旁边的谢宴完全来不及反应,等视线从门外大步走来,还裹着寒意的顾明容身上移开时,顾文妤已经跪好了。   顾明容抬起的手落下又扬起,看了一眼谢宴来不及藏起来的手,示意陆衡退出去。   “抬头看着我。”   “……哥。”   “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妹妹。”顾明容冷嗤一声,“你还记得你姓顾?顾家上下,有坏的,有该死的,就没你这么蠢的,连六岁的顾桓彻都比你有脑子,让一个算不上什么东西的男人哄得团团转就罢了,若他待你有几分真心,日后也一辈子顺遂,结果——”   站在一旁的谢宴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文妤刚才想走,他现在也挺想走的。   以往他和顾明容闹脾气的时候,果然是顾明容在压着脾气,虽然他也没少惯着顾明容就是。   “我要退婚,我保证再也不做这种蠢事,还有,仲安哥哥的伤好之前,我可以住在太傅府照顾他,保证帮你把人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后你们要收养小孩,我给你们带孩子——”   顾文妤觉得更委屈了,可是听顾明容骂完之后,心里舒坦了不少,她知道这是为她好。   不清醒一些,怎么能从谢迟仅仅只到喜欢的爱里脱身。   疼是疼了些,可她不想成亲后半死不活的过一辈子。   悄悄抬头去看顾明容,发现顾明容脸色铁青,嘴角绷着,堪比阎王,眼圈一下红了,“我、我会闭门思过的。”   “你要是死了,只有我和王叔会替你伤心一辈子。”   顾文妤一听,眼眶里的眼泪“啪”掉下来,手脚并用爬起来,一下扑到顾明容怀里,两手仅仅抓着他衣服。   “哥!他不喜欢我,只是那一点喜欢,我都快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只是想让小郡主快点长大 第81章   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伤口不深,但到底拉开了皮肉,又是手心连着五指, 稍不留神,注意力便被吸引了去。   抬起来仔细看了看,谢宴无奈叹了口气。   幸好他左手尚能写字,否则批阅奏章的事, 恐怕得全交给顾明容处理。   才刚要放下手,门口传来动静,不用抬头看,只听脚步声谢宴也知道是谁来了, 抢在对方前开口。   “事出紧急,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总不能让文妤在我面前出事。”   顾明容走上前,握住他手腕,小心拉到面前, “疼吗?”   听出顾明容被自己抢白后的憋闷,谢宴失笑,另一只手拨开顾明容因为来得太急,额前洒落的几丝头发。   “疼, 怎么能不疼,要不是得哄郡主,我可能早叫疼了。”谢宴说完,见顾明容又气又笑地抬头,连忙压下快浮上嘴角的笑, “是真的疼, 不过伤口不深, 应该过几日就好了。”   “她那是活该。”   “你这句话让她听到,长乐宫都得让她的眼泪淹了。”谢宴哭笑不得,“明明是嘴硬心软,不然这急匆匆的回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顾明容面不改色,极快地说完后,发现谢宴刚才还游刃有余应付自己的神情出现了裂痕。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扬眉接着道:“昨夜大雪,要不是宋归舟拦着,我早赶回来。”   “风雪夜不宜赶路,神霄营离京再近,也在燕都外,你少折腾。”谢宴别开眼,像是在压抑被顾明容几句话勾起情绪,“不过,郡主睡下了?”   “嗯,我让人盯着了,倒是你,昨夜睡得不怎么样吧?”顾明容起身,不给谢宴反应的时间,把人抱起来往内殿走,“瞧你眼下青乌,肯定是没睡好。”   “胡说。”   “那我没睡好行了吗?”顾明容知道谢宴手上的伤口仔细包扎过,倒也不再折腾他,免得拆开还得再受次罪。   昨日在神霄营,他和宋归舟是老友,自然默契,意见一致,偏偏吴宗耀那个老古板,脾气死倔,一直到入夜后才被说服,同意了他们的计划,这才耽误了回城的时间。   白日里和吴宗耀因军营整顿一事闹得不愉快,晚上还差点要在一个营帐里将就,幸好副将那边腾出位置来,把吴宗耀安排过去,他窝在宋归舟的营帐里将就了一宿。   他在板子铺开的简易床上窝着,宋归舟那个性格奇差的人,只差把整个大营的人都叫来围观。   太过分了。   怎么人人都跟他过不去似的,结果顾文妤大早上的闹了一出,抢着给他添堵一样。   “闹什么脾气?怎么像是小孩一样。”   自打有了孩子后,谢宴对顾明容动不动把他搬来搬去的动作,已经不会生出反抗的心思,垂眸看着埋头在自己颈侧的人,忍不住笑。   “不提也罢,提了你得和我一起烦。”   “谢迟还在含章殿,你不打算让我去吗?”谢宴提到谢迟时,眸色倏地暗下,暗光闪过,“他去烟柳巷内,不管是做什么,都是他不该,尤其是与旁人有婚约的情况,不论对方是不是郡主,这样做,无疑是在给女方难堪。”   已有婚约的人,被人撞见去了烟花巷,旁人会如何看待另一方?谢宴尽管未曾经历过,却也能想象得出。   女子不能养育,便得替丈夫另择女人生养,到底是太过荒唐。   生养之事,哪有所想的那么重要。   “晾着,陪我比较重要。”   谢宴轻笑出声,伸手轻抚着顾明容颈侧,“好。”   也该晾着,谢迟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和顾文妤在一起,至少都该把她当成共度一生的人,即使不喜欢了,也该直言相告,而不是如今这样。   突然想到什么,谢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谢平和谢迟不愧是父子俩,一脉相承的作风,连在对待女人上都是一样。想到自己,谢宴不由庆幸,他自小是白氏照顾,白氏病故后,便是红珠照顾他,再然后就遇上了顾明容。   这般一想,顾明容出现在他人生里的时间,刚刚好。   早一些,他年幼,难以做自己的主,还是个孩子,若晚一些,他的警惕心,怕是不易与人交心。   十三岁那年,正是他意识到谢平心中已经没有他这个儿子的时候。   “退婚之事,我去摆平,你别去端王府,不过,谢家的事,你也该在年前处理干净了吧?我可还想搂着你过个安稳年。”   “然后呢?”   “自然是陪着你,鞭策鞭策小皇侄,每日逗你逗到不再想烦心事为止,也——”顾明容抬头,仰着脸咬了一下谢宴脸颊,“等着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告诉他,他的出生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于他于我们都是。”   眼眶有些胀,谢宴轻眨了一下眼,随即道:“好。”   含章殿。   谢迟等到了正午,都不见有人来传召,来回走着,要离开便被人拿着刀拦住,只好退回殿内。   他自然知道谢宴护着顾文妤,更知道这件事情会传到顾明容耳朵里。   这两人待顾文妤向来宠溺,又自幼亲近,尤其是谢宴,与他相处的时间还不如和顾文妤相处的时候多。   自认识了顾明容后,几乎不曾掺和谢家的任何事,连逢年过节都基本是给白氏上香后就溜出门,顶多在饭桌上匆匆吃几口就撂下碗筷离开。   礼数不缺,但不曾把谢家放在心上了。   想起昨日和顾文妤吵架的情形,谢迟蹙着眉。   他在盐运司内,并非处处得意,那些人都知道谢宴和谢家闹翻的事,又知道他高攀端王府,面上恭敬,私下却一个个不拿正眼看他。   正逢忙碌的时候,年末户部还要对账,他身为盐运司政,自是要主持大局,核对账目,谁知道又出了问题。   焦头烂额之际,被人叫着去喝几杯酒,松口后又不好再反悔,否则那帮人怎么说他,想也想得到。   无非是畏惧端王府的权势,或是什么尚未成亲就惧内成这样。   “谢司政,太傅大人让你整理衣冠,他马上过来。”   “多谢提醒。”   “不必客气,分内之事。”   谢迟听到谢宴要来的消息,长出一口气时,又有些不甘,更多是他清楚顾文妤和自己的事,怕是难以调解。   整理了一下衣服,不过片刻,谢宴便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人他认得,是从前跟在顾明容身边的人。   一个男人,仰仗另外一个男人过活,他这位大哥,当真是离经叛道。   “见到太傅大人,为何不行礼?”陆衡见谢迟楞在原地,语气不善道:“谢司政,这里是含章殿,并非谢府。”   闻言谢迟下意识看向谢宴,却见谢宴并未开口,身上的斗篷也未取下,径自走到一旁坐下。   咬了咬牙,谢迟隐去眼中不甘,双手抱拳作揖道:“下官谢迟,见过太傅大人。”   “嗯。”谢宴很轻地答应了一声,随后道:“为了郡主的事来的?那你可以回去了,郡主不会再见你,从前你赠与她的东西也会尽快收捡出来送到贵府。”   “文妤她——真的不见我?”   “是。”谢宴盯着谢迟,面色平静,“谢迟,我给过你们机会,是你自己承受不了这份福气,所以说,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利用得好手中的权势,你在盐运司所承受的一切,你该清楚,其实并非什么不能忍的事。”   陆衡就在一旁,谢宴并未有意避开。   他这番话,并无错处,任何人在权势面前都难以保持清醒,也很难不反被利用,顾明容和他一样存有私心,却能将私心、欲望控制在不会伤害无辜的范围内。   顾植不能控制,所以他变成了罪该万死的人,即将被处以极刑。   刘奔、周齐、安南王妃……   这些都是一样的。   “我不明白。”   “你中进士之名时,我曾给过你一方砚,是想你堂堂正正做人,也是想你不忘圣贤的教诲,而你——”   “那你呢?”谢迟被激怒一般打断问道:“那你又对得起圣贤所言吗?”   谢宴低笑道:“所以,我担了骂名,朝堂上下还有几人把我视为好人?盐运司之事,户部已经在调查,你有无过错,很快会有结果,但郡主的事,再无转圜余地,王爷不肯,我也不愿。”   端王府与谢家的这门亲事,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可是顾文妤的少女心思都在谢迟身上,他便不阻拦。   给了谢迟机会,可惜了,谢家压错宝了。   “昨日,我的确糊涂,只是遭人非议——”   “借口之言,我不听,郡主也不会听,有一便有二,日后成了亲,同僚相劝,是否还会有?未雨绸缪或许有些斤斤计较,但郡主不会再见你,你的解释在我这里也不会有什么用。”   谢宴伸手摸着杯沿,垂眸思索片刻后,抬头看着谢迟,眼前的人比自己小了六岁,才刚弱冠。   二十岁坐上盐运司政的位置,谢家在外人眼里,即便不和也是官运亨通。   “言尽于此,你出宫罢。”   起身时谢宴制止住想要扶桌的动作,瞥一眼肩膀耷拉着的谢迟,向陆衡点了一下头,便往外走。   谢家这回,是真的走到头了。   不,还有最后一击。   他母亲的事情,谢家可还欠着这一笔债,怎么能轻易让他们揭过去。 第82章   盐运司的事情自有人去查, 谢宴不出手,在众人看来便是默认了他们可以放手追查。   反倒是顾文妤,一夕间长大, 不仅乖乖闭门思过,还主动把责任揽下,和顾晃坦白后,让他帮自己退婚。   谢迟去烟柳巷的事, 顾文妤并未提及,顾晃要查自己也能查到,说不定比顾文妤当日见到的还要详细。   个中缘由,有当日顾文妤所言便足够, 谢宴放手不管, 任由端王府和谢家去谈, 反正谢迟不是顾文妤归宿此事已经是盖棺定论的。   日后顾文妤和严悬能不能有个好结果,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顾明容以前都不曾推波助澜,如今他更不好越过顾明容去插手。   退婚之事暂且还未公布, 不过诏书拟了,等兰月使团一走,便会公之于众,到时谢家和端王府再无瓜葛。   只是让顾桓彻盖章时, 见着顾桓彻有意替顾文妤出气,他们俩颇为宽慰,至少顾桓彻护短这点还是像极了顾家人。   临近兰月使团要离开的日子,谢宴盘算着什么时候去鸿胪寺一趟,否则他一直不露面, 怕是要引得兰月猜疑。   放下手里还剩下大半碗的红枣银耳羹, 谢宴蹙了一下眉。   这几日他反应越来越大, 像是前三个月堆积的报复般,好在顾明容忙于神霄营、鸿胪寺,加上顾文妤的事,早出晚归还不知道这件事,不然肯定又是焦头烂额。   “塔木想见你。”顾明容看着谢宴还剩下大半碗的银耳羹,拿过来几下喝完,“后日他们就要启程回兰月。”   抬眼看向顾明容,谢宴点点头,“见一面也无妨,这段时间我几乎不曾和使团见面,也的确不像话。”   “你要去?”顾明容擦了擦手,掰了一块糖糕,塞到谢宴嘴里,看着他吃下去,“那我陪你去。”   斜眼睨着顾明容,谢宴嚼碎嘴里的糖糕,甜而不腻的味道漫开,刚才团积在心口的不适舒服消散许多。   顾明容不避不让,直视谢宴的眼神,理直气壮道:“这阵子是我去接待,自然有头有尾,何况他那个人心术不正。”   “又胡说。”谢宴失笑,又自己拿了块糖糕,才刚吃了一口,胃里翻江倒海,立即偏过头,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反而脸色发青。   抚着心口缓了会儿,刚才要说的话谢宴一句都不记得,见顾明容端了杯水,接过来漱了漱口。   望着谢宴发白的脸色,顾明容蹙着眉,发现谢宴不知脸色难看,好像脸上都瘦了些,“这几日都是这样?我看还是让陈顺或是洛桑来一趟,这样下去不行,你再瘦些风一刮都得被吹走。”   说着就要让人去请陈顺和洛桑,谢宴拉住顾明容的手,摇了摇头。   大晚上的,瞎折腾。   谢宴低声道:“你……你难道没见过有身孕的女子什么样?之前陈先生交代过,只是前一阵还好,这几天才闹得厉害。”   “闹了几日了?”顾明容扶着谢宴坐下,听到这话,目光落在他腰腹上,眼神沉了几分。   才坐下,谢宴便看到顾明容的脸色沉了几分,发现他在盯着自己腰腹,心口像是被扎了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委屈弄得谢宴心烦意乱。   伸手推开靠过来的顾明容,谢宴冷着脸道:“小事而已,何况是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的事?仲安,孩子是我们俩的。”   “是,是我们俩的,那你——”谢宴一时口快差点说出气话,回过神来,立即别开脸,意识到自己在无理取闹。   顾明容怔怔盯着谢宴,见谢宴面上神情,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下。”   不敢置信地盯着顾明容出去的背影,谢宴望着桌上一堆东西,全都是他今天想吃的,还有那碗被顾明容解决的银耳羹和半块糖糕。   心里像是豁开了一个口子,刮着凉飕飕的风。   叹了口气,谢宴起身回到里间,窝在榻上把被子拉高盖到鼻前,眨了两下眼,压下酸胀,闭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陆衡都已经打算吩咐院内小厮去休息,见顾明容出来,楞了一下。   看顾明容的脸色,难道是吵架了?可刚才也未听到什么动静,还是——   “太傅这几日不太吃得下东西,怕王爷担心,所以不让我们说。”陆衡倒是聪明,想到了什么,“许是——”   “我知道,你去请陈顺或是洛桑来一趟,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明容捏了捏眉心,想到谢宴这阵烦心的事也不少。   光是追查谢家对白氏当年所作所为的事,就已经够恼人,他刚才——   这大概是两人心意相通后,头一回因为这种事置气,以往至多是因为意见不合,少有会直接迁怒到对方身上。   “我们都是尚未娶妻的人,但陈大夫是已有家室的人,也有经验,王爷病急乱投医也好,不如向陈大夫取取经,他是知情人,不怕外泄。”   闻言顾明容失笑,盯着陆衡,“行了,我有数。”   说完这句话,顾明容想起刚才谢宴的话,突然愣住,吩咐道:“明早再去请,大晚上的别折腾了。”   “那太傅这边?”   “有我在,还能出事吗?”   丢下这句话,顾明容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往床边走,发现谢宴躺在榻上,身上 盖着被子,几乎整个人都缩在里面。   还真是半点未变,真生气的时候一点不说,闹着玩的时候倒是什么都愿意往外说。   蹬掉鞋子挤到榻上,原本就不宽敞的软塌,两个人挤在一处,半个身子都要往外掉,谢宴惊得抓住顾明容胳膊。   “你闹什么!”谢宴低斥一句,恍然想起来他刚才心里暗暗做的决定,他打算在明早前都不搭理顾明容。   意识到自己又轻易被顾明容哄好,谢宴别开脸,梗着脖子不愿意靠近顾明容。   顾明容见谢宴别扭的样子又心疼又喜欢,伸手把人捞回怀里抱着,侧着身子让谢宴舒服一些。   “我知错了,你别和不理我,要么你打我两拳解解气?”顾明容低声道:“我只是气自己,你这几日难受我全然不知,明知这事你和我都措手不及,我尚能沉浸在初为人父的欣喜里,但你却——”   “和你无关。”   “怎么能和我无关,你连东西都吃不下,我还不知道,这么大的事,可比朝堂上那些老顽固说得要重要得多。”   谢宴听着顾明容的胡说八道,态度一下软了不少,但一想到顾明容刚才离开的样子,又堵得慌。   伸手把谢宴的脸掰过来朝着自己,顾明容盯着他眼睛,“抱歉,是我不好,是我忽视了你。”   “……什么?”   “是让孩子给闹得吧?”顾明容伸手贴在谢宴腰腹上,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任性的人,更不会无理取闹。”   “……嗯。”谢宴终于彻底软了脾气,靠在顾明容怀里,想叹气时,又想起不能随便叹气的事。   陈顺上回来才交代,孩子受到大人影响比较多,让他尽量保持情绪稳定。   想到刚才自己复杂又任性的情绪,谢宴抬眼看着顾明容,“会很烦?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   “算下来,有三个多月了,过年时正好四个月。”   “什么?”   “明年夏天正好。”顾明容抬头看着谢宴,吻了吻他嘴角,尝到了甜味,一下把人搂紧了些,“怎么会烦,我巴不得你在我面前多任性任性,不然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包容的样子,我也会担心。”   谢宴总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什么事情,都一昧地往身上揽,有时候明明可以撂下一些担子给别人,却因为谨慎和小心,不敢轻易放松。   从他认识谢宴起,谢宴就是他们中间最斯文的那个,少有任性,更别说犯错。   “你倒是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虽年长我几岁,可如今我们也算是成亲了,你在我面前要是连脾气任性都要赔礼道歉,那我自认识你来,不知要说多少抱歉才能和你扯平了。”   “歪理。”   “嗯,就是歪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顾明容笑了下,“往后不舒服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虽没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但逗你开心总是能的。”   谢宴轻笑,眼里盈着笑意,偏过头道:“你也不嫌挤得慌,下去。”   “你倒是提醒我了,得去床上睡才是。”   顾明容轻松抱起谢宴,回到床上时,蹙了下眉,决定等兰月使团离开后,除非必要的事,都陪在谢宴身边,尽快把谢宴的身子养好一些。   刚才满腹的委屈消失殆尽,谢宴突然又困又饿,看着顾明容好半晌才开口。   “我想吃东西。”   顾明容:“……?”   被顾明容塞到被子里的谢宴,又往里缩了些,避开顾明容似笑非笑的眼神,眨了下眼睛。   “不光是我一个人饿了,小的那个也饿了。”   顾明容朗声大笑,低头在谢宴额头上狠狠亲了下,掀开被子下床,“不愧是太学的学生,一点就通,这么快就学会了。”   听出顾明容话里的揶揄,谢宴抬脚就想踹过去,被人躲开,踹空后,瞪着顾明容。   “爱去不去,我睡了。”   “那你先睡会儿,我这就去云芳斋给你买,回来了叫你。”   “嗯。” 第83章   兰月使团的送行宴是在宫外置办, 由鸿胪寺安排,顾明容提点了几句后便不过问。   昨日和顾明容闹了一通,谢宴心里的气撒了大半, 状态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念及谢家的事还有些烦。   两顶轿子在忆锦楼外停下,厚实的轿帘被掀开,谢宴刚钻出轿子, 便被人握住手腕拉到了过去。   抬眼看着顾明容,谢宴抬脚往里走,边走边道:“今早出门时,王爷如何答应我的?”   “……那不作数, 我有些反悔了。”顾明容一想到塔木那双蓝眼睛在谢宴身上打量来去, 心头就憋着一口气。   换作旁人他倒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毕竟谢宴每日进出,身边不知道多少人都会看他。   只是这个塔木,太嚣张了, 在他面前觊觎他的人?   “那明天你必须要搬回王府。”顾明容跟在谢宴后面进了忆锦楼,小声道:“给孩子和你买的那些东西都在王府,搬了一部分到太傅府,到底也不如王府方便, 那么大的浴池,你——”   “王爷可以不说话了。”   谢宴觉得顾明容越说越不像话,看他一眼,走上楼梯前,“顾明容, 你现在像个抢糖吃的小孩。”   后面的陆衡和小八险些笑出来, 不过谢宴这形容倒是一点都没错。   上了楼进到雅间, 顾明容自然替谢宴摘下披风,连同自己的一起递给小八,让他们到外面守着。   忆锦楼的二楼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来的,通常都是燕都内的贵胄宴请客人的地方,每间雅室外都有屏风遮挡,门不对门,就是有人守在门口,彼此间也看不清。   塔木看着谢宴和顾明容的动作,起身迎两人。   “王爷和太傅倒是形影不离,难怪有人说你们是珠联璧合。”   “抬举。”   谢宴颔首,还礼后便坐下,桌上热茶已经备好,谢宴拿着杯子,指尖触及一片温热。   “不知塔木殿下见在下有何事?”   “叙叙旧也不行?”塔木身上打扮还是兰月装束,不过头发全部束起,比之前随意扎着的样子清爽利落许多。   谢宴习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这时才发现塔木的装束改变了一些,比起之前披散着发要顺眼许多。   听着塔木说完话,谢宴微微错愕,“我和殿下,似乎并无什么旧情可叙,但远来是客,还未答谢殿下在木城出手相助,今日这一顿,当时在下为殿下送行。”   “啧,太傅未免太过无情。”   看着顾明容捏着杯子的动作,谢宴觉得杯子随时能会被捏碎。   轻叹一声,谢宴看着塔木,“尽管不知是什么引起了殿下的误会,但我心有所属,且已经定下终身,怕难以——”   “是他?”   塔木看向顾明容,脸上的笑容终于压下去,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他,不能是其余人吗?你还那么年轻——”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重了几分,沉沉的有些令人窒息。   谢宴不知道塔木到底有什么误会,能说出这句话,他仔细回想了许久,他和塔木,只有几面之缘,连单独相处都不曾,怎么就……   “是。”   这一声答应得坚定又简短,谢宴迎上塔木不解的眼神,“不管曾经是否无意有过什么让殿下误会的行径,承蒙殿下抬爱,在下无福消受。”   “看来是我来晚了,要是早些遇上你,说不定……”塔木眼里闪过失落,很快又笑了起来,“不过,你像是兰月圣山里开得最炫目的花,一生难忘。”   “劝你死心为好,我们十一二岁就认识,你就算早生十年,也不可能比我早,所以断了你的念想,收起你那些心思,不然——”顾明容眼神阴蜇,盯着塔木,“你想让两国邦交毁于你的一己私念,我又何惧?”   长时间的静默后,塔木从错愕到惊讶,随后失笑,坦然接受。   他只是很喜欢谢宴的性子,何况谢宴长得很好看,就算是在兰月那样美人辈出的地方也是能让别人一眼注意到的相貌。   那晚谢宴带着亲信闯进克伊的时候,他其实一早就在鬼市暗中观察,黑暗里灯火摇曳下的谢宴,格外动人。   塔木举起杯子,看向两人,“那看来我的确失去了和你竞争的机会,我为我的失礼向你们道歉,但我永远都会把你放在心上,有一日你若厌倦了他,或是他为了江山社稷弃你于不顾,随时等着你来兰月。”   “不可能。”   顾明容比谢宴还要快开口,“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得和我在一起,你还是回兰月趁早另寻他人。”   闻言塔木怔住,随后大笑道:“哈哈哈,原来王爷一直提防我是因为此事,我说,我们不过是多吃了几顿饭,多喝了几坛好久,怎么王爷每回都给我脸色看。”   揉了揉眉心,谢宴觉得顾明容大概要被激得上头了。   “会喝酒有什么了不起?”   “唷,看来王爷的酒量很好,那不如这一顿,喝个痛快,不是有什么一笑泯恩仇的话,那咱们喝完这顿,日后兰月和大燕,结百年盟约,百年内绝不兵戎相见!”   “好!”   谢宴阻止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明容答应塔木的话,额角隐隐冒出青筋。   早知道顾明容的德行,他就该让顾明容也一块在外面等着,或者支开他。   陆衡和小八看着酒送进去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妙,小八是因为怕顾明容喝醉了又拉着谢宴闹,陆衡则是更头疼。   知道秘密越多的人,在这种时候就越顾虑多。   显然谢宴不可能喝酒,那就只能是顾明容和塔木喝,这两人喝,谁能喝到最后,显而易见,就顾明容的酒量,平时供酒的杯子,至多十杯。   “陆衡。”   谢宴拉开门,看着陆衡和小八,“差人送王爷回府,今晚你和我去给使团送行。”   刚才那些酒送进去还不到半个时辰,陆衡看了看谢宴,又看了看被小八架着的顾明容,劝阻的话说不出来,只好点头。   今晚顾明容和谢宴就算不是两个都去,至少也得有一个人在场,不然怕是要被人说大燕傲慢,怠慢使团。   自古来就有不杀来使的规矩,各国对待来使都是礼遇有加,他们不能开先例。   “放心。”似乎看出陆衡的担心,谢宴搭了一把手扶着顾明容,说了一句后,低声叮嘱小八照看好顾明容。   门里塔木挠了挠头,看着顾明容被人送走,对着返身回来的谢宴,连忙解释,“我不知道他的酒量——”   “我知道。”   “我不是有意的,我还以为能喝个痛快来着。”塔木头一回见到酒量这么差的人,发现谢宴脸色不大好,担心谢宴迁怒自己。   他真的不是要看顾明容出丑,哪里能知道顾明容的酒量差到半坛酒都喝不了。   谢宴看着塔木,摇了一下头,“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所以——今日之盟,还望殿下与我一样刻在心上。”   “你担心我会毁约?”   “史上并非没有这样的例子,所以,我只是不想重蹈前人的错误。”   伸了个懒腰,塔木站起来,正色道:“那我向你保证,百年之盟,如若兰月毁约,那以身谢罪。”   谢宴诧异抬眼,见塔木神情认真,郑重点下头,“我也以性命担保,大燕绝对不会对兰月不利。”   “有你这句话,这一趟并不白来。”   塔木抬脚往外走,走至门口时忽然回头道:“明日一去,天高路远、山高水长,此生怕难有机会再见,请多保重。”   门口陆衡听到这句话,蹙眉看着塔木离开的背影,而后看向谢宴。   谢宴摆手,取了披风穿上,迈步往外走,低声交代,“今晚和明日尤其小心,别最后关头让人摆了一道。”   “王爷今日已经吩咐下去,而且还命人手一路护送兰月使团回去,直到木城。”陆衡低声道:“今晚宴会怕是会有些晚,不打紧吗?”   “不碍事。”   忆锦楼外的轿子已经备好,谢宴钻进轿子后,往后靠着,手下意识往小腹摸去,从前还算紧实的腰腹,这一阵已经有些软了。   明年夏天吗?那还有好一阵。   夜里的送行宴的确过了亥时都还不见散场,严悬和季无尘帮衬着,谢宴位高权重,倒也无人敢主动叨扰,一轮酒敬完,便坐在一旁看着。   待酒过三巡,终于有了要散场的意思。   严悬走到谢宴身边,看着谢宴想了想道:“你——”   “郡主这一阵在家里闭门思过,你若想问,我也知道的并不比你多。”谢宴打断严悬的话,“严悬,你好好想想,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了再去找她。”   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感情,盲目把别人一块拖下来,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别人的不负责任。   倘若运气好,那便是柳暗花明,那若是和谢迟、顾文妤的情况一样,只不过是徒增烦忧。   闻言严悬怔住,然后失笑,坐下道:“真不愧是你,三言两语就打消了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是你自己还不清楚,不然,我说再多也不可能让你打消念头。”   “是。”   谢宴晃着杯子里的酒,偏过头看着严悬,见他神情落寞,收回视线后垂下眼,不由开始想顾明容了。   那人酒后向来难伺候又任性,也不知道如何了。 第84章   散场时, 谢宴双眸清明,瞧着一众喝高的大臣,捏着眉心嘱咐负责收拾的司隶务必把所有人都安全送回府上, 尤其是使团的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环顾四周,见人陆陆续续被送走,谢宴起身正要离开, 便见塔木走来。   眼里露出些许诧异,面上神色不变道:“塔木殿下。”   “你——”塔木今夜喝了不少,兴致高昂,刚才还随口哼了两句兰月民间的小调, 一身酒气站近了些, 斜睨着谢宴身边小心警惕的陆衡, 不由失笑,“明日可否为我送行?”   谢宴错愕抬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不躲不避对上塔木的眼神, 谢宴点头,“使团回国,我理应送行。”   “罢了,我只当你是应了我的要求。”塔木倒也不强求, 转身便走,“这燕都的月,到底是燕都的,不会跟着我回兰月。”   言外之意太过明显,谢宴微怔, 实属不知如何应对。   从十二三岁时, 他便和顾明容认识, 至交好友是他,亲密无间也是他,感情之事,只有一个顾明容。   长至今日的岁数,也未曾有人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直白的倾慕。   陆衡见谢宴若有所思,不由轻咳了一声提醒,“太傅,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闻声谢宴应了句,又不放心地多交代了一遍才离开。   夜深风寒,再厚实的轿帘也有些挡不住逼人的寒气,谢宴握着手里只能透出点温热的手炉,困意几乎被冻散。   往年怎么不觉燕都的冬日这么难过,才入季冬就这般冻人,离着正月可还有大半个月。   “太傅,到了。”   “嗯。”谢宴钻出轿子,恰好一阵风吹来,下意识眯起眼,脚下步子快了几分,抱月园走去。   月见和常卫尽职守在院内,见到两人前后进来,立即迎上前。   “公子。”   “往后这般情况,留一个人守着就行,不必熬到这时辰。”谢宴说着往屋里走,正要推门,听到里面有声音,不由怔住。   顾明容是给送到太傅府来了?他还以为……   进门时看向常卫,谢宴在凳子上坐下,压低声音,“办完了?”   “是,都查明白了。”   “那等谢家的人上门便是,东西你转交给徐行,他知道怎么做。”谢宴思忖片刻后又吩咐,“明早再去,不急。”   常卫怔住,看着小厮将热水备好,月见又手脚麻利,点点头,“是。”   待谢宴梳洗妥当回到主屋时,床上耸起一团黑影,谢宴笑着走去,上床时顺道把床幔放下。   刚躺好,还未闭眼,身边的人就靠了过来,暖烘烘地,有些热。   “什么时候醒的?”   “你回来前。”顾明容从后面抱着谢宴,声音有些喑哑,说话也囫囵不清,“难受,不想起来,只想躺着,结果等了许久也不见你回来,我就知道那小子是故意的,把我灌醉后,让你去应付那群老头。”   “鸿胪寺卿今年才过不惑。”   “那也是老头。”   “不讲理。”谢宴不想和顾明容大半夜的争论鸿胪寺卿才过不惑之年,算不算老头这种事,未免太荒谬。   顾明容在他后颈蹭来蹭去,不安分地抓住他的手,十根手指来回揉捏,又替他揉腰捏腿,明明是体贴之举,偏生让顾明容幼稚的举止弄得有些好笑。   后颈让顾明容如同性格一样的头发蹭得有些痒,谢宴偏过头躲了躲,扭头瞪着他,“还睡不睡?”   “你睡。”   看着伸来的手,谢宴想也不想一口咬下去,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眸光流动,含糊道:“别闹,明日还要给使团送行。”   “……还要见那个臭小子?”   “他和你同岁。”   “……你怎么帮着他说话?”顾明容像是酒意未退,一副不依不饶,弄得谢宴头大如斗。   日后绝对不能再让顾明容喝醉,否则遭罪的是他。   在顾明容怀里艰难转过身,谢宴脸上被烘热,突然觉得他会和顾明容在一起,或许还有一点原因是因为这人身上冬日里靠着舒服。   抬手在顾明容后脑像撸毛一样轻轻顺着,谢宴低声道:“他不止是塔木王子,还是使臣,除此外,并无其余的。”   “那你——”   “难道今日我所说还不能让你心安吗?”谢宴大抵知道为什么顾明容每回醉酒后总缠着他了。   稍稍抬起头,往前凑去,贴着顾明容上唇,谢宴嗫嚅般道:“从认识你那日起,就再无忘掉你的可能,哪怕是你威胁我那段时日,我也不曾想要与你为敌。”   二十六年的人生里,谢宴的生活很简单,谢府、太学、皇宫,他见过的人也不多,同窗、同僚和谢家人。   所幸顾明容无意闯进单一、枯燥的世界,让他有知道了许多连书本上也不曾提过的奇闻异事。   “所以,那时答应你,只因为是你。”   换作旁人,谢宴断不可能答应。   “仲安……”   谢宴拉着他的手放到小腹上,垂眸时似在做什么决定,再抬眼望着顾明容,“如果这些都让你不安,还担心我有一日会为大局舍弃自己和你,那他呢?能不能让你彻底相信,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命活着,不会以身证道,更不会因顾全大局离开。”   人人都道谢宴命好,生在谢家,却能飞黄腾达,还能攀上皇室,成为帝师,还能把控朝堂,玩弄权术,将摄政王收为己用。   骂归骂,但好像谁都理所应当的认为,他这一切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屑解释,却也从未自轻,心里所想不过是平衡朝堂关系,肃清朝廷反乱势力,尽全力而为,不计功名。   人无完人,他会利用人的得失心来平衡朝廷各司关系,也会利用权力压得谢家不敢在他面前妄为,手上并非干干净净。   见顾明容盯着自己,谢宴缓缓道:“这样可以消除你的不安吗?”   谢宴眼神真挚又执拗,像是非要顾明容在此时此刻回答他。   “傻子。”   顾明容低头吻着谢宴的眼睛、鼻尖、唇角,“说你一句小古板当真是让人疼到心尖上。”   “松手。”谢宴有些羞恼,抿着唇冷声道:“去书房睡,别挨着我。”   “那不行,我家仲安好不容易哄得我满心欢心,恨不得昭告天下,才不要离开。”顾明容笑道:“在我面前还不好意思吗?”   “滚。”   “我抱着你,你拉着我的手,要我滚到哪?”顾明容对谢宴羞恼的怒意完全不在意,蹭着他的脸,动作亲昵,“像我这么任性的人,天下只有仲安时刻哄着我玩了。”   “不要脸。”   谢宴是真的恼了,尤其知道顾明容像是故意引着他说出那些话,脸上像火烤一样,恨不得立即把顾明容踹下床。   打着哈欠有一句没一句应付着顾明容的话,实在受不了,干脆闭上眼装睡。   果然不一会儿身后的人安静下来,谢宴也是真的快要睡过去。   意识快失踪时,感觉到顾明容靠了过来。   “只是有些心疼你,所以——”顾明容闭上眼前,见谢宴的睫毛颤了下,知道他在听,“日后可以多依赖我一些,毕竟,我还是很可靠的。”   两人呼吸几乎难以分辨,就在顾明容快睡去时,听到了谢宴的声音。   “好。”   翌日使团离开的时辰在午后,谢宴和顾明容穿戴整齐后,两人乘着轿子到了城门处,其余官吏已经等在那。   谢宴和顾明容来得正好,前后走到使团前。   塔木看着两人,身上的斗篷一人墨青绣着云中白鹤,另一人墨黑绣着金蟒,不禁笑道:“本王回到兰月后,一定会将盟书呈表,昭告兰月子民,与大燕结百年之好,再无战乱。”   “塔木殿下远道而来,此番回程,一路保重。”   “保重。”   看着塔木转身,谢宴忽然开口把人叫住,“早闻兰月石竹之名,想必殿下也是惜花之人,何必将千里之外的天上月放在心上,那眼前石竹未尝不能入目。”   听得这话,塔木回头看他一眼,半晌才笑了起来。   回到队伍中,摆了摆手。   天上月,是能看到却得不到的月光。   “你刚才和他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顾明容走上前,“让人珍惜眼前人?”   谢宴扬眉,似笑非笑盯着顾明容,“没什么。”   没什么?这分明是有什么。   顾明容觉得谢宴在敷衍自己,因为昨晚的事,故意的。   目送队伍离开,谢宴拍开顾明容搭在肩上的手,走到轿子旁,看了一眼顾明容,“不跟上,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你打算告诉你们俩那是什么暗语的时候。”顾明容郁闷盯着谢宴,半晌才走到谢宴面前。   天上月,指的是谢宴。   那眼前花是谁?   顾明容叹了口气,觉得这个眼前花现在没有,也得早点出现才行,不然——   不管怎么样,这天上月是他的心中月。   “哄他的。”谢宴见四周的人群已经散去,往顾明容面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近了许多,“便是有,那也是眼前人是心上人。” 第85章   使团之事过后, 朝上的事情又恢复成了日常事务处理,加上安南王才过去不久,竟是一片平和, 像极了冬日里倦怠的情绪。   春归园里有些热闹,都是些来看热闹的,房间的床边围了一群人,屏息盯着双目还被蒙着的顾明容。   严悬用手肘碰了一下身边季无尘, 压低声音问,“他恢复得也太快,从木城回来至今,也才三个月, 这就痊愈了?”   闻言季无尘翻个白眼,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被狗咬了得在家里养三个月才出门。”   “你们真够损的,也就欺负他现在听不见,不过我难得回一趟城里, 怎么也要被你们捎上?”   前两日才逢例休的宋归舟难得回城内住两天,这床都没捂热,就被严悬登门给吵醒,稀里糊涂被拉到王府。   结果, 好家伙,真不少人。   但凡和顾明容关系好一些的,都挤在了春归园里。   余晔昨日夜里才回来,风尘仆仆还捎了不知从哪弄来的名贵药草,全都是各国珍稀之物, 一股脑扔给月见后, 便回房间补觉, 睡足了时辰听闻今日顾明容要拆掉眼上蒙了五日的药,直接过来看热闹。   “那你可以不来。”严悬呛了回去,紧张地看着顾明容。   天知道顾明容终于等到了眼睛可以痊愈的这天,从收到消息到现在,他心就悬着,千万要恢复如初,不然——   日后战场上,顾明容怕是要吃暗亏。   宋归舟摸了摸鼻尖,发现谢宴快步走来,立即给他让出位置。   顾明容睁开眼后第一个想看到的人,肯定是谢宴。   “你们——”谢宴看着几人,哑然失笑,握住顾明容的手,“陈先生今日有事,让洛桑过来的。”   “嗯。”   兰月使团离开的第二天,洛桑和陈顺便一起登门,和顾明容、谢宴商量后,便着手替他用最后一次药,药性重,五天不更换。   起初顾明容还有些不适应,总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无意识就想伸手去碰,谢宴无奈,几乎时刻都守在旁边,连夜里睡觉都握着他的手,免得撤掉眼上的布条。   忍过了前三天的不适后,后面两天完全就是心理作用,顾明容总觉得就算蒙着,他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影子。   背着药箱的洛桑进来,向众人点头示意后,走到顾明容旁边,左右看了看,确定这期间药都敷在眼上不曾取下,这才松了口气。   “那日我和先生说过,若这回效果不明显,只能日后一点点恢复,而且——”   “我们知道。”   谢宴难得打断别人的话,抬头看着洛桑,“小先生动手吧。”   这回过后,若不能恢复如初,谢宴也愿意再遍寻世上名医和各种药方给顾明容医治,直至恢复如初。   察觉到顾明容握住自己的力道重了些,谢宴安抚似的捏了捏他手心。   不会有事的,他相信陈顺和洛桑。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息,看着顾明容眼上的布条被摘下,眼珠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顾明容慢慢扫过满屋子的人,还有在外面围着的陆衡、常卫几人,原本平静无波的眼里,在看向谢宴时露出笑意。   “季冬才过一半,怎么一个个长胖了许多,有的人就算是从大营里回来,倒也不必连胡子都不刮一下都在外面四处逛游。”   听出顾明容话中意思,谢宴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稳稳落下。   这便是恢复如初了。   宋归舟虽是武将,但当年也算是世家公子,生得样貌端正俊秀,当众听到顾明容揭自己的短,一脚往他脚腕上踹去,踢了个空,冷哼一声。   “总比有的人好,大雪封路留在大营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还不愿意和我睡一个营帐将就一下,穷讲究。”   “咳,他那怕不是穷讲究,是怕人误会。”   “……免了,我无福消受。”   宋归舟往旁边走去,坐在凳子上,拿着一只杯子晃了晃,“这么大的喜事,好歹也请我们喝一顿,摄政王府不会连好酒都请不起吧?”   严悬和季无尘赞同地点了一下头,余晔摊手一笑。   “这一顿,赖不掉的。”   谢宴还沉浸在顾明容眼睛能痊愈的喜悦里,听到几人的话,瞬间想起顾明容那晚喝醉了的事。   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那话到底还能不能作数?   偏偏这几个人都是好胜的,遇上喜事,不喝个痛快才奇怪,尤其是余晔,恨不得把王府酒窖里的酒搬空。   “你们喝,我不喝。”顾明容扬眉,顶着几人惊诧的眼神笑了笑,“仲安也不喝。”   “……顾淮之,你眼疾初愈不喝情有可原,谢宴不喝是个什么理?”严悬上下打量着谢宴,只觉谢宴气色红润,身形正常,甚至比前一阵看着要结实了一些,怎么都不想是发病的样子,“谢宴的酒量可比你的好多了。”   “你喝就喝,少扯这些。”   “没劲。”   换作以往顾明容肯定中套,但他好不容易让谢宴坦白心意,真正是如鱼得水时,为了严悬几句话就丢了夫人还折兵,不值得。   季无尘瞄一眼谢宴,再看看顾明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倒是余晔不怎么在乎,他只是好一口好酒,顾明容和谢宴喝不喝不打紧,他有得喝就行。   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上回不是听你提到,仲安有寒症,我恰好遇上过几个游医,说多半是气血不通、不足引起,所以我给你搜罗了不少丹参、姜黄和延胡索,你要不试试?”   正在收拾东西打算回万寿堂的洛桑听到这几味药,下意识抬头看向余晔,“他目前不能用这几味药,会伤身。”   “……这些不都是活血通经、行气止痛?难道有误?”余晔打量着洛桑,不免好奇。   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行医用药时举止熟练,又一路随顾明容和谢宴回来,是有些来头。   听出余晔话里的不信任,洛桑直视他道:“反正目前不行,因为——”   谢宴见洛桑编不出理由,知道他本性直率,应付不了余晔,开口解围道:“陈先生和小先生替我寻了其余的方子,正在服药,这几味药和之前用的,药性相冲。”   见谢宴有意维护,余晔也不纠缠,只点点头作罢。   其余人注意力早已放到今天痛宰顾明容上,没有留意到余晔的心思。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知道余晔这里怕是不好糊弄,尤其是余晔本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又走遍四方,怕是迟早要露馅。 第85章   除夕越来越近, 顾明容也越来越忙,谢宴只能兼顾朝廷的事,尽量帮他分担, 让他腾出精力去忙别的事。   伸手帮顾明容把披风领上的毛整理好,掀起眼看他。   “要去几天?”   “有点小麻烦,可能得三五天,我尽早回来。”顾明容握住谢宴的手, 看着他身上衣服,叮嘱了一句,“房里暖和你也不能只穿这一点,别受寒了。”   谢宴哑然, 点点头后道:“知道了, 反倒是你, 云县尽管就在燕都外,但百姓被煽动闹事,不是小事, 处理不当可能会牵扯出许多事,你小心些。”   “放心,只是有一小拨人挑事,问题不大。”顾明容看着谢宴的眼睛, 伸手捧着他的脸,“照顾好自己。”   盐运司的事情已经查出来,是有人私下更改账目,每月改一点,偷运官盐私下贩售, 此事牵扯重大, 谢宴也不轻松。   那些人可一个比一个能推脱, 谢宴想要把这件事彻查,揪出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说不定能扯出萝卜带出泥。   扒拉开顾明容的手,横他一眼。   前两日顾明容跟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动不动就上手在他脸上捏来捏去,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长胖了的事实。   “别让丁宿和小八等久了。”   顾明容撇嘴,不过垂眼时看到谢宴已经隐隐有弧度的小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以前在外就牵挂着谢宴,现在更甚。   谢宴见他在看自己腰腹,也不遮掩,不过还是抬手拍了一下他肩膀,“隔着衣服,能看到什么?”   “那不隔着衣服——”   正好踏进房门的陆衡听到这句话,险些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幸好眼前所见还算正常,语气和神态都极为镇定。   “人手已经安排好,王爷可以出发了。”   “对待谢家那些人,不用客气,王府可不是人人都能随意撒泼的地方。”顾明容担心谢宴因为谢娆的缘故心软,看着陆衡叮嘱。   闻言陆衡应声,侧身给顾明容让出路。   谢宴见顾明容一副吃瘪的样子,忍住笑意,往旁边走去坐下,拿起昨夜未看完的书,抬头道:“王爷再不走,可要耽误正事了。”   “回来再和你说。”顾明容看着谢宴眼里明显的笑意,走到桌前,身体几乎把谢宴完全挡住。   弯腰凑近了些,顾明容压着声音道:“要分开这么久,不说点什么吗?”   谢宴明知故问,“该说的早上都说了,你还想我说什么?”   “那用实际的行动表达你心里对我的不舍。”   “并没有不舍。”谢宴觉得顾明容黏人太过头了,尤其这一阵夸张到离谱,连余晔都颇为受不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省得顾明容在他面前说出什么太过赤|裸的话。   “你这样说,我要生气了。”顾明容有些不甘心,明明都那么坦白的说出心意,主动凑上前,亲了一下谢宴唇角,“那我自己来。”   原本正故意逗顾明容玩的谢宴,听到这话,嘴唇翕动,在顾明容退开前主动吻了他唇角一下。   得逞后顾明容心情舒朗,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往外走。   “别让谢家的人钻了空子。”   “明白。”   谢宴对顾明容的吩咐不多言,也不会插手,这里到底还是摄政王府,怎么部署,怎么安排,自然是以顾明容的吩咐为主。   更别提摄政王府是何种地方,平时他们俩不在都是戒备森严,任何人不得随便踏足。   如同顾明容和谢宴料想的一样,顾明容才离京,盐运司的事便压不住,直接在朝会上呈表详情,户部和吏部同时发难,直指谢迟失察之责。   便是和谢家脱离了关系,谢宴还是姓谢,之前就与谢宴不和的人,借机把事情推到谢宴身上,直指他纵容谢家所作所为,甚至以权谋私。   郑启只将事情呈上后便未开过口,不由想起上回谢宴让他从顾明容月俸里扣的事——谢宴,不像是会做出这类事的人。   至于以权谋私,那要分是什么情况。   再者,朝堂之上,往上数去可能都是一个人的门生,往大了说,那朝中有权有势的,有一半都是天子门生,以权谋私,是谋谁的私?   “陛下,此事不得不查,不然如何向百姓交代,这分明是在藐视律法,谋取利益。”吏部尚书咄咄逼人,“事关私卖官盐,牵涉众多,请务必将主谋绳之以法,不以此为戒,日后如何向百姓交代?”   “朕何时说过不查?倒是你们一人一句,吵得不可开交,明明此事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查,怎么查,如何查,谁来查,李爱卿说得有理,头头是道,不如告诉朕,怎么查。”   顾桓彻面色不善,扫视一圈。   “每回都是把事情说出来,等问你们怎么解决的时候,一个个哑巴似的,怎么,只会挑起问题,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那朝廷每月给你们的俸禄是拿去做什么,倒不如直接分发给百姓,还能赚个好名声。”   身为太傅,谢宴站在队列前面,听着顾桓彻的话,眼里露出欣慰,并未在意旁人所言。   他并未打算插手盐运司的事,所以即便他已经知道,也未曾提过半句,就是想让其余人去查,查到多少,那都是谢家的事,和他无关。   早想到这群人不会放过给自己身上泼脏水的机会,倒是顾桓彻的这番维护让他有些惊讶。   “陛下,臣只是想,这桩事交由御史台和吏部共同查办最好,还有户部。”   “那朕给你们十天的时间。”   “……陛下,十天会不会太急?”   “很急吗?要是十天此案都毫无进展,那朝廷留你们何用?”   “臣惶恐。”   其余人听得顾桓彻的话,自是不敢再说谢宴的不是,刚才那话已经很直白了,要是指名道姓,那顾明容回来,还不得把他们的骨头都拆了。   顾家这对叔侄,别处可能不同,倒真是一心一意的维护谢宴。   刚才那番话,还不知道是谁的意思呢,说不定就是谢宴自己的意思。   退朝后,谢宴和往常一样往含章殿去,便被事情拦住。   “公子,孙氏进京了。”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这几日谢家那边盯紧一些,要是到王府来,不拦着,立即知会我,我想看看这一家子还能想出什么说辞。”   谢宴听到苏氏进京的消息,嗤笑道:“说不定比我们想的还要精彩。”   瞧见谢宴面上神色,常卫点了一下头,“估计这几日就会到府上来了,毕竟王爷不在,正是给他们撒泼的时候。”   顾明容离京,可不就给了某些人可趁之机,打算在这段时间闹出点什么事,让他难堪下不来台。   “那就看看他们还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谢宴迈开步子,走到含章殿时,顾桓彻难得没有扑上前来,待在原处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笔。   “太傅。”   “今日陛下那番话,是王爷的意思?”   顾桓彻点点头,“皇叔出发的前一晚,进宫和我交代了一些事,说是别让那些个人搅混水,查是得查,但怎么查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别让你插手就是。”   人都走了还不让交代朝中之事,谢宴轻笑,走上前后,见顾桓彻眼神困惑,坐下后问,“陛下还有什么不解?”   “……为什么皇姑要解除婚约?”   “因为不喜欢了,不适合在一起。”谢宴答得很快,像是早有准备一样,“郡主若是和他在一起,日后会受委屈,不如趁早断了感情。”   “可皇姑那天明明很伤心。”顾桓彻托着脸,苦恼道:“我不喜欢她哭,她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而且也不好看了,还是寻常时候的皇姑好一些,开开心心的。”   那是因为,还喜欢,只是死心了。   谢宴对谢迟和顾文妤的事情,远不如顾明容他们了解得多,甚至都是顾明容和顾植当时提醒他才知道此事。   可从顾文妤话里来看,两人相识一年多,而且还是才子佳人的浪漫相遇,顾文妤怎么能很快从这段感情里抽身?   能做出退婚,自此后不再往来的决定,已经是从顾文妤心上连皮割掉一块。   “她这是在对自己负责,陛下日后若是也有这样的事,也该对自己负责。”谢宴说完见顾桓彻还是困惑,笑了起来,“不过陛下还小,能懂得情爱的时候还早。”   “娆娆不可以吗?”   “什么?”   “我喜欢娆娆!”顾桓彻看着谢宴,“老师,我现在已经不能去想,要是娆娆不理我怎么办了。”   旁边阿婪脸上表情变了变,终是无奈低下头。   算了,顾桓彻是君,他不敢说,何况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感情,纯粹、美好,像是琉璃一样晶莹剔透。   谢宴表情微怔,随后伸手揉了揉顾桓彻的头,“娆娆也把陛下当作好朋友。”   “那——”顾桓彻抬眼盯着谢宴,“娆娆不会和别人成亲对吗?”   “……”   “老师?”   “这件事我不能替她做主,她可以嫁给她喜欢的人,若是没有,那便不用嫁给谁。”谢宴失笑,“好了,陛下你今年才六岁,这些功课,做完了吗?”   提到功课,顾桓彻撇嘴,提笔继续抄写。   不要紧,明年他就七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87章   小年的前一天, 顾明容那边捎信说,因为安抚当地百姓,多花了些时间, 可能要晚些回来,大概夜半时候才赶得回来。   原本让厨房里准备的饭菜自是用不上,不过也不浪费,谢宴让陆衡安排下去, 自己不吃,旁人总可以吃。   冬日的天黑得早,才酉时,天色已暗下。   靠着厚实的软枕, 谢宴睡得很轻, 手里拿着的书掉在腿上也没有发觉。   外面守着的陆衡看到常卫匆匆走来, 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常卫便放轻了脚步,走上前才开口。   “谢平和孙谢氏来了。”   闻言陆衡有些诧异, 低声问:“谢迟不在?”   “这一阵他并不常回家,何况盐运司的事情尚未查明,他也不能自由走动,谢平和孙谢氏兄妹过来, 怕是为了谢迟的官运和夫人的事。”   “明白了。”   两人低声说着话,忽地旁边的门从里面打开,诧异看去,见谢宴已经穿戴整理,正理着披风。   看了对方一眼, 常卫抬手道:“公子, 要不要改日再见他们?”   顾明容要夜里才到, 谢家的人这个时候登门,分明是想借此机会为难谢宴,毕竟比起顾明容的“不讲道理”,谢宴看上去要好说话许多。   谢宴抬眼看向常卫,笑道:“何时见他们还需要挑时辰了?来了自然不用避着,走吧。”   “公子?”   “见一见,往后便不必再来往了。”谢宴面上神情冷下来,看着天上落下的雪,接过陆衡递来的伞,撑开伞走进雪中。   谢平从未想过有一日他居然要登门求自己的亲生儿子,放过他姑姑和他弟弟。   但如果不来,孙谢氏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多日未见,怎么今日来了?”谢宴把伞递给常卫,笑着看向谢平和孙谢氏,“招待不周之处,两位见谅。”   “宴儿长大了不少,从前——”孙谢氏看着谢宴,迫不及待想要攀关系,面相温和,一脸亲切笑意,“我出嫁时,你可还是个小娃娃。”   “……从前旧事,我大多已不记得。”谢宴语气平静,坐下后看向谢平,“不知是有什么事需要在大雪天登门,若是为了盐运司的事,便不必多言,盐运司一事陛下已经交给他人查办,我无权插手。”   谢平万万想不到,自己什么都没说,就被谢宴堵住了嘴。   心有不忿,看着谢宴道:“这是你姑姑,特地进京见你的。”   “特地进京见我?”谢宴失笑道:“我已和谢家没什么关系,孙夫人何必特地进京,走这一趟也是遭罪。”   闻言谢平终是忍不住,蹙眉道:“你姑姑在你年幼时还曾照顾你,你怎么这般说话?”   “是吗?我不大记得了。不过我手里有几样东西,原本是打算让你们去京都府看,如今来都来了,先看看也无妨。”   说着谢宴看向常卫,“去把东西拿来,给孙夫人仔细看看,可有什么不对之处。”   “是。”常卫领命退下,去拿东西。   陆衡往谢宴靠近了些,担心谢家的人会突然发难,尤其是孙谢氏,神色萎靡,似乎有些异常。   不过片刻,常卫把东西拿来,放在孙谢氏旁边。   谢宴握着手炉,打量着孙谢氏的表情,又看了眼谢平,眼里闪过轻蔑,见对方露出大骇吃惊的神色,才挑了挑眉。   “怎么,很惊讶吗?”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不!这些东西和我无关!”孙谢氏像是摸到了烫手的山芋,立即扔到一边,面色惶恐,眼神慌乱。   谢宴缓缓道:“我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毕竟母亲嫁入谢家后,从未有过半分苛刻,待上对下都称得上一句贤良,尤其是你这个小姑子,从未亏待于你,谁知你却藏有祸心,人心难辨,果不其然。”   “不是的,我不是有意……”孙谢氏磕巴着解释,求救似的看向谢平,“她那是……那是她自己误服,与我无关!”   “你可知道,因你一己之私,连累母亲生产时身子亏损,再难生育是其次,落下病根早早离世才是罪大恶极!”   孙谢氏辩解不得,铁证如山,她说再多都是无益。   她因为白氏过门后,颇得人心,风评甚好,又自小受到宠爱嫁妆丰厚,心里不平,才起了歹心。   她嫉妒白氏得到的一切,更恨白氏与她皆为女子,命运不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有意的,后来我有弥补,所以我才去看你,你小时候生病,我还照顾过你。”孙谢氏慌张解释道:“那药不致命的!”   不致命?的确不致命,只是让白氏腹中孩子没了一个,落下了病根,二十多岁的年纪便香消玉殒。   “此案在谢都尉的要求下,交由京都府查办,证据人证都已经移交京都府,孙夫人有什么话,还是在堂上说吧。”   “你——!你怎么能这样,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你就算是死都是谢家的人,你这些年来,吃的是谢家的东西,用的是谢家的东西,你——”   “闭嘴!”   谢平一把拉住孙谢氏,就算顾明容不在,这里依旧是摄政王府,要是谢宴狠心一些,光凭着孙谢氏刚才那几句话,谢家上下都要跟着倒霉。   谢平瞪一眼孙谢氏,而后看向谢宴。   “当初之事,我与家父全然不知,若是知晓,定会阻止。今日登门也只因小妹想要与太傅叙旧,方才知晓真相,下官一定会严加看管,配合京都府调查。”   孙谢氏一脸惊诧,不敢相信道:“大哥,你竟然向他赔礼道歉,你知不知道自古来以孝为先,他为人子,受得起你这一拜吗?!”   看着谢平向谢宴道歉,孙谢氏又想起白氏当年的道貌岸然,心头一片火气,盯着谢宴,不顾谢平拉扯,直接扑上前,伸手往谢宴身上捶打。   她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早知道当年她那药多下一点,连谢宴也一块毒死就好了。   原来谢平是想要让她当挡箭牌,一个人承下谢宴的怒火,为了保住谢家,竟然把她哄骗进京。   陆衡反应迅速也还是晚了一步,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扶住身形不稳的谢宴,眼里一片厉色,就要拔刀砍下她紧抓着谢宴衣服的手。   “公子!”   “大哥,爹爹,你们——”   谢宴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猛地抬眼看去,便见谢娆跑过来,抓着他的手,满脸泪痕。   果然,谢家一直都想用谢娆来牵制他。   刚才被孙谢氏撞到的那一下,幸亏他机警反应及时,往旁边躲了下,否则此刻后腰定要撞上旁边的桌脚,而且孙谢氏的力道指不定——   心里浮起一片后怕,谢宴冷眼盯着孙谢氏,制止住陆衡的动作,看向常卫,“把娆娆抱到里面去。”   “大哥,你、你没事吧?”谢宴红着眼睛,委屈道:“你和爹爹在吵架吗?你是不是又、又被欺负了……呜呜呜,爹爹,大哥不会犯错的,你不要说大哥了。”   “娆娆是谢家的孩子,你——”谢平看着谢娆,知道肯定是林如意把她带来的,王府和太傅府都不会拦着谢娆,只要谢娆在,谢宴肯定心软。   看向谢娆,谢平耐心哄道:“快过来,一会儿和爹回家。”   “把娆娆带走!”谢宴握了一下谢娆的手,对谢平假惺惺的嘴脸只觉恶心,“娆娆乖,我一会儿再去看你。”   常卫点头,上前正欲抱起拉住谢宴的谢娆,担心她太急不小心撞到谢宴,刚才孙谢氏那一下,谢宴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常卫刚弯腰,原本抓着谢宴衣摆死死不放的孙谢氏,忽然松开一只手拔下头上发簪,狠狠往谢娆脸上划去。   旁边扶着谢宴的陆衡抬手一档,蹙眉一脚踢开孙谢氏,顾不上其余,看着谢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令道:“来人,把这个泼妇拖下去,送到京都府——”   “以下犯上,谋害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门外传来声音,众人愕然抬头看去。   谢宴松了口气,向顾明容轻点一下头,转而看向谢平,语气森然,“娆娆留在我身边,不管你们谢家愿不愿意,她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去。今日孙谢氏以下犯下,杀人未遂,罪大恶极,怜谢家人丁单薄,又曾立功,罪不及家人,你们,好自为之。”   他若是还看不出谢平打的什么主意,他便真是个傻子。好一个能屈能伸的谢家,为了前程,为了仕途,连父女、兄妹之情都能弃之不顾。   只是从今往后,谢家当真还能保住仕途?他和顾明容还活着就不可能。   顾明容目光落在谢宴身上,缓步上前,抬手拂去肩上还未化去的雪。   听到谢宴的话,经过孙谢氏时,抬脚踩在她手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痛苦的神情,漠然道:“刚才你是用这只手打得他?还是两只手都有?”   “你、你想干什么,难道你们想动用私刑?!你们眼里可还有王法?!”   “王法?”顾明容轻嗤一声,“那你该问问燕都内,何为王法,你一个罪妇,何谈王法?”   常卫已经把谢娆抱起来,得到谢宴应允后,迅速带着人离开。   顾明容向小八伸手,“匕首。”   “你们仗势欺人,你们伦理不容,你们——”孙谢氏在知道谢宴手里握着证据时便已经知道,她断不可能活着离开燕都,双目无神,放声笑道:“你一个男人在别人身下承欢,如同那勾栏院里的贱人一样以色侍人,一身贱骨的贱胚子!   反正她都要死了,进地府前最好再多拖几个伴陪着,谢家和孙家的人都该死,最好孙家祖祖辈辈都不得好下场。   只因她生了个女儿,连主母的位置都不保。   孙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全死干净了最好,孙谢氏眼神阴毒,笑道:“你娘要是知道,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恐怕死不瞑目,恨不得掐死你——啊!!痛,你干什么!”   “啊!我的手!不不不,我的脸,你不能这么做……”   顾明容嫌恶地把匕首扔在一边,走至谢宴身边。   谢宴几乎站不住,感觉手腕被顾明容握住,抬眼看着他,眼里一片茫色,“顾明容?”   “去万寿堂!”   “是。”   顾明容接住倒在怀里的谢宴,看向旁边的谢平:“今日他有什么好歹,你们父子都得给他陪葬。” 第88章   顾明容坐在床畔, 看着双目紧闭的谢宴,心里怒火上涌,起身走至外间, 看向正在整理东西的陈顺。   与顾明容、谢宴相识多年,陈顺自然知道顾明容想问什么,摇了一下头,示意洛桑搭把手。   “大人反应得快, 并未撞到要害,手上的几道抓痕也已经上药处理过,父子平安,只不过——”   刚放下的心被这句话勾起来, 顾明容不解道:“可是因为仲安的身体关系?”   “倒也不是, 只是此事发生突然, 定是受到惊吓,又怒火攻心,才会突然腹痛至晕厥, 日后还是要注意些,免得不小心伤了身。”   陈顺见顾明容一副紧张的样子,笑了一下道:“太傅身子尽管不比王爷,但也是正常身体, 照旧养着不会有太大问题。”   “有劳。”   听完这话,顾明容终于放下心来。   只要谢宴和孩子没事,那他就放心了。   刚才见着谢宴晕倒在他怀里,那瞬间顾明容连把谢家上下一锅端了的念头都有了,他放在心上, 万般迁就又耐心照顾的人, 在谢家人眼里一文不值不说, 净还处处给他不痛快,想要他的命。   那虚无缥缈的血脉之说,当真是荒谬至极。   “药已经重新调整过配方,照旧一日两碗,一副可用三天。”洛桑在旁边收拾完东西说道:“他身体再好,如今也是异于常人,你们王府这么多人,连他都守不住,等再过阵子,他久而闭门不出,岂不是更招惹那些人一探究竟?”   几句话戳到顾明容痛处,谢宴已经不止一次在他安排的保护下出事,之前圜丘是一次,现在又是。   对方还是一个疯女人,竟然都止不住,王府的护卫要来何用?   “还有,我和先生商讨后发现,他的身子和寻常妇人不同,自然生产也有不同,或许要动刀。”   “……什么意思?”   “便是要剖腹取子。”   这事洛桑和陈顺原本是打算过完年再说的,可谁知道谢宴这个关头出事,他们来了,便提前把这件事情告诉顾明容和谢宴,也让他们有所准备。   闻言刚好进来的陆衡和常卫神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顾明容。   剖腹取子,他们只是听闻过民间有妇人难产,才会请医术高明的大夫从下腹横切一道口,然后取出婴孩,再将伤口缝回去。   但缝回去后,能活下来的却不多。   且不说皮肉切开之痛,便是针穿皮肉的疼也是常人难以忍受,还有伤口愈合时的痛痒,稍有不慎伤口恶化,那才是噩梦。   “别无他法?”   “是,别无他法。”   顾明容回头看向里间,躺在床上的谢宴还未醒来,低声道:“我知道了,那此事,拜托两位了。”   只有陈顺和洛桑动手,他才放心。   陈顺盯着顾明容,“待到那时,恐怕还需要一个帮手,我们都不如他有经验。”   “你是说胡太医?”   “是。”   想到谢宴要从鬼门关里走一趟,顾明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觉这事已由不得他。   揉了揉眉心,示意小八把人送走,看向陆衡和常卫。   还未开口,陆衡和常卫已经自行领罪。   “属下该死,险些让太傅受伤。”   “王爷,公子命我调查谢家之事,是我疏忽大意,竟然忘了孙谢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初敢害夫人,如今自然会——”   眼里怒意翻腾,顾明容想到他险些失去谢宴,便忍不住迁怒。   谢宴如今身体,旁人不知道,眼前这两人是知道的,竟然还这般不警惕,放任谢家的人靠近谢宴。   人受刺激疯癫的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早在孙谢氏被揭穿的时候,就该近身防备,居然还让孙谢氏有机可趁。   “当日仲安与我把事情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是近身侍卫,相信你们能保护他,如今,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他的?”   “属下知错。”   “错?今日但凡他反应慢了那么一会儿,不止他腹中的孩子可能会出事,连他也有可能因此丧命。”   陆衡和常卫早已内疚得不行,刚才又听得陈顺的话,更不敢想谢宴还要遭多少罪,他们竟然连保护都做不到。   不说旁的,那疯女人开口侮辱谢宴时,就该一刀结果了她。   “暗卫有暗卫的规矩,自己去领罚。”   顾明容说完听到里面有翻身动静,眼里闪过暗光,扫向陆衡,“陆衡,下不为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闻言陆衡神情郑重,点了点头,“是。”   常卫并非他府上之人,也不是手里暗卫,轮不到他才处置,看了眼便转身往里走,“谢娆在府上,这几日你去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王爷,公子——”   “谢家在我眼里不过蝼蚁,除了谢宴外,其余人我耐心有限。”丢下这句话,顾明容将幔帐放下,隔开了里外。   常卫面上神情怔住,盯着顾明容背影,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月见端着药进来,发现陆衡和常卫还跪在地上,不敢多看,低声在帐外询问过后,才把药送进去。   不一会儿便出来,看着两人,摇了摇头道:“都出去吧,王爷暂时不想见人。”   陆衡起身,转身往外走时,低叹了一声。   今日之事若真因为他的纰漏导致谢宴出事,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不过,他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发生。   “你醒了?”   “……孩子,抱歉,我知道谢家的人心怀不轨,只是想不到孙谢氏竟然会这么做,是我大意了。”   谢宴躺在床上,见顾明容虽然板着脸,但还能保持理智便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碍,顿觉松了口气。   手不自觉放在小腹上,感觉到正好贴合手心的弧度,眉目温柔了些,抬眼看着顾明容,伸手去拉他。   “别生气。”   “……你知道我在生气什么?”   “知道。”   顾明容到底舍不得让谢宴受惊后又要迁就自己,神色缓和下来,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放到脸边贴着。   轻吐出一口浊气,顾明容低声道:“我赶回来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才下马就听门口的小厮说谢家的人来了,还未至前厅就听得那泼妇大喊大叫,你——你若有事,我该如何?”   “不会的。”   “可是今日这样的事,不就发生了?”   闻言谢宴微微怔住,指腹在顾明容脸上轻轻蹭着,“对不起,下不为例,还有,这回过后,我便真正再和谢家毫无关系,连这姓也能改了。”   “和我姓?”   “你喜欢便好。”   “那有什么意思,还是谢宴好听,不管姓什么,你都是仲安。”顾明容抓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看着指节上印出几个牙印,心里痛快了许多。   拿过旁边的药碗,扶着谢宴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喂完后,替他擦了擦脸,顾明容这才去收拾自己。   待从浴房回来,谢宴已经枕着手掌,侧身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站在床侧看着谢宴的睡脸,顾明容眼神似水,终于沾染了笑意,小心掀开被子躺下去,刚拉好被子谢宴便自发靠了过来。   “还生气吗?”   “刚才你那模样像是睡得踏实,原来是装睡?”   “……不是。”谢宴迷糊睁着眼,望着顾明容,“过完年,应该就能感觉到他的动作。”   “嗯。”顾明容小心照顾着谢宴,不由想起了陈顺的话,心跟揪起来一样,“仲安……”   “什么?”   “罢了,这件事你不行再插手,全交给我来办,正好这一阵闲下来,除了礼部那边有些事外,太平得很。”   顾明容低声道:“你要再插手谢家的事,就把你关在春归园里,我亲自看着你,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日日夜夜陪着我。”   谢宴失笑,“这算什么惩罚?”   “便不是惩罚也要让你知道爱惜自己,不管何时何地,你都该想着我,你若走了,那我就——”   “好。”谢宴困得厉害,不过一直纠缠着他,如同梦靥般的事真相大白,那过去的事就该随着时间一起留在过去,不必跟着他走过一生。   今日过后,他便再不会与这些事有任何关系。   听得谢宴答应,顾明容总算是舒坦了许多,贴着他的脸颊吻了吻,闹得谢宴受不了后才罢休。   翌日一早,顾明容陪着谢宴吃过早饭,交代了月见几句后,便匆匆出了门。   谢宴卧在榻上,手边还摆着几盘他喜欢的点心,另一边是中书省送来的奏章,边看边留下批注。   尽管半躺着的姿势有些不便,可他不得不小心,尤其是洛桑的叮嘱,让他最好这两日都少走动,先养一养。   “太傅,余公子在外面。”   听得陆衡的话,谢宴愣住,随后放下手里的朱笔和奏章,“是要见我还是见顾明容?”   “是见你。”   谢宴思忖片刻,点点头道:“那便让他在花厅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是。”陆衡领命转身,刚走两步就被谢宴叫住,诧异回头看着谢宴。   谢宴见他看来也有些不知该如何说,目光落在他肩上,看着隐隐浸出的血迹,想了想道:“你替我跑趟万寿堂,只说配些外伤药。”   “……谢过太傅。” 第89章   顾明容突然出现在京都府, 徐行正在处理卷宗,听到手下人来报,立即放下手里的事往旁边待客的厅去。   推门看到顾明容, 徐行上前施礼,心里已经在琢磨顾明容来的原因。   不外乎白氏的案子和顾植的案子。   端详着顾明容的神情,怕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一些,毕竟顾植的案子审理完毕, 后续的事情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连行刑的日子都已经定下,顾明容大可不必一早赶到京都府来。   全朝廷都知道,能让顾明容这么火急火燎的, 只有谢宴一人。   “昨日王府扭送来的罪妇已经押进大牢听候审问, 所有证据和人证皆已核实, 会在年前结案。”   “我去一趟大牢。”   “那下官陪王爷过去。”徐行知道顾明容是为了谢宴来的,昨夜的事情,从小八那里听了一些, 听后不免唏嘘,居然会有人在王府里做这种事,真是胆大包天。   顾明容点头,示意徐行跟上。   步入大牢, 顾明容走进孙谢氏的牢房前,往最里面的那间看了眼,收回视线后,只身进了牢房。   自顾植认罪后,便不再见人。   每日送饭菜的人进去也视若空气, 面朝着墙壁, 不言不语, 一日三餐不断,入夜便就寝,似乎就等着尘埃落定那日。   “你——!你来做什么?”   “送你最后一程。”   顾明容盯着对方,眼里浮起暗光,“你想死是吗?”   “我不仅想死,还想拖着那一群害我至此的人一起死,全都给我陪葬!”孙谢氏看着顾明容,“怎么?你心软了?谢宴在谢家过的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我那大哥和父亲眼里只有权势,不过他们可真是傻,自己儿子攀上了你这样的高枝,还能去管那个不成器的谢迟,真是瞎了眼。”   换作是她,不管喜欢不喜欢,把谢宴的一切都把控在自己手里,这样不是什么都有了吗?   谢宏和谢平父子可真是舍近求远,一个谢迟,就算是和端王府的郡主成亲了又代表什么?在外人看来,和入赘又有什么区别?   “那是他们蠢,而你不仅蠢还恶毒,想死容易,但这一辈子都活着,受尽折磨可难多了。”   “你在京都府滥用私刑,来人,快来人?!”   上前一步,顾明容掐住孙谢氏的脖子,手指一点点收拢,看着渐渐因为窒息面色涨红,不受控制地咳嗽,出气多进气少,心里的不悦依旧没有发泄干净。   “你现在经受的,不及昨天他遭受的百分之一,你——”顾明容语气狠戾,逐字逐句道:“你死一万次都不足以泄愤,所以,你暂时不能死,木城之外与兰月和羌国的交界处,你这辈子都逃不出那地方。”   被掐着的喉咙里发出喑哑、难涩的声音,眼睛渐渐往后翻去,抓住顾明容手腕的手也慢慢失去了力气。   顾明容松了手,看着对方冷哼一声。   “别想死得那么轻松。”   “咳咳——!!”   猛地咳嗽几声,孙谢氏趴在地上,抬眼看着顾明容,刚才那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想死,你能拦得住?”   “的确是拦不住,不过,断了你的手脚,拔了你的舌头这样想寻死也难了吧?”   “不要!你不能这么做,你这么做的话,我——”孙谢氏脸上终于露出畏惧的神色,爬上前抓住顾明容的裤脚,脸上眼泪鼻涕糊在一起,“求你了,我不会再寻死,真的不会!”   闻言顾明容挑了一下眉,踢开对方,转身走出牢房。   门外不远处亲自守着的徐行见顾明容出来,眼神变了变,低声询问:“王爷,这名罪妇可要——”   “活着,流放七沙县。”   “下官明白。”   顾明容有的是让人不能寻死的办法,只是寻常时候不怎么用罢了,毕竟比起折磨人来说,他更喜欢一刀结果了对方的性命,对施虐毫无兴趣。   走出大牢,顾明容拍了拍衣摆,发现衣摆上被人抓了一道痕迹,嫌弃地看了眼。   这衣服是不用留了。   从京都府回王府的路上,顾明容顺道去了一趟云芳斋,拎着两个食盒回到王府时,刚好过饭点。   “人去歇着了还是醒着?”   迎上来的月见听到顾明容的话,立即道:“醒着,刚用过午饭,才命人撤下,王爷可还要厨房那边再准备?”   “不用,小八手里拎了。”   顾明容摆手,径直进了春归园,绕到卧房前,便听到谢宴和谢娆说话的声音,还有余晔,眼神变了变,停下来看向月见。   月见垂下眼,心里直打鼓。   昨天的事,顾明容能容得下谢娆在王府已经是宽宏大量,否则以顾明容的性格必定是要迁怒整个谢家。   “是……太傅吩咐的,余公子也是一早过来的。”   “罢了,都下去。”   “是。”   顾明容走进房内,便见谢娆被谢宴抱着,兄妹俩正在说话,旁边余晔看到他进来,眼里带着一些揶揄。   扬了扬眉,知道余晔恐怕知道了内情,不过——   寒着脸走上前,伸手把谢娆拎起来放到余晔旁边,然后霸占了谢宴旁边的位置。   “你?”谢宴刚想制止顾明容的行为,毕竟刚才那个动作对个女孩子来说太粗鲁,而且谢娆尽管是林如意所生,却也罪不至此。   两次和谢家发生冲突,谢娆从来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哭笑不得地看向顾明容,谢宴悄悄给余晔暗示,拜托他先把谢娆带出去。   余晔抱起一脸茫然的谢娆,离开前不忘拍了一下顾明容的肩膀,“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快有小的了,还能这么幼稚,也只有谢宴受得了你。”   “你不服气,你也赶紧去找一个。”顾明容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反唇相讥,“每年出去那么多回,也不见得有几个红颜知己。”   “那是比不上你,扎营的城镇上都有小姑娘看上你,还有地主乡绅的千金小姐。”   顾明容正欲把余晔的嘴封住时,就听得旁边的谢宴开了口。   “千金小姐?”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顾明容一瞬间想把余晔赶出王府,最好是让他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谢宴和他面前,免得胡说八道。   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时,顾明容凑到谢宴面前,逼近道:“吃醋了?”   “倒也不是,只是好奇,王爷这些年红颜不断,怎么就能——”谢宴当然知道顾明容为什么这些年来一直未有娶妻,只不过是想顺着余晔的话损他两句,谁让顾明容平时太得意了。   “那是因为你。”   谢宴眼里盈着笑意,迎上顾明容看来的眼神,“那看来我还欠了王爷的,承蒙王爷多年欣赏?”   “哪里只是欣赏,我是想要……”顾明容视线往下,看着谢宴的腰腹,又抬头看着他的脸,“好仲安,你怎么就上了余晔的当,他那个人,肯定是诈你的。”   “迟早要知道的,他看出来了,我顺着他的说下去也无妨,何况——”谢宴忽地正色道:“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世,届时总不能说孩子是抱来的,真那样他们信了,往后孩子大了,信了怎么办?”   “嗯?”   “既是我的孩子,那自然该明白,他的到来有多不容易。”谢宴说完后道:“尽管不该把自己的期望放到他身上,他未来如何皆是个人选择,但他该知道,在他未出生前,你和我做过什么。”   年幼丧母的经历让谢宴比寻常人想得更多,尤其是在林如意入府产下谢迟后,他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唯有知道你付出了多少的人,才懂得珍惜你的付出。   对上谢宴的眼神,顾明容笑着把食盒打开,拿了一块点心放到谢宴嘴里。   “你说得对,他该知道你为了他吃了多少苦头。”   “所以,余晔他们知道也无妨。”   顾明容原本是不想把昨日陈顺和洛桑说的事告诉谢宴,但此事谢宴应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从他有孕时就应该知道日后会付出什么,这样做出的决定才不会后悔。   见顾明容面上神色,谢宴察觉到似乎和自己有关,也和孩子有关,脑中闪过几个念头后又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顾明容欲言又止的模样,顿觉嘴里的甜味瞬间淡去。   “昨日……伤到孩子了?”   “不是。”   听到回答,谢宴放下心,但又觉得顾明容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忍不住问,“到底什么事?”   “陈顺和洛桑这阵子钻研了许多古籍、医术,但等到十月该产子时,只有一个法子。”   “剖腹取子?”谢宴先说了出来,看着顾明容一脸惊诧,笑道:“这种事,不止他们会在意,我自己也会去查,毕竟毫无经验。”   谢宴把食盒里的盘子端出来,码在桌上,边拿筷子边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过,还真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   知道顾明容完全忘了除夕祭祀的时,谢宴无奈看他一眼,“你身为皇室,除夕祭祀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能忘?”   “那天不是说好了,在王府陪你。”   丢下谢宴在王府,进宫和顾桓宇那群人呆一晚上,顾明容想想都觉得头疼,他只想在王府待着。   谢宴闻言斜睨着他,不想理会顾明容的幼稚行径,“我会进宫,夜里陪你守岁。”   顾明容只觉眼前眉目温顺的谢宴,怎么像是团糯米糕,黏糊、软糯,怪招人喜欢。 第19章   盐运司的案子查出来, 倒和谢迟无关,但他身为盐运司政,有失察之责, 罚俸半年。   端王府的云和郡主请旨退婚的事情也朝廷上下尽知,两件事情相继发生,前一阵风光无限的谢家,成了笑话。   顾明容匆匆走进主屋, 把伞支在墙边,披风也交给了迎上前的月见。   月见吩咐人收拾妥当后,便打发所有人去休息,替两人把门关上, 和陆衡、常卫打了招呼后, 拿着手里东西离开。   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冷的手, 顾明容走上前,看着窝在榻上的谢宴,半张脸陷入皮毛斗篷里, 原来就瘦尖的下巴这角度看去竟然比以前更甚。   瞧着他眼下的青乌,顾明容心疼弯下腰,在他脸颊、耳边吻了吻,目光不由落在已经隆起的腰腹上。   怎么就不长肉呢?   谢宴抬起眼, 亲昵往顾明容身边蹭了下。   “回来了?”   “嗯。”   这两日宫里正忙,顾明容再想推脱也不可能事事都不管,更别提,此事本就是皇室的祭祀大事,他更加没理由推脱了。   倒是在宫里见到了顾晃和顾文妤父女, 想起顾植的话, 顾明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和计较, 迎面走过去打了招呼。   顾晃倒是一如既往地叮嘱他,还说日后不要宠着顾文妤,这回可宠出了大祸,也幸好定亲的是谢家,要换作旁人,恐怕想要退亲不是那么容易。   顾明容笑着糊弄过去,和顾晃说了些这阵子的事,又汇报了些情况,叔侄俩并肩走出宫,到了宫门才分开。   临走时,顾文妤忽然跑到顾明容旁边,悄声道:“我可能过年都不能出门,你可要悄悄让人给我送点好吃的,我爹最近可凶了,就差把我关起来。”   “活该。”   “哥!”   “叫爷爷也没用,赶紧的回去,别碍眼,看你就想起那晚上丢人的样,为了一个不值得人哭成这样,丢人。”   闻言顾文妤撇撇嘴,知道自己的确很丢人,还害谢宴受伤,到底是没有理由让顾明容再帮着自己。   回头看了眼等着的马车,顾文妤叹了口气,立即和顾明容挥了挥手,转身往马车那边跑。   “哥,替我给仲安哥哥说一声,我过阵子再去看他。”   收回思绪,顾明容贴着谢宴的脸,伸手在他腹上轻轻抚过,小声道:“看你这难受的样子,他又闹你了?”   谢宴失笑,顺势靠在顾明容怀里,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比你还能折腾,看来当年老太妃也不容易。”   顾明容扬眉,伸手替谢宴把身上盖着的皮毛毯拉高,“那等他出来,我替你教训他。”   “真的?”   “长得像你的话,我就舍不得了。”顾明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伸手覆在谢宴手背上,“今天的药都吃过了?”   药是月见亲自煎的,经过常卫和顾明容的检查才送到谢宴手里,一天两碗,谢宴身上的药味越来越重。   嗅了嗅谢宴身上的药香,顾明容困意上来,毕竟这几日忙得不轻,到了熟悉的人身边,就容易犯困。   “只要你平安无恙,我就放心了。”   “怎么了?”   “只是这几日做梦总觉得不太好,梦里你……”顾明容说了一个开头,意识到不该和谢宴说这些,轻笑一声,转了话题,“明早我送你进宫?”   闻言谢宴摇摇头道:“不了,明天晚些我再进宫,白日里我想……”   “待在府上,给母亲上香?”   “尽管她的灵位已经请回景州,但我在太傅府内给她设了灵位,为人子,不知尚能做什么,便只能这般了。”   “是该这样的。”   知道白氏的事,始终是谢宴心里的一个遗憾,所以顾明容向来不插手这件事,想让谢宴自己解决。   不过——   谢家的账,他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宏和谢平父子的纵容和放任导致了白氏的惨剧,这些事并非推出一个孙谢氏就可以推卸掉的。   “对了,今日在宫里,遇上端王了吗?”   “遇上了,看不出什么。”顾明容叹了声,“倒是文妤那个丫头,关在家里快闷坏了。”   “要你去说个情的话,除夕当晚可以进宫一起守岁?”   “那还是不要了,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顾明容拒绝和其余人一块守岁,只想和谢宴一起,这可是他们俩难得的清闲日子,还有顾文妤是该长点记性。   太快让她舒坦,肯定又会重蹈覆辙。   谢宴失笑,“可是有陛下,还有常卫、老向、陆衡他们,难道他们都不算是人吗?”   “当然是,但他们有自己的乐子,可不会像文妤那丫头一样招人烦。”   “嘴上说她烦人,偏偏最疼她的也是你,你倒是嘴硬心软。”谢宴抬眼看他,“不过娆娆的事,我想和你商量。”   “容许她待在王府,留在你身边已经是因为你,加上那丫头的确可爱,所以我不插手,但她往后不许再见林如意,也不许回谢家,不管谢家有什么事,都和她无关。”   “放心,娆娆是个懂事的人。”   “我也挺懂事的。”   谢宴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侧过身盯着顾明容,好气又好笑,觉得顾明容这还不如顾桓彻和谢娆懂事。   低笑出声,反手去掐了一下顾明容的脸,“你这叫懂事?”   “难道不是?”   “好了,反正那天都在宫里,他们待在一起,我单独陪着你,正好娆娆和陛下都睡得早。”   “说好了,那就不许变了。”   “是。”   得到谢宴的允诺,顾明容脸上笑容扩大了不少,下巴搁在谢宴肩上蹭了两下,“干脆今晚就在这里睡了,又暖和,难得挪地方了。”   “你让人换了房间里的木榻,就是为了这个?”   “谁让你平时都喜欢窝在榻上。”   顾明容当然知道谢宴为什么总是窝在榻上,毕竟成日躺在床上不像话,坐在桌后又容易腰疼,只有木榻上会舒服些。   加上他这几日忙,谢宴这阵子黏人,嘴上又不好意思说,但每回他一回来,就能看到谢宴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分明是在等他回来。   所以前几日他就让人换了一张宽些的木榻,铺上了厚实的绒毯,又备了两床暖和的皮毛绒毯,每一处都包裹上软厚的点子,防止谢宴磕着碰着。   “那就在这里好了。”   谢宴往顾明容身上靠了靠,发现他身上好像也沾上了自己的药香,忍不住惊讶,仔细嗅了嗅。   难道这几日两人同浴时,都是药浴?   “这几日浴池里放的都是药浴?我怎么闻不出来?”   “很淡,比你身上的要淡一些。”顾明容失笑,“不过我衣服都是熏过的,怕你闻不惯。”   “顾明容——”   抬眼望着顾明容,谢宴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微微错愕后,眸子里露出明晰笑容,双手环住顾明容的腰,几乎是扑到了他的怀里。   这样的动作,从两人在一起后几乎没有出现过。   埋脸在他怀里蹭了蹭,谢宴闷声道:“顾明容,往后我和你就是一个家,我也只有这一个家了。”   “……你也只需要我这一个家就好了。”   伸手搂紧谢宴,顾明容知道扎根在谢宴心里的那根刺,终于彻底被拔掉,而且伤口在慢慢愈合。   谢家的事情,终于能彻底告一段落。   “嗯,以后也是。”   他们俩自幼境况差不多,谢宴和顾明容会互相扶持走过余生,不管这个孩子是男还是女,终究会有他们的人生,离开他们,所以最后也是他们。   听着谢宴怀里逐渐绵长的呼吸,顾明容伸手轻轻抚着谢宴的背,在他发间落下几个吻后,搂着人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谢宴醒来时,身边顾明容已经起了,摸了一下被子,还未说话,就听到顾明容的声音。   “怎么,担心我走了?”   “才不是。”谢宴别开脸,不想搭理一脸戏谑的顾明容。   早知道顾明容会这样,谢宴就该把话放到今晚再说,这样好歹也算是一个守岁的愿望,上天应该会看在他过往的不容易上,让他这个普通的愿望实现。   走到榻旁,顾明容弯腰亲了亲谢宴唇角,又在他鼻子上亲了下,还打算往上吻去时,发现谢宴双手抵在自己身前。   “怎么了?”   “我才睡醒。”   “……该做的都做过了,也不是头一回。”顾明容握住谢宴手腕,不顾他轻微别扭吻了上去。   成功把谢宴亲到面色泛红,耳根发烫,顾明容一脸得意直起身,这才招呼月见他们进来伺候。   再过一阵,谢宴的肚子越发藏不住,春归园里恐怕还得再警惕些,免得——   “唷,这一大早的这么腻歪,我不会打搅了什么好事吧?”   余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顾明容眉头一皱,“你大早上的不嫌碍眼,怎么过来了?”   “这两天去外面寻了点东西,蓝眼睛的小子看过了,可以给谢宴吃,大补。”余晔拎着一包东西进来,扔给了常卫,“对了,今晚你们是要在宫里过?那我便不去了。”   正伸手拦住顾明容在头发上胡乱想束发的手,谢宴惊讶道:“那你去哪?”   “去万寿堂,陈大夫家的饭菜可不比云芳斋的差。”   万寿堂?蓝眼睛的——   谢宴隐约觉出一些什么,讶异打量着余晔。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第91章   除夕, 辞旧迎新。   先帝驾崩,三年孝期,上至皇室百官, 下到农商百姓,不管是家宴还是庆礼都比往年要简单了许多,对此顾桓彻和顾明容都颇为庆幸。   省去了那些繁琐的礼节,倒是多出了不少时间私下相处。   顾明容走后, 谢宴和余晔聊起了他这段时间在外的听闻,不由对余晔的心态感到佩服、   余晔少年时的经历,换作旁人很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因此颓废、消弭, 成为了仇人想要的样子。   偏偏这人替全家报了仇后, 干脆过起了快意江湖的日子, 游走四方,所见所闻都能编成一本书。   性格洒脱不说,仗义又不会抱怨世道不公, 倒真让人佩服。   “你应该还要回太傅府,我不耽误你时间,这些东西都是我亲自寻来的,不过煎服的话, 遵医嘱比较好。”余晔放下杯子起身道:“那日我不明白顾明容为什么会一心等你,尤其是连性命垂危时都念着你,还私下问过他,相处过后发现,你们俩离了谁, 怕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闻言谢宴怔住, 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 哑然道:“我……”   “好了,这种话说一遍就够酸的,幸好顾明容不在,不然他肯定能拿这事笑话我一年,指不定日后还翻出来挤兑。”   谢宴失笑,这话不假,顾明容真能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   两人走出春归园,常卫和陆衡已经备好了马车,就等谢宴过去,迎面看到他们俩走来,便侧身让开。   谢宴想起刚才余晔提到洛桑的语气,心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一句。   他和余晔相熟,可到底不是顾明容那样相处起来可以肆无忌惮,而且这样的事,八字还未有一撇,若是误会,岂不是尴尬。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   “想问我为什么独独要去万寿堂,还有专门提了洛桑”余晔面上挂着笑意,脸上那一道疤其实并不影响他的俊朗。   知道余晔是个聪明人,也擅长洞察人心,但谢宴还是有些错愕,大方点了点头承认。   “我的确对他有意,但还不能分辨是哪一种意思,所以先替我保密。”   有些意外余晔竟然会这么坦率承认,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到底还是化作了理解的笑,谢宴点头,“我不是多言的人。”   “走了,过几天见。”   望着余晔离开的背影,谢宴在原地占了片刻,随后低笑一声,抬脚往外去,边走便吩咐常卫。   他回太傅府是为了祭拜白氏,加上周敬那边尽管日常有托人到王府来禀告事务,但他也不能一直不回去。   谢娆还在王府,常卫留下最为合适。   "公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小姐。"常卫陪着谢宴到了马车前,扶着谢宴上马车后退开一步,“公子要进宫时,捎个信来,我会带小小姐去宫门口等着。”   “嗯。”谢宴点头,钻进了马车内。   陆衡见常卫一脸不放心的样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走了,你进去吧。”   马车缓缓从巷子离开,直至转过巷口看不到,常卫才转身回到王府内。   白氏的事情终于水落石出,近三十年前的真相,一朝得以重见天日,谢宴心里痛快,却又替白氏不值。   真相大白,的确是见大快人心的事,可是人已不在,得到的真相只能慰藉他这样尚还在乎的人,对谢宏、谢平而言,并不重要。   将点燃的香插进香炉内,谢宴站在香案前,看着白氏的灵位,半晌才开口。   “母亲,如今你我皆已脱离谢家的泥淖,你若泉下有知,定然会为我高兴,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不止是顾明容,还有许多。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人人羡慕的地位,谢宴清楚他究竟得到了多少,不过,若有一日那些都会失去,他还是希望能陪在顾明容身边。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谢宴怔了怔。   原来两人之间的羁绊,已经不知不觉到了这样的地步,表象之下,早已经是盘根错节、肆意滋长的纠缠。   垂眸时神情温柔,再看向灵位的眼神异常坚定。   “他们日后会是我的家人。”   谢宴对白氏的印象太久远了,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不明白,对这件事的真相的执着究竟是因何而起。   是替白氏打抱不平,还是为了自己这些年来遭受的不公?   或许,都有吧。   凡是有因才有果,若不是孙谢氏当初因嫉妒犯下错,白氏也不会那么早离世,腹中胎儿更不会因此先天不足……   此间种种,皆是因为一念之差。   谢宏和谢平谈何置身事外,此事他们二人作为府上的家主,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不可能。   “谢谢您。”   谢宴说出这三个字时,才是真正的放下了执念。   眼里盛着笑意,谢宴弯了唇角,认真道:“我遇上了一个很好的人。”   母子天人永隔二十年,因血脉生出的羁绊早已断裂,而藏在心里的感情会越来越深。   他在日后的岁月里,会不断地想起白氏。   也罢,即使回想起来是个模糊的记忆,那也是白氏曾在这个世上存在的证明。   走出祠堂,谢宴见陆衡面上飞快隐去的担心,不免暗叹。   自从上回的事情后,陆衡和常卫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再出现上次的事。   “身上的伤好了?”谢宴往外走时,随口问了句,“王爷说的话,倒也不用过多在意。”   “太傅不必担心,王爷赏罚分明,属下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他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信服的人。”谢宴也不追问,瞥见那边周敬走来,“周管事。”   周敬向谢宴行礼后,看了眼陆衡点头示意,便陪在谢宴旁边。   谢宴并不长回太傅府住,只有前一阵兰月使团在时才住得久一些,基本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挑了几件禀告给谢宴,见谢宴并无其余事情交代,周敬才把刚收到的信拿出来。   “这是景州那边送来的,白家的信。”   白家?   谢宴怔了下,不过想起白雁回离开时说的话,笑着接过后小心拿着,“日后景州白家的信,第一时间送到王府。”   周敬点点头,见大门就在不远处,想了想才开口问:“大人不常在府上,女使小厮,可要减一些?”   “怎么了?”谢宴知道周敬不是随便询问,停下来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敬忙摇头,“倒不是,只是节省开支的话,能避免太过铺张。”   谢宴思忖片刻,想起之前太傅府的小厮、女使几乎都是顾明容交代办的,以顾明容对他上心的程度,人手安排全按照王府来也不是没可能。   他不常在,这么多人的确用不上。   “待上元后,你安排一下,离开的人多给些安抚的银两,至少在寻到下一份生计前,给足一两月的用度。”   周敬只是提议,没想到谢宴竟然就定夺下来,有些惶然,却又不知说什么,只好点头。   见周敬的神情,谢宴重新迈开步子往外走,“你是府上的管事,日后这类事情只管提出来,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就算有不同意见,却也不会吃人。”   “太傅是、是在说笑吧。”   “嗯,不是很明显吗?”谢宴丢下这句话和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周敬,潇洒往外走去。   原来,逗弄老实人是这种感觉,果然,顾明容没个正行不是没缘由的。   待谢宴兄妹进宫时,都快申时。   绕着宫墙,没有去含章殿,也没有去长乐宫,反而去了御园附近的沧浪殿。   沧澜殿登上最高的阁楼,能看到宫墙东南角的钟楼。   今夜子时三刻,钟楼会敲响,整座燕都都能听到钟声。   “大哥,这里好暖和,脚踩着地上都是暖的。”谢娆在殿内新鲜打量着,好奇回头道:“原来宫里不止是有陛下的住处。”   “当然不止,在宫里逛一圈,要半日左右。”   “……那可真累,还好陛下有步撵。”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走路的声音,谢宴扭头看去,顾明容牵着顾桓彻走来,顾桓彻一见到谢娆,挣开牵着的手,几步跑过来。   “娆娆!”   “参见陛下!”谢娆连忙弯腰行礼,抬眼时眨了眨,“陛下今日穿得好不一样,这就是在宫内穿的吗?”   “那我去换了,阿婪阿婪,快帮我换一下衣裳,免得娆娆不识得我了。”顾桓彻看向阿婪,“你帮我换完再去外殿,对了,好吃的快些送来,别饿着娆娆和太傅。”   听顾桓彻提到自己,谢宴颇为欣慰。   他还以为见到谢娆,顾桓彻就想不起自己了。   刚打算说什么,刚将身上浸了寒意的外衫和斗篷换下的顾明容贴了上来,连忙扶住他胳膊才不至于被完全抱住。   “犯什么毛病?”堪堪稳住身形,谢宴挑起眼梢看他。   “仲安,你也太过分了,竟然让户部拿我的月俸去招待塔木那群家伙,瞒了我这么久,难道你都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不会。”谢宴眼里笑意越发明晰,眼角眉梢染上笑意,如春色拂面,“也不过是一月的俸禄罢了。”   “那看来,日后得靠仲安养我了。”顾明容故作遗憾,眉目间都透着十足的委屈道:“真糟糕,我是不是惧内又穷?”   谢宴扬眉,“放心,养你自是养得起。”   听得这话,顾明容埋脸在谢宴颈侧,微凉的脸颊贴着暖和的脖颈,惹得谢宴蹙眉想把人推开,可是手才碰到顾明容,也不知怎么,竟是变成了十指相缠。   阿婪面不改色,挡住谢娆和顾桓彻。   要是他此时眼盲耳聋便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看了~周天双更! 第92章   沧澜殿里外暖意烘人, 御厨在申时陆续把饭菜送来,荤素共十八道菜,摆上桌后, 除去夜里当值的人外,全都放了。   向郯和陆衡巡逻了一圈回来,便和常卫、小八、飞石、丁宿四人一块入座外殿的席面。   傍晚时飘起的小雪连同寒意,都被挡在厚实的漆木大门外。   向郯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确定无异后才拿起筷子,“外面人手安排妥当,应不会有什么事,都不用提着心了。”   “那可以动筷子了?”小八立即追问, “以前也是这般过年?我还以为会在王府, 和之前一样呢。”   陆衡和向郯几乎是同时摇头, 旁边常卫和飞石、丁宿已经添了茶,往碗里盛了满满的米饭。   这一桌子的佳肴,不动筷子光说话, 实在有些对不住御厨的用心。   阿婪从内殿出来,看了眼几人,寻了个位置坐下,“王爷和老太妃搬出宫去后, 其实很少会进宫了。”   陆衡失笑,“这几年王爷何时回过京?细算下来,也有四年不曾好好过个年了。”   向郯点头,将桌上的酒撤了去,免得贪杯喝醉, “不过军中众将士一起过年倒也有意思, 我记得……”   尽管大燕太平依旧, 但边境依旧有小战祸乱不断,还有一些土匪、流寇闹事,顾明容这些年就是在替朝廷做这些事。   向郯跟随顾明容南征北战许久,自然是最清楚顾明容这年来怎么过的人。   说不上好,却也不算太差,各有千秋。   唯一能看出顾明容心思的情况,也就是每逢守岁时,顾明容会看着燕都的方向发呆。   “大哥,你今晚上不喝酒了?”谢娆手里正拿着一只虾,有些好奇看向谢宴,“这酒热过的,是温的。”   “……你想尝尝?”谢宴失笑,看了眼放在滚烫热水里的细颈酒壶,能隐约闻到梅子的清甜。   谢娆眨了眨眼,盯着谢宴,“可以吗?”   “可以,不过只有这一小杯。”谢宴笑着答应,正准备给谢娆倒一点给她尝,旁边顾明容先伸了手过去。   再看顾桓彻,正眼巴巴地盯着顾明容,连筷子都停下。   “你倒得太多了。”   “会吗?”顾明容看着才大拇指大小的杯子,又瞥了眼里面的才一半的酒液,“你太小心了,这酒是甜的。”   “他们才几岁?”拿过那杯酒,谢宴尝了下,温温甜甜的,是很好喝。   酒味很淡,好像一杯也确实不多。   顾明容见谢宴眉目舒展,尝到酒味时眼里露出的笑意,立即给两个小家伙都倒了一杯。   顾桓彻长这么大以来,第一回喝酒,尽管是梅子酒,甜甜的几乎没有什么酒味。   一口喝完举着杯子看向顾明容,“皇叔,还可以再来一杯吗?”   谢娆吐了吐舌头,弯着一双眼睛,像是嗷嗷待哺的幼崽,捧着空了的杯子望向顾明容。   这是养了两个小酒鬼?   顾明容哑然,看向身边的谢宴,结果谢宴也盯着他,满眼期待。   ……是两个小酒鬼加一个可爱鬼。   小半个时辰后,顾明容看着趴在榻上,面上红扑扑的两个小家伙,又看了眼坐在桌旁,双目直直盯着前面的谢宴,默默叹了口气。   “真喝醉了?”   “没有。”谢宴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喝醉,不过反应比平时不是迟钝了一丁半点。   那酒的确不醉人,但谢宴一个人喝了四五杯,又好几月滴酒不沾,是有那么一点懵。   目光挪向旁边已经睡熟的顾桓彻和谢娆,谢宴刚要起身,就被顾明容扶住手腕。   “祖宗,你可小心点,在这里坐着。”顾明容生怕谢宴不小心摔着,半搂半抱着把人扶到一边的躺椅坐下,“阿婪、老向,进来一下。”   外殿内正闲聊的几人听到顾明容的声音,立即起身,几乎全打起了精神。   阿婪推开门进来,打量一圈就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都喝醉了?   “抱彻儿去旁边暖阁里休息,小丫头也一并带过去,让人守着,今天我们在沧澜殿不出宫了。”   阿婪忙点头,走过去抱起顾桓彻的时候,瞬间闻到了甜腻的酒香。   惊讶看了眼顾明容,见顾明容正端着一碗水喂谢宴,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哭笑不得。   真是不靠谱的大人,竟然给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喝酒,便是梅子酒这样的甜口,那也……   “皇叔……”顾桓彻忽然含糊喊了一句,“压胜钱,今年别忘了。”   压胜钱?   顾明容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失笑,示意阿婪和向郯把两个孩子抱下去。   他们才离开,便有宫人进来将桌上的东西撤走。   “都去歇着了?”谢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抬眼看着正在忙的顾明容,眼珠子跟着他一块左右转动。   顾明容拿着一块热的帕子过来,抬着谢宴的下巴帮他把脸擦干净,又握着手腕擦着手心和手指。   “才几个月不沾酒,你这酒量退步得着实厉害。”顾明容戏谑道:“之前是谁笑话我酒量差?”   “我。”   “啧,今天这么乖?”顾明容发现了,每回谢宴反应迟钝后,都变得异常乖顺,身上的锋芒尽数敛去不说,还露出了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像极了集市上用糯米捶打出的糍糕。   谢宴有些懵,似在思考顾明话里的意思,反应过来,蹙了一下眉,张口咬住顾明容在脸上游走的手指,掀起眼看他。   混蛋,每次都趁着这时候捉弄他。   忿忿不平哼了声,谢宴松了牙关,往后靠着,半眯着眼。   “离着子时三刻还有许久,我想睡一觉。”顾明容已经简单收拾了一番,折身回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扬了扬眉,打量着一身懒意的谢宴,不置可否应了声。   反正时辰还早,睡会儿也有精神。   想着,顾明容把谢宴抱起来放到里面床上,掀开被子一块躺了进去,“我打过招呼了,到时间陆衡会来叫我们。”   “那常卫呢?”   “去守着小丫头了,阿婪和老向在小皇侄那边。”   听着顾明容的话,谢宴彻底放松下来,往顾明容怀里靠了靠。   其实这顿饭他没吃什么,胃口不算好,不过几杯酒下肚,倒是吃了些点心,这会儿被顾明容拥在怀里,就算再不愿意承认,这阵子他的确黏人到有些愁人。   有顾明容在,那些不适通通消失不见,夜里也睡得格外好,只要顾明容不在身边,夜里便睡不踏实。   “睡吧,到了时辰我叫你。”   “一定要叫醒我。”谢宴手贴在顾明容胸膛上,脸颊在枕面蹭了蹭,“这是……五年来,我们第一个一起过的除夕吧?”   五年吗?   顾明容觉得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明明没有那么久,可是谢宴的话提醒后,的确是有那么长时间了。   未见的三年不算,那之前的两年,他们也总是因为种种缘由错过。   “才五年而已,日后不还有五十年。”   “这般自信?”   “是,不管发生什么事,远隔千里,我也会赶回来。”顾明容低头时发现谢宴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甜腻的酒气混在一起,竟然有些好闻,心猿意马,低头一点点靠近他唇角。   还不待靠近,谢宴似乎感知到了一样,抬起头印上他的唇,舌尖扫过唇面,转瞬即逝的触感却让唇齿间的甜腻在唇上漫开,连呼吸都变得缠绵了几分。   面上神情微怔,露出几分讶异,又觉得很符合谢宴的性子。   不管什么时候,谢宴在他面前都是坦率又直接,尽管偶尔会钻进死胡同里兀自别扭,却又很快能哄好。   他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比谢宴更好哄的人了。   “好甜。”   “……睡觉。”谢宴被顾明容盈着笑意的眼神看得有些臊,“再不睡,你就去外面和他们继续展现你的酒量。”   “他们可不敢喝,毕竟有什么突发情况,几个醉鬼去应付也太掉以轻心了。”   顾明容搂着谢宴,又缠着他亲了会儿才放过谢宴。   唇角隐隐发麻,谢宴对顾明容每次都要亲够本的行径一点不理解,他觉得他们已经很腻歪了,顾明容还嫌不够?   看着闭上眼睛的顾明容,谢宴动了动身子,发现怎么都有些不舒服,又怕动作太大引起顾明容注意,正要小心翻身时,便被人扣着腰翻了个身。   不待他反应,顾明容两条胳膊从后面环上来。   “你……?”   “是我考虑不周,那样你不舒服。”顾明容贴着他耳廓道:“第一回做父亲,仲安莫要嫌弃才是。”   闻言谢宴眼里滑过笑意,手覆上顾明容手背,随后道:“没关系,我也第一次。”   昏昏沉沉睡去,待到子时三刻前,陆衡敲门,先醒来的反倒是谢宴。   谢宴听得顾明容的呼吸,竖耳留着外面的钟声,和顾明容这一年来的各种纠缠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原来,已经过了这许久。   子时三刻,洪亮的钟声从殿外传来,连着三声,厚重的声音从钟楼散开,落在燕都的街巷间。   “岁岁景不改,年年山河在。”   “嗯?”顾明容刚才便醒了,听到谢宴这一句,便笑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君偕老。”   作者有话要说: 第93章   日子悄然流逝, 昼夜轮回,顾明容留在燕都内的时间越来越久。   朝廷上下都不明白顾明容打算做什么,尤其是谢宴近日少有露面, 许多猜测慢慢传开,竟是有人怀疑顾明容利用完谢宴后,把人囚在王府内,做了禁脔。   这猜测太假, 信的人没几个。   任谁都看得出顾明容对谢宴的心思,单纯的利用,哪里用得着这么上心。   只是明里暗里打听,却是不透风的墙, 不说朝廷同僚, 就是王府和太傅府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嘴里都套不出什么话。   谢宴正看着贺胜文送回燕都的书函, 上面详细汇报了这几个月来遂城大坝的进展,还有过程里发现的一些问题,可以在以后的修筑工程里提前避免。   看上去, 工期没有耽误,应该可以按时完成。   搁下笔,谢宴想到早上顾明容出门时交代的话,抬眼看向门外。   竟然不知不觉到了上元, 昨日出门归来时,已经看到了街上灯市的热闹,张灯结彩,处处喜庆。   “公子。”   常卫敲了门进来,看着谢宴往外看, 想了下才开口, “端王爷来了。”   端王?   谢宴微蹙着眉, 将桌上的书函收好,起身绕出来时垂眼看了看,确定并不明显后才往外走。   “有人在前厅候着吗?”   “陆衡去了。”常卫点头,“不过公子,端王这回是独自来的,郡主并不在。”   “郡主此刻怕是和严悬正在外闲逛,不来也是正常。”谢宴知道常卫想提醒自己什么,将话打住。   不管顾晃来是为了什么,他都不得不见。   常卫会意,不再多言。   谢宴走进前厅时,顾晃正好放下手里的白釉茶碗,抬眼看向他,露出和善的笑。   “我听文妤说起,你这阵子身体不适,在府上静养。”顾晃开口便说明了来意,“恰好今日胡太医到我那儿替我问脉,文妤闹着出门,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多谢王爷记挂。”   “淮之那孩子不在?”   “他今日去了户部,安排今年各个州县还有军用开支。”谢宴坐下后,拿起杯子端在手里,手恰好放在身前。   顾晃点点头,“正月过了一半,这年算是过了,如今陛下年幼,你们俩一文一武为朝廷尽忠,多有委屈之处我虽不能感同身受,但是——”   “选择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时候,也不可能后悔,因为,退路已经断了。”   从调查安南王顾植起,两人就已经选择和朝廷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为敌,连那些浑水摸鱼,企图鱼目混珠的人也一样,都会在两人落魄时落井下石。   闻言谢宴迎上顾晃的眼神,并未有半分避让。   这个道理,他和顾明容一早就知道了。   “王爷所说,下官牢记于心,不论何时,一定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百姓。”   “顾植的行刑日定下,当街处死皇室从未开过先例,你们,且为皇室留一分薄面。”   谢宴讶然,眼里飞快闪过惊讶,随后掩下,心里却已经荡开一圈涟漪。   这是顾晃第一回插手他和顾明容的决断。   “下官明白。”   “好了,胡太医在此,让他为你诊脉看看,别功名未成,先累垮了。”顾晃笑了笑,“大燕始终是顾家的江山,为百姓,也为你自己,挑起士大夫和皇室的矛盾并非明智之举。”   原来是这个意思,谢宴明白了。   谢宴没有接话,看见陪着来的崔三领命出去,不一会儿便带着胡太医走了进来。   胡太医进来后,先后向两人行了礼,才走到谢宴身边。   这段时日顾明容少有在宫里,身上旧疾多也是让陈顺诊治,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胡太医。   “太傅请伸手。”   “有劳了。”   胡太医神色温和,三指搭在手腕内侧,不过片刻便轻蹙了一下眉,讶异盯着谢宴,却见谢宴神色平静,不见半点遮掩。   这脉象,他是头回在男子身上见到。   可是——   克制住不由自主往下看去的目光,胡太医恢复常色,过了会儿才收回手。   “太傅身上旧疾已有好转,不过还有些体虚气血不足,这都是先天之症,和以往一样用药便可。”   “那这一阵子是?”   “旧疾发作,需要静养罢了。”胡太医听到顾晃的问题,接着答道:“冬日严寒,太傅本有体寒之症,所以才会入冬后,身子越发不适。”   闻言顾晃不疑有他,坐着与谢宴闲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谢宴起身相送,到了门口望着对方乘着马车离开,才看向旁边正在等轿子的胡太医。   恰好撞上胡太医看来的眼神,谢宴见他面露难色,似有话要开口,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还请胡太医保密,此事泄露,必有大祸。”   顾明容的性子,定不会让人伤害他,更不可能放任那些人胡说八道,所以此事不能传出去。   一旦传开,恐怕顾明容得把整个朝廷都掀了。   闻言胡太医愣了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意识,抬手向谢宴行了一礼,“太傅清正廉明,为百姓谋福,为朝廷尽忠,是个可敬之人,老朽只是一个大夫,多得太傅和王爷信任,实有惭愧,日后定会潜心钻研医术,以正医道。”   “胡太医不必如此,只是陈先生也言,此事要是少了你,恐怕我也不能平安,正愁没有时机将真相告知,如今是恰好遇上,便向你坦白。”   几句话翻来覆去咀嚼,胡太医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陈顺和他原本就是师兄弟,医术上也并未有高低之分,能让陈顺开口,那只有一件事了。   “老夫定当竭力所为。”   “多谢。”   送走了胡太医,谢宴正欲返身回府时,便见严悬和顾文妤走来,旁边还有季无尘。   难得,这三人像是说好了一样出来,这情形,也有许久未见了。   留在门口等着三人,身边陆衡和常卫小心警惕着顾文妤的动作,要是扑上来那还得了。   之前谢娆和顾桓彻没轻没重的扑到谢宴身上,都被顾明容无情的拎开,更别说顾文妤了。   “仲安哥哥,我看到爹爹的马车离开了,你没事吧?”   “王爷来不过是小坐,没什么事。”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又说一些朝廷的事烦你,这阵子我哥可宝贝你了,难道你还没有痊愈吗?”   顾文妤把手里的几样东西交给陆衡,全都是买来给谢宴补身子的。   旁边严悬看上去比之前失魂落魄的样子好不上,大有春风得意的样子,“你年前就病了,到现在还没好,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看?那个兰月来的小大夫也没用?”   “只是冬日体寒,所以才托得久了些,并无大碍,不然我能从春归园出来吗?”   “你想做的事,有什么不敢的,连顾明容都拦不住。”严悬打量着谢宴的气色,面色红润,不像是久病不愈的人,语气也轻松了些,“进去再说,外面怪冷的。”   “嗯。”   季无尘走在后面,看着谢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又说不上来,挠了挠头。   看来他是太久没来王府了,见得少了才觉得怪。   进了花厅,一侧火墙烧着,室内一阵暖意,几人将身上的披风全解下来挂在一边。   严悬见谢宴身上穿得厚实,不由道:“你这不热吗?要不——”   “体寒。”谢宴出声打断严悬的话,低声道:“怕受寒之后加重病情,所以才穿得多了些。”   一边坐下的季无尘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奇怪。   谢宴穿得这般臃肿,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从前谢宴再是怕冷,也不会穿得这么厚实,不说人原本消瘦,就是冬日里的披风下,走动时也能看到藏在其中的瘦削腰线。   所以谢宴在太学时,才能让燕都内不过闺秀千金们倾慕,甚至有人借着给家中兄长、叔父送东西的机会到太学里一探究竟。   “那倒是,你这身子,也是古怪,寻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不过幸好只是偶尔发作和冬日里难过些。”   “嗯。”   顾文妤拍了一下严悬,觉得他这人太不知礼貌,竟然把谢宴这些年来遭的罪说得这般轻巧。   谢宴却不在意,要是身边的人都因为此事另眼相待,他反倒是不自在了。   “对了,今夜上元灯会,你们不去吗?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问之哥哥请客,云芳斋,怎么样,仲安哥哥你和我哥一起去啊,不然多没意思。”   “他还未回来,这事——”   “难得严悬请客,我怎么能缺席。”顾明容推开门进来,对上谢宴惊讶的眼神,将斗篷和手里东西交给月见后,径直走到谢宴身边坐下,“外面真冷。”   “手这么凉?”谢宴被顾明容握住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皱眉,“早上让你多穿些,你倒是潇洒,走得那么快。”   顾明容余光扫过周围几人的表情,扬起眉梢,“日后都听你的。”   耳边传来严悬“啧啧”两声的揶揄,谢宴把手抽出来,“那就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最近甜度过高的样子=3= 第94章   上元十五, 燃灯供佛。   元宵张灯已是流传许久的祈福、祈愿习俗,各地虽有些差异,但大同小异, 都是十四当日试灯,今夜便是正灯。   中午几人也待在王府里,吃的是乳糖圆子。   白软圆润的乳糖圆子一个挨着一个挤在碗里,立即有了食欲。   谢宴胃口一直不大, 便是这阵子孕吐反应轻了许多,也还是没比以前能吃多少。   一碗入腹,已经半饱,又不好放下碗, 只得又盛了半碗, 小口细嚼慢咽等着其余人吃完。   顾明容扫见谢宴碗里还剩下的几个, 伸手一拿,夺过碗后,几口吃下去。   “哥, 厨房肯定还有,你抢仲安哥哥的做什么?”顾文妤明知故问,“不夺人口食的道理,我都懂, 你不懂?”   “堂堂摄政王,居然也干这种事,倒也稀罕。”   “可不是,以前谁见过顾明容替别人吃剩下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跟从前一样, 一致对外挤兑顾明容。   谢宴根本来不及阻止, 只能看着顾明容囫囵吃完, 又好笑又无奈,“我吃得下。”   “你又不爱吃这个。”顾明容擦了擦手和嘴,看一眼三人,“晚些还要去云芳斋,怎么,你们这是打算替严悬省吃俭用?”   顾明容的话一下提醒了顾文妤和季无尘,连忙打住了继续吃的念头。   严悬倒是一点不意外顾明容会这么说,放下碗之后道:“那可比不得你,我听人说,你上月的俸禄全拿出去招待兰月使团,难怪如今这么抠门,原来是囊中羞涩,也是,以你这花钱如水的法子,要不是有谢宴替你聚财,这王府不都得给你卖了?”   一句话戳中顾明容“伤心事”,这事谢宴先斩后奏,而且是故意的,结果偏因为肚子里有个小的,他以往“惩罚”谢宴的法子都用不上了。   严悬提起这事,那可正好撞上枪口。   “放心,王府的产业够我挥霍到下辈子。”   “啧,你这人,要不是知道你从未受贿贪污,和那些个收刮民脂民膏的人也没两样。”   “那不是,我哥怎么就和那些油头大耳的人一样了?问之哥哥,你不能睁眼说瞎话。”   顾文妤护短地瞪一眼严悬,她可从小就觉得顾明容是这燕都内独一份的英俊,生得好看不说,哪哪都好。   文采斐然还一身好武艺,又会替她出头,甚至还帮她偷溜出门玩。   顶多……   严悬见顾文妤护着顾明容,趁着她扭头时,对着顾明容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真是好命。   不止有谢宴这么个天人之姿又一肚子主意的人护着,连骄纵任性的顾文妤都把他视为逆鳞。   让人嫉妒啊。   “顶多是衣冠禽兽罢了。”顾文妤在接过顾明容递来的果子后,忽然认真说了句,气得顾明容差点就把她啃了一口的果子抢回来。   欠收拾。   顾明容这么想着,却真正放下心来。   自顾文妤和谢迟的亲事告吹后,有那么一阵他一直担心顾文妤会沉浸过去走不出来,直到前几日,顾晃才给她解禁。   但解禁之后,顾文妤也不见出门,要不是今日听到严悬和顾文妤一块出了门,他估计过一阵得亲自登门去把这丫头再骂一顿。   如今看着顾文妤恢复如初的模样,彻底放下心来。   这才是他从前宠着的云和郡主,而不是为情所困、以泪洗面的顾文妤。   几人围坐在一起,喝空了几壶清茗,又说了好几个笑话,连飞花令都玩了起来,输得最惨的,自然是严悬。   谢宴基本没败下阵来,还有余力去帮顾明容,惹得严悬直呼不公平,谢宴可是当年的探花,一肚子的学问,分明是欺负人。   说说笑笑一下去,入暮时分天色已见暗色,这才安排了马车,打算去云芳斋。   谢宴和顾明容一辆马车,谢娆和顾文妤一块,季无尘和严悬跟她们俩一起。   原本谢宴是打算让谢娆和自己一起,可转念一想,谢娆自小就是红珠带着,可到底红珠心里对身份有顾虑,让谢娆多接触些旁人也好。   顾文妤性子活泼又开朗,正好能让谢娆从谢家的事情里走出来。   尽管这一阵谢娆并未提起过谢家,也很懂事,几乎不在他面前表露情绪,可两人是兄妹,是他亲自带大的孩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连红珠都能看出几分,何况是他。   “放心,那丫头有分寸,不会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顾明容看出谢宴心里记挂谢娆,歪着身子靠在他身上,“你总念着她,怎么不多想想我?”   “王爷又在说什么胡话?”   “难道不是吗?我也听喜欢你关心关心的。”顾明容颠倒是非继续胡说八道,“唉,我如今可是里外不是人,朝廷上下都把我当成篡位谋逆之臣,处处提防着我,就连皇室那群不成器的东西也一个样。”   “辛苦了。”谢宴听着顾明容抱怨,伸手抚着他脸颊,看着他光洁的额头,垂眸笑了下,和顾明容眼神对上,笑意越发浓烈,“难得听你抱怨,是担心我多想吗?”   “倒也不是,只是他们怎么就笃定,是我将你软禁在府上?”顾明容语气颇为不解,表情半点不符,“怎么看都是你将我看得牢牢的。”   “是,是我欺上瞒下,不仅诓骗陛下,甚至还用多年感情拴住了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可谓是只手遮天、权倾朝野,日后——”   原本只是顺着顾明容的玩笑话往下说,谢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盯着顾明容没了声音。   ——大燕始终还是顾家的江山。   顾家的江山,这天下,是姓顾。   眸里暗光闪过,谢宴看着顾明容,“你说这天下,是谁的?”   “爱是谁是谁的,只要不打仗,管他作甚?”顾明容躺在他腿上,手指纠缠着谢宴的五指,忽地发现谢宴手指有些肿,不免道:“这两日你是不是又睡不好了?”   “翻身时吵到你了?”   “不是,只是发现你手有些肿。”顾明容拉着谢宴的手十指紧扣,“正好这两日闲下来,让洛桑来府里一趟,我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好受些,不然总是酸涩难忍,要不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圆润些的身子又改瘦回去。”   “……我又不是女子,圆润些做什么?”   “好抱些。”   谢宴语塞,在这方面他从来不是顾明容的对手,至多算得上四六开。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会越来越明显的,所以,我想过了清明,便称病在府上,不见外客。”   从决定要这个孩子起,谢宴便已经把后面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清明前后正好是春天,只需要在府上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孩子也差不多出世,至于的时日,即便是之前称病,那也不同,有人来访探病,也不必遮掩。   “听你的安排,你觉得好便好,不过有一点你得听我的。”   “什么?”   “万事以你为先,我只要你。”顾明容这句话说得执拗又认真,谢宴不必费心思考也能知道这话的意思。   无意识收紧了和顾明容握在一起的手,谢宴不知如何回答。   “不管你听不听,我都会这么做。”   马车正好停下,外面传来陆衡的声音,谢宴看一眼顾明容,依旧没有回答,而是先下了马车。   谢娆和顾文妤一路上说了不少话,明显熟悉了许多。   谢宴有意避开顾明容的眼神,碰巧看到谢娆发间多了的珠花,他记得是之前在顾文妤头上的。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有顾文妤带着一块玩,谢娆也不至于太无聊。   几人进了云芳斋,上了三楼的雅间,谢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支开一些的窗户,尽管脸上带着轻浅的笑,但过于沉默。   严悬和季无尘对视一眼,默契看向顾明容,却见顾明容目光落在谢宴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   怎么这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吵架了?   “噫,那不是……”顾文妤也在窗边,看着下面经过的人,好奇道:“好像是之前给哥治病的小大夫,身边那个人也眼熟,是余晔?”   严悬和季无尘听见这话,立即想借此打开话茬。   “他们俩怎么一块逛灯会?我还以为水火不容呢。”   “可不是,之前两次,那小大夫一上门,余晔就跟吃了炮仗似的,一个劲的挤兑。”   “顾明容,你是不是——”严悬的话卡在喉咙里,迅速给顾文妤使了个眼色。   旁边顾文妤反应过来谢宴和顾明容有些不对劲,左看看右看看,清了清嗓子。   “仲安哥哥,你想吃什么?”   “之前的老三样外,其余的你们看着点。”谢宴反应很快,像个没事人一样,“不过今晚不喝酒了。”   “知道。”   顾文妤再看向顾明容,发现顾明容和谢宴中间还隔了一个谢娆,立即把谢娆抱到自己旁边,经过顾明容时,故意撞了一下他肩膀。   真的是,上元节出门还闹脾气,她哥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人还生着病,不能让让吗?真不懂事。 第95章   “我们走了, 哥,你照顾好仲安哥哥,小皇侄和娆娆交给我们了。”   顾文妤抱着谢娆, 又把顾桓彻塞到严悬怀里,十分迅速交代完,催着几人赶紧离开。   再不给这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恐怕今晚上顾明容得去睡书房了。   望着几人隐入热闹灯市的身影, 顾明容回头看着谢宴,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逛逛再回去吗?”   “陛下他——”谢宴没有挣扎,任顾明容牵着,只是有些担心道:“交给他们没问题?”   “老向安排了人保护, 而且严悬和季无尘平时再不靠谱, 也不敢拿此事当儿戏。”   “这倒是。”   谢宴点点头, 跟上顾明容步子,从另一条巷子进了灯市,耳边嘈杂、热闹, 小贩的叫卖声和吆喝声,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旁边有个小姑娘帮着家里长辈守摊子,见到顾明容和谢宴,羞红了脸小声道:“两位公子, 买灯吗?”   “买吗?”顾明容闻言扭头看着谢宴,见谢宴被灯火映红的脸,一层绯色,衬得眉眼柔和,不由笑意更深, “买一个玩玩?”   “你喜欢就买。”谢宴瞥见小姑娘好奇的眼神, 清了清嗓子, 用手臂碰了下顾明容,“快些,磨蹭什么。”   “啧,脾气越来越大了。”   顾明容将银钱递给小姑娘,选了一盏看着形状简单又漂亮的鱼儿灯,拎在手里。   一手牵着谢宴,一手提着灯,顾明容想了想,把灯塞到谢宴手里,顾明容抬手虚揽着谢宴。   “……你自己买的,怎么要我拿?”   “还在生气呢?”顾明容低笑,想起顾文妤费尽心思的安排,忍不住道:“难为那丫头还能想到这点,给了我们俩独处的机会。”   “难道王爷不想?”   “倒也不是不想,只不过——”顾明容偏过头看着谢宴,见他脸上明晰笑容,“我那话是真的,但也会拼死保护他。”   “我知道。”   谢宴很快答了一句,没有犹豫。   刚才倒也不是因为顾明容那番话生气,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顾明容心里把他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他怎么可能不动容。   所以他才那么沉默,如果几个月后,真遇上了这个情况该怎么办。   “我很喜欢他,可是我不能少了你。”顾明容指腹磨蹭着谢宴的手心,低声道:“杞人忧天不是我的作风,就算真有那天,你也要信我。”   “我一直都信你。”   “文妤要知道我们没吵架,是不是该后悔了?小皇侄在你我面前听话得很,到了别人面前就不一定了。”   “那你还让郡主带陛下一起去逛灯市。”   “人家一番好意,拒绝了多不好。”顾明容笑得一脸得意,促狭笑容印在脸上,“好了,和我在一起有那么无趣吗?竟然还想着别人。”   谢宴向来拿撒娇的顾明容没什么办法,被他牵着的手,动了动手指,在他手心磨蹭了下。   扭头望着顾明容,谢宴笑道:“那你可知道,上元送灯代表什么?”   “自是知道。”   “那王爷说说,我不知道。”谢宴像是有意逗顾明容一样,笑了笑说,“不吝赐教。”   顾明容发现谢宴这阵子的脾性似乎有些变化,像是回了十六七的时候,说不上更好,但肯定不差。   谁让他见过谢宴太多样子。   “上元送灯,是想心爱之人表白的意思,看来仲安是在太学那些年念书念得有些木讷,不然怎么会不知道。”顾明容揽着谢宴走至人少的地方,两人站在树下,望着上游飘来的河灯,侧身挡住谢宴视线,站在他面前。   “我都向你表白了,你怎么不回答?”   谢宴讶然抬头,恰好撞进顾明容眼睛里,惊讶于顾明容是说真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说笑。   像是被顾明容的执拗和幼稚传染一样,谢宴往后退了一步,几乎靠在树上。   榕树枝丫挂着的平安带被风吹得四处乱飞,谢宴被顾明容逼得无路可退。   “喂,你——”   “仲安怎么哄着人把真心话说出来,又不肯回答,这样好伤人心。”故作凄哀的语气十足的委屈,顾明容低头盯着谢宴,“难道——”   “喜欢。”   谢宴哪里有说其余话的余地,他此刻要不说出这两字,顾明容能当场撒泼,吵着闹着,必定满街都能知道。   打断顾明容幼稚的把戏,谢宴磨了磨后牙,伸手拽住顾明容披风上的绳结,把人往前一拽。   “王爷闹够了?”   “不够。”   心领神会般察觉到什么,谢宴才偏过头,微凉的触感擦过脸颊,耳尖迅速漫开滚烫热意。   太过了。   大庭广众之下,就算两人在角落里,也还是会被人看到,被不相识的撞见也就罢了,偏偏他们俩在朝廷里算得“名声响亮”,满街都是熟人。   顾明容没亲到谢宴,不满地撇撇嘴,伸手钳住谢宴下巴,逼迫他盯着自己。   “为什么躲开?”   “别闹了。”谢宴微垂着眼,却在要开口时听到顾明容几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瞬间僵住。   慌忙抬眼去看顾明容,发现这人果然一脸失望,下巴上的力道也撤去,好似要走开一样。   谢宴忙不迭且伸手,拉着人腰上玉佩把人拽住,谁知力气没轻没重,顾明容堪堪伸手撑住身后树身才不至于撞上他。   “我没有生气,逗你——”顾明容担心撞着谢宴,知道谢宴信了自己的胡说八道,才解释了一半便唇上温热的触感堵住。   和谢宴的人一样,谢宴的吻直接又没有技巧,舌尖舔过唇面,而后敲开牙关,揪着腰侧衣服,如同汲取暖意一样往他身上靠。   顾明容伸手搂住谢宴,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半晌过后,谢宴埋脸在顾明容肩上,小声道:“我……”   “我脸皮厚些,仲安不必理会我。”顾明容笑着说了句,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揽着他的肩,完全把人拢在怀里,“我哪里会和你真生气。”   “我知道。”   顾明容觉得现在红着耳朵的谢宴,比正月里打出来的糍糕还要软,心里浮起一片怜惜,恨不得将谢宴揣在身上,随时可以带出门。   灯落在脚边,顾明容低头看了眼灯,拎在手里,牵着谢宴往王府方向去。   “外面这么冷,我们回家。”   谢宴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血色全涌到脸上一样,一片绯色不说,连心都比平时跳得快。   刚有动作,肩上忽然被什么砸了一下,抬手摸去,发现是树上的平安带掉了下来。   “等等。”   谢宴拂去颈侧的冰渣,拉住往前走的顾明容,“这上面写的是祈愿,让我们一胡闹落了下来,还是绑回去好些。”   “写的什么?”顾明容松了手,把灯交给谢宴,接过来看了眼,见上面只有四个字“平安喜乐”,不由一笑。   这般心愿,是该挂回去。   谢宴见顾明容看了人家的祈愿,来不及阻止,无奈一笑,“不如把这个也挂上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顾明容看着谢宴手里多出来的一根平安带,一边举着手打结一边问:“竟然还瞒着我。”   “不问我写了什么?”谢宴眉目隽美,微微抬起头看着顾明容手上动作。   顾明容失笑,“你写的,自是我想的,不问也罢。”   谢宴低笑出声,把平安带递到顾明容手里,看着他亲手绑在树枝上,眼里露出熠熠的光。   “是你和我的,绑得紧一些才行,明年来时也还在。”顾明容绑紧后才收回手,窝进脖子里暖了暖才去牵谢宴。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笑了。   多大年纪的人,竟然还跟顾文妤那般“胡闹”,幸好没谁看见。   “……他们俩一直这样?”洛桑从一旁走出来,好奇看向身边余晔,瞧见他那道疤,眼神闪了闪,“幸好你没那么说,不然我肯定下药让你几天下不来床。”   余晔挑眉,抱着胳膊道:“那你不如从了我,我们一起几日不下床。”   “……流氓。”洛桑面上一热,觉得余晔这人看上去人模人样,说话却是满嘴胡言。   他还以为顾明容和谢宴的朋友都跟他俩一个性子,不管行事作风如何算计,至少在人前还算磊落。   结果,大错特错。   余晔不仅不磊落,还深谙人心之道,怎么无赖怎么来,赖在万寿堂还没有理由赶他走。   “无聊,我给陈先生买了他爱吃的酱肘子,回去了。”洛桑挥挥手,拎着手里的油纸包,转身钻进人群中,才走一小段就被人拉住。   不回头也知道是余晔,心下无奈,干脆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蓝色眼珠子转了转,发现旁边有画糖人的,抬脚走过去,看着摊主,“麻烦,我想画一个他。”   跟来的余晔哂笑,弯腰凑近道:“画我拿回去放着吗?”   “不,画完就吃掉。”洛桑一本正经道:“从手开始吃。”   摊主手一颤,险些把脸画歪了,悄悄抬眼打量余晔,见他要看来,立即装作没发生过的模样专心作画。   虽说他这糖人是用来吃的,可上元灯会,谁不是买来逗心上人开心的。   余晔忽地觉得手有些麻。 第95章   正月匆匆而如果, 寒意并无减退,风一刮依旧冷得刺骨。   承安殿外,刚结束朝会上, 盐运司的案子证据确凿,嫌犯均已认罪画押,不日将会行刑。   顾桓宇拿着诏书,看着眼前的谢宴, 见他一身大氅,过了个年,原本清瘦的脸,柔和了许多。   “王爷有话要对臣说?”   谢宴停下, 迎上顾桓宇的眼神, “汾州一路遥远, 王爷多加保重,日后汾州事宜,交托王爷了。”   “为人臣的职责所在, 你倒不必言谢。”   闻言谢宴错愕过后,失笑点头,“是下官失言。”   顾桓宇看了眼手里诏书,笑了笑, 扭头看向汉白玉长阶下的宫道,三重宫门之外,便是民。   择日启程,怕是月中前就要走了。   这一走,顾桓宇可不认为自己还能再回此地, 说是汾州刺史和汾州王, 却也不过是外放罢了。   外放在历朝历代都不稀罕, 帝王之术里常见的事。   “你与皇叔走至今日,可有后悔?”顾桓宇负手而立,清俊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看得深远。   诧异看向顾桓宇,谢宴心有奇怪,这话不像是顾桓宇会问出来的。   谢宴拢了拢身上大氅,垂首时目光在腰腹多停留了一刻,复又抬头时,身形依旧挺拔,立于台阶之上,望着陆续往外走的群臣。   “不曾。”   “果然,和皇叔是同类人。”   顾桓宇看一眼谢宴,迈开步子离开,“谢宴,后会有期。”   猛地看向顾桓宇,只见他背影走远,凝视片刻,转身往含章殿走。   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顾桓宇往后只能是汾州王。   “刚才的事,不必告诉顾明容了。”谢宴看了眼陆衡和常卫,踏入含章殿前交代了一句。   “明白。”   才刚进门,一阵暖意袭来,谢宴解下大氅,交给常卫后,腰身便格外明显,年前,像是腹中孩子一夕间长大了许多。   含章殿内只有一名伺候的小太监,拿着掸子站在书架前,听到声音,立即转身垂首行礼。   “参见太傅。”   “不必在这里侍候了。”谢宴颔首时道:“陛下回了长乐宫?”   “回太傅,陛下去了长乐宫,说是过会儿再来,阿婪大人交代说,太傅会过来,已经备了点心和热茶。”   “去取来后,便各自去忙吧。”谢宴走至案桌旁,发现过于低矮,不便他坐下,无声叹了口气,走至一边的桌案后,看着桌上堆积的公文,拿起最上方的一册摊开。   朱笔备在一旁,谢宴提笔时忽地想起什么,看向常卫。   “上回和你说的,给娆娆寻一个先生,可有找到合适的?”   “柳苑内倒是有一个合适,才学过人,也是燕都学子中有名的才女,年纪二十有三,是城南英巷朱先生的长女。”   “朱虹姑娘吗?”   “嗯。”   “那倒合适,改日你登门递拜帖,看可否先见上一面。”谢宴思忖道:“朱先生是书香门第,不喜轻慢之人,登门时留意些,等再过几年娆娆岁数大些,正好可以送入柳苑修习。”   常卫点头,把谢宴说的都记在心上。   柳苑是燕都内管家女子修习的地方,先生不分男女,但学生全是女眷,从十岁入学到十六岁结业,所学内容和太学一样,从四书五经到琴棋书画,春季入学,秋末例休,两月一考,出了不少才女。   谢宴倒是有些惊讶,常卫竟然能想到去柳苑给谢娆寻先生,写了一行字后抬眼看向他。   从去年到如今,常卫几乎从未离开过他身边,办事能力精进许多。   “这件事办得不错,正好这阵子堆积下不少公文,此事便交给你全权去办,那朱先生的性情也不是好为难的,想必不会太难,只是请朱虹姑娘到王府来授学怕是有些强人所难,若最后不通,去朱府内也行。”   闻言常卫面露诧异,见谢宴面上的笑意,遂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郑重点下头。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动静。   三人几乎同时看去,发现不是顾桓彻,而是顾明容。   谢宴望着桌上才批了三本的公文,认命放下朱笔,等着顾明容得诘问。   “一时看不到人,我就知道你铁定在这里。”顾明容把手里东西扔给小八,走到桌前,手撑在桌上,往前倾身盯着谢宴,“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错,但王爷,你先看看这堆公文再说话。”谢宴往后靠着,这样隆起的肚子会好受一些,指了一下那摞公文,“才一个正月,就有这么多,还是撇去了加急的。”   “中书省看过了?这些都是需要你亲自批的?”   “是。”   顾明容摸了摸鼻尖,叹了声,示意陆衡搬张凳子来,在谢宴对面坐下,挪开面前的东西。   上回两人灯下共批公文还是去年夏末的事,如今已经马上开春了,日子倒是过得比他想的要快。   “这部分给你。”谢宴把分好的推到顾明容面前,“初十前得返回中书省,由他们发回州县上。”   “严悬已经调到大理寺,过阵子——”顾明容忽地想起什么,“你之前说过苏远要来燕都是吗?”   “嗯,推荐信我已经写好了。”   “他来倒也好,这样多了个能信得过的人。”顾明容点头,一边批注一边道:“不过近来事多,他这时来,你打算按照之前说的做,把人安排到大理寺?”   谢宴应声,“严悬正巧在大理寺,他去的话,也有个照应,毕竟多年不在朝堂,虽有进士之名,却无经验。”   “严悬那小子,变了不少。”   “怎么?”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少有和文妤见面,听无尘说,是家里开始给他安排亲事了。”   谢宴动作停下,不解盯着顾明容。   严悬家中父母都要给他安排亲事了,顾明容怎么这么镇定?毕竟严悬对顾文妤的心意有目共睹,难道真要让严悬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然后毁了两个人的一生?   知道谢宴在不解什么,顾明容没有抬头,继续手上动作。   “知道归知道,但我不插手。”   “那——”   “仲安,若有一日,旁人插手你和我的感情,你作何感想?”顾明容知道谢宴是个心软的人,又因为把严悬几人当成好友,所以才会为他们掏心掏肺,体他人之忧。   但不管是严悬还是顾文妤,顾明容都不想插手,能不能明白全看他们自己。   谢宴哑口无言,知道顾明容说的没有错。   “好,听你的。”   过了一个多时辰,顾明容和谢宴手边的公文处理了大半,放着的点心也几乎进了谢宴的肚子。   顾明容没抬眼,伸手去拿的时候,摸了空,顿时愣住,抬眼看去发现盘子里已经空了。   转而拿起茶杯,笑睨着谢宴,“饿了?”   “……有点。”谢宴被顾明容看得发臊,垂下眼避开顾明容的视线,“陛下不是说要过来,要不要传膳?”   “那就让人去膳房说一声。”   顾明容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衡,陆衡会意,往外走去,到门外吩咐了一直待在门外的太监。   正要转身回殿内,陆衡瞥见这段时间在向郯身边跟着的一个禁卫走来,停下来等着对方上前。   “王爷和太傅可在里面?”   “可有什么事?”   “宫外传来消息,是大理寺的严大人,说是——”禁卫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户部侍郎惨死家中,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差人过去了。”   什么?陆衡眉头一紧,点了点头,“知道了,捎句话回去,务必保护好陛下。”   “明白。”   陆衡匆匆回到殿内,见顾明容和谢宴正在商讨事情,向两人行了礼后出声打断。   “王爷,太傅,出事了。”   顾明容和谢宴对视一眼,旁边常卫立即上前扶着谢宴起身,小八则是取来了两人的大氅。   顾明容接过来随便披上,一边帮谢宴系好绳子一边问,“什么事?”   “户部侍郎惨死家中,刑部和大理寺已经过去了,目前尚不知内情,只是收到了消息。”   户部侍郎?   谢宴心头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盐运司的事,近来户部也只有这件事情闹出了动静。   可为什么是户部侍郎?   这件事情是由郑启全权查办,之后就交给了御史台,一个侍郎,难道还藏了什么秘密?   “先去看看再说。”谢宴吩咐几句,刚要往外走,就让顾明容拉住,不解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明容欲言又止,见谢宴面上神情,摇了摇头,握了下他的手,“走吧。”   盯着顾明容看了看,谢宴瞬间明白了顾明容刚才的意思,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不会有事的,况且不是还有你在吗?”   此事牵扯不小,朝廷命官死于家中,死状凄惨,怕是已经传开,若不尽快给一个交代,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这句话让顾明容很受用,扬了扬眉,“仲安真是狡猾,懂得怎么让我退步,这以后,加上小的那个,我在家里可还有说话的地位?”   “胡说。”   谢宴好笑地瞪他一眼,心情却有些沉重,目色沉沉,“走吧。” 第80章   户部侍郎, 杜元安。   入朝为官十三载,能力平庸,却是一个老实人, 所以才在户部待了近十年,户部侍郎换了三个,他依旧把着户部侍郎的位置。   惨死家中,可不是一桩普通的自杀案。   何况杜元安妻贤子孝, 一家和睦,从未听闻过有什么夫妻不和的传言。   谢宴和顾明容赶到杜府时,正好撞上从户部赶来的郑启,三人撞上, 郑启神情凝重, 草草向两人行礼后, 便先往里走。   想到上回郑启来时,还提过,接待兰月使团的支出是杜元安安排的, 他后来查过账目,其实算不上多,已经是控制得很好。   “偌大的燕都,要逼死一个人, 真容易。”谢宴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抬脚走上台阶,“郑启恐怕在是最为在意的人。”   “逼死一个人,何时都容易,尤其是老实人。”   越是老实、忠厚的人, 越容易被那些看似有道理却实则咄咄逼人的言论逼近绝境。   杜元安尽管资质平庸, 却深知自己的能力, 所以尽量办好每一件事。   看着府上匆匆进出的家仆,手里拿着办白事的白麻,家里所有的灯笼都换下,更替了白色的。   还有些来不及戴孝的,边走边将白布拴在腰间。   “王爷,太傅,案发现场在这边,是杜元安生前的书房,家里小厮声称,杜元安在未时进的书房,然后便吩咐人不要打扰,过了一个时辰,敲门不见回应,正巧杜夫人过来,说商量杜少爷春闱之事,一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锁上,撞开口就看到杜元安倒在地上,身上和地面都是血迹,而且——”   “接着说。”   “致命伤是胸口中了一刀,几乎全部没入。”   “仵作可有说是自杀还是他杀?”顾明容略一思索道:“那名最后见过杜元安的小厮可控制住了?”   “已经由人看住,严大人已经审过一回,又问了府上其余人,对方并无什么破绽,从杜元安进书房后,再无人进去过。”   严悬来了?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想起严悬在办案上的能力,其实并不差,而且比季无尘多一个优势。   严悬胆大,而且还有脾气。   季无尘却是另一番性格,适合待在御史台,和朝中那些人打交道,周旋得开。   两人走进书房,尚在外面的院子就已经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哭声,妇人凄厉的哭声,声声泣血一般,像是层层叠叠的阴云瞬间压下来,让人有种想逃离的念头。   人间生死,终究是一场生离死别。   门口把守的司隶见到两人,抬手施礼,侧身放行。   谢宴听着杜夫人悲恸的哭声,经过她身边时,不由多看了一眼,双肩发抖,佝偻着背。   “你们来了?”   严悬声音传来,顾明容握了握谢宴的手,先一步走到严悬身边,看着地上正在检查的仵作。   见顾明容眼神询问,严悬轻摇了一下头,“目前看起来,像是自杀,但是你看着匕首,你和我握住之后想要插进胸口都尚且勉强,以杜元安的臂长几乎不可能做到,而且在手上也未发现血迹,现场也无血迹拖过的痕迹。”   “紧闭的房间里,有谁可以做到杀了人,在案发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甚至在杀人过程里,都能做到悄无声息。”   “天下能人众多,有几个功夫上的好受并不少见,而且你看这里。”   严悬领着顾明容走到一边窗户,开口解释。   面前这扇窗户面对着书房外的竹林,竹林之外就是院墙,后面是只有三户人家的巷子。   窗户春夏秋是会打开透气,冬日的话,也会留有一条缝作为透气所用,但今天却是完全关上。   “这是……有东西从上面刮过的痕迹。”   “是,新鲜的。”严悬看着顾明容,点了点头,“凶手应该是从这里离开,然后利用铁丝从里面拴上窗户,造成密闭的环境,把他杀变成自杀。”   “看来,是个熟人作案,否认杜元安不至于毫无反应。”   顾明容伸手摸了摸其余出光滑,刚上过红漆的窗棂,只有一处有毛刺,尽管很小,但刚漆过的窗棂颜色很新,一丁点的刮擦都会格外明显。   抬起手放到鼻子前,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木头也是红漆的味道。   “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像……”   “像是在什么地方闻过。”严悬蹙眉,总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闻过,而且经常闻到。   顾明容点点头,看向那边正在和仵作说话的谢宴,走了过去。   不忍去看杜元安的尸首,谢宴和仵作说了几句话,正打算看看书房里可还有什么线索,便被顾明容拉住手腕。   “什么事?”   “你的手帕带在身上吗?拿给我用一下。”顾明容刚才摸了自己袖袋,并无手帕,想起谢宴平日出门,都有随身携带。   谢宴不知顾明容要做什么,但还是拿出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很有可能是关键线索,这是一起谋害朝廷命官的重案,而不是自杀。”   谢宴瞬间明白了顾明容话里的意思,不管这桩案子是他杀还是自杀,都必须要往下查。   目前只有让案子成为一起疑案,那给他们的时间就有富裕很多。   但不管怎么样,杜元安走上绝路,只有一种可能——受人逼迫。被迫替人做事或是遭人要挟要去办某件事,都是被逼无奈才会选择死路。   拿着锦缎做的手帕,顾明容在刚才发现问题的地方用帕子擦了擦,之后放进袖袋里。   “王爷,太傅,元安他——”郑启从外面进来,看着谢宴和顾明容,“元安绝对不可能是这种人,我和他同僚已有四年多,他尽忠职守,从未在账目明细上出过半点岔子。”   郑启红了眼,看着两人,“请两位替他做主,还他一个公道,调查本案真相,一定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谢宴扶起郑启,看向门外,杜夫人和杜少爷站在那里,脸上悲恸神情与旁边面目表情的司隶形成对比。   “放心,我们不会让他含冤而死。”   “他不可能自我了结的,他前一阵子还和我说,什么时候例休,要陪夫人去城外进香。”   “郑启,这里是案发现场,我知道你替他不值,但你不能耽误其余人查案。”   郑启已经有些失态,恨不得将凶手立即揪出来。   见状谢宴眉头紧蹙,示意旁边的黎青过来,让郑启一个人冷静冷静,这样下去,他们还怎么继续调查?   “太傅有什么吩咐?”   “此案可交给大理寺全权查办?刑部必要的时候协办。”谢宴知道严悬年纪轻轻就成了大理寺卿,朝廷上下众说纷纭,不外乎是严悬是顾明容的好友,与他一个立场,自然会被提拔到这个位置。   要堵住那些人的嘴,最好的就是拿住能力。   杜元安的案子,交给严悬来办再适合不过,何况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严悬完全有这个能力。   闻言黎青愣了愣才回过神,看了一眼正和顾明容讨论案情的严悬,会意道:“听太傅安排,正好刑部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安南王的案子还有盐运司的事,是该谨慎一些。”   “明白。”   黎青转身往外走,带走了刑部跟随而来的司隶,只留了几个人在这里听候吩咐,有需要刑部协办时再去刑部告知他。   看着黎青离开,谢宴见仵作已经拉上白布,站起身擦了擦手。   “周仵作,情况如何?”   “身上只有一处伤口,就是胸前的致命伤,目前看,凶器就是这个,而且这里也是第一案发现场,尸体位置也未挪过,失血过多致死。”周仵作叹了声,“我粗略丈量过杜侍郎的臂长,如果以刀口刺进去的角度,是不可能握得住的,除非握住的是刀刃。”   “但尸体上的伤口只有一处,也就意味着,不是握着刀柄。”   “周围也并未发现能够用来包裹刀刃的东西,而且这种长匕首,想要扎进这么深的位置,需要很大的力气,握住刀柄使用这么大的力气,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点了点头,谢宴垂眼扫过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被盖住的杜元安。   幕后的凶手是想要封口吗?   “尸体还需要带回衙门吗?”   “不用,尸体上并无其余特征,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杜侍郎的发带被削成了两段,在这里。”   惊讶看着周仵作递来的东西,原先用作束发的缎带,绑住头发的那一节完好无损,但本该自然垂着的缎带两头却被削断。   旁边顾明容走过来,看着谢宴手里的东西。   “可以看出是不是用的这把匕首吗?”   “不太像。”   被削断的绸带,还有过长的匕首,以及窗棂上被刮起的木刺……这些证据都足以说明,有人精心布置了这么一个杀人事件。   看似是自杀,却处处都透露着古怪的地方。   “尸首不必带回去了,让杜家的人,尽早入土为安吧。”顾明容看了眼严悬,“此案交给大理寺查办,尽快查处真相,以正律法。”   严悬一怔,盯着顾明容,郑重点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年快乐呀! 第98章   朝廷命官被人在家中惨死, 燕都上下的百姓在茶余饭后,难免会谈论起此事。   有人说是畏罪自尽,担心日后查到身上牵连家人, 也有人说,是不愿与人为伍,拿捏别人受贿把柄才被灭口。   坊间传闻众说纷纭,什么样的都有, 连子杀父这样有悖人伦的言论都传出来。   严悬新官上任,多的是有人不信服,好在他入仕多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手腕强硬, 要查的事, 捅破天了也要追查下去。   朝廷百官谁都知道严悬和顾明容、谢宴关系好,顾明容离京未归那三年里,严悬更是不止一次替顾明容出过头, 这样的交情,也不敢有人真正为难他。   办案过程中,几乎所有的衙门的大门都替他开着。   手边放着刚送过来的粥,谢宴吃了几口又继续把给顾桓彻接下来的授课内容写下, 担心再过一阵自己可能没时间。   常卫这阵子忙着谢娆的事,经常不见人影,加上谢娆也知道谢宴身子不适,每日除了过来请安的时候会多待一会儿,其余时候都跟着红珠。   刚写完一页, 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谢宴抬眼看去, 发现是陆衡进来。   “怎么了?”   “户部侍郎杜元安的案子,查出来了。”   谢宴微蹙着眉头,从陆衡的表情上看,结果可能和他们之前想的查很多,不由起身,正欲往外走时,腹中忽地有了动静,动作停下。   “是自杀?”   缓过劲来,谢宴才往外走,看着陆衡,“是的话,顾明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闻言陆衡有些诧异谢宴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可能,遂点了点头,“是,查明后,杜元安的确是自尽,手法不复杂,只不过是环环相扣,而且——”   “自尽,那就只能说明是想保住什么,或是以死明志,不管如何,先去一趟大理寺。”   接过月见递来的披风,谢宴特地将披风拉拢了一些,毛边能挡住一些,不至于太过明显。   月见看着谢宴要出门,心里有些担心,看向另一个知情人陆衡,就见陆衡轻摇了一下头。   顾明容都阻止不了的事,他们多说无益。   更何况谢宴只是有了身孕,并无什么不同,该做的事情也一件都未落下,除此外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大理寺。   谢宴走进房间时,顾明容回头,得到谢宴的眼神回应后,绷住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严悬靠在椅子上,脸色算不上好,见到谢宴只点了一下头,“此事目前只有我们知道,谢宴,你先看看这份东西。”   “这是——”   “这是我们顺着杜元安事先安排好的证据,最终拿到的东西,一份名单,你看之后,大概会觉得,朝廷要完蛋了。”   手上动作停住,谢宴看向顾明容,发现顾明容面色严肃,心里已有了猜测。   他和顾明容在这几日里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对方动手要在杜元安家里下手,换作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做到杀人抛尸,或许要隔几日才会发现尸体。   近日的阴雨天气,等到寻回尸身时,怕是什么线索都没了,那样岂不是更好?   打开卷着的名单,谢宴看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看下去,谢宴眼里少有的露出阴戾。   还真是和严悬说的一样,整个朝廷都要完蛋了。   看着上面沾染的血迹,谢宴低嗤一声,把东西放回桌面后坐下,“仵作说的的确不假,杜元安原本也时日无多了,这一出只是想要放手一搏,但是在这之前,他肯定见过什么人。”   “会不会是郑启?”   严悬这几日查案已经耗尽了大半经历,从搜证到证据确凿,他几乎不怎么合眼,对杜府上下盘查还有杜元安接触过的人,包括案发现场上下重新搜证。   五天时间查出此事还拔萝卜带泥,这份名单,可真的会让朝廷从上到下都陷入动荡里。   “不会,郑启如果知道他这么做,那天不可能是那番表现——”谢宴刚说出口,还未说完先自己否定了这句话。   如果这件事情有第二个人参加策划,这另外一个人是郑启的可能性很大。   那天郑启非要他们查出真相,而且一口咬定是别人杀害杜元安,是他的话,那就说的通了。   叹了口气看向两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份名单不可能曝光,一旦让其余人知道,会出大乱子。”   “一个一个查,这份名单上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顾明容语气森然,想到那一长串名字,不由冷哼出声,“实在办不了,让他们外出巡查的时候,路上直接暗杀算了。”   闻言谢宴气道:“你说的什么话?当着大理寺卿的面说出这话,你是嫌日后没人往你身上扣这顶大帽子吗?还不嫌不够乱,你打算再乱一点?”   “二十来个人,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八品小吏,你说——”顾明容急道:“那你打算就这么放任?”   “按你说的做,要律法做什么?”谢宴蹙眉,不想和气头上的顾明容吵架,转而看向严悬,“目前这份名单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暂时不必让第四个人知晓,便是有,那也只能是同谋郑启。”   “那杜元安的案子,就这么结了?”   “是。”   案情已经告破,不能一直拖着,越是拖着越容易让其余人多想,何况那些人也不是毫无察觉。   从杜元安的死到他们去查,至少这份名单上的人,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提高警惕。   “那先这样,不过……”严悬看了眼还在气头上的顾明容,“明日杜元安出殡,到时我会去,你们就不必去了。”   “你留意一下郑启,如果他是同谋,必定会给我们传递信息,他向来滴水不漏,唯一失态就是杜元安的死。”   郑启这人,从之前打交道来看,谢宴不敢说完全了解,但如果对方铁了心要将这群贪赃枉法的蛀虫绳之以法,一定不会就此停下动作。   “放心,我会留意,倒是你,这阵子深居简出,朝廷里已经传出不少谣言,你们当真心大,这也不管。”   “别人的嘴堵不上,就不费心了,不影响朝廷和陛下就是。”   谢宴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那卷名单,心里浮起疲惫,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无力感,尤其一想到杜元安以死明志,为了让这份名单安全交到他们手里,不惜殒命,便觉惋惜和不甘。   难道如今的朝廷已经腐败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通过这样的手段才能引起他们的重视又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身为户部官吏,能拿到这份名单,自然会有人怀疑他也牵扯其中,大鱼和小虾的关系,到头来说不定会成为那些手揽大权的人的挡箭牌。   房间里的沉默逐渐漫开,顾明容依旧怒不可及,谢宴连喊了两声都没反应,显然气得不轻。   旁边严悬才接管大理寺就遇上这桩特殊的案子,从开始到现在,一步步推翻自己的定论,然后看着真相走向一个难以至今的结论,怎么能轻松?   谢宴看了眼两人,忽地道:“不管怎么样,杜元安的死,我们不能让他白白死去,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必须除之而后快。”   “从谁开始?”   “不急,仅凭着一份名单,我们还需要做一个完善的计划,不破不立,大燕的先祖们也是在山河飘零时统一中原,还百姓一个国泰民安,我们如今有能力,不必拼个鱼死网破。”   谢宴的话音刚落,那边顾明容才终于从怒气里寻回理智,走到桌旁拿起那份名单。   目光落在上面,上下扫过后,沉声道:“从他开始。”   谢宴和严悬起身,围到桌旁,看着顾明容指出来的人,谢宴发现严悬不解,开口解释道:“只有他,和那几个人关系最浅,拿他开刀最为合适,何况,越是认为自己贪得少的人,越是小心警惕,破绽会更容易抓到。”   看看顾植从前收刮的钱财,几千万辆白银,依旧镇定自若,丝毫不慌,就连王府被人抄了都能面不改色。   于他们而言,正是因为有底气,明白自己不会被查,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敛财。   “行,那就从他开始。”   简单商讨后,谢宴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便和顾明容一块离开大理寺,往台阶下走去时,谢宴看了眼顾明容。   “明日杜元安出殡,去吗?”   顾明容伸手虚扶着他,担心雨天路滑,谢宴滑倒,想了想才开口,“去吧。”   “我倒从不知道,杜元安是个这般有气结的人,从前只当他忠厚。”谢宴心里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巨石般,情绪不受控制的有些低落。   闻言顾明容握住谢宴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今日看你的脸色,又不舒服了吧?”顾明容扶着谢宴上了马车,吩咐陆衡他们驾车,把人搂着,“明日去,不打紧吗?”   “不碍事。”   谢宴摇了摇头,歪过头时,窗帘恰好被吹起,外面阴雨绵绵,路上行人多撑着伞,要么拿斗笠遮雨。   这条路,果然远比他事前预想的要难走。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我这个暴脾气! 第99章   二月十二, 原是花朝踏青的日子,因连日的小雨,出行的人显然没有往年多, 石板地面被雨打湿,生了青苔的角落,稍不留神容易踩滑。   从杜府的出殡队伍抬着半人高的棺椁,杜元安的独子杜缙捧着灵位走在前面, 披着麻衣,神色悲痛。   杜夫人扶着棺椁,身边女使扶着,身形消瘦, 比起前几日看到的模样, 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谢宴站在窗户旁, 看着街上走过的出殡队伍,能隐隐听到低泣声,整个队伍走得很慢, 拖了有三丈。   引魂幡胡乱飘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清正廉明。   顾明容上前一步,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队伍里的郑启, 腰间拴着麻绳,一身黑衣格外醒目。   “杜元安不会白死的。”   “我知道。”   早知生死有命,但面对死亡,谢宴永远不可能做到麻木,更别说, 死的是于朝廷有贡献的人。   但人已死, 多说无益, 他们能做的就是为杜元安善后,将名单上的那群人一一查办,才对得起杜元安的死。   收回视线时,谢宴无声叹气,转身走到桌旁,坐下后握着杯子,按了按眉心。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几天来,他总睡不踏实,连顾明容在身边都缓解不了,只能靠着药膳调理。   陈顺和洛桑来过两回,都未诊出有什么问题,只能隔三差五登门把脉,防范于未然,毕竟谢宴身子尚不足六月,如果出事的话,孩子定然活不下来。   顾明容关上窗户,走到谢宴身边坐下,看着他好不容易养起来又变得瘦削的脸颊。   “过几日闲下来,我带你去城外散散心?”   “闲得下来?”谢宴失笑,神色平和,“只是胃口不大好,之前不也养好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都不及你重要。”   看向顾明容,谢宴无奈看向他,“又来了,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见谢宴脸上笑意,顾明容放宽心,正打算和谢宴离开回王府时,谢宴脸色忽地变了,顾明容被吓住,立即走到他面前。   拉着谢宴的手认真问:“不舒服?”   “不、不是——”   谢宴耳根发烫,垂着眼看蹲在身前的顾明容,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他动了一下。”   “谁动了——”顾明容下意识反问,刚说了个开口,就被谢宴瞪了他一眼,立即反应过来,看着自己的手被谢宴牵着放到已经能明显看出弧度的腰腹上。   手心贴着春衫的衣料,能感觉到一片温热,跟着里面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在踢他的掌心。   不止谢宴猝不及防,顾明容也是头回感受到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也会有这么强有劲的生命里。   从存在起,就是一条性命了。   惊异抬起头看向谢宴,目光接触,顾明容忽然环住谢宴的腰身,直挺蹲着,“回家?”   “嗯。”   顾明容站起来,牵着谢宴往外走,门外陆衡和小八见到他们俩出来,立即去楼下备车。   身上的斗篷还很厚实,尽管行动有些不便,但谢宴走动时,身形步履和以往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从忆锦楼回到王府,两人径自回了春归园。   门外细雨浸着寒意,顾明容吩咐人送来暖身的热汤,刚坐了一会儿,便听到门外传来哒哒哒小跑着进来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谢娆。   “你不是有事要忙吗?娆娆这里我一个人——”   “还很介意那天我说的话?”顾明容看着谢宴,不容他回避,“这件事你一直不提,但在心里有了疙瘩,我再忙也有人把你的事告诉我,其实不用这样,我对谢家不满,却不至于迁怒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并不是。”   “口是心非。”   谢宴在顾明容似笑非笑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他这段时间的确有意避开顾明容再和谢娆见面,谢娆自己也知晓那天的事惹恼了顾明容,年纪小却懂得察言观色,所以才会这阵子少有来春归园。   正想着,谢娆已经跑了进来。   “大哥!”脆生生的一句话勾起了谢宴的怜惜,顾不上许多,转头看着谢娆,见她看着顾明容愣在原地,招了招手,跑得有些气喘,额前头发往两边飞开的谢娆才谨慎点了下头,慢慢走到谢宴身边。   “……淮之哥哥。”   顾明容扬眉,自己看上去有那么吓人吗?   谢宴伸手帮谢娆理了理头发,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以后不要跑这么急,尤其是冬天,小心伤着。”   “我只是好高兴,那个朱先生答应让我去她府上授学了,以后我就可以跟着朱先生念书,大哥,我是不是很厉害?”谢娆晶亮的眸子里闪着笑意,拉住谢宴的手,“她还夸我聪明!”   “这么厉害?”谢宴眼藏笑意,惊讶道:“看来我们家娆娆日后能得到朱先生的真传,也能在柳苑里博得头筹。”   听谢宴夸自己,谢娆瞬间笑弯了眼睛,往他怀里靠,一副撒娇依赖的模样,“全都是因为大哥。”   “为什么?”   “因为大哥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呀,那会儿大哥自己都好小,却还要照顾我一个小不点,肯定很累。”   提起陈年往事,谢宴还是意气难平,尤其是想到林如意当年对谢娆的不闻不问,明明还有机会可以医治,却打算放弃。   幸好,谢娆被救回来了。   “怎么不谢谢我?当时我可是帮着你大哥满燕都的跑。”顾明容拿起桌上的点心,见谢娆看向自己,眼神犹豫,笑着把点心递过去,“好了,不都叫我淮之哥哥了,怎么还这么怕我?”   惊讶地瞪圆眼睛,谢娆看看谢宴,又看了看顾明容,忽地绽开笑容,伸手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甜得弯了眼睛。   “好甜。”   对于大人的主动示好,谢娆十分懂事,缠着谢宴说了一会儿话,又是问顾明容自己去上课时要准备什么。   三个人说了一下午的话,难得清闲。   待到晚饭时,为了照顾谢宴的胃口,大多都是谢宴喜欢吃的,谢娆吃得少,寻常又和谢宴待在一起惯了,倒是不挑,反倒是顾明容口味变了不少。   “娆娆,日后让常卫叔叔送你去上课,下课后也要等到他去再能走,别人传话,不能轻易相信,知道吗?”   谢娆捧着饭碗,抬起头看他,“嗯,不过大哥和淮之哥哥来的话,可以吗?”   “可以,还有陆衡、小八都可以。”   “我知道了,要大哥和淮之哥哥身边的人来才行,其余人都不可以,有可能是骗子。”   顾明容听得谢娆的话,不由看了眼谢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两人处境并不算是明朗,尤其是在杜元安死后,肯定会有人盯上他们,一旦有所动作就会来个鱼死网破。   但对他们俩下手不如对谢娆动手来得轻巧,再怎么样,谢娆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毫无自保能力,又年幼不知事,如果以此要挟谢宴,肯定能逼得谢宴就范。   晚上哄着谢娆睡着后,便红珠过来把人抱走,谢宴吩咐常卫跟上,坐在凳子上,抬眼看着忙前忙后的顾明容。   “你把神霄营的事全权交给宋归舟了?”   “之前也是他在管理,放心,老宋这人,机灵着,吴宗耀不可能拿他怎么样,不过说起来,枢密院递上来的奏章你看过了?”   顾明容抬起谢宴的脸,拿着热帕子给他擦脸。   配合地抬起头方便顾明容动作,谢宴对顾明容这种事已经心如止水,任由顾明容揉搓。   “看过了,也是该储备兵力的时候。”   “储备兵力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不过在和兰月交好结盟后,我们开始征兵,怕是会引起不小的风浪。”   “你会怕?”谢宴弯了眼眸,戏谑一闪而过,“我还以为你不怕,也不会担心。”   屈起手指在谢宴额头敲了下,顾明容没好气道:“仲安,你看戏看得太明显了。”   谢宴看着顾明容转身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只是觉得,你如今谨慎了很多。”   “责任越大,越要惜命。”   顾明容回身时,已经简单梳洗,“看你今天气色好了些,晚上胃口也不错,不难受了吧?”   “还好。”   点了一下头,谢宴打着哈欠起身,往里间走。   今晚情况是要好一些,谢宴上回就意识到了,症状是反复出现,不定期,希望接下来会好一些。   刚掀开被子躺下,顾明容就已经脱了外衫钻进来,从后面搂着他,握着他的手贴在腹部,脚也不客气的搭在他小腿上。   “怎么这么粘人?”   “你身上好闻。”顾明容向来不害臊,在谢宴颈后蹭了蹭,“分明是药味,你身上闻着可比药炉子里好闻多了。”   “只是淡一些,不明显罢了。”谢宴闭着眼,躲了一下顾明容贴着耳廓的下巴,“别闹,我困了。”   “是不是再过一阵,我连床都不能上了?”顾明容夹着几分委屈道:“明明我才是——”   “王爷又想如何?”   “不如何,只是想——”   不待顾明容反应,谢宴歪过头在他凑来的下颌处吻了下,“可以睡了吗?这样王爷总该不委屈了吧?”   顾明容眼睛亮了起来,刚想扣着谢宴后脑再讨些好处,谢宴已经重新枕回去,闭上了眼睛。   嘁,小气,这哪够。 第100章   要查名单的事就得从根上查, 证据一应俱全才能下手。   谢宴和顾明容暗中查证,还得应付朝中日常事务,开了春后就没闲下来过, 几乎没什么时间休息。   眼看着二月过去,燕都天气转暖,大家都换上了轻便的春衫,枯了一冬的柳枝早早发了芽, 各家各户的院墙里伸出的桃枝上布满了花苞。   马车从街上经过时,谢宴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眼,草长莺飞的时节,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   连日来忙得脚不沾地, 要么就伏案至深夜, 眼下倒也心神安宁。   “今日娆娆放课早, 让厨房多备些她爱吃的。”   前阵子谢娆去朱府上课的事定下来,商量后,倒是愿意让谢娆进先跟着朱虹去柳苑里旁听, 等到了年纪再和其他官家女子一起上课。   去了有小半月,谢娆每日回来都忍不住和谢宴说今天遇上的人和事,对朱虹的喜爱溢于言表,快要将朱虹夸作天上仙子。   不仅才貌双全, 连教书育人都十分有趣.   “明白。”   撩着帘子看了会儿,谢宴才放下,靠坐在马车内,望了一眼旁边的东西,眼神严肃, 不过也看不出喜怒。   今日朝会上, 谢宴再次缺席, 只在含章殿处理奏章。   不止一人以此向顾明容犯案,甚至还要求他上朝以证明他未被顾明容软禁的事。   顾明容的性子本就看不惯这群人,被这般直接挑衅,更不可能答应。   一来二去,当朝吵了起来。   寻常还有谢宴压着顾明容,总是能劝说下来,这回谢宴不在,顾明容发了火,朝廷上下愣是谁都没敢吭声。   那几个向来心高又不喜顾明容的士大夫几句话挑得顾明容一无是处,压迫士子、专政揽权。   顾明容寒着脸,让人把他们带下去打了一顿,年纪小些的也有五十来岁,大的更有古稀。   偏偏实施的还是曹延齐,曹延齐下手再有分寸,十大板下去,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他在含章殿收到消息时,人已经被拖去承安殿外了,他匆匆收拾赶过去,被顾明容在半路截住,跟着就被送回了府。   人没见着,事情也还没化解,反倒是和那帮文臣、谏官误会更大。   一团糟。   但也不知道是长久周旋在两方之中的怨怼太深,还是在顾明容的耳濡目染下,谢宴竟是不觉得心堵。   是该让一些人吃吃苦头,立威难免要杀鸡儆猴。   连着几位与皇室相关的官吏被判,助长了另一方的气焰,越发得势的情况下,牵动了皇室对他的不满。   顾明容这般做,的确能提醒一部分人,不要以为他只是在肃清皇室,对旁人也可以狠下杀手。   马车晃悠悠回到王府,谢宴从马车上下来,恰好看到谢娆的轿子回来,便停在门口等了会儿。   谢娆在轿子上就听到了常卫说谢宴回来了,轿子刚落地,手里的东西往常卫怀里一扔,疾步跑到谢宴身前。   仰着脸看谢宴,谢娆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大哥,今天先生又夸我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以后娆娆念书定不比那些男儿差。”谢宴失笑,摸了摸谢娆的头,“今晚给你准备好吃的。”   谢娆眼睛一亮,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   “红姨说我最近好像圆鼓鼓的,是不是胖了?”谢娆十分为难,“能再吃吗?”   “你这叫可爱。”谢宴失笑,“好了,不管胖瘦,是否有缺陷,只要不妨碍别人,无愧于心,便不必理会。”   “真的吗?”   谢娆眼神倏地一亮,然后兴奋道,“我知道了,不过大哥你最近变得好好看。”   旁边的陆衡嘴角抽了抽,不敢去看谢宴,免得谢宴不自在。   作为当事人的谢宴一句话说不出来,但谢娆说得一脸认真,更不好否认。   如果他说什么,反倒是像是当真了。   牵着谢娆进了门,听着谢娆叽叽喳喳的说话,谢宴坐在厅内,看到花瓶里换了的桃枝,尽管还未开,不过已经有了春意。   两人刚坐下,谢娆睁着大眼睛看了看谢宴的肚子,她早就想问了,可是她觉得不该问。   谢宴发现了谢娆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向她招招手。   “大哥?”   谢娆惊讶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但还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是不是想问这个事?”   “可以吗?”谢娆惊讶道:“我……”   “可以。”   谢宴听到谢娆这句话,瞬间心安了,涌上一种骄傲。   好奇可以有,但不可以太重。   “是……有小宝宝了吗?我见过,以前阿娘请了一个姨娘到家里,我见过,阿娘说有小宝宝,让我不要胡闹。”   柔软的小手被谢宴小心翼翼地牵着放到腹部上,有些奇异的感觉从手心传来。   瞪大眼望着谢宴,不敢出声。   谢宴笑着道:“是,还有几个月就能见到了,还不知道女孩还是男孩。”   “那我是不是成为姑姑了?”   “哇,那我会好好照顾的,像是大哥以前对我一样,不对,要更好。”   闻言谢宴忍不住笑了,“不过这件事情要暂时保密,不能告诉除了我还有常卫和……陆衡,小八之外的人。”   “那淮之哥哥不知道吗?”   “他知道。”   谢娆一下明白了,眨了眨眼睛,一脸笑意,“我知道了,是大哥和淮之哥哥的孩子对吗?那肯定很漂亮。”   很漂亮?   谢宴忽然对孩子有了期待,他之前都没想过孩子的模样,隐约有了模糊的轮廓。   应该是特别可爱的吧。   毕竟顾明容长得不赖。   “我会保密的,不管谁问我,我都会装作不知道。”   谢娆十分坚定的答应,拉着谢宴的手,坚定说完。   几日后,谢娆从柳苑出来的时候,没看到常卫,反而是看到了林如意。   林如意走上前,看着眼前的谢娆,比起在谢府的时候,果然更像是个大家闺秀,才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竟然变了个人。   日后怕是燕都的人都不知道谢娆曾经是谢府的孩子,谢娆自己都会忘了这件事。   “娆娆,来阿娘这里。”   “阿娘,你怎么来了?”谢娆看了一眼身边柳苑里的人,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走上前。   “一会儿常卫哥哥会来接我。”谢娆对常卫的称呼,自从来了柳苑就改了过来。   小心翼翼说了一句之后,低声问,“大哥对我很好,你和爹爹还有祖父不用担心我。”   林如意一听到这句话,脸色就变了。   小白眼狼,生育之恩都忘了。   要不是她,能生在谢家吗?   “你现在都不愿意和阿娘说话了吗?我只是听说你在这里,特地来看你,你爹爹和祖父都不知道——”   谢娆不傻,她从小在谢宴身边长大,那段时间林如意忽然对她好,跟着每次谢宴来家里,都会在吵架的时候让她进去,以前谢宴从来不会让她看到这样的事。   躲开林如意伸来的手,谢娆有些排斥。   “娆娆?”   “阿娘,你说吧,我听着。”谢娆小声道,“不然一会儿常卫哥哥来了,阿娘恐怕也说不了。”   林如意脸色倏地变了,看着谢娆,很快恢复了笑脸。   “这段时间小宴他是病了吗?严不严重?你大哥的身体你是知道的,从来都不好。”   “还好,和以前一样。”   “那我怎么听说这阵子衣服也穿得很严实,难道是什么寒症?”   听到林如意在打听谢宴肚子的事,谢娆第一回在林如意面前露出警惕又防备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为什么是这样的?   难道她一点都不重要吗?为什么总是这样?   “不知道,大哥他只是和以前一样不舒服。”谢娆刚说完,那边常卫就走了过来。   常卫看到林如意,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谢娆的表情。   一看就是有问题。   “小小姐。”   常卫走上前,看了眼林如意,向谢娆道:“我们回府吗?公子和王爷吩咐了,今天早些回去,要一起进宫。”   闻言谢娆立即拉住常卫的手,“知道了,那我们快些回去。”   有常卫在,谢娆有了底气,立即道:“阿娘,陛下让我们进宫,我们先走了,过阵子,我有空了会去看望你们的。”   搬出顾明容和顾桓彻,林如意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只能笑着目送两人离开。   回到王府,谢娆被红姨带去换衣裳,常卫趁着这个机会,把林如意去了柳苑的事情告诉了谢宴。   正在收拾的谢宴听到这事,和顾明容对视一眼,知道林如意不可能罢休。   “娆娆说了什么?”   “小小姐很机灵,什么都没说。”常卫答道,“不过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一样的事,小小姐她应付得了吗?”   顾明容插话道,“王府里的孩子,从小锻炼,这点事都应付不了,以后怎么面对其余的事。”   谢宴失笑,顾明容这身份倒是变得快。   不过他和顾明容不会一辈子都在他们身边,是该多磨砺一下。   “那便不用管了,除非娆娆有危险,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真有处理不了的问题,会来找我的。”   他相信谢娆。 第101章   入宫也并非有什么大事, 只不过是顾桓彻想见他们了,反正并无什么要紧事,去一趟正好把他之前的绘本送给顾桓彻。   自谢宴奉旨为辅政大臣后, 便把给顾桓彻授课的担子分出去了一些,寻常时候有太学里的先生监督功课。   加上这阵子他又少有在人前露面,便有了许多空闲时间,把这些时间攒到一起, 倒也不少,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把给顾桓彻的绘本画完了。   从画面内容到用词标注,全都换成简单的词,以便顾桓彻理解。   毕竟顾桓彻再懂事, 也只有七岁, 许多事情光是靠文字理解不了, 画成了绘本后,容易理解许多。   “皇叔!”   顾桓彻看到顾明容和谢宴走进来,瞬间眉目开朗, 叫了一声顾明容后,看向谢宴,“太傅。”   嘴上叫着两人,眼睛却往谢宴身边的谢娆看去。   再过几日就要过六岁生辰的谢娆, 新的一岁懂得了更多事,知道从前自己和顾桓彻那样瞎胡闹是一件大不敬的事,可是——   抓着谢宴的手,从他身侧探出头,圆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桓彻。   但顾桓彻是她第一个朋友。   “娆娆?”   “……陛下。”   见谢娆和自己生分了一些, 顾桓彻扁了扁嘴, 看着像是要哭出来,惹得顾明容和谢宴忍不住笑。   谢宴伸手拍了拍谢娆,“私下里只有我们的时候,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可以吗?”   “当然可以。”顾明容走上前,伸手拍了下顾桓彻的后脑,小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句话只有叔侄俩听得到,顾桓彻惊讶盯着顾明容,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帮他,反倒像是——   帮他自己。   不过他也能得益,怎么看都是双赢的事。   太傅从前说过,若是遇上这样的事,不用拒绝。   “皇叔,你太狡猾了。”   “这叫大人的智慧,你日后就明白了。”   顾桓彻走向谢娆的时候明白了一个道理,和顾明容比不要脸,他永远不是对手,败得一塌糊涂。   谢娆看不懂顾明容和顾桓彻的举动,谢宴要看不出来,脸上的眼睛算是白长了。   走过去坐下,抬脚踢了下顾明容的脚,“年长这么多岁,还这么幼稚,不担心陛下以后回想起来,让你去边塞吃一年沙。”   “他敢。”   顾明容挑起眉梢看谢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什么不好?”   “陛下才七岁。”   “去年他和我说,他七岁了,明年就八岁,八岁就长大了——”   “你说得对。”   谢宴不想和顾明容在这种问题上还要讨论出结论,揉了揉眉心,“我们之前查的事,可以交给黎青去办了。”   “我已经寻好了人去检举他。”   “谁?”   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妇,受他欺负依旧,却不能和离,娘家又借着她夫家的势力脱离了苦日子,定是不会管。   丈夫多年在外沾花惹草,甚至还纳了几房妾室。   原本她想将就着过完这辈子,谁知道对方竟然打起了女儿的主意,打算给她定一门亲事,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鳏夫,但家里田地不少,还有几件铺子,家底殷实。   “明白了。”   听完顾明容说的话,谢宴只觉他们拿到的证据量刑还便宜了这个畜生,为人父为人夫都不配,竟然还能娶得到人?   谢宴看见那边顾桓彻不知道拉着谢娆去做什么,看了眼笑了起来,“看来,她的确比我想的要有韧性。”   “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我们带在身边,日后他们要是两情相悦,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那太远了。”   “会吗?我总觉得我刚遇上你那会儿,就已经想到了这些事,只是——”顾明容目光柔和,把手边剥好的一堆瓜子挪到谢宴面前,“只是不曾算到还有这件事。”   谢宴知晓他说的什么事,又不好接过话,否则顾明容肯定要从两人相识后,经历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拿出来说道。   极有可能大半部分都是当年他们一起做过的荒唐事,比如,折断了谁家伸出院墙的桃枝,还青涩的桃子被他们摘了一大半,还有去画舫、去踏青、去寺里……   稍一回想,短短二十多年的时光里,大半的记忆都被顾明容占据。   想起来就打不住,一桩连着一件,总是有以前没提过的细枝末节的小事。   “在想什么?想我?”   “想当年的十一殿下怎么能荒唐到那个地步,比燕都内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公子都不如,活脱脱一个顽劣性子。”   “那你当年还帮我瞒着母妃?也真是,像你这样的——”顾明容忽地想到什么,“我可是把最大最甜的桃子给你了,什么好的都想着给你。”   谢宴扬眉,好暇以整盯着顾明容,“那是谁害得我险些因腹泻,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我。”   “又是谁□□进了太学,结果因为玩了一天脸都花了,夜里昏暗,老先生没认出来,险些被送到衙门,然后我替他解围,两人一起被罚抄书?”   “还是我。”   望着顾明容脸上越发轻松的神色,谢宴的眼里也有了笑意,低声道:“还有,其实你弱冠那晚上,我们在画舫里,第二天醒来你脸上的乌龟是我画的,不是严悬。”   见谢宴眼中闪过的狡黠,顾明容笑容凝住,然后两只手捏着谢宴的脸颊,逼近后鼻尖几乎挨着鼻尖。   “小混蛋。”   “……我比你大。”   “你说哪里?”   谢宴想扭头都不行,只好瞪着顾明容,“别说荤话。”   顾明容瞄见那边领着谢娆参观的顾桓彻往这边走,松手时还不忘揉了揉谢宴的脸,“这回我赢了吧?”   “是,你赢了。”   这种输赢有什么好争的?   顾桓彻在谢宴面前不好一直拉着谢娆,他可明白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乖巧坐在顾明容身边。   看着谢宴比刚才红好多的脸颊,好奇问:“太傅,你怎么了?脸好红。”   被孩子看出来,谢宴再镇定也难免会有一些难堪,没好气瞪了眼顾明容,“可能是有点热。”   “也是,太傅你最近都穿的好多,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什么时辰了?阿婪,让人传膳。”   “是。”阿婪应声往外走,多一眼都不敢看谢宴,虽然他觉得这个季节来说,谢宴是穿得厚了些。   绘本让常卫拿了过来,全都装着盒子里,是单□□成的纸张,没有用线装成册子。   顾桓彻打开,满眼惊讶看着谢宴,小心翻了几张,发出一声惊呼,“太傅,以前只知道你书法了得,想不到还会画画?太学里都要学这些吗?”   “陛下日后都要学。”   “……啊?”顾桓彻笑容僵在脸上,“原来,还要学画吗?”   旁边顾明容见谢宴对顾桓彻的用心,又有谢娆在王府里跟他分走谢宴的注意力,日后还有个小的——   他这地位怎么越来越不如前了?   眉头皱起,看了眼顾桓彻,“不止要学琴棋书画,还有骑射、剑术。”   “这么多都要学的?”   “是。”   顾桓彻才拿到绘本,苦着脸,抱着盒子,觉得长大了也没有什么好的,除了变得强大外。   边上谢宴不说话,捧着杯子小口喝茶。   他如今是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事情了,反正顾明容也有能力可以处理好,唯一要操心的就是朝会送来的奏章。   再过一月多,他就会在王府内办公,处理完了自有人送回中书省。   好像一下回到了先帝还未驾崩前的日子,也是这般悠闲,顶多是给顾桓彻编写每日功课。   在宫里待至夜里,待顾桓彻困了,一行人才从宫里回王府。   回去的马车上,谢娆就困得靠在谢宴怀里睡着,手紧紧拽着谢宴的手,到了王府门口,顾明容见谢宴还打算抱她回去,一伸手把人接了过来。   “常卫。”   常卫立即上前用披风裹着谢娆,抱在怀里先往里走。   初春的季节,夜里还凉得很。   这几年谢娆身子是被养得不错,甚至少有生病,比起谢宴还健康。但到底生过一场大病,年纪又小,要是不注意,引发旧疾,倒是才后悔莫及。   “她还小,不重。”   “那夜里睡觉我胳膊压着你,你都嫌重。”顾明容牵着谢宴往里走,嘴里嘟哝着,“偏心。”   “……顾明容,你夜里睡着后,是很沉。”   顾明容抿了抿唇,然后不顾后面还跟着的陆衡和小八,直接把人抱起来,大步往春归园走。   回到房里,门一关,陆衡和小八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门,面面相觑。   “去吩咐人烧热水,估计一会儿会用上。”   “……嗯。”   谢宴不是第一回被顾明容这么抱来抱去,但被放到床上的时候,还是愣了,正要推开顾明容禁锢着自己的手,顾明容的脸就凑了过来。   美貌在自己面前放大,谢宴原本还有些推拒的手,忽地抓住了顾明容的衣服,挑了挑眉。   “真要这么做?我不保证我现在会好看。”   “胡说什么,难道平时帮你一块沐浴的人是别人?”   “那是在水里。”谢宴倒不是别扭,只是从他身子越来越明显后,几乎很少会在顾明容面前裸〡着身子。   顾明容忽地解开他衣服,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谢宴轻吟一声,妥协了一般收回手,不自觉抓住了身下的被单。   衣裳往两侧散开,谢宴合上眼,不过转瞬,感觉到顾明容的呼吸靠近,不是以往的耳廓或是颈侧,而是——   倏地睁开眼,正好看到顾明容在他腹上落了一个吻。   “……唔!”   顾明容听到谢宴克制的声音,抬起眼看他,“仲安,你知道的,不论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手下留情(接受不了当我没写过_(:з」∠)_ 第102章   克制又激烈, 欲念冲击下的谢宴,到后面几乎失去了意识,完全被顾明容掌握, 只能跟着他的意识游走。   从被褥里捞起来的谢宴,面上汗湿,身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滑腻。   “累。”   “刚才往我身上蹭的时候不累?”顾明容原想逗谢宴玩,但一想自己好像也有点收不住, 只好压下了念头。   被人点破刚才的事,谢宴迟来的臊得慌,干脆闭了眼,反正也没什么。   食色性也, 人之常情。   顾明容帮着谢宴洗干净后, 房里已经收拾干净, 换上了新的被褥,把谢宴塞到被子里。   谢宴不便挪身,只稍微动了下就侧着身子没动静了。   “这么累?”   “王爷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太有信心?”谢宴淡淡回了一句, “对了,你生辰快到了吧?”   正擦着头发的顾明容愣了愣,讶异回头看他,随后把手里的帕子放下, 放下床帐后躺下。   他生辰是在三月初十,是快到了。   伸手替谢宴拂去脸上贴着的几根头发,顾明容指腹在他耳垂上蹭了蹭,看着谢宴敞开领口下,自己弄出来的痕迹, 喉头发紧, 只觉口干舌燥。   “顾明容。”谢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感觉到顾明容的反应,语气森然开口,“我困。”   “我……我有点渴,去喝杯水。”顾明容轻呼出一口气,压下不断涌现的欲望,掀开被子便起身去倒水。   他也没想到,谢宴的吸引力对他而言从不存在消退,反倒是随着两人相处,日渐变深。   喝了几杯水,平复了一会儿,顾明容再回到床上时,谢宴已经抱着被子一角睡得很熟。   顾明容无奈失笑,伸手把人搂到怀里,倒也没多久便跟着睡过去。   隔日早上,两人才刚醒来不久,便见小八进来的时候一脸丧气,甚至还有些憔悴。   谢宴有些奇怪,毕竟昨日小八早早就去睡了,值夜的是陆衡,怎么这个时辰才出现还一脸倦怠。   放下筷子,谢宴看了眼顾明容,示意他问问。   小八也算是在他眼皮下看着长大的,之前十四五的时候还是个纤弱少年,如今——   四年过去,长了个,倒也没有脱去稚气。   “你又被飞石和丁宿两人合伙坑了?”   “王爷!”一脸震惊盯着顾明容,小八大惊道:“你怎么知道的?他们俩太过分了!合起伙来坑了我一月的月例,说什么就当是请客了,那燕都内,除了忆锦楼和云芳斋,谁家一顿饭能吃一月。”   “蠢。”顾明容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摇了摇头,见谢宴面前喝了大半的粥,露出惊讶,又夹了一块点心放到他碗里,看着谢宴毫无察觉吃下去,终于笑了。   看来谢宴胃口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吃什么吐什么。   小八听到顾明容这句话,险些委屈地哭出声来,他被几个年长的同伴哄着花了一个月的月例已经很惨了,还要被说蠢。   不过想想,的确是挺蠢的。   早知道丁宿和飞石他们俩经验老道,居然还和他们打赌,简直自寻死路。   谢宴笑出声,又见小八真的要哭了,立即道:“放心,顾明容之前也被发了一个月的月俸,你不亏。”   “王爷被罚了一月的俸禄?”   “嗯,我罚的。”   小八瞄一眼顾明容,又看了看谢宴,不确定这件事情到底谢宴在哄自己还是说真的。   过了会儿,像是终于看破了一般,长叹一声往外走。   罢了,他就是个笑话。   望着小八的背影,谢宴擦了擦嘴角,不确定问:“真不要紧吗?他连弱冠的年纪都不到。”   “放心,飞石心里有数。”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声悦耳的笑声,惹得顾明容和谢宴停下来,等着门外的顾文妤进来。   好久没听到顾文妤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哥!仲安哥哥!”   顾文妤一进来,谢宴不免有些担心,顾文妤可不是三岁孩子,好骗得很,而且如今春衫正薄,他的身形遮不住。   不起身还能糊弄过去,要是顾文妤和以前一样,不时会故意赖在他身上气顾明容。   “停,我刚吃完东西,你要不要吃一点?”顾明容伸手拦住顾文妤,示意她坐下。   顾文妤看着顾明容的动作,撅了噘嘴,不满坐下。   “小气,我又不会对仲安哥哥做什么,有必要这么小心吗?”顾文妤一脸郁闷盯着他,“不过仲安哥哥,你气色好了很多。”   “陈大夫来看过,调养好了许多。”   “陈大夫可真厉害,连那个洛桑都成日住在那里,原本还以为会住在这里呢。”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顾明容倒了一杯水给谢宴,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洛桑在万寿堂?”   顾文妤一怔,盯着顾明容,又看看谢宴。   “……我爹之前提到的,说他也算是识时务,没住在王府里给你们添乱,不然朝廷里肯定有人拿着个做文章。”   “嗯,他在万寿堂也方便些。”   “不过他能治好你的眼睛,真有本事。”顾文妤拿着果子往嘴里塞,啃了一口抬眼看谢宴。   打量太过直白,谢宴不免心虚起来。   果然是做贼心虚,要是他没事情瞒着顾文妤的话,倒也不至于会这样,被看得背脊发凉。   他向来不擅长说谎,尤其是相熟的人面前。   “仲安哥哥。”   “什么……”谢宴轻咳一声,“之前洛桑说过,想跟陈先生学医,我便让他去了。”   “不是这件事,我觉得你好像……”顾文妤咬了下唇,随后道:“我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一点点,怎么比之前更好看了!”   说话大喘气,差点把谢宴吓个半死。   顾明容十分认真地点头,“你也这么认为是吧?”   “……所以这就是你对仲安哥哥胡来的理由?!”顾文妤脸色忽然变得通红,怒瞪着顾明容,“你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才刚养好病,你就——禽兽!”   “胡说,我们这是两情相悦,不像你。”   “你这是在明晃晃的欺负我。”   “嗯。”   谢宴伸手拍了下顾明容,这两人越说越不像话,而且他要脸。   不用想也知道是昨晚顾明容留下的痕迹,无奈拉了一下领子,瞥一眼争得面红耳赤,完全不是顾明容对手的顾文妤。   “你之前说过一阵要去木城,这回还去吗?”   “去!”顾文妤注意力一下被转移,双眼放光,“这件事情我哥没和你说吗?去秦殊年那里,跟着秦家二姐姐一块练兵。”   谢宴也不惊讶,毕竟顾文妤再是女子,但从小也是倾注了心血培养。   不过秦殊年那里——   谢宴忽地想到去年木城的事情,原本顾明容还提醒过飞石有事去寻秦殊年,谁知道他们几人都去了,一个都没去。   “秦家二姐姐特别厉害,可威风了,有一次殊年哥哥和二姐姐回来的时候,那排场,从城门口排到皇城外,多少人可盼着能结良缘,便是成了亲也觉赏心悦目。”   “你这一去,要去一年,可想明白了?”   “两年我也待得住,你这是瞧不起谁?”顾文妤蹙眉,一脸不满,“你都待得住,凭什么我不行?”   “那就行。”   “你要不信,我给你写个字据,要是我待不到两年便受不了回来了,随你差遣,你们俩要抱了个孩子回来,我给你带。”   正端着杯子喝茶的谢宴突然被呛到,咳了几声,猛然想起之前顾文妤的话。   所以为什么顾文妤会坚持认为,他们俩会在外面收养一个孩子?   “……行,你说的。”   “嘁,你等着看。”   坐了会儿,顾文妤便起身离开,说什么得在去木城前,好好在燕都内玩一转,不然以后可亏了。   谢宴见顾明容送她回来,起身时,腰腹已经明显隆起,衣服完全遮不住。   “她一个人去,你真放心?”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还有王叔的。”顾明容陪着谢宴走到书桌旁,扶着他坐下。   顾晃?   谢宴蹙了一下眉,想起刚才顾文妤无意中透露出的信息,他不确定这是顾晃有意借顾文妤的口告诉他们还是无心的。   但不管如何,他们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顾晃掌握里。   “你的意思是,他想先支开文妤,这样一来——”谢宴见顾明容神色无异,接着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牵连到文妤。”   “大概吧。”   提起顾晃,顾明容始终不能像是对待顾植那样无所顾忌,他和顾晃之间的感情太重。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最后要对付的那个敌人,不会是顾晃。   但现在的迹象看,顾晃会走到他的对面,不仅这样,如果谢宴成为顾晃所维护的皇室威仪的挡路石,也会被毫不犹豫除掉。   “放心,撑过这一阵就好了。”   “那之前查的那个吏部主簿,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大概下次朝会上就会被人提起了。”顾明容见谢宴面有担忧,笑着给他研墨,“他夫人我已经命人暗中保护,不会有危险的。”   “好。”   谢宴点点头,刚提起笔,便被踢了一下,刚才严肃的气氛瞬间散开,嘴角不自觉上扬。 第103章   顾明容生辰前两日, 王府里便已经在猜,今年王府的常客们打算弄什么惊喜,可记得那会儿还有人送了只会说话的鹦鹉, 每日吵得不行,后来喂养的小厮不小心放走了,便再没见过。   严悬和季无尘今年倒是送的快,趁着谢宴在家, 他们也有空,早早把东西送到王府,连面都没露,生怕撞上顾明容。   谢宴对两人送什么已经不会感到奇怪, 要是哪年送得正常, 他倒觉得奇怪。   “大人, 东西送来了。”   “确定无误吗?”   “嗯,寻了好几处,才从别人那里买到的, 刚一月。”陆衡见谢宴放下手里的笔,神情松快了许多。   这段时间的谢宴,之前的憔悴一扫而光不说,气色好了不是一丁半点。   “去看看。”   春归园内伺候的小厮和女使几乎都支开, 只留下月见。   其余人奇怪,但也明白顾明容和谢宴向来不喜欢有人靠近春归园,尤其是他们在的时候。   寻常时候两人不在,他们才会在月见的安排下,完成自己分内的事。   谢宴身上衣裳宽大, 乍眼看去不会留意到他的身形有变化, 尤其是在谢宴走动时, 仪态几乎和从前一样。   走至院子,谢宴看着木笼子里,趴在棉垫上的黑色幼犬。   身子不便蹲下,谢宴便微微倾身往笼子里看去,原本看上去倦怠的幼犬忽然露出牙齿,还未长成的牙齿不具威胁力,但也够锋利。   幼犬发出几声囫囵的哼声,像是在不满自己委屈在笼子里,前爪人挠着笼子。   “才一个月的话,先在笼子里养着,不过换个舒服些的,寻个专门的人喂养,我这阵子不便靠近,你盯着点。”   “王爷晚上回来估计就知道了。”   “反正是送给他的,早些知道也没什么。”谢宴失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着一夜开了的白色梨花,还有发了新芽的木棉藤。   比起冬日的沉郁和寒冷,果然还是春天待着舒服。   走得身上有些热了,谢宴才回到房里,继续给剩下的奏章批注。   待到傍晚时分,顾明容从外面回来,见谢宴趴在桌上,上前掐了一下他耳朵,俯身道:“说了几回,不要这样睡,会很不舒服。”   “……还好,不过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谢宴直起身,往后靠着,揉了揉眉心,“不是说,要处理吏部的事吗?”   “一件小事,哪里用得着我时刻盯着,反倒是你,怎么弄了一只獒犬回来?”顾明容拿出手巾给谢宴擦了擦脸,“给我的?”   “嗯。”   军中养獒犬已不是什么稀罕事,秦殊年就有一只,已经有五六岁了,据说是当年在战场上捡到的,瘦弱得很,还以为活不下来,谁知道不仅活下来,还变成了秦殊年的爱犬。   之前他就有和顾明容提起过獒犬的事,觉得这人还有几分像,便起了这个心思。   如今天下看似安定,但羌国时刻会对他们发难,顾明容征战数年,经验丰富,定会出战。   有条獒犬在身边,总是多一些用处。   见谢宴点头,顾明容伸手把他拉起来,“那和我一起去看看,狗得亲自照顾才会亲你,幼犬攻击性不大,但也会咬人的。”   “你哪有时间?我让陆衡寻了个人喂养,不过你要真想自己来,那和他学一学也好。”   两人并肩走出门,看到陆衡和小八在外面,便一起往狗舍那边走。   狗舍内布置干净,而且还带了一个给训犬师用的小院子。   训犬师见到顾明容和谢宴一起出现,不由惊讶,不敢抬头仔细看两人,微低着头道:“草民见过摄政王殿下、太傅大人。”   “不必多礼,不知这训犬之道为何?”   “王爷是想亲自来?”   “日后是要养在王府的,自然得亲自来,否则不亲。”顾明容回答得干脆,松开了手,走至他身旁,不动声色利用身形挡住了谢宴。   闻言训犬师不由惊讶,随后又想起关于顾明容的传言,自然反应过来,顾明容会想这么做并不奇怪。   “这是自然,不过养狗是长期的,只要待在主人身边,大多犬类都不会攻击主人,除非感知到危险的情况下才会反击,主动攻击人的犬类一般都是这样,或者并未经过驯化。”   “那现在这只獒犬,可以放出笼子吗?”   “还不行,不如再等等,还有饿的时候可以放出来,由王爷给它喂食,通过喂食的手段是和獒犬建立信任最快的办法。”   “那每日喂几次?”   “这条獒犬太小,才刚一月大,每日两次就行,多了它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按照正常的情况喂食。”   顾明容和对方聊着,不由靠近了狗舍,看着谢宴提前让木匠打出的半人高两人长的笼子,笑了下。   才刚吃饱喝足的小獒犬,显然没有攻击力,抬起黑黢黢的眼睛看了眼顾明容,又歪过头继续睡。   顾明容:“……”   獒犬不愧是犬中之王,的确很难接近,架子还不小。   谢宴几人显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笑了起来。   “动物和人一样,在刚吃饱的这段时间其实是警惕性最低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要王爷有空亲自喂食,因为这样獒犬会通过你对它的行为举止判断你是朋友还是敌人,好还是坏。”   “正好这一阵不算忙,看来得自己养了。”   “那是最好,这样等养一个月下来,便可以放出笼了。”   一个月?   顾明容仔细算了算,那是谢宴的身子也才不到八个月,才七月多一些,不知道和狗接触会不会又什么顾忌。   回头问一问陈顺和洛桑好了。   在狗舍待了一会儿,谢宴和顾明容就直接回了房间。   “严悬他们送来的东西我都让人放到旁边的屋子,你要不要去看看?”谢宴坐在凳子上,手边是吃的果盘。   这段时间他饿得比较快,所以手边基本都备得有吃的。   陈顺说这是正常的情况,到了孕中期,会比早期好一些,但若到了后期,又有可能会出现其余的不适症状。   胡太医也来过一回,叮嘱他寻常走动小心,吃食上要注意,生冷之物少吃,还有接触的衣物都要烘干晒过才行,不然也得是沸水浸泡才行。   月见将这些事情一一记下,寻常时候越发小心。   “有什么好看的,想也知道是什么。”   “严悬送了一盆寿比南山,季无尘倒是有心,送了花鸟屏。”   “下回严悬成亲时,我给他送个送子观音。”   谢宴:“那严悬可能巴不得。”   “那算了,送对玉如意好了。”   真正到了到了顾明容生辰那天,顾桓彻早早溜出宫,才到王府,将亲自从库房里摸出来的一方墨玉砚台送给顾明容后,便和谢娆玩到了一起去。   严悬和季无尘有公务在身,要晚些才来。   反倒是顾文妤和朱虹一起出现时,谢宴不免愣住,这两人还有私交?而且看上去交情不错。   “嘿,早知道你们想让虹姐姐给娆娆授课,直接让我去说就好了,何必花那么多心思。”   拉着朱虹坐下,顾文妤丝毫没有客气,向谢宴努了努嘴,“仲安哥哥,虹姐姐可是燕都的第一才女,日后娆娆肯定了不得。”   “顺其自然。”   “啧,你怎么在娆娆的事情上一点要求都没有?”   “我想做的事自己都做了,她有她自己想做的事。”谢宴看向朱虹,抬手行了个学子间的作揖,“朱姑娘,小妹的功课,有劳照拂。”   朱虹立即还礼,见谢宴直起身时才道:“娆娆很聪明,尽管年纪小,但能看得出这些年在大人身上耳濡目染,到底不俗。”   为了今日的家宴,谢宴特地让月见帮忙,在装束上做了一些改变,身形变化隐去了许多,不大能看出来。   旁边顾文妤看着两人好似惺惺相惜的样子,立即拉着朱虹道:“虹姐姐,我都要走了,你上回答应给我的东西,难道不打算给我了?”   朱虹无奈,她尽管才学备受赞誉,但她觉得那些赞誉过于夸大,她也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幸好家中父母开明,并未强求她成亲也不曾阻止她修习,这才有了今日的她。   眼前谢宴是朝中手揽大权的太傅,她一介民女,被顾文妤拉着过来,原本就有些犹豫,如今也不知道怎么应付撒娇的顾文妤。   谢宴看出朱虹的不自在,笑了下,“我去看看娆娆他们,朱先生不必顾虑,王府内没那么多约束,何况你还是娆娆的老师,我也当敬你三分。”   “受之有愧。”   “仲安哥哥都这么说了,虹姐姐你别推脱了,你要再推脱,我可要生气了。”顾文妤给谢宴使了个眼色,随后道:“奇怪,我哥也不在,他们有那么忙吗?”   “原本是在的,不过兵部那边临时有事,他去一趟,应该很快回来。”谢宴说着便去寻谢娆和顾桓彻。   看着谢宴的背影,朱虹有些惊讶,一边和顾文妤说话一边小声想着。   她并非闭门不出的闺中女子,又比谢宴小不了多少,从她在柳苑修习便有听闻谢宴在太学之事,也有些同窗还和太学的学生相约茶社,以诗词相拼,也有人彼此暗生爱慕,成了眷侣。   后来燕都内有关谢宴的传言实在太多,好的坏的还有各种离谱的说法,她不知听了多少。   但真切见到谢宴时才意识到,外界有些传言未免太过荒谬。   谢宴这人,不会是坏人,也做不了坏人。   她指的是于百姓而言的坏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呀~崽崽马上就要出来了~ 第104章   申时三刻才到, 几顶轿子接连在门口落下,王府门口的小厮忙着安顿轿夫,还要张罗其余人领路。   好在来的都是熟客, 大多熟门熟路,径直就去了春归园。   谢宴正领着谢娆和顾桓彻在一边,盯着阿婪和红珠帮两人擦手擦脸。   两个孩子撒手一会儿就能弄得满身是泥,谢宴去寻两人的时候, 不知道上哪裹的一身泥,脏兮兮的,见着他,吓得往阿婪后面躲。   “他们俩是去耕地了?”顾明容擦了擦手, 看了眼满脸心虚的顾桓彻, “小皇侄, 你倒是能耐,上回把一池鲤鱼给掀了,这回又干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顾桓彻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顾明容和谢宴,连声否认,“就是我想替娆娆摘东西, 结果摔了下来,我们俩发现泥里还挺好玩,便一起玩了会儿,我还弄了个泥人。”   献宝一样把东西递给顾明容,“是不是栩栩如生?”   顾明容瞥了眼正在笑的谢宴, “算了, 你们高兴就好。”   瞧着顾明容, 谢宴倒是不发表意见,毕竟这事也算不得什么。   孩子生□□玩,要是一味地压制天性,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不如适当地纵容,也不会生出嫌隙。   “我说你们俩,孩子没有,倒是先体验当爹的感觉,还儿女双全。”严悬初到大理寺,这一阵忙得都不见人,更别说有机会和顾文妤相处,刚才见到顾文妤,少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悬的话让在场几个知情人表情各异,露出不一样的惊讶,只觉得严悬这人说的话还有几分道理,勉强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顾明容不是愿意吃亏的人,听到这句话,看着正在和朱虹说话的顾文妤,“你不是很厉害吗?在怕什么?这么怂?”   “是你自己不让我碰的,怪我做什么?”严悬斜眼看他,“再说,我也想开了,这事不能强求。”   这就强求了?   顾明容笑了下,倒也不强求,毕竟顾文妤有自己的选择,严悬当然也可以选择别人,没有理由一直等在原地,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听见两人对话的谢宴起身拍了拍顾明容的肩膀,“走了,寿星。”   顾文妤和严悬的是勉强不得,之前不插手,现在也是一样的。   那边的顾文妤像是听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过来,蹙着眉,见顾明容和谢宴起身,才一脸狐疑收回视线。   怎么回事?   “怎么了?”朱虹发现顾文妤的变化,忍不住问:“难道和严大人有关?”   “和严悬有什么关系?他那个人,只想看我出丑,每回都是那样,看着是陪我出门玩,但闹了笑话,第一个分享给季无尘和我哥,然后三个人就在笑,还会告诉仲安哥哥,特别过分!”   朱虹愣了下,盯着顾文妤。   顾文妤看不出来严悬眼睛都快粘在她身上了?发现顾文妤是真的不知道,朱虹叹了口气,不知道也好,省去许多麻烦,而且——   若是喜欢的话,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会格外在意,只有不喜欢,才发现不了那些藏在看似寻常举动下的心思。   现在的顾文妤不喜欢严悬,至于严悬,未必会把这件事情一直放在心上。这么多年都没有表露心意,让顾文妤以为是兄妹之情,至交好友,那定然不会轻易说出口了。   宴席摆上,园内伺候的小厮、女使都屏退,只留下陆衡、常卫他们。   两桌刚好坐满,陆衡几人轮番给顾明容敬酒,轮到严悬他们的时候,没一个打算放过顾明容的。   “顾明容,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请懂事一点,不要每次都让谢宴跟着你胡闹。”严悬敬酒的时候,壮着胆子开口,“别哪天你连家门都进不了的时候,得我们收留你。”   “顾明容,我收留你。”余烨拿着杯子开口,“我最近想在城东买座宅子。”   买宅子?   旁边季无尘愣了下,好奇盯着余烨,又看了看洛桑——原来是这样,看来是定下了才会想在燕都定居。   洛桑面色无异,“不收留,要是谢大哥还差不多。”   “你们这一个个的,故意的吧?我是来蹭饭吃的,不是来看你们打情骂俏的。”宋归舟一脸郁闷,“这也太夸张了。”   夸张?   旁边的朱虹和顾文妤默默不作声,免得引火烧身。   “皇叔,你要是太傅被赶出家门,可以到宫里来,我收留你。”顾桓彻看着几人,捧着自己的碗,“宫里能住的屋子可多了。”   顾明容:他到底教了顾桓彻什么?   谢宴无奈,“你们还当真了?”   桌上推杯换盏,顾明容酒量有长进,其余人见还有顾桓彻在一旁,难得地放过他,酒量好的几人喝起来,喝了个尽兴,空了酒坛子摞在一边,快半人高。   朱虹和顾文妤之前便让人送了回去,洛桑见那边几个人喝得正在兴头上,给谢宴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块离席。   顾明容看着两人离开,留在园里守着这几人,免得喝醉了,把他给谢宴搭的木棉藤架子拆了。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可有什么不适的?”   洛桑一边洗手一边问,“陈先生让我替你看看,你这腰上——”   见洛桑诧异,谢宴失笑,走到屏风后,过了会再出来时,身上衣服已经换了,腰身便显了出来。   谢宴走至一边坐下,“只是做了一点手脚,可以糊弄过去,幸好近期大家应该不会再聚一起了。”   闻言洛桑点头,伸手给谢宴搭脉。   脉象平稳,寒症也久未发作,看来应该是无恙了。   谢宴从洛桑的表情里看出了自己的情况,笑了笑,“看来情况还好?”   洛桑失笑,“这样下去,孩子可以平安出生了,不过你可能要吃一点苦头,我和陈先生已经在想办法控制出血量,还有伤口愈合。”   “胡太医有经验,应该还好,不用担心。”   战场上那么多受伤的将士,伤口比他重的不是没有,也有不少活下来的。   “你是真的乐观,那可是生生开出一条口子。”洛桑打量着谢宴,“不过你说得对,如果担心有用的话,要大夫做什么。”   “下个月后,我估计会称病在家休养,到时就麻烦你们了。”谢宴起身送洛桑,“乳娘我们已经寻到了合适的人选,不出意外,应该能赶上。”   “应该不会,我和陈先生算过日子,相差不会太远,不过——”洛桑看着谢宴,“你们还是多找几个比较好。”   闻言谢宴点点头,一抬头就见顾明容走了过来。   洛桑会意转身离开,临走时不忘交代谢宴和顾明容日常注意,尤其是孕后期,谨慎小心总没错,不然前几月的苦都吃了,没道理最后功亏一篑。   回到房里,谢宴看着顾明容:“今天怎么不喝了?”   “好歹也是寿星,他们还是有分寸的。”顾明容走到谢宴身后,伸手替他捏了捏肩,“累吗?”   “还好。”谢宴抬手握住顾明容的手,歪过头抬眼看他,“倒是你,这阵子又要忙起来了吧?毕竟春闱马上要开始了。”   春闱的事情,太学内出了几名主考官都是顾明容和谢宴挑选出来的,但也有其余的主考,顾明容尽管不在其中,但并不清闲。   原本这些事应是谢宴安排,但谢宴如今的情况不合适,只能让顾明容接过来。   “你也不见得轻松,我这倒不是什么难事。”顾明容从后面拥着谢宴,一想到谢宴要遭的罪,不由担心起来。   那是真的在鬼门关走一趟,就算胡太医和陈顺经验再丰富,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看出顾明容的担忧,谢宴往他身上靠去,“不会有事的,刚才洛桑和我说,他和陈先生已经在想办法尽可能的让我尽快恢复。”   顾明容半蹲在谢宴面前,紧握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仲安。”   “我们说好了的,不能反悔。”谢宴知道顾明容想说什么,“我会陪着你的,别怕。”   顾明容有怕的事情吗?当然有。   害怕谢宴不能陪着他走到最后,更担心有一日,他护不住谢宴。   他树敌太多,燕都内,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想要谢宴的命,如果有了孩子,那么他必须有更为强大的羽翼去护着他们。   谢宴抬手轻轻扶着顾明容的脸,示意顾明容靠近一些,捧着他的脸凑上去,鼻尖挨着,“我们谁都不会成为对方的软肋,不管是你还是我,或者是这个孩子。”   是软肋也是银甲。   见顾明容还要说话,谢宴嘴唇动了动,吻住顾明容的嘴角,见他愣神,不由轻笑,只是贴着他的唇面细细吻着。   如春风化雨一般,带着安抚,让顾明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扣着谢宴的手腕,扶着他后脑,反客为主,却也没有半点□□,只是想靠在一起。   “一愿长相厮守,二愿平安顺遂,三愿百岁无虞。”   谢宴笑盈盈盯着顾明容,“王爷怎么这么看着我?”   “忽地发现,我们家仲安果然是块美玉,让人爱不释手。”顾明容笑着坐下,“早知这样,当年离开燕都前就该和你表露心意,让我在外偷偷想了你三年,真是亏了。”   “如今也不晚。”   “是,不晚。”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快乐呀!! 第105章   吏部监守自盗, 买卖官爵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很快水落石出,该查封的查封, 该收缴的收缴,刑部按律执法。   谢宴在顾明容生辰不久后抱病在家休养,朝廷内猜测颇多,但朝会递上去的奏章又的确都是谢宴批注, 不仅字迹无误,连习惯和用字都是他的作风。   不过再有猜忌,没几个人敢到王府闹,就是不想活了, 也没必要去招惹顾明容这个活阎王。   人可是顾明容身边的, 两人肆无忌惮地作风, 朝野上下能插手的只有顾晃,然而顾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站在顾明容那边。   连端王都不管, 谁还敢过问?   再说,谢宴的病也不是头一遭,还因身体不好被谢家长辈、族亲排挤,甚至还被扫地出门。   只是如今这一病, 的确是有些久了。   连着半个多月都不出现,闭门不见客,根本见不着人。外面的人想打听,先别说能不能买通王府的人,就说买通了, 能接触到的也没几个。   何况, 想买通王府的人, 谈何容易。   王府例钱多,每天伙食还不错,一年四季都有新衣,没谁会冒着激怒顾明容的风险泄露王府的事。   眼见着就三月底,快到清明时节,顾明容不仅要忙春闱的事,还得盯着礼部和太史局准备祭天的事。   谢宴每日和顾明容对完事情后,又拟出一份详细的名单,事无巨细都一一注明,帮顾明容减轻了担子。   “今日没什么事,去外面走走,顺道去接娆娆。”谢宴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道:“坐轿子,应不碍事。”   闻言陆衡点头,命人去备轿。   待在轿子里,应该不会引人怀疑,只不过去到柳苑,若是露面的话,得想个法子瞒过去。   从院子里回来的陆衡,看着从卧房出来的谢宴,愣了下。   谢宴不仅身上衣服变了模样,连腰腹也不怎么看得出来,衣服剪裁合适,长衫宽袍,不仔细看的确不明显。   “大人这身打扮,倒是看不出来了。”陆衡笑道:“轿子已经备好,可以出门了。”   谢宴点头,迈开步子往门口走。   称病抱恙在家大半个月,期间严悬和季无尘来过一回,知道他没什么要紧便没再多问,只说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和他们说。   顾文妤来了两回,每次来都撞上顾明容,两人见面就“吵架”,倒是不用费心去糊弄。   余烨和洛桑作为知情人,隔几日来一趟,倒是知道了余烨之前提的事是真的,城东的宅子已经看好了。   轿子停在柳苑外,谢宴来得有些早,还未放课。   谢宴看了看旁边的茶楼,和陆衡一起往里走。茶楼伙计见到两人,连忙为两人带路,到了靠窗的位置,又用屏风隔开。   见陆衡站着,谢宴看着他,眼神示意他坐下,“这里没有外人,不用站着了。”   “只是担心有什么事发生,站着总是好应对一些。”陆衡抱着剑坐下,“王爷今日去了神霄营,恐怕要晚些回来。”   “正常,神霄营的事不简单,枢密院一直不松口,松口了也把持着,吴宗耀不同于其余人,他有自己的打算。”   “只是这样的话,未免难作,日后边防还要通过枢密院同意,王爷可以擅自做主一次两次,但多了,恐怖就会成了那些人口中的叛贼。”   闻言拿着杯子的谢宴动作停了下,掀起眼看陆衡。   陆衡知道这些事并不奇怪,毕竟是待在顾明容身边多年的亲信。   “如今已经是了,没什么好在乎的,何况要是在乎,反而束手束脚,枢密院敢拦着,我就敢直接抄了枢密院。”   掌管着军需、边防,一旦枢密院出现任何内鬼,那对于边关的将士而言都是致命的打击。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例子,奸臣玩弄权术,控制军饷,还拖延支援的兵力,导致大败,最后不得不割城求和。   两人正说着话,谢宴忽地看到一个妇人在屏风后躲躲闪闪,不时往这边打量一眼。   这个年纪的妇人,他应该不认识。   注意到谢宴的眼神,陆衡歪过头看去,正好看到那个妇人探出头的一幕,眼神露出疑惑,抬眼看着她。   “什么人?”   “不,我不是坏人,我是李彦的妻子,刚才看到大人在这里,所以——”   李彦正是之前名单上的一员,吏部主簿。   谢宴眼里闪着惊讶,有些吃惊道:“可是杨氏?”   “是,正是民妇。”   向陆衡递了个眼神,谢宴示意他让开,放杨氏进来。   杨氏如今已经和李彦和离,带着女儿独自生活,平日里给人做工挣钱,但也够养活两人。   顾明容安排了杨氏去揭露李彦的事,自然也把后续的事一同安排了,不仅给杨氏母女一处小院栖身,还置办了不少东西,总之,即便不做工,也能活下去。   “大人受民妇一拜,若不是大人和王爷救我们于水火中,我和婉儿还不知道怎么过,怕是只有一死了结此生。”   “万万不可。”   “请大人受民妇一拜。”杨氏跪地不起,谢宴不便行动,只好无奈叹气。   这一拜,他替顾明容受着。   见杨氏红着眼,谢宴让陆衡把人扶起来,“为民除害,为朝廷尽忠,只是分内之事,夫人往后不必这样,此事还要多谢你。”   “李彦根本不是人,不仅打人还在外嫖赌,若不是——”   可不止这些,能让李彦定罪的,还要更严重的罪名。   不过这些不用杨氏知道,她已经有了平静安稳的日子,不必再卷进来。   杨氏看着谢宴,连声说了许多感激的话,直到柳苑放课,谢宴才寻到借口让她离开。   旁边陆衡见谢宴的样子,忍不住笑,“大人心肠太软,尤其是对着好人。”   “既有好人和外人的分别,我的心肠软一些,不也无妨,分得清便好。”   谢宴倒不反驳,这话说的是事实,他的确心软,但这我不是什么坏事。   走出茶楼,谢宴站在一旁看着里面陆续走出的姑娘,不少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暗暗觉得失策。   柳苑多是女先生授课,只有琴、书两门课是从外面请来的先生,他一个男子站在门口,身边还带着随从,像极了为追求心爱之人,苦等在门口的公子哥们。   握拳抵在唇边掩饰尴尬,谢宴盯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们,目光坦荡,忽视偶尔传来的几声轻笑,也……尚算镇定。   “大哥!”   谢娆才放课就听到有人议论,跟在人群里听了会儿,便有了猜测,松开朱虹的手,急匆匆跑到外面,果然看到了谢宴。   燕都内,玉树临风又气宇轩昂的谢家公子,除了她大哥,不作第二个人选。   “慢一点。”谢宴接住谢娆,帮她理了理头发,“慌慌张张的,可越来越皮了。”   说着抬眼去看后面的朱虹,向她点头示意,“有劳先生,费心了。”   “应当的,而且娆娆很听话也很聪明。”朱虹臂弯里还抱着几卷书,“我还有些事,不能作陪,先行告辞。”   “朱先生慢走。”谢宴并不强求朱虹与他们相处如朋友一般,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和处事原则,尽管顾文妤和朱虹相识,但也不需要因此区别对待他们。   交朋友,合得来才行。   “今天怎么是大哥来接我,不是常卫哥哥呢?”谢娆拉着谢宴的手,不解问:“出什么事了吗?”   “他替我去办些事,今晚能回来。”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那就好。”谢娆松了口气,抬头看着谢宴,“大哥,我们有两天例休,我可以陪着你了。”   闻言谢宴轻笑,“陪着我做什么?”   “给你讲故事啊,以前你不也经常给我说故事的吗?”谢娆理所当然似的开口,“全是先生和我说的。”   谢宴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回听到有人要给自己讲故事,以往都是他哄着别人睡觉讲故事。   “好,那你给我说说看,你都知道哪些故事。”谢宴摸摸谢娆的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热闹街道,知道换轿子会方便些。   看向陆衡,陆衡会意,唤来旁边的轿夫,刚替谢宴掀开帘子,旁边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径直往谢宴身上撞去,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刃。   太阳下,短刃折出一抹寒光。   陆衡一脚踢过去,暗处保护谢宴的人也都出手,一时间,街上乱作一团。   陆衡贴身护着谢宴,想起上回孙谢氏的事心有余悸,不敢松懈半分。   “娆娆!”   “大哥,我没事!”谢娆脸色一白,连忙喊了一声,“你别管我,我没事。”   谢宴盯着被制服押在地上的人,对方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怎么会——   脑中灵光闪过,谢宴盯着对方,“李彦的儿子?”   “你不是人!凭什么要查封我们家所有的家产,我和我娘往后怎么度日?你们这些贪官!只敢拿别人开刀,自己还不知道收敛了多少民脂民膏,你——”   果然是李彦的儿子。   谢宴神色冷下来,却很快恢复,余光扫过围观的百姓,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有证据吗?”   “你们这些人做事,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那便是没有,不过我有,你年仅十四,却和友人曾一同调戏女子,致使那名女子投河自尽,虽非你们杀害,却也因你们而死,你正好撞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了。”   谢宴微眯着眼眸,直起身道:“押送京都府,以刺杀朝廷命官之罪打入大牢,择日行刑。”   “是!”赶来的巡城使朗声答应,“下官来迟,请大人恕罪。”   “把人带走吧。”   谢宴很不舒服,他仔细回忆刚才的事,终于想起闪躲的时候,他好像撞到了轿杆。   坐进轿子前,谢宴脸色煞白,抬眼盯着陆衡,“立即让人去万寿堂请陈先生和洛桑,还有胡太医,再让人去神霄营传话顾明容,让他速速回城。”   “大人?”   “我好像撞在轿杆上了。”谢宴放下帘子,“快回王府。”   旁边谢娆听到谢宴撞着了,眼泪含在眼眶,紧紧抓着他的手。   “大哥不怕,我帮你呼呼。”   “娆娆乖,回到王府就去找红姨,听明白了吗?”   “……好。”   疼,锥心刺骨的疼。   谢宴一身汗,只觉腹部有一只手在不断地撕扯着,呼吸都会牵动筋骨一样的疼。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我反手就是一个——   大家牛年大吉!全年行好运! 第105章   “大哥!”谢娆掀开帘子, 看着外面的陆衡,“陆哥哥!能不能快些?!”   陆衡回头看了眼,发现谢娆脸色急切, 靠着的谢宴脸上已经不见血色。   心往下沉,陆衡低声吩咐轿夫再快一点。   暗中保护的暗卫得到陆衡的指示,立即和轿夫交换,脚下步子顿时快了不少, 很快回到王府。   “怎么回事?”   胡太医的轿子刚停下,拎着一个大箱子,慌慌张张跑上前,“快把人抬进去, 动作小心, 千万别再磕着碰着, 务必小心。”   门口收到风声的月见慌忙上前扶着胡太医,接过药箱,“热水和干净的纱布、棉布、剪刀都准备好了, 还有米酒,都是未开封的清酒,滤干净的。”   胡太医点点头,刚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陈顺的声音。   “师兄!”   余烨一手一个,拎着陈顺和洛桑一路飞奔而来,看了眼抱着谢娆的陆衡,两人视线接触,瞬间明白过来。   “顾明容那边让人去了吗?”   “去了, 应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陆衡把谢娆交给红珠, 拉着陈顺往里走, “事情发生突然,日后再说,现在大人的事要紧,丁宿和飞石会盯紧府上的人,不会对外泄露半点风声。”   “这件事不能往外传半点,春归园里外都要让你们信得过的人把手,其余的,交给我们。”胡太医看向陆衡,“外面的事麻烦你们了。”   陈顺擦了擦手,看向洛桑,两人手里都提着药箱,幸好提前准备了不少,这会儿不至于措手不及。   陆衡目送胡太医三人进去,又让月见进去搭把手,迅速和丁宿、飞石安排好王府的守卫。   不能让谢宴出事。   “到底怎么回事?”余烨看着陆衡,皱着眉,“不是说去接谢娆,怎么还遇上刺客?”   “李彦的儿子。”   余烨脸色变了变,啐骂了一句,有些焦虑,在院子里来回走着。   谢宴的身体如何,他也是知情人,这回怕是生死大劫。   陈顺和胡太医两人先将谢宴身上的衣服解开,床帐掀起,洛桑在旁边取出麻沸散和备用的刀具。   “脉息乱而弱,情况不太妙。”陈顺看向胡太医,“动手吗?”   “麻沸散和凝血散我都带了,刀具全都带出来,我——”胡太医盯着苏醒的谢宴,手在腹部四周轻轻按压,确定胎位,“太傅感觉如何?”   疼。   谢宴缓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意识清醒,努力抬起头,“有股力道正在往下拽着,应该是撞到了。”   “麻沸散准备好了。”洛桑转过身来,看着脸色发白的谢宴,一脸的汗,“谢大哥,你放心,过程里不会太疼,但醒来后——”   洛桑不忍再说下去,深吸了一口气,“你好好睡一觉,其余的交给我们。”   “好。”谢宴手揪着衣服,努力放松身体,看向胡太医和陈顺,“有劳三位了。”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谢宴完全没有准备,甚至连名字都没取——   平躺着时,谢宴不自觉往门口看去。   顾明容还没回来?   疼痛沿着四肢散到全身,谢宴只觉疼得脑中有根线不断得撕扯着意识,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黑曜石刀,锋利无比,虽不能削铁如泥,但对于人的皮肉,薄如蝉翼的刀刃能做到刀口平整,而且不同于一般铁质刀刃,分开皮肉时也不易出现意外。   “快用麻沸散。”   胡太医开口,擦干手,看了眼周围的环境,眼下已经顾不上那些,只能庆幸王府内什么都很充足。   看向陈顺,胡太医点了点头。   两人确认胎位后,又要确定皮下胎儿的位置,这样才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开腹腔,取出孩子又能快速缝合。   这些都得交给胡太医做,只有他有经验,而且是他切开的伤口,自然知道怎么缝合。   “仲安在里面?”   顾明容几乎是跑着进来,看了眼紧闭着的房门,“我——”   “你不能进去,他们都是换了用药草浸泡过的罩衣,连药箱和别的东西都是浸洗过的,你这一身,进去只会添乱。”余烨拉住顾明容,“他们三个在,还有月见帮忙,不会出事的。”   ——王爷,太傅大人有事,速速回城。   暗卫赶到的时候,顾明容正在和吴宗耀商议事情,而且气氛有些不愉快。   旁边宋归舟明着帮忙圆场,暗着和顾明容一唱一和,非得把事情定下来。   谁知突然传来消息,谢宴出事,还是谢宴亲自吩咐,不必多说,顾明容也明白事情紧急,否则以谢宴的性子,断不可能让人来寻他回去。   “怎么回事?”顾明容看向陆衡,“是……因为李彦?”   陆衡点头:“嗯。”   “李彦的儿子倒是好本事。”顾明容冷哼,扫过陆衡,“人在哪?”   “大人亲自处置了,巡城使赶到,送去了京都府,以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收押。”陆衡见顾明容收敛着怒气,“属下保护不周,甘愿受罚。”   “轿杆也不是你能控制,不过,倒是有件事你得去办。”顾明容有些烦躁,揉了揉眉心,“去一趟刑部,李彦的案子给我往重了定,最好……”   “属下明白。”   顾明容点了一下头,站在门外紧盯着里面的动静。   旁边余烨拍了拍顾明容的肩,“谢宴能挺过来的,别怕。”   “……”顾明容一言不发,半晌才开口,“嗯。”   其余几人不知道谢宴怎么了,竟然让顾明容飞奔回来不说,连胡太医都惊动了。   三个大夫都在里面,却只有月见一个人进出,每次都端着一堆沾着血的东西。   这是受了多重的伤,出血量才会这么大?   丁宿和飞石拦住要离开的陆衡,“大人他?”   “不会有事的。”陆衡向来处惊不变的脸上少见的出现慌张,吐出一口气,“放心,大人能挺过来。”   他待在谢宴身边这几个月,谢宴待人处事公正、厚道,心存善意、正直果断。   如果以前对顾明容全心护着谢宴,一门心思都在谢宴身上有所不解,那现在,是完全明白了顾明容为什么会这么做。   谢宴值得顾明容为他拼命,因为谢宴也是以命相交的人。   “怎么奇奇怪怪的,不过太傅的病真的没问题吗?”丁宿有些担心道:“看着怪吓人。”   “不会有事的。”飞石摇了摇头,望向顾明容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顾明容从未觉得日子这么煎熬过,神经紧绷到下一刻就会断裂,手心里的汗,比他在战场上流的都多。   门打开,月见端着一盆水出来,看了眼快步过来的顾明容,轻摇了一下头。   情况不乐观,尤其是开刀后,出血量惊人不说,还不能加快动作,要一层一层割开才行,否则有可能划伤孩子。   “你进去问一句,我能不能进去。”   “王爷想进去?”月见一边接过热水一边问:“我去问问胡太医。”   顾明容点点头,看着月见飞快进了房间。里面安静得不像话,不止没有一点响动,连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都很小。   旁边的余烨也有一点站不住,尽管知道这是用了麻沸散的效果,谢宴也不会感觉到疼,但这也太安静了。   静得有些让人不安。   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王爷,胡太医说,请你快进来!”月见忽然打开门,看向顾明容,“余公子,剩下的事拜托你了!”   闻言余烨愣住,然后反应过来,面露喜色,连忙转头看向丁宿和飞石,“你们立即去寻常卫和陆衡回来。”   两人愣了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敢多问,转身就走。   顾明容进门接过罩衣换上,走到里间,血腥味扑鼻而来,跟着就是很细微,如同猫儿叫的声音传来。   步子停下,顾明容不敢走上前,楞在原地。   洛桑小心抱着孩子,“你傻站着做什么?孩子在这里,小是小了点,但四肢健在,而且除了虚弱一点外,其余都还好,不过,有点奇怪,明明才七个多月,居然和寻常人家九个月差不多。”   闻言顾明容倏地回过神一般,僵硬着步子走上前,看到床上脸色苍白的谢宴,顾明容慢慢地蹲下去“我可以碰他吗?”   “让你进来,就是帮忙抱他去旁边干净的地方,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   谢宴还未清醒,人还晕着,被顾明容抱来抱去,直至屋内完全收拾干净都未醒过来。   盯着谢宴,顾明容看了眼放在他身边的孩子,不知道怎么,突然特别想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念头,更别说在谢宴面前哭。   “好像还挺可爱的。”洛桑从门外进来,探头看了眼熟睡中的孩子,“乳娘已经到府上了,随时可以喂孩子,不过你们想好怎么解释这件事吗?”   “不用解释。”   这就是他和谢宴的孩子,有什么好解释?旁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顾明容执拗得让人没办法反驳,洛桑明白他的意思,两人的孩子,不必平白无故的编造出一段不存在的身世。   以顾明容对谢宴的疼惜,根本不可能让谢宴受的苦被抹去。   “胡太医会每日出宫来换药,伤口不能碰水,你——”洛桑盯着魂丢了一样的顾明容,叹了声继续叮嘱,“不过身上要保证干净,有渗血或别的情况,一定要立即告诉我们。”   “嗯。”   “那我出去了,孩子要是饿了,你让月见把奶娘带进来就行。”   顾明容没出声,眼睛盯着谢宴,直到洛桑离开都没动过。   不知过了多久,谢宴手指动了下,握着他手的顾明容立即惊醒,紧张盯着他,“哪里疼?”   谢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腹部被人拉开一道口子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现在疼痛感传来,呼吸都疼。   “哪都疼。”   顾明容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   谢宴:“……”   “孩子呢?”   顾明容吸了吸鼻子,“你旁边。”   谢宴偏过头,努力克制住想转身的冲动,看了眼靠里侧的襁褓,小小的一团。   尽管在阴影下,但看着那张小脸,谢宴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女孩吗?”   顾明容抹了一下眼睛,“什么?”   谢宴蹙眉,“你不知道?”   顾明容顶着谢宴的眼神,忽然觉得回到了一年前,两人针锋相对时。   “……我没来得及看。”   作者有话要说:   猛男落泪! 第107章   女孩。   生出来便能看出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睁开眼时,眼睛圆溜溜,瞳仁特别大, 转着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顾明容被谢宴的眼神教训的一顿,灰头土脸抱着哭起来声音能掀翻屋顶的亲闺女哄了半宿,直到哭累了抱去旁边小床睡着才安生下来。   顾明容在床边支了张床, 刚躺下就见谢宴偏着头正在看他。   轻笑一声,撑起上半身,伸长手给谢宴掖了掖被子,“你这段时间不能乱动, 伤口开始愈合至少也得半个月, 你不想伤口裂开, 要重新受一次针线穿肉的痛苦吧?”   已经躺在床上一天没动过的谢宴,浑身都不自在。   但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状况最好是不要动, 轻则伤口裂开重新缝合,重则可能引起伤口恶化,得重新清理伤口,拆开来缝合。   他信自己的命硬, 但再硬也不能轻视。   谢宴盯着顾明容,“伤口有点奇怪,总觉得不像是自己的肉,但又分明连喘口气都疼。”   闻言顾明容握住谢宴的手,勾着他的手指在手心里划来划去, 脸色看起来比谢宴还惨一些。   今天胡太医来替谢宴换药的时候, 他看见了谢宴的伤口, 明明是身经百战的人,比这血肉模糊的都见过,偏偏看到谢宴的竟然真鼻尖一酸,恨不得抱住谢宴哭一场。   为了方便照顾谢宴,洛桑和余烨暂时都住在王府。   换药的时候,看着顾明容眼神湿润,旁边洛桑满脸无语,觉得顾明容白长这么大高个,哭起来比谁都凶。   “你别又哭,我现在没法哄你,而且你哭了,吵醒小的怎么办?”   顾明容听见谢宴的话,按了按眼睛,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   “洛桑也说,休息几日伤口开始愈合就能试着坐起来,半月可以下床,一月便差不多能下地行走。”   “不行,得养三个月。”顾明容打断谢宴的话,“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怎么也得三个月。”   “胡太医刀口很巧,加上用药,半个月其实能愈合。”   “仲安。”   谢宴盯着他,“别胡闹。”   垂下眼,顾明容沉默不语,但绷着的嘴角透露出他的倔劲。   指尖在顾明容手心里刮着,谢宴忍不住笑着哄他,“日后女儿长大了,你要我和她一起哄你吗?”   “……”顾明容语塞,抬头看谢宴,又看小被床里躺着的闺女,无奈叹了声。   当爹的人是不是得稳重些才行?   “名字呢?”   名字的事两人是说过的,和顾明容姓,因谢宴实在对谢家并无多少留恋,跟他姓,日后谢家怕还要沾沾自喜。   谢宴迟迟未想好名字,便是不知哪一个好,和顾明容商讨,顾明容觉得哪个都好,说了等于没说。   “谢知时。”   “什么?”   “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谢宴一是惊讶顾明容居然想好了名字,二是奇怪顾明容用的是他的姓氏。   “别看我,当时我没答应。”顾明容小声道:“你吃了这么多苦,若不跟着你姓,那你——”   “想好了? ”谢宴没有一口回绝,他是觉得孩子跟谁姓都一样,不过顾明容不带丝毫犹豫说出口,就意味着他已经想好了。   这个孩子姓谢。   见谢宴面上神情,顾明容勾勾他的手指,“别的可以依你,但这件事得依我,你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日后——”   “我知道。”   谢宴打断顾明容的话,尽管胡太医和陈顺没有明说,但还有个大多时候心直口快的洛桑。   他原本就不该受孕,也不可能有孩子,因缘巧合下才有了这个孩子。   能孕育孩子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更应该和你姓了。”   那一盆盆的血水还有刺鼻的血腥味,顾明容现在回想起来还一阵后怕,甚至有过过激的念头。   好在,谢宴还在,亲自把上天的恩赐带到了世上。   “听你的。”   谢宴弯唇笑了笑,盯着顾明容,发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顾明容的表情里竟然出现了一些得意,不禁哑然。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明明……   “乳名呢?”   “乳名随意一些,反正怎么叫都行。”顾明容得到了谢宴的首肯,心情好了不少,亲昵地用脸去蹭谢宴的手。   “嗯。”   谢宴倒是不在意,反正孩子还小,十个人说不定能喊出十个不一样的称呼,反正余晔和洛桑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   困意渐渐上来,谢宴伤口疼得终于意识到什么叫想睡觉但却睡不着的失眠。   幸好给他的药里有止痛的作用,又安神聚气,不去想伤口的事,倒也能慢慢合眼睡得安稳。   “明天严悬他们可能会一块来,你要是这会儿不想见的话,我给寻个借口糊弄过去就是。”   “这副样子见不得人吗?”   谢宴另一手摸了摸脸颊,“应该不至于很难看吧?”   “不会。”   仿佛要验证自己说的话,顾明容支起身凑近些,小心不碰到谢宴,只是用嘴唇碰了碰谢宴的脸颊,“你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脸颊微热,谢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眨了眨眼盯着他,“那就不担心了,何况昨日遇刺的事情想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何必要遮掩,正好借机敲打一下那群蠢蠢欲动的人。”   “你打算?”   “严办。”谢宴眸色沉了沉,少见地动了杀心,“杀鸡儆猴。”   “好。”顾明容知道谢宴的意思,点点头道:“快些睡,明天伤口又能恢复不少,真恨不得一睁眼就是过去了一个月,你少受些苦。”   听到这句话,谢宴轻笑出声,觉得顾明容偶尔吐出几句孩子气的话,格外有意思。   想着,便被困意钻了空子,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谢宴睡到了中午才醒来。   如今他连吃的也要控制,大多都是喝一些粥、汤的东西,要么就是软乎的面食,顾明容把厨房里的几个厨子轮番交代了一遍,好歹是把这几样东西做出了许多不同花样来。   严悬几人来的时候,谢宴才换了药吃完东西。   “……李彦家的那孩子,胆子未免太大,竟然敢刺杀朝廷命官,还当街行凶,任何一条罪名都够他脑袋落地了。”   “你这伤势,不打紧吧?”   “你们别靠那么近,小心撞到床。”   顾明容正收拾碗,擦了擦手看着围在床边的几人,脸色变了变,挤上前把人都给往后赶。   谢宴靠在床头,见顾明容被嫌弃的样子,朝他们无奈笑了笑。   顾文妤撇嘴,“哥,你好偏心,我们都没靠近,多问两句也不行吗?不过王府里怎么多了个奶娃娃,路边捡的——嘶,疼!你干嘛打我头!”   捂着脑袋,顾文妤恼怒地瞪着顾明容。   好端端地打她的头做什么?   “没大没小,不许胡说八道。”顾明容抬手又敲了一下,小心坐在床边,给谢宴拉了一下被子,“他的伤不打紧,其实你们不用特地来一趟。”   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顾文妤撇撇嘴道:“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你们留下吃饭也行。”顾明容看一眼顾文妤,眼神严肃,好像还在生气刚才那句话,“我让厨房准备一下,吃完了让他们俩送你回去。”   “顾明容!”顾文妤气得跺脚,咬着下唇,“我只是问了一下小孩的来历,你干什么变得这么凶,还赶我走,反正我马上也要去木城了,我要是走了,你往后别想再见到我!”   “真的不见我了?”顾明容看着她,“哪有你这样随便说人家小孩是捡回来的?口无遮拦。”   严悬和季无尘总觉得顾明容太宝贝那孩子了,之前也没听说两人打算□□,谢宴的亲友关系简单得很,不可能多出来一个托孤的朋友。   至于顾明容,那就更不可能了。   伸手拉了一下顾文妤,严悬笑着道:“刚才远远看了一眼,倒是可爱,是个姑娘还是小子?”   “女孩。”   “这往后怕是要被大伙一起捧在手心里了,难得有个小孩。”季无尘也跟着说道:“有你们俩做靠山,在燕都能横着走。”   摸了摸后脑,顾文妤噘着嘴,看向谢宴时,却一下没了恼怒。   谢宴眼神温柔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话,的确是太不客气,不管那小孩的来历如何,能留在王府里,那就说明谢宴和顾明容是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她那话,不就在说自己的侄女吗?   “仲安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好了,你怎么能是故意的,不过你说很快要去木城,已经定下日子了吗?”谢宴有些担心顾文妤独自去木城。   尽管那边有秦殊年和秦宛兄妹照顾,但顾文妤从小娇生惯养,便是懂得骑射,那也是比不得军营的训练。   顾文妤点点头,“放心,我能照顾得了自己,还有——”   刚才来时就拿了不少珍贵药材,都是从王府的仓库里翻出来的,这会儿又把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摘下。   “这个送给她当见面礼,等我下次回来,她都能走路了。”   正和顾明容说话的严悬神色变了变,并未说什么,只是继续说话,旁边季无尘无奈摇了下头。   死倔。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打算离开,顾明容起身送他们,走至春归园外时,伸手揉了揉顾文妤的头发。   “照顾好自己。”   原本就有些委屈的顾文妤,瞬间红了眼眶,抬眼盯着顾明容,“你不生气了?”   “你这口无遮拦的习惯,到那边可得改改。”顾明容失笑,大手按在她发顶,“有事告诉秦殊年和秦宛,不用一个人强撑着,别死倔。”   顾文妤点点头,“我知道。”   “好了,快回去吧。”   顾文妤:“……你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仲安哥哥。”   顾明容扬眉:“你第一天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堵了一天的车,终于到家!   崽崽是个女孩子~ 第108章   清明将过,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酥酥绵绵,从早到晚下得人有些心烦, 连撑伞都嫌麻烦。   摄政王府来了位从木城来的客人,由常卫亲自引着进了春归园。   春日湿寒,屋内还放着暖炉,苏远在燕都未待过多长时间, 如今被暖气烘得终于觉得舒坦了许多。   昨日夜里刚到的时候,湿冷的天气,冻得人一夜到亮,脚都是凉的。   “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苏远看着眼前的人, 还能嗅到未散去的药味, 不免道:“你的伤, 可好些了?”   “好了许多,你要早几日来,我怕是连坐起来都做不到。”谢宴失笑, 示意常卫先退下,“元昭,燕都的局势变了,怕比从前更难。”   “来都来了, 总要见识一下才行。”苏远笑了下,盯着谢宴,“你伤势无碍就好,后面的事,交给我自己来做吧。”   “嗯。”谢宴也不勉强苏远, 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人, 既是有功名在身, 又有推荐信,便是他举荐的,旁人也不敢多为难苏远。   过了五天,伤口终于开始愈合,胡太医和陈顺意见一致,让他在床上休养一月最为妥当,免得留下后遗症。   他自知恢复如何,不敢违背医嘱,好不容易从天生不足活到如今,没谁会嫌弃自己的命长。   两人聊了些苏远进京后安置的住处,谢宴听到他说住在客栈,原本想安排人住进太傅府,可这样一来,苏远日后进了御史台,怕是遭人非议更甚,倒不如先暂时安顿在客栈,待事情定下后,再寻一个院子。   只有兄弟俩,也都不是安享奢贵的人,有他帮衬,想在燕都置办一个住处应该不是难事。   “王爷今日有事要忙?”苏远忽地问了句。   他来了有一个时辰,但顾明容居然迟迟不出现,他可早听说了,顾明容这段时间几乎寸步不离谢宴,日夜守着。   谢宴听好友问起顾明容,想起两人的关系,变得吞吐起来。   之前去木城的时候,他未和苏远明说这件事情,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两人关系不寻常。   今日提起,他倒是正好可以把这是挑明。   “郡主今日离京去木城,你来之前就出门去送她了。”谢宴抬眼看向苏远,“之前一直寻不到机会和你说,加上太忙,书信来往提到这件事也有些奇怪,便迟迟未坦白,元昭,我和顾明容——”   “你喜欢何人,是你的事,我是你朋友,不必替你做主。”苏远打断谢宴的话,知晓他这人在旧友面前的态度和旁人前不同,失笑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读书读傻了的迂腐文人吗?”   脸上闪过错愕,反应过来后笑了起来。   他和苏远是同窗,又同朝为官,尽管后来苏远返乡多年未见,可是两人从来都是推心置腹的关系,有人能这般了解他,也是一桩好事。   “那往后你也不必再和我见外了。”   “和你有什么好见外的,倒是苏意那小子之前给你们添了麻烦,被我押在家里禁足了半个月,总算是听话了。”   “他是个半大的孩子,你平时太严厉,他往后怕你了怎么办?”   “长兄如父,双亲离开得太早,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得好生管教他,不然等做错事了再来弥补,哪有那么容易了。”   苏远提到苏意,尽管有些头疼,但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弟弟,更多的是疼爱。   兄弟两人相依为命,苏意外向、活泼,性格讨人喜欢,他再烦,见到苏意也什么都能放下了。   谢宴靠得有些腰疼,刚打算自己去挪腰后歪了的软垫,便见苏远起来。   苏远直起身,从侧边伸手给谢宴调整了一下靠垫,并未离得太近,退开些才问道:“这样可以吗?”   “其实我自己来就好。”   “是我考虑不周,难得有时间和你叙谈,忘了时辰,你如今的伤这般怕是不好受。”苏远重新坐下,“你这人,什么时候才知道不迁就别人?”   “能让我迁就的人也不多。”谢宴抬眼,正打算问苏远今晚要不要留在王府吃饭,就见顾明容站在门口,眼里露出诧异。   顾明容什么时候来的,还不出声,比起平时一回来就风风火火的样子,很是少见。   见谢宴看去的方向,苏远也往那边看去。   “见过王爷。”苏远从凳子上起身,朝顾明容行了礼,“登门拜访,多有叨扰。”   顾明容走上前,笑道:“许久未见,你倒是生分了不少,今晚留在府内上吃饭吗?正好也可以叙叙旧。”   “不了,苏意还在客栈等着我,那小子不消停,隔了几年再回来燕都,新鲜劲儿还没过。”苏远摇头,看着两人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那便不多留你,反正都在燕都,多的是时间小聚。”顾明容理解点头,想起上回的苏意,“你那个弟弟,真要好好管教,年轻气盛,燕都不是木城,皇室贵胄遍地是,招惹上身,难缠又甩不掉。”   这句话里的敲打、提醒让苏远眼神微怔,随后敛下惊讶,点了点头。   不管顾明容是因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他重回燕都的确应该事事小心,不要落人口实,到时候连累的是谢宴。   谢宴的处境本就是腹背受敌,看似风光,权势滔天,但在这之下的汹涌暗潮,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那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   “嗯。”谢宴看着苏远,并未留意到背对着自己的顾明容神情,只是叮嘱道:“元昭,一切小心。”   “明白。”   顾明容送苏远走出房间,折身回到房中,就见谢宴脸色比起刚才要难看不少,扶着他躺下后,在床边坐下。   “又不是第一回见面,你自己的身体不爱惜,要是耽误了恢复,再不回来,这朝廷里的事真能把我给压垮了。”   躺下后谢宴吐出一口气,听得这话,斜眼看着顾明容,“真的能压垮你?”   “不信,那你摸摸看,我是不是瘦了?”说完,顾明容还真的把脸凑到了谢宴面前,“是真的瘦了。”   原本只是打算捉弄一下谢宴,谁知谢宴真的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十分认真地给出了结论。   “是瘦了些。”   因为谢宴和苏远太过亲近的关系,还有那种旁人难以插足的至交氛围,顾明容心底刚升起的小情绪被瞬间抚平。   他就是见不得谁和谢宴太亲近的,男的女的都不行,年纪小的还勉强接受。   谢宴看着顾明容在自己面前走神,这种情况出现得并不多,至少,从两人在一起后,顾明容很少会当着他走神,大多时候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所以……   回想刚才的种种,谢宴不由惊讶于心里的猜测。   顾明容在吃味?   指尖动作顿了下,盯着顾明容,“是因为元昭吗?”   “还叫得那么亲!”顾明容一下不干了,俯身虚搂着谢宴,咬了一下他的唇,“当时在木城我就看出来了,他还抱你!”   “你幼不幼稚?你和严悬、宋归舟抱得少得了?以前还一块睡过觉,我嫌弃你了?”谢宴一脸无语,见顾明容倔着脾气又觉得好笑,“哪有你这么小气的,元昭他来燕都是要帮我们,自是——”   闻言顾明容在他鼻尖咬了一口,“那也不行,何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苏远他是个什么人?年纪比你还大一岁,真不愿意还能被逼着来?燕都尽管局势诡谲,但高官厚禄、直上青云的事,谁不愿意来?”   “我——”   “哼,你就是在帮他说话。”   谢宴伸手拉低顾明容的脖子,凑上去咬住他下唇,嗫嚅着道:“我只帮着你说话。”   顾明容被亲得没了脾气,连刚才火苗乱窜的怒意都被轻易平息,只剩下软乎一片的心被谢宴拿捏在手里。   全天下,也只有谢宴敢这般对他。   这几日谢宴伤口恢复不错,顾明容重新睡到了床上,终于能把人拥在怀里,心情不错。   “别招我,对着你我没什么自制力。”   谢宴耳尖有点烫,松了力气,小声道:“……那你先退开些,你这动作——”   他身上有伤不便挪动,刚才被顾明容轻轻压着蹭来蹭去也不好受,只好推了下顾明容肩膀,“别闹了,有伤。”   “我舍不得,你怕什么。”   顾明容从他身上撤开,正打算和谢宴说说别的事,敲门声伴着奶娘说话的声音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顾明容连忙理了一下刚才弄乱的衣领,掀开幔帐往外走。   “怎么了?”   “小郡主一直哭,哄不好,我想是不是——”奶娘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但一看就是才出生的孩子,她哄了半晌也哄不好,只能抱来这里试一试了。   之前几日,孩子都是谁在主屋的。   顾明容把孩子接过来,比起第一天笨手笨脚的动作,动作熟练了许多,“喂过了?”   “嗯,吃饱了的。”   “那便去歇着吧,可能是闹脾气了。”顾明容把孩子抱在臂弯,交代了一句就往里走。   许是因为早产的缘故,怀里的谢知时哭得抽抽搭搭的,不像是别家孩子嗓门洪亮,怪招人心疼。   谢宴看着顾明容把孩子抱了回来,小声道:“是饿了还是怎么?”   “你和旧友聊了半日,连闺女都顾不上,不怪我小心眼,你——”   “胡说。”   看着顾明容把孩子放在自己旁边,谢宴抬手小心去碰她的脸,眉目如画,神情温和,“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不能。”   谢宴挑眉,就这么看着顾明容,忽地笑了,“倒是,王爷是大燕最有名的疯子,改了倒是差点什么了。”   顾明容:“……”   谢知时伸出手去抓谢宴的指头,逗得谢宴笑容越发明显,“昨日小八还说,王爷和才三月大的獒犬比谁得跑得快。”   正往春归园来,手里拎着食盒的小八背脊忽地凉飕飕的。   啧,这春日里走在路上就是容易招风。   作者有话要说:   甜甜的日常回来啦~ 第109章   停下夹菜的动作, 谢宴惊讶看着顾明容,好一会儿才确认一样问。   “严悬真的没有去?”   顾明容应了声,显然不怎么意外事情的走向, “给他们点时间想想也好,不然到头来又是互相折磨。”   低笑出声,谢宴点点头,“那倒是, 不是谁都有耐心磨合的。”   “也不看看我们是谁,磨合了十来年才有今天的默契,也就我能——”顾明容故意歪曲谢宴的意思,说着发现谢宴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 滚到舌尖的话都转了个弯, “也只有仲安能受得了我这脾气十几年。”   “肉麻。”   未能去送顾文妤, 谢宴心底有些过瘾不去,尤其想到顾文妤被谢迟伤得不轻,在他们面前哭得泣不成声的样子, 一阵内疚。   顾明容瞥他一眼,换了勺子亲口把饭味道谢宴嘴里,“吃东西,瞎想什么。”   嘴里有东西, 谢宴不好说话,只能怒瞪着顾明容。   动不动拿东西堵人嘴的习惯是从谁哪里学来的?   哦,从他这里。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水顺气,谢宴抿了抿嘴, “我知道分寸, 只是觉得严悬变了不少, 稳重了很多。”   “经历过了这么多事,他要是还不稳重些,往后难办的差事怎么交给他?”顾明容瞧着面前的谢宴,想到顾文妤走的时候,身边就一队亲卫跟着,自己本事也不够大,遇上危险,还都得靠别人保护。   弃卒保车。   顾晃还真是给顾文妤想了一条最妥当的路,不管日后他们关系走向什么,顾文妤至少是安全的。   “端王——”   “放心,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是什么?”谢宴直接问了出来,他担心顾明容和顾晃叔侄间的关系破裂来得太快,他们目前的准备,恐怕没有还手之力。   以顾晃在朝中,在整个大燕内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有多少能耐和顾晃斗?   顾明容犹豫了一下,“按兵不动,目前朝中的局势不足以让他做点什么,保持安定是最好的情况,除非——”   “除非有人打破了现在的平衡,比如我。”   “是。”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谢宴如今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破坏这个平衡,因为谢宴要的是不破不立,将原本把持着的权力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去分散。   权力长期握在一个人手里,很容易出事。   与其交由百姓来推翻,不如交给他来推翻。   所以顾明容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毫不犹豫加入谢宴的阵营,一是他得保护谢宴,二是谢宴要做的事也是他要做的。   他在皇室里待得太久,顾明容对于皇室和朝廷里那些早已腐烂的根脉看得一清二楚,有机会连根拔起,为什么不?何况他还有最好的帮手。   命人把桌上的东西撤走,顾明容帮着谢宴收拾了一番,正好洛桑也过来换药,看着腹部的伤口,这回总算是放心下来。   伤口恢复情况很好,一个月能下地自如走动应该是不成问题了。   “你今天给那丫头的是什么东西?”顾明容见洛桑正在收拾东西,随口问了句,“防止她在那边上兰月人的当的?”   “克伊。”   “什么?”   这个名字很久不被提起,乍一听到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顾明容和谢宴对视一眼,看向洛桑。   洛桑来这里大半年,身上依旧带着天生不服管教的气质,一双蓝色眼睛和当初一模一样,不过样子倒是比之前看上去要更利落一些。   洛桑看向他们俩,“克伊里不止有贩卖兰月香料、金银器物、种子的商人,还有一些专门惹事的人,那册子上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些兰月行脚商人,是这么叫的吧?那些游商哪里都去过,擅长骗术,郡主去哪地方,遇上秦家二姑娘,说不定会去闲逛,遇上了,想脱身可不容易。”   “行骗?”   “嗯,也是幻术的一种,但和你们中的幻术不一样,你们中的幻术是让人失去意识,跟着对方给你编制的假象去行动,他们那种骗术,更像是障眼法或者是窥伺人心的法子,让你即便是清醒的情况也能被对方引诱上当。”   “……”   谢宴和顾明容默契想道,以顾文妤的那个警惕性,真不好说那本册子有没有用。   瞧出顾明容和谢宴脸上的不信任,洛桑眼里滑过狡黠,飞快把东西收拾好,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就被谢宴叫住。   “余晔这两日经常不在府上,是去了——”   “他买的宅子需要人盯着重新装置,他说想快些弄好,在你伤好后就住过去,挨着陈先生家不远。”   “孤家寡人多年,做了那么久的风流浪子,竟然还真定下来了。”顾明容想起什么,不咸不淡说了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谢宴拍了他胳膊一下,瞄着洛桑的表情。   还好不怎么在意。   “那你们的乔迁宴,我们肯定带礼登门拜访。”   “我们?”   “……不然余晔是为了什么买宅子?”   洛桑眼珠一转,故作不知道:“钱多闲得慌?”   说完拿着东西往外走,谢宴见洛桑走了,看着顾明容,“余晔在外面的事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瞎说。”   闻言顾明容扬了扬眉,小心帮谢宴拉好衣服,看着他腰上缠着的布条,眼神动容,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才把衣服放下。   谢宴原本要说的话像是被这一个吻烧光殆尽,瞬间回想不起来一开始自己到底打算说什么了。   短促的一声轻哼从鼻腔溢出,谢宴见顾明容抬头看起来,“你刚才——”   “亲一亲会不会好得快一点?”顾明容失笑,伸手摸了摸谢宴的脸颊,“我去洗个澡,很快回来。”   “嗯。”   “余晔以前没少在你面前胡说八道吧?我都很大度的不计较了,只说了一点他从前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算过分。”   望着那边正在柜子里翻找东西的顾明容,谢宴抿着唇忍笑,发现顾明容这人偶尔露出的记仇性子,还怪有意思。   不过这么看来——   “大哥大哥,我刚摘了一枝桃花,特别——”谢娆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见洛桑刚出来,也没多想,直接跑了进来,手里还拿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桃枝。   话还没说完,谢娆惊呼一声立即背过身去,匆匆把手里的桃枝往桌上一扔,“那个,我不知道、不知道在换衣服,不是有意的,我先回去了!”   顾明容:“……”   看向床上笑得眉目弯弯的谢宴,顾明容无奈失笑,走上前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再笑我咬你。”   “别闹了,赶紧去。”   “那小丫头那里——”   “多半是去找阿蛮玩了。”   还未满月的半大孩子,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在吃,要么就是睁着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谢娆却每天都会跑过来和谢知时玩一会儿。   闻言顾明容失笑,“以前那么爱缠着你,现在换人缠着了,日后——”   “日后王府很热闹。”   有他们,还有谢娆,还有谢知时。陆衡和常卫他们也在,从前备觉冷清的王府,已经不知不觉间热闹起来。   顾明容微怔,随即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外面拿起那支桃花,送到谢宴面前,“借花献佛,还望笑纳。”   “很好看。”   谢宴接下花枝,指尖在才开了一点的花苞上抚过,唇角含笑,望着顾明容,“等能走了,城内的桃花应该全开了吧?”   “是在邀请我去一场迟来的踏青吗?”   “那王爷赏脸吗?”   “自是要给太傅这么面子的。”   两人调笑几句,看着对方眼里笑容,顾明容磨蹭了许久才去浴房里,谢宴却想着刚才顾明容的话。   顾晃要对付他,定然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甚至有可能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凭着顾植的证词,和他之前总觉得奇怪的地方,还有顾晃的敲打,谢宴总觉得,这阵子的平静全是假象。   朝廷正要动荡起来,哪有他们喘口气的余地。   把花枝放在床头,谢宴盯着床帐,开始一点点回顾自顾桓彻登基后的所有事情,从周齐到刘奔再到顾植、杜元安,还有谢家、白家……   不,还有顾明容。   木城的事,是冲着顾明容去的。   那就还有他,在圜丘的事,未必是他们之前想的那样,他的命,不止一拨人想要,现在又多了一个可能。   那一个会是谁?   如果顾晃才是背后那只手,顾文妤暂时安全,秦殊年的苍玄军暂时排除在外,剩下的,严悬、季无尘还有……宋归舟。   等等,如果是宋归舟的话,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会是吴宗耀吗?   贺胜文、徐行还有黎青这三人应该不在顾晃的名单里,或许该说,不再第一批要除掉的人里。   “在想什么?”   “要不要提醒严悬小心。”谢宴忽然开口道:“如果是我,下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严悬。”   “那为什么不是季无尘?”   “李彦的儿子敢当街行凶,仅仅是因为我们毁了他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他那样的人,没这么大的勇气,除非有人指使,而严悬刚破了杜元安的案子,正在风头上,制造一起仇杀,不更好办?或者直接让他死在查案过程里,那不就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的,被除掉。   顾明容躺进被子里,小心拥着谢宴,亲了亲他额头,“嗯。” 第110章   转眼半个月匆匆过去, 到了四月末,谢宴终于解除禁令可以下床走动,伤口恢复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   大朝会的早上, 王府的春归园里难得人多了起来,各有忙的。   谢宴正在屏风后换衣服,听到外面有哭声,担心是孩子早上黏人, 毕竟这段时间孩子都跟他们睡在一起。   刚要从屏风后出来,便被人推着靠在了墙上。   好笑地盯着来人,谢宴干脆往后靠着,盯着顾明容, “离出门的时间再早, 也不够你胡闹一回的。”   “谁说我要胡闹的?而且——”顾明容欺身上前, 不等谢宴说什么,便蹲下来,掀开谢宴尚未拢好的衣服, 看着那道泛红的疤痕,抬眼瞄了眼脸上露出不解的谢宴,凑上去亲了一下。   “还好没裂开。”   短短几个字,像是什么幻术一般, 让谢宴从头到脚烧了起来,感觉连头发都要炸开了。   巧舌如簧的人竟然开口就磕巴起来,“你、你做什么——”   “昨晚胡闹得太久,结果还搂着你一块睡过去,得多检查检查我才能放心。”顾明容站起身, 努力忽视掉往小腹汇聚的感觉, 清了清嗓子, 着手帮谢宴整理衣服。   谢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盯着顾明容,任由他帮自己穿衣,垂眼时瞥见他的手指,大脑不受控制想起了昨晚的荒唐事。   太胡来了。   “想什么?”   “没什么。”谢宴一口否认,然后轻推了一下顾明容,绕出屏风,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热度稍微褪去了一些。   顾明容盯着谢宴走出去的背影,往外走的时候,看了眼刚才的屏风,禁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这屏风也不能要了。   不过偶尔在屏风后面也挺有意思,衣衫不整的谢宴被抵在墙上,无力地攀附着自己,又抓着屏风的雕花镂空格,手指扣紧了,生怕抓不住就会滑下去,那样他就可以一手扣着纤细的腰,一手绕到前面抚慰谢宴的敏感,俯身贴上去时能吻咬着白皙的脖子……   “顾明容!”   谢宴看着顾明容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嗔怪着喊了他一声,“吃饭,不要想七想八的。”   “做都做了,还不能说?仲安,这可不像你。”   “住嘴。”谢宴把桌上的一块点心塞到他嘴里,羞恼得耳根迅速漫开一片红,趁着常卫还未走进来时,灌了一杯温水。   顾明容转了转眼睛,吞下点心。   常卫进来,见谢宴喝水差点被呛着,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公子,轿子已经安排好了,还有——”   “什么?”   “谢家那边来信,老太爷怕是不行了,大概就这两天的事。”常卫犹豫着说出来,还看了一眼顾明容。   自从上回的事情发生后,谢宴便再没有和谢家有过任何联系,事情都交给了他来办。   谢家的事倒也不复杂,毕竟少了端王府这个靠山,家中两位五品官在这燕都内也算不得什么高攀的门第,自是少了许多人去攀交,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刚才谢家来了人,像是在天未亮就在府门外等着了,算着时辰将事情告诉了门房。   门房的小厮也不敢擅自回绝,毕竟生死大事,只好带话给他。   他去见了那人,的确是谢家来的,听完了始末后,把人打发回去,便来了春归园将事情告诉谢宴。   在他眼里,谢宏这就是报应。   但他还是不能隐瞒,对谢宴有所隐瞒,就是在摧毁谢宴对他的信任,尤其是这样的事。   谢宴闻言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谢宴一直认为,以谢宏的心计,或许还可以活到八九十岁,都还能在谢家作威作福,把控家里大权,等到谢迟成亲生子时,还能对着曾孙子说教,结果现在告诉他,谢宏快不行了。   似乎太过于轻巧了,这样的结局对于他做过的事情。   当年母亲的事情,哪里只是一个孙谢氏的错。的确,孙谢氏是毒害了他母亲,可是谢宏和谢平父子的放任,才是诱因。   不是没有亲手杀过人就是无辜的,尽管在外人眼里,这对父子是仁至义尽。   毕竟,看似从未亏待他不是吗?   “有口气都别来王府报道,等咽了气再来不迟。”顾明容不咸不淡说了句,“时辰不早,进宫了。”   常卫见谢宴并未阻止顾明容的话,像是默认一样,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应声退下。   人才离开,顾明容就把谢宴手里的勺子夺了过来,端着碗,好暇以整盯着他,“想去看看吗?”   “不知道。”谢宴摇了一下头,“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对于谢宴而言,这件事情来得太突然,有点措手不及,的确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反应才是应该的。   他想过谢宏和谢平的下场,甚至连自己亲手将他们送进大牢的结果都想过,独独不曾想到这种。   眨了一下眼,盯着桌面,谢宴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看着他,“好了,走吧。”   “嗯。”   朝会上呈禀的事情不算多,而且大部分都是谢宴知道的,站在一侧,听着听着竟然有些走神起来。   待到退朝时,谢宴和顾明容并肩往含章殿走,严悬跟在一旁,后面还有刑部尚书黎青。   如今李彦的案子已经办完,接下来该轮到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谢宴和顾明容已经想好了如何揭露对方,这起案子还是交由黎青去办,但会从京都府那边一起微不起眼的案子中揭穿对方罪行。   “突然想到有点事要去神霄营一趟,之前和你们说的事,你们先去办,整理好的卷宗到时送到含章殿便是。”   严悬愣了下,看着顾明容和谢宴,下意识问出口,“什么?”   旁边黎青发现了顾明容和谢宴之间的气氛,没有说话。   顾明容笑了下,“神霄营那边的是三言两语也说不明白,先去了再说,不过——你最近小心点。”   严悬愣住,想问什么又像是察觉到了,只点了一下头。   既然不去含章殿,严悬和黎青自是跟着其余人一起离开,待谢宴回过神来时,只剩下他和顾明容了。   “……其实不用这样,不是什么大事,今日的事情我也都听进去了,刚才有点走神而已。”谢宴试图替自己刚才的愣神辩解,却在顾明容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他能骗过其余人,但不可能骗得过顾明容和自己,谢宏的事情的确在他心里留了一根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能彻底抛开。这种感情很奇怪,不是亲近也不是厌恶,只觉得感慨。   不如顾植当日行刑时的解恨,也不像是孙谢氏离开时有种解脱,不上不下的,化成了一团氤氲的灰色雾气盘桓在心上,让他有点透不过气。   谢宴抬眼,“好吧,是有一点心不在焉。”   “所以去神霄营散散心。”顾明容笑着勾了一下谢宴的手,和他并肩往外走。   去神霄营散心?谢宴只觉得奇怪,神霄营有什么好散心的?怕不是去添堵,毕竟这阵子吴宗耀那边也不算太平,和顾明容意见相左,僵持不下,事情又停下来了。   懵里懵懂地跟着顾明容上了马背,出了城,看着开得正盛的桃花,谢宴才明白顾明容的用意。   “淮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连顾植死的时候我都还有些恍惚,毕竟认识了二十几年,当年还一块在宫宴上捉弄其余大臣,还一块比过骑射,他年长我不少,我十四岁那年第一回拨下头筹,就是从他手里强的,后来他成亲的时候,我还陪着他喝了几杯,第一回知道自己的酒量那么差。”   牵着谢宴的缰绳,顾明容歪过头看着他,禁不住笑了起来,“他那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谢宏算是吗?”   “怎么不是?你不能因为他在你刚出生那些年对你尚存有几分长辈的慈爱,就觉得他是个好人,是好人的话,怎么能纵容亲生女儿对自己的儿媳和孙子下手,甚至在发现后也没有惩戒,直至事情败露后,还打算将亲女儿推出来保全谢家,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惋惜。”   听着顾明容的话,谢宴明白这是在把那些事情生生剖开摆在他面前,轻吐出一口浊气,嗅着周边盈满的桃花气息,谢宴轻笑出声。   的确,谢宏和谢平往后的生死大事,与他都无关了。   “好像有点庸人自扰,是不是在家里闲了太久,连人的心智也跟着变钝了。”谢宴玩笑似的将这件事情揭了过去,看着顾明容,“不过你拉着我来神霄营,也不全是为了散心,是真的有事要和我商量吧?”   “赏花不行?”顾明容没有否认,先下了马,随后扶着谢宴下来,伸手摘了一枝桃花递给他,“那天是借花献佛,今日是以灼桃献之。”   谢宴总觉得顾明容要说什么,有些反应不过来,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去摸了摸那块玉佩,“什么——”   “仲安,你可愿与我成亲,定下三生盟誓,此后祸福相依,生同衾、死同穴?” 第111章   成亲。   同顾明容相识十数载, 谢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毕竟如今他们也和成了亲没什么差别。   可是……   顾明容说, 他要昭告天下,大大方方的将两人的关系摆在世人面前,不论后世如何评判。   荒唐。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荒唐,可紧随而来的情绪连谢宴这样自控力极高的人, 也压不下去,汹涌地叫嚣着,这并没有什么荒唐的,他们所作所为在世人眼里本就是一场荒唐行径。   “大哥?”   谢娆摆弄着手里的花, 正在逗摇篮里的谢知时玩, 和谢宴说了好几句话, 没听到他答应,抬头看向他。   四肢不安分挣扎着,才刚满月的小家伙伸长手想要从摇篮里爬出来一般, 咿咿呀呀不知说什么,惹得谢娆顾不上走神的谢宴,把手指递过去给她握着。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谢宴回过神来, 见谢娆手指被谢知时握住,力道还不小,圆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他脸上。   “呀!”   “大哥!阿蛮是不是在叫你?我就说,她很聪明, 能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也认得我们谁是谁, 就是还不会说话,可能要等到半岁才行。”谢娆满脸兴奋,眨了眨眼睛,“软乎乎的,我都不敢动,好怕不小心弄伤她。”   闻言谢宴合上书,擦了擦手,将谢知时从摇篮里抱出来,动作小心,“没那么娇气,不过是该小心些,陈先生说,她骨头还很软。”   “嗯嗯,不过大哥你刚才在想什么,好半天都没反应,我正和你说,先生家里有事,明后两日都不必去柳苑。”   “朱姑娘?”   谢娆点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只是两天的话,应该很快会处理好。”   看着谢娆伸手和谢知时玩,眼神不自觉温柔了许多,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尤其年纪小,这段时间大家几乎都把精力放到了小的那个身上,他有担心想过谢娆会不会因此有落差,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   察觉到谢宴的眼神,谢娆抬起头看他,忽地笑了笑,“能看到大哥平平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那天在轿子里,吓坏我了,后来我悄悄让红姨带我到春归园外看了眼,大家静悄悄的,都不说话,我心里害怕得紧,抹了好多眼泪,幸好你没事。”   “娆娆——”   “大哥,你永远都是我最敬重的人。”谢娆打断谢宴的话,她已经是个六岁的孩子了,不能和以前一样总是要人照顾。   伸手揉了揉谢娆的头发,谢宴失笑,“你一直这么懂事,倒是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教你,也似乎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因为言传身教,这是先生说的,她说大哥给我做了一个表率。”转了转眼睛,谢娆忽地瞪大眼,盯着谢知时。   谢宴正欲问她看到什么,就感觉到下巴和脸被口水糊了一片,垂眼一看,刚才还拉着他手指玩的谢知时已经拽着他衣服乱来。   谢宴:“……”   院门处和严悬交谈着走进来的顾明容看着这一幕,瞪一眼旁边笑出声的严悬,走上前,动作又轻又快,直接把自家闺女拎到了怀里。   怀里一声轻呼,不满地蹙了蹙眉盯着顾明容,见到顾明容的表情更凶,本能地吓得缩了一下。   “淮之哥哥。”谢娆立即从谢宴旁边起身,把位置让出来,挪到了严悬旁边,小声道:“严大哥,你怎么来了?”   “原本是来看你大哥,正好也有事要和顾明容说,便一起过来了。”   “那我去吩咐人给你们倒茶水和点心来。”   严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点头后嘱咐她走路慢些别跑那么快,当心摔跤。谢娆脆声答应,拉上红珠一块离开。   擦去脸上被谢知时弄上去口水,谢宴朝严悬打了声招呼,便扭头去看顾明容。   “你和她计较什么,她还听不懂,她小,你也小?”谢宴伸手要把谢知时接回来,顾明容扭身躲开。   旁边严悬刚坐下正好看到这一幕,对这个孩子的来历他们谁都不知道,但从谢宴和顾明容的神情来看,胜似亲生。   到底是打哪来的孩子,瞧着眉眼还真有些像谢宴和顾明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严悬差点被刚喝到嘴里的水呛到,完全不可能,哪里能同时像谢宴和顾明容,除非是这两人生的。   ——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严悬神色微怔,不自觉想起了顾文妤当初那句话,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桃树看去,一片灼灼桃色。   “想什么?”   拧不过顾明容,谢宴只好作罢,放任顾明容对着自家女儿碎碎念。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又一年了。”严悬放下杯子,看着谢宴,“恭喜,伤势痊愈。”   “谢谢。”谢宴说完后,习惯地伸手去蹭着杯子,“一年前我也万万想不到会走到这一步,他持刀闯进含章殿时,我有一刻在想,他要杀我,那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他——”   “正是因为知道他不会,所以我才没有走。”谢宴笑着打断严悬的话,“我便是块木头,也能知冷暖,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待我好,我都知道。”   在分开的那三年之前,他知道顾明容在明里暗里替他挡掉了不少麻烦,不管是谢家的还是别的。   严悬笑了笑,点头道:“倒也是,你是真的了解他。”   “偶尔也会觉得麻烦,他的性子,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年少时就任性妄为,到了如今也还是这脾气,但很可靠。”   “名单的事——”   “快了,迟早要解决的。”   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解决掉之后,就该是那个人了。   严悬点头,他作为知情人,自然明白待名单上的大臣一个个被收押后,藏在这群人后面的那个人就该浮出水面了。   他隐约猜到是谁,可那个答案,谁都不想面对,尤其是顾明容。   皇室、朝廷、百姓,历朝历代,三者之间的关系都很微妙,如今有人想将底下暗藏着的腐烂根脉拔出,就得付出代价。   “郡主前日有来信,说她到了,见着了秦家兄妹。”   “那很好。”   “……是啊,是很好。”   有时候远离漩涡中心,的确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否则,他们当真不知要如何面对顾文妤。   那天顾明容脱口而出的两年,谁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   但他们的时间,也是两年。   “京都府那边会这几日就会受到报案,到时候顺藤摸瓜往下查,总能牵出他的事,连人我都安排好了。”   “这么厉害?”   “也不是。”   谢宴对上顾明容的眼神,不由想起昨日顾明容说的话,轻咳一声别开眼,看向严悬,“大理寺那边,近日没什么事吧?”   “太平得很,太平得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不清闲,今天也是难得有空过来。”严悬往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书库内,堆积了不少案子,我还翻出来一桩有意思的。”   无缘无故的,严悬不会在他们面前说这种话,除非是——   那案子有些蹊跷。   “你们还记得那个被贺胜文收养的孩子吗?贺丞,随他一起去了遂城的养子。”严悬看向顾明容,“我翻出来的案子,就是和他有关的。”   贺丞?   谢宴神色微怔,和顾明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贺胜文在遂城那边的进展不错,尽管来信不曾提到贺丞,但据我们的情报上看,贺丞的确从他身上学了不少本事,给出的意见很有用。”   “那——”严悬看着两人,犹豫问道:“那他们的关系你们也知道?”   “知道,中秋灯会上撞见的,那样亲昵的态度,不是父子。”   严悬愣住,随后失笑,干脆闭上眼,“你们啊,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们的眼睛,也好,省得再查。说回案子,贺丞是在十三岁那年被贺胜文收养的,一个人孤零零活了两年。”   “这般算起来,应该是九年前的事。”   “嗯。”   九年前,九年前他们也不过才不足弱冠的年纪,对于大多事情还不像是想现在这样明白。   但如果贺丞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话,范围缩小,燕都内外或者是能传到燕都的案子可就不多了。   严悬目光扫过两人,缓缓道:“不用想了,正是当年先帝下旨满门抄斩的袁家,全家上下二十六口人,只留下一个贺丞,家中小厮、女使全都流放木城外的塔河。”   贺丞是袁家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十一岁的孩子早就明事理,而且不止能明事理,如果恰好天分不错,心智过人,恐怕对于灭门之灾,不可能轻易从记忆里淡去。   那贺丞是为什么来京,又为什么恰好被贺胜文收养?   当年袁家的案子,也算是轰动一时,毕竟先帝仁德,在位几十年,少有下令满门抄斩,袁家……是以叛党之名问罪。   袁家不仅贩售私盐,甚至私造兵器,被捕时家里有假的玉玺和龙袍,对罪行袁家供认不讳。   如今想来,这里面未免有太多不合理,如果有这个能耐瞒着朝廷做出这么多的勾当,为什么在官府上门前,半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即便不能全家逃走,也能保住几条人命。   更像是……坐以待毙。   这就更不合理了,能干出这些勾当的人贪念不小,但却很惜命,尤其是官职不高,却又不满足眼前利益的人,大难临头时,可以不顾别人,自己的命定是要先保住的。   “卷宗你亲自誊抄一份送来,我想看看当年案子的细节。”   “你想查?”严悬看着谢宴,又看向旁边若有所思的顾明容。   谢宴失笑,“你说出来,不就是觉得有蹊跷吗?既然有蹊跷,那就得查,否则留下这么一个隐患在身边,日后更麻烦。”   不管贺丞是否有心入朝为官,他都得谨慎行事,确保不会出现纰漏。   顾明容点了点头,“尽早送来,这件事,若是查,或许还有一些意外收获。”   九年前顾明容才十六岁,那个时候正是他最胡闹任性的时候,但袁家的案子,他不止有印象,这印象可能还和卷宗里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开始上班,头秃了 第112章   翻书声不时响起, 顾明容和谢宴将早晨送来的卷宗全看了一遍,各种细节比他们之前了解到的多不少。   唯独有件事情很奇怪,卷宗上当年录入的人命一共是二十六条, 并未提到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   这件事情连严悬都能查出来,当年是怎么才让贺丞逃过一劫的?是谁在暗中操作,帮袁家留下了一条血脉。   谢宴捏了捏眉心,看向旁边的顾明容, 把手里的书卷放下,“当年办这起案子的人,正是刘奔。”   “刘奔和顾植都不在世上了,想要从他们身上追查, 恐怕无从入手, 还有一点是, 就算是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帮袁家?”顾明容把旁边还温着的茶碗递给谢宴,“不忙, 要查,先弄明白事情的原委才行。”   谢宴点头,“嗯,不过严悬那边你确定不会有事吗?这几天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从严悬到大理寺后, 谢宴心里总不踏实,有一种对方已经盯上他们的错觉。   聪明的人当然不会先从他们下手,毕竟以他们目前的羽翼,想要一击毙命并非易事。   那不如从他们的心腹下手,一点点斩断, 最后收网时才能彻底打击到他们。   这个感觉是在顾文妤去了木城后冒出来的, 而且随着名单上被革职的人越来越多, 变得越发清晰。   “他平时看上去不着调,但也是个有警惕心的人,更何况大理寺戒备森严,出行身边也有人跟着。”   顾明容知道谢宴在担心什么,他提醒过严悬,这阵子要小心。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树大招风,严悬的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尤其是还查出了杜元安的事,牵扯出名单。   被革职的那群人或许不明白,但是背后的人一定明白,名单落在他们手里了。   前几个处理掉的人还算轻松,越到后面越难,狐狸尾巴藏得那么深,他们已经不止一次遇上证据被提前销毁的情况。   谢宴和顾明容心里清楚,对方已经和他们较上劲了,比谁的动作更快。   他们要查,对方可了解得很,对自己的致命处。   “王爷,出事了!”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是小八的。   陆衡和常卫一个在外办事,去查下一个要办的人,另一个替谢宴去了趟谢家。   小八急匆匆跑进来,看着两人,“严大人从大理寺出来,遇刺了。”   严悬遇刺!   顾明容和谢宴几乎是同时起身,不敢耽误径直往外走,“边走边说。丁宿、飞石,看好王府。”   跟在小八后面进来的丁宿和飞石听到顾明容的话,点头答应后,两人都留在了春归园里。   谢知时在这里,必须要保证春归园的安全。   “大人,你们要出门?”奶娘抱着谢知时出来,看着面前要出去的顾明容和谢宴,忍不住道:“可是郡主她——”   谢宴楞了一下,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谢知时,心念一动,那种牵挂是从前不曾有的。   勾住软嫩的手指,谢宴放轻了声音,“我们很快回来。”   一月多的孩子听不明白大人的话,但又能从情绪上感知到喜怒,谢知时抽噎着握住谢宴的手,盯着谢宴的眼睛看了许久才肯松手。   顾明容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平时小丫头就很黏他们,往后他们不在府上的日子怕不少,总不能每次都要哄着小孩。   做父亲,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飞石,照看好阿蛮。”   “王爷放心,一定保护好郡主。”飞石点头,神情严肃。   往大门处走时,谢宴轻叹了一声。还在襁褓中就尚且分开不了,等日后蹒跚学步能喊人时,又怎么舍得割舍下。   可他们往后的路,只会更艰难。   逼不得已时,恐怕只能暂时分开。   “想什么?”   谢宴愣了下回过神,感觉到顾明容捏着自己的掌心,下意识扭头去看他,“没什么。”   “严悬的事,恐怕不简单,伤势还不清楚,你看要不要让人去万寿堂?”顾明容蹙了一下眉。   这个时候刺杀严悬,的确是太过明显,一看就是因为之前杜元安的案子。虽说当时结案声称是自杀,但朝廷内不全都是傻子,个中缘由,任谁都会猜到几分,只不过是谁猜得准一些罢了。   严悬查完杜元安的案子,尽管他们有意拖延了时间才开始去查李彦和名单上其余的人,但接连有人被检举,不得不说巧合太多,也就不算是巧合。   这样一来,就有人把事情和严悬关联起来,自然想要从除掉严悬开始,毕竟严悬如今和他们就是一体的。   “请陈先生来一趟最好。”谢宴点头,旁边小八便领命吩咐人。   严悬被刺一事肯定是经过考量,但也不排除有人狗急跳墙,打算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   不过下手的会是谁?谢宴不认为会是顾晃。   以顾晃的能耐,想要除掉严悬,悄无声息的方式太多,甚至不需要惊动自己手里的王牌,就能让严悬从这个世上消失。   那就是名单上的人,一条船上的蚂蚱,有人已经从船上掉下去,肯定有沉不住气的。   两人来到严悬府上,门口的小厮见到他们来了,立即让人去通报,便把人领进了府内。   走近严悬院子时,便听到了隐约传来的哭声,听上去应该是位妇人。   谢宴往身边顾明容望去,对上他眼神,低声询问:“严悬的父母,我甚少见到,不过在朝廷里,严老尚书的脾气——”   “老尚书的脾气可是一顶一的暴躁,严悬从小就是吃鞭子长大的,不过严夫人倒是性子温和,向来护着严悬,尽管不到溺爱的地步,但独子再是苛刻,也多是宠爱。”顾明容说完便往里走。   谢宴抬脚跟了上去。   “臣参见摄政王殿下!”   “臣妇——”   严悬父母看着两人进来,立即要行礼,被顾明容抬手拦下,往里看了眼,示意谢宴先进去。   谢宴明白顾明容的意思,和两人示意后便往里走。   “王爷,问之的伤势尚且能控制,有劳你跑着一趟,我们如何承受得起。”严老尚书看着顾明容,“不过杀手已经自尽,也全无线索,否则还能问出一二。”   两人说话间,严夫人已经带着家仆退下,还吩咐其余人不得擅自靠近。   闻言顾明容正色道:“这件事情还需要调查,不过严悬受伤却性命无忧便是万幸,他福大命大,定不会出事的。”   严老尚书点头,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独子遇刺,换作旁人也是心惊胆战,他尚能保持理智和顾明容谈论,已是心里镇定的了。   “那臣先告退,此事只有问之才清楚内情,王爷自便。”   顾明容点点头,看着对方离开后才迈开步子往里走。   严悬躺在床上,肩上的伤裹着白色的布,还隐隐浸出血色,面色如土、唇色苍白,怕是伤得不轻。   正和谢宴说这话,见顾明容走进来,朝他裂开嘴笑了笑。   “还笑,你这伤——”   “放心,不要命的,不然我哪能和你们在这里说话,只是伤口有点唬人,刚才吓得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我和我爹好话说尽都哄不住,幸好你们来了。”严悬笑着道:“不过,这伤还真有点疼。”   刚才被劈中的瞬间,严悬以为自己的整条胳膊都会被卸掉,幸好没有,不然他成了独臂,挺不方便的。   看着严悬脸上的笑,谢宴神色变了变,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严悬生在尚书府,自小锦衣玉食、百般宠爱,别说受伤,平时练武留下点淤青都能让严夫人心疼不已,自己也能叫唤着累不想练了。   和顾明容一般的岁数,常常说顾明容是放着安逸日子不过,往那生死瞬息的战场上跑,弄得一身伤不说,还会丢了性命,自己惜命,决计不会做这种事,跟他一般傻。   就这么一个平时不着调的人,跟着他们走上了这条路,接下了大理寺的担子。   大理寺,朝廷三司之一,主管重案、悬案,几乎都是要命的案子。   不说朝廷内的斗争,就是那些犯人同伙的索命也不少,每处决一个要犯,都得担心暗处有人想取他们的性命。   “这段时间你老实待在家里养伤,不必掺和下面的事了。”顾明容神情严肃,语气强硬,“你这条胳膊养不好,我看你日后连笔都拿不住。”   “那名单——”   谢宴知道顾明容的脾气,接过话道:“还有我们,你先把伤养好,而且这回背后的人,可能是针对你,你得更加小心才是。”   “那个人取我性命不成,已经自尽了。”   “尸体带回大理寺检查,我已经让人去盯着,只不过你这伤势,恐怕得养半个月。”   严悬点头,闭了闭眼,“顾明容,谢宴,对方这回要取性命的人是我,下次会不会是你们?或者季无尘?”   “无尘不知道这件事,就是不想把他也卷进来,这段时间,已经很少碰面。”顾明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严悬抬眼看着他们,“你们可才当爹。”   一句话不止敲在顾明容心上,也落在谢宴心里。   摄政王府多了一位小郡主的事,已经传遍燕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班,估计能恢复准时85点更新(不知道为什么,上班码字比放假还勤快_(:з」∠)_ 第113章   从严府离开时, 两人弃了轿子,并肩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严悬刚才的担忧,实实在在地提醒了他们, 谢知时还小,小到随便一个人都能轻易取走她的性命。   即便他们的安排再周全,也总有疏漏的时候,并不是万无一失。   对方的确可以拿谢知时来要挟他们, 甚至以此威逼他们以命换命,而他们没得选。   谢宴面色凝重,看了眼身边的顾明容,忽地低笑一声, 化开了眉间愁绪, 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掌。   比他要宽厚一些的掌心传开熟悉的温度, 穿过指缝紧握时,能感觉到指腹上的薄茧。   “不会有事的,在这燕都内, 你和我,暂时无人能撼动,这便足够了,阿蛮那里, 有丁宿和飞石护着,断不会有事。”   “那你呢?”   “我也不会有事。”谢宴笃定道:“还有你,谁能伤得了大燕的摄政王?便是有,也只能我自己来。”   后面这句话取悦了顾明容,严肃的神情出现一丝松动, 随后便是漫开来的笑容, 好比街上伸出院墙的桃枝。   顾明容生得好看这点, 谢宴一直都知道。   当年初战告捷的顾明容,一身玄甲银冠,骑在马背上,街边不知多少女子瞧见了暗生爱慕。   顾明容捏着谢宴的手心,交握在一起的手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莫名地心安下来。   他毕生只有一处软肋,就是谢宴。   从未想过还会有一日,心甘情愿再多生出一道软肋,是谢知时,他和谢宴的孩子。   “去大理寺检查尸首,说不定能有些发现,搞不好,还是大发现。”   “什么意思?”谢宴愣了下问。   顾明容轻摇了一下头,“还记得我去年从朔州回来时遇刺的事吗?还有你在圜丘遭遇杀手,我怀疑,从那个时候起,就是一批人。”   “可是那些人是顾植——”   对,顾植。   他们一直把焦点放在顾植身上,直至发现顾植话里有话后,才怀疑到了顾晃身上。   可是端王府从未培养杀手,只有一批近卫,是顾明容知道。   如果是在暗处,那他们也不断可能毫无察觉,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顾晃要捍卫皇室的权威,顾家的利益,那针对的也只有他而已,再如何都不可能对顾明容下手。   顶多是将顾明容手里的大权收回,让他成为一个废人,软禁在他身边,不论如何都能留下一条命。   这样看来,他们把目光全放在顾晃身上是错了。   肯定还有一个人在暗处,伺机而动。   步入大理寺,见到走来的人事,谢宴愣了下,随后才想起来,自上回苏远到王府来后,两人再未见过。   原来,当真是到了大理寺。   也好,大理寺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元昭,多日不见。”   苏远向两人抬手施礼,随后才道:“王爷和大人还是先随卑职去看杀手的尸体,有些不对劲。”   对于苏远刻意的保持距离,谢宴怔了怔,看了眼身边顾明容自如的神情,心里有了猜想。   那天顾明容和苏远的对话,他听到了,但并未放在心上。他与顾明容不同,严悬和季无尘、宋归舟,包括秦殊年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要么是一条裤子长大发小。   苏远是他同窗,曾在太学相交数年,顾明容不在的三年里,也是与苏远来往最密。   若非顾明容,他不可能和严悬、季无尘几人来往过密,好在,似乎缘由如何,他们都成了朋友。   点了点头,谢宴和顾明容跟着进了停放尸体的耳室,看了眼刚检查完的仵作,仵作见是他们,便擦了擦手走上前。   “见过王爷,太傅大人。”   顾明容颔首示意,便让对方先把情况说明。   仵作是在大理寺待了快十年的老手,经验丰富不说,对于尸体的具体死亡时间,也很快能查出明白,一向是大理寺内的金牌仵作。   刚才苏远说的杀手尸体有奇怪之处,便是这具尸体按照正常的僵硬速度来说,太快了。   仵作说:“从尸体送到此处,不足两个时辰,体温和僵硬程度有点奇怪,以他死因来看,不可能在两个时辰内出现全身尸僵的情况,而且肤色也变了。”   谢宴有些惊讶,不由多问了一句,“意思是,因为身体内血液凝固导致的肤色变暗出现过早?”   “嗯。”   血液凝固是因为人的体温在下降,但这个天气情况,不会出现得太早,两个时辰肤色发黑,的确是有点不正常。   谢宴走到尸体附近,刚想说什么,忽地闻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很淡,但他嗅觉灵敏,的确闻到了。   在抬高的床前停下步子,往后退了一步拦住顾明容,“有点不对劲,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仵作摘下面巾,轻轻嗅了下,立即拉着人往外走,“不好,我听前辈说过,有的人会在生前服毒,死后尸僵变快,而且可能会有毒物散发,其实不是气体,是很细微的颗粒,像是灰尘一样。”   顾明容迅速拿出手巾捂住口鼻,谢宴已经捂着鼻子退到了门口,和顾明容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严悬。   见识过兰月的幻术后,他们对于这些听上去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经接受度良好,反观一边的苏远,也很镇定。   四人关上门,命人严加把守不得擅入后,退到了苏远的办公处。   顾明容蹙着眉,不太放心严悬,刚坐下就起身往外走,不忘嘱咐,“苏远,你现在去把当时接触过尸体的人都集中到一个房间里待着,但都要掩住口鼻尽量不要过多接触。”   “卑职遵命。”   跟上顾明容,谢宴到底还是停下来看了眼苏远,“元昭,大理寺的事情这几日你盯着,另一位少卿也是信得过的人,你可以与他商量再做定夺。”   闻言苏远怔了下,给了谢宴一个放心的笑,点头答应。   心里清楚苏远不是需要时刻叮嘱的人,谢宴匆匆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到大理寺门口才追上顾明容。   小八牵着马等在台阶下,两人不敢耽误,上了马直奔严府。   对方能想到在人身上做手脚,肯定不单单是刺杀那么简单,或许就是想——   谢宴不敢继续往下想,抓紧了缰绳,一夹马腹,到了严府外,都还未停稳急忙下马,抬眼打量了顾明容,看着他脸色焦急,心不由往下沉。   进门前,谢宴低声吩咐跟在旁边的小八,“小八,去请洛桑来”,看着他还透着稚气的轮廓,又多说了一句,“小心。”   “大人放心,我机灵得很。”小八说完,飞快骑上马赶去万寿堂。   夜里洛桑可能不在万寿堂,但白日里去,肯定能找到人。   顾明容还未到严悬的院子,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哭嚎,脚步骤地停下楞在原地,竟然不敢再往前。   这声音是严夫人的。   急匆匆跑出来一个小厮,险些撞在顾明容身上,“王、王爷?!”   “怎么回事?”一手揪住小厮衣服,顾明容神色吓人道:“严悬怎么了?”   “公子快不行了,进气少出气多,怕是——”小厮双膝发软,要不是被顾明容提着,怕是就要跪在地上。   耳边如一声雷鸣炸开,顾明容还未松手,就听到谢宴的声音飘来,慢慢变得清晰,这才回过神来松了手。   “不会有事的,我让小八去请洛桑过来了。”   “严悬他——”   顾明容有点说不下去,发现喉咙发干,身上肌肉绷紧,捏了捏谢宴的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回,我躲过一劫,没有被母妃抓到交给王叔管教,就是因为严悬掩护我跑了,结果他自己吃了一顿打,严老尚书那板子打在背上,那会儿我们还嘲笑他,说以后他要是参军,估计是最经打的。”   “顾明容。”谢宴低喊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们先进去。”   言罢不由分说拉着顾明容往里走,踏进房间时,严夫人的哭声变得清晰,谢宴呼吸一促,一时也难以接受这件事。   严悬刚才还有力气和他们说话,看上去只需要休养几日就能好。   “……殿下!”   “严悬他?”顾明容寻回自己的声音,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严悬,“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来,不会有事的。”   严老尚书应了一声,别开脸时抬手擦了擦眼睛,忍不住叹了一声。   “人呢!赶紧让我看看,快点!”   门外忽地传来洛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被拽着跑过来的,闯进来时,连招呼都来不及打,放下手里的药箱,“你们都出去,不对,谢大哥你留下帮我忙,余晔你和顾明容都出去。”   谢宴愣了下,自己留下能帮什么忙?   余晔倒是不反驳洛桑的决定,立即拉着顾明容往外走,顺便还带走了严悬父母,“他能治好谢宴的病,也只有他能医好严悬,越是耽搁严悬越危险!”   “你们怎么来得那么快?”   “陈先生回去后说了一下严悬的情况,觉得不太对劲,但又看不出什么来,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洛桑就急忙着赶来,路上遇见小八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听着关门声,谢宴一边按照洛桑的吩咐给他准备东西,一边留意着严悬的脸色。   比起刚才他们来的时候,只是略显苍白,这会儿看着面色如土,胸口起伏缓慢,连脉息都弱了很多。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严悬的病发作起来这么快,真的再晚一会儿,谁都不敢断言情况会发展成什么样。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偶尔说话的声音,谢宴额头溢出一层汗,不免去看洛桑,比小八年纪还小的人,神色稳重,只是紧锁的眉头尚未舒展开,不免让人焦心。   严悬的情况依旧不乐观。   不知过去多久,谢宴看向窗户,天色已经全部暗下,少说也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将干净的手巾递给洛桑,“擦擦汗,现在这样,是暂时稳住了吧?”   “嗯,但是后面他的情况我也不敢断言,所以恐怕得在这里守着,陈先生晚些也会过来,我们俩交换着不至于睁眼到天亮。”   谢宴点头,“我们在这里等到陈先生来。”   “不过严大哥这个毒有点奇怪,我一时也想不到怎么解,倒是你们是怎么发现的,从尸体上?”   谢宴应声坐下,“大理寺那具尸体,不到四个时辰就出现了肤色变暗,而且尸僵程度不正常。”   “一定还有其余的。”洛桑累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是什么……”   谢宴道:“有一股香味。”   “香味?”洛桑忽地睁大眼,看向谢宴,“什么样的,可以形容一下吗?”   “形容不出来。”谢宴摇了摇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有点苦,也不刺鼻,如果不是注意的话,很难发现,那具尸体还放在大理寺,已经让人看守。”   “等严悬的情况稳定下来,我想去看看。”   “嗯。”   陈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询问了一些事情后,谢宴和顾明容才从严府离开,回府路上,还有些凉意,并肩走着,还有些小贩正在卖着馄饨和面。   谢宴忽地勾住顾明容的手,像孩子一样摇了摇,“严悬的病已经稳定下来,别担心。”   “我知道。”   握紧谢宴的手,终于松懈下来,弯了唇角,“你这样晃着我的手,有点意外,仲安,你——”   走入巷子时,顾明容的话被迫中断。   唇上微热的触感让顾明容眼角染上了笑意,便伸手扣住了谢宴的腰往身上带了些,轻轻啃咬着唇肉。   属于谢宴的独有触感轻易安抚了心里的不安和躁动,顾明容不由加深了这个吻,按着谢宴后脑把人紧搂在怀里。   分开时,谢宴微喘着气,双眸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我知道你在不安什么,但是,不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因为严悬的意外而不安,担心他和谢知时会发生意外,事态变得不受控制。   那些都太远了,而且都未发生。   他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4章   白日里去了一趟大理寺的停尸房, 回到王府,谢宴和顾明容换了身衣服,又用药浴用的水从头到脚冲洗过才敢放心回房。   谁知道那阴损的毒会不会带在衣物上, 要是不小心带回家里,让其余人沾染上,恐怕才是麻烦。   眼下的情况,不得不事事谨慎, 就怕酿成惨剧。   谢宴看向正在床边逗谢知时玩的顾明容,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把帕子放在一边搭着走过去。   望着越发粉嫩的小丫头,谢宴低声道:“你刚才和她说什么?”   顾明容抬起眼看谢宴, 笑着解释, “说, 她得快些长大,这样就可以做燕都城内最威风的郡主,作威作福也有我给她撑腰。”   “那样也不错。”   “你这是偏心, 怎么我作威作福的时候你就总嫌我不稳重?”顾明容手一伸,把谢宴搂到怀里,贴着他耳边问,“仲安, 你怎么不多疼疼我呢?”   闻言谢宴反问,侧过身盯着他,“不够疼你吗?”   房内灯火明亮,偏偏这里因为照顾谢知时年幼,只点了一盏灯, 有些昏暗。   看着谢宴漂亮的脸, 连眼角眉梢都一一刻进心里, 顾明容不自觉收紧了横在他腰上的胳膊,“我家仲安,处处都生得好看。”   谢宴:“……”   不待伸手去推开顾明容,唇角便被人啄了下,谢宴低笑出声,“好了,别撒娇,多大的人了。”   “年纪再大,我也可以在仲安面前撒娇,难道仲安觉得不好?”顾明容余光扫了眼小床里咬着手指头的谢知时,腾出一只手去纠正她的毛病,然后摸了摸她的脸,哄得小孩裂开嘴笑了起来。   顾明容心软成一片,又给她拉了拉被子,不忘把旁边早就备好的一堆棉布娃娃放到她手边。   自家闺女,怎么看怎么可爱。   拍了下顾明容的手背,谢宴小声道:“早些休息,明天还有事。”   顾明容点头:“嗯。”   躺在床上,顾明容几乎是整个人环抱住他,腿随意搭着,听见对方心跳,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飘然落回原处。   严悬的突发意外让他们提起了心,幸好捡回了一条命,如果严悬因此丧命,那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察觉到顾明容亲了亲自己的发顶,谢宴用脸蹭了蹭他的肩,“没事。”   “别想那么多,安心睡觉。”   “顾明容,有一日——”   “不会有。”   明知在顾明容心里自己的地位,谢宴却还是难以自控的想到了那天,忍不住开口,“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你答应过的。”顾明容忽地委屈,幽幽开口,“你想食言?”   “不是。”谢宴翻了个身,干脆趴在顾明容身上,“你知道的,我的保证是真的,可是现在这样,我只想——”   “不可以。”   顾明容近乎执拗地开口,狠狠扼住谢宴的手腕,甚至发狠一般咬住他的嘴唇,像是那回失控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能控制住上涌的怒意,不让谢宴难受,如同一只困兽般焦躁不安地急于寻求安抚。   “为什么一定要提起那种事?仲安,我离不开你。”   “……说什么傻话?”   “所以不许想离开的事。”顾明容眼神直直盯着他,下颌绷紧,极力克制着不安,“你要是担心,明日我就去抄了那群人的家,反正我早是恶名远扬,顶多再添几条而已,燕都上下,也无人能治我的罪。”   “你这才是傻话。”   抬手抚上顾明容的眉骨,和脾气一样硬。   谢宴一直觉得,顾明容在自己面前能露出这么柔软的神情,怕是世上的人都不敢相信,杀伐果断的人会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我只是在说以后的事,不是现在,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食言,但——”   “没有那种意外。”   “……嗯。”   顾明容犯倔,拧着谢宴胳膊把人禁锢在怀里,低声问:“你怎么答应得不情不愿?”   谢宴叹气,“没有。”   “就有。”   “顾明容,你再闹下去,今晚别睡了。”谢宴瞪他一眼,语气不善,但还是讨好地凑上去亲了亲他唇角,结果被人躲开,气得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不给亲?”   顾明容:“……”   谢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还没起身就被压了回去,连着被子一起被实实在在压住。   又气又想笑,谢宴不知道顾明容的牛脾气到底是从哪来的。   “起开。”   顾明容无奈,连人带被子抱住,“我错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要我走了,我肯定舍不得你给我守寡。”   谢宴瞪圆眼,盯着顾明容,梗着脖子一口咬住顾明容的手,“别得寸进尺。”   “哪里得寸进尺了?”顾明容盯着谢宴,不满道:“不说晦气的话,严悬那事不是稳定下来了,没出多大的事。”   “睡不睡觉?”不想和顾明容继续往下讨论,谢宴闭了闭眼,“我困了。”   顾明容叹气,抱着人躺下,拉开被子躺了进去,“有点热,过阵子让人换床被子,冰扇也备上,还有给小阿蛮准备的衣服,不然长了痱子,小姑娘身上留了印子,多难看。”   从正事谈到这事,谢宴一脸无语,不过听到谢知时的乳名眼神一下柔和许多,“吩咐常卫去办便是,还有月见怕是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日醒来时,谢宴摸了摸床侧,顾明容已经起身有一会儿了,揉了揉眼跟着起来。   小腹的伤口还能看到一道明显的痕迹,谢宴瞥了眼,倒也不觉难看,反正寻常时候也没人看得见。   每回见着时,倒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窜上来,能清晰感觉到他和谢知时之前的羁绊。   “公子?”   “今日可有什么事?”谢宴见到常卫端着早饭进来,应了声后随口问,“娆娆这阵子在柳苑可遇上什么事?”   “小小姐好得很,和那位朱姑娘颇为投缘,前阵子朱姑娘有两日不在便一直念叨着。”常卫失笑,想到什么打量着谢宴,心安了不少。   严悬的事情昨日已经传开,尽管内情没几个人知道,但他们是知晓的,而且一大早的季无尘就去了严府探病。   从上回有人当街刺杀到这次严悬的事,常卫一直觉得,他们的对手越来越肆无忌惮,像是要鱼死网破。   “有话要说?”   “公子,近来事多,千万小心。”常卫倒不遮掩,直言道:“我会保护好小小姐的。”   闻言谢宴失笑,走至桌边,“正是因为知道你能做到,才会让你保护娆娆,她不同于其余人,是我一手带大的妹妹,出生在谢家,往后若谢家落魄,必定更加遭受非议,人言可畏,她又是个信息细腻敏感的人,交由你照看,我放心些。”   常卫年少时就和他在一起相处,谢娆也是在他身边长大,比起别人,谢娆对常卫更为信任。   那个孩子,谢宴这阵子没有时间亲自照管,好在懂事聪明,不会招惹是非。   “属下明白。”   “外面在做什么,那么——”谢宴还未说完便停住,看了眼院中正在舞枪的顾明容,扬眉勾唇,径自往外走。   真是闲下来了才有空舞枪弄棍,这之前他已经许久没见过顾明容舞刀弄枪了。   劲风扫过,谢宴看着被削掉一半的盆景,再看向旁边一脸心痛的月见。   春归园里的盆景送来后,基本都是月见亲自修剪的,闲着无事的时候都会一盆盆检查过。   顾明容挑枪削断,这一盆,基本上就没眼看了。   “活动一下筋骨,自在不少。”顾明容擦了擦汗,把枪扔给小八,“仲安,过阵子你也跟着练练?”   “……不了。”谢宴有自知之明,他不是练武这块料,也没这个天分,不必硬上为难自己。   他骑术不错,就已经满足了。   陆衡从外面进来,向两人行了礼,“王爷,大人,严府那边传信,说病情已经控制住,不过大理寺那具尸体查出了些问题,得你们亲自去一趟。”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撇去玩笑之色,示意陆衡去准备。   尸体查出问题,那就说明严悬这件事恐怕没那么轻易解决,至少,后面他们得提高警惕,以防万一。   轻松不过片刻,谢宴趁着顾明容去换衣服时,从奶娘怀里接过了谢知时,抱在臂弯里哄着。   才这么小,何时才能长大到能护得了自己。   “走了。”顾明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走到他旁边,结果谢知时后低声说了句,“往后时间还那么长,不差这会儿功夫。”   “什么?”   “以后她要看上哪家小子,不过我这关,王府的门都别想进。”顾明容喊来奶娘,把孩子小心翼翼递到她怀里。   其余人听到顾明容这话,不是别开脸就是低下头。   这事顾明容铁定做得出来。   谢宴却被顾明容逗笑了,迈步往外走时道:“怎么文妤的事你就任由她性子,说什么不插手。”   顾明容理直气壮道:“那不一样。”   “是,是不一样,为人父和做兄长的确不一样。”谢宴笑了笑,望着湛蓝的天,“希望接下来的事,也一切顺利。”   “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第二更!不过可能得九点了~ 第115章   “尸蛊?”   谢宴惊讶问道:“这是何物?难道杂书上所写的尸蛊真有其物?”   他从小别的爱好没有, 就爱读些书,除了四书五经外,倒也有不少杂书, 杂书里稀奇古怪的事不少。   尸蛊一说,他也只是在一本杂书里看过,但文内并未提及尸蛊具体的作用,只知毒性猛烈, 非常人能承受,毒性发作极快,不到半日就能去了半条命。   燕都内,怎么会有人用这么狠辣的手段?而且, 尸蛊是从何而来, 是否还有余下的。   烈性毒物世间少有, 多是罕见之物,不仅罕见,就连天下有能耐的人, 也不可能揽尽。   陈顺擦了擦手,吩咐旁边等候的司隶将尸首装在特制的牛皮袋里拉出去,尽快焚烧,不能再停在大理寺, 免得再生变故。   “尽管不知道来历,但这尸体上的确是尸蛊之毒。”陈顺跟着谢宴和顾明容走到外间,几人在厅内坐下,“不过世人对尸蛊有不少误解,以为是古楚的虫蛊之术, 其实不然, 尸蛊并非虫蛊, 而是以尸体为养分,炼出的剧毒,毒性猛烈,毒发后基本药石无医。”   顾明容倒是听明白了,这毒就是要从尸体上散出去才会变得厉害,用在人身上自是不会传开,那如果用到了蛇虫鼠蚁上,岂不是——   看向陈顺,“陈大夫,若是将尸蛊放到动物身上,作用一样?”   谁曾想陈顺竟然摇头,这下不止顾明容,谢宴和苏远也都提起心来。   陈顺叹道:“这就是尸蛊的厉害之处,在人的尸体上才能起效,动物尸骨便无作用,只是这毒怎么会有人懂得炼制之法,燕都内,从未出现这种毒,而且燕国境内也少有发生这种事。”   “先生的意思是,尸蛊并非燕国境内之物?”   “正是。”   不是燕国内的,那是谁处心积虑将这东西弄到手,然后又用到严悬身上,那此计不成,恐怕还会再生歹心。   顾明容手指敲着桌面,看了眼沉思中的谢宴和沉默下来的苏远。   用毒之人歹念最为难缠,稍有不慎就能中招,更别说毒发后的解毒之法,并非人人都有运气撑到想出法子。   “严悬的伤有劳陈大夫和洛桑多加照看,此事我们会调查清楚。”顾明容起身向陈顺说了一句,看向苏远,“苏少卿,大理寺里外事务交由你和另一个为少卿处理,在严悬病愈前,不论何事,谁来打听,一个字都不许透露,但凡泄露一个字,你也别在大理寺待了,全寺上下都到京都府的大牢里坐坐。”   旁边谢宴听出顾明容话中恼怒,知道他是在担心下毒的人手里还有尸蛊,若以人试毒,牵连无辜之人,恐怕要引起燕都内的百姓恐慌。   拍了一下苏远的肩,“事关重大,你多加小心,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苏远失笑,摇了摇头,“不要紧,王爷说的在理,如果我连让大理寺守口如瓶都做不到的话,的确不该来这趟燕都。”   谢宴怔住,见苏远表情严肃,只点了点头,不再说其余的话。   他了解苏远的脾气,既然答应了,任凭谁也说不动。   走出大理寺,见顾明容站在台阶之下等着自己,谢宴停下和陈顺说话的动作,想了想,吩咐陆衡送陈顺回万寿堂。   陈顺与他们来往过密,恐怕也会被人盯上,眼下的形势,多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与陈顺的道别后,谢宴径自走到顾明容身边,“还在想尸蛊的事?还是想严悬的伤。”   “我在想,是谁会下这种毒,从尸体上除了得到这个线索外,背后下毒之人一概不知,敌在暗我在明,这样下去,对我们太不利了。”   敌暗我明,最是难办。   谢宴笑了笑,伸出手在顾明容面前晃了晃,“总有法子诱敌上钩,与其被动,不如主动,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你是想……”   “既然对方要取严悬的性命,那严府几日不传出严悬病故的事,想必对方比我们还着急,那不妨将计就计,对外宣称严悬痊愈,对方一探真假时,我们说不定能拿捏住把柄,便是不能,也能知道些线索。”   顾明容握住他的手,思忖片刻道:“也不是不行,不过,做戏得做足,不然怕是骗不过那群人。”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都不会轻易上当。   戏不做足,岂能诱人上钩?   离开大理寺回到王府,顾明容和谢宴净身更衣,奶娘便抱着谢知时过来,连谢娆也下了课回来。   春归园的木棉藤又爬满了花架,谢娆坐在谢宴旁边,望着他怀里的谢知时,满眼喜欢。   顾明容正在和小八、飞石交代事情,便听得月见那边传来声音。   “季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气冲冲的,王爷和太傅大人都在,凡事好商量。”   “什么好商量?!什么事情都瞒着我,连严悬受伤的缘由我都不知,到底是——”季无尘怒气腾腾走进来,看了眼顾明容,“严悬的事,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愿意和我说?”   “哇——!”   一声啼哭,众人一下全都愣住。   谢宴无奈叹了声,给顾明容使了个眼色,抱着谢知时走到了旁边,来回踱步柔声哄着。   “呜哇——!!”   嗓门洪亮,比起刚出生那边的声若细蚊的哭声,可见这段时间来被养得多好。   “阿蛮乖,不哭了。”   “不哭了,过阵子带你出门玩。”   季无尘迎着顾明容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小阿蛮也在这里,而且还醒着。”   “去书房。”   顾明容瞪他一眼,往谢宴那边看去,好歹谢知时的哭声是止住了,“不过你来得正好,严悬的事还需要你。”   “什么事?”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顾明容走到谢宴旁边,伸手去逗正腻在谢宴怀里撒娇的小家伙,捏了捏她脸颊,“你倒是认人,只认得你爹爹,到我怀里就没那么乖。”   闻言谢宴掀起眼皮看他,“孩子面前你也胡说八道?”   “作为父亲,这是不得不承认的实话。”顾明容收回手时,捏了捏谢宴的手心,“我去去就回。”   谢宴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往季无尘那边看了眼,应声道:“嗯。” 第115章   不到半日, 严悬病愈的消息就通过严府传了出去,加上季无尘和顾明容的配合,第二天傍晚, 三人还从府内出来,去了趟从前常去的忆锦楼,直至夜半才离开。   忆锦楼内的伙计和老板笑呵呵赚了满钵,进出送菜上酒的伙计又得了二两赏钱, 逢人便炫耀,别人想不知道都难。   不到两日,燕都上下都知道这三位消停了一阵的祖宗又凑到一起,在忆锦楼混了一晚。   摄政王府外的探子不减反增, 谢宴倒是不在乎, 只让丁宿和飞石多加留意, 不要给人可趁之机。   “公子,谢府传来讣告,老太爷没了。”   常卫走进来时, 谢宴正好从屏风后出来,听到这话愣了下,看向床上躺着的顾明容,摇了摇头, 示意常卫到外面说话。   昨晚上顾明容和季无尘加上余晔扮成的严悬,三人在忆锦楼喝了一宿,今早上才回来。   顾明容连路都走不稳,嘴里不知道嚷着什么也听不明白,胡话说了一堆, 在缠人的功夫上倒是半点没变。   “仲安, 你要去哪?”   正欲开口的常卫听到里面传来顾明容的声音, 黏糊地让人一哆嗦,看了眼满脸无奈的谢宴,拱手示意,先一步离开。   谢宴回过身,看向趴在床边的顾明容,长叹一声走上前,把人扶了起来,“乖乖躺好行不行?”   “那你要去哪?”   “谢宏没了,我去一趟。”谢宴拍了拍他的脸,“你醉了一夜,躺着就是,我很快回来。”   去谢家?顾明容挣扎着要起来,被谢宴两手按着肩膀压了回去。   谢家那地方,跟龙潭虎穴一样,进去了就得掉一层皮,顾明容不放心谢宴独自去,但谢宴的脾气上来,他也拧不过。   倒在枕头上,抬起胳膊遮住眼睛,顾明容低声道:“那你小心,让陆衡和你们一起去。”   “好。”谢宴拖长了声音答应,低头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所以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也安分点,早上回来闹了那么久还不够?”   伸长胳膊搂住谢宴的腰,顾明容翻身就这么抱住谢宴,脸在他腰上胡乱蹭着,“昨晚上就在想你,为了这出戏,我可牺牲大了。”   “恐怕还得再来两日,背后的人能想到用尸蛊,那不可能轻易上当,只能多放迷烟才行。”谢宴轻抚着他的后颈,手指在发尾处打着卷,“好了,再不走就要耽误时辰了。”   “去不去不也一样,那人待你也不见得多真心。”   “又说这种话。”谢宴失笑,垂眸望着他。   分明比自己还要高一些,也更为结实,偏偏每回撒起娇来,让人毫无抵抗能力,尤其是对着这张脸。   顾明容是一万个不愿意谢宴回谢家去。   “阿蛮一会儿要寻人,你这个做父亲的,别太胡闹。”谢宴走时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想起来,就带着她在床上玩。”   “知道了,我有那么不靠谱?”   “目前看起来,是挺不靠谱。”   谢宴正欲离开,便被人拽着衣服弯了腰,跟着被顾明容亲了一口,又腻歪了一会儿才出门。   抬起手背擦了擦唇角,谢宴忽地不明白,怎么顾明容酒醒了也黏人的要命?   门口轿子已经备好了,常卫和陆衡见他来了,颔首后,等谢宴上了轿子,便命轿夫起轿去谢府。   小半个时辰过去,轿子停在谢府门口。   掀开轿帘,谢宴抬眸望着眼前已经挂上白绸的门楣,家中佣人也都换上了孝衣,本就沉郁的黑色门楣,愈显愁闷。   “大、大少爷?!”   尽管谢宴已经从谢家离开,底下的小厮还未能彻底改口,乍一见到谢宴出现,不由愣了下。   老太爷久病不愈,终于还是拖不下去,一命呜呼了。   谢宴点了点头,身着玄色长衫,除却腰间玉佩外,这一身打扮前来吊唁,倒也挑不出半分错来。   “听闻谢老太爷离世,特来祭奠,可方便?”   “大、大人请。”   小厮微低着头,走在前面为谢宴引路,心里却惴惴不安,生怕谢宴来祭奠的事,和谢家的人吵起来。   原本就水火不容的关系,遇上白事,怕是以为故意挑衅。   走进灵堂,谢宴一眼便看到谢宏和林如意夫妻,还有谢迟,三人披麻戴孝跪在棺前,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谢平看见来的是他,脸色立即变了,起身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谢大人位高权重、身娇体贵,家父区区一个老翁,不值得大人亲自祭奠,心意我们心领了。”   闻言谢宴扬眉不语,只扫过林如意和谢迟,目光如水般沉静,不为所动,只是道:“谢老太爷原是朝中官吏,如今病故,我既然辅佐陛下打理朝政,前来祭奠有何不妥?”   “老爷……”林如意小声喊了句,“太傅大人前来祭奠父亲,便随了他去,别惊扰了父亲在天之灵。”   旁边谢迟低头不语,只默默将手中的冥纸扔进了火盆,面无表情,甚至未因为谢宴的出现有浮动。   谢平看着谢宴,却发现谢宴早不是家中那个脾性温和的长子,这一年多来,不,或许他从未了解过自己这个儿子。   从白氏离开后,父子间的相处再未正常过。   接过小厮手中点燃的香,谢宴例行三拜后将香插进香炉里,望着灵位上的名字,眨了一下眼。   世事无常,谢宏怕是也算不到有今天。   算计了那么多,为谢家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一抔黄土也换不来谢家的永世富贵,甚至连一世富贵都做不到。   “节哀。”   谢宴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人死不能复生。”   “感谢太傅前来吊唁家翁,送客。”   听得这话,谢宴并未在意,只看着灵堂内跪了一地的人,抬起步子转身离开这地方,往后也不必再回了。   不管是谢平的丧事还是林如意的,都和他再无牵扯。   走出谢家,天色晴朗舒适,谢宴示意轿夫先行回去,进了街市,发现热闹不减,即便还不到初夏,也有了热意。   “正巧今日有时间,去万寿堂看看。”   “公子要去万寿堂?这个时辰去,怕是病人不少,有些忙。”常卫提醒道:“不过公子去坐坐也好。”   “时辰尚早,多待会儿你去接娆娆一起回家。”   听得这话,常卫想起了上回谢宴来接谢娆的事,像是阴影一样挂在心里,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   可别再冒出来一个伺机刺杀的人,谢宴再受伤,不用顾明容责罚,他们也得自己领罚了。   察觉到常卫的紧张,谢宴失笑,“不用那么杯弓蛇影,上回只是意外。”   “公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往后该如何行事?燕都内,往后会越来越不平静,警惕是好事,但也不能为此限制了自己。”   “属下明白,谨遵公子教诲。”   街上人不少,年轻女子结伴同游的有,还有一些年轻夫妻同行的……谢宴看着,沉闷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走入万寿堂时,谢宴见到陈顺正在替一位病人诊治,便会意走到一侧的角落里坐下。   洛桑从后院出来,手里还端着药,见到谢宴,惊讶过后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会”便去帮陈顺。   过了一炷香,洛桑才闲下来。   “你怎么得空过来?我还以为顾明容这阵子压根不准你单独出门。”洛桑端了一杯茶递给谢宴,“你这身上的伤全好了?”   谢宴看着他坐下,挑眉问道:“在你眼里,我便是弱不禁风的人?”   “倒也不是,你在克伊的那劲儿,也少有人能做到,你这胆子,怕是顾明容也得让三分,只是你毕竟——”洛桑目光往谢宴腰腹上扫了眼,“好在你家那丫头是个不折腾的。”   “不过一桩奇事落在了我身上,在我眼里,也是幸运的事。”谢宴失笑,并不介意谈及这个话题,“阿蛮对我和他而言,大概是此生都不会再有的上天眷顾。”   “你这话说得太早,据我听闻,羌国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兰月传来的消息?”   “生在克伊那地方,摸爬滚打长大,自然认识几个消息灵通的人,知我在燕都内混得不错,叫我谨慎些。”洛桑说完,笑着眨了眨眼,“不过以你和顾明容的谋划,和羌国便是开战,也定有胜算。”   谢宴反倒摇头,“战场上瞬息万变,不到最后谁也不敢断定胜负,不过让我想,自是想他赢。”   羌国那边的异动,谢宴和顾明容前几日便收到了消息,再过一阵,消息怕是就会传开。   但是眼下还有更麻烦的事,严悬的事情就是一个提醒,他们手里握着的这份名单,的确让顾晃坐不住了。   只是一两个杀鸡儆猴也就罢了,现在他们的行径分明是要连根拔起,坐不住的,也不止顾晃一个。   “你们俩是眼明心明,我也不便多说,但你这病才好,的确该好生调养才是。”洛桑望着他,“对了,下月初端午时,你们都到家里做客吧。”   家里?觉出些心思,谢宴神情微怔,随后笑了起来。   伸出手举着杯子,和洛桑碰了一下,“恭喜。”   “我和他皆是孑然一身,既是有缘,何必要敬而远之,在一处,总有个人能够说说话,他那人,很有趣。”   有趣到,每日说来解闷的笑话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甜甜的剧情写起来十分顺手~ 第117章   “余晔这小子的动作够快的。”   顾明容把腰带系上, 歪过头看向坐在那正给谢知时擦脸的谢宴,想了想,“那到时候给你们备一份礼, 送盆景还是家具,还是几幅画?”   “还未去过,也不知道余晔弄成了什么样,送画可能会合适些?”谢宴抱着孩子放进摇篮, 弯腰低语哄着,“或者再寻几部医书,洛桑应该会高兴。”   “万寿堂里的医书都被他翻了个遍,这还不够, 你是打算从胡太医那里, 再拿几本书过去?”   闻言顾明容挑眉道:“你对那小子倒是上心, 不过他能和余晔走到一处,倒是有些让人意外,明明开始都不对付, 什么时候搅和到一起的?”   谢宴直起身,走到顾明容身边,将他系得有些乱的腰带拆开重新整理好,“之前是谁笑话我迟钝, 没察觉到严悬喜欢顾文妤,余晔当时那眼神都要擦出火来,你怎么没发现?”   “谁让我如今眼里只有你,我家仲安长得好看,有你在, 哪里还能看到别人。”顾明容笑了起来, 顺手搂住谢宴的腰, “不过我说,今晚要收网,等解决了这件事,我估计得离开几日。”   “去哪?”   “刚收到的消息,得去风城一趟。”顾明容眸色暗了暗,看着谢宴,“不安分的人什么时候都有,这回又是一伙贼寇挑衅当地官府,甚至还打算自建王朝,当地官府不敌一伙山贼,传出去就丢人。”   想到这种事还得他亲自出马,当地官府真是一群废物。   谢宴对此事倒是知道,但没想到还需要顾明容亲自去一趟。   “大概什么时候出发?”谢宴想,今晚收网的话,严悬的事情多半解决,又补了一句,“这边的事情有我。”   “正要和你说,严悬的事得交给你继续查,对那些人不用客气。”   顾明容想到对方居然敢用尸蛊这样的毒,心里便积着一股怒意,在燕都内这么堂而皇之的对朝廷命官下手,倒也是个狠角色。   只是不知道被揭穿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狠。   “放心,光是冲着严悬险些丧命这一点,我也不会手软。”谢宴走至一边,“那今天你们的戏可得做足了,晚上我等着去收网。”   “那你可等着看好戏。”   谢宴扬眉,盯着顾明容笑了,“行,今晚看你们的表现,不过可别搞砸了,不然接下来的事,前功尽弃。”   闻言顾明容凑过来,伸手捏了一下谢宴的脸颊,整了一下发冠,转身往外走,“走了。”   “明日朝会你也不去了?”   “不了,那群老头见了就烦,而且很喜欢挑刺,加上这阵子的事,指不定更烦,只能难为你去应付了,免得又说我不脾气大,仗势欺人。”   “就你能说。”   严悬的事过去了三日,是该收网了。   这几日调查下来,谢宴和顾明容倒是锁定了几个人,但证据不足,只要今晚拿住前来严府暗杀的人,有的是法子问出来。   拍了拍顾明容的肩,谢宴送他出去,并肩往外走了一段,见到小八和陆衡,才分开来。   谢知时那边有人照顾,谢宴干脆去了书阁,打算把之前的奏章批完,毕竟前一阵子堆积下来的事情不少,光是各州县上奏的奏章,就够他忙一段时间的,从恢复到含章殿办公至今,才堪堪处理完。   “陛下这阵子可有什么事?”谢宴坐下后,抬眼看向陆衡,“听闻太学那边给陛下新编了一本用作教习的书?”   “嗯,内容送过来了,太傅过目吗?”   “我看看。”谢宴翻出昨天送来的太学编著的书本,是针对顾桓彻这个年纪用的,出自太学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士,按理来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他还是不怎么放心,得从头到尾看一遍。   陆衡守在书房外,臂弯里抱着剑,盯着晃动的竹影不眨眼,忽地听到声音,抬眼看向暗处。   刚才还一身懒散的人,一下站直了身子。   “什么事情?”   “端王来了。”藏身在暗处的王府暗卫抬头看着陆衡,“只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随从。”   “明白了。”   陆衡点头示意,让对方先退下,转身敲开书房的门。   正在埋头看书的谢宴听到声响,抬头看向他,“有新的情报?是汾州那边还是端王府的?”   王府内的密探和暗卫都不会轻易露面,除非是有什么要紧或者重要的事情,才会在这个情况下现身。   陆衡看了眼谢宴,“端王爷来了。”   “端王?”谢宴重复了一遍,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思忖了片刻后道:“知道了。”   顾明容刚走,人就来了,这其中不可能毫无关联,就是看准了顾明容不在才上门。顾晃这番心思,看来是还不想和顾明容撕破脸。   其实不论到了什么地步,以顾明容对顾晃的感情,都不可能要了他的命,至多不过是夺权软禁。   走出书阁正往前厅去时,便有小厮走来,见到谢宴正欲开口,谢宴抬手示意,小厮会意侧身站在一旁,给谢宴让出路后道:“端王爷说是给小郡主送东西来的,只满月时见过一回,这次云和郡主又从木城捎了东西回来,便亲自拿过来了。”   顾文妤托人捎回来的东西?他和顾明容自是收到了一份,顾晃不可能不知道,只怕是个借口托词而已。   上次顾晃来,是让他不要企图削弱皇室对朝廷的控制,更不要与皇室为敌,那这次是打算再一次警告?   到了前厅,顾晃已经坐下,手边上了茶。   “下官见过王爷。”   “你这孩子倒是多礼,从不僭越。”顾晃放下茶碗,打量着谢宴,面上神情温和,“听闻谢老太爷离世,节哀。”   “有劳王爷记挂。”谢宴点了一下头,走到一旁坐下,“不知王爷来府上所为何事,可是有什么事情交代?”   闻言顾晃也不介意谢宴的开门见山,只是笑了一下,“并非为了什么事情专门来的,只是听闻风城那边出了点事情,十一那小子打算亲自去,那些流寇干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勾当,他带队去,谨慎小心才是。”   “他带兵多年,战场经验丰富,只是一群山贼匪寇也能让他栽跟头,那大燕的摄政王威名怕是徒有其名。”谢宴少有地没有顺着往下说,只是道:“王爷对他,该有信心才是。”   “那如果这场祸乱是有人蓄意制造的呢?”   眼神猛地冷下来,滑过一丝阴蜇,谢宴盯着顾晃,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蹊跷来,却发现毫无破绽。   垂眼时掩去眼中情绪,谢宴正色道:“如果是那样,他这一趟去的更值当了,把那些人为虎作伥,企图胡乱朝堂的人揪出来不是更好?”   “天下之事哪里有那么多的是非黑白,谢宴,我说过,凡事不止是有一条路可以走,有些时候仔细想想,或许还有别的路。”   “王爷的话颇有道理。”   “你明白就好。”   顾晃面上的神色出现了惊讶,很快消失的同时,周身散开的无形压力也随之散去不少。   被余晔称为洞察人心本事过人的谢宴,岂会看不出来顾晃的反应,他当然知道现在怎么做能让这位在大燕做了三朝臣的端王满意,只是,他不打算这么做。   “王爷,如果人人都走上你所说的那条路,那朝廷上下会变成什么样你我也不知道,尽管我和他并不肯定走到这条路是否有结果,但总是要比重蹈覆辙要好,不破不立。”   “如今的太平盛世,需要这么伤筋动骨、大动干戈吗?”顾晃端着茶,盯着谢宴,已经不见刚才的放松,“有的事情不是不能做,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做,除非你想做那个出头鸟。”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宴不可能再装作不知道,四两拨千斤假装不在乎,但是——   身为晚辈,尤其顾晃和顾明容的关系,他更不可能把顾晃当作是一般人。   谢宴站起身,看向顾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和顾明容已经决定往下走,不管是如今发生的事,还是未来即将到来的事,我们都做好了准备。”   “包括牺牲身边的人?”   神情猛地怔住,谢宴对上顾晃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谢宴觉得顾晃会杀了自己,而且不是错觉。   也许严悬就是一个警告,只是给他一个人的提醒。   气氛骤地紧绷起来,谢宴意识到,这回他和顾晃之间是再没有半分以往可以讲的情分了。   “执迷不悟。”顾晃摇头起身,看着谢宴,犀利的眼神让谢宴很难不注意。   谢宴绷直背脊,并未有半分退让,迎上顾晃的逼视,眼神坚定,“王爷,有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并不能因为难就畏惧不前,更何况,尚未知道结果,又怎么能断定我们是错的。”   “本王说是错的,那便是错的。”顾晃经过谢宴身边时,步子停了一下,“府上这位小郡主据说生得很像你?收养来的孩子,是要合眼缘些才好。” 第185章   夜里, 深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除此外,整条巷子静悄悄的。   灰白屋顶上掠过一道黑色的身影, 几乎与夜色相融,几下疾跑,跳进了严府的后院,跟着便消失在层层树影里。   锋利的刀尖沿着缝隙挑开窗户, 看着漆黑的房间,身手利落翻了进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贴着墙移到床边。   床上隆起一团, 头发散在枕面, 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响着。   寒光乍现, 刀尖猛地插了下去。   只是瞬息间,身着黑衣的杀手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立即弃刀离开, 谁知房间里一下亮起了灯火,不仅如此,白色的东西在他面前撒开,根本来不及躲避反应, 就中了招,浑身无力瘫软在地。   “啧,幸好是个傻子。”小八在旁边评价了一句,看向谢宴,“大人, 人已经捉住, 可带回王府?”   “带回王府秘密审问, 要是不愿意说,那就每日挑断一根筋,两个时辰后再命人替他包扎,直到他愿意开口为止。”谢宴站在床边,盯着地上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的杀手,“别费心思,今日能设计捉你,就是有十足的把握能生擒你,再多挣扎都是徒劳。”   “你……”   “刺杀朝廷命官是死罪一条,如今这样还捡回一条命,你该感激才是。”谢宴面无表情,眼神却露出一丝轻蔑,“你主子是把严悬死不了,让你来补刀的?可惜了,严悬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久闻太傅仁善宽厚,今日得见,怕是外人误解太深。”   “那你不如说我手揽大权,早忘了入仕初衷,与我在此逞口舌之快并不能让你活着离开,省省力气。”   “滥用私刑,你们也不见得是好人。”   闻言谢宴不怒反笑,负手而立,扫一眼被架起来的人,“这有何妨?我说你是坏人,你便是坏人,你有一日能仅凭一眼定他人生死时,我信你比我还过分些。”   丢下这句话,谢宴看向陆衡,陆衡会意点头,示意其余人将杀手带走。   房间里的暗卫很快离开,来无影去无踪,只剩下小八还在。   小八打开房间的门,谢宴走到院子里,看着严老尚书和严夫人,拱手施礼,“有劳二位配合,嫌犯已捉到,接下来严悬可以安心在府里养病了。”   严老尚书抱拳相告,神情动容,“多谢太傅相助,这贼人一定要好好惩戒,以儆效尤,不然人人都因私怨刺杀朝廷命官,律法何在?”   “老尚书放心,此事,定不会轻易揭过去。”谢宴点头。   早已过了子时,谢宴是为了捉拿人才会在这里等候到此时,只交代了几句便领着人离开。   再回到王府都快过了丑时,谢宴匆匆梳洗后,脱下外衫,刚掀开被子,便被人揽住了腰。   “怎么了?”   “还以为你要亲自去审人。”顾明容含糊说着,“别动了,让我抱会儿,不然去风城,谁知道要多久回来,少说也得小一月。”   “那你还不消停,不是明天早上出发?”谢宴动了动身子,侧过身任由顾明容抱着。   顾明容失笑,掀起眼皮像是确认一样看了眼谢宴,便又闭上了眼睛。   发现顾明容的小动作,谢宴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今日端王爷来了,说了些话,不过我不打算放在心上。”   “那便好,你只管听我的话就好。”   “啧,王爷倒是有自信得很。”谢宴低笑,“不过也挺好,你说的话,总是好听的。”   “原来你也喜欢听好听的话,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小古板都喜欢忠言逆耳那套,毕竟我每回缠着你的时候,你总板着脸,要么打断我,总给人一种不喜欢的感觉。”   谢宴闻言正欲反驳,又被顾明容截了话。   “幸好我脸皮厚,便是座冰山,也得化了。”   “瞧你得意的样子,比三七的尾巴翘得还高。”谢宴想到那只獒犬,便笑了起来,“这回要带着三七去吗?可是给你准备的战犬。”   顾明容捉住谢宴的手,握在手心里仔细勾磨,“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说我是那三只眼的怪人。”   “这话我可没说。”谢宴扬眉,只觉身上被子再凉快,身边烫了个体热的人也凉快不起来,推了推越靠越近的顾明容,“热。”   “……你这畏寒的毛病好了,也畏热?”   “还不兴都怕?”谢宴说得理直气壮,余光扫过顾明容不满的脸色,眼里滑过笑意,侧过身躺着。   自知谢宴的身子不如自己,顾明容不疑有他,便规规矩矩躺着,盯着床帐看了会儿,打了个哈欠。   明早他走之前,一定让人在床头床尾摆两个冰扇。   斜睨着顾明容,见他脸上神情变化,谢宴忽地笑开了,侧过身揽住他,“今晚允许你稍微……过分一点。”   顾明容清晰地听到了耳边“轰”的一声响,像是一道惊雷劈下来,瞪大眼盯着谢宴,双眼放光似的,一下侧过身扑到谢宴身上。   低头用鼻尖在他脸上蹭着,鼻尖碰着鼻尖,“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这么高兴?”   “是有点。”   抓住了加害严悬的人,接下来会顺藤摸瓜知道背后的主使,谢宴心里怎么能不高兴?   至于端王的话——   伸手搂住顾明容脖子,谢宴凑上去稳住他的嘴角,“不想吗?”   “想,仲安想要的,我自是愿意给。”顾明容放下床幔,将谢宴完全控制在身下。   耳鬓厮磨间,谢宴比平时更为放纵些,在这件事上,从来都是极为坦率,舒服与否,光是看脸上的表情便能知道。   脚背在腰侧蹭着,吐出几句低吟,到最后变了调的泣声,顾明容额角的汗滑下来,滴在手臂上。   “离开这一月,不知要想你多少回。”   “当心才是。”   “嗯。”   第二日早上,两人起身,谢宴还得去朝会,顾明容得准备出发的事宜,都不得空闲。   顾明容换上劲装,系好腰带后,看了眼一身官袍的谢宴,眼神沉了些。   昨日顾晃来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在谢宴告诉他之前就知道了。   只不过陆衡听到的也不过是顾晃同谢宴说的那几句话,早就知道了,并不意外。但谢宴的情绪他比谁都能感觉到,一定是顾晃说了什么,才让谢宴这般。   顾晃到底说了什么?   “仲安,我不在京中的时日,你自己小心。”顾明容看着谢宴,“凡事不必硬碰硬。”   “想不到有一日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   “我知道分寸,肯定守好燕都。”谢宴失笑,望着一脸担忧的顾明容,“不信我?”   “信。”顾明容知道谢宴肯定能守好燕都,也不会让自己出事,但反常的情绪像是一根绳一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抓不住,挠心挠肝地有些烦人。   门外陆衡的声音传来,谢宴应了一声,转而看向顾明容。   昨日顾晃的那番话,不管是什么目的,想动什么心思,谢宴都不会给对方机会。   “朝会那边不能耽搁,我先走了。”谢宴临走时,忽地想到什么转回身来,从旁边取出一根平安绳,给顾明容系上,“幸好天下太平,若是常年征战,你这手腕上怕是得系满了。”   顾明容闻言忍俊不禁,望着谢宴的脸,“放心,我肯定平安回来。”   两人自木城后,再没分开过这么久,倒是有些不习惯。   谢宴坐上去宫里的轿子,想起昨日的事,敲了一下门板,外面的陆衡便出声询问。   “大人,有什么吩咐?”   “不是什么要紧的,但这阵子顾明容不在,我怕是要忙得难以抽身,春归园里外加一些人手,务必保证阿蛮的安全,常卫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   从谢宴的话里,陆衡觉出一些不对劲来,再一联想昨天顾晃来的事,猜了个七八成。   “属下明白了,会加派人手保护好小郡主。”   “嗯。”   顾晃如果对谢知时下手,那也怪不得他了。   朝会上又是群臣群谏,各种事情堆积起来,比往常还要晚半个时辰才退朝。   谢宴走出承安殿时,恰好与徐行一起,徐行看了眼四周,跟上谢宴。   “太傅,案子已经查明证据,不日就可以结案了。”   “别松懈,接下来有你忙。”谢宴话里有话,看着徐行,“京都府的大牢,怕得装不下了。”   闻言徐行脸上惶然一闪而过,见谢宴面不改色,不由暗叹,谢宴年纪轻轻就这般沉稳,到底是不同,不负先帝托孤。   点头应声,徐行望着远处离开的群臣,“只要是该抓的,装不下也得装。”   谢宴低笑出声,往含章殿那边去,“是,该抓的一个都别放过。”   刚走到含章殿,谢宴便听到顾桓彻的声音,笑容漫开,望着比起以往来说,稳重了些的小皇帝。   “陛下万安。”   “太傅早。”   顾桓彻稳重不到一会儿,进了殿内立即抱住谢宴胳膊,“太傅太傅,今天我想和你去王府,去看小阿蛮。”   “陛下想见的是阿蛮还是娆娆?”   “都想。”顾桓彻一脸天真道:“阿蛮是妹妹,娆娆是玩伴。”   还是心上人!话本上就这么说的。   长大后还想要在一起的人,那就是心上人,他以后也想和娆娆在一起,肯定没错了。   谢宴瞧着他乱转的眼珠子,猜到了大半,不由失笑。   倒也不错,青梅竹马的关系,日后便不能成眷侣,也能有个说话的朋友。   “那等陛下默完昨日交代的那段文章,便能出宫了。”   顾桓彻瞪大眼,脸一下垮了。   完了,可能明日都出不了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 第119章   傍晚时分, 顾桓彻默完两篇文章,垂头丧气跟在谢宴后面出了宫,阿婪连说了好几句话都哄不好。   直到进了王府, 顾桓彻才缓过神来,拉着谢宴的胳膊,仰着脸问:“太傅,皇叔去了风城, 是不是要去挺久?他和我说的是一个月,好久啊。”   “上回他去鄞州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他?”   “因为那时皇叔常年都在外面,基本不回京, 人人都说, 我登基时皇叔回来是来争夺皇位, 我还有些怕他,可我发现,皇叔嘴硬心软, 我就是把皇位给他,他也不见得想做。”   谢宴怔住,随后眸色暗下来,扫向跟在后面的阿婪, 阿婪吓得一身冷汗,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些话他已经尽量不让顾桓彻知道,可谁曾想,刚登基那段时间,宫里上下都是猜测, 尤其还是幼帝继位, 朝中大臣并无几人是他依靠, 更别说生母早逝,娘舅一家早无什么声望。   皇室内那么多人,以顾明容和顾桓宇为首,谁都比顾桓彻看着像个皇帝。   可比起顾明容来,顾桓宇简直像个善类,毕竟这位排行十一的王爷,自小就是个桀骜不驯的人,又手握重兵,想要夺位是轻而易举,再不济也能另起山头。   “陛下万不可抱有这样的想法。”谢宴牵着他往里走,看着正在院子里的谢娆和谢知时,“先帝既然立陛下为太子,那便不会看走眼。”   “可我还这么小,念书也不及三皇兄,本事也不及皇叔,只不过是因当年的太子哥哥和其余兄长们斗得太厉害,才选了我。”   顾桓彻站住,抬头望着谢宴,“太傅,我——”   “不,陛下是最适合的人,先帝不会错,臣的眼光也不会错,大燕将会因有陛下这一位明君而山河皆安。”   侧过身正视顾桓彻犹豫的眼神,谢宴认真道:“陛下不该怀疑自己。”   “明君?”   “是,明君。”   听完谢宴的话,顾桓彻眼里倏地亮了起来,重重点了头,随即往谢娆那边跑去,“我知道了,往后再也不会说这话,不过太傅你可千万别告诉皇叔,他要是知道我这般想,铁定要罚我。”   “那你罚他俸禄,以充国库。”   顾桓彻愣了下,差点被脚下绊倒,惊讶看着谢宴,见谢宴不像是在开玩笑,闭上因惊讶张开的嘴。   他要是罚顾明容的俸禄,肯定连自己都得搭进去,他才不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   许久未见到顾桓彻的谢娆,见到他来,抬头冲他一笑,“你来了?”   “你在陪小阿蛮玩?”   “嗯,我回来的时候她难得醒着,多陪她玩一会儿,过会儿她吃饱了又得睡过去了。”   “她好像长大了一点,这么大的眼睛,好像——”顾桓彻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好像皇叔。”   “不像大哥吗?我觉得眼睛长得像大哥,但是大哥的眼睛都长一些,没有这么圆。”   谢宴在一旁看了会儿,把两人说的话都听进耳中,不由失笑。谢知时的确和他生得像,可也同顾明容很像,尤其是偶尔露出来的神态,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一会儿,陆衡走进来,谢宴抬手示意,起身和飞石、丁宿交代了两句,又看了眼阿婪,这才离开。   边往外走边道:“审得怎么样?”   “那人不肯开口。”   “我亲自去。”谢宴低声说了句,走出春归园时回头看了眼,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顾晃的话。   顾晃如果要下手,会在什么时候?   甩了甩头,谢宴走入暗牢时,嘱咐了一句,“今日陛下也在,我在暗牢内不会有事,你回去再安排些人手盯着,这阵子都不能松懈。”   “大人——”   “按我说的做。”   陆衡怔了下,见谢宴已经走下楼梯,便点头答应,离开时吩咐了门口的守卫几句,让他们见机行事。   尽管知道谢宴有能力保护自己,也不会让自己轻易受伤,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谨慎为妙。   牢门打开,谢宴只身走进去,看了眼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扬眉笑了一下。   “在这里待了一日,感觉如何?”   “我以为摄政王府有多厉害,不过如此。”   “的确不如何,但不如来谈谈,要给你开什么条件,你才肯开口,把证据拿出来,其实不一定要你的证据,在燕都,我想杀一个人,只要我认定他有罪,并非不能杀。”谢宴敲着桌面,“你落入我们手里,你的买主肯定不会留你活口。”   “那我开了口,也不一定能活命。”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宴耐心十足,“以你手里的人命,保你一命问题不大。”   “看来太傅大人很有自信,你们这样只手遮天的人物,和你们要对付的人,我那些买主又有什么差别?一样的草菅人命,一样的手握大权,维护朝廷还是心系苍生?不过是借口而已。”   借口。   倒也的确是借口,每个人做一件事请的时候都习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谢宴也不例外。   “你说的不假,不过,无愧于心便好。”谢宴说完眸光暗下来,眼神冷了许多,“说吗?”   年轻杀手脸上的神情像是定住了一样,又过了会儿,靠在椅背上,身上放松了许多,低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手里的人命,怕是下辈子都不能轮回做人。”   谢宴未说话,等着对方的下文。   昏暗的房间里,能看见飘起的灰尘。谢宴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静静地等着。   “我有一位母亲,不过我年幼离经叛道闹翻了脸,后来自知干的不是正经勾当,只每年托人给她送去银两,往后——”   “若大人有心,安排个人代我为她养老送终吧。”   闻言谢宴愣住,看向对方眼睛,平静无波,甚至寻不到半点的情绪,如果不是刚才说出的话里有犹豫,他大概以为没有人说过话。   “好。”   “她膝下再无子女,还望大人怜悯。”   “我既开口,定不会食言。”谢宴说完这句话后,原本想起身让其余人进来继续审,正欲动作时,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忽地顿住,吩咐人取了纸笔过来。   审问结束时,已经过了晚饭时辰。   收起桌上的卷宗,谢宴起身,盯着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言的人,“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尽力安排,待事情结束——”   “我明白。”   不等谢宴说完,便被人打断。   倒也不再纠结,谢宴收起东西离开,“看好他,除了我和顾明容亲自过来,或是有信物在手,否则任何人都不能提人。”   “是。”   守在门外的暗卫应声,命人亲自送谢宴离开暗牢。   走出暗牢,抬头一望,月明星稀的天色,倒是格外干净,只是想起刚才审问到的口供,谢宴难以轻松。   朝廷内多有人尸位素餐,他是知道的,只是从未想过,这群人竟然对朝廷命官下手如此歹毒,难怪有几位死在任上的刺史和县丞,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大人,向郯亲自来接陛下回宫了。”   “老向来了?”   “嗯,还在府上。”陆衡陪着谢宴往前院走,“本是说立即回宫,不过陛下想等见了大人再回去。”   闻言谢宴错愕一笑,把卷宗交给陆衡,“正好去见见老向,多日不见,这宫里多亏了他看着。”   自向郯去了宫内,王府内外的确少了点什么,不止是因为他的性子外放又懂得进退,更是这人随着顾明容多年,十几年的交情,倒早超越了主仆。   走至前院,还未进去就听到顾桓彻在说话。   “等等,太傅肯定马上回来,再给一刻,他要是不回来,我立即回宫。”   “陛下——”   谢宴听得向郯无奈的语调,笑着踏进前厅,“陛下为何非得见了我才能回宫?”   “因为这次去,又要过好几日才能见到太傅。”顾桓彻嘴甜答道:“王府内有了小阿蛮,太傅的心思便分走不少,从前都是在宫里陪着我的。”   “那明日我进宫督促陛下念书,从今日默写文章来看,陛下恐怕一心向武,在念书上有所懈怠。”   顾桓彻突然有些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   撇撇嘴,求救地看向阿婪,谁知阿婪低着头,压根不插话也不看他,仿佛不存在一样。   “太傅……”   “大人多虑,陛下这阵子勤奋得很,而且已经能独自骑马,天赋了得。”向郯忽地开口,朝谢宴一笑,“至于念书上,那几位太学学士编的书,连我一个大人都看不懂,怕是为难陛下了。”   谢宴扬眉,打量着向郯,“啧,老向这帮人开脱的本事半分未减,果然是待在王爷身边十几年的人,把他身上那点毛病学了个十足。”   “嘿嘿,这不是王爷训练有方。”   两人相视一笑,谢宴无奈摆手,“护送陛下回宫,路上千万小心,宫内一切交托与你,虽是难了些,但只有你能让我们放心。”   向郯神色一变,凛然道:“臣定不辜负王爷和大人期望。”   “长乐宫的人,不定时盘查,免得生出不必要麻烦。”谢宴提醒道:“人是会变的。” 第120章   夜色爬上山头, 几道身影飞快穿过树影重重的林间,直奔风城外三里的农家院子,熟练地换了身衣服, 作寻常农夫打扮,推开了房门。   听到声响,顾明容回头,“那伙山匪目前有什么动静?”   “不知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知道王爷来了,幸好王爷有先见之明,让人在城内假扮,吸引了他们大半的注意力。”小八摘下脸上的面具, 条理清晰道:“按照我们今夜的查看, 山匪一共有约三千人盘踞在山头, 整个营寨防御高,四方都有巡逻的队伍,还有瞭望塔, 想要从山下攻上去,的确很吃亏。”   顾明容点头,垂眼看着桌面铺开的地图,一边询问一边重新标注。   来之前他已经让人分批上山刺探山寨内的情况, 从目前搜集到的看,对方至少不是杂牌兵,搞不好山寨的贼头子是从哪个大营里跑出来的。   如今占山为王,多半是在军中的刺头,不服管教又觉得自己被埋没。   “这几个位置是他们防守最弱的, 但就算弱, 他们如果用滚石攻击, 我们从下往上攻也很不利,只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胜算会高一些。”顾明容说完沉吟片刻看向小八,“丑时到寅时是人精神最松懈的时候,待会儿你去一趟驿馆,把人带过来,我有事吩咐。”   “王爷是想?”   “先虚晃一招,吓唬吓唬那群人,你再拿着令牌,调集附近的人手,随时准备攻寨。”顾明容坐在长凳上,盯着地图,“总之,尽快拿下这伙人。”   闻言小八心知顾明容是惦记着谢宴父女,点点头领命离开。   从燕都出发到风城,路上快马加鞭,花了六天的时间,又在城内部署、查探,倒眨眼就离开燕都有半个月的时间。   不知燕都情况如何了。   起身走至窗边,听着村子里传来的犬吠、蝉鸣,顾明容忽地有点想谢宴了,也想还在襁褓里,还不会说话的谢知时。   以往离开,心里记挂,却明白谢宴不会轻易拿性命开玩笑,可是离京前顾晃单独找上谢宴,定不会那么简单。   “王爷,有燕都来的信。”   身后近卫将信拿出来,看着顾明容猛地转过身,心里暗暗想,果然也只有燕都内的那位才能让顾明容这么激动了。   十指飞快拆开信,顾明容望着信上内容,一目十行扫过,眼神变得严肃。   晋国公?怎么是那个老东西。   这个老狐狸,怕是因为从前旧仆的事早就记恨上了。后来尽管顾植被削去王位又定了死罪,竟然还不收敛,变本加厉的和他们作对。   指尖滑过信上的最后一行,顾明容目光瞬间柔和了许多。   ——盼君早归,一切安好。   明明不是个话少的人,却每回信上都不肯多写几个字,肯定是故意的,吊着他的心,不得尽兴。   短短一句话让顾明容记挂了几日的担忧撇去不少,将信仔细收起来,走回桌旁打算给谢宴回信。   写点什么好?   顾明容提笔时,忽地觉得也没有什么好写的,他这里的事情无趣透了,写了也没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又有了主意,干脆把在风城的见闻都写了,说些当地的事情。   旁边留守的近卫看着顾明容脸上表情变化,再看那洋洋洒洒的几页纸,抬头望着天,默默想道,王爷和太傅的感情真好。   千里之外的燕都,谢宴看着手里的证据,不由叹了声,看着眼前的陆衡,笑道:“看来,我还真是和抄家有关,先是刘奔,再是顾植,往后再多来几个,我怕也要被传成功夫惊人的武将了。”   “大人今夜去?”   “夜里去好些,白日里总是太过招摇,这些事,百姓不必知晓,等定他罪时再张榜公布也不迟。”谢宴命陆衡将东西移交大理寺,起身整了整衣冠便往外走,“对了,之前那几个全交给京都府了?”   “京都府那边来话,说是已经审问得差不多,一个个都不经审,一晚上就全招了,正在列状定罪。”   “那便行了,这一批下来不少人,朝廷各司都要重新派遣官吏,后日朝会后,得让六部连同三司一并到含章殿商议此事。”谢宴说完,忽地道:“贺丞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他似乎一心与贺尚书待在一起,这些年里也似乎未有打算参加科考,三年前考了一回还是贺尚书说服的。”   对调查后得到的情报有些惊讶,谢宴微怔,“此事不可马虎,袁家的案子还有蹊跷,未必无辜,但如果真的有人存心保下贺丞,那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明白,贺丞那边已经让人留意。”陆衡说完,想了想道:“只是当年经手的是刘奔,刘奔已死,他后面的人安南王也已不在人世,要查,怕是不易。”   “或许他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贺胜文让他改变了心意。”谢宴摆摆手,“先去晋国公府。”   走出书阁,谢宴看了眼一直在侧伺候的月见,没办法忽视这段时间来的不安,停下步子道:“月见,你回春归园那边守着。”   闻言月见抬头,见谢宴神情严肃,不敢多问,“是,我这就去春归园。”   “阿蛮和娆娆那边……”谢宴不知怎么,今夜有些心神不宁,明明这几日谢娆也住进了春归园,有常卫、飞石和丁宿三人守着,按理说两个小丫头都很安全,即便是有人打算趁夜里掳走人,也不大可能。   但偏偏在这种时候心绪不宁,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今夜都提高警惕。”   月见答道:“是。”   走出王府,谢宴上马后,抓着缰绳,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吸了口气便领着人往晋国公府去。   晋国公府外围了一队人,待谢宴和陆衡赶到时,守在门外的人急忙上前,见谢宴下马便立刻开口。   “大人,晋国公一家,全跑了,里面只有一些家仆,卑职问过,说是入夜前忽地想起要去什么地方祭拜旧人,怕错过了日子仓促离开,东西大多都在,估摸着只收了一些细软和银票。”   谢宴扬眉,看了眼面前的人,对方立即低下头不敢再言。   中午他们便收到了消息在晋国公府外留了几个暗哨,谁知道还是被对方变装后避人耳目溜掉了。   “卑职立即率人去追。”   “等你们去追,人都跑到几百里外了。”谢宴语气冷淡道:“府上家仆不能离开半步,放走一个,你这巡城营的副都尉也别做了。”   “卑职知罪!”   听到院墙内传来的惶惶哭声,谢宴上了马,和陆衡对视一眼,策马往城外去。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不然还真给这只老狐狸溜走了。   “大人。”陆衡跟在谢宴旁边,犹豫后道:“追捕之事不妨交给属下,你在大理寺等着我把他们押回来。”   更深露重,谢宴的身子才养了两月不到,自打谢知时满月后,忙得更是没有时间休息,日暮时分到现在,晋国公一家怕是早离京百里了。   谢宴摇了摇头,“不必,追上人要紧,何况要是我现在折返,岂不是分了人手随我一起回去。”   “可是——”   “晋国公也不是会武的人,身边随从也不见得都是江湖高手,你们都是从顾明容手下训练出来的,难道还担心不能追回他?”   知道谢宴主意难改,陆衡只能点头。   追出城外,陆衡立即放了一枚信号,看着天上绽开的烟火,陆衡抬手招来两队人,“你们俩在前开路,寻着沿途留下的记号走。”   “是!”   谢宴知道陆衡在暗卫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人,但还是第一回见识他与暗卫同出任务,打量了几眼,紧了紧手里的缰绳跟上前面开路的人。   晋国公收买杀手,刺杀朝廷命官已是证据确凿,只这一条,就能让他在大牢里呆一辈子。   定是不能放过的。   耳边风声卷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谢宴看着漆黑的夜色,竟是想起了顾明容来。   每回离开燕都的顾明容,怕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   “太傅身上可有防身之物?”陆衡早见识过谢宴的马术,去木城那回就是,只不过这回晋国公身边肯定带了会武的随从,动起手来怕是会对谢宴下手,得确保谢宴不会被擒。   “过两招总是能得,匕首一直出门时都随身带着。”谢宴没有隐瞒,“小时候也尝试着练过武,可惜不是那块料加上天生不足,便没再练过。”   “那便够了,太傅聪慧,定不会被人随便擒住。”   “放心,必要时候我知道怎么做。”   树影被甩在身后,林间只留下马蹄声。   一阵风刮过,守在春归园的丁宿打了个喷嚏,警觉地看了眼四周,蹙眉看向旁边的飞石,“好像有点不对劲。”   飞石扭头看了一眼房门,听着里面的呼吸声,忽地察觉到什么,反手推开门,果然见到窗户那边人影一闪,心叫不好。   看了眼摇篮,半柱香前他们进来看还安睡着的谢知时已经不见踪影,睡在房内小床上的奶娘倒在血泊中,飞石立即喊道:“丁宿!”   翻身追了出去的同时,飞石从怀中拿出竹哨,尖锐的声音划破安静的夜,不作他想,追着黑影奔入夜色。   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谢知时在这个时候被带走。   丁宿慢一步进房间,看了眼血泊里的奶娘,翻出窗户,空气里浮着血气,飞身站在墙头,四周设下的暗卫和王府护卫都已没了气息。   好厉害的功夫,绝非一般杀手。   “娆娆!”   “常大哥,救、唔!”   另一侧的厢房内传来声音,丁宿扭头看去,只见常卫追着一道黑影飞出院墙上了旁边的屋顶,掳走的谢娆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捂住了嘴。   几乎是眨眼间同时发生的事,丁宿从袖中拿出信号弹,拉绳后便往飞石刚才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手下的人,肯定也是有点本事的_(:з」∠)_ 第121章   追捕晋国公的事很顺利, 毕竟晋国公手里没有兵权,再是私下养了一批近卫,也不会比摄政王府的暗卫厉害。   城外一百多里的树林里, 谢宴和陆衡领着人追上,将对方团团围住后,便如同瓮中捉鳖一般顺利。   陆衡看着束手就擒的晋国公,扫了眼倒在地上的尸体, 抬手打了个手势,便回到谢宴身边。   “大人,人已经全部捉拿,可以回城了。”   “押回大理寺。”   往回赶时, 城内方向忽地炸开一朵焰火, 谢宴认得那是王府暗卫的信号弹, 不等反应,已经先一步抓紧了缰绳停下。   心里的不安扩大,谢宴扭头看向陆衡。   “这信号弹——”   陆衡瞪大眼, 看着天边炸开的信号弹,脸上少有地露出慌乱,“阿七,立即召集附近的人手先一步赶回城内, 这是飞石的信号,还有——”   不等话说完,又一枚信号弹放出。   这下不需要陆衡解释,谢宴也能明白是什么事情了,眼神沉了几分, 扬起马鞭狠狠一抽, 立即飞奔出去。   阿蛮, 娆娆!   谢宴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发生了,心里登时烧起一片火,听着身后追来的马蹄,顾不上许多,只有一个念头,去端王府。   他没想到顾晃真的对谢知时下手,之前还存有一分念想,是顾晃会看在顾明容的面上对谢知时手下留情。   留什么情,外界根本不知道谢知时是他和顾明容的孩子,只当是捡回来的。   才两月的孩子,能有多少感情,顾晃怕是因为这个才敢出手。   那恐怕——   谢宴心口发堵,抬眼望燕都方向,马不停蹄飞快往城内赶,只希望飞石和丁宿能……   陆衡口中的阿七追上谢宴,风擦着脸颊,一开口就能吞一嘴的风。   “大人。”   “如若追回了人,你们当如何处理?”谢宴看了眼阿七问了一句。   闻言阿七立即道:“若是追回了人,会放一枚白色的信号弹,遇上危险召集人手就是红色的,还有蓝色的是假信号。”   白色……   谢宴心里一晃,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快马加鞭的往城内去。   顾晃那人再疯,也只是想用孩子来要挟他而已,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想要交换的也只是他而已。   念及此,谢宴心里好受了一些,只要不伤害她们,那他去一趟也无妨,刀山火海也去得。   耳边风声萧萧,谢宴全程不敢放慢速度,好几下马跨过沟渠时都颠得浑身上下难受,却一刻不敢放松,只能任凭自己追上去。   隔着护城河见到城门时,谢宴心里越发紧张,刚要上桥,便看到天边升起了一朵白色的烟火。   人抢回来了?   谢宴心中一喜,和身边阿七对视一眼,迅速往城门内去,城门处的守卫连人都没看清,就见到桌上多了一枚令牌,看清楚后,揉着眼睛往刚才飞奔而过的队伍看去。   摄政王府,这、这大半夜的,怎么神出鬼没?   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明显,谢宴顾不得扰民,一路往王府去,才到门口还不及下马,就见常卫等在台阶上。   “公子!”   “阿蛮和娆娆呢?”谢宴匆匆下马,正欲往里走时,就被常卫叫住。   常卫跪在地上,看着谢宴,“公子,小小姐被带走了,这是那人留下的字条,只有两个字。”   谢宴身形一晃,盯着常卫,接过字条看了眼,上面只写了“好歹”,但那笔迹,他怎么会不认得。   朝野上下名望颇高的端王,写得一手好字,当年曾得先帝亲口指定,为状元府邸题字的人。   “公子,属下甘愿受罚,不过需要等属下陪同公子去接回小小姐后。”常卫懊恼不已,双目含泪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他而言,谢宴便是一切,从少年时到如今,他从未离开过谢宴,可缺一次次辜负了谢宴的期望,今夜竟然连一个人都救不回来。   他太没用了。   深吸一口气,谢宴转身看向陆衡,“你不必随我去了,常卫和我去,王府交给你,断不可让阿蛮再出事。”   “大人——”   谢宴应了声,陆衡知道改变不了他的主意,只好道:“是,我会守住王府,不过让阿七随你们一起去。”   “大人,请让属下陪同。”   看向阿七,谢宴知道不能耽误时间,点了点头后看了眼常卫,不等他说话,门内飞石已经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抱着谢知时的丁宿。   飞石心里一片忐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宴,只是幸好谢知时追了回来,他——   “此事乃是王府暗卫失职,若非丁宿及时赶到,我也不可能救下小郡主,常卫并非暗卫的人,行事作风有所不同才导致小姐——”   “去万寿堂请陈先生和洛桑,你这胳膊,怕是废了。”谢宴翻身上马,眼神并不见怒意,扫了眼飞石后看向陆衡,“其余的事,待我回来再说。”   说罢,谢宴便带着常卫和阿七还有刚才跟着的小队人直奔端王府。   端王府外戒备森严,寻常时候根本不可能轻易靠近,今夜却大开门户,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一样。   马蹄声靠近,谢宴一队人在王府门口停下。   “来着何人?”   “谢宴。”谢宴衣摆上还沾着刚才追捕晋国公时的血迹,朗声答道:“你家王爷请我来的,还不速开城门。”   “你——”门口的守卫看着谢宴,再看他身后的人,不过片刻就放行了。   谢宴领着常卫和阿七往里走,走进大厅,便见端王坐在那里,衣衫整齐,只是手边的茶碗已经空了大半。   啧,这还是等久了。   “深夜造访,卑职得罪了。”谢宴盯着顾晃,“不过端王爷大半夜的,请娆娆一个小姑娘到府上做客,怕是有些不合适。”   闻言端王一怔,随后笑起来,“果然,还是这个丫头对更重要些,毕竟是血脉相连,来都来了,这么着急做什么,不如坐下慢慢谈。”   “王爷这个时辰精神十足,果真是老当益壮,不服老。”谢宴依言坐下,眼神却还是冷冷的。   “少有见你这般失态的样子,早说过了,年轻人不能太急切,急功近利不是什么好事。”顾晃慢条斯理开口,“坐下谈谈。”   旁边常卫和阿七对视一眼,知道对方的目的是在谢宴。   谢宴盯着顾晃看了看,随后道:“王爷这般又是何必,如今的年纪,可以颐养天年,朝堂之事终究是要换人来做的。”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那王爷打算要卑职怎么做?如果卑职不从,又该如何?”   “想不到你还真是嘴硬,真是失了平时的分寸,我还以为这个小丫头只是稍微重要一点,却想不到是真拿捏住了你的命脉,奇怪了,一个谢家出身,还是祸害你母亲罪魁祸首的女人产下的孩子,你当真也能真心相待?”   谢宴在赌,赌顾晃不会伤害谢娆,除非他想鱼死网破。   只要今日谢娆在这里出事,那就是两人公开为敌的时候,不论如何,朝堂都不得安宁。   而且,顾晃也不会真的结果了他,因为还有顾明容,只是顾晃想胁迫他就范,从此不再调查朝中那些人。   从发现顾晃身上的端倪到现在,谢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顾晃会这么做,一个功成名就又德高望重的人,怎么会甘愿包庇那群尸位素餐的人,至今也没有得到答案,唯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猜想便是保全皇室的权力。   “为何不能?”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顾晃说完嗤笑一声,“真是天真,太天真了。”   “为何?”   “你以为,现在这些人被削去官职定罪后,就不会有新的人和他们一样吗?会的,一直都有,新的旧的,总会有人在权力的熏染下变了。”顾晃盯着谢宴,“你想要的,不会实现的。”   闻言谢宴终于明白了顾晃为什么阻止自己查,又是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   与其提拔新的人上来,不能掌控,那不如就养着这群废物,反正生死都是他一句话,国库充裕,养这些人,也无妨。   可是,那些无辜受害的人呢?   “王爷,你在纵容安南王和刘奔的时候,可有想过那群无辜被害的孩子,才四五岁大,他们在这个世上待了才很短的时间,还有父母亲人,却被残害,他们呢?朝廷养着一群残害无辜之人的官员,那这些人呢?他们的命在王爷眼里,视如草芥?”   “是。”   谢宴神色怔住,忽地笑了。   人命如草芥,这是哪门子的维护朝廷安定的道理?   “恕难从命。”   顾晃似乎早料到了谢宴的答案,拍了拍手,不多时谢娆便被一个高大的男子带了上来,手被绑在腰后,红着眼睛站在那里。   架在肩上的剑只差毫厘就能划破纤细的脖子,轻轻往前一推,谢娆必死无疑。   “大哥……”   发颤的声音让谢宴指尖跟着一颤,竟是说不出话来。   抬眼看向顾晃,“这就是王爷的态度?”   “利用可利用的,这有何不可?”顾晃挑眉,“大人早点做决定,今夜过后,可就不作数了。”   谢娆本就生得瘦小,含泪望着谢宴,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大哥,你别管我!”   说着忽地绷紧了嘴角眼前的剑上撞去,“我才不会让你们威胁大哥!”   “娆娆!” 第122章   “不要命的死丫头!”   还不等谢娆碰到剑身, 便被身边的壮汉拎了起来,娇小的身子如同幼鸟一样,毫无还击之力。   猛然起身的谢宴吓得一身冷汗, 半晌说不出话,只盯着谢娆脖子上的那一道血痕。   幸好,幸好谢娆被人制住了。   “呸,你们这些坏人, 要你们管,大哥肯定不会受你们威胁的。”谢娆憋红了脸,被衣领勒得难受,又不愿意服软, “我才不做你们的人质!”   常卫呼吸险些停住, 和阿七差点就忍不住冲上去。   顾晃手底下的近卫扬起手, 正欲对着谢娆的脸打下去,被顾晃一声呵斥住,饶有兴致的看了眼谢娆。   “好厉害的小丫头, 伶牙俐齿,和你倒是有几分像。”   闻言谢娆别开脸,不愿意搭理其余人,一脸倔强看向谢宴, “大哥,你千万不要管我,反正若不是你的话,我早死了。”   “不许胡说。”   “你当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谢娆笑了起来, “反正只有大哥真的待我好。”   “小小姐……”常卫懊恼, 低喊了一声, 随即看向谢宴。   谢宴看向顾晃,恢复镇定道:“王爷所求不过是让我从此不再过问朝堂之事,专门辅佐陛下,等待陛下亲政,便可隐退朝堂。”   顾晃挑了挑眉,笑着点了点头。   “王爷的要求,卑职难以答应,但想要我不管这些事,王爷便将我软禁府上,我自是不能再过问,但求放过娆娆,让他随我侍卫回去。”   “你自愿以命相换?”   “是。”   闻言谢宴看向身边常卫,“等会儿把娆娆带回王府,若是他们问起,便说我在王府做客,改日回去。”   “太傅也未免太过自信,你们在这里,那是瓮中之鳖,凭什么认定我会放你们离开?”顾晃起身,走至谢娆旁边,眼神和蔼看了眼她,“与其让你留在我这里,到时候小十一和我翻脸,我不如把这个丫头留着,只要她在,你想必也不会轻举妄动。”   谢宴失笑,不见刚才险些亲眼目睹谢娆自尽的慌乱。   他自然知道顾晃在盘算什么,只不过,这件事情很好想得明白。谢娆要是在这里,迟早会找机会一死了之,小孩子是最不可控的。   而他不一样,他舍不得死,至少舍不得在顾明容离开的时候悄然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们。   “娆娆的脾气是随了我,比我还要刚强一些,王爷真打算留她在府上?那怕是得时时刻刻都让人看着。”   “制服一个小丫头还不容易?”   “可若她不是完好无损的谢娆,我凭什么还要受制于你?”谢宴笑,“她若有个好歹,我自然是会亲自动手免得她痛苦,然后再想你寻仇。”   “啧,一个比一个疯。”   “她年纪还小,若成了哑巴、瞎子、瘸子,我自是养得起她,但日后长大了,她会因此自卑,或是难过,伴随一辈子,不如早些结果了性命,还能投生一个好人家。”   平静的语气说着这样不可思议的话,谢宴盯着顾晃。   “或是你直接取我性命。”   “你的命,如今谁敢要。”   “那王爷今日这一出,是打算做什么?”谢宴漫不经心道:“为了给谢某人一个告诫?让我往后看好身边的人?”   如果顾晃今日在这里杀了他,那顾明容定不会再顾及叔侄之情,但若是杀了谢娆,他也不可能放过端王府。   “王爷,何必呢。”   闹得惊天动地,若是让旁人知道,还以为是今夜城内发生了一场战乱,又要传得沸沸扬扬。   有十全的把握,顾晃就不会在这里和他周旋这么久,完全可以直接把谢娆杀了扔到他门口去,这样一来,何愁不给他震慑?   只要他敢离开身边的人,顾晃就有能耐将他们一个个都杀了,这岂不是更让人生不如死?   可惜,顾晃不会。   所以他今夜才敢来这里。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不过——”顾晃转身负手立着,“放了那个小丫头,将当朝太傅谢宴押往御史台,不得我命令任何人不可探监,由我亲自审问。”   谢宴抬眼看向顾晃,“卑职所犯何罪?”   “枉为人师、枉为人臣,又以下犯上,曾僭越陛下,擅作主张,未曾与六部三司商议,自行定夺朝廷大事。”顾晃一句句说出口,顿了一下又道:“私德不检,有辱朝廷名声。”   将这些话都听在耳中,谢宴可不懂了,自己居然还犯了这么多项罪名,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娆被放下,立即抬手擦着眼泪扑到谢宴怀里,“大哥!”   吓坏了的小丫头埋脸在谢宴怀里,根本不敢抬起头,连哭声都很轻,生怕再被抓回去。   拍拍谢娆的背,谢宴知道今日自己怕是离不开这里。   “王爷历经三朝,又是先帝的叔叔,德高望重,你所言罪名,卑职不认,却也身正不怕影子斜。”   “御史台的大牢,当真知道是什么样?”   “怎会不知。”谢宴扫了眼常卫,示意他过来接走谢娆,“那就等王爷明察秋毫,早日为卑职正名。”   常卫抱起谢娆,看向谢宴,正欲开口被谢宴制住。   旁边阿七不知该如何,但门外的暗卫和端王府的侍卫打起来,怕是两边都讨不到便宜,何况谢宴话里话外的意思,怕是已经有了决断。   “大哥,不要!”谢娆忽地挣扎起来,瞪大眼,刚才一直忍着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张开手要去抱他,“你别走,你、你不能去,你去了、去了回不来了!”   瞬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娆挣扎的动静连常卫都差点抱不稳她,只能在谢宴的眼神示意下,抱着人往外走。   听着耳边哭声渐渐远去,谢宴呼出一口气。   不管如何,好歹是保住两个小丫头了。   枷锁戴上时,谢宴看了眼顾晃,肩膀被人推了下才迈开步子,“端王爷,郡主远在木城,依你看,秦殊年和顾明容是什么关系?”   “小十一动谁都不可能动文妤。”   “倒也是,毕竟他待你亲近,连郡主也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疼爱,从来都怕她吃半点苦,喜欢的就给她,不喜欢的就算好也不会强迫她,比起王爷来,更没有原则些。”谢宴淡淡道:“可惜郡主不知道。”   “她知道。”   “王爷既然知道郡主是个聪明人,又何必自寻烦恼,推开原本亲近的人。”   顾晃看着谢宴的眼睛,半晌不语,像是在思考这件事情一般,忍不住笑了笑,“所以才要除掉你。”   不给谢宴再开口的机会,顾晃示意侍卫把他带下去。   望着漆黑的夜,谢宴被推上马车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上回和顾明容也是在夜里去顾植府上的事。   那个时候的顾植,是早已打算脱离顾晃的掌控了吗?   陆衡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早早就把人交给了大理寺,又和苏远说了一些事情便赶回王府,谁知到了这个时辰还不见人。   “不行,我去端王府接应。”   “那你小心,要不要再多带一点人手,还是——”丁宿怀里还抱着飞石,压根不敢撒手,也不敢动。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那边的人,瞬间站了起来。   “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了,小小姐回来了,那大人呢?”   陆衡从常卫和阿七的表情就看出来一些了,立即道:“大人留在了王府?还是去了别处?”   常卫哄着怀里嗓子都哭哑了的谢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是旁边的阿七开了口。   “端王以数条罪名,将大人送进了御史台,说是任何人不得探监,也不准提审,只有他亲自去。”   倒吸一口气,陆衡看向趴在常卫肩上盯着他的谢娆,知道谢娆肯定是在等自己开口说点什么。   蹙了蹙眉,“你们都先回去休息,不得再离开半步,也不能再出任何岔子,阿七,你和我再去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   “不对,去宫里,天一亮就拿着王爷的腰牌进宫。”陆衡拿起佩剑抬脚往外走,看了眼丁宿和常卫,“这件事,王爷回来自会罚你们,但若是你们现在连人都再丢了,那就真的辜负了他们的期望,飞石拼死,废掉一条胳膊抢回小郡主,你们——”   陆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声,“好自为之。”   然后便带着阿七离开,边走边道:“老向在宫里,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端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不让陛下去御史台,到时候能见到大人的话,我们就能知道什么情况了,大人不是莽撞的人,这般做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也能保全自己和小小姐。”   “那要不要告诉王爷……”   “王爷那边恐怕正在剿匪的关键时候,先让人传信过去,信上把情况照实说了,但一定得等到攻下山寨时再把信交给他。”   “那要是时候怪罪下来怎么办?”   “我顶着。”   陆衡翻身上马,“走,先去宫里,不能再耽误了。”   谢宴被关进御史台的大牢,那恐怕得去了半条命。 第135章   宫门外, 陆衡和阿七守了一夜,直至天明时分才得以入宫。   两人在宫中侍卫的带引下,见到了正在宫内御苑处理事情的向郯, 向郯见到他们,立即将身边的先行挥退。   不等他们开口,向郯先开了口问:“昨夜怎么回事,连放两枚信号, 后面又放了一支,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昨夜大人被端王扣住,如今已送到了御史台的大牢里, 任何人不得探监。”陆衡曾经和向郯共事许久, 两人知根知底, 简单扼要道:“小郡主和小小姐都平安无事,只是——”   “你们跟我来,先去见陛下。”不等陆衡说完, 向郯放下手里的东西,仓促间交代了一句便往外走,“端王出手,那是自然难以提防, 谁不知道端王手下那一批死士,几乎都是江湖上的高手出身,作恶后被他招揽。”   旁边阿七道:“但是——”   “阿七。”陆衡低喊了一声,“此事王爷回来自会定夺。”   见状向郯失笑道:“不必这么瞒着我,我猜也猜到了, 能让大人束手就擒的, 只有小小姐和郡主, 既然你们说两人都没事,那必然是大人换回来的,不是只放了一支白色的吗?”   “王爷那边已经传信去了。”   “幸好你们不糊涂,要是糊涂将此事隐瞒,王爷回京,你们一个都别想再呆在王府,可不是去遂城修堤坝那么简单。”   说话间已经到了长乐宫外,向郯有特赦,带着两人径直往里走,来到外殿,刚才去传话的小太监跟着阿婪一起回来。   阿婪见过陆衡,没见到阿七,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后,才看向向郯,“向统领,可有什么事?”   “陛下可醒了?”   “正在穿衣,若是要见陛下,恐怕得再过一阵,请诸位到旁边偏殿稍等片刻。”阿婪道:“不过,瞧这阵仗,也不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陛下说,若是和太傅、王爷又关的事,便可直接进去。”   闻言向郯无奈摇头,回头看一眼陆衡和阿七,便抬手示意,“有劳带路。”   “哪里的话,走吧,陛下已经等着了。”   走进正殿,才刚穿好衣服的顾桓彻便急冲冲的从里面跑出来,看见陆衡进宫,惊讶地盯着向郯。   “这是怎么回事?是太傅有话要说吗?”   “陛下,臣有事上奏。”   “哎呀,这里是在自己的地方,什么话直说便是,你们这样,朕倒是不习惯,是不是太傅拿了新编的书给我?”   顾桓彻接过阿婪递来的碗,拿着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等着他们开口,发现谁都不说话,动作便停下来,蹙眉打量着他们。   有些不对劲,怎么看上去,像是出事了。   陆衡给向郯递了个眼色,向郯会意后开口:“陛下,太傅如今身在御史台大牢,任何人不得前去探监,可否能——”   “砰!”   手里的碗摔在地上,顾桓彻抬起头看他们,“你说太傅在御史台的大牢?”   “是。”   “谁关进去的?”顾桓彻猛地站起身,一边让阿婪帮自己收拾一边往外走,“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太傅关进去,谁给的诏书和口谕?那是我朝辅政大臣,手拿玉牌,朕的老师,竟敢这么胆大,对他下手!”   阿婪一听,便看向向郯。   也就顾桓彻年幼还反应不过来,放眼整个大燕,除了端王外,还有谁敢在明面上动谢宴?   恐怕连顾明容来了,也得和谢宴斗一个血雨腥风才会分出胜负。   独独端王,犹如一座屹立在燕都皇室背后的大山,任谁也不敢轻易挑衅他。   “陛下,是……端王。”   刚走到门口,嘴里还在碎碎念着追问是谁敢对谢宴下手,听到这句话的顾桓彻,一下停住。   不敢置信地抬眼盯着说出这句话的陆衡,“你是说……端王?”   “是。”   顾桓彻蹙着眉,有些焦躁地来回走着,想到什么似的要开口又没说出话来,如此来回几次,终于忍不住。   “走,去御史台。”   他就不信,大白天的,领着一堆人前去御史台,还敢有人明目张胆的刺杀他,违背他的口谕。   那这大燕朝廷,还是他做主吗?   闻言阿婪立即道:“陛下三思,你如今去,岂不是坐实了太傅的罪名,这件事情未必人尽皆知。”   阿婪的考虑有道理,如今谢宴的事情若还未传开,一向少有去这些地方的顾桓彻去了,那不就是宣告天下,谢宴已经被关进了大牢。   到时候,那些和谢宴有过节的人,肯定会落井下石,遭殃的还是谢宴。   “那怎么办,不让去,我怎么见太傅?”顾桓彻急得连自称都忘了,跺了跺脚,“我要去那里,谁敢拦着?而且都把他关进去了,那群大臣还能守口如瓶?估计巴不得昭告天下,太傅被抓了,赶紧欺负他!”   “陛下,此事我们已考量过,但昨夜到今早,消息已经传开了。”   “你看!阿婪,你要是不去,那我自己去。”顾桓彻瞪一眼阿婪,蹙着眉往外走,连衣服都懒得再换,“反正太傅不能在那里待着,我要看看,今天我亲自去,他们放不放人!”   陆衡和向郯对视一眼,立即跟上去。   这个时候顾桓彻更不能出事,但凡出了问题,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你们真是糊涂,这个时候进宫,难道不是在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了,王府内高手众多,何况御史台内还有自己人,去一个人查看情况,难道还能让太傅出事不成?端王至少会留太傅一条命,否则如何跟回来的王爷交代?不到万不得已,请出陛下,若是不成,那该如何?”   阿婪跟在旁边飞快说完,“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陛下尚未亲政,端王势力庞大,退一步说话,王爷和太傅都不在,谁能护得住陛下?”   当初端王能帮着谢宴扶持顾桓彻登基,在顾明容回来前,稳住了朝堂,那如今顾明容不在,谢宴又沦为阶下囚的情况,自然可以……   陆衡哽住,“此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只是想到,在端王势力下,恐怕只有陛下才能见到大人。”   “那位季大人不能见到,但也能托个口信。”   “昨夜去季家的探子来报,季大人无故发病,昏迷不醒。”   闻言阿婪惊住,不由得道:“这下不妙,难怪你们会进宫,倒也是我刚才太过心急,才话重了一些。”   “怕是从王爷离京,计划已经在施行,只是未曾想到,会这般突然,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纵使陆衡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能短期内将谢宴救回来的办法,更别说,能保全整座王府的主意了。   现在端王想做什么,都阻止不了。   唯一的顾虑就是远在外的顾明容,两人之间的感情才是最后一张牌,只要顾晃尚对顾明容有叔侄感情,便不会真的置谢宴于死地。   “如今也只能先去御史台碰碰运气,但这段时间向统领恐怕得加派人手,贴身保护陛下,不然——”   顾桓彻除了谢宴和顾明容外,在燕都内并无依靠。   那不提也罢的娘舅一家人,连个三品官都没有,能有什么作为?波及下去,怕是自身难保。   “我会十二个时辰都贴身保护陛下,只是如今,恐怕我们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定要小心谨慎,不管如何,人活着就有胜算。”   “嗯。”   几人赶到御史台的时候,顾桓彻顺利进到大牢,但只能带阿婪和向郯进去,陆衡和阿七则是被扣住。   向郯在来的路上已经将事情了解了,陪着顾桓彻进了牢房。   如此顺利,不得不怀疑是端王的主意,御史台的中丞和谢宴向来不和,不然也不会当初要季无尘和严悬都塞到御史台内。   牢门打开,顾桓彻立即往里走,却见谢宴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上衣物只剩一件灰白的中衣,手脚被宽大的袖子罩着,看不出什么,只是头发凌乱,面色惨白,竟是看不出半点血色。   “太傅,你……”   “陛下,要是在这里哭的话,其余人会看笑话的。”谢宴睁眼,看着面前的人,“还以为只能见到陛下和阿婪,看来老向你如今也成了宫内熟面孔,忘了你是王府出身。”   “大人还有心思开玩笑,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谢宴说话时,尽管极力控制,但声音依旧能听出颤抖,像是在忍着疼一般,袖口遮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轻拍着顾桓彻的背,谢宴抬眼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务必保护好陛下,顾晃不会杀我,至于——”   “我明白。”   “严悬的病还未痊愈,无尘怕是也被人扣下,至于其余人,徐行和黎青不会是端王的对手,唯独剩下一个宋归舟。”   这也是为什么端王不会轻易杀了他的原因,宋归舟是谁?神霄营的主将,手握兵权。   不杀他,不完全因为顾明容,也是因为顾及宋归舟的缘故。   为了他这个在端王眼里压根不算什么的人,挑起战事,顾晃只会觉得蠢。   身上所有筋骨都在隐隐作痛,谢宴吐出一口气,“替我和顾明容守住王府和陛下,其余的,待他回来,自会有结果。”   言尽于此,谢宴也没了力气再说话,只叮嘱顾桓彻道:“听阿婪和老向的,知道吗?”   顾桓彻憋红了眼睛,点点头,“太傅,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是小甜文_(:з」∠)_ 第124章   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 谢宴就在想,顾晃什么时候来。   其实,谢宴并非不怕死。   如今顾晃尚未对他下手, 是在考虑顾明容,在担心宋归舟已得到消息,可要是逼急了,对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结果了他,人死了,顾明容还能怎么样?   费再大的力气,也只能换回来一具尸体罢了。   更何况, 顾明容也不能拿顾晃如何, 至多削去他手里的权力, 还得让他颐养天年,好吃好喝的候着。   直至第三天,谢宴才见到了顾晃。   听到牢门打开的动静, 谢宴抬眼看向走进来的人,面上神色依旧镇定,两人对彼此的反应都不惊讶,且都在意料中。   “看来你在这里很适应。”   “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睡觉, 倒也并无什么差别,只是夜里老鼠叫得有些烦,王爷能让狱卒去隔壁打扫一下吗?”   “打扫?”顾晃笑了起来,“太傅还真是好兴致,竟然还有功夫去管隔壁牢房里有什么。”   “喜欢清静, 要不是有那声音, 会睡得更好。”谢宴理了理衣摆, 起身招呼他坐下,\"不知王爷今日来,打算说点什么,要是和之前一样的话,恐怕是白走一趟了。\"   闻言顾晃扬眉,在他对面坐下,望着桌上的素色茶碗,没有上釉,只是一般的土坯烤制。   “连粗茶都不算,便不招待王爷喝茶了。”谢宴神情自若,自在得很,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王爷要是不说的话,我便接着休息了,毕竟御史台的大牢那些个刑罚,常人能扛住一日已是厉害,我如今还能走能动,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被称作三司,都有自己的大牢,只是各处主办案件不同,遇上重案、要案才会三司连同审理。   牢狱中,自然有针对各种犯人施加的刑罚,多是伤口不在表皮的东西,其中水刑便是一样。   御史台的人倒还未傻到对他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手段,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日夜里难眠,一阵赛过一阵的刺痛感仿佛骨头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噬,熬到了天亮便又好些。   以至于谢宴这几日几乎是日夜颠倒,白日里睡觉,晚上便强忍着不出声,假装自己睡着了。   疼是疼,可那股子筋骨酸疼之感比疼还要难忍。   “你这么有恃无恐,是笃定我不会杀你?”顾晃似乎有些不满谢宴如今还能这把云淡风轻,“谢仲安,你在谢家出身,大好前途一片,为什么偏偏要和皇室作对,你才上任多久,本就人丁稀少的皇室接连被你定了死罪,要么流放塞外,要么被抄家,你——”   “王爷认为,我挡了皇室敛财的路?”   “何止,大燕虽是百姓的,可这江山是姓顾的,是顾家祖祖辈辈打下来、扛下来的基业,你一个年轻人,妄想让那群人和皇室平起平坐——”   “战场上死的将士,有多少?”   谢宴不明白顾晃是疯魔了还是如何,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   便是三岁小童也说不出这种荒谬的话,将士将士,那有将军就有士兵,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将士堆积出来的江山,岂能是姓顾的。   为帝者,本就该兢兢业业,治理天下,为人臣者,自该匡扶正道,忧国忧民。   “王爷,你是从何时开始想要取我的性命?是不是连顾明容其实你也不打算放过?若非畏惧他手里的几十万兵权,早将我们除掉了,是吗?”   “何时?”顾晃神色忽地有些恍惚,想起了顾文妤,又想到了顾文妤因谢迟伤心的样子,转而又想到了谢宴在他面前提及赐婚的事……   他也不记得何时了,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便没打算收手。   在这朝堂里待着的人,早没几个一身干净的,干净的,要么死了,要么走了,留下的,便是适应了的人。   谢宴不也是?   抄家,那些被斩之人,不是个个都有死罪。   “从十一拉拢你时,我便知道了,他定会和你一样,因为你们看似不同,却是天底下想法最一致的人,我太了解他了。”顾晃低声道:“不过那时你们查周齐的案子,本想让你们查到周齐为止,以儆效尤便是,谁知道你们非得往下查,查出了刘奔、查出了顾植,之后——”   “那起幼童失踪案,与你可有关系?”   谢宴忽地打断道:“王爷为人父,膝下有郡主,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件事,那件事算不得什么,只是可惜了,竟然让你们查到,不是我做的,但顾植也的确该死。”   算不得什么?   谢宴心里烧起一团怒火,强行压下去后,冷声道:“是,的确该死。”   “后来,我便想,顾植死了,你们该收手了,谁知道你们接着往下查。”顾晃冷哼道:“但你当着我的面开口提到赐婚的时候我才想,那就杀了你吧。”   “我——”   “你早有脱离谢家的打算,也知道谢迟那人是什么秉性,文妤是个死心眼,喜欢便喜欢了,但谢迟有几分真心?我不阻止是因为对孩子的溺爱,你推波助澜又是为何?以此为筹码,换你自由身?”   “推波助澜?”   “陛下赐婚,多高的殊荣,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吏得到陛下的赐婚,与端王府结亲,从次飞黄腾达,年纪轻轻不过弱冠就已经坐上了盐运司政的位置,多少人嫉妒,那可是个肥差。”   顾晃说着站起身来,走了一圈,“我说得对吗?谢太傅。”   谢宴垂下眼,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吗?那我来提醒你。”   推波助澜……   谢宴不知道自己那算不算是推波助澜,他只是想,谢平和谢宏既然想要,那他便从了他们的心意。   与端王府结亲,又有陛下赐婚,谢迟这份殊荣,也算是独一份。   私心?换自由身……   “说中了?”顾晃冷笑,“因为你的提议,谢家心里有了期望,以为能利用文妤,让谢迟在朝廷站稳脚跟,从此一人升天,鸡犬得道,而你一个有断袖之风,又与朝堂众臣口诛笔伐的摄政王为伍,赶出家门也不影响什么,以你的心肠,不会主动去害人,所以你得了自由身,不再是谢家的人。”   看着谢宴的脸色,顾晃眼里闪过得逞,“不然你为什么要处处纵容文妤?连之后退亲的事情也亲自处理妥当了?是愧疚,你有愧于她,你辜负了她对你的感情,她与事宜一同长大,十一和你自小交好,你们处处在一起玩,文妤也跟着你们胡闹了不少年。”   “王爷是在做什么?说这些是想要我内疚?”谢宴突然打断,呼吸有些急,身上又在隐隐作痛一样,“可是——”   “那日文妤进宫时,伤了你,受了那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还清了?”   谢宴瞳孔发紧,想起了那天顾文妤恍惚着跑进来,泣不成声,最后打算自尽的模样。   年纪不过十八的顾文妤,只有在遇上谢迟后,才有了那样的哭声。   他为什么要让陛下赐婚?是、是因为顾文妤的郡主身份,是……到底是什么?   谢宴垂下眼:“没有。”   顾晃道:“你还不清的,这辈子你都还不清。”   他想要谢宴自此背负着内疚度日,顾晃要让谢宴生不如死,“杜元安是我杀的,因为他想把那份名单给你们,不过却被我先知道了,所以——”   “他是自尽。”   “因为他知道了,我要杀他。”   见谢宴面上神色已经有了变化,眼里起了疑虑和不安,顾晃心里痛快,“还有不少人,包括谢家那位疯了的女人,不过有些没用,居然没伤到你什么,后来就是李彦,这小子倒是成器,让你在府上养了一个多月才现身。”   桩桩件件细数下来,竟然全是顾晃在幕后操控,甚至于连——   “那严悬呢?”   “那小子运气差了点,本来不该是他的,也算是天意,若当初赐婚的是他,可能我就不想杀你们了呢。”顾晃无所谓地道:“起初我也未动杀念,毕竟小陛下和小十一两人都是顾家的血脉,可惜了,他们对你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谢宴想到了顾明容平时耍赖撒娇的样子,想到了顾桓彻卖乖调皮的一面。   哪里来的言听计从,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很难想象,文妤竟然是在王爷的抚养下长大的,真是多亏了顾明容偷着带她出门玩闹。”   闻言顾晃脸上的得意凝住,转而看向谢宴,蹙眉道:“胡说八道。”   牢房里唯一的窗户有光透进来,谢宴忍着身上的疼,低头咬牙缓了一会儿,脑子却越发清醒。   从周齐到严悬,每一件事情,他都刻在了心意,告诫自己,日后需谨慎行事,不可自负鲁莽。   “早知道,便直接抄了谢家,不过如今也差不多了,谢家早该从燕都内消失了。”顾晃不知谢宴在想什么,看不到他的脸,只当他是内疚难当,无法抬头。   话音刚落,便听到了谢宴坚定有力的声音。   “没有。”   眼里的迷茫、迟疑、内疚褪去,一双清亮的眼睛,像是迷雾退去后的一池水,语,“你说错了。” 第125章   牢房里静悄悄地, 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谢宴拍了拍身上衣服,站起来往床边走,坐下后道:“王爷的确很懂得如何猜测别人的心意, 不过,你眼里,旁人都是有目的性的,贪图皇室、王府的权势, 任何人在你眼里,都是地上的蝼蚁,不值一提。”   “难道不是?”   “从前他敬重你,我一直在想, 王爷德高望重、与人为善, 少有地没有架子, 又有郡主承欢膝下,是个难得地豁达之人,可眼下看, 竟是我错了。”   抬头看向顾晃,谢宴语气并未有太多情绪,不过却透出了轻蔑。   历朝历代来,不知多少人前半生算得上明主, 可惜人老了,也跟着糊涂了,江山易主不说,连名声都败得一塌糊涂。   现如今的端王,哪里还值得当年的名声。   “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了, 这些话都留着去给阎王爷说好了。”   “阎王爷怕是不收我。”闻言谢宴笑起来, 盯着顾晃, “其实王爷这是何必?反正你也杀不了我。”   “杀你只是一刀的问题,为什么不杀你?杀了你,于我而言,至多不过在端王府内度过晚年罢了。”   “那为何王爷要留我到今日?只是为了折磨我还是等着今天的谈话,准备游说我投诚在你麾下?”   闻言顾晃笑了,倒也不恼怒,反而盯着谢宴看了会儿,“你的确是胆识过人,又聪明理智,那一番话都不能让你动摇,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对文妤心存愧疚。”   提到顾文妤,谢宴的眼神有一瞬变了。   “的确是有内疚,但不是因为我设计她和谢迟的婚事,而是未能阻止她和谢迟在一起,但凡知道她会和谢迟在一起,会早一些发现阻止。”   “那丫头的性子,是非分明、爱憎分明,在喜欢谢迟这件事情上,容不得旁人说半分,连我也说不得他的不好,若是个良人也就罢了,可惜,到底是错付了。”   “在王爷眼里,郡主是那么脆弱的人?”谢宴缓缓道:“郡主的事,我很抱歉,因为给谢迟的提醒,不足以让他们珍惜郡主,也理解王爷爱女心切的心情,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想郡主应该不至于那么脆弱。”   “的确。”   顾晃走到一边坐下,看向谢宴的眼神里带了些欣赏,像是在准备着什么话,又像是——   神思清明的谢宴忽地意识到什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不需要这么做的,不管是向自己坦白还是把自己留在御史台,顾晃完全可以不这么做。   “王爷?”   “刚才我所说的,都是我做过的。”顾晃看着谢宴,“文妤,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丢下这句话,顾晃怔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牢房,没有再说什么。   谢宴望着顾晃的背影,脑中无数个念头和猜想冒出来,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正确的答案像是在一团雾后面,只要等这层雾散开,就能得到真相,偏偏他集合所有的线索也无法拨开。   ——刚才我所说的,都是我做过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   冥想至夜幕降临,谢宴再也忍不住身上密密麻麻的筋骨被啃噬的疼痛,倒在床上,掀起被子躺了进去,咬紧牙,下颌紧得发疼。   太疼了。   锥心刺骨的疼。   风城的山脚下,顾明容才刚看完山寨头目画押的罪状,心情不错,打算把这边的事情丢给当地官府,留个人盯着,明日一早就回燕都。   离开都快一月了,燕都那边来了两封信后,便再没有书信来过。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暗卫的探子也没有来信。   “王爷!”   刚离开帐篷的小八急匆匆的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脸色不算好看,“燕都出事了。”   “什么?”   “太傅被端王爷关进御史台的大牢,按照信送出的时间,已经有三日了。”小八打量着顾明容的脸色,果然如意料中的一样,变得极为难看。   顾明容接过信,拆开后飞快扫完,沉声下令:“拔营回京,这里只留下一百人善后。”   “是。”   御史台的大牢,那是什么地方?   针对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们的大牢,进去的,不见得有出来的机会,更别说,里面的刑罚,非常人能忍受。   谢宴那副身子,便是没有从前的旧疾,也只是一个身子不算得健壮的正常人,意志力再强,再能忍,也熬不住。   王叔……   将信烧掉,顾明容大步往外走,看着周围的人正迅速拔营,眼神如夜色一样,牵了马,先行往外走。   “你们随我先行一步,小八,你留下带领其余人跟上,四天内,日夜兼程必须赶回燕都。”   “属下明白。”   顾明容利落上马,领着一队人飞快往燕都方向赶,要是迟了,谢宴怕是就没了。   便是顾晃手下留情,谢宴的身子也经不住那些刑罚。   四天后,顾明容赶到城门外,整队人风尘仆仆,一张原本白皙俊朗的脸上覆着一层灰。   转眼入初夏,连着一月不曾下雨,官道上,马蹄踏过,扬起的全是灰尘。   “你们在城外等候,接应小八他们,去个人到神霄营报信,你们几个随我进城。”顾明容一边吩咐一边望着城门方向,“见机行事,不得引起周遭百姓恐慌。”   “是!”齐声答应后,众人迅速分工。   顾明容到了城门口,见着门口守卫,面色冷厉,不敢阻拦,只是心里却起了一层疑云。   前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怕是得变了吧?   什么当朝太傅要被问斩,说是什么欺君犯上,还有什么忤逆篡位,谁知道是什么真什么是假。   不过这位摄政王回来了,这天又得变了。   “王爷!”   陆衡在一日前就收到了顾明容的传信,知道今天他们会回来,便一早在御史台外等着,身边随行的还有季无尘。   两人见着顾明容翻身下来,迎上前后,陆衡立即躬身道:“属下有罪,但请责罚,只是现在太傅还在狱中,望王爷容属下事后再领罚。”   “严悬的伤势如何?”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让他在府上待着,并未过来,苏远那边正在大理寺周旋,之前送去的案子,顶着压力可算是办下来了,如今不敢离开,不然就白费了你和谢宴的一番布局。”   季无尘拉着顾明容手腕,飞快御史台的台阶走去。   “这几日,我们谁都见不到他,只有陛下来的那回见到了,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不过我想了下,多半也是不好,御史台里的手段,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吗?”   “连你也打听不了?”   听到顾明容的话,季无尘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犹豫,只是——   “端王下的命令,便是能生出一对翅膀来,也进不去。”季无尘无奈道:“但人肯定还活着。”   “只是活着,他那身子——”顾明容收住了话,望着眼前的御史中丞,冷声道:“连我也想拦着?”   “卑职不敢。”   “那就让开。”顾明容抬脚往里走,“这几日你们施刑手下留情,我便不追究了,但今日谁敢拦着我,工部那边还差人,可以去遂城那边待着,好好磨砺一下,怎么做官,也尝尝普通百姓是如何营生的。”   御史中丞叹了声,站在一边,也不敢上前。   季无尘还是第一回见到自家上司这么卑微的模样,以后在朝会上都是言辞凿凿、话语犀利,恨不得一个人舌战群儒,在私下里更别说了,好为人师不说,还喜欢显摆。   尽管人无完人,但这般性子也的确不讨人喜,可又偏生未出过什么错,也不能无故撤职。   牢门打开,顾明容站在那里,怔怔盯着坐在床上的人,背对着自己,像是在面壁思过,偏偏还坐得背脊挺直。   “不必再劝,我无罪可招。”谢宴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情绪来。   “那我来问的话,你招还是不招?”顾明容一边说一边反手关上牢门,“我离开时,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什么?”   “答应了什么?”   “答应过,保护好自己。”   谢宴转过身,下床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不过扶住桌脚站稳时,有些庆幸顾明容未伸出手来扶。   才不到一月,他就变得这么狼狈,临行时作别的话,一句也没做到。   “能走过来吗?”   “还行。”   强撑起来走到顾明容面前,谢宴舒了口气,“幸好,还站得住,不丢人,我有不少事情要和你商量,先回王府?”   顾明容伸出手,握紧了谢宴的手,“好,回府再说。”   谢宴点点头,看了眼自己待了几日的地方,闭了闭眼。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顾晃会这么做了。   两人并肩走出御史台的府衙,陆衡牵了马过来,顾明容扶着谢宴上马,随后跟着上马,将人圈在怀里。   “去万寿堂把陈顺请来,府里上下戒严,城内各处巡逻加强,不得有任何闪失,还有——”顾明容垂眸打量着谢宴的脸色,心头一紧,不敢再耽误,“将端王府守住,任何人离开,都给我盯着,随时汇报。”   陆衡不敢再有违逆,立即道:“属下遵命。” 第125章   外面从他们出御史台后便开始下起了雨, 等到了王府,雨渐渐变大,倒是有了初夏的张扬。   谢宴躺在床上, 呼吸绵长,神色平和,让顾明容悬着的心好歹落下。   轻轻替他拉高被子,顾明容和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门外廊道上,顾明容看着陈顺,压低了声音询问, “陈先生, 你坦言相告, 仲安的身子如何?”   “这——”陈顺看着顾明容有些为难,半晌才开口,“不敢隐瞒王爷, 只不过大人这伤,实在蹊跷,御史台那帮人使的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不过幸得发现及时, 所以我刚才已经替他逼出几处不伤及要害却让人疼痒难耐的银针,为了保险起见,王爷可以去御史台追问,下了几处,免得留有后患。”   闻言顾明容脸色沉下来, 深吸了口气才不至于当场发怒, 只点了点头, 朝旁边小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送陈顺回去。   “有劳陈先生跑一趟,这件事情,恐怕如果有,还得你再来一趟。”   “王爷不必见外,大人曾与我有恩,我应当的。”   正欲转身回房的顾明容忽地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愣住,看向陈顺,面上带着疑惑,他怎么不知道谢宴和陈顺还有这一层关系?他只当是两人因谢宴的病相交多年,所以才会交好。   谢仲安啊谢仲安,你倒是什么都不说。   朝停下步子的陈顺点了一下头,顾明容也正好冷静下来,转了脚步,往另外一边走,去了谢知时的房间。   守在房间里的丁宿见到顾明容回来,立即直起身,向顾明容点了点头。   “王爷,小郡主刚睡下,估计还要小半个时辰才会醒。”   “这段时间,睡得可好?”   “嗯,小郡主并无什么大碍,也未受惊,也让胡太医来检查过,都无异样。”丁宿立即答道。   顾明容走至摇篮旁,望着安静躺在里面的谢知时,心生出一丝庆幸的同时,又被一抹难以排解的烦恼纠缠。   这是他和谢宴的孩子,为了这孩子,谢宴甘愿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更别说那几个月深居简出的日子。   尽管谢宴是个看似性子温和的人,但他比谁都清楚,若是能外出,谢宴其实很少会待在家里,他常与朋友小聚,也会去酒楼里小酌,甚至在弱冠左右的那些年岁,燕都内的诗会都少不了他,拔得头筹的次数并不少。   这样一个人,是如何甘愿待在他身边的,做起了这些事。   还有这个孩子——   不等顾明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把理智和头脑占据,摇篮里的谢知时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睁开了眼,黑如葡萄的眼睛盯着他,转了转,然后便笑了,发出不明的哼声。   顾明容一惊,恍然从梦中醒来一样,弯腰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取了件斗篷裹着,笑着哄她玩。   “小阿蛮,你要是长成你姑姑那般大的年纪,我肯定比王叔还要凶,身边有男子敢觊觎你,说不定就把人赶出燕都了。”   “这么小,还不知道往后会长多高,我与你爹爹都生得身材修长,你可别是个玲珑小巧的模样,往后带出去,可真以为你是捡回来的了,他——”顾明容说着,忽地顿住,“为了你,他吃了好多苦,换做是我的话,未必能撑得下来。”   抱着孩子出了门,丁宿跟在后面,顾明容想起什么。   “飞石的伤可问过胡太医了?”   “那条胳膊废了,寻常拿物不影响,但……往后拿剑定是不行,他说,幸好是左手,换作右手,一身功夫又得重新练。”丁宿想到那天飞石受伤的情形,一条胳膊换回了谢知时。   值吗?谁也不知道。   但这种事情哪里有值不值的,是他们弄丢的人,自然也找回来,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应该的。   顾明容点了点头,望着走廊尽头站在那里的谢娆,比起他离开时,原本就是有些清瘦的人,瘦了一圈不说,眼睛肿得像核桃,踌躇不前,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身后的常卫一言不发,捏紧了手里的刀鞘。   几人就这么站着,中间是谢宴的房门,走廊两头是他们,谁也没开口,耳边的雨声混着呼吸声,透着几分尴尬。   “不可以哭出声,但可以在我面前哭,只要不把这个小家伙也惹哭就好了。”   顾明容在沉默后忽地开口,脸上笑容逐渐漫开,“不愧是仲安一手带大的孩子,颇有几分他年少时的劲。”   谢娆动了动嘴唇,眼泪掉得更厉害,根本不敢上前,也不敢靠近,只觉得自己那日牵连了谢宴,如不是她被带去的话,谢宴不可能被关到御史台去,更不可能受伤,要是她——   那日她要是撞上了剑,大哥便不会受伤了。   内疚地低下头,谢娆嗫嚅着开口,“对不起,我当时反抗了,可是那个人的力气好大,一只手就把我床上拎起来,要开口呼救,才说出一个字,就被捂住了嘴,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可、可是——”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想、想帮大哥脱身,我见着他来了,就知道他肯定会保护好我,不会让我有事,我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是故意的。”   几日来,谢宴被关在御史台里杳无音讯,严悬的事情尚未解决,季无尘尽管到过王府,也见过谢娆,还吩咐了一些事情,苏远也来过……   可是谢娆的性子,本就与生人不大相熟,身边又无一个能开解自己的长辈,朱虹这时候想来,也怕替家里招惹是非,夜里悄悄和家里商量后来过一回,哄着谢娆睡觉后,也没再来过。   谢娆便跟被吸进了漩涡里一样,越想越多,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连梦里都是谢宴因为救她出事的模样,然后被惊醒,便又浑浑噩噩睁着眼,每日恍惚——   “你的确有错。”   顾明容的声音让谢娆抬起头,满脸震惊,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顾明容再说出一句话,就能是那根压死她的那根稻草。   “你错在认为,仲安的事情和你有关,也错在——”顾明容停了一下才道:“仲安理应教过你,不是自己的错不要揽在身上,这样的话,只会增加自己的负担,何况,错的是恶人,不是年幼的你。”   “那大哥——”   “你大哥要是听到你这样认为,必定会伤心的。”顾明容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你这年纪,该像阿蛮这样,该吃吃该睡睡,大人们的事情牵扯到你们,要说过错,也该是我的错,你可是摄政王府的人,我连你都看不住,还谈何匡扶朝堂?”   这下谢娆再也忍不住了,忽地蹲在地上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害怕、委屈和担心都要发泄出来一样。   顾明容盯着她,看了眼后面的常卫,不由得想笑。   这几个人看到自己跟看到活阎王一样,他是会追责,但也不至于分不清是非,他王叔是什么能耐和本事,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连自己都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心智谋略都不是胜券在握,何必要其余人去担这个责任?   “你们一个个的,看着你们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出了什么大事,如今除了飞石,都全须全尾的在这里了,哭丧着脸给谁看?咱们王府还不到要办白事的时候,便是要办,那也得办得热热闹闹的,谁要看你们苦着个脸。”   顾明容说完后,蹲下来,亲了亲怀里谢知时的脸颊,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就说,“你要不要摸摸小姑姑?这样的话,她就不哭了。”   谢知时什么都听不懂,只是旁边的谢娆哭得撕心裂肺,她也像是跟着难过起来,扁了扁嘴,一副马上要嚎啕大哭的样子。   见状顾明容吓得不轻,这一个哭他就头大了,再来一个,他可招架不住。   正不知该怎么劝住谢娆时,谢知时的手就伸了出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缩回手,埋脸在他怀里。   旁边几人惊讶看着谢知时,不自觉地张着嘴。   等等,刚才那个动作,像极了以前谢宴拍孩子的动作,丁宿或许不知,但常卫和顾明容见过了许多回。   谢知时还未生下的时候,谢宴不经意就会用这个动作抚过小腹。   难道这就是父女天性?   谢娆止住哭声,抽噎着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淮之哥哥,你说得对,我……我不哭了,也不难过了,但我可不可以见大哥一面,我好想他。”   不等顾明容回答,房间里传来生意,顾明容面上神色瞬间疏朗,抱着孩子起身。   “你们再哭下去,今晚上就得有人来王府探病,明日就该给我办出丧。”谢宴声音里带着笑意,“放着一个病人不管,在门口哭这是什么道理?”   “好好好,你莫生气,我们马上进来。”   “常卫,让厨房那边煎药赶紧送来,还有,去云芳斋,多买些回来,一定要快。”顾明容一边推开门一边吩咐,一句话接一句话,弄得常卫和丁宿楞在原地。   门关上前,只听得一句。   “哎呀,你这每回生病就闹脾气的性子怎么改不掉?嘶,你轻点,我疼,别把孩子摔了。好好好,我错了,你撒手,我皮快被你掐掉了……” 第127章   “大哥!”   像是小蝴蝶样, 谢娆扑到床边,跪在脚蹬上,两手撑在床边, 盯着谢宴眼睛也不眨一下。   瞧着谢宴的脸色,谢娆有些难过,咬着唇,眼看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抬起手在谢娆发顶揉了揉, 谢宴眼神温柔了许多,“之前还告诉我,你是大孩子了,怎么还总是这么爱哭?”   谢娆吸了吸鼻子, 红着眼眶道:“可是, 之前淮之哥哥也哭了, 还哭得特别伤心,他不也是大人了吗?”   旁边抱着谢知时哄她的顾明容,听到这句话, 瞬间变了脸色。   脸上表情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的确是哭了,还哭得特别丑。   不止谢娆见到了,还是当着谢宴的面哭的。   “什么年纪都可以哭, 不过,我没事了。”谢宴斜睨了眼浑身不自在的顾明容,失笑道:“刚才陈先生替我诊脉后,只是有些虚弱,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不用担心。”   “那大哥你——”   “你那么勇敢, 我都来不及夸你, 不过,日后遇上这些事,不能轻易放弃性命,生死固然有命,可是你的命,却不是那般轻易能放弃的。”   “我……明白了,我只是有些急,不想你为了我受伤。”   谢宴叹道:“你尚且年幼,这些事,我去了,便是有脱身之法,你往后不可这般莽撞,不管任何情形下,定要护住自己,越是危急越要镇定。”   “我明白了。”   闻言谢娆点点头,知道谢宴身子弱,也不敢多打扰,待了一会儿,便先离开了。   刚才醒着的谢知时,被顾明容哄得又睡着了,小心放到摇篮里,再回到床边。   两人不过看对方一眼,便能知道在想什么,谢宴撑起身子靠着,朝顾明容笑了下。   “不想说点什么吗?只剩下我们俩了。”   “什么?”   “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若是我想错了,或者太自负,是不是就辜负了你的一腔深情和尚未长大的阿蛮。”   还有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全丢了顾明容。   尽管顾明容有能力处理好,可只要想到此处,便生出些迟来的后悔。   是怕的,怕不能和这个人走到最后。   顾明容盯着谢宴,忽地敛去了笑容,脸色并不算好看,直直盯着他。   “你教导谢娆的时候,大道理一通,怎么到了自己这里,便什么都忘了?你这条命,这副身子,是花了多少心思才保住,那银针入穴的事,你也能忍,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我出发前与你说的话,一句也未听进去不说,连——”   谢宴病着,注意力本就不集中,加上疲倦,听着这些话,心里烦闷,生出几分不耐,打算把人赶出去。   吵得人耳朵疼。   正欲开口,便被人结结实实抱住。   “你舍不得他们,怎么舍得我呢?”顾明容语气有些低,“仲安,你又如何舍得,留我在世上,一人独行?”   听陆衡说了事发经过,顾明容只恨当时他不在,否则谁来也不可能带走谢宴。   尽管是抱有信心,但他那位王叔,他是再了解不过,什么事情都看似不能让他出面,其实朝堂内外的事尽在他的掌握中。   不然怎么能让他也吃瘪了呢?   “抱歉。”   谢宴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   指尖缠着顾明容的头发,谢宴嘴里像是尝到了苦一样,眉头蹙着,垂着眼,眼睫颤了颤。   他最怕顾明容这样。   两个人在一处,自然从来都是互相了解的,深知对方脾性和软肋,偶尔吵起架来也是不管不顾,往对方身上扎刀子一点也不心软。   所以,他最怕顾明容示弱,在自己面前露出无害的一面,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和解释变得一塌糊涂,还未说出口,就没了章法。   “淮之。”   “你说对不起,是在和谁说对不起?”顾明容埋脸在他肩侧,语气有些不满,“你要是不怕我也追着你去的话,那你就再试试,反正我们俩朋友不少,随便找一个托付了两个丫头便是。”   “你——”   顾明容抬起头,知道谢宴软肋,盯着他道:“你知道我这个人是言出必行,要做的,要说的,要得到的,没人拦得住。”   睁着清亮的眼去看顾明容,谢宴忽地笑了下,神情、态度十分乖顺,往他身上一靠,便放柔了语气。   “真的?”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觉得王爷这脾气,多年来不见长进,幸好是心智跟着年岁一块长了,不然,这燕都内,怕是难再见到你这般的人物。”   “什么样的人物?”   “丰神俊朗、毓秀钟灵,是个当世难得的……”   顾明容伸手捏着他的脸颊,逼近后鼻尖挨着鼻尖,眼睛看进对方眼里,“我家仲安可越来越厉害了,说话越来越有我的风格,那我也来说说。”   “说什么?”   “喜欢你这件事,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谢宴瞳孔放大,随后心跳不受控的加快,浑身血液仿佛受到影响,快速流转,牵动了四肢百骸,热意从耳根漫到脸上,连脖子都变红了。   唇上被顾明容用舌尖扫过,干涩的唇面被润湿,轻易就打开牙关让对方闯进来肆虐。   被压着倒在被面时,谢宴呼吸急促,伸手抵着顾明容的肩膀,双目含情、眼尾湿润。   “门外有脚步声,应该是送药来了。”   “……你可真行。”   顾明容气得不轻,低头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这才起身下床,边整理衣服边往门口走。   拉开门,月见端着药,一抬眼就见顾明容眼神晦暗地看着自己,手差点哆嗦。   “王爷,我、我来送药。”   “嗯,我知道了。”顾明容点头结果药,看了眼院子里都开了的花,忽地道:“那几尾鱼,还剩几条?”   “都活着,自上回小小姐和陛下……顽皮后,都活了。”月见想到那次的事,不免感慨。   才过了一年多,怎么像是过了许久。   “转眼都入夏了,罢了,那几尾鱼好好养着,院子里的花草也打理下,再搬几盆好看些的回来。”   月见惊讶,盯着顾明容,欲言又止。   看着月见脸色,顾明容道:“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院子里的那些花是太傅让搬走的,说郡主太小,花粉太多,怕是受不了。”月见声音越说越轻,瞄了眼顾明容眼神,“要不,换几盆松木和绿藤?”   顾明容脸色变了变,“嗯,行。”   管什么绿松绿萝的,总之多搬几盆长势喜人的就好。   顾明容端着药回到房内,见谢宴靠在那里,面上又是苍白,不由坐下,把药递给他。   “喝了药你睡会儿,最好一觉睡到明早上。”   “你不会在在药里下了什么吧?”   “能下什么?毒害你吗?”顾明容道:“你一看就是好几天睡不踏实,趁着我回来了,赶紧睡,休养好了,后面可还有不少事。”   谢宴端着碗,飞快地喝了一碗药下去。   不知是这几天堆积下来的疲倦,还是药里真的带了安神的方子,才没多久,就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躺在被子里,谢宴强撑着问道:“你是不是打算去端王府?”   “……嗯。”顾明容迟疑了下才点头,“放心,只是去一趟,他不会为难我的,他——”   “顾明容,我觉得端王好像有自己的打算,他完全可以杀了我,不止是软禁我在御史台,又明目张胆的对我用刑,有点反常,而且那天——”   尽管谢宴不愿意承认,但那天顾晃是有机会直接杀了他们三个人。   不管是谢知时还是谢娆,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那些杀手,稍一用力就能拧断她们的脖子,或者震碎心脉。   可是顾晃没有这么做,要真是心有仁慈,顾晃也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他想了几日,唯一的可能就是顾晃是在逼顾明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叔他——”顾明容垂下眼,面上露出几分怅然,“说真的,我不愿意亲手定他的罪,可好像除此外也别无他法,他走至这一步,皆是一念之差,一步错,步步错。”   顾晃的一念之差因何而起,何时生出,无人得知。   人的念想,很多时候就那瞬间,便难以控制,许是谢宴成为辅政大臣时,亦有可能是顾明容决意和谢宴同进退的时候。   顾文妤和谢迟的婚事,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爆了积压在顾晃心里多年的想法。   “你安心睡,我很快回来。”   “那还是别了,你去宫里一趟,陛下这些天,怕是又替我担心了。”谢宴打了个哈欠,翻身背对着顾明容,“他黏你得很,只是不好说,谁让你平时总那么严格。”   闻言顾明容笑起来,替谢宴拉了一下被子,便起身离开房间。   走至房门外,顾明容见着陆衡和常卫,眼里笑意褪去,“好在无人出事,各自去领二十鞭,丁宿和飞石自领十鞭。”   “王爷,飞石的——”   “你想替他受罚?”顾明容看向陆衡,“那你多加十鞭,飞石的不变。”   他手下的暗卫,自有一套管束的法子,若人人都想带领,如何立规矩?   大步迈开,小八连忙跟上。   “飞石的,待他伤痊愈后再领便是。”   陆衡闻言一喜,抬头目送顾明容离开,“是,多谢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都是甜甜的日常啦~ 第125章   端王府外, 守卫森严。   以往是王府护卫,如今却多了一批玄衣禁卫,内外两层, 把端王府重重围住,面无表情,任何人不得靠近。   顾明容的轿子,缓缓进了端王府的巷子, 轿子停下,小八弯腰掀起了轿帘,迎出顾明容。   “王爷,请。”   围住王府的禁卫看到是顾明容, 见他上前, 便自动往两侧让开, 让出一条道来。   闻言顾明容点了一下头,迈开步子往里走,“任何人都不能在这期间靠近, 但凡放走一个人,放进来一个人,所有人都撤出燕都。”   “卑职明白。”   步入端王府,顾明容一眼看过去, 满目熟悉。   从小就在这府上玩着长大,不仅熟悉,更是记忆,可惜——   瞧着大厅内等着自己的顾晃,顾明容叹了声走上前, “王叔, 多日不见, 近日可还好?”   闻言顾晃放下手里把玩着的东西,抬眼看向顾明容。   “你来了。”   “王叔一直在等着我回来,我自然能尽早见你一面,否则,我们叔侄之间的事情,怕是容易叫外人挑拨。”   “挑拨——”顾晃怔了下,“的确是挑拨,旁人又哪里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顾明容轻声叹了声,便坐下,“旁人挑拨不了我们,那为什么王叔要亲自动手,仲安他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比谁都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才想要让你看看那个人到底哪里值得。”顾晃并不遮掩,“我所做之事,一人承担,不可牵扯到其余人,所犯下的罪行,我也认罪画押。”   知道顾晃想要做什么,顾明容半晌不接话,只细细的斟酌着。   顾晃心里对于权欲的野心,不是这几年才有的,只是苦于名声在外,又有顾文妤压制着,才未显露。   先帝在位时,顾晃就已经有了心思,因为先帝和顾明容一样,对于朝廷的整顿都想要肃清那群尸位素餐的王室,还有下面养的走狗。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察觉到了顾晃的野心。   自那后,顾明容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王叔,你做过的那些事,当真毫无半点悔意?”顾明容指腹在桌子边缘磨蹭着,小声道:“那些无辜的人,还有被利用的人,当真不值得王叔看在眼里吗?”   “什么意思——”   “其实,你已经后悔了。”   两人抬头,目光对上时,顾明容毫不回避,只是道:“或者不是后悔,是知道穷途末路,不得不走上这一步,毕竟,我不能杀你,就像是你不能杀我一样。”   顾晃和顾明容,就是大燕的两座大山。   一人守护了前朝无恙,控制着野心,匡扶了江山,让大燕走到了国泰民安的开端,不再有大小战事,成为了中原之主。   如今的顾明容,是大燕的摄政王,不仅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还是个难得的忠君之臣。   天下于他而言,并无过多的吸引力。   那位置更是没有什么特殊的,顾明容早就不稀罕,毕竟坐上去后,太无趣了,许多事都不能做,还得顾虑天下百姓。   这两人,谁都不能死。   “是,我不能杀你。”   “王叔还是不认为自己有错?”顾明容蹙了一下眉,随后道:“直到现在,你也只是认为,你在这场博弈里输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顾晃从始至终都只是认为自己输了而已。   抬头看向外面的夜色,顾晃勾了勾唇,往后靠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果然,我老了。”   “王叔,有时候执念太深,容易误入歧途。”   “你认为这是歧途?”顾晃不解道:“我一直觉得,这不是,只是另一种稳定朝堂的办法,你有你的行事准则,我自然也有我的。”   “是,每个人的行事作风不同,但不该拿普通人的性命作为筹码和赌注,更不能助纣为虐。”   “你所杀之人,都是应该杀的吗?那些罪臣府上,多少条无辜性命,全是败在你手里的。”   闻言顾明容先是一怔,随后便朗声笑起来,“原来王叔是认为我和你在做一样的事,罢了,难怪你与我不同路。”   “难道不是?”   “不是。”   罪臣当诛,却祸不及家人。   但若说无辜,哪里来的无辜?锦衣玉食是踩着那些被害之人换来的,又有什么无辜的?   顾明容从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不认为如此处置有什么不好。   该死的,一个都跑不掉,能活的,他自然也不会下杀手。   “道不同,不相谋。”顾晃淡淡开口,“文妤交给你了,日后顾家,也交给你了。”   起身的顾明容背对着门外的光,整个人周身散开一圈光晕,望着依旧坐在那里的顾晃。   “大燕的江山社稷,我自会负责到底,摄政王的名分,尚未打算卸下。”   “文妤呢?”   “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妹子,自然不会亏待,日后还会再给她安排一门她喜欢的亲事,亲手送她上花轿,往后大燕上下,有我在,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盯着顾明容,顾晃点了一下头。   有顾明容在,顾文妤不可能在这里受到半点委屈,日后回到燕都内,自然还和从前一样。   从未想过叔侄俩有一日会走到这般田地,顾明容心里依旧有感慨。   “王叔……”   “回去吧,明日下诏,从此后,端王府除了你安排的禁卫外,还有留下伺候的仆人外,尽数遣散,由你安顿,我不会再离开这里一步。”   闻言顾明容叹了声,不再说话。   顾晃做到这一步,就是想逼他尽快做出决断,自古来凡事都难以两全,顾明容已经处在这个位置,就要快刀斩乱麻。   他们的叔侄情分,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日后也不必再来看我,也别让那个丫头来。”顾晃看着顾明容转身时忽然道:“你有些留在王府里的旧物,已经让人整理好了,你去取了一并拿走。”   果真无情。   顾明容没有回头,走到厅外,见到了守在门外的老仆,不由怔住,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全都装在一口木匣子里。   东西还不少,全都是他小时候玩的。   “王爷,这些东西整理了不少,好在几乎都在这了,没少,你拿回去……做个念想吧,也算了老王爷的心思。”   “好好照顾他。”   “我会留在这里,毕竟老王爷待我不薄,我这一辈子都跟着他,往后也会,除非有一日王爷先我而去,那我大概就会离开这个地方了。”   “保重。”   老仆点点头,背已经有些佝偻。   目送顾明容往外走,老仆咳嗽了一声,想着刚才过去的这两个时辰,经常是很长一段时间听不到说话声。   太正常了。   这两人了解彼此,知己知彼,才能有今日的交锋。   可惜了,谁都没有赢。   刚才的雨下得更大了些,小八走上前给顾明容撑着伞,望着他怀里的木匣子,未伸手去接。   这东西一看便是旧物,他从前不曾贴身跟着顾明容,但也猜到了一些。   肯定极为重要的,不然也不会专门拿回去。   “雨下得有些大了,王爷当心地上的水洼。”小八出声提醒,也是在唤回有些走神的顾明容。   走出端王府的大门,顾明容就不能再有半点的恻隐之心,不然就是叫朝廷上下看热闹。   要决裂,那就彻彻底底的撇清了关系,但凡露出了伤心难过和不忍,那只会被人嘲笑,自相残杀罢了。   其中的各种牵扯,少有人知晓,人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走到大门外,两人抬头就看到了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那马车的模样再熟悉不过了。   是王府的。   “出来了?还以为时间会长一点,想不到这么快。”马车的门内推开,谢宴探出头来望着他们,“雨下得不小,你们还不过来吗?”   顾明容抱着木匣子,怔怔站在台阶上,过了会儿才回过神般,笑了起来。   唇边牵开的笑容,像是春风过后的桃花,有了灼华的惹眼,让谢宴不禁跟着笑了起来,“不过来吗?”   又问了一遍,谢宴像是在确定什么一样。   这下顾明容终于向前迈开步子,走到马车旁时,突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不是还病着吗?”   念及谢宴身上的伤,顾明容的脸色又不好看了起来,连忙把木匣子塞进去,示意小八和陆衡驾车,正欲上车时,忽地听到了谢宴的回答。   “没办法,我想你了。”   有些耳熟的话让顾明容僵住,缓慢抬头看向谢宴,见谢宴面上浅浅的笑容,顾明容挑眉。   一边上车一边答道:“原来是想我了,不过太傅才学过人,怎么还学别人的话了?”   “那我收回好了。”谢宴身上的确还是不舒服,但心里想着顾明容,便睡不踏实,睡了一个多时辰便醒来,知道顾明容还未回去,便立即让陆衡准备马车,赶到了端王府。   想顾明容是真,担心他也是真。   “别,说出口的话,哪里还有能收回的。”顾明容立即上前抱住他的腰,“其实,有点难过,但你来了,我好受些了。”   指尖轻抚着顾明容的头发,谢宴安抚道:“所以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明容:仲安记性真好! 第129章   去宫里的事情到底是推迟了, 谢宴接了顾明容,直接回了王府,两人盖着一床被子睡到第二日日晒三竿才醒来。   院子里的鸟都叫了几回, 狗也扑够了蝴蝶,正在趴在草堆上喘着气。   顾明容睁开眼,发现自己胳膊横在谢宴腰上,思考了许久才道:“怎么睡过头了, 恐怕小皇侄心里盼得要委屈了。”   让顾明容动作给闹醒的谢宴,揉了揉眼睛才看他,不由得道:“陛下怕是等不及就直接出宫了,不过有娆娆在, 想必也不会突然闯进来, 多半会等我们睡醒了再来。”   “你倒是了解小皇侄的性子, 倒也对,他那小子,挺懂事的。”顾明容搂着谢宴, 打着哈欠,“昨晚你怎么去了?给你开的药里还放了几味安神的,你也能醒来,看来的确是担心得紧。”   “是, 担心得紧。”   “你总算能体会到,当初你一个人回谢家的时候,我心里头的着急了吧?火急火燎的,恨不得立即赶过去。”   顾明容笑了起来,“那会儿, 也的确是想你了。”   “我还有些困, 你去应付陛下吧。”   听到门外有声音, 谢宴往里靠了些,卷着被子,不搭理顾明容凑过来的脸。   见谢宴脸上的表情,顾明容叹了一声,只好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小皇侄,可玩得开心?”   “皇叔!”顾桓彻原本是与谢娆过来看看贪睡了一早的两人醒没醒,谁知道顾明容自己先从房间里出来了。   顾桓彻几步跑到顾明容面前,仰着脸看他,“皇叔皇叔,你回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去宫里看我?”   “看你做什么?”顾明容故作不解道:“你可是当今陛下,身边又有许多高手保护,最不该担心的就是你,若你自己都护不住自己,这位置,我何时能放心交给你?”   “皇叔……?”   顾桓彻有些不解,随即道:“皇叔为什么知道我能保护好自己?”   闻言顾明容终于伸手把他抱起来,举高了道:“小子,长高了不少。”   “皇叔真是,一会儿拿我当个大人,一会儿当我是个小孩,不过皇叔说的没错,我的确要能保护自己,才能给皇叔和太傅减轻负担,宫中有向统领护着我,我便不会有事,我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而且能很快分析清楚局势,我相信他。”   这回谢宴被关的事情,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制,不得不静观其变,连苏远都只能先将手里的事情办妥,不负谢宴所托。   那些名单上的人,在顾明容回来前,大多已经处理好。   顾明容只是笑了,盯着顾桓彻,“懂得倒是不少。”   “皇叔,快放我下来,这样好难看,娆娆还看着呢。”顾桓彻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大人举高有些丢脸,连忙挣扎起来。   旁边一直捂着嘴的谢娆,禁不住笑,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半月牙,眨了眨眼。   她身边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可谢娆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只要能大家平平安安的待在一处便好了。   “我没有在笑,我只是觉得很开心。”谢娆笑起来,不过见顾桓彻在挣扎,便小声求情,伸手拉了拉顾明容的衣袖,“淮之哥哥,把人放下来吧,陛下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了?   顾明容挑了挑眉,把顾桓彻放了下来。   顾桓彻立即整理了一下衣摆,看向顾明容道:“既然皇叔和太傅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宫了,来了一早上,宫里可还有许多事情得我去办。”   “什么事?”   “跟着向统领习武,还有一些简单的折子,太傅之前交代我说,让阿婪念给我听,让我自己想想如何处理,无关紧要的事,错了不要紧,得有自己的判断。”   这下顾明容也有些惊讶了。   想不到,谢宴竟然先一步想到这里,培养顾桓彻的处事能力。   示意小八送两人出去,又叮嘱人一路跟着护送顾桓彻回宫,顾明容这才回到房间里。   回房间前,顾明容瞥了眼陆衡,见到他脚边趴着的狗,心念一动,转身逗了两句。   刚才还趴着的三七,这会儿突然抬起头来,望着顾明容,像是在确认什么,撒腿跑了上前,抬起前爪往顾明容身上扑。   “汪——!”   “三七,坐下!”   “汪汪!”   睁着大大的狗狗眼,三七蹲坐在地上,望着顾明容,舔了一下爪子,满脸委屈。   顾明容蹙眉,怎么人撒娇就算了,狗也跟着撒娇?   到底是谁教的,獒犬生来便是猛兽,不仅在战场上了得,有时训练得当,在野外遇上狼也不定会输。   抬眼望着陆衡,知道他身上有伤,倒也不说什么,“这狗怎么养成这样了?”   “……小小姐有时候会过去找三七玩,不过每次去了回来时,都有仔细换过衣服,又沐浴过再去看郡主。”   “娆娆常去?”   “郡主年幼,太能睡,太傅又事务繁忙,小小姐从柳苑那边回来,有时闲得无趣了就去和三七玩,三七倒是不怕生,毕竟送过来时还小,不过养着养着……长得倒是挺快。”   原来是像谢娆的性子,那就是像谢宴了。   一只好好地獒犬,养成了这般模样,也亏得谢娆去得多,否则怕是不可能潜移默化。   正打算说点什么,就听得门里传来声音。   “你吵就算了,怎么你养的狗也一样吵?”   谢宴其实刚才便醒得差不多,只是有些困乏,才不想起,谁知道顾明容当真是无所顾忌,不仅和顾桓彻聊得开心,还有心思逗起狗来。   倒也真是……有闲情逸致。   顾明容笑着进房间,看向床上翻身的人,“太傅都醒了还赖床,便是身上有伤,也得起来活动活动,不然这伤怎么好得快?”   “看你这样,是确定我身上并无什么伤处,才放下心了?”   “嗯。”   谢宴失笑,坐起身,想到夜里在马车上,顾明容的模样,悄然松了口气。   能放下便是好事,往后顾明容还有他。 第130章   休养了几日, 谢宴身上的伤才算是大好了。   期间顾明容倒是不忘和谢宴一同商量端王的事,此事牵扯重大,又是两朝重臣, 不可轻易定罪。   人是先软禁在王府内不能随便进出,外界也一律封口,只让了御史台、大理寺连同刑部一起调查,将那日顾晃对谢宴说过的事, 一件件去查证、核实。   事情传开是必然的,之前端王明目张胆地把谢宴关进了大理寺内,闹得朝堂上下以为要变天了,谁知——   雷声大雨点小, 只是关着, 旁的消息再未传出过, 直至顾明容回来。   顾明容回京,这可是大事,而且, 全燕都都知道,顾明容和谢宴是形影不离,不管去哪,只要能同行, 必定是一起的。   但偏偏顾明容和这位端王的感情,又是人尽皆知。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不免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这场权力之争下的牺牲品,卷进这漩涡中。   “之前王叔和你提到的几起案子, 经过查证后, 的确和王叔有牵扯, 证据——”   “如今查起来,容易了许多吧?”谢宴刚喝完药,抬眼看着顾明容,“拿到了证据,定罪是迟早的事,只是你在想,如何说服朝臣,接受软禁这个刑罚。”   闻言顾明容叹了声,不禁笑了笑,“还是你了解我。”   “这事好说,从前端王的声望颇高,又有免死铁券在手,是生是死,由不得你我二人决定。”   谢宴慢条斯理道:“整件事情,不过是端王爷走投无路之下,做出的一步棋,让你我入局,也想把我们困在局里,不管输赢,他都不会输得彻底,有文妤还在,他也能保住一条命,总比……日后——”   能在朝中拥有这般地位的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谢宴想过端王的手段,一开始却没有想到这一层,等再想到的时候,已经不可能抽身。   “仲安,王叔不愿再见外人。”   “应当的,只是文妤那边怕是很快要回来了,你想好如何跟她说了吗?”谢宴放下杯子看他,“文妤怕是一时难以接受。”   “那丫头,只盼着——”   正说着话,便听到一阵声响,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怕是说曹操曹操到。   从谢宴被端王关进御史台至今,也有半个月的时间,木城那边消息再不灵通也该收到了。   顾文妤闹几日,秦殊年拦不住,也只能差人送她回来。   之前还说两年内定不回来,如今仔细算着,才去了三月而已。   “哥!”   顾文妤风风火火走进来,眼眶还红着,停在顾明容面前,“我、我当真做了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那些事,真是他做的吗?我不相信,他——”   望着眼前的顾文妤,顾明容打量了一番。   瘦了些,也稳重了一些,好歹说话没有火急火燎,还算能控制住情绪。   “你问出口的时候,信还是不信?”顾明容并不急着解释,反问了一句,“你若不信,何必再问我?”   “我……”   顾文妤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她要是不信,就不会问出口了,就是因为她知道是真的,才想让人来否定。   身上力气卸去了一般,顾文妤坐在凳子上,盯着眼前的顾明容,连看谢宴的勇气都没有。   被关进御史台几日受尽折磨的是谢宴,现在安然无恙待在王府的人,是她的生身父亲。   她有何颜面来这里问什么?   “难得回燕都一次,赶上了了不得的事,我说你们这燕都朝堂,还真是热闹得很。”   院子外传来一道声音,爽朗清脆,顾明容一听便知道了是谁,倒是谢宴还未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门外的人便走了进来。   顾明容笑道:“念月,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要是欺负我这妹妹怎么办?”秦念月在一旁坐下,笑看着顾明容和谢宴,“这几月来,文妤可长进了许多,换作以往的脾气,非得先在你们面前哭一回。”   “王叔至多不过从此软禁在王府,从此不得踏出半步,周围交由我手下的禁卫看守,只留下几名仆人照顾。”   闻言顾文妤猛地抬头,眼眶里眼泪打着转,忍不住道:“当真?”   “是。”顾明容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旁边谢宴等兄妹俩说完话后,才开口。   “多年未见,秦二姑娘,别来无恙。”谢宴抬手示意,“不过这一趟,有劳了,千里而来,是在王府安顿下来,还是回旧府?”   秦家当年去木城的时候,举家迁至木城,留在燕都的老宅,不过是几个仆人打扫,这突然回来,恐怕是不宜住人。   要是秦念月愿意的话,倒是可以住进这里来,也倒是方便。   “那还是住这里好了,我和文妤都住在这里,反正别处也去不了了,总不能去住空置的太傅府吧?”   秦念月笑了起来,“你这人倒是半点没变,从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顾明容挑眉,打量着秦念月,发现多年未见的老友,有些不同了,上回去木城,也只匆匆见了一面秦殊年。   那时秦念月带一支小队到外面巡逻,他身有急事,不能久留,便没见到。   “难为二姑娘还记得我,我还以为少年时见过的几面,早给忘了。”   “啧,哪里能忘得了,有顾淮之这个家伙在,能在我们耳根旁,每日说个七八遍,想记不住也难。”   一句打趣的话,让谢宴忽地有些不自在起来。   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装作合作的模样,掩饰了心里的尴尬。   顾明容倒是半点不觉有什么,自己做过的事,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旁边一直盯着的顾文妤,忽地抬起头道:“那我可以去见一面他吗?最后一面,也让我了了心中事。”   顾明容脸上的笑容凝住,蹙了一下眉,随即道:“他不愿见你,连我也不愿意再见。”   “……爹爹他真的不愿意再见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顾文妤喃喃道:“怎么会?”   “此事,我何须骗你?”   眼神在顾明容脸上扫来扫去,顾文妤看不出半点破绽,怔了怔后低下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落在了手背上。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点点~ 第131章   秦念月难得回一趟燕都, 自然是要回老宅去一样的,毕竟家中祖祠还在燕都未随着迁走,每年都要回来祭祖。   正好顾明容也要去御史台, 两人相识说好了一样,一起出了门。   谢宴送两人离开后,便看向仍旧坐在石凳上的顾文妤,站在原地片刻后才走上前。   “郡主。”   “仲安哥哥……”顾文妤抬起头, 喊了一声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嗫嚅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了?要不要紧?”   谢宴摇头,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只是小伤罢了, 那些人哪里敢对我下重手,毕竟局势晦明难辨,总是要留几分余地, 免得秋后算账。”   “你真好。”   再天真,顾文妤也是在皇室长大的。谢宴这种安慰人的话,一听便听出来了。   含泪望着他,知晓自己说什么都不能替顾晃抹去对谢宴的伤害, 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   从木城一路赶回来,几乎不分昼夜,要不是秦念月拉着她休息,她恨不得一口气跑回来。   她离开时, 明明什么都好好的, 还多了个可爱的小侄女, 才过去几月,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她想不明白。   “此事与郡主而言,看似牵扯颇多,实则并无关联。”谢宴给她倒了一杯水,继续道:“端王爷答应让郡主离开去木城,想必也是料到了今日,像是郡主这般的人,去了木城也好,天高地阔任鸟飞,本不该关在这小小的燕都内,去更自由的地方才会过得自在。”   “……是吗?”   “郡主生性豁达,又直来直往,燕都内的局势,谁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变化,何必要卷进来,你离开,也算是我们身陷其中的一个慰藉。”   讶然地看向谢宴,顾文妤惊觉自己对谢宴的了解,像是只停留在寻常时候,从未发觉,原来谢宴才是那个,真正“无情”的人。   将自己、亲友、别人一一安排好了去处,就算是中间出现偏差,也会尽力拉回原来的轨迹上。   如同被谢宴眉目间的温柔感染,顾文妤点了点头。   “文妤!”   院外忽地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谢宴挑了挑眉,不由笑了下,不给顾文妤开口的机会,起身时开口,“这会儿阿蛮约摸是要找人了,我去看看,一会儿过来。”   顾文妤的话被堵住,也没机会再说出口,只能看着谢宴离开,严悬走到了自己面前。   抬头看着严悬,顾文妤喃喃道:“我听人说,你受伤了,还险些活不过来了,在床上躺了很久,我原本是想给你写信的,可是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总觉得,去了木城后,就该放下燕都的事,二姐姐劝我,不要多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不伤害旁人就好。”   “那你写了吗?”   “写了。”   严悬双目明亮,在顾文妤面前站定,听到这句话后,忽地笑了,“那可要给我看看?”   顾文妤扁了扁嘴,“落在木城了,没带回来。”   两人看着对方,面面相觑,直至顾文妤先笑了出来,严悬才无奈摇了摇头,伸手如同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端王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严悬又是此事闹大的一个开端,怎么不知?   在来之前,他都做好了见不到顾文妤的打算,他们俩从那回后,似乎再未见过,顶多是众人小聚时才会碰上。   他不清楚顾文妤是不是对自己的心意明了,也不知道顾文妤到底想要什么,可他不想再错过了。   上一回已是错过,这次经历过生死,他想抓住自己想要的,哪怕最后不如人意,也绝对不会后悔。   “问之哥哥,你陪我去一趟王府好不好?”   “什么?”   “他们说,爹爹不愿意见我,我想,若我亲自去了,会不会心软了就愿意见我这一面,我想……试一试。”   说着顾文妤低下头,不敢去看严悬的眼睛。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想要去试一试。   “那我陪你去。”严悬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惊讶抬头看着严悬,却见严悬已经理了理衣服起身,正要出门时,天边一道惊雷响起,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原本干燥的石桌上,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深了些。   严悬忙拉着顾文妤走到一边,然后道:“我让月见去取两把伞来,我同你过去。”   “不等等吗?”   “这时节的雨,哪里那么容易就停了,怕是要等不少时辰了。”   顾文妤抬头看着天,阴沉沉的天从她们回来时便像是要压下来一样,这云不下破了去,哪里停得下来。   那边月见已经命小厮拿了两把伞来,亲自递给他们,又有些担心严悬,看他一眼,却见严悬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提起。   他今日从家里出来,父母阻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有他的伤,只是能下地走动,不影响伤处,但也不代表可以到处乱跑。   要是知道他冒雨陪着顾文妤去端王府,怕是又要担心了。   顾文妤接过伞撑开,走进了雨中。   自去了木城,身上装束打扮,全换成了劲装,方便在军中走动,连发髻也换了最简单的,从前那些珠钗簪花带过去也放在匣子里未动过。   转过身看向严悬,顾文妤点了一下头,“麻烦问之哥哥陪我走这一趟,待回来,我再给你赔罪。”   “去了一趟军中,果真长大了,难怪当年顾明容死活闹着要去参军,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月见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世人都道情义二字最为珍贵,却又怎么知道,一旦与这两字沾染上关系,便不得解脱。   好的坏的,都不能再抽身离开。   街上不少行人抬手挡雨,急匆匆的往屋檐下躲,挤在了一处能避雨的地方。   有人为了里外之争起了争执,也有不相识的人闲聊起来。   顾文妤望着人生百态,不免心中更为低落。   她从不指望自己出生在寻常人家,因为她见过食不果腹的人,也见过衣不蔽体的人,连活着都成了奢望,还有什么比这更苦?   “文妤?”   忽地有人出声叫了自己的名字,顾文妤停下,稍稍抬起伞面,循着声音看去,瞳孔兀得放大。   青色的伞面下,出声叫住自己的人,是谢迟。   “嗯。”顾文妤答应了一声,“多月未见,可还好?”   “一切都好。”谢迟点了点头,望向跟在顾文妤身边的严悬,这段时日,燕都内的事情,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他只是一个盐运司政,做好自己的本职,倒也无心再去管别的事。   唯独端王府出事后,他便一直在想,顾文妤会不会因为这事回来,想着想着便见到了人。   “那便好。”顾文妤跟着轻点了一下头,偏过脸看了看严悬,神色平静,“我们还有事,便不与你多聊,雨天地滑、行人匆匆,阿、谢公子多加小心,告辞。”   敛去眼中惊愕后的顾文妤,语气也像是一潭掀不起涟漪的水,说完后轻声道:“我们走吧。”   严悬点头,看向谢迟,见他面上神情,失落难以掩饰,却不觉可惜。   像是谢迟这样的人,和谢平一样,喜欢也不会喜欢到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功名利禄比起心上人而言,要重要许多。   伞面错开,顾文妤不去看谢迟反应,只盯着眼前的道路,看着行人,一步步走到了端王府外。   她和谢迟,终究是不合适。   “严大人?”   “郡主刚回燕都,可否让人进去告知王爷?见与不见,只捎句话出来。”严悬看着面前的禁卫,走进屋檐下后收起了伞立在墙脚。   禁卫点头,领命往里走。   顾明容事前吩咐过,若顾文妤来了,那只管按照她说的去通报,若是见,便放行,不见的话,她自会离开。   顾文妤拍了拍衣摆上的水珠,看着伞尖周围晕开的一圈水迹,怔了怔神。   不愧是顾明容,连她不死心会来这里都知道。   抬起头望着熟悉地地方,如今却变成了一个铁牢,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她那些东西,那些旧物……   明明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却变得这么陌生,分明起来也不过才几个月而已。   “冷吗?”   “燕都也真是奇怪,明明是夏季,却每每落了场雨后,就像是回到了初春。”   顾文妤摇着头说了句,正欲再说什么缓和此刻悬着的心,便听到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去,瞬间知道了答案,眼里的光也暗了许多。   跟在刚才进去的禁卫身旁的人,正是端王身边的老仆。   “张伯。”   “郡主回来了?”张伯行了一礼,“这些东西,早收拾好了要给郡主,郡主看,可要搬走?”   几大口箱子的东西搬了过来,顾文妤心跟着颤了颤,鼻尖一酸眼眶红了一圈。   混蛋,都是一群混蛋!   什么事情都避开她,什么都不说,做错了事,那就……   那些无辜的人,岂是道歉能赎罪的?   顾文妤咬着下唇,别开脸,拿起伞便转身要走,低声道:“烧了,我什么都不要,往后也不会再来了,都烧了!” 第132章   忆锦楼内, 严悬望着对面喝红了脸的顾文妤,默默让进来的伙计把桌上的酒瓶撤走,又让他备一壶醒酒的茶来。   趴在桌上, 顾文妤伸手,一拍桌子。   “你说,他凭什么?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纵容我去做, 做完了又要教训我,我喜欢的,他觉得不够好,却又不阻止, 打着为了我好的名声, 看着我次次撞了南墙才回头, 为什么?”   不给严悬回答的机会,又道:“你看他,是什么人?高高在上的大燕端王, 两朝重臣,权倾朝野,连顾明容都得让他三分,不, 恐怕不止,就这么一个人,视人命如草芥,玩弄人心,不负责任——!”   “可、可是他若是管我了, 我必定是要怨他的, 说不定还会觉得他不体贴、霸道!”   亲人相处, 越亲密越觉得束缚,想要挣脱,却在挣脱之时又难以放下牵扯。   像是被一根绳子扯着,可以去到很远的地方,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   双目湿润,盯着严悬,顾文妤低声道:“你说,他好吗?怎么不好,我是他的掌上明珠,若非有他,我如何能在燕都内横着走,能让朝野上下喊我一声郡主,能——”   “文妤。”   “他也不好,那些无辜的孩子,那些枉死之人,还有因他而死的人,恐怕早在九泉之下等着他。”   抓住顾文妤抬起来的手,严悬看着顾文妤,“你想逃避还是不想承认这件事情发生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劝你,趁早认清现实,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没有一点余地,从燕都到大燕,很快都会收到端王被终身监禁的文书,这样你清醒一点了吗?”   “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买醉,那我陪你喝个够,到了明日一觉醒来,那便面对事实,你可以继续去木城,我与你约定好,两年后必定去木城寻你。”   顾文妤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盯着严悬,好似在确定他刚说了什么话。   等一下,为什么是……?   “你、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从小喜欢,却笨到还眼睁睁看着你和其余人在一起,差点成了亲,幸好,为时不晚,你如今和我正是良配,待两年期满,我必定去木城迎娶你过门。”   严悬一股脑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他喜欢顾文妤,喜欢到,连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地步,明明说好了不再见面,免得神伤。   但一听到顾文妤回来的消息,连仔细思索都来不及,便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他不可能再让顾文妤离开了。   “……什、什么?”   “我喜欢你。”   严悬盯着顾文妤,认真道:“还是说,现在这般你也不愿意接受我?”   闻言顾文妤慌了,她不知道严悬原来喜欢自己,她只是觉得严悬不太喜欢谢迟,还老爱捉弄自己。   可听到这句话又不觉得奇怪,并未觉得惊讶,像是慌乱大过惊讶。   “你从来都没有说过,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严悬失笑,“如果不告诉你的话,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要是再像这次一样遇上危险,那岂不是亏了?”   顾文妤一听,脸色变了变。   “呸呸呸,你别说这种话,才不会出事的!”   “担心我吗?”严悬眼睛一亮,立即道:“难得见你这么慌张的时候,看来是很担心了。”   顾文妤瞪他一眼,别开脸道:“谁担心你了?!”   挑了挑眉,严悬点点头,“那好,不担心就不担心,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去,不然他们该来这里要人了。”   要人?顾文妤有些醉意,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对了,都快子时了,再不回去,估计正要挨骂了。   “不行不行,得回去了,我哥凶起来,太可怕了。”顾文妤眼泪掉了一晚上,哭够了,倒也缓过劲儿来。   严悬正打算带着人离开,就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两声敲门动静响起后,严悬和顾文妤同时看去,不免愣住。   “什么时辰了,要我亲自来逮人?夜不归家,胆子养肥了不少。”顾明容的声音传来,顾文妤差一点从椅子摔下来,连忙稳住心神,看向门口大步进来的顾明容。   完了!她要不要直接装醉,然后睡过去比较好?   这个念头一起,顾文妤立即身形歪斜地靠在一边,趴在臂弯里,小声道:“头好痛。”   顾明容挑了挑眉,也不往里走了。   装醉都学会了?的确是胆子肥了。   “还趴着做什么?能走就一起回家,马车在楼下等着,你莫不是还等着我背你回去?”   “……什么嘛,来找人的还这么凶。”   顾文妤嘟哝着站起来,看了眼旁边严悬,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全然不知这一幕落入了顾明容眼里。   严悬看着顾明容,“小厮一直跟着,你们走了我也回府了。”   “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就冒冒失失的喝酒,你这条命真是捡回来的不值钱。”顾明容说了句,伸手去扶顾文妤,小声斥责,“多大点年纪就学人买醉?”   “才不是,我这是……”   “是什么?借酒消愁?那更是胆大了,连借酒消愁都懂了。”顾明容压根不给顾文妤机会解释,“再有下回,连你一起骂。”   走出门,顾明容吩咐门口的小八,寻一两个人送严悬回府。   如今燕都内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涌不知多汹涌,更别提,暗处埋伏着的危机。   端王被软禁是一回事,可不是代表这危机解除,总有人想要趁乱取他们的命。   严悬听到顾明容的吩咐,不由失笑,抬手搭在额头上,吐出一口气。   真是不要命了。   半夜捞着一个醉鬼回到王府,顾明容吩咐人照顾顾文妤,还叫厨房那边准备醒酒的。   好不容易把人送回房间了,安顿好了,伸了个懒腰往春归园去。   谢宴倒没睡着,披了一件轻薄的外衫坐在桌旁正看书,头发像是才洗过,还有些润,随便拿了簪子挽着,垫了一块帕子在肩后。   听到开门的动静,谢宴歪头去看,发现是顾明容,放下书比了一个手势。   食指放在唇上,瞧着他道:“阿蛮才睡着,你小点声。”   “怎么又放到我们屋子里来了?”顾明容从旁边屏风上取了一件厚些的衣服,给谢宴披上后道:“才下过雨,有些凉,别冻着了。”   “不送我们屋里,又放在外面?倒不是非得在我们这里,只是这几日她有些黏人。”   “粘着你?”   “嗯,缠人得很,睡前要哄着,醒来了也得见着人才好。”谢宴压低了声音,顺便还得制住顾明容的动作,没好气道:“别闹了,快去洗洗,这么迟了,早些休息。”   顾明容抱住他,也不愿意撒手,就这么抱着他的肩,“仲安,明日让奶娘把这丫头带过去睡。”   “王爷若是不开这个口,我恐怕还会答应,但你说了这话,我便不答应了。”   “又来?”   “夏季容易上火,王爷还是不要这么重欲。”谢宴拍开他的手,起身往床边走,“郡主没事吧?”   正解下外衫的顾明容,回头看他一眼。   目光从谢宴的肩背到腰上,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声,边往浴房走边道:“她那个丫头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听出顾明容故意拔高了声音,谢宴又气又笑,小心看了眼摇篮里的谢知时。   好在谢知时是个睡着就很难叫醒的人,雷打不动,估计被抱走了要弄疼了才会哭。   躺在被子里没多会儿,顾明容带着一身水气回来。   “过几日,王叔的定罪诏书就会颁布下去,其实——”顾明容埋脸在他肩上,“其实我还是有些难受。”   谢宴握住他的手,任由他把自己圈在怀里。   听着顾明容说起从前的事情,全都是以前在端王府时,顾晃领着他到处去玩,又亲自指导他练武。   谢宴忽地想起了许多事情,其实他也得过谢平和谢宏的宠爱,可惜记忆都快模糊了。   那时年纪太小,府上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孩子,谢平和谢宏一心培养他,若非——   后来便是遇上顾明容了。   “想再见他一面吗?”   “不了。”顾明容蹭了蹭他的耳朵,“见也没不会改变什么,何况他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四个字,就不足以让顾明容生出难过以外的情绪。   都是他应得的,甚至该说,死不足惜,留一条命已是有铁券在身,才保住的。   “那便不去想了,以往总是你劝我看开些,现如今我已放下谢家的事,我……”谢宴转了个身,看着顾明容闭着眼的眼睛,凑上前亲了亲,“也能早些忘记这些。”   感觉到眼皮上被人亲了下,顾明容动了动眼睛。   伸手捏了捏顾明容的后颈,理着他的头发,指尖绕了一圈,“好了,明日不是还要去御史台?我也得去一趟大理寺,元昭那边,怕是忙不过来了。”   顾明容:“……”   睁开眼盯着谢宴,“你怎么不怕我忙不过来?”   “我家王爷英勇神武,怎么要示弱了?”谢宴调笑道:“不过若你明日不想去,我去也是一样。”   他倒是想顾明容多休息,从风城剿匪回来,便没歇过,铁打的那也吃不消。   顾明容皱了皱鼻子,咬住他手指,“是男人,怎么能示弱?”   “行了,累了还不快睡,等着我哄你吗?”   “能哄吗?”   “不能。”谢宴嘴上说着,却又在他唇上亲了下,“好了,哄完了。” 第133章   外面的风吹了起来, 帘子哗啦响动,谢宴睁了眼,瞟了眼旁边的顾明容, 这人还在睡。   难得顾明容有机会睡懒觉,谢宴也不叫醒他,只是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听到顾明容抱怨一样哼了声, 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真是的,这人平时看上去像是不会累一样,想不到一睡着了,放松下来, 倒是难得的赖床。   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去了旁边的屋子里收拾, 谢宴吩咐了一句,让他们不要吵醒顾明容,等他醒来要是问起, 那就说他去了大理寺和御史台。   这两个地方的确是不好去,可是谢宴一个太傅,又是辅政大臣,去这些地方还真不需要谁允许。   谢宴看了眼陆衡, 又看了看常卫,不禁笑了下,“这回的事情你们俩怕是吃了苦头的,以后还是得长记性,他是个什么性子, 你们也明白。”   “太傅不必担心, 我们知道王爷是为了我们好, 而且公事公办,应当的。”   陆衡摇头,身上的伤也差不多好了,并不影响什么。   何况,这回顾明容的惩罚算是轻的了,比起以前的惩罚,这就是在挠痒。   大概是因为对手是端王,加上谢宴有主意,亲自去了端王府,这才开恩。   他们的信件送的及时,顾明容收到消息就赶了回来,也算得上是不负所托。   只不过,谢宴在御史台里受的罪,到底是说不过去。   “陆衡,你随我出去,府上的事情有他们在,而且如今,恐怕也不会有人敢在这里闹事了,摄政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说完这话,谢宴看向旁边的常卫,知道常卫还在自责。   当时他和陆衡、常卫一起去的端王府,常卫亲眼看着他如何成为阶下囚。   先是弄丢了谢娆,再是眼睁睁看着他被端王带走,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毫无内疚,更何况是常卫。   之前的种种事情,常卫心里怕是早已有了想法。   “你也随我来。”   谢宴叹了一声,有些无奈。   他不是以前的官家公子,身份逼着他站到了人前,许多人都盯着,这条命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要。   常卫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衡自然明白谢宴的用意,没有多说,其实这件事情怪不得常卫。   端王下手的时候,就是认准了谢娆,毕竟谢宴和谢家闹翻了后,唯一从谢家带走的就是谢娆这个丫头。   外面都认为谢娆对谢宴很重要,大概是可以以命相换的地步。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这件事情的责任在于你?”谢宴问了一句,不给常卫回答的时间继续说,“很多人都会觉得责任在你,毕竟这种事,都会觉得是你没有保护好娆娆,但是,你要是这么认为的话,那以后,你更走不出这个阴影里。”   以后的常卫,还是会被这个困扰,每一次都会。   失手的时候,不能说是谁的错,如果真的常卫办事不力的话,顾明容也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以顾明容的脾气,如果真的觉得是谁办事不力,不会留情面的,除非是这件事情的主因不在他们身上,这样才会网开一面。   “从很久之前,我就想要和你谈一谈这件事情了,不过,一直没有什么机会,现在终于有了,我是想告诉你,常卫,在保护娆娆这件事情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你还要自责的话,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谢宴停下步子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点的责怪和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件事或许得解开,才能让常卫走出来。   从第一次到现在,常卫都在自责。   但是这个事情不是自责就能解决的,只能通过别的办法来。   他必须要挑开来说。   常卫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瞧着面前的谢宴,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只是眼下,他哪里还有余地去思考这些。   保护谢宴时,谢宴几次三番险些丢掉性命。   如今去保护谢娆,也让谢娆陷入陷阱,害了谢宴不得不落入端王事先设计好的陷阱里。   他过不去这个坎。   “公子,我是不是——”犹豫着开了口,常卫忍不住问了一句,“已经不适合在做这件事了。”   闻言谢宴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半晌后才开口道:“你真这么想的话,那就是不适合。”   什么?   常卫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却见陆衡无奈摇了一下头,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怕是让谢宴失望了。   盯着谢宴,常卫忍不住道:“我不是想离开,只是我怕你和小小姐再因为我的失误有任何闪失。”   “那你问问陆衡,难道顾明容每次在战场上负伤后,都是拿身边的人问责吗?”   谢宴说完又想过了一下,无奈道:“罢了,若是你想不明白的话,你去宫里一趟,向郯那里,你或许能明白点什么。”   向郯?常卫不解,又隐约明白点什么。   上了轿子,谢宴不再去管常卫。   只吩咐了一句陆衡,“把这个给他,他这心结一日不解,一日就难以走出心牢,往后只会越加厉害。”   陆衡把腰牌交给常卫,笑着安慰道:“大人可是要比王爷好多了,要是王爷的话,直接把你丢到军营里,练上一月,哪里还有时间去胡思乱想,每日空闲的时间都恨不得好好睡一觉。”   捏着手里的腰牌,常卫吐出一口气,眼露迷茫。   他是不是真的走进了一个怪圈里,把自己困在了里面,才会导致现在的局面?   明明在顾明容没回燕都那些年里,他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明白,公子拜托你了。”   “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陆衡看了眼先行一步的轿子,“你若是再不能走出囹圄,我看大人才是真的失望了。”   谢宴并不是一个心狠的人,尤其是对待身边的人。   但常卫若再不能走出囹圄,那往后也只能做一个寻常的随从,而非能承担重任的亲信。   随从和亲信,也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常卫怔在原地,看着谢宴的轿子远去。 第135章   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去, 什么都没摸到,顾明容睁开眼愣了下,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   不用问也知道谢宴去了哪里, 这人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门外月见似乎听到动静,便敲门示意。   “王爷, 洗漱的水和午饭已经备好,要进来伺候吗?”早上谢宴出门时提醒过月见不要打扰顾明容,这一放任,就睡到了日晒三竿。   昨天那场雨下得仿佛天也薄了许多, 今日的太阳格外烤人, 走在街上, 身上不消片刻就热出一身汗。   风吹过都只能掀起一阵热浪,连眼前的树影都变得如同水波一般。   顾明容应了一声,月见便领着一个小厮进来, 将东西放置好后,看了眼摇篮,瞪大了眼。   顾明容睡到这个时辰也就罢了,为什么谢知时也还在摇篮里?   “王、王爷?”   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去浴房的顾明容听到月见发颤的声音, 挑眉回头看他,拿着帕子擦脸,“怎么了?”   “小郡主还在睡,这、这是早上都没醒过吗?”   “仲安出门的时候,没让奶娘进来吗?”   顾明容连忙把帕子放下, 边问边往摇篮那边走, 不等月见回答, 伸手去碰小家伙的脸,脸色一变,立即把谢知时抱起来。   “去叫大夫,好像是有些发热了。”   难怪早上这么安静,原来是病了。   手心手背贴了一会儿,顾明容还是不放心,举高谢知时,低头贴着她额头,比寻常高的温度已经有些烫人。   月见吓一跳,忙道:“我这就去请大夫,再让人准备凉水和酒来,先给郡主降热。”   “嗯。”   顾明容看了眼月见出去的背影,小心抱着谢知时回到了床边,解开身上裹得有些厚的衣服,拿手贴着她的脸。   才两个多月大的孩子,哪里能说话,烧得脸颊通红,睁开眼也是一脸难受,挥着手不知道是想赶走顾明容的手,还是想要握着他。   “乖,一会儿便不难受了。”顾明容拿了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一遍手脚,又搭在额头上,不敢松懈,生怕烧起来,人都烧糊涂了。   小八端着一盆凉水进来,又拿了酒,毛巾和帕子都有。   一脸急色,忍不住道:“王爷,郡主怎么病了?这大热天的,好端端发起了热,难道昨晚下雨吹了风?”   “雨后露重,又冷,今天又是艳阳高照,冷热交替时,最易染病。”顾明容眉头紧锁,盯着怀里的小家伙,不由庆幸,还好他醒得早,要是再晚些,这要烧成什么样?   小八拧了帕子给顾明容,见顾明容拿着给谢知时搭在额头上,又倒了一碗米酒,拿着棉花蘸了。   “先用酒给郡主降降热,等会儿大夫来了,再开药,说不定晚上就能降下来了。”   “你去门口等着,人一到立即带过来,顺便让人去看眼顾文妤那丫头,别小的病倒了,大的那个也跟着一块病倒。”   话音才落,秦念月的声音便传来。   “什么病倒了?小阿蛮病倒了?”秦念月看到床边桌子上摆着的东西,蹙了蹙眉大步走进来,“怎么回事昨晚和我玩的时候都还挺好。”   “夜里窗户估计没关严实,着了凉,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秦念月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打量起顾明容,眼神犀利,让顾明容瞬间不自在起来。   顾明容移开目光,不去看秦念月揶揄的眼神,小声道:“有个小家伙在,你指望我做什么?”   “谁知道你会做什么?你这人脸皮厚得很,连谢宴都被你带得脸皮厚了些,难说。”   “你不是来帮忙的吗?要是说风凉话的话,起开。”   闻言秦念月不由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让自己来。   顾明容照顾病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人能照顾好自己已是万幸,平时也算把谢宴照顾得……算了,是彼此照顾。   照顾这么个软糯可爱的小家伙,哪里知道分寸?   顾明容倒也不是不会照顾,好歹在谢宴孕期照顾了许久,衣食住行都照料得不错,孩子出生后也是他亲力亲为,只是——   让开位置,把位置给了秦念月。   “你个大小姐,平时舞刀弄枪,处理伤处还有经验,这孩子高热的照料方法,你能——”   不等他说完,秦念月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又拿着酒擦了手心和额头、背心。   旁边小八在秦念月进来后,便先一步离开,去等大夫了。   这会儿只有他们在,顾明容看秦念月动作熟练的样子,不由得惊讶。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我记得你以前别说会的,就是我们在河边烤鱼你连鱼肚子都不会剥。”   “那你当我这几年去木城是做什么去了?好歹是有些长进的。”秦念月探了一下谢知时的额头,“还好,烧得不是很厉害,大夫来了看过才能放下心,孩子年纪小,和我们不一样。”   “已经让人去万寿堂了。”顾明容眉头没舒展过,接过秦念月手里的东西,看着谢知时烧红的脸颊,小声哼唧着,瞧着让人心疼。   昨晚上还和谢宴玩得那么开心,他去接顾文妤的时候,小家伙坐在榻上,还有些坐不稳,摇摇晃晃又软的身子,跟着谢宴和他的动作爬来爬去,有时候气急了还会重重哼气。   眼珠子特别亮,黑魆魆的,生气的时候瞪大,高兴的时候会眨眼,依赖谢宴时候比依赖他的多。   “你说,怎么好端端的生起病来了?原本打算过了这阵一块去山上小住一段时间。”   “山上?”   “去佛前吃吃斋,免得朝中那群人一天不给人清净。”顾明容笑说了一句,让秦念月有些惊讶。   平时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人,什么时候吃斋念佛起来,多半是心有牵挂,或是心有内疚。   秦念月笑道:“阎王拜佛,人间罕见。”   “世间诸事皆有可能,有何不可?”顾明容一边继续替谢知时擦脸,一边道:“何况那地府里,不还有位菩萨吗?菩萨都入地狱了,我拜佛也不算过分。”   “你什么时候都有理,歪理也是理。”   秦念月打量着面前的顾明容,又看向谢知时。   长得,还真像。   不止是像谢宴,还像顾明容。秦念月不由得惊讶,不管是谁见了这孩子,都会认为是两人亲生的。   挑了挑眉,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上哪里弄来的孩子,和你们俩都有几分相似不说,还——”   “大概是运气好。”顾明容打断秦念月的话,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立即道:“陈大夫?”   “洛桑和余晔出门了,只有我在,听说是小郡主病了我赶紧过来看看,可先降热了?”陈顺一听是谢知时病了,不敢耽误,直接拿着药箱赶了过来。   谢知时本就是早产的孩子,身子要弱一些,尽管养活了,但也不代表不会出现先天不足之症。   更何况,谢宴身子与常人有异,尽管谁都不愿意那么想,但的确有可能会出现一些不解之症。   他和胡太医两人半个月要来替谢知时检查一番,小心留意,有什么事早些发现也能尽快治疗,否则像谢宴那般,拖到了孩童时,便难以根治。   “脉象还算稳定,只是一般的受凉发寒,今晚退下来了,便不会有大碍,只要别反复发热,夜里王爷和太傅怕是要多留意了。”   “反复发热?”   “嗯,若是那样,可能就牵扯肺腑,郡主年幼体弱,如今才两个多月大,瞧着比足月的孩子要瘦弱些。”   “知道了,还请陈大夫开个方子,温和些的,她身子怕经受不住药性烈的药。”顾明容松了口气,伸手替谢知时擦了擦手,“夜里我和仲安换着来,应该无碍。”   陈顺点点头,“有王爷和太傅换着来,自是会细心些,今夜若不反复的话,明日药可以减半,后日就不服药了。”   听着陈顺交代注意事项,顾明容一一记下,恨不得自己病倒了也好过看着谢知时难受。   门外传来声音,顾明容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谢宴回来了。   “怎么回事?我才从大理寺出来就听府上小厮说,阿蛮病了。”谢宴快步走进来,看了眼屋子里的人,和秦念月打了招呼后,看向陈顺,“陈先生,怎么是你来了?”   “只得我来了,其余人不在。”陈顺将写好的方子交给月见,“待会儿让人按照方子去取药,我这阵子可能不在医馆里。”   谢宴闻言点头,看向旁边的顾明容,眼神交换后,知道谢知时的病应是不打紧,便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想起陈顺的话,谢宴不解道:“陈先生是要出远门了?”   “去附近的村镇里走走,每年这时节都要去的,在燕都附近,也不远,只是可能一去便要半个月。”陈顺从医多年,一直有这个习惯。   不止是替那些百姓看病问诊,还是了解民间各种疑难杂症的机会,也杜绝了一些病症从民间传开。   “辛苦先生了。”   “刚才顺手配了一副,我去厨房里亲自盯着,因为和方子有些差别,别人怕是不明白。”   “月见,陪陈先生去厨房。”   月见一听,连忙点头,“是,陈先生请。”   秦念月见谢宴回来了,也不待在这儿碍眼,和谢宴说了声,便往外走。   房间里瞬间空了下来,只有谢宴和顾明容陪在床边,床上的谢知时似乎因烧热退了些,呼吸听上去平稳了许多。   谢宴将外衫脱下,换了一件干净的走到床边坐下,擦了擦手才敢去握谢知时的手。   “怎么还是这么烫?昨夜睡前难道留着凉了?”   “你别担心,这么匆匆赶回来,空着肚子吧?”顾明容问道:“让人送点吃的来,你先吃了,阿蛮这里有我。”   谢宴偏过头看了眼顾明容,“你是不是从醒来到这会儿都没吃?那让人送点吃的来吧。”   “还好,睡饱了也不觉得饿,倒是被她吓一跳,还好没什么事。”顾明容往后靠着,捏了捏眉心,“这辈子除了你有危险的时候,我还没这么心慌过。”   谢宴一怔,收回一只手,随后捏了捏顾明容的手心。   “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四十万字~谢谢还在看的朋友,今天评论发红包叭 第135章   夏夜燥热, 蝉鸣声从晌午时分便开始叫唤,吵个不停,关了门窗也挡不住, 更何况炎热的天也关不得门窗。   晚饭后,谢知时迷糊着被喂了一碗汤药,喝下去后,眼睛通红又委屈地扁着嘴。   谢宴拿着扇子和棉布, 小心替她擦着手心、脚心,额头上的帕子,隔一炷香便换一次,不敢有半点分神。   顾明容守在一边, 给谢宴递东西。   “我来吧。”顾明容听着外面的打更声, 按住谢宴的手, 随后将东西接过来,“你熬了半个晚上,总不能什么也不让我做。”   闻言谢宴怔了下, 看着顾明容,松了手后,往后靠在一边,让顾明容接下给谢知时擦手的事。   顾明容拿着沾了酒的棉布, 给谢知时擦手。   等顾明容做完这些后,偏过头去看谢宴时,发现谢宴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都过了子时,又在外面忙了一天,早该累了。   伸手探了下谢知时的额头, 发现还是有些烫, 但比起白日里好了许多, 也没有反复烧起来的迹象,这一关,显然是过了。   待明早醒来,若无什么异常,那大抵就是好了。   起身走到一旁,取了一把扇子,打开后,慢慢摇着给谢宴驱热,又时刻留意着谢知时的病。   外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顾明容眨了眨眼,打了好几个哈欠,又不愿意吵醒谢宴。   更声一声声敲响,天色一点点明朗了起来,顾明容动了动手腕,往外看了眼,听到鸟叫声后,伸手去摸谢知时的额头。   可算是退烧了。   “什么……什么时辰了?”谢宴睁开眼,瞧见外面的天色,再看顾明容,发现这人趴在床沿睡着了。   一手拿着扇子,另一手还握着棉布。   谢宴摸了摸谢知时的额头,已经退了热,小声道:“傻瓜,就一个人硬撑着。”   低笑了一声,谢宴轻手轻脚取走了他手里的扇子,又拿开了帕子。   谁知刚转个身,腰上便环了一只手。   偏过头看去,谢宴失笑,“怎么跟小孩一样这么闹?要不要先去睡会儿,这里我来照顾。”   顾明容埋脸在他腰后,打了个哈欠,哼唧着道:“你还要陪着阿蛮?怎么不陪我去睡会儿?”   “你也是半大的孩子?”   顾明容叹了声,“现在要你陪我睡个觉,都得撒娇,罢了,我去洗个澡,睡一早上,中午再叫我。”   熬了一晚上,天亮了才睡下,顾明容倒也不强撑,起身正要往浴房那边走,便被谢宴拉住。   扯着顾明容的衣领,谢宴往前逼近一步,直视着顾明容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揶揄,扬了扬眉。   “王爷真就这么轻易走了?”   “去洗澡,不走去哪?”   看出顾明容有意和自己拉扯,谢宴也不恼,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下,“好了,这算不算是哄好了?”   顾明容让谢宴这般行径,哄得心花怒放,嘴角上扬,心情大好。   望着顾明容去浴房的背影,谢宴无奈摇头,笑着走到床边,发现谢知时竟然醒了,睁大眼睛转来转去,看到他过来后脸上还有笑意。   谢宴坐在床边,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烧了一夜,身上的衣服也该换了,给你换衣服好不好?”   “呀!”   谢知时忽地发出一声轻叫,谢宴猛地愣住,瞪大眼道:“能听明白我说什么?”   之前谢知时也会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但大多都是无意识的,刚才那样……   谢宴初为人父,便是小时候照顾过谢娆,但那会儿谢娆早已会说话走路,过了牙牙学语的年纪。   笑弯了眼,谢宴柔声哄着她说话:“阿蛮,能听得懂爹爹的话吗?你父亲他——”   \"呀!\"   谢知时晃着脑袋,重重地应了一声,抬手抓住谢宴的手,扑腾着笑起来,脸上的酒窝分外明显。   瞧着谢知时可爱的模样,谢宴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她的酒窝,不由好奇起来。   他和顾明容分明都没有梨涡,怎么谢知时生了一双,只是浅笑便很明显。   门外月见敲了门,听到谢宴答应后,便把早饭和药一起送了进来。   “大人,药还温着,一会儿给小郡主喝了,要是退烧了,中午的分量可以减半。”   东西都是月见亲自看着熬出来的,又提前试过,才敢送到屋里来。   “退热了,中午减半,不用这么重的药量。”谢宴随手拿起粥尝了口,入口清糯。   简单用过早饭,谢宴端着药碗,把谢知时抱在怀里,拿着勺子一点一点把药喂了。   月见等在一旁,见顾明容从浴房那边走来。   “王爷。”   顾明容应了声,见谢知时醒了,又看着桌上的粥,伸手拿起来喝了口,觉得味道不错,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谢宴看他这样,身上还带着水汽,“阿蛮好像听得懂我们说的话,刚才还答应我了。”   语气比平时轻快,身上那股子少年老成的稳重不见踪影,让顾明容不禁看愣了。   “说了什么?”   “就平时的声音。”谢宴瞪他一眼,知道他存心逗自己,撇了撇嘴,看向顾明容,“你不是要去歇下,怎么还赖在这里?”   顾明容挑了挑眉,故意站在谢宴后面弯下腰,偏过头,几乎贴着他的脸,语气很轻,“那你说,往后小阿蛮第一声喊的是爹爹还是父亲?”   “有什么不一样?”谢宴无奈笑了下,拍了一下他去捏谢知时脸颊的手,“你别捏了,往后她老流口水怎么办?”   “还有这种说法?我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过。”顾明容立即缩回手,想起什么蹙眉道:“话说回来,文妤和念月两人这时辰还没醒?”   月见听得是在问自己,便低声答道:“郡主和秦二姑娘早上出门了,说是去买些东西,打算回木城了。”   回木城?怎么这么快。   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没想到顾文妤这么快就要回木城,不过倒也好,回去了,离着燕都远了,这里的事情也打扰不到她,眼不见心不烦,那些流言蜚语也听不见。   在木城有秦殊年和秦念月兄妹护着,想必也不会受委屈。   “她们回来了,告诉我一声。”顾明容点头,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了。”   正吩咐月见去拿换洗衣服的谢宴,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他,“今日没什么事,便是有急事,也还有我。”   顾明容扬眉,“那可,有劳仲安了。” 第135章   门外不知是何时在檐下筑了巢的燕子才孵出了一窝雏鸟, 每日叽叽喳喳叫唤不停。   月见担心吵着顾明容和谢宴,还叫人搭梯子爬上去看了眼,谁知恰好遇上雌鸟喂养, 差点被啄了眼睛,又看那一窝燕子有四五只,生得毛绒可爱,倒也不忍心挪窝。   谢娆来时, 听见后问了问谢宴,要给小燕子挪窝的话,可以不可以挪到她那里去,她觉得还挺好玩。   谢宴听后, 只说雏鸟尚小, 而且贸然换了地方, 怕是找不到,会着急。   这般说了后,谢娆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提着裙摆从院外跑进来, 谢娆蹬蹬蹬跑到门口,正好看见谢宴给谢知时擦嘴,旁边女使撤走了桌上的饭菜。   “大哥,阿蛮好些了吗?”   听到脚步声时, 谢宴便知道是她来了,听到这句话不由失笑,“好些了,已经不烧了,怎么今日柳苑提前放学了?”   “朱先生说, 家里安排了事, 不能耽误, 便提前放课。”谢娆拿起桌上的杯子,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朱虹家里有事?   谢宴忽地想起之前听人提到过的,朱家要给朱虹安排婚事,像是说,之前的亲事都被她推掉,如今眼看着已经过了双十年华两年,自是不能再等。   家中父母再开明,那也有闲言碎语传入耳中,不得不将事情安排了。   “朱先生平日里待你那般好,若这几日她心情不好,你可以与她说些高兴的事,给她解忧。”   “朱先生能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大哥,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明明与先生也未见过几次。”谢娆歪着头,一脸好奇道:“总觉得大哥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什么事情到了大哥这里,都能解决。”   闻言谢宴将谢知时交给奶娘,轻轻拍了一下她。   谢娆勾着谢知时的手指,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立即松手,“阿蛮生得好像大哥。”   “才不到三月的孩子,看得出什么?”谢宴失笑,起身走到一旁,从书架上拿了一套书下来。   手托着脸,谢娆噘着嘴想了想,慢吞吞道:“大哥每日都看得见自己长什么样,自然不觉得,淮之哥哥也是日日看着,肯定也没那么想,但是我们不一样呀,要换作与大哥不常见的人来,恐怕一眼便认出是大哥的孩子。”   听得这话,谢宴愣了下,想起来那天秦念月的话。   才见到谢知时,便觉得和他们两人都相似,说他们俩运气倒是好,找了个孩子回来养着,模样也长得像他们。   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人有相似不算罕见,但一个婴儿,像两个人,那是有些说不清楚了。   “对了,早上我出门时,文妤姐姐好像要回木城了,这么快就要回去吗?”谢娆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小心打量着谢宴的表情。   那位端王的事情,尽管年幼,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宴回来时,只剩半条命,全靠陈顺妙手回春,才捡回了一条命。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此事是端王所为。   不会有人迁怒于顾文妤,但顾文妤自己怕是会多想,毕竟端王是她父亲。   若换作她自己,大概就是阿娘当初那般对待大哥,竟然打算利用自己去陷害大哥。   她……   仍有愧疚。   “木城是边关重镇,如今又与兰月通了商贸,自是不同以往,秦二姑娘陪着郡主回京,想也待不了多久,早些回去,是将帅本分。”   “好远。”谢娆趴在桌上,“之前文妤姐姐还说,要是那边好玩的话,让我一块去。”   “想出门玩了?”谢宴把书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之前珍藏的一套书,陛下那里有一套,这一套是我誊抄的,费了一些时间,你拿去认真翻阅,若明年这个时候你看完了,我再给你另一套。”   一套书共有十本,是关于天文地理的一些记载,包括了各种天文气象的说明和研究,学识丰富,全是先人总结传下。   看了眼厚厚的书箱,谢娆眼珠转了转,“大哥放心,明年我肯定能看完,而且能熟记。”   “可不能说大话。”   “大哥是何时把书给陛下的?”谢娆忽地来了兴致,认真问道:“要是和我差不多,那不如明年这时候,大哥考一考我和陛下,我们……都算大哥的学生。”   她在柳苑里待了不少日子,每月都有一次考核,若不合格的,是有惩罚的,不是抄书便是要多交些课文。   朱虹时常夸她聪慧,可谢娆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天资,偏偏因为年幼不能参加考试。   “什么?”   “我……我怕辜负了大哥的期望,也担心我天资平平,那定一个目标的话,天资不足,我也能时刻提醒自己,还有考试,这样便能多努力些。”谢娆犹豫着解释,“大哥,我不是在争强好胜,我——”   见谢娆担心的样子,谢宴笑起来,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往外走,示意红珠把书抱上。   他以前总觉得谢娆还是一个孩子,需要他时刻照顾,可就在他忙着与朝堂周旋的时候,原本只会赖在他怀里的小丫头,都长成了懂事的模样。   不止懂事,还有主见,能为自己将来谋划。   谢娆不解地看着谢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那么开心,心里更是忐忑——是不是觉得她的话,太幼稚了?   “大哥?”   “争强好胜没什么错,但万事不可不折手段,这个分寸很重要,只要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遇上不该做却不得不做的事呢?”   讶然看向谢娆,眼里露出笑意,“那就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因自己而起。”   “好像明白了一些。”   “急什么,你才多大,过了初秋才满七岁。”   谢娆笑起来,弯了眼睛,“我听大哥的。”   牵着谢娆从石径穿过,两侧的一排湘竹弯了腰,往中间垂着,倒是成了一道天然的遮阴屏障。   刚绕过拐角,谢宴抬头便见顾明容站在那里,不由愣住。   顾明容站在光下,身子半靠在月洞门内侧,难得一身月白长衫,一根玉簪穿过发冠,整张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明晰,直挺的鼻梁泛着一层光。   谢宴知道他定是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刚才的话怕也是听了进去,眉梢挑起,“王爷睡足了?”   “睡足了,只是仲安不在身侧,不踏实。”   “羞羞脸,淮之哥哥多大年纪还要大哥哄着睡觉。”谢娆看见顾明容心情好,从谢宴身后探出头来,满脸笑意,“比小阿蛮还不如,她都不要人哄着睡觉了。”   顾明容:“……”   好个小丫头,胆子越发大了,不错不错,像王府养出来的孩子。 第137章   谢知时的病, 让王府众人提心吊胆好几天后,终于痊愈,不发热也不用再吃药, 除了原本肉嘟嘟的脸颊瞧着像是少了些肉外,小丫头倒是精神得很。   这边病好了,那边三司会审也快结案。   大理寺内将名单上的人几乎全数收押,每日忙得焦头烂额, 连大病初愈的严悬都抽不出空,每日早出晚归,带着两位副手每日除了办案就是办案。   御史台主审的端王一案,刑部和大理寺也得陪同审理, 一时朝廷上下, 人人自危, 生怕波及自己。   “情况如何?”   “证据确凿的都已定罪,还缺关键性证据的,都已经停职收押, 但总归是能查到的。”   谢宴点点头,看着身边苏远,不由笑了下,“之前还担心你不能适应大理寺, 现在看正合适,比起之前是要好多了。”   闻言苏远也觉得自愧,“当初的确是有不合适,大抵还是因为母亲兰月人的身份,加之修书编撰之事的确不是我的强项, 才辞官回乡。”   “天下之大, 总有一处是适合的, 人不也分大器晚成和少年得志。”谢宴推开门往里走,“对了,苏意这阵子都和洛桑在一处?”   “他们俩在木城时便相识,这阵子洛桑正在忙乔迁之事,大概是去凑热闹了,我也忙得顾不上他,有人照看也好些。”   “那倒好,洛桑身旁有余晔在,余晔能看得住。”   前阵子他出事时,余晔也想过办法,但一个江湖中人,在燕都相识的也不过他们几人,总不能自己劫狱。   劫狱之罪,若要传出去,怕也不必别的轻。   余晔行事稳重,便在王府待下,守好王府比别的什么都重要。   “说起乔迁的事,今晚不是乔迁宴,一会儿一起过去?”苏远忽地想到什么,将手里的一摞卷宗递给谢宴后道:“还是你有旁的事,得先去一趟?”   谢宴原想答应,却又想起顾明容来,便点了头,“嗯,得先回王府一趟,阿蛮和娆娆都在府上,带他们一起。”   闻言苏远也不强求,只应了声,又和谢宴说明了这些卷宗的事。   今早朝会上,难得的群臣都成了哑巴,别说是上谏,就连日常事务,都汇报得极快。   大抵是这一阵的风声太紧,不得不夹紧了尾巴做人。   为了一次出头或是别的,丢了乌纱帽,岂不是不值当?贬为庶民好歹还有家底能保证衣食,若是成了阶下囚,那就是下半辈子都完了。   “那我先回去了,大理寺的事,你和严悬帮衬,待过了这一阵也能喘口气。”   “你放心,我明白的。”苏远一身玄青朝服,看着眼前的谢宴,身上朝服也未换下,不过帽子倒是摘了。   头发只是用了根簪子搞定,发髻有些松散,却不觉得乱。   眼神变了变,瞧着谢宴,忽地听到台阶之下传来声音,抬眼看去,发现是顾明容牵着马从一旁走了过来。   马蹄声停下,顾明容便站在台阶下看着谢宴。   敛去了眼中的情绪,苏远笑道:“卑职送太傅大人,便不多留。”   谢宴愣了下,看着苏远脸上笑容,又回头去看顾明容,怀中抱着几卷书,展颜一笑,“晚些时候再见,今日应是能喝一杯了。”   “好。”   目送谢宴走下台阶,苏远看着顾明容一直落在谢宴身上的眼神,说着什么接过他手里的卷宗,然后嘟哝抱怨了几句,惹得谢宴笑意更为明显。   马绳到了谢宴手中,顾明容抱着卷宗跟在后面。   “在看什么?”严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突然出声,“顾明容这家伙,从认识谢宴后,好似就没人能再入得了他的眼,只要谢宴在,眼里就容不下别人。”   “大人。”苏远朝严悬施了一礼,又道:“既有心上人,眼里心里皆是他,倒也是难得。”   严悬笑了声,看着苏远,发现这位谢宴昔日的同窗,他今日的同僚,的确如谢宴所言,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人,心思缜密又稳重,的确——   若非今日无意撞上,怕是也看不破这一层关系。   不过聪明人不会给旁人添堵,当事人既已看得开,他一个外人倒也不必添麻烦。   “刚才去了趟牢里,没想到刚好避开了谢宴来的时候,原本还想问他,要不要让太傅府的周敬送几坛酒过去。”   “什么酒?”   “好酒。”严悬抬脚往里走,“今天早些收了,我们俩一块过去,正好省一分礼。”   苏远亦是聪明人,严悬的台阶,他不会拒绝。   “大人身为大理寺卿,若要这么抠门,怕是郡主见了,又得说你了。”   “她?她过了今日,明天就打算回木城,我有什么好——”严悬想起顾文妤的事,顿了顿才接着说,“去便去吧,那地方也好,多自由。”   苏远听得严悬的语气,开口道:“离得也不远,若想去,明年清明时节,大人同我一起回去,正好有个熟人引路,不也能出去散散心,来回快些,也不过大半个月。”   闻言严悬怔住,随后朗声笑起来,拍了拍苏远的肩。   果真是谢宴赏识的人,又是能同谢宴成为朋友的人,不仅识趣、聪明,更是善解人意。   “你怎么来了?”   临近傍晚,路上行人比白日里更多,不少人已经打算去河边乘凉,还有些趁着这时候凉爽出门闲逛的。   谢宴牵着马,看了眼身边的顾明容,发现这人不打算回答自己的问题,眼波一转,好似猜到了几分。   “待会儿要让阿蛮和娆娆跟我们去吗?”   “去倒是可以,不过,多半很早就睡下。”   “那便留下陆衡他们都在王府里照顾,让常卫随我们去就好了。”谢宴点点头,“自上回常卫去了宫里见过老向后,似乎好了些。”   这下顾明容才终于扭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丝别扭,“你连个随从的心思都摸得那么透,还要替人想法子解决,怎么到了我这里——”   “难怪娆娆说你越来越幼稚,没个大人样,真不是冤枉了你。”谢宴无奈叹气,“又怎么了?王爷殿下。”   顾明容听得谢宴无奈,更觉委屈。   聪明如谢宴,难道真看不出苏远的心思?既是看得出来,那也——   好像也不能怎么样,多年同窗好友,又是主动请人入朝为官,不管从哪件事情上看,都不能放置不管。   像是吃了个哑巴亏,顾明容立即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   余晖落在房檐、行人、树梢上,在街上成了千奇百态的影子,谢宴垂眸看了眼两人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却亲密无间。   “元昭他,不会的。”谢宴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君子之交,他与我只有同窗之情,也只可能是朋友之交。”   “嘁。”   “顾明容。”谢宴听得他小声闹情绪的声音,又气又笑,果然是,朝廷安宁了,顾明容就会闹得他不安宁。   总之,便是难得有安生。   瞧了眼街上的人,谢宴再看自己身上的朝服,将哄人的几个法子压了回去,转念一想,便也不哄着,自顾自的牵着马往王府走。   顾明容余光打量着谢宴,发现这段时间来几乎没脾气的谢宴,居然不哄他了,倏地有些担心。   糟糕,好像玩得有些过了。   看着怀里的卷宗,默默叹了声,直到王府门口也没想好怎么把人哄回来。   两人各怀心思,进了王府大门,一同去了书阁,将卷宗粗略地翻了一遍后,又看了看时辰,准备收拾一番去余晔和洛桑的新家。   全程没有提到过刚才苏远的事,偏偏连月见都看出两人不对劲。   “郡主留步!”月见看到顾文妤拉着秦念月走来,连忙拦住两人,“王爷和太傅好像又闹脾气了,还是别进去为好。”   “什么?连仲安哥哥也忍不下去了?我就说了,我哥那种想一出是一出,又喜欢折腾还任性的人,怎么有人能忍得了他十几年。”顾文妤一副看戏的表情,挑眉给秦念月递了个眼色,“当年他比人家姑娘还任性,那位是、是谁的孙女来着,急急忙忙推脱掉了这门说亲。”   “……城东张老尚书的孙女。”   “对,就是张姐姐,生得貌美如花又脾气好,见着哥哥时还觉得他好看,才相处半日就给吓走了,如今好像有了一双儿女。”   顾文妤想进去,月见哪里拦得住。   可听顾文妤这语气,像是要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抖出来,这可不是火上浇油吗?   急得跟在后面,低着头还未想出办法来,险些一头撞在秦念月身上,稳住身形后,发现秦念月和顾文妤僵在原地,仿佛见到了什么惊人场面。   悄悄抬头看去,正好能从打开通风的窗户瞧见内里情况。   刚才还气氛尴尬的两人,如今倚着梁柱,亲得难舍难分。   “……那什么,仲安哥哥果然不是俗人。”顾文妤面色涨红,尽管早知道谢宴和顾明容的关系,也见过顾明容纠缠谢宴的样子,但眼前的场面实在太过——   非礼勿视。   仓促去拉秦念月的手,发现秦念月竟是脸色有些异常,担心道:“二姐姐,哥哥和仲安哥哥的事,你是知道的,你不会——”   秦念月回过神,笑了下,拉着她往外走,“知道是知道,只是今日才……才算明白,为何他不答应张家的亲事了。”   这话什么意思? 第138章   乔迁宴上, 几人喝了个大醉。   谢宴才病愈不久,加上一个严悬,两人只浅酌几杯, 便在一旁看着喝昏了的几人变得满口胡话,互相揭对方的短。   以往能撑到最后的余晔,这次倒是先倒下了,不仅倒下, 还拖着少喝酒的洛桑。   洛桑提前准备了醒酒丸也不见什么作用,喝得脸色通红趴在桌上,捞都捞不起来。   旁边的季无尘喝得不少,是这几个人里, 难得清醒的。   “二姐姐, 你别喝了, 再喝下去,明天我们可走不了。”顾文妤看着身边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酒的秦念月,夺过她手里的杯子, “以前不见你贪杯,怎么突然合起来?”   秦念月松了手,也不强求,只盯着月亮。   不知不觉都到了六月, 六月十六,若是下个月回来,还能赶上乞巧节灯会。   待在木城太多年,木城的灯会始终比不得燕都的热闹。   “月下饮酒,难得的机会, 要好好珍惜。”秦念月低笑一声, 望着顾文妤, “不过你可别喝,年纪小,少喝才是。”   “我都不知道跟他们喝过多少回了,不过,每次都喝得不多。”顾文妤环顾一圈,发现大家都躺得差不多。   季无尘和余晔就差倒在地上,严悬和苏远待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什么,洛桑乖巧趴在桌上,也不说话。   只有——   好奇地转向顾明容和谢宴那边,发现顾明容靠着谢宴,一副享受的样子,撇撇嘴,别开了眼睛。   没眼看。   这两人怎么什么时候待在一起都这么腻歪,下午出门的时候还在房间里腻歪着,这会儿还是一样。   “仲安。”   正和苏远、严悬说话,谢宴听到靠在自己身上的顾明容小声嘟哝了一句,偏过头看他。   “怎么了?”   “……想回家了。”顾明容酒量再有长进,也不是千杯不醉的人,这会儿还能清醒说话,已经算得好了。   听到这话,还带着一股黏糊劲儿,谢宴心瞬间软了,勾了勾他的手指。   扶着顾明容起身,看了眼常卫,“你让人帮忙把这里收拾了,安排妥当后再回去,我们先回府,有暗卫跟着便是。”   常卫点头,神色坚定,已不见之前的不安和迷惘。   他入宫那次,向郯说,任何人在决定和顾明容、谢宴站在一边,保护他们时,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士为知己者死,他们算不得知己,却也愿意忠心护主。   凡事尽了力的事,便不必过于自责。   “公子,那郡主和秦二姑娘,另外被一辆马车?”常卫看向顾文妤和秦念月,“之前来时便有准备,属下先送她们上车?”   闻言谢宴颇有欣慰地看了一眼常卫,任由顾明容赖在自己身上,点点头道:“你寻几个靠谱的送他们先行,我们慢慢走到门口也差不多。”   “是。”   顾文妤拉着秦念月,发现秦念月竟然步伐稳健,不由好奇看了眼秦念月,发现这人从回了燕都后就有些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有些不同。   “二姐姐,今晚的月色不错,你——”   “想说我心情也不错吗?”   顾文妤摇摇头,“不是,是不怎么好,不过明日回木城,到了木城你心情应该就好些了吧?”   秦念月忍俊不禁,捏了捏顾文妤的脸。   真是个缺根筋的丫头,明明和严悬的事情都还弄不明白,倒是操心起别人的事了。   但这话没有说错,等回了木城,往事随风,一吹便散了,再远,也吹不到木城,与她又有何关系?   “是,回了木城又是自由自在,实在气闷,去操练场上打一下午,什么气都能消了。”   “那敢情好,我正愁自己这段时间长进太少。”   看着秦念月和顾文妤离开的背影,谢宴扶着身边软骨一样的顾明容,看向苏远和严悬唯二的清醒人。   “这,交给你们了。”   “今晚就在这里歇了,也懒得再回去,正好照顾他们三个。”严悬笑着往后靠去,手枕在胳膊上,扫了眼顾明容,“他这酒量,说有长进,也没见多少,还是一样不经喝。”   旁边苏远是少见的文人里能喝的,喝了几轮下来,别说醉意,连脸色都没变化。   若非身上带着酒气,怕是没人觉得喝了酒,眼神也清醒得很。   “放心,我们俩加上待会儿回来的常卫,要是连他们都照顾不好,也是太不中用了。”   “哎哎哎,别带上我,我可没说这话,喝醉了的人,发起疯来,十个人也架不住。”   听得两人调侃起来,谢宴倒也放了心。   人是清醒的就行,至少不会跟着耍酒疯。   旁边顾明容纠缠着谢宴,只差手脚并用缠上去,谢宴原本就不如顾明容结实,好在身高相差不多,只得两手把人半搂着。   “你今年多大?每次喝醉了都一个样,比三岁孩子还不如。”谢宴无奈又好笑,朝严悬和苏远使了个眼色,拖着人往外走。   沉,真沉。   平时顾明容清醒的时候,果然是有意控制没全压在他身上。   走出后院,两旁的树影落下,月光投出一地的清辉,一阵风吹来,耳边树叶沙沙作响。   谢宴偏过头看着顾明容,发现这人连眼睛都闭上了,气不过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   “醒了吗?”   “没醒。”   “……重。”谢宴吐出一个字,便便顾明容推开,然后看着他撑着自己走了几步,站定后转过身来。   顾明容脑子不算清醒,只知道今夜是这段时间来难得的欢畅,好友痛饮,心上人在侧,人间快事也不过如此。   酒意让顾明容脑子越来越混沌,站在那里,见谢宴站在重重树影中,披着一身月光,心念一动,忽地歪过头伸出手。   “仲安,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你我同行回家?”   “什么?”   “不要辜负了良辰。”顾明容看着谢宴伸出手,便立即握住,把人往自己身边一带,踉跄着抱住人,“我说,良辰正好。”   谢宴岂不明白顾明容的话外之音,只是从这里走回王府,怕是要走到天亮去。   笑着把人扶住,见那边常卫回来了,使了个眼色,便哄着顾明容跟自己上了马车。   车子才刚驶到路上,原本靠着车壁的人瞬间倒在自己膝盖上,一脸困意,蹙着眉,恨不得钻到他衣服里。   “头疼吗?”   “不是,想睡觉了。”   “那边睡吧。”谢宴伸手轻抚着他的后颈,力道很轻,“到了王府我再叫你。”   顾明容侧过身,长腿在车厢内几乎放不下,只能弯着膝盖,把脸埋在谢宴怀里,两只手环过他的腰,半点都让。   谢宴楞了一下,不由得道:“怎么了?”   垂眼望着顾明容的侧脸,感觉到呼吸比平时要重一些,不禁笑道:“怎么每次都是这一招,喝醉了就赖在人身上不愿意起来,你什么时候才学会换一招?”   “好使就行,不用新招。”   “那王爷这是醉了还是没醉,怎么听上去还沾沾自喜了?”谢宴一副逗人的口吻,“不过王爷如今的酒量,比起以前三杯就倒的样子,是要好了不少,往后说不定也能千杯不醉。”   “不喝了,难受。”顾明容嘟哝着,“回去后,你得和我睡,还要照顾我,不能——”   “不能什么?”   顾明容抬起眼,终于舍得看谢宴了,手里却越发的过分了许多。   感觉到顾明容胡搅蛮缠的性子冒了出来,谢宴不由得叹了声,伸手去拉住顾明容的手腕,让他把手从衣服里拿出来。   “今年乞巧节,我们单独过如何?”顾明容抱怨道:“每次都带上一群人,我想和你一起过。”   闻言谢宴怔住,没想到这么久的事情顾明容还记得。   之前的乞巧节,顾明容也是兴致盎然,大家一块出门,等到了灯会时辰,自是各玩各的。   怎么今年倒是计较起来了?   不明所以,但一件顾明容脸上的神色,谢宴只觉色令智昏,不知不觉,还未猜到顾明容要做什么便已经开口答应。   只是一个乞巧节,两人单独过也没什么。   就是顾桓彻和谢娆,还有谢知时三个孩子总得安顿好才行,不然他们俩逍遥自在去了,留下这三个小家伙,怕是要闹翻天了。   尤其是顾桓彻,这几个月来,长进许多,越来越像个小大人。   “好,答应你了,今年乞巧节,我只和你出去,也只跟你赏灯。”谢宴笑着说完,见顾明容闭着眼,指尖从眼皮上滑过,发现他眼睛动了下,有些好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一并说出来,说不定我会答应。”   顾明容头疼得不轻,但又听到了谢宴的话,思考不出什么,只想起了之前的一桩事。   好像那个时候是提了的,谢宴有答应吗?   在谢宴腰上蹭了蹭,顾明容闷声道:“有,之前问过你的。”   “真不知道你是在装醉还是真醉了。”谢宴叹了声,“王爷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顾明容这性子,根本用不上酒壮怂人胆,这个时候说,才是狡猾的时候,知道他心软会答应。   听得谢宴的话,顾明容想了想抬眼看他,“与我成亲吧。” 第139章   成亲?   谢宴不是第一回听到顾明容提起此事, 看着怀里盯着自己看的人,正欲开口说话,发现人又睡了过去。   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和耳朵, 发现全无反应,只是鼻腔里发出几声轻哼,像极了三七睡熟时被吵醒的样子。   低笑出声,指尖在他眉眼上滑过, 眼中笑意更深。   马车缓缓驶进摄政王府的巷子,谢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唤道:“醒醒,到家了。”   环在腰上的手动了动, 察觉到顾明容醒了, 谢宴才拉开他的手。   “既是醒了, 就别装睡了。”谢宴推开车门,俯身低头去看他,“刚才你说的事, 我答应了。”   刚才还昏昏沉沉的顾明容,瞬间抓住谢宴的手。   谢宴原本都打算钻出马车,被这么一拽,脑袋险些磕在门框上, 不由地往后仰去,靠在了顾明容身上。   “发什么疯?”   恼羞成怒瞪了眼顾明容,谢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轻咳,立即压低了声音。   他可不想跟着顾明容一块丢人。   “你刚才说什么?”顾明容几乎是把人困在怀里,仰躺在马车内, “你说你答应了?”   听得这句话, 谢宴故作不知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王爷莫非是幻听了?”   “幻听?”   “是,幻听。”   趁着顾明容没反应过来时,谢宴便已经先一步离开了马车,门口陆衡正巧走出来。   马车到了府门口,门房便到他跟前通报了一声。   他听到后便立即赶了过来,谁知见到了谢宴单独下马车,半晌顾明容都没出现,一猜便是喝醉了。   走下台阶,陆衡看着谢宴道:“大人,王爷这是喝醉了?”   “嗯,喝醉了。”谢宴想起刚才自己对顾明容说的话,清了清嗓子,少有地没脸见顾明容,先一步往里走。   陆衡看着谢宴抛下顾明容走了进去,不免有些奇怪,走到马车旁叩了叩门板。   “王爷,下车了。”   “……仲安呢?”顾明容揉着脑袋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往门口看了眼,“嘶,头疼。”   陆衡无奈道:“王爷先下马车,当心脚下。”   闻言顾明容点了点头,从马车下来,缓了会儿终于找到了怎么使劲儿,步伐尚算稳健地往府里走。   进了门,看了眼照壁,像是在想回春归园的路,听得一声鹦鹉叫,神思仿佛瞬间回笼,清醒了许多。   ——你刚才说的事,我答应了。   顾明容一拍脑门,大步往春归园的方向跑去,身形竟是看出了几分从前少年时的样子。   正端着水打算进主屋的月见,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吓得不轻,还来不及看清楚,身边一道身影闪过,快得差点看不清。   等等,那是谁?他家王爷?   月见懵了,看着同样愣住的小八,不解摇头,看了看手里的水,“这水我还送进去吗?”   “……不了吧?”小八犹豫着道:“去让人把浴房的水烧着,或许更好。”   顾明容一路跑进主屋,不见谢宴,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屏风后有影子,大步走过去,见谢宴正好换衣服,一截腰身露出,不自觉地吞咽了两下。   谢宴惊讶回头,才一抬眼就被人握着手腕抵在墙上。   “顾明容——”   话才出口就被打断。   “仲安,你答应与我成亲了,我听到了,不是幻听。”顾明容双颊带着些红色,目光灼灼,直勾勾盯着谢宴。   他们早该成亲了。 第140章   “什么东西?”   “年纪也不大, 怎么耳朵还不好使了?”   顾明容放下手里的杯子,抬起眼看向余晔,挑了挑眉, 满脸都写着得意。   擦了擦嘴边的水,余晔顾不上形象不形象了,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在看顾明容说疯话。   成亲这种事, 顾明容做得出来,谢宴还能陪着顾明容一起疯?那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说别的,光是名声,这往后两人难道不怕旁人指摘, 或是直接以此为由, 逼他们辞官吗?   “你考虑清楚了?”余晔只觉这话从顾明容嘴里说出来, 像开玩笑似的,“不是,谢宴就没有阻止你一下?”   听得这句话, 顾明容一脸不乐意,刚才还美滋滋的笑容瞬间不见,蹙眉盯着余晔,哼了一声。   “允许你和洛桑庆祝乔迁之喜, 就不能我们也来个终身大事庆祝下?”   “顾明容,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这事能放到一起比吗?再说,谢宴怎么能纵容你这么胡来,平时就算了,这件事上也就任由你胡来?由着你的性子?”   倒不是余晔对顾明容有偏见, 觉得这人太过任性, 也太会胡来, 毕竟他和顾明容交情更深,对这人的脾气了解更多。   这事,不像是谢宴会做出来的。   尽管那人也是个随心又脾气倔的人,但如今的陛下根基不稳,过了今年也才八岁,一个八岁幼童,架在皇位之上,若身边之人因作风问题被朝廷百官联名抵制,那岂不是更加寸步难行?   大燕的确是民风开化,断袖之风并不少见,更有甚者直接娶男妻过门,或是养了几个漂亮公子在府上后院。   但朝廷命官,哪有明目张胆宣告天下,要与男子成亲的。   “我倒不是阻止你,但这件事情,你若不想明白,一意孤行的话,天下怕是——”   “我成亲的事情,只和我们有关,怎么还跟旁人有干系了?”顾明容一脸不在乎道:“怎么,你不信?”   余晔哭笑不得,细想之后也能知道,顾明容会跑到他面前炫耀、分享,多半也是谢宴默许的。   若这件事情谢宴不答应,顾明容倒也不能四处宣扬自己要成亲的事,那样赶鸭子上架,逼不了谢宴。   既然这两人决定一起疯了,旁人说再多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反正纵观天下,这两人的行径也算不得太过放肆。   叹了一声往后靠着,余晔擦了擦身前的水渍,漫不经心问道:“那你能说服谢宴那样性子的人答应,也是本事。”   什么样性子?   谢宴的性子在他眼里,就是好得很。   别的不说,单是惯着他这一点,全天下就没人能赶得上。   顾明容往后一靠,躺在椅子上,椅子前后晃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仲安这人的脾气,我最了解,定是愿意才会答应,哪里来的勉强,他与我一处,本就是违背伦理,不得那些人喜欢,既是这般了,何必还要维护那帮酸儒的面子。”   太学那些人,不知给谢宴施压多少次了,背地里、明面上,但凡是有机会参上一本的,就没放过。   明知这些奏章最后都是送到谢宴手里,也是戴着好几顶冠冕堂皇的帽子。   他这人一向不喜欢滋事,但也见不得人欺负好人。   谢宴待他们尚存几分礼让,他可不会。   不给点颜色看,还以为他这个摄政王当真是色令智昏,每日只知道沉迷美色,不问朝中之事。   除了带兵打仗外,一无是处。   “我看不见得,他一向有主见又有原则,不像是个会主动做出这种事来的人。”余晔摇头,打量起顾明容,忽地想到什么。   跑到他面前显摆得意?他要和洛桑成亲,那还不是立刻马上的事,哪里有顾明容的麻烦。   他们俩成亲,这天下没人会冒出来说句你们不该在一起。   两个都是孑然一身,上无父母兄姐,下无弟妹孩子,在世上如浮萍一般漂泊了十数年,如今便算是有了根。   “什么?”   “他有原则是有原则,可是唯一的软肋就是你,在你面前,那些所谓的原则就不作数了,尤其是你——”余晔挑了挑眉,看出顾明容面上的神色,轻咳一声,“你那日不是醉着回去的吗?我看多半是你酒后纠缠,人家勉强答应的。”   顾明容面上丝毫不慌,心里大为不满。   啧,真不愧是相交多年的朋友,连胡编乱猜都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像是当夜在房外偷听一样。   便是他故意趁着谢宴心软好说话时,提出了成亲的事,那也得谢宴心里喜欢他才会答应。   挑眉看向余晔,“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让洛桑少往万寿堂去,每日还得你去请才回来,哦,洛桑年纪小些,你得让让他才是。”   “……顾淮之,给你两个选择,一自己走出去,二我赶你出去。”   年纪小?   洛桑那模样是年纪小,但他看上去年纪很大吗?年长几岁也没什么,正好稳重可以照顾人。   哼了一声看着顾明容的背影,余晔慢悠悠道:“人人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赖在别人身上撒娇,那也够麻烦的。”   话音才落,不知什么东西朝着余晔的面门飞来,余晔侧身抓住,看了一眼后愣了愣。   这是——   “我知你不愿意在燕都久留,如今也不过是因为洛桑流连燕都,加上放心不下我们,这东西时效到你用出去的那天为止,你若愿意返回原籍,拿着去当地官府,旧时的东西便可物归原主。”   顾明容丢下这句话便已经走出了院子,没去管余晔的表情。   看着已经不见人影的石径,余晔垂眼看着手里的东西,笑了笑,将东西收了起来。   有知己朋友如此,倒也不枉世间走一趟。   小八牵着马,看了眼从余晔家里出来脸色就不太对的顾明容,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   刚才还兴致勃勃地到这里来,说什么要和余晔喝几杯,心里高兴。   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变了天,难道是谈崩了?还是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王爷,刚才传信说,太傅已经回府了。”小八决定不问,只告诉顾明容谢宴从宫里回王府这事。   有谢宴在,顾明容再能憋着的事,那都不算事了。   “回府。”   从宫里回到王府,谢宴换了身衣服便让奶娘把谢知时抱了过来,如今已经满百天的谢知时,模样与他们更像,王府上下议论的他也不是不知道,但不逾矩,便不必去理会。   在外人眼里,一个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生得像他们,这岂不是缘分注定?   “今天有听话吗?”将襁褓托在臂弯里,谢宴看了眼奶娘,“天越来越热,平日里怕是要多上点心,别长一身痱子。”   奶娘听得谢宴的话,错愕之余回答道:“大人放心,郡主的襁褓和身上衣物都是丝质的,轻薄不易积汗,而且中午会换一次。”   “嗯。”谢宴点头,冲着怀里的谢知时笑了下,伸手去碰她的鼻尖,“你这一身白胖的模样,连我都看不出你是个不足月的孩子。”   想起那时的惊险,谢宴心里到底是害怕。   才七个多月不足八月的孩子,多半是活不成的,更别说他有先例,要是和他一样是个先天不足的,养活的几率更小了。   陈顺和胡太医连着几日不敢间断,换着到王府里守着谢知时,就担心突然发病,若无人在身边守着,耽误了医治的先机。   偏生那几日他动不得,身上的刀口稍微动一下都有可能渗血裂开,顾明容守着他又要去看谢知时,两边都脱不开身。   念及此,谢宴眸子里的神色更为温和。   “民妇见过王爷。”   “下去吧,过会儿再来抱孩子。”顾明容边说边走到谢宴身边,看着木棉藤下的父女俩,径直走了过去。   树荫之下,谢宴抬眼看向顾明容,干脆换了个姿势抱着孩子,“去哪了?比我还回来得晚。”   顾明容不答,在他旁边坐下,还未伸手,谢知时已经伸出一只手够他,嘴里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过带了几个月的孩子,顾明容对孩子咿呀之语的领悟力飞速提升。   伸手接过来抱着,毫无顾忌地轻咬了一口她脸蛋,白嫩软腻,像是一口糯米团。   “怎么一脸气闷,谁又招你了?总不会是太学那群人在我这边碰了一鼻子灰,又去寻你了吧?”谢宴擦了擦汗,拿起桌上的杯子,“他们那一套办法,在培养学生上有些不实用,被我驳回去了。”   “不是这个。”顾明容想起余晔的话,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难道谢宴真是心软才答应了自己?那怎么可能。   这段时间,谢宴的脾气的确比从前要更温和些,但骨子里还是从前的谢宴,不仅脾气倔,还是个有主意的人。   当初那般万难的境况,都能想方设法拉拢他,为顾桓彻巩固皇位,又怎么可能仅因为他那毫无说服力的酒后撒娇而改变。   微眯着眼,谢宴放下杯子,收起了语气里的不经意,“难得见你吞吞吐吐,不是朝廷的事,那便是你我成亲的事?”   没料到谢宴直接说出来,顾明容清了清嗓子,故意不去看谢宴,逗着谢知时道:“若没有我那日酒后开口,你有想过吗?”   谢宴愣了下,随后睁了眼,总算反应过来顾明容为什么反常了,低笑道:“与心上人成亲之事,世间还有谁未想过?”   “那就是说,你答应与我成亲,不是因为我开口?”   “你是笨蛋吗?”谢宴翻了个白眼,觉得顾明容或许是前阵子太忙,这段时间脑子有些愚钝。   罢了罢了,就当是和谢知时玩多了,心智也跟着变了。 第141章   端王滥用私权、诬陷忠臣、残害无辜, 数罪并罚,终身□□不得再出王府。   燕都长街的告示栏上,才一张贴, 便被人团团围住。   沸沸扬扬了一个多月的事终于尘埃落定,百姓纷纷痛骂朝廷养了一群鱼肉百姓的人,也有人出来替忠臣叫屈。   巡城使不得不命人在各处告示栏旁站岗,以免被有心之人趁乱闹事。   守在端王府外的禁卫撤去大半, 只余下一半继续留守。   “我听说今天御史台府衙的人来收缴东西,连门上那块匾都要拆了,那可是明德帝亲自提的匾!”   “啧,这位摄政王行事作风也太过嚣张, 连自己的秦叔叔都下得去手, 当年他不也是受了别人的恩吗?如今就忘恩负义, 半分脸面都不给对方。”   “谁说不是,你说这端王也奇怪,以前怎么看都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居然做了这么多恶事。”   “明德帝膝下,除了先帝外,就这位摄政王活到了如今,端王也花了不少心思, 皇室可真都是一群狠人。”   “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把你抓去牢里待几天。”   “那你不早说!走了走了,过去看看,那块匾听说还是金丝楠木做的, 可值钱了。”   ……   谢宴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 不远不近, 恰好可以看到端王府的那条巷子,比周遭建筑高出一截的端王府大门,巷子里挤了不少人,若非有禁卫守着,怕是要直接冲到门前。   从御史台来的司隶,正在从里面搬出东西,架起的□□上,已经正在取下匾额。   转着手中的茶杯,谢宴看向对面的人。   “在一开始,我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最后揪出来的人,会是端王。”   “若是事事都在你的掌控中,那天下还有你做不到的事吗?尽人事听天命,有这个结果,倒也算欣慰。”   闻言谢宴看了眼被取下后小心拿走的门匾,继续看着对面的人,“不够。”   才一个端王,怎么够?   他想做的是在顾桓彻亲政前,为他铺出一条尚算干净的路,至少,朝中不会无人可用,更不会连心腹大臣都没有。   该拔掉的刺,得连根拔起才行。   “以前只是觉得你这人有时冷静得过分,现在一看,野心也不小,还好你无心忤逆犯上,不然,这朝堂上下,多少人得被你玩弄于鼓掌。”   “没有的事。”谢宴垂下眼,瞧着自己的指尖半晌,随后才道:“元昭,你可知道三皇子,如今的汾州王,未必没有参与其中。”   “你的意思是?”苏远蹙了蹙眉,不确定道:“你是说,和端王联手的,可能是他?”   “他被调出燕都时,并无半点怨言,你不觉得太过奇怪了吗?顾桓宇这人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在那个时候离开燕都,也许是他下得最对的一步棋。”谢宴望着晌午后便阴沉下来的天,这会儿已经能听见闷雷的声响。   看来又是要下雨了。   幸好离初七还有几日,灯会还未布置上,否则这雨落下来,整条街市的心血怕是都得白费了。   苏远打量着谢宴的神情,“你是不是在汾州王离开的时候就有了打算?从安南王开始,到端王,最后是他?”   谢宴错愕过后不禁露出苦笑,“你也把我看得太过神算,我既没有想到是端王,又何来从安南王一事就开始布局一说?”   苏远却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如何想的,但仲安,此事你还要好生考量,如今王爷他与你既是这般彼此信任,若——”   他担心谢宴因为这些事情,会和顾明容生出嫌隙。   不管如何,顾明容到底是顾家的人。   如若皆是牵扯过大,谢宴该如何面对顾明容?那些可都是顾明容的亲人。   彼此信任……   谢宴往后靠在椅背上,心里生出几分怅然,不是因为旁的,正是因为顾明容太过信任他。   自顾桓彻登基以来,他和顾明容就被绑到了一处。   是顾明容的明知故问也好,是他的推拉牵扯也罢,总之,两人走到如今,其中有多少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维系到今日。   身陷朝堂,不愧百姓。   但不愧百姓之余,好似谁都亏欠了。   “抱歉,我不是在挑拨你们二人的关系,但顾明容也是个聪明的人,很多事看在眼里,你们若有机会,好好谈谈才是,端王之事不必安南王,而你既然打算去查顾桓宇,那势必他也会知道,不如趁早说开,以免生出误会。”   听得苏远的巧言相劝,谢宴心头压着的郁气散了许多,看着外面一道闪电划过,原本阴沉的天骤然发白。   雨点从窗户飘了进来,落在桌面,洇湿了一片。   谢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时辰不早了。”   “你家那个丫头,到了年底便能爬能说,到了来年开春,便足周岁了。”   “还那么远,你比我这个当父亲的想得还多,现下才至盛夏,等入了秋也才半岁。”   “你去木城时,也才秋天,眨眼都是去年的事,日子过得快。”苏远起身,屏风外的伙计有眼力见地送来了几把伞。   陆衡和苏远身边的随从拿着伞,见两人出来,便把手里的伞递上前去。   前后走下楼,出了酒楼后,谢宴撑伞站在雨中,转头看向旁边的苏远,“元昭。”   苏远闻声看向他,“怎么了?”   问完发现谢宴的神情和刚才不太一样,心下已有猜测,坦然一笑便道:“放心,大理寺的事,我心里有数,何况严悬也在,我们两人,总不至于连个大理寺都摆不平。”   谢宴怔了怔,点头道:“嗯。”   “苏意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成日不知道在做什么,难道大理寺闲了些,我得好生管教,莫让他成了燕都内又一个纨绔子弟,那倒是我想护着他都没借口了。”   苏远说完,朝谢宴摆了摆手后转身朝着自己的府邸走。   旧事已去,何必留恋。   偌大的燕都,他已有安身立命之处,成家立业,是迟早的事,许是缘分还得再等等罢了。   望着苏远的背影,谢宴垂眼片刻,我进了伞柄转身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谁知才走出几步,一抬眼就见顾明容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可垂至脚边的衣摆,颜色深一些,是有一会儿了。   抿了抿唇走上前,在顾明容面前停下,谢宴看了眼左右,“小八没跟着吗?”   “他去邻街的云芳斋买东西了。”顾明容语气如常,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雨下得大,我们先回府,他们随后回来就是。”   闻言谢宴一怔,微微抬起眼去看顾明容,发现这人先扭头不看自己,只留了一张侧脸。   好看的下颌线好像比去年要更为清晰,这一年来,棱角越发明晰凌厉。   看了看顾明容的伞,谢宴眼波流转,朝旁边陆衡使了个眼色,见陆衡会意上前,便迅速收了伞,塞到他手里,快步躲进顾明容的伞下,伸手拽住伞柄。   “你这伞这么大,不介意躲我一个人吧?”   “你——”   顾明容没想到谢宴会这么做,惊愕之余,便又顺杆往上爬,有意别开脸道:“你自己有伞不撑,何必要和我来挤一把伞,不怕淋湿了吗?”   谢宴一噎,咬了一下唇,发现顾明容最近是越发会蹬鼻子上脸,不管有理没理,总之都会变成他有错。   到底是什么时候惯出来的烂毛病?   磨了磨牙尖,谢宴正打算问陆衡要回自己的伞,旁边一个妇人怀抱着孩子经过,母女俩没有伞,全靠着妇人用头巾给孩子遮挡。   尚在襁褓的孩子让雨这么一淋,怕是大小都得生场病。   “劳烦留步,若不介意,这把伞给你们救急用。”谢宴叫住妇人,“大人淋雨是小,孩子可淋不得雨。”   年轻妇人愣住,打量起谢宴来,有些迟疑。   陆衡已经挪步过去,支出伞面替母女俩挡了雨,在谢宴示意下,把伞递出去,“夫人还是收下吧,这是我家大、公子的心意。”   “多谢几位公子,真是菩萨心肠。”   “没有没有,外面雨大风大,撑着伞早些回家才是。”谢宴说完,目送妇人离开。   正要问顾明容是不是还要让他去和陆衡挤一把伞时,袖口被人扯了一下,心念一动,强忍着笑意没有回头。   该,刚才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你——别闹,肩膀都湿了。”   顾明容把伞面往谢宴身边靠,右边的肩立即被雨打湿,连银色的发冠上都沾上了水珠。   回头看着顾明容,握着他的手,挨近了一些,“我是同他说汾州的事,你不也在查吗?”   “……我只是刚巧路过。”   “我知道。”谢宴这时才弯了眼眸笑道:“好了,你若不信我,我也不会同你在一起,走了,回家。”   顾明容扬眉一笑,手往上包住谢宴的手,十指交缠,神情颇为得意道:“嗯。”   陆衡站在两人后面,看着两人并肩挤在伞下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看着小八提着食盒走来,一副不解的样子,走过去分担了一下他手里的东西。   “这忆锦楼什么时候连伞都送不起了?还得挤一把伞,还好王爷在店里,刻意选了把大的。”   陆衡无语,想了想道:“谁知道,大概是料到了王爷买的伞够大。”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宴:……比养孩子还累 第142章   夏日的雨, 不将天下透了也不见停。   连着几日的大雨过后,乞巧节的前一日晌午时分便放了晴,晴空烈日, 街头隐隐都能瞧见空气流淌似的。   谢宴躺在宽敞的椅子上,木棉藤长得正是茂盛的时候,青绿的叶子落在地上。   换上了轻薄春衫的谢知时靠在他怀里,微张着嘴睡得正香。   轻摇着手里的扇子, 生怕热着谢知时。可这阵子谢知时实在黏人,就是躺在摇篮里,见到他来了,立即抬手想拉住他。   “公子, 外面这么热, 要不回屋里去?”   “外面有风还凉快些, 不过冰扇估摸着也该换了。”谢宴看向月见,“什么时辰了?”   “刚过未时。”   “算着时辰王爷快回来了,去备些解暑的冰镇桃汁。”   晚熟的一批桃子, 早上刚好从果园里摘果送来,全都是新鲜的。可惜桃子不能旧放,旧了便失了味道。   谢宴闲来无事,正好撞上月见在处理这事, 便让厨子做了一些桃羹,又拿了一些分给府上的女使和小厮,连近卫都人手一个,谁知发完还剩下一箩筐,只要拿去榨了汁, 加了些冰, 倒也解渴。   口感甜味不腻, 又透着些桃子的清香,连谢知时都尝了些味道。   “是。”月见看着谢宴姿势熟练地把谢知时抱在怀里,不由得欣慰一笑。   刚开始还忙手忙脚的两位父亲,可算是知道怎么照顾孩子了,要不光靠着府上的两位奶娘,往后难免生分。   恰巧这段时间空闲了,多和孩子相处是好的。   谢宴偏过头打了个哈欠,盯着藤架上星星点点的漏光,不算刺眼,反而有种水下粼粼波光的既视感。   这个夏天未免也太长了,不过日子安稳,倒也无妨,只是热了些。   “你怎么也到外面来晒太阳了?不嫌热?”   顾明容的声音冒出来,谢宴扭头去看,就见一身黑色衣服的顾明容从院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看来是才从神霄营回来。   “这天气,军中训练时的护甲,怕是热得慌。”谢宴压低声音,尽量不吵到谢知时,“枢密院那边的军需前两日已经拟了单子,算着今天应该发放完了。”   “中午的时候送来的,其余州县应该也都各自陆续发放下去。”顾明容今天和宋归舟在营里练了一天,热得不轻,一天下来,身上全是汗。   就算再轻便的护甲,那也是藤甲编成的,捂得不行。   顾明容把剑递给小八,拿过帕子擦了擦手,走到谢宴旁边,伸手一捞,扣着谢宴的后脑,凑上前在他唇上讨了个吻。   “你之前可答应了我的,要一起去灯会,不会食言吧?”   “才过未时,这么大的太阳,你去灯市也不嫌热?”谢宴抬眼看他,两人的脸离得太近,甚至有些看不清全貌,生出几分打趣的心思,“你要不介意,也不是不可以去。”   “那还是算了。”顾明容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摇了摇头。   “什么?”   “你这人,不经晒,每次烈日当头都怕你晒晕了去,去年你在圜丘那儿监工,我就怕你死撑着,中暑了可不是小事。”   闻言谢宴眼里露出错愕,正要开口反驳,怀里原本安睡的谢知时动了动,两只手抓着他衣服哼唧起来。   谢宴只好收住话,轻轻拍了拍谢知时的背。   “怎么了?刚睡醒来就哭,是哪里来的小哭包。”谢宴语气宠溺,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顾明容见谢宴的模样,伸手一提,熟练地把谢知时抱到怀里,大掌隔着衣服拍了拍她屁股。   “你个小不点,我和你爹爹说话,你就出来捣乱,是不是故意的?”   “你多大人,跟她置气?”谢宴看出顾明容是在开玩笑,顺着取笑他几句,“莫不是你也还小?”   “我小不小,你不知道?”   谢宴如今二十七,莫说尝过翻云覆雨的滋味,便是没有体验过颠龙倒凤的情欲,配合着顾明容的表情也听得出这话的意思。   耳根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别的,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连耳后都迅速漫开一片绯红。   没好气地瞪一眼顾明容,谢宴觉得他最近是太过好脾气,把顾明容这人宠得不像话。   私下在床笫之间说些荤话便罢了,哪有当着个奶娃娃说的道理。   “我哪知道,王爷美名在外,又风流倜傥,燕都内知道的人怕是不少才对。”谢宴少有语焉不详,甚至还有几分别扭的话惹得顾明容挑眉诧异。   他家仲安,可是难得一见的为了这种事生气,怪哉。   月见正好端着东西过来,见顾明容抱着谢知时,刚想行礼就被顾明容的眼神拦住。   顾明容把谢知时交给月见,“她好像饿了,抱去找奶娘。”   “……是。”   月见迟疑了一下才应声,背过身时,望着怀里咬手指一脸天真的谢知时,无声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前,谢知时才吃饱,没道理这一会儿功夫就饿了。   罢了,王爷说什么都是对的。   月见抱着谢知时离开前,不忘交代院内伺候的其余人机灵点,众人纷纷表示明白,肯定不会踏足谢宴和顾明容两人在的地方,一定留出独处的空间。   “怎么了?置这么大的气?”顾明容等月见一走,立即把谢宴拥入怀中,偏过头贴着他的脸,“我错了。”   “你去换身衣服。”   早上才换过的衣服,练了一天,一身的汗,谢宴刚才还能无视,这会儿心里有火,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瞪一眼顾明容,推开他往房间走。   倒不是真的因为那两句话生气,只是近日朝中事务繁杂,他和顾明容两头都忙得抽不开身,今天算得忙里偷闲了。   端王的事,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朝廷内外一查,竟然查出十几个官吏贪赃枉法,而且罪刑过重,一下空出这么多位置,又得选拔能填补的人,又要审阅卷宗。   遂城大坝也传来消息,工期还有三个月就能竣工报告,只是贺胜文家中长辈离世,要回来奔丧。   届时贺丞势必也会回来,袁家的案子如今尚不明朗,贺丞到底知不知道此案的详情……一个个的谜团还等着他们去解开。   贺丞家的灭门案,一日不水落石出,他心里便没个底。   顾明容看着谢宴背影,失笑后抬脚跟上,不过一进房间,便握住人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   “要操心的时候那么多,你若是每次都这样,岂不是得操心死了。”顾明容掐了一下他的脸,发现谢宴又清瘦了一些。   原本孕期养出来的肉,这段时间都快掉完了,说来谢知时出生也不过才三个多月罢了。   眉头皱了皱,见谢宴低头像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念一转,直接把人抱起来往浴房走。   “干什么?”谢宴回神,手搭在他肩上,倒也不挣扎和惊讶,“练臂力?”   “好主意,以后每日早上我就抱着你练臂力。”顾明容笑着接过话,“贺胜文父子回京是件好事,外放的官吏再盯得紧,也总是有看不到的时候,何况两人是那般关系,回京来,当面了解事情不更好?”   “什么?”   “贺丞是个聪明人,尽管年纪还不大,但你看他能把贺胜文吃得死死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袁家当年灭门案的样子吗?”   谢宴略一思索,是这么回事。   贺丞少年老成,为数不多的几次撞上,都是一副沉稳的样子,倒也的确是个心思缜密的性子。   要他知道袁家的事,能沉住气待在京中这么长时间,不可小觑。   “你怎么笃定,他会和我们坦白?”   “贺胜文。”   谢宴怔了怔,反应过来后,不由叹了声,真是忙糊涂了,贺丞如今的命门就是贺胜文。   偏偏贺胜文是个忠臣,而且也算得上与他们一个阵营的,自然不会做出以下犯上或是忤逆之罪,贺丞便是想要做什么,也得顾忌着这个养父。   刚想明白,还不待和顾明容再商讨其余的事,就被顾明容一把拖到水里,这才彻底回过神。   瞧着对面衣裳尽褪的顾明容,紧实的腰腹没入水中,身上能看到一些伤痕,都是久经沙场留下的。   谢宴往后一靠,扬了扬眉,唇边笑容带了几分戏谑,“王爷这是打算做什么?”   “依太傅的经验,本王像是在做什么?”顾明容脸上笑容有了变化,一双眼变得格外幽深。   身上衣服黏在身上并不好受,谢宴几下就将外衫脱了,只剩下里衣,“卑职不知,还请王爷赐教。”   不知有意无意,胸口的衣带松松垮垮散开,露出大片。   顾明容的喉结动了动,朝谢宴走去时,掀起一阵水浪,擒住对方手腕,把人抵在池壁边缘。   “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谢宴顺势把手绕到顾明容颈后,贴上前去,挑起眼梢,“先说好,晚上还有灯会。”   “放心,我会尽量节制一点。”顾明容偏过头,吮咬过耳尖,看着那里留下一个牙印后,埋头往下,一路吻到脖子,听到耳边熟悉的低吟,不自禁清了清他的喉结。 第143章   才到戌时, 城内的灯市已然热闹起来。   街头巷尾灯火片片,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人边说着话边打量着街道上的摊贩,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热闹非凡。   谢宴难得换了件米色的长衫,头上不过简单银质镂空发冠,衣摆和衣襟上绣着银色的暗纹,手中提了一盏灯, 一身清雅地走在前面。   “仲安,你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   顾明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装了两个刚买的糖糕,还热乎着。   闻声谢宴回头, 稍微偏了头盯着顾明容, 嘴角上扬, 一副喜闻乐见的神色,“淮之买个糖糕也这么磨叽,以后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明容追到他身边站定, 打量着谢宴,心里一阵欢喜。   他平时最喜谢宴放下朝中事务的模样,尽管认真的样子也招人喜欢,可太过稳重, 总觉得心疼多些。   自有了谢知时后,谢宴更是少有露出心里藏着的少年心性。   “小孩子上街可闹腾得很,也就是阿蛮还小不会走路,大了些,你身为父亲, 难道不陪着她上街玩?”   “糟了, 倒是给忘了。”   顾明容从袋子里掰了一块糖糕塞到谢宴微张的嘴里, 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揶揄。   谢宴恼怒地瞪他一眼,不过嘴里的甜腻化开,心情瞬间变得舒朗。   “那不是还有你吗?仲安兄。”   顾明容好似无意,提起了多年前的称呼,眼神煞有介事,仿佛在说什么体己话。   仲安兄……   久未听到的称呼让谢宴心里的回忆被勾了起来,犹如一池尚算平静的水被扔进一块石子,无法再保持平静。   那个时候的顾明容不过才十五六岁,正是喜欢闹腾的时候,在燕都内,或者严悬和季无尘两人,上蹿下跳,不知多少人为了他们头疼。   谢府门禁森严,就算是不如其余府邸,但也是高墙大院的,好在谢宴独住的屋子里,因为谢老太爷父子的偏心,人少一些。   顾明容每次贪玩了,或是太晚不好回府,便打发身边的小厮去王府说一声自己在别家歇息了。   别家是哪家?自然是谢宴这里。   那会儿也差不多年纪的向郯,每每都得在下面托着顾明容爬上墙,然后顾明容坐在墙头拉他上来。   第一次夜里翻进来的时候,敲门时吓得谢宴以为进了贼。   后来逐渐明白了顾明容的秉性,谢宴便吩咐常卫在院子的那棵梨树旁边放一把□□,还将这事告诉了顾明容。   有了□□,顾明容变得越发肆无忌惮,甚至还撺掇谢宴溜出门玩。   那个年纪,谢宴哪里还犯得着□□出门玩,可看顾明容兴致勃勃的样子,倒也不好拒绝,便跟着他一起瞎胡闹。   念及旧事,谢宴耳边漫开一层薄红,不自在地稍稍别开眼,细嚼慢咽地将糖糕咽下去。   “怎么了?耳朵红得厉害。”顾明容故意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我还不知道,仲安这么容易害羞。”   谢宴清了清嗓子,看着不远处的菩提树,旁边还有一颗长势不错的桃树。   听说,这两棵树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从有燕都来便长在这里,冬去春来,又发新芽,年年如此。   “是因为灯火的缘故,不是害羞。”   “啊,那脸也红了。”顾明容继续道:“好红,像是染了胭脂一样。”   话中戏谑之意明显,谢宴羞恼,扭头就要和顾明容辩解一番,还未说话,顾明容的脸已经凑上前来。   顾明容瞧着他的眼睛,失笑道:“不过好巧,我的脸也红了,看来今日灯会很是热闹,才走到这里,便是灯火灿烂,叫人心生向往。”   挑了挑眉,谢宴往后退了一步,将花灯举起来横在了两人中间,“去菩提树那边瞧瞧?”   “正好,我做了一样东西,挂在树上正好。”   “做什么用的?”   两人并肩走在灯市中,灯火不断映在脸上,谢宴问了一句,身边的顾明容立即往他身边靠。   “求姻缘的。”   “王爷还想要求姻缘?”   顾明容郑重点头,“自是要求姻缘,虽然知道仲安兄的姻缘已定,但还得求上天多保佑保佑,拜神不嫌多。”   谢宴看他一眼,“瞎说。”   “心诚则灵,我多拜拜,自然是多灵验,你也和我一块拜拜。”顾明容拉着谢宴手腕,几步跑到菩提树下。   谢宴向旁边吓着的一对夫妇赔礼道歉,回头去看顾明容时,发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对姻缘锁。   这东西小巧玲珑,但也精致,一般都是让工匠专门打造。   只不过——   仔细看了看,谢宴眼中笑意更深,干脆把花灯放在一边,拿过其中一个,“远看倒是不错,细看的话,做工差了些。”   “什么?!哪里差了?”顾明容立即伸手,想要从谢宴手里夺回来,“明明花了不少时间,怎么可能——”   一抬眼,便见谢宴满是笑意,顾明容要还不明白,那真是傻子。   眉头皱着,别开脸不搭理谢宴,分明是一张轮廓清晰,从眉骨到鼻子再到嘴都长得几位俊朗的人,此刻在氤氲的灯火中,竟生出几分让人难以拒绝的动人。   谢宴伸手去拉顾明容,被躲开后,挑眉又伸出手,不过这回不是去抓他手腕,反而是直接将他手里的姻缘锁拿了过来。   “姻缘这东西,虽说是天定的,不过人若想要胜天也不是不行,你看,这不就绑在一起了。”谢宴将打了绳结的姻缘锁放到顾明容眼前,探头看他。   见状顾明容脸色变了变,绷着的嘴角止不住上扬。   “你不喜欢?那算了,我这就解开好了。”   “你——!”顾明容一把夺过来,顺势握住他的手,“解开做什么?正好一起挂上去,听说要一起挂才作数。”   “听你的。”谢宴瞧着顾明容的表情,难得没有和他继续拌嘴,“挂在哪里好?”   “自是要挂在高处才行,这样老天才会看得到。”   举高了手,两人看着绑在一起的姻缘锁,就这么挂在了绿色的树枝上,默契地看向对方。   这回,老天总该第一眼看到了。 第144章   乞巧节过去了几天后, 贺胜文便带着贺丞一起回来了。   谢宴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到陆衡来报, 不由得抬头,停下了手里动作。   回来了?   那倒是挺快的。   家中长辈去世,回京奔丧的确应该,否则有违孝道, 只是这一趟回京,有些事也得一并处理了。   遂城的大坝已经进入竣工期,还有顾明容的人在那边盯着,离开一阵出不了事。   反倒是贺丞身上的案子, 得好好查查, 也免得袁家当年枉死之人至今不能瞑目。   “大人, 袁家的案子,可否要穿贺尚书?”   “算着日子,他家中长辈也就明天出殡, 等过了这事再说,而且未必需要我们去找他们。”   谢宴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看了眼陆衡, “顾明容还未回来?”   “王爷尚在宫中,说是和陛下有事要说。”   和顾桓彻有事要说?这能有什么事?谢宴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叔侄俩要做什么。   背着他商量的,多半也跟朝政无关,说不定是什么私事。   只盼着顾明容心里有分寸, 别把顾桓彻带着到处乱跑, 三五日不见人, 或是直接把顾桓彻带到军中去。   “不管他了,他们俩商量的事,迟早也会说出来。”谢宴叹了声,无奈摇了摇头。   自打上回顾明容提了要成亲的事后,他以为顾明容会准备的,谁知道过了这么久,反倒是一点影子都没了。   若不是连上回余晔来了都问起这事,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不过是顾明容酒后胡言。   闻言陆衡失笑,跟在谢宴后面,“那……大人可要赴谢家的邀约?帖子递来了。”   “什么?”   “谢家二公子的终身大事。”陆衡说这话的时候,留意着谢宴的表情,见谢宴只是一怔并未有过多表现后才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顾明容一早就叮嘱过他们,千万别告诉谢宴。   比起谢宴来,顾明容对谢家的厌恶更为明显,但凡是谢家不好过的事,他恨不得亲自买一串鞭炮到门口去放个三天三夜。   人在做天在看,都是自找的,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谢家如今遭受到一切就是报应。   闻言谢宴有些惊讶,他这段时间也没缺过朝会,还在含章殿见过不少大臣,却没人提到过这事。   王府上下更别说了,一点风声都没有,连苏远和严悬、季无尘上回见着也没提到。   略一想,就知道是顾明容事前叮嘱过了。   他再和谢家割裂,也是谢家出来的,谢迟的终身大事,不管是定了哪家的姑娘,多多少少都会留意着他的反应。   要是不计前嫌去了婚宴,那燕都上下的人便会以为他和谢家和解了,若是不去,那谢家就真的再无翻身的可能。   “送请帖来的人说了什么?”   “说是他家二公子亲自写的,也是他让人送的。”陆衡说完,犹豫了下,“大人若不去也没什么,毕竟你公务繁忙,也不必请了就得去。”   看来,谢平怕是不知情了。   也对,谢平对他恨之入骨,在谢平眼里,若不是他的话,谢家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送份礼去,我便不去了。”谢宴想起谢家的事,心里格外清醒,他是断不可能和那家人再有任何瓜葛。   当初白氏病逝,便立即迎了林如意进门,这般的态度,让他很难释怀。   更别提后面查出白氏的病和谢家有关系,孙谢氏是有罪,但谢平不作为便是帮凶,发妻尚未离世就在外养了一位外室,更是不仁不义,他又岂能与谢家和解?   “是。”   “我去看看娆娆的功课,三七是不是也在她院子里?”   “好像是,飞石不是带着三七吗?丁宿说他带着去小小姐院里了。”陆衡回想了一下,“飞石这阵子好些了。”   念及飞石的胳膊,谢宴便有些惋惜。   “原本养三七也是因为顾明容,如今他忙起来,也没时间,让飞石带着也好。”   “飞石同训犬师学了不少,三七越发聪明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谢娆的院子外。   还未进去就听到谢娆的笑声,谢宴挑眉,放轻了步子往里走,不禁笑了下。   三七才抱来王府的时候还小小一只,才过了半年时间,都长到谢娆腰那么高了。   大脑袋往人身上拱的时候,力气不小。   不过也不知道是谢娆从小陪它玩的缘故还是别的,见着谢娆乖顺得很,比猫还要黏人。   谢宴望着院子里滚在草地上的一人一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总觉得往后三七怕是跟着谢娆的几率还大些。   倒也不是坏事,若去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再机灵和凶猛的狗,也会被重伤。   “大哥?!”   “汪汪——!”   谢娆发现谢宴站在不远处,惊讶地喊了声,原本还趴在地上的三七回头,眼睛登时亮了,一下翻身爬起来,撒腿就往谢宴这边跑。   谢宴无奈一笑,在三七扑上来前有先见之明地往后退了一步,留出位置。   三七哼哧哼哧地围着谢宴转,伸出爪子扒拉着他的腿,弄得谢宴没忍住笑出来,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怎么这么兴奋?平时又不是关着你。”谢宴嘴上说着,看向拍了拍衣服站起来的谢娆,“这几日柳苑休学?”   “嗯,不过朱先生好像有点不太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估计是之前家里人给她安排了亲事。”   “定下了?”   “朱先生没说,不过我和其余几位姐姐闲聊时听说,多半是定了,聘礼都送到朱先生家里了,那家公子也谈不上不好,门当户对,是个举人,来年春闱定是要参加的。”   “你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去探听情报了。”谢宴笑道:“不过这般看来,你在柳苑倒也自在,没觉得年纪小就与大家格格不入。”   “哪里有的事,我可受欢迎了。”谢娆经历过上回的事后,瞬间长大了不少,分明还是个不到七岁的小丫头,说话条理清晰不说,偶尔还能和大人们辩上几句。   谢宴望着她脸上的自信,心中的担忧可算放了下来。   他一直希望谢娆能成为一个有主见、有见地的人,不卑不亢,不被世俗所牵绊的女子,如今看来,相差不远,已见雏形。 第145章   “仲安。”   人未到, 声先行。   谢宴放下手里的笔,看向门外进来的顾明容,脸上有了笑意, 煞有介事看着明显一脸兴奋的人。   燕都近日太平,周边各国又大多不兴战事,正是国泰民安的年岁,顾明容自是心情大好。   大步走向谢宴, 顾明容脸上笑容明朗,“是有喜事,不过——”   “你在我面前难道还要卖关子吗?”谢宴起身从桌后绕出,调侃道:“莫不是谁要成亲了?”   “是也不是。”顾明容晃了晃手指, “你可知道, 给娆娆上课的朱虹, 如今定了谁家的亲事?”   朱虹?   谢宴想起谢娆的话,定的那门亲事显然朱虹是不情愿的,但父母之命难为, 也只能勉强答应。   难道已经定下的亲事还能有变动?谢宴有些不解,不到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朱虹倒也不像是那么容易服软的人。   “谁家的?”   “宋归舟这小子可是瞒得够紧,谁都不知道他们何时有了这样的关系, 你就不说,与他少有见面,可我这段时间在军中呆的时间也不少,半点都没看出来。”顾明容瞧着谢宴,“可得好好地敲他一顿。”   竟是宋归舟。   从顾明容的语气, 谢宴便猜到了一些, 但也未想到宋归舟身上去, 他还想过季无尘,好歹是常在城内的。   这倒是意外得很,不过以宋归舟的性子,和朱虹在一起,一文一武,倒也合适。   “可定了婚期?”   “定了,秋末时节,正是燕都内银杏飘黄的时候。”顾明容挑了挑眉,“你为何不问问我们的婚期?”   突然提起的话题,让谢宴怔了怔,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来。   之前他还在想,为什么顾明容从那次后,再未提到这件事,偏偏顾明容又不按常理出牌,乍一提起,有些没有准备。   见谢宴沉默,顾明容不知缘由,凑近了一些问,“怎么了?仲安难道是忘了这回事?那不行,我都——”   “都什么?”   “没什么。”   谢宴不傻,自然能从这句话里有了些猜想,不免失笑,看着顾明容脸上表情由晴转阴,一副懊恼后悔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外面晴空烈烈,谢宴抬脚往外走,伸了个懒腰,逆光回头望着顾明容。   “王爷这张嘴,可真是竹篓子,一句话也兜不住。”   顾明容皱眉,上前握住他的手手,满脸气馁,“仲安,你若何时能少和我抬杠,我便——”   “抬杠?”   “不,你说的有道理,是我的错。”瞧着谢宴一挑眉,顾明容立即改口,劝哄道:“那今晚小丫头可以去和奶娘住一起了吗?”   “不行。”   “……算了,谁让那丫头是我女儿。”顾明容叹了声,牵着谢宴走到了木棉藤下,看着鱼缸里早已生出漂亮模样的七彩锦鲤。   谢宴随手抓了一把鱼食在手中,往里面撒了几粒,“贺胜文回京了,贺丞也在,此事不论如何也该给袁家一个交代。”   “是该给袁家一个交代,否则如何能让忠臣立足,又岂能让他们寒心。”顾明容望着水中的涟漪,眸色发沉。   袁家灭门一事,他们自是会给贺丞一个交代。   只是此事过去多年,如今贺丞已是弱冠的年纪,快十年的光景,当年的证人、证物怕是极为难找,除非贺丞手中握着足以证明袁家清白的证据。   但贺丞在京多年却未曾想官府揭发,是畏惧朝中势力还是另有隐情?   谢宴偏过头,发现顾明容脸上神情有异,问道:“想什么?”   “在想,当年袁家之事,若真是因王叔而起,那么贺丞的做法我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大燕,你我还未起势时,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连他们都险些栽在端王手里,又何况是其余人?   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对弈,没有分出胜负,只不过是谁都棋差一招,正好给了对方一个空子。   他们趁势而为,端王主动放弃。   “端王平生所为,该说是错还是对,任谁也不能以一言定论,他为大燕打下的江山,为匡扶朝政所做之事,你我二人尚不能及,但——”   端王所做下的恶,又岂能是被抹平的。   一想到无辜惨死的那些幼童和忠良,谢宴心中便难以释然,他亲眼看着那几个孩子死在了荒野、死在了无人过问之处,临死前所受之罪,非常人能想象。   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   若有一日他死了,那他只会恨自己未能赢下对手,技不如人,着了别人的道,断不会认为自己不该死。   这便是他入朝堂的代价。   “我明白,只是有感而发,不过贺胜文和贺丞这几日说不定就要找上门,若只有你在,你可得谨慎些,莫要着了一个小娃娃的道。”   闻言谢宴笑看着顾明容,“你说贺丞是一个小娃娃,王爷莫非是忘了,你也不过才大了他四岁罢了,半斤八两。”   顾明容一听,把手里的东西往鱼缸里扔去,逼近谢宴,“他那样的,我可见过太多了,一介书生,又无上阵杀敌的经验,哪里能和我比?说不定还是个——”   蹙了蹙眉,谢宴伸手抵在顾明容肩上,努力保持两人过于离谱的距离,“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王爷这话可说得岔了,便是只有其一,那也是朝廷栋梁。”   “那在仲安眼中,我算什么?”   “王爷的话——”抬眼看着顾明容,发现他眼里的期待,谢宴故作迟疑,晾着顾明容好一会儿才开口。   顾明容正要开口,就被谢宴抢了话。   “王爷于我而言,是共度此生的不二人选,若非王爷,仲安必定不会有今日,即便有,怕是一路艰难,幸得王爷携手共进,才有今日的谢仲安。”   谢宴抿了抿唇,莫名觉得顾明容脸上镀了一层光,“于大燕而言,王爷便是立于天地间的梁柱,若大燕还有一人甘愿为百姓上阵杀敌,那便是王爷。”   字正腔圆的一番话如同崩断的玉珠,一颗颗砸到顾明容心上。 第145章   夏季的雨显得格外不讲道理, 伴随着雷声下了一阵子,才不到两个时辰又一片晴空万里。   檐下的水缸灌满了水,睡莲被冲刷得葱绿, 几条金色的鲤鱼全躲在莲叶下,不时探出头来。   顾明容倚在床畔,手里握着一卷书,半阖着眼, 一副神情慵懒的样子。   门口传来声响,谢宴将手里的伞立在墙角后,走进房里,往顾明容那边看了眼, 取下架子上的帕子, 擦了擦身上的水迹。   “你这阵子怎么那么多觉?每时每刻只要闲下来就在睡着, 要不要找太医给你看看?”   顾明容把书往脸上一搭,懒懒道:“这季节不睡觉做什么?去军中也操练不成,你又不在, 而且——”   “贺胜文那边怕是就要上门来了。”   “来就来了,难道还能不见吗?”顾明程换了换腿,口吻依旧没变,“不过你怎么想到要去太学?”   “今年秋闱的事, 总是要过问的,主考官还有监考官,诸如报名这些事情,都得和太学那边核对,不然今年的考生怕是来不及了。”   “倒也是, 没几个月了。”   “你那边呢?枢密院的吴宗耀可不是个好说服的, 脾气也不算得平和, 至今你还没办法说服他——”   “谁说的?”   顾明容忽地坐直身体,拿开脸上的书,“吴宗耀那个家伙,这回可算是松口了,放话说,神霄营的事全权交给我了,只要不闹得军中乱七八糟,随我了。”   闻言谢宴挑眉,走到顾明容旁边,端起桌上的茶。   摸了摸,是热的,便也不介意喝了一口,“你给了他什么好处?总不至于是答应给他牵一门好亲事吧?”   吴宗耀年纪不算大,但家中有个女儿,还是长女,性格特立独行,不愿嫁人,宁可独自到边关去,也不愿意听从家里安排。   倒是有自己的主意,就是吴宗耀和她那两个弟弟生怕她在外吃苦,三催四请也无没辙,只好由着她去。   谢宴打量着顾明容的表情,皱了眉道:“你可别说你真那么做了,那位大小姐可不是个好招惹的,何况别人的婚事,你插的什么手?”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去操心别人的事,自己的事都还操心不过来。”顾明容答道:“不过,我卖了吴宗耀一个消息。”   “你这又是做了什么事?每次看你这个表情就觉得没什么好事。”   顾明容走到谢宴面前,伸手一把揽住他,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像极了缠人的猫,时时刻刻离不得人。   谢宴被他蹭得想笑,便往旁边看去,摇篮里的谢知时还睡得很熟,便放宽了心。   抬手搭在顾明容腰上,谢宴低声道:“好了,不说你了,怎么还赖上我了?”   “倒也不是不能说,不过刚好那位吴大小姐在边关的事我知道一些,这大小姐哪里是不想嫁人,是心上人怕入不了吴宗耀的眼罢了,也不藏着掖着,巴不得有人代她告诉吴宗耀。”   “所以你就刚好两边都赚了这个人情?”   “还是仲安了解我。”顾明容也不懊恼谢宴戳破自己两边占便宜的事,“反正事情解决了,办法也不算损人。”   谢宴无奈失笑,发现顾明容越来越不使劲,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后倒。   拍拍顾明容的肩,“我快被你压倒了,你能不能先起开?”   “压着你了?”顾明容偏过头,看似无辜的问了句,“那我起来一点,不过——”   门外月见急匆匆赶来,见门打开,一时忘了敲门,直接闯进来,便看到顾明容单手搂着谢宴的腰,把人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月见猛地停下步子,差点摔倒。   “王爷——”   “什么事?”谢宴觉得头有点疼,按了按额角,看似镇定地把顾明容从身上扒拉开,“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急忙忙的。”   “……贺尚书身边的小厮来了,说、说贺家出事了,贺丞下落不明。”   “什么?!”谢宴惊讶道:“下落不明?”   “是,而且、而且贺尚书情况似乎不太好,小厮一脸急色,说请王爷和大人赶紧过去。”月见喘了口气。   顾明容理了理衣服,点头道:“准备车马,去贺家,最好差个人去万寿堂请陈顺去一趟,不要洛桑。”   “为什么?”   “去了你便知道了。”   谢宴一脸不解,不过还是打发月见去准备车马,走到屏风那边去换衣服时,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让洛桑去。   按理来说,洛桑不是更有时间吗?他们这阵子一直让陈顺到处出诊,也给万寿堂添了不少麻烦。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你就凭这些话听出了一些什么?”谢宴换完衣服出来,“贺丞失踪,贺胜文出了事,难道是袁家的事情暴露,而贺胜文一直都知道瞒着他?”   “大概,我也不确定,不过以我来看,可能——”顾明容脸色正经了许多,看着谢宴走来,伸手牵着他往外走,“走吧,说不定袁家的事,这就解决了。”   从王府到贺家,大概半个时辰。   马车在门口停下,谢宴和顾明容从车上下来,守在门口的贺家管家见到两人立即迎上前。   “参见王爷,见过太傅大人。”   “你家大人在哪?”   “房中,大夫已经——”   管家似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一副为难的样子,垂下头,半晌才开口,“还请王爷和太傅里面说话。”   顾明容和谢宴跟在管家后面走,绕过了庭院来到主院时,房中一个大夫急匆匆走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还险些撞上谢宴。   “你怎么要走?我家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你家大人根本不让人给他把脉,把人撵了出来,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谢宴再后知后觉,也觉出了一些什么,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顾明容,明白了让陈顺来的目的。   怕是只有陈顺才是信得过的人,而且此事若宣扬开,怕贺胜文的官位不保。   “我们进去看看,你也不必进去,在外面守着,万寿堂的陈先生来了,便让他进来。”   管家闻言,抬头看着谢宴和顾明容,点了点头,“是。” 第147章   “太过分了!”   坐在床边, 谢宴心中怒气忍无可忍,低斥了一句,垂眼看着面色苍白的贺胜文, 又不知道除了呵斥贺丞外,还能再说什么。   贺胜文刚由陈顺替他治好了伤,不过没有三五日怕是下不了床。   “你也太纵容他了,到了这个年纪还这么不知道分寸, 撒手就走,若你有个好歹,或是有人不长眼传扬开来,日后你该如何自处?”   到底不是自家的事, 谢宴也不过是外人, 别的话说不出口, 但站在维护朝臣的立场上,他理应提醒贺胜文。   只是,如今贺胜文才是受害者, 他也没办法当成公事去办。   “陈先生刚才叮嘱的事,你那管家和贴身小厮必定是不会走漏风声,你从遂城回来,近日也不必上朝, 正好托假在家养伤。”   “有劳太傅了。”   “你我既是同僚,这些是应当的,何况遂城建造堤坝的事,多亏有你在前线监工,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还能准时竣工, 朝廷上下看在眼里。”   谢宴瞧着贺胜文的脸色, 又想起刚才陈顺诊治后的话, 到底是想多劝几句。   “他待你一直这般?”   贺胜文苍白的脸上露出错愕,他没想到谢宴会这么问。   不过谢宴和顾明容的事在燕都早不是秘密,一是两人从未有过隐瞒,对谁都是坦坦荡荡未有推脱,二是顾明容行事张扬,向来把谢宴放在心尖上,要这都看不出的话,那也白长了一双眼一对耳。   无奈失笑后,贺胜文盯着床帐,像是在思忖如何回答谢宴的问题。   他收养贺丞那年,贺丞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仅不需要他教导,许多时候还沉稳得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观谢宴和顾明容,两人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苦恼,不过,未知全貌倒也不予置评。   “他……一直是个好孩子。”   “到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也是捧着一番真心到他面前,那他知道珍惜吗?”谢宴不曾想过贺丞会做出这种事。   去年灯会上偶然窥见两人相处的一角,倒也不像是个性子粗鲁的,怎么就——   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哪里舍得对方吃半点罪,还是自己给的。   顾明容再发火,也不会拿他出气,更不会做出这种事。   “太傅,他与我相处七年有余,便不是这般有违人伦的感情,也有亲情,他的身世想必你们已经查出来,我只求你们给他一个机会,不管发生什么事,留他一命。”   “袁家的事若水落石出后,证实是蒙受了不白之冤,何谈留他一命?怕是要为袁家证明清明才对。”   “袁家之事,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他心中有恨,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从前他不知道这些事?”   “知道。”   贺胜文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想到什么,偏过头看着谢宴,像是在犹豫,这件事牵连不小,又是涉及谋朝篡位的陈年旧案,想要翻案,不是易事。   贺丞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岂能真正的放下。   只不过,他以为自己能以贺丞的身份一直活下去,而那些贪官污吏、玩弄权术的人能够伏诛,可是端王被软禁的消息传开后,贺丞就一直处于情绪崩塌的边缘。   好几次,贺胜文从外面回房的时候都发现贺丞在发呆,要么就是背着他一个人溜到大坝附近去,一待一整天。   他与贺丞相处多年,朝夕相对,岂能看不出异常。   端王罪大恶极,偏偏只得了一个软禁的结果,对他而言,怕是善终了,而且府里上下无一人受到株连。   贺丞恨顾明容和谢宴对待端王太过仁慈,将其余人的性命视如草芥。   “太傅能答应我吗?”贺胜文恳切地盯着谢宴,“那么多条人命,换贺丞这条袁家的血脉,可以吗?”   谢宴怔住,他从贺胜文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往常不会出现的语气,难得的有几分咄咄逼人。   这可是贺胜文,那个有些一根筋的人。   “那袁家的罪名若是坐实了,或者说,没那么无辜,我是不是可以当场取了贺丞的命?”   就在谢宴为难时,顾明容从外走出来,负手站在谢宴身侧,盯着贺胜文,面上神色看不清喜怒,但这句话已经带着几分威压。   “什么?”   “袁家的事,不可以片面之言断定,就我目前手中的证据和线索来看,袁家可不无辜,至于贺丞,他既有命活到今日,我也不会时隔多年还想要取他的性命。”   “这不可能,那个时候他已经记事,怎么会记错?”贺胜文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明容,“他怎么会记错?”   顾明容面上神色未有变化,却也没有打算再刺激他。   贺胜文在朝廷上下,算得上一位忠臣和能人,他可没有亲自赶人走的习惯。   “他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要是有点良心,多半会回来看你,若真的不回来了,那死在外面也是活该。”   谢宴知道顾明容这般说话是为了激贺胜文说实话,方法残忍了些,但效果怕是比他好言相劝要来得快。   贺丞若真的弃贺胜文不顾,他倒是同意顾明容的那句话,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放在心尖上的人,亲手伤了对方,又一走了之逃避事实,若再不回来,那也不是可以交心的人。   “……此时你若不说,才是真的害了他。”   如果真的不说出来,贺丞在外酿成大错,那就晚了。   谢宴不信贺胜文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浅显易懂的道理,难道还真的要包庇到底?   “袁家之事,当真不是全然冤枉?”贺胜文半晌才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一侧嘴角红肿,“真的不无辜吗?”   “是。”   顾明容答应得很快,“我这人向来不说谎,所以,你现在必须告诉我们贺丞在什么地方,不然谁也救不了他。”   要趁着事情还未不可控制前,把贺丞找回来,不然,还不知道他在这个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   “他……可能在城郊的西留村,那里是他母亲出生的地方。” 第148章   寻到贺丞的时候, 顾明容翻身下马,看了眼面前的草屋,如果不是贺胜文提醒的话, 他怕是想不到贺丞会藏身在这里。   之前跟贺丞为数不多的两次碰面,就直觉贺丞身上带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如今看来倒是不差。   当年袁家的案子,那么大, 惊动朝野内外,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牵扯这么大的案子,袁家当初能判那么重的刑,怎么可能完全无辜, 只不过是其中有几方势力在博弈, 输的那一方成为了牺牲品而已。   推开门, 顾明容看着走出房门的人。   “你们还是找来了。”   “你该庆幸,我和贺胜文不算老熟人,否则以你今天的作为, 现在我可能先给你一拳。”   顾明容怎么也想不到,贺胜文会伤在那些地方,贺丞也真的下得了手。   闻言贺丞表情变了变,有一瞬间暗了下来,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看着顾明容的眼神恢复了冷漠。   “你要是劝我大度,那王爷还是省了这份力气,灭门之仇,岂能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你知道当年事情的全貌吗?”顾明容扬眉, 绕到一边坐下, “以你知道的事, 未必会比我多。”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难道你认为以我的能力,不能把当年的案子查出来?”顾明容语气不快,挑起眼看着他,“贺丞,你以如今的身份继续留在燕都是最好的选择,你若要把袁家的案子翻出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人牵扯进来。”   贺丞不是看不出别人眼色的人,顾明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心里清楚。   何况,像是顾明容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用这个来骗他。   “不问问我查到了什么吗?”   “王爷这么有把握,能告诉我,为什么端王如今还能锦衣玉食地待在端王府里,而其余人就能枉死?是他的命高人一等吗?”   闻言顾明容的表情有一瞬凝住,不过很快恢复,几乎没有什么破绽。   “你要的是这个?”   “是,他不死,那些枉死之人岂能瞑目?”贺丞坐下,看着顾明容,“难道端王因为是皇室,便可以免遭一死吗?那安南王又是什么?”   想不到贺丞会提到安南王,不过——   顾明容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便是朝廷。   端王后半生做了恶事,可却是为了大燕打下江山的人,手中的丹书铁券,便是一张免死金牌。   “端王的位置,谁能动得了?”   知道贺丞的不满,可是,端王在朝中的地位,连他都动不了,朝野上下,无人敢对他下死刑。   “是啊,这就是朝廷。”   “所以这些和你对贺胜文下手有什么关系,他待你——”   “那你知道,当年是他父亲亲手带人去抄的袁家吗?”贺丞打断了顾明容的话,“他瞒着我这么多年,难道还要我手下留情吗?”   手下留情?未免想得太好了。   贺丞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瞬的变化,“我不会回去的。” 第149章   “你这个疯子!”   “劝你老实点, 这里已经快进城了,你要想把其余人引来,我是不介意让人看到你鼻青脸肿的样子。”   顾明容靠着车壁, 一副悠哉的神情,全然不顾缩在角落,五花大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贺丞。   原本顾明容倒也没有真的想要动手, 谁知道有人偏要把脸凑上来给他打。   送上门练手的,不打白不打。   外面的小八听到马车内动静,一脸无奈,只想早点回到贺家, 让谢宴来管这件事。   贺胜文靠在床头, 谢宴坐在一边, 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杯沿是刚喝过的,转手放在一边。   “回遂城的事, 推后一阵,来之前我们已经让代为监工,你好生休养。”谢宴见贺胜文神色,出言安慰, “不过你对贺丞也太过纵容,即便是——”   “我父亲当年亲手抄的袁家,后来遇上他,起先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世,是相处了两年多, 他才告诉我, 那时我便知道, 这件事便不能告诉他,否则以他的性子,怕是要走。”   谢宴脸上露出错愕,随后恢复常态,“此时与你父亲有关,但那时你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过是奉命办事,你倒也不必因此内疚。”   “但我隐瞒了这件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贺胜文对贺丞不会有这么深的愧疚,贺丞于他,已经是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人。   年幼时失去双亲,一直寄人篱下,尽管家中长辈待他尚算公正,却也算不得自如。   后考取功名,一步步走至今日,细算下来,自父母离开后,相处的最多的人便是贺丞。   近乎十年的光景,贺丞待他的心思从仰慕到爱慕,他心里比谁都知道,贺丞年少时对他多依赖。   最亲近的人骗了自己,还骗了这么久,贺丞这样,他能理解。   “罢了,你们自有相处之道,我是局外人,不便多言,这段时日你在府上休养,外界之事不必过问,袁家的事,我和顾明容已经查明白了。”   “袁家——”   “不无辜。”   贺胜文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谢宴,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袁家不无辜,所以贺丞的灭门之仇像是一场笑话。   在贺丞眼里,为家人报仇并无什么过错,但外人眼里,贺丞这样做是在藐视王法。   知道贺胜文一时接受不了,谢宴并未多说,起身正要离开,就听到门口传来声响。   “人带回来了,剩下的事,不需要我和仲安教你们了吧?”   顾明容语气里满是不快,大概是因为难得的相处时间被这事搅乱了。   他查清楚了袁家的案子,正好严悬这段时间几乎在大理寺住下,原本他是打算让严悬接手,加上一个苏远,两人一拍即合,这案子也花不了他多少心思。   前阵子忙得太久了,顾明容只想每日赖在谢宴身边,看花逗鸟喂鱼,顺便一块养孩子。   贺胜文挣扎着撑起身子,看向贺丞,面上先是错愕,随后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盯着面前的人,贺丞抿着唇,没有上前,反而想要往后退。   他的确不是个东西。   谢宴见贺丞的表情,放轻动静,拉着顾明容走出了房间。   “你怎么把人打了一顿?”   “那是活该,本来我也没打算出手,谁知道是个不知道死活的主,我就只好代替贺胜文教训一下,我又不吃亏。”   闻言谢宴无奈失笑,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不是顾全贺胜文的面子,他也想把贺丞打一顿。   贺胜文的伤在不能见人的地方,身上、手腕都能见到勒痕和指印,力道不轻,更别提因为伤口的缘故,贺胜文人都差点烧糊涂了。   “看来,果然和我心有灵犀。”   顾明容语气里带着一些揶揄,伸手勾了勾谢宴的手指。   察觉到顾明容的小动作,谢宴笑着看向他,指尖在他手心点来点去。   两人相视一笑,谢宴出声询问,“那王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太傅想去哪?”   “进宫,陛下的功课该检查了。”谢宴想到顾桓彻,“正好你不是要问老向,这段时间宫里的情况。”   顾明容点头,便松开谢宴的手,两人并肩离开了贺家。   夏日的晚风吹过,谢宴和顾明容只觉一身凉爽,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不时交谈几句,倒是难得的悠闲日子。   “今天贺丞问我,为什么王叔做了那么多恶事还能锦衣玉食活在王府,而不是和安南王一样定罪。”   刚才还有些沉默的顾明容忽然开口,说出的话,谢宴倒没有惊讶。   袁家的案子,他和顾明容一起查的,就算后期顾明容担心他兼顾朝堂之事忙不过来,但前因后果总是要和他说。   袁家的确称不上冤枉和无辜。   “顾明容。”   谢宴不问也不答,反倒是突然喊了一声顾明容,脚下步伐停下,等着顾明容回头。   听到谢宴喊自己,顾明容扭头看他。   “这便是朝廷,何况端王的汗马功劳,朝中也无几人能与之比肩。”谢宴认真道,“顾明容,你还有我,不会一样的。”   闻言顾明容失笑,点头道:“太傅教训的是。”   两人才进宫门,便有人含章殿通传,引路的内侍走在前面,提着一盏灯,低声把这些时日的事告知两人。   顾桓彻是个聪明的,又有谢宴和顾明容从旁辅佐,这般年纪,已经能看得懂简单的奏章。   前段时日,谢宴身子有恙,便从太学提了一位学士监督他日常功课,免得太学那些老古板说他独断。   “陛下这个时辰了还在含章殿?”   “今日有一篇文章,学士大人让陛下今日得背下来。”   “背文章?”   “嗯。”   闻言谢宴看向顾明容,他其实不喜欢让顾桓彻通过背书来理解其中含义,但也不反对有人这么做。   谢宴应了声,没有再继续问,只是和顾明容说起话来。   顾明容见谢宴神情,知道他怕是又要为顾桓彻操心了,不由道:“太学那帮人,是迂腐了些,却也教出不少栋梁,你不必太担心。”   “我明白。”   说话间,顾明容和谢宴已经到了含章殿外。   门外禁卫见到他们俩,躬身施了一礼,随后侧身将门打开,“王爷,太傅请。”   里面的顾桓彻听到门口动静,一下子从桌后起身,几步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就被人一把抓住。   “皇叔?”   “这么慌张是打算上哪去?”   顾桓彻握着顾明容的手腕,噘嘴道:“接你们,还有,皇叔我是大孩子了,你不要一直拎着我的衣领了。”   说完顾桓彻抬头看向谢宴,“太傅,你好一阵都不来了,含章殿的折子好多。”   “陛下,我前日才离开,在这里待了两日。”   “……是吗?可我觉得好久。”顾桓彻挣脱顾明容的桎梏,凑到谢宴面前,“今天要背的内容太多了,我觉得我可能不能和你们待太久。”   “背了哪一篇文章?”   “赋心论,我有点看不懂,里面好多都是说人心的。”顾桓彻苦着脸,“学士说,得先背下来,背多了再去理解里面的意思,也可以边背边理解,每个人所理解的都不一样。”   “这样说,你觉得有错吗?”   “没错,人是不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想法一样。”   顾明容站在一旁,望着谢宴和顾桓彻,一脸笑意。   跟在旁边的阿婪看着两人,悄悄往外走,让人去准备晚膳。这个时辰来了,定是要在宫里用膳的。   牵着顾桓彻的手走到桌旁,谢宴看着摊开的书,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其实,顾桓彻的进度很快了。   换作别的人,恐怕不会这么快。   “今天的进度不错,可以先休息,想一想今天背下的内容都是什么意思,明早没有朝会,醒来后再默一遍,默完再背下面的。”   “可以吗?”   顾明容伸手扇了一下他脑袋,“仲安都说可以了,还有谁敢说不可以?”   闻言顾桓彻眼神一亮,立即道:“那皇叔和太傅是不是留下来陪我一起用膳?”   谢宴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是,不过陛下不是说自己是大孩子了吗?怎么还要人陪着用膳?”   “……宫里太大,阿婪他们也不能总陪着我说话。”   望着顾桓彻低头说话的样子,谢宴心里有些发堵。   自顾明容去年将他强行邀去王府同住后,他陪着顾桓彻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从前还会缠着他的小陛下,不知何时已经学会了一个人在深宫里生活。   “是我疏忽了,往后每隔几日,我就到宫里陪着陛下夜读,公务也尽量在含章殿内办,陛下看如何?”   顾桓彻面上一喜,刚想说什么就下意识看向顾明容,见顾明容神色并未有不快,才拉住谢宴的手。   “那娆娆和小阿蛮不会缠着你吗?”   “我不陪着陛下的时候,就可以陪着她们,何况陛下在我眼中,也与她们一样。”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先帝将顾桓彻交托于他,那他自是要护着顾桓彻平安长大,断不能食言。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了!继续加班_(:з」∠)_ 第150章   转眼步入初秋, 谢宴和顾明容越来越忙,朝廷的担子几乎全压在他们俩身上,旁人能分担, 也不过是稍微能喘口气。   遂城大坝传来快要竣工的消息,可算是朝野上下为之振奋,最后一个月,只要验收不出问题, 明年遂城的洪涝灾害便可缓解,会少许多因洪涝而流离失所的灾民。   谢宴的轿子刚才太傅府门前停下,便看到了有人等在一侧。   候在门口的周敬见谢宴的轿子,迎上前道:“大人吩咐的事, 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那位从贺府来的小厮, 等了有小一个时辰了。”   昨日谢宴传了话回来,今明两日会回来住。   周敬收到消息的时候很惊讶,毕竟一个月里, 谢宴出现在太傅府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十日,多半是请一些朝中大臣相商事情,呆不久。   这两日也未听闻有什么事,不知道谢宴怎么想到回来住了。   “贺家的?”   “嗯, 请到里面去也不愿意,只说是在门口等。”周敬点点头,答道:“或许是贺尚书府上有什么事。”   谢宴扬眉,看向站在那里踌躇不前的小厮,站定后示意周敬去把人请过来。   依他看, 倒不见得是什么急事, 否则大可以去别处等他, 在太傅府这里干等着,要么是觉得此事不好开口,要么就是想等他来了第一时间告知他。   不过距离上回贺胜文和贺丞的事过去了三天,这个时候来,多半还是上回的事,至少和袁家有关。   “见过太傅大人。”   “是你家大人让你来的?”谢宴望着小厮,想了想又出声询问,“还是贺大人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小厮少有见到谢宴这样地位的人物,听到谢宴语气平和,稍微放松了一些。   躬身稍稍行了礼,小厮点头道:“我家大人说,请太傅明日一早去贺家,他有事想要和大人说,但请大人千万不可告诉你们之外的人。”   不可让其余人知道?   谢宴微蹙了一下眉头,不经意扫过小厮的打扮,直觉告诉他贺胜文不像是会弄出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更不可能允许家中小厮在他府门口等候多时的事情发生。   近段时间,朝中本就有不少闲言碎语,如果再让人抓住这个把柄的话,贺胜文日后的仕途并不好走。   他和顾明容便是有心想要留住了贺胜文工部尚书一职,也将会贺胜文也会寸步难行。   “你先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我明日一早会前往赴约。”谢宴点头,心中已有了思量,“有劳了。”   小厮闻言立即喜上眼梢,点点头转身离开。   待人离开,谢宴这才往里走,周敬跟在一侧,有些不理解刚才谢宴的话。   “太傅——”   “立即找个人跟着,小心别被发现。”谢宴飞快地嘱咐了一句,声音压得也很低。   闻言周敬才暗中生出佩服,要不是谢宴提及,他倒是想不到这一点上面。   刚才那个小厮的身份尚不清楚,指不定是谁有人假借贺胜文的名义,目的是为了让谢宴上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凡和谢宴走得近一些的中立大臣,都已经成为朝廷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明白,我这就让人去暗中跟随,查清楚对方的身份。”周敬抱拳拱手,唤来小厮吩咐了几句,便打发人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假期快乐呀~ 第151章   书阁里摆放着谢宴常看的书, 随手拿了一本,走到一旁坐下,外观的光从窗框漏进来, 倒是有几分午后的怡静。   谢宴靠着椅背看了会儿,手肘撑得有些酸涩,便放下书活动了一下。   自从谢知时出生后,他身体倒不说比从前好, 却也不会经常因为莫名地疼痛厥过去。   “大人。”   听到周敬的声音,谢宴抬眼看去,松了手腕,“怎么了?刚才那个小厮的事有结果了?”   “进了贺府, 看门房的反应, 也不像是生人。”周敬据实回答, “说不定真的是贺尚书那边有什么事?”   “既是有事的话,晚些我过去一趟倒也无妨。”   贺胜文这么谨慎又神秘的行事风格,谢宴倒也捉摸不透, 不过,如果真是贺府的人,那……   脑中冒出一个可能性,不由眉头蹙起。   “去备轿, 马上去贺家。”   闻言周敬怔住,却听出了谢宴话里的急切,没有多问,应声去安排轿子。   小半个时辰后,谢宴的轿子到了贺府门口, 轿帘掀开, 谢宴从轿上出来, 看向贺府的门匾。   门房也是有眼色的,瞧见谢宴的轿子,立即从台阶下来,迎上前看着谢宴。   “太傅大人来了,快请进。”   听出门房语气里的焦急,谢宴不由得愣住,蹙眉大步往里走,边走边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此事——”门房显然有一些不知该怎么回答,犹豫着道:“此事还是大人亲自去了比较好,我们只是伺候人的,不好说。”   看来是贺胜文出事了。   谢宴边走边想,实在想不到有贺丞在,贺胜文还会出什么事情,能让府上小厮人人如临大敌一样。   难不成是贺丞举剑要杀了贺胜文?还是贺胜文打算以死谢罪,成全了贺丞的报仇之心?   这两个念头还在心里冒出来,就被谢宴按了回去。   走进贺胜文院子时,谢宴无奈想,他还真是和顾明容待在一起时间太久了,连思考事情的角度也总会莫名的相似。   刚穿过月洞门,绕过几株翠竹,便见到有人挺直背脊跪在石板上,正对着紧闭的房门。   脚下步子一停,谢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   偏过头看向身边一脸为难的小厮,“你先下去,吩咐任何人不得过来,这里交给我便是。”   小厮一听,长出一口气,“那便有劳太傅大人了,小的在此先替我家大人谢过。”   待小厮离开,谢宴走上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贺丞,扬了扬眉,往紧闭着的门看了眼。   “那日我们离开的时候,我还以为贺胜文至少不会再受罪了,毕竟之前你与他相处时,总是时刻护着他,连出了事都生怕是他顶上去受到牵连,怎么,如今才短短的一年时间,从前近十年的光景都不作数了?”   谢宴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少有暴怒的时候,偶尔发脾气也是冷静地将对方晾在一边懒得搭理。   能说出这番有话外之音的说辞,已经是怒到极点。   “……什么时候一向以好脾气示人的谢太傅,也会这般出言讽刺了?”   “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上一辈的事若要牵扯起来,你心里自是清楚,否则也不会跪在这里,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有的事一旦错了,就再无回头路。”   贺胜文是个好脾气的人,心里又存有对贺丞的歉疚,所以才会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但这不代表贺胜文毫无脾气。   泥人都有三分脾气,贺胜文能在朝廷里走至今天的位置,可不见得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糊涂人、书呆子。   贺丞:“……”   贺丞的沉默让谢宴无声叹气,旁人的关系他不好评断,毕竟不是谁都和他们一样,从始至终都将对方放在心上,便是遇上事情,也能清楚知道对方不会害自己,更加不会隐瞒。   贺胜文和贺丞的情况本就不同,袁家的事,就是他们心上的结。   “他,不是太好。”   “这个时候你倒是知道心疼人了。”谢宴说完这句话,不去看贺丞的表情,抬脚往房间里去。   刚进门,便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   谢宴对药味再熟悉不过,常年伴着他的味道,哪里能不熟悉,只是没想到,贺胜文的情况比几日前他们离开的时候更严重。   有陈顺的医术,按理说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卑职见过太傅大人。”   “你既请我前来,又何必还要多礼,你若心里有话不便与旁人说,只管和我说,我保证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   谢宴在床边坐下,看着贺胜文,眼里流露出几分悲悯。   还记得那时离开燕都前往遂城的贺胜文,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周身凛然,眼里皆是壮志抱负。   “你——”   “卑职身体大不如前,已有衰弱之相,还请太傅大人允许卑职在遂城大坝修葺完工后辞官离京。”   辞官离京?   原本微垂着眼的谢宴猛地抬起头,看着贺胜文,发现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见半分波澜。   才三十而立,正是一展抱负的时候,又有功绩在身,此时换作是谁都不可能辞官归隐。   谢宴在来之前有想过贺胜文今日让他来是为了此事,可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很诧异。   “因为此事?”   “是也不是,我……的确是累了。”贺胜文望着床帐,“从家父因公牺牲时我便明白,身在朝堂一日,就不能做自己,心怀天下和百姓才是为官之人该做的,可——”   他如今累了,自顾不暇,如何要去兼顾百姓?   闻言谢宴久久难以回答,他知道,凡事不可勉强,尤其是贺胜文这样看似一团面任人揉捏,实则刚直难曲的人,最是难以说服。   “想好了?”   “是,还望太傅和王爷成全,不过此事——”   谢宴点头,看着贺胜文,“放心,我会替你保密,你若有难处,我可让人护送你离京,只要你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去向。”   听得这话,贺胜文眼眶突然有些酸涩,扭头盯着谢宴,在黄昏时有些晦暗的光里,从谢宴脸上看到了惋惜。   谢宴是个生得好看的人,眉目俊秀,又有一身不俗的气度,时常在看人时会让人忽视掉周遭的一切。   更别提此刻,谢宴眼中的惋惜全然没有遮掩。   “……是卑职有负太傅信任和提拔。”   “无妨,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自己想要更重要。”谢宴眼里露出几分笑意,带着些安抚,“无需顾虑太多,自在便好。” 第152章   “你答应了他什么?”   谢宴从房间里出来时, 原本还跪在地上的贺丞忽地站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眉头紧锁望着他。   垂眼看着贺丞横在自己面前的手, 谢宴抬眼看着他。   “没什么。”   “不可能。”   贺丞绷着嘴角,脸上露出不信,“你进去的时候和现在脸色不一样,而且你们谈了这么久, 不可能什么都没说。”   闻言谢宴笑了下,看着贺丞。   年轻气盛是好事,毕竟朝廷也需要这样的人,人不可以妄自菲薄, 刚入仕时有些“莽撞”反而是好事。   毕竟有时太过谨小慎微了, 显得是软柿子, 太容易拿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谢宴不答反问道:“你既已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他……想走, 是不是?”贺丞手臂缓缓放下,垂着头道:“我知道了,我——”   谢宴不等贺丞说完,已迈脚离开。   “贺丞, 袁家的案子你若有不信,只管去大理寺调出卷宗查看,以你的本事,自然能看得出真假,我已经和严悬他们说过, 你去, 必不会有人拦着你。”   丢下这句话, 谢宴走出院子,看着天色,不免有点想顾明容他们了。   若非为了处理朝中这几日太繁杂的事,他也不会搬回太傅府住,只是事情繁多,又接近中秋,天子祭祀的事,从早到晚都有人要和他商议。   与其在王府,还不如在太傅府,至少不会让谢知时过早的暴露在人前。   “大人,这贺家的事,往后你还要管着?”陆衡看着谢宴,不由出声问:“既然已经查出了袁家事情的始末,这贺家——”   “我明白,往后自然不会再插手,不过答应的事,倒也不能食言,算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人答应了贺尚书?”   陆衡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贺胜文此人之前便以耿直著称,在朝中,尽管并无结党营私之嫌,但也过于独来独往,朝中好友并不多见,大多也都是从前旧识和同窗。   像是郑启和杜元安那样的知交,也很少见。   郑启能为了杜元安的死,不顾一切,甚至不惜诱导他们去查,看得出是推心置腹的好友。   想到杜元安,谢宴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天色。   “三天后的丑时,抽出四个人护送贺胜文离京,去……”谢宴低头上轿时,话也跟着停下,直到钻进轿子时才接着道:“听他的吧。”   到底是没有替别人做主的打算,谢宴想,贺胜文一定是有想去的地方,是他想去的,日后贺丞能否找到,那就听天命了。   并非有心拆散两人,这桩事权当解开心结的一个契机,能跨过去,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陆衡应声领命,并不追问缘由。   在他眼里,谢宴做的事都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不管是他还是顾明容,怕都能轻易被说服。   轿子摇摇晃晃回到了太傅府外,谢宴从轿子里出来,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门口小厮凑上前来。   “太傅,王爷来了。”   小厮面上神色是藏不住的高兴,谢宴见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怎么太傅府的人也变得和王府一样。   他们俩再明显,到底也不至于这般。   绕过回廊,回到抱月园时,谢宴才刚钻过洞门,就听到顾明容的声音。   “好巧,怎么在这里遇上了你?你说这是不是天定的缘分?我这随便一走,就撞上你回来了。”   顾明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仿佛才睡醒一样,有些哑却又因语气里的笑意被浸染得像是天上的冷月。   谢宴唇角一弯,眼角也跟着有了弧度。   “王爷今日这身打扮,倒有点像——”   “不管像什么,你说好看还是不好看?”顾明容先一步抢过话,凑到谢宴面前低声道:“专门穿给你看的。”   谢宴低笑出声,掀起眼看他,“孔雀开屏一说,王爷可听说过?”   “啧,那仲安是认了我这是求偶的意思?”顾明容脸皮向来后,这话怎能让他收敛?   手中扇子收拢,故意从谢宴脸侧滑过,偏过身子把头靠在他肩上,“今晚月色正好,不如——”   抬手挡住顾明容的脸,谢宴扬眉,往旁边斜着身子,“今夜,不宜。”   “谁说的?”   “我说的。”   端着东西站在院子外的周敬,看了看手里的酒和小菜,又看了看院子里旁若无人调情的两人,沉默了片刻,端着东西原路离开。   感情这么好,是好事,总比吵架要好。   经过小厮时,周敬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拿回去厨房放着,或者你们几个人分了也行,别浪费了。”   “这不是给太傅准备的吗?”   “……大抵是用不上了。”周敬迟疑了一下才道:“抱月园那边不用人伺候了,都早些歇下,明天别睡懒觉。”   “是。”   小厮看着周敬略显沉重的步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前后脚的功夫,就变样了。   谢宴不知周敬来过,被顾明容扯着进房间的时候,庆幸自己出门前才沐浴更衣过,否则这天气必定一身汗。   倒是顾明容身上带着王府浴房内管用的香料味,很淡。   “王爷想干什么?”谢宴被抵在屏风上,整个人完全被罩住,面前就是顾明容的脸,进退不得,只好直视着他的眼睛,无奈笑道:“幼不幼稚?每回都这样。”   “那你给不给亲?”顾明容像是突然闹别扭一样,问了一句,“你去贺府了?”   “探望一下同僚,不可以吗?”谢宴扬眉,“王爷不是说,我从前行事太过清高,从不愿意与人深交,如今学着去做,你这是不乐意了?”   “倒也不是,不过,那贺家的事情你去搅合,人家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到时候你可做了恶人。”   顾明容只是心疼谢宴罢了,和事老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更别说是,贺胜文跟贺丞的和事老,谁知道这两人往后是什么样,可别到最后两头不讨好。   “不至于。”   “是,你有你的想法。”顾明容无奈,凑近了咬住他下唇,“好好哄哄我,我便不生你气了。”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谢宴对顾明容每次的强词夺理都十分不解,到底是顾明容脸皮太厚还是他脸皮太薄?   抬手按着顾明容的后颈,谢宴一个侧身将人抵在墙上,不给他惊讶的机会,唇齿便贴了在一处。   淡淡的桂花味在唇齿间散开,谢宴偶尔对甜的东西难以拒绝,不由探出舌尖在顾明容唇面上扫过。   唔,是桂花糕。 第153章   贺胜文离京那日, 谢宴正陪着顾明容在演武场射箭。   这段时日是难得的清闲日子,除了祭天的事外,谢宴每日只需批阅奏章、检查检查顾桓彻的功课。   今早上才起床, 顾明容就给他找好了衣服,拉着他来了演武场。   谢宴从前也有为三军点将的经历,但很少会出入在军营中,这次来, 难免会有些好奇。   毕竟军中的事情,大多都是从顾明容口中得知的。   “不来试试吗?”   “什么?”谢宴站在一旁,见顾明容停下搭弓的动作看向自己,不解道:“让我搭弓射箭吗?”   顾明容点头, 单手拿着弓走到谢宴旁边, “这东西没那么沉, 你应该能拉开,我选了把轻的。”   闻言谢宴看了看左右,发现刚才还在操练的人, 这会儿休息,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燕都内两人的传言不是一日两日了,多有好奇也是正常。   难得换了一身劲装的谢宴,袖口处的束袖带是顾明容给他绑的。   “嗯。”轻声答应了一句, 谢宴结果顾明容手里的弓,错过时压低了声音道:“待会儿要是出丑了,丢的可不止是我的脸。”   “我可不信你一点都不会,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这架势起得肯定不会错。”顾明容压根忘了, 他从前带着谢宴大多都是去胡闹, 偶尔也是看着他和严悬、季无尘互殴, 哪里有机会连骑射。   顶多是谢家在他年少时请过几位老师来教授过一些罢了。   谢宴抿了抿唇,难得地没有去接这句话。   手里的弓光是握着就有些别扭,他几乎快十年没碰过这东西了,更别说拉弓射箭。   从箭筒里抽出一支,谢宴想着平日里看顾明容搭弓的样子,还有不多的记忆,竟然还像那么回事。   顾明容站在一边,看着走来的宋归舟,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   “给你说了,我家仲安没什么不会的。”顾明容满脸骄傲,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宴。   从侧面看去,谢宴真像是一棵挺拔的树,长得真好看。   宋归舟瞧着顾明容,一脸得意的样子,要是有条尾巴的话,估计都得翘上天了。   不就是会个射箭吗?他那未过门的妻子,还是个教书的女先生,在柳苑那可是受学生尊重的。   只是这样一想,谢宴何止是——   “你家那个宝贝疙瘩呢?仔细算下来,也快满半岁了,怎么还跟个宝贝似的藏起来,莫不是和你们俩都不像,还是太像了,担心外人说什么?”宋归舟手搭着顾明容的肩,压低了声音怕谢宴听到。   谢知时那个宝贝疙瘩,谢宴看似不如顾明容宠溺,但谁都看得知道,他比谁都珍视,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顾明容看向宋归舟,“像我们有什么不好?那是长得漂亮才像我们。”   宋归舟:“……”   天底下顾明容敢称脸皮厚的第二人,便没有人敢称第一人了。   懒得和顾明容在这事上抬杠,宋归舟抬头看去,便见谢宴正拉开弓,身形十分漂亮,起势也很足,不由惊讶。   谢宴还真有几分本事,连射箭也会。   这拉弓射箭没有练过,怕是连弓都拉不开,这可不是街头那些供人取乐的玩意,是在战场上能杀敌的兵器。   夸奖的话还来不及出口,谢宴放出的第一箭,不出意外地掉了。   顾明容眉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宋归舟,宋归舟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顾明容挑眉,丢下一句,“还算识趣。”   “得,你这府上可不止一个宝贝疙瘩,最大的在这里。”   谢宴看着顾明容走过来,又瞥见他身后的宋归舟,默默叹了一声,盯着顾明容。   “会很丢人吗?”   “你又不上战场,要文武双全做什么?”顾明容弯腰捡起地上的箭,“我教你?”   “不了,这更丢人。”谢宴摇头,觉得自己能拉开弓已经不错,射箭这是还是比较随缘。   但顾明容好像不这么认为,伸手一拉。   “过来,你总不至于在我面前还觉得丢人吧?”顾明容挑眉,“这营里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我去教他们,你这可是独一份。”   谢宴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平日里和那群大臣唇枪舌战的时候,文人吵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举着弓,“那你说一下,我得怎么放箭才不会掉了。”   “你先站好,这里,腰打直,还有这边手臂伸出去,不要往里收着,对,还有——”   顾明容几乎整个人贴着谢宴,说话时呼出的气全撒在他脸颊上,谢宴稳了稳心神,不自觉地吞咽了两下。   小动作被顾明容收入眼中,不禁想笑。   两人站在一处,不管动作如何,倒是赏心悦目。   宋归舟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正打算离开时,发现有人来了,一看是严悬,更觉有意思。   “你看顾明容那人,像不像是回到了几年前的样子,哪次带着谢宴出门不是这样,就臭显摆。”   严悬失笑,神情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加之顾文妤的事,严悬越发稳重,这大理寺卿的位置便也无人敢觊觎。   “他在谢宴面前是孔雀开屏,见着我们是避之不及,也只有谢宴能顺着他的意了,换作旁人,三五天一吵架都很正常。”   “说得也对,换作旁人,也受不了顾明容的脾气。”   同谢宴在一起的顾明容是不一样的,不说哪里不同,该问哪里一样。   连他们都有年少气盛争执不相往来的时候,谢宴和顾明容除了那三年光景里互相猜测对方心思,暗藏心意外,倒是真无什么分歧。   “营里上下多少人还没有家室,你这个元帅就这么看着?也不怕军心不定。”   严悬扫了一圈,不由打趣道:“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也得顾及顾及手底下的兄弟。”   “这还要你提醒?等我和虹儿完婚的时候,就摆他百来桌,请方圆十里的姑娘们出席,看上眼的,我做媒了。”   宋归舟朗声笑道:“这要不成,那可和我无关了。”   “显摆。” 第154章   “你们俩这动静, 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倒也坦荡得让旁人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   午间四人凑到一起用饭时,严悬看着顾明容和谢宴, 晒了半日的太阳,这会儿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   尤其谢宴,寻常日子里多是在屋子里待着,也少有盯着烈日的时候, 严悬都怀疑,再晒下去,脸上得脱层皮。   “这还不好?旁人要是一直问,那才惹人心烦, 不如想看什么就大大方方的让对方看什么, 不好意思的是他们, 关我们什么事。”   顾明容拿着杯子,清酒入喉,浑身爽利。   掀起眼看着严悬, “我说,你不会真的把顾文妤那丫头放在木城吧?”   “什么?”   “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只有你们俩当作隐瞒得很好。”顾明容忿忿冷哼道:“过了这年, 明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严悬听得顾明容的话,看着他,“燕都不是她待的地方,我——”   “想去木城?”谢宴刚喝完一碗水,接上严悬的话道:“那也不错, 木城刺史年迈, 这一两年里怕是要告老还乡了。”   闻言严悬惊讶看着谢宴, 半晌后摇头失笑。   这朝廷内外的事,果然少有谢宴不知道的。   从前他就说过,他和余晔想的一样,谢宴比顾明容更容易洞察旁人的心思,尤其是在观摩人心上,顾明容总不如谢宴。   连他的心思都看穿了。   “是,我打算过两年就去木城,原本是想过阵子再和你们说,没想到给你揭穿了。”严悬淡笑道:“她回来燕都百般不自在,尽管端王爷尚在人世,可软禁在府上又不愿见外人,她怕也不想回来了。”   “木城好,那地方天高地阔,是个自在的去处。”   “嗯。”   “大理寺这边日后我会交给元昭,其余各司按照以往即可,只是工部尚书一职暂缺,尚未找到合适的人选。”   朝廷里的三省六部、一台五寺九监,大多都已经换上了新人,便是没换的,那也是对先帝忠心之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从前先帝旧臣,愿意拥护顾桓彻的自然留下,不愿意但又不至于下狱的那部分,等到顾桓彻能够亲政之时也大多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他和顾明容总是要为顾桓彻多考虑一些。   否则等顾桓彻亲政之事,朝廷上下若还是旧臣,怕也难以掌控。   “贺胜文倒是可惜了,难得的人才,他年纪轻轻坐上工部尚书的位置,已是少见,那六部尚书,可是栋梁中的栋梁。”   严悬和宋归舟的意见一样,贺胜文在遂城竣工之时辞官,对于朝廷上下而言,都很突然。   “人各有志,大燕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国力强盛,从先帝离世至今已有近两年的时间,朝廷渐渐步入正轨,想离开倒也不必强留。”   谢宴知晓内情,人是他亲自安排送走的,又如何不能体谅?   若贺胜文留在燕都,留在朝廷,贺丞之事便无法彻底解决。不管当年之事究竟谁错得多,贺丞都不可能毫无芥蒂。   依着两人的关系,贺丞势必也会留在燕都内,到时候,双方心中的芥蒂可能还会再生事端,不如彻底断了。   只是不知道贺丞能不能理解贺胜文的用意了。   “你们倒是关心他,怎么不想想远在汾州的顾桓宇,那人休养生息这么长时间,半点动静都没有,不觉蹊跷?”顾明容拿着杯子,往后靠坐着,“以我对他的了解,可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   严悬蹙眉,“你怀疑他在汾州是打算暗中筹谋作乱的事?”   “说不好。”顾明容看向宋归舟,“要是他起兵,怕是会从汾州顺势漫开,而汾州附近,并无什么驻军,会很快沦陷,到时候他再联合京中的内应,打个里应外合也不是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是神人,事事都能看透,现在只是说有这个可能。”顾明容面对宋归舟的疑问摇了摇头。   顾桓宇随时有可能起兵,但是什么时候还不好说。   养精蓄锐至少也得两年的时间,这才过去不到一年,再怎么样都是一年后的事,他们却不得不提防。   谢宴难得的没有说什么话,只专心吃着桌上的饭菜。   顾桓宇的事是迟早的,他们能做的只有未雨绸缪,旁的事,也不可能改变太多,时辰到了,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顾明容和严悬说话时,手肘碰了下谢宴,谢宴便把桌上的小菜碟子拿起来,送到他手边。   两人的默契被旁人看在眼里,对视一眼也不说顾桓宇的事了。   有这两人在,还有朝廷上下那么多能人在,顾桓宇即便是起兵,也不可能掀起大的风浪。   谢宴注意到两人的变化,搁下筷子跟着靠坐着。   太累了。   习武之事也不比做学问轻松,同样都是累。他这才半日就已经受不了,更别说那些常年在军中,从早到晚都在操练的人。   “说来,吴宗耀近来很少露面,除了朝会,倒是有几分销声匿迹的意思。”谢宴想起之前吴宗耀和顾明容因为军事改变各执己见,不由问道:“他尚是枢密使,这般低调行事,是得有个起因的。”   “枢密院少有出现纰漏,他这个枢密使当得也不差,只是各有己见,这时低调,怕是为了避开风波。”   自端王出事后,朝廷内外的行事作风都低调了许多,不少大臣连自家的败家子都关在家里禁足,生怕外出惹事生分。   “是个聪明人,从不涉足蹚浑水,能在这么大的漩涡中置身事外,可不是全靠运气。”   “可用之才,为何不用?他这般的人,才应该是占朝廷多数,忠于国、忠于君、忠于民。”谢宴从顾明容手里接过扇子,轻摇着便有了风,不觉舒服了许多。   才刚入秋的天,比起盛夏来也热得让人难受。   旁边顾明容瞧着谢宴,往帐外看了眼,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要不要先去睡一觉,晚些天阴了我们再走。”   “你们不聊了?”   “可以换地方聊。”顾明容丝毫不介意地开口,朝严悬和宋归舟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外面那群新兵练得怎么样?”   “啧,不去看行吗?我也是在大理寺内办公的,可不像你们在外风吹日晒习惯了。”严悬跟着说了句,被顾明容瞪了眼,嬉笑着站起来。   对于旁人的揶揄,谢宴早就习惯了,打着哈欠到一边去寻了地方躺下。   看了眼门帘出的三人,谢宴抬了抬下巴看向顾明容,“记得把帘子拉上,免得外面热风进来。”   “那你不闷坏了?”   “留条缝。”   门帘拉上,顾明容伸了个懒腰,看向旁边的严悬和宋归舟。   宋归舟见顾明容的神色,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想说,汾州王的事吧?你倒也是该的,这事有什么好瞒着谢宴的,往后他还是得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现在该怎么提防是一回事。”   顾明容对顾桓宇倒也不是十分忌惮,但小心驶得万年船,顾桓宇外放出京,留在了汾州,有好也有坏。   一是远离了燕都,自是不能在燕都内作乱,二是也断了和端王的联系。   但汾州天高皇帝远,谁知道顾桓宇私下会不会在密谋什么,他们的人再盯得紧,也总有法子做些掩人耳目的事。   顾桓宇可不是个乌龟性格,否则也不会耐得住寂寞了。   民间不说,不出声的狗咬人才疼。   要是顾桓宇真的对皇位还有所觊觎,可是棘手得很。   “你那边探子半点风声都未收到?”严悬诧异道:“我以为你王府的密探总归会收到一些风吹草动。”   “正是因为太过太平才显得有些不正常,换作是你的话,你会如何作想?”   “招兵买马的事,如何都不可能毫无动静吧。”宋归舟蹙眉,“你的消息来源靠谱吗?”   不是怀疑王府的人,是安插在汾州的人,消息来源到底可不可靠。   顾明容抬眼,看着宋归舟,“你倒是提醒我了,汾州那边可还有一个人,指不定是个大隐患。”   “谁?”   “吴宗耀的女婿。”   竟是和吴宗耀有关?   严悬和宋归舟两人同时惊住,却又觉得此事看似毫不相干却有着不小的联系,结合吴宗耀行事谨慎的作风,怕是——   “不以小人之心度人,但吴宗耀那个女婿我看你得盯紧了,不然祸患要是成事了,怕就麻烦了。”   闻言顾明容点点头,负手走向校场,“我心里有数,走,去看看这批新进来的士兵如何,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真刀真枪上阵杀敌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你这张嘴可说点好的吧。”宋归舟呛了一句,“谢宴这么多年怎么就能忍得了你这满嘴胡说八道的脾气?”   顾明容挑眉,脸上笑容刺眼,“那自然是因为我英俊潇洒,又待他千般万般好,他哪里舍得。”   旁边严悬默默叹了声,只觉顾明容这些年来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第155章   谢宴和顾明容两人走在回春归园的路上, 一抬头便是月明星稀的夜空,连吹过的风都夹着些桂子的香。   伸手勾住谢宴的手指,顾明容见谢宴没反应, 指尖在他手心画了个圈。   “白日里说的事,你可记在心上了?”   “王爷说的什么事?”谢宴不答反问,脸上神情却很放松,带着几分笑意, “难道王爷门清的事,还要来问我意见吗?”   闻言顾明容凑过去,也不嫌热,就蹭了两下, “你看你, 每次都说着说着就来了脾气。”   “这就叫发脾气了?”   “这还不叫吗?”   谢宴握住他的手,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汾州王的事迟早要解决,不管他有意还顺水推舟打算犯上, 都不能放任不管,不过这种事,总要时间的,接连处置了安南王和端王爷, 若再有一位皇亲国戚被查,我怕天下百姓和朝廷动荡比事情本身还麻烦。”   想要处置一个人,并不难,尤其是对于他们俩而言,至多不过是手段高明些和不讲道理些。   但像是这样在朝廷有威望, 皇室有姻亲的人, 最为棘手。   接二连三的有皇室下狱、被斩, 天下百姓该如何看待朝廷又该如何看待皇室?怕是会寒了心。   之前安南王的事情本就是极力压住了民怨,若不是当时安抚得及时,怕也要闹出一番事情来。   年末将至,还是谨慎些为好。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之前也想过,朝廷重臣接连被查出身负命案,又牵扯许多案子中,每一桩都是百姓的痛处,幸得大燕如今百姓安康,若换个不太平的年岁,怕是——”   顾明容没往下继续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下面的事情,只会更难,他们俩只有拿出如履薄冰的谨慎,才能真正开出一条万世之路。   瞧着不远处的春归园院门,谢宴笑了一下。   “其实我原先并无什么匡扶天下的抱负,我性子向来执拗,那时想,有你们几位好友相伴,在太学过闲散日子,等年纪到了,便被家中安排一门亲事,然后……”话未说话,就被顾明容抱住。   两侧的竹影落在地上,月光穿过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谢宴愕然过后,抬手攀着顾明容的肩。   “不过那位差点与我共度一生的人,却总幻想不出个样子来,也不知道何时,夜里做梦、白日发呆,那陪着我游历山河、春夏秋冬的人,成了你。”   顾明容身体一僵,随后又很快放松,把怀里的谢宴抱得更紧。   知晓顾明容的心思,谢宴轻叹一声万般宠溺道:“与你相处的时日太久了,早不知道是哪一刻动了心,等发现时,扎根太深,便是连根拔起也做不到,和骨肉长到了一起。”   一番话音落地,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耳边能听到树叶沙沙的声响,还有不知哪里来的虫鸣。   在谢宴微抬着头被抱得有些累时,才听到了顾明容的声音。   “好像在你面前我总是会输。”   “这话从何说起?”   “连表露心意的话,都不如你说的让人悦耳——”顾明容故意停顿了下,听得谢宴低叹,又道:“好在我对仲安的心意可表日月,也有星辰为证。”   谢宴耳尖不知怎么,饶是听过了顾明容直白的心意,却也还是发烫。   稍稍往后仰着脖子,伸手推了下顾明容,“时辰……不早了。”   顾明容喉结动了动,轻咳一声松了手,和谢宴并肩走进院内,正好见到月见收拾东西。   月见看见两人回来,比了个手势,随后迎上前。   “可给王爷和大人准备热水?”   “浴房里可有?有的话便不必这个时辰使唤人了。”   月见点头,又道:“小郡主睡了有一会儿,今日乖得很,不过没去和奶娘睡,在……在主屋里。”   说完这句话,月见低下头,不敢去看顾明容和谢宴的表情。   刚才两人在院外那番话,他听了个头连忙就躲了回来,生怕像上回一样撞见,他倒是习以为常,怕的是谢宴不好意思。   太傅大人到底还是比他们家王爷脸皮薄了些。   顾明容轻咳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说完拉着谢宴回房,才一进房间便看着谢宴,眼神有些怨怼地盯着谢宴,惹得谢宴笑出声来。   谢宴转身打算去浴房,听到顾明容不情愿地跟上来,快到门口时,忽地转身,揪住顾明容衣领,嘴唇贴了上去。 第155章   感受着水波刷过肌肤, 敏感得连脚趾都不自觉蜷缩起来,纤长的手臂揽过对方脖子,几乎挂在对方身上。   太过了。   自他生下谢知时后, 在情事上顾明容温柔了许多,连花样也少了,总顾忌着他的身子。   这好像是头一次这么肆无忌惮,掐在腰间的手, 力气大得有些疼,身边水声哗啦,谢宴只能半阖着眼,靠在顾明容肩上, 嘴唇在他耳侧和脸颊擦过。   “仲安……”   “疼。”谢宴低声说了句, 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整个人快要挂不住,要不是顾明容圈着估计已经滑进水里,“顾明容, 你轻点。”   顾明容喉结动了动,偏过头咬着谢宴上唇,力气丝毫没有弱下来,反而变本加厉的撩拨着谢宴。   呜咽声全被吞了进去, 谢宴只觉呼吸都被堵住,有些喘不上气。   意识越来越恍惚,像是飘在云端一样,只有顾明容是真切存在的。   待海浪倾覆而来,大有灭顶之势时, 谢宴指尖陷进顾明容背上的肌肉里, 咬住了他的肩。   ……   昏昏沉沉被抱回床上时, 谢宴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眼,卷着被子往里滚了圈,感觉到顾明容贴上来,声音像是含着一样。   “我困了。”   “不闹你了,你睡。”   “夜里要是阿蛮醒了,你去哄。”   “好,我哄。”   “……下回,你能稍微收敛些吗?幸好明日不是朝会,不然你该替我想一个理由避开朝会了。”   软声哄着谢宴的顾明容,缠在他发间的手指动作停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贴着他后颈说话,呼出的气全扑在了脖颈上。   “你若不想去,谁也不能逼着你去,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谢宴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是没睁开,不过倒是转过身来,一头埋进了顾明容身上,这个季节,这样倒也不会嫌热。   手往顾明容腰间探去,习惯地搭着,“你白日里练了那么久,怎么不累?”   “我体力你还质疑?”顾明容故意道:“这会儿再去营里练一晚上都不是问题。”   又困又累,体力有些透支的谢宴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顾明容常年带兵打仗,自然比他体力好,身上更是精壮,两人胳膊便能看出一二,他若非身形瘦削,不见得比顾明容穿衣好看。   “这回真不闹你了,你快睡。”顾明容见谢宴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恍惚了,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知道他是困极了。   白日里在军营里又是射箭又是陪着他巡营,进出城也时间不短,是很费劲儿。   话音才落下,身边就有了轻浅的呼吸声。   顾明容眼神柔和,在谢宴唇上亲了亲,才把人虚搂在怀里跟着睡去。   第二天两人醒来时,院子里便传来谢娆正在逗谢知时玩的声音,谢娆不知道在说什么,能听到谢知时偶尔发出的声音,像是被逗高兴了。   顾明容半坐起身,看了眼身侧还睡得沉的谢宴,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放下床帐后,走到一边去穿衣。   待穿戴整齐走出房门,月见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   “王爷,早饭备好了。”   “送到隔壁屋子。”顾明容点头,说了句后,朝着谢娆和谢知时走去。   谢娆在顾明容走出房间门的时候就看到他了,这会儿见他走来,立即招手。   “淮之哥哥。”   “什么时候来的?”顾明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弯腰把谢知时从摇篮里抱起来。   谢知时见到顾明容,兴奋地挥着手,大眼睛滴溜转着,张着嘴就要往他脸上啃。   脸上被糊了一脸口水,顾明容也不在意。   “来了有一会儿,不过听月见说,你们还在休息,便没打扰,正好小阿蛮醒了,我就和她玩会儿。”   “这段时日在柳苑可还过得舒心?”   “朱先生重新回来给我们授课之后,又和以前一样,不过,要等到我十岁,才能和其余姐姐一样正式成为学生,还有三年呢。”   “三年过得很快。”   闻言谢娆仰着脸,“很快吗?不过那时候,小阿蛮也长大了,都会走路说话了。”   顾明容失笑,望着窝在自己怀里正胡乱揪着他头发和衣服的谢知时,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日后长开了,怕也是标致的美人。   想着,顾明容蹙眉,忽地有些不想谢知时长大了。   小时候闹是闹了些,好歹是自家闺女,往后长大了,要是被谁家小子拐走了,他得上门要人。   “淮之哥哥,你怎么了?”谢娆垫着脚,伸手晃了晃。   顾明容回过神来,望着谢娆,发现这心梗的事,怕是还要再早几年,幸好,是顾桓彻那小子。   “娆娆,陛下前日来时,可和你聊了什么?”   “陛下说,让我好好跟着朱先生念书,然后还说了些他练武的事,累,但他觉得是应该的。”   “好孩子,说了实话。”   “淮之哥哥,陛下是天子,往后也会和那些书上的天子一样吗?”谢娆少有这么逾越的时候,但在顾明容和谢宴面前总是会放肆些。   闻言顾明容有些惊讶,换了只手抱住谢知时。   书上的天子?那是书,也不全然是帝王本性。   “书上所写并无虚言,但于帝王而言,上面所写又太过片面,一个帝王,若能被书上记载那些全然看穿,这天下也跟着乱了套。”   见谢娆听得津津有味,顾明容便示意她跟上,两人到了藤架下坐着。   谢娆给顾明容倒了杯水,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颊道:“所以,书上所言太过片面?”   “是也不是。”   天下的书那么多,正史、野史,各类杂闻,哪里能说得清到底孰真孰假,能从中窥见从前的一半真相已是不易。   从前帝王的样子再真实,那也不会有第二个他出现。   “陛下不会和他们任何人一样,未来也不会有人和陛下一样,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些。”谢娆思考道:“意思是,陛下要做个不同于古人,也不会泯然于后人的天子。”   话音落下,谢娆又补了一句,“不,是明君。”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57章   承安四年, 夏。   摄政王府门口一顶轿子稳当落地,还未等旁边的女使掀开帘子,里面坐着的人已经先一步伸手撩开, 探出头来。   一双灵动的眼睛眨了眨,朝着女使一笑,便弯腰钻出轿子。   日暮时分的太阳没那么晃人,光落在屋檐上, 像镀了一层晚霞般,惹得少女伸手空抓了两下。   “小姐,可别追着光玩了,大人可还在府里等着。”女使年纪稍长一些, 连忙提醒, “今日是要进宫, 可别误事。”   闻言谢娆连忙听着裙摆往里走,几步跑上台阶。   才进大门,便见到月见穿着一身蓝色锦衣, 穿得比平时要隆重。见到谢娆,立即道:“小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今天是拖堂了还是怎么, 怎么这般晚?”   “朱先生和宋将军吵了一架,今日就在课上多说了一些。”谢娆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忽地回过身问:“大哥他们都准备好了?”   “王爷也是前脚才回来,这会儿怕才到春归园。”月见答了一句,忙吩咐小厮们再去清点备好的东西。   一听顾明容也才回来, 谢娆立即嬉笑着道:“那不必担心了, 顾大哥这个时候才回来, 必定是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他们俩见面,几时能快得了?我保证比他们快。”   月见一听,不由笑起来。   这话倒是在理,每次出门前,顾明容和谢宴总要……多耽误了那么一点时辰,只要卡着时辰去便是了。   春归园那边倒是真如谢娆猜测一样,顾明容刚从外面回来,走到屏风后换衣服,嘴上还不停。   “听说今天朝会上,又有人跟你作对了?”   “不是作对,正常的意见不合,怎么到了你嘴里,都变成作对了?”谢宴拿着帕子给谢知时擦手,见她不安分地还想去伸手拿东西,瞪她一眼。   谢知时噘嘴,望向屏风那边。   “爹爹,父亲好凶。”   “这事不归我管,在你父亲面前,我地位不高。”顾明容换完衣服出来,看了眼小不点谢知时,笑道:“怎么?昨日还说我凶,今天就变了?”   谢知时哼了一声,从凳子爬下来,抱着胳膊摇摇晃晃往外走,“哼,我要去找奶娘了,不要你们。”   “那你赶紧去,可别来了。”   “哇!父亲,你看爹爹,他又这么说!”谢知时刚走到房门口,听得顾明容的话,立即转身小跑着撞到谢宴怀里,抱着他的腿,“好过分呐。”   谢宴头疼地瞪了一眼顾明容,父女俩太像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一个顾明容胡闹起来他就够头疼了,现在还有个能走会说的谢知时。   “你今年多大了?”   “三岁。”   “是个大孩子了,不要总缠着仲安,你要学会自立。”顾明容睁眼说瞎话,极为认真的口吻唬得谢知时一愣一愣的。   谢知时蹙着眉,整张脸快皱成包子,苦恼道:三岁就要自立了?可小姑姑……   小姑姑是大姑娘了,都十岁了。   撒了手,仰着脸看顾明容,忽地绽开一个笑,张开胳膊冲着顾明容道:“爹爹抱,我想你了。”   刚才还琢磨着怎么把自家闺女忽悠出去的顾明容,心软成一团,长臂一捞,把小丫头拎到怀里抱着。   年幼却生得好看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你还要忙到什么时候?我和父亲都想你了。”谢知时圈着他脖子,软糯道:“今天皇帝哥哥过生辰,是不是很热闹呀?”   “是,很热闹,不过白日里热闹完了,夜里是咱们一家人的事。”   “那皇帝哥哥好厉害,比我大好多,而且会念好多书,他说,上回狩猎,他还打中了兔子。”   狩猎打了兔子?顾明容挑眉,没有揭穿顾桓彻为了打一只兔子,暗自练习了许久的事。   自家亲侄子,总要给几分面子。   “往后你要学射箭吗?”顾明容单手抱着她,偏过头去看谢宴,见他一身打扮,目光隐隐变得放肆起来。   三年时间,谢宴是越来越像一块玉,质地越发润泽。   察觉顾明容的眼神,谢宴倒不羞恼,只是往外看了眼,“娆娆差不多回来了,估计也快收拾好,该出发去宫里了。”   “你忙了一日,也不歇会。”   “都是礼部和钦天监在忙,我不过监工罢了,哪有那么累。”谢宴说完,伸手替谢知时弄了弄头发,捏了捏她的脸颊,“待会儿见到陛下要说什么?”   “生辰吉乐!”谢知时说完重重点了下头,双环髻上的红豆珠花跟着晃了晃。   谢宴瞧着只觉可爱,神情越发宠溺。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别说是亲生的,便不是,也总是第一眼招人喜欢,哪怕是顽皮了些,撒撒娇便心软了。   三人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大哥!”谢娆一改在柳苑里的娴静,几步走到他们面前,朝着谢知时伸手,“小阿蛮今天很好看,怕不是又要被人抢着抱了。”   “小姑姑!抱抱!”   谢知时见到谢娆,眼睛登时亮了,挥着手想要她抱,偏偏顾明容抱得紧,吹了口气,鼓着脸颊。   “爹爹,小姑姑抱。”   “你太沉,她抱不动。”顾明容恶劣的性子上来,逗弄道:“你小姑姑力气小得很。”   旁边谢宴懒得搭理顾明容,转而看向捂着嘴偷笑的谢娆。   伸手帮她理了理发间缠着的流苏,询问道:“今日放课晚了些?可是课上有什么事?”   “先生和宋将军起了争执,气得先生多讲了两篇课文。”谢娆乖乖答道:“不过放课时我见着宋将军了,该是……和好了吧?”   宋归舟和朱虹吵了起来?怪事。   自打两年前宋归舟和朱虹成亲以后,别说是起了争执,就是偶尔拌嘴都是少有的事。   不过夫妻间出现分歧倒也正常,和好了便不是什么大事。   “今日进宫可要谨慎些,晚上的宴会还有不少人,多是些朝中大臣的家眷,你若不习惯,便寻几位熟悉的婶娘待在一处。”   “好,大哥放心。”   这几年来,谢宴和顾明容将朝廷上下治理得服帖,便是有暗地里想要生乱的,也被他们按着,还未成事便被识破。   那几位可靠的大臣自然是越发亲近,走得近的几位,随着每年的几次宫宴,谢娆自然也识得不少人。   欣慰地点点头,谢宴瞧着谢娆,不由想起前几日遇上谢迟。   谢迟行事低调了许多,不止如此,谢家上下都像是从燕都消失了一样,谁家的宴席都遇不上,平日里私交更是甚少。   对谢宴而言,这倒是好事。   若谢家真继续胡作非为,那才真给他添乱,他不顾忌谢家,总是要考虑到谢娆的。   “王爷,太傅,马车已经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月见走来,提醒正在院子里闲聊的几人,不忘道:“宫里来人催了。”   “知道了。”   王府的马车行在路上,前后两辆,引得街上百姓侧目——这又是到宫里去领赏赴宴了?   摄政王府在燕都内名声响亮,连王府门前何日多了条狗都会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趣谈。   “上回让两个小丫头待在一个马车,你一路上都紧张,这次怎么这么乖?”顾明容赖在谢宴肩上,撒娇似的说了句,招来谢宴一个白眼。   反手勾着顾明容的脸,谢宴偏过头,“王爷是明知故问,不过既然装糊涂,那便——”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抵在车壁上咬住了下唇。   谢宴眼里错愕一闪而过,放松下来任由顾明容在唇上肆虐,直至有些细微的刺痛传来时,才掐了一下他胳膊。   “别咬破了。”   顾明容:“……”   退开一些看着面色发红,唇色红润的谢宴,顾明容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还是往后靠在了一边。   “突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谢宴气息有些不稳,不管和顾明容待在一起多久,总是会轻易被对方撩拨。   分明是顾明容离开三四个月也能清心寡欲的人,在对方面前毫无招架力。   “昨晚不该放过你。”   “……王爷倒也真记仇。”谢宴失笑,“那王爷可错失良机了,今晚小阿蛮必定是要我哄着睡的,我和她约好了,不能食言。”   顾明容失语,半晌才愤愤不平地凑到谢宴唇边,泄愤似的咬了下,留下一排牙印。   “迟早要讨回来。”   另一辆马车内,谢娆托着脸看兀自玩香囊和布娃娃的谢知时,第三次叹气——大哥他们也太明目张胆了。   早知道就该坚持一辆马车了,就不该临阵倒戈答应顾明容的,她这么做,可是害了谢宴。   上回谢宴从马车里出来,唇上被咬破了一块的事,她还记着呢。   “小姑姑,你在伤心什么?”   “不是伤心,是在内疚。”谢知时替她拨了拨脸颊上的头发,“我就不该答应顾大哥的要求,出卖了大哥,立场太不坚定了。”   “什么是出卖?”   “就是……”   谢娆听到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话音顿住,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谢宴不知道她被顾明容收买了。   都怪顾明容开出的条件太吸引人了,说是过阵子全家去城郊的紫云寺住两日,权当给谢宴放松放松。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一家人~ 第158章   宫宴礼制不少, 幸好白日里已忙过一轮,到了晚上便轻松许多,都是些皇亲国戚, 也算不得人多。   谢宴和顾明容领着孩子来时,旁人见了,客气打了招呼,夸了夸谢知时和谢娆出落得越发招人喜欢, 便又散去。   三年时间,任谁都知道,想要挑拨顾明容和谢宴的关系,比登天还难。   “皇叔, 太傅。”顾桓彻瞧见两人, 起身走来, 向两人颔首,“你们再不来,我就要让人去寻你们了。”   少年身姿挺拔, 金冠束发,身上黑金龙纹朝服,带着几分威仪。   不过十一岁的少年,神态已不同往日犹见稚嫩, 以隐隐有了为君者的稳重。   “参见陛下。”周遭人多眼杂,谢娆早知道规矩,不待旁人提醒已经先向顾桓彻行礼,只是起身抬眼时,眼里挂着几分笑意。   顾桓彻眼中滑过喜色, 抿了抿唇面, 倒只点了点头。   旁边谢知时眼珠子滴溜转了转, 撒开握着谢宴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顾桓彻身上。   “皇帝哥哥,阿蛮祝你生辰吉乐!”   闻言顾桓彻宠溺地伸手捏捏她的鼻子,“谢谢小阿蛮,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了。”   正在同别人说话的谢宴听到这句话,发现对方脸上隐忍的笑意,抬手按了按眉心。   头疼,谢知时是大方过头了,和顾明容十足十的像。   顾明容半点不在意,伸手捞起谢知时,“我们家小郡主的确天天都好看。”   “爹爹你也这么想的?”谢知时满脸喜色,“爹爹最疼我了。”   “是,最疼你了。”顾明容悄悄打量一眼谢宴,正好撞上谢宴看来的眼神,轻咳一声。   谢宴无奈摇头,早习惯了父女俩一唱一和的戏码,有时连谢娆都会被拉拢。   想着低笑一声,朝着顾桓彻点头,“陛下,人齐了便入席吧。”   “嗯。”顾桓彻应声,朝身边的阿婪低声吩咐几句,便先入了席。   谢宴和顾明容自如地同其余人交谈,往来之间使出了四两拨千斤的周旋。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顾桓彻年满十一,不少人为了伴读人选还有太傅选择起了争议,还有一些甚至已经物色好了进宫的女使。   才半大的少年,这群人倒真也说得出口。   长乐宫那边伺候的人,全是两人一手挑选出来的,交给阿婪和向郯把关。   年少荒淫的帝王旧朝不是没有,但大多都没什么好结果,更别说早早荒废了的身体。   大燕如今国泰民安,也不意味着要重文轻武,帝王骑射之术不可荒废。   顾明容偏过头,低声道:“小皇侄才多大年岁,我在这个年纪还只会翻墙上树,他们倒是想得美,把人往床上送。”   “你这话听上去比他们说得直接多了。”   “啧,话糙理不糙。”顾明容笑了,“不过说来,小皇侄早心有所属,才多大点就已经瞧上了娆娆。”   谢宴叹气,看着顾明容的眼睛,“你若再这般说,往后陛下若和娆娆成不了,你得负一半的责任。”   尽管他是顾桓彻的老师,又和顾明容情投意合,所以出入宫里无须什么通报。   但谢娆不同,再是他的妹妹,住在王府里,同顾桓彻是青梅竹马,可外面那些人心里藏着的龌龊思想,多多少少会传入谢娆耳中。   原本就懂事早的谢娆,哪里听不出一些含沙射影的话。   “你我教出来的孩子——”顾明容原本想说的话在谢宴的眼神下,咽了回去。   他知道谢宴护短,只是谢娆的事,总是要面对的,不迈过这个坎,迟早会被人刺伤。   “她还小。”谢宴说完这句话,抿了抿唇,难得露出一丝不情愿。   顾明容打量了一会儿,忽地瞪大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摇头失笑。   往后谢娆真要出嫁,谢宴怕是得整晚都拿不出好脸色。   “你笑什么?”谢宴只觉闹心,看着顾明容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更是恼了,手肘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顾明容顶了顶腮帮,控制住笑意。   其实,他偶尔挺希望谢宴情绪更外放一些,尽管不是这样的性子,但总觉得,谢宴放在心里的事太多。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却足够谢宴变得更为为重,细算下来,再过两年谢宴都是而立之年的人,稳重也是应当。   宫宴过半,不少人已经离开,顾桓彻坐在那里,身边阿婪和向郯一左一右护着。   顾明容看过去时,怔了怔,便又看向谢宴。   太孤单了,坐在那个位置上。   “陛下迟早要长大的,你不能总把他当成个孩子。”谢宴仿佛看穿了顾明容的心思,侧脸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再过几年,你和我也该放手了。”   把持朝政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他们两人而言。   等不到弱冠的年纪,谢宴便想放手了,他信得过朝廷里的其余大臣,也知道顾桓彻会是个好君主。   权力握在手里太久,容易被迷了真相。   “原想等到弱冠之年再放手,可眼下看,若朝廷这几位栋梁依旧可靠,能提前些。”顾明容的手挪到桌下,握住了谢宴的手,指腹在他手心没规律地蹭着。   “十六如何?”   “倒也不错,十六岁时,我都能带兵上战场了。”   周遭的人走得差不多,谢知时窝在谢娆怀里早早睡着了,谢娆困得睡眼惺忪还强撑着不肯睡,旁边女使来了要把谢知时抱开,也被拦住,一只手护在小小软软的人身上,不肯撒手。   谢宴说话时看了眼,眼神浸满温柔。   回头继续和顾明容说话时,语气里软了许多,“这几年,边疆太平,但羌国一直虎视眈眈,内乱解决后,多了这些年养精蓄锐,怕是会生事了。”   “秦殊年兄妹已经来了两封信,发现有小队羌国人走动,但前方探子又无确切的消息,各处驻军都未有动静。”   顾明容说完看着谢宴的脸色,“不管羌国打算做什么,都有我在。”   “是,咱们大燕的战神,无往不胜,只要出战必定凯旋。”谢宴笑起来,回握住他的手。   相处这些年,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想。   “仲安是越发知道怎么哄我高兴了。”顾明容歪着身子,往谢宴身上靠去。   经过的宫人瞧见这一幕,偏过头掩嘴笑起来,只当不知道,继续收拾着东西。   倒是那边顾桓彻起身时看到,轻轻叹了声,背着手。   “皇叔这几年怎么越发不要脸了,好歹这么多人,也不注意一下形象。”   “陛下,王爷他——”   “向统领,朕知道你对皇叔佩服得很,不过都这样了,你也别为他说好话了。”   向郯想了想,“陛下误会了,臣是说,王爷在太傅大人面前,一直都是这样。”   闻言顾桓彻一怔,然后发出了今晚最爽朗的笑声。   他怎么就忘了,向郯可是自小跟在顾明容身边的人,尽管调来保护他,可对顾明容的了解不比他少。   “你们俩说人坏话的时候,可以离得远一些吗?我就在你们面前。”   顾明容抬头看着两人,伸了个懒腰,“行了,时辰不早,阿蛮和娆娆都睡了好一会儿,该出宫了。”   “皇叔!”   顾桓彻忽地叫了一声,望着顾明容脸上的疑问,想了想道:“我有好几个月未出宫了,今年乞巧节,我能到宫外走走吗?若是无事的话。”   最后一句像是怕被拒绝,匆匆补上的。   少年眼里闪着光,全是期待。   顾明容挑了挑眉,看向旁边的谢宴,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道:“还有一月,你这么早就想好了要出宫?”   “这一月里可能有不少事情得处理,我既然已经开始看奏章,就该把事情做好,能早早地安排下去,那天不就有时间了。”   “陛下想得如此周到,臣岂有拒绝之礼,何况你是君,我是臣,陛下不该问我们,而是问问自己,那日能否出去。”谢宴神情温和,“往后出宫事宜,陛下可自行安排。”   自行安排?顾桓彻瞪大眼,不敢相信谢宴竟然就给自己解禁了。   从前他出宫,都得问过谢宴和顾明容,再由向郯和阿婪两人安排出行的随从事宜。   现在交给他自己来决定,那往后自己是不是想出宫就可以出去了?   可是——   “陛下在担心什么?”谢宴看出顾桓彻的迟疑,继续道:“陛下一向聪明,我信陛下。”   听得这句话,顾桓彻面上的困惑一下散去。   两人说话的功夫,顾明容已经把谢知时抱到了怀里,谢娆揉着眼睛站在他身边。   “我明白了!”顾桓彻重重点头,“我不会让皇叔和你失望的。”   “那臣等先告退了,陛下早些回去休息。”   “嗯。”   顾明容朝顾桓彻使了个眼色,等着谢宴走到自己身边,牵上谢娆,四人走在一起往宫外去。   盯着他们背影,顾桓彻忽地道:“皇叔当年认识太傅时,是不是也和朕一般大?”   向郯愣了愣,答道:“嗯。” 第159章   房里还有白日留下的余热, 窗户开着,丝丝夏风偶尔吹进来,让屋内没那么闷热。   谢宴站在床前解开腰带, 正欲换下衣服时,便听得脚步声靠近,不等回头,腰被人从后面抱住。   后颈被头发蹭着, 谢宴不由失笑,反手去碰他的脸,“又撒娇,我说王爷这段时间是怎么越来越黏人了?”   “总觉得抱不够。”顾明容在感情的事上坦率得令人惊讶, 偏偏是这样的直接让谢宴格外受用。   直接又炙热的感情, 能直戳谢宴藏在外壳之下的内心。   “那也得等我换了衣服, 不嫌身上有酒气吗?”谢宴轻声问,“好了,去换衣服。”   “你身上都是药香, 哪来的酒味。”顾明容稍微卸了力道,侧过身几乎快要换了位置,“这阵子还有不舒服吗?”   谢宴摇头,“你每隔几日都问, 我有不舒服不会瞒着你。”   尽管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但谢宴用药不曾中断,只不过陈顺和胡太医两人商讨后,在药浴的方子和日常用的药膳都做了调整。   所以身上药味跟浸到了皮肤里一样,身上衣服换了, 也能嗅到药香。   “那就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谢宴停下动作, 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顾明容, 看着他眼睛,“说过的,要坦诚相待。”   “我对你还不够坦诚吗?该看的不该看的——”   “顾明容。”   谢宴低斥一声,打断他的话,“不要左顾而言他,我和你说正经的事。”   “我的话也很正经。”顾明容不由分说地咬住谢宴下唇,牙尖啃咬着唇肉,步步紧逼,把人压倒在床上。   锦缎做的夏被触及皮肤,谢宴一手抓着顾明容小臂,另一手不自觉揪住了被面。   呼吸变得短促,谢宴眉头舒展开,逐渐被带进了顾明容制造出的漩涡中。   有些晕乎地盯着顾明容,谢宴喘了会儿,泛着水光的眼睛盯着他。   “可以说了吗?”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不过——”顾明容顿了下,翻身躺在一边,盯着床帐,“兰月那边的探子来信,说兰月境内也不太平,而且我们与其余国家接壤的几处边境都有小范围的争执。”   “起了摩擦?”   “是。”顾明容捂着眼,像是有些疲惫,“我和吴宗耀商量了一下,首先要保证军需,这么频繁的小动作背后,肯定是有阴谋,但木城的兵马一定不能动,只能让归舟去支援,但若羌国联合其余各国,不断地发起动乱,一个宋归舟也不够用,何况有些地方的驻军根本不足以支撑大的战役。”   听出顾明容言外之意,谢宴平息了呼吸后,侧过身,发现这样说话有些费劲,干脆直接靠在他胸膛。   “你的意思是,秦家兄妹和宋归舟之外,你肯定也会前往支援是吗?”   “是。”   “朝中能带兵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不能离开驻地的,其余的大营,都要按需调动,我不得不去。”   “我明白。”   “幸好燕都如今上下算得太平,各处又多是自己人,我离开后,你也有人帮衬。”   战事一起,便是连夜行军,根本来不及安排什么,所以顾明容才不得不给先给谢宴提个醒。   谢宴失笑,抬起脸看他,发现只能看到顾明容格外好看的下颌,伸手摸了摸。   “先帝驾崩那年,尽管有端王帮助,但我也一人撑过了三月,所以顾明容,你可以相信我。”   “我——”   “我知道你信我能处理好,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毕竟暗处还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就如同我会为了你上战场担心一样。”   他信顾明容的带兵能力,也知道他有勇有谋,在战场上无往不胜,是常胜将军。   但他还是会为了顾明容担心,尤其是他带兵出战时,夜里会惊醒,生怕出什么事。   “好了,未雨绸缪罢了,羌国如今,还不知底细,但肯定不是善茬。”   “若羌国真敢来犯,也容不得我们退步,真能平定羌国,那真能统一了。”   “北羌土地广袤,人却不如中原多,却也是地大物博,各种奇珍异宝无数,真能拿下,倒也是一件好事。”   顾明容伸手捏了一把谢宴的脸,“你说是不是?”   “是,你说得对。”谢宴低笑,翻身趴在他肩上,“不过说来,羌国如今的情况,也不见得就好,那些现在听他差遣的人,什么时候生了逆反心也不一定。”   打量着谢宴的脸,顾明容发现这三年的时间,谢宴没怎么变过。   扣着对方的腰把人揽到怀里,顾明容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羌国骑兵了得,全是十二三岁便精通骑,不好对付。”   “你之前想要改变军中操练之事,不正是因为这个吗?”谢宴任由顾明容摆弄,也懒得动作,“三年也有成效了。”   “真正情况如何还得等到上阵杀敌的时候,现在说什么都是猜想。”顾明容心态不错,像是这样的事,提前去预想结果并没有什么参考性。   战场上瞬息万变,任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顾明容将谢宴抱得紧了些,低声问,“今天小皇侄都知道七夕要提前空出来,能找心上人一块赏灯,怎的,我们家博学多才的太傅大人那日还有事?”   “他小,你也小?”谢宴哭笑不得,对顾明容偶尔冒出来的稀里古怪要求实在无奈。   还有一个月,他这时开口约了顾明容,若到时候不能赴约,怕是这人要怄一个月才消停。   想着,谢宴亲了一口他下巴,“才从宫宴回来,一身味道你也不嫌,快去更衣。”   说完还踢了一下顾明容小腿,“不过,陛下如今懂事也有了主见,我打算再放宽些,有些奏章他自己批阅放下去,我只过目。”   “倒也可以,提前让他适应,反正近来也没什么大事。”   “过阵子,郡主该回来了吧?”谢宴撑起身,打算去浴房,突然想起一年前严悬去了木城的事。   仔细算下来,顾文妤已经有两年未回过燕都了。   闻言顾明容坐在床沿,手撑在膝盖上,半晌才开口,情绪比起刚才,肉眼可见的低落。   谢宴岂能不知道顾明容的反常,只是生死有命,更何况人老后,总有一日是要面对的。   “王叔已近弥留,我怕文妤赶不回来。”   “郡主尽管嘴上说着再不相见,但这最后一面,定是能赶上,胡太医那边我也吩咐过了。”谢宴停下动作,也不管衣襟散开,蹲在他面前仰视着他。   “不会有遗憾的。”   短短三年时间,顾晃身体每况愈下,近一个月来几乎不能下地,全靠着汤药度日。   原本还算健硕的人,现在已瘦得看不出从前的样子,头发也白了大半。   上次若非顾晃昏迷,他们两人也不见得能见到,之前几次,都是胡太医一人进去,他们被拒之门外。   “倒不是遗憾,他——”   顾明容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弯腰抱住谢宴,低声道:“他死了,朝廷上下和百姓中怕是大半的人要叫好。”   谢宴眼神闪了闪,轻轻叹了声。   他知道顾明容很在意顾晃,也明白顾晃之于大燕,功过难以定论,但他的死,许是能平息之前将他软禁生出的怨怼。   “要是你不想去的话,到时全交给我来安排便是。”   “我……”   “我会一一处理妥当。”谢宴笑得满眼温柔,握住宿顾明容的手,“不会有事的。”   怔怔望着眼前的谢宴,顾明容忽地长出一口气,神色也恢复正常。   说真的,很多时候要是谢宴不在他身边的话,他大概有许多事都不可能做到今天这样。   谢宴的强大不同于他的外露,反而藏在细枝末节之处,总能在不经意之间让人又惊又喜。   一个文人,还是被众人架在火上烤着的人,偏偏做了这大燕里位高权重的人。   但凡换个人,都不一定有谢宴做得好。   只是顾明容会心疼,这是他花了十来年放在心尖上的宝贝疙瘩,吃过的苦头却不必别人少。   “怎么了?”谢宴见顾明容看着自己发呆,忍不住问,“看傻了?”   “……仲安,我——”   “你我之间若言谢便是太过见外,顾明容,你之于我,便是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他们不只有对方,还有谢娆,还有谢知时,还有众多亲友,每个人的位置都是不同的。   但谢宴知道,顾明容对他而言,是这世上再不可能遇上的人。   “怎么这么会哄人?”顾明容指腹擦过他的脸颊,脸上有了笑意,“不过,也亏得有你在我身边。”   “肉麻。”   谢宴轻咳一声,避开顾明容太过缱绻的眼神,起身往浴房走,“时辰不早,王爷还是早些同我一块沐浴,别等身上的酒气发臭了。”   顾明容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身侧,楞了一下朗声笑了起来。   “嗳,你怎么还害羞了?说好的一块沐浴呢?多年感情,总不见得还要和我生分吧?”   话音刚落,浴房那边传来一声响,惹得顾明容连忙进去查看情况。 第150章   手掌贴着后腰, 动作有力却很慢的打着圈揉着。   药膏在体温的作用下慢慢化了,空气里逐渐漫开一股药香,比平时用的药刺鼻许多。   “差不多了, 困。”谢宴趴在枕头上,侧过脸,满眼困意地盯着顾明容,“没那么疼了。”   顾明容没搭理谢宴, 手上力道重了些,听到谢宴疼得抽气,又不忍心地卸了力气,耐心地揉了两下。   察觉到顾明容的情绪, 谢宴失笑, 打了个哈欠, 一副懒散的样子。   “是我摔了,疼在我身上,你怎么比我还生气的样子?”谢宴故意打趣道:“总不至于还和我一个伤患生气吧?”   “明知故问。”顾明容瞪他一眼, 拿起一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又把膏药收起来,放回床边的柜子里。   谢宴撇嘴,觉得自己这一摔, 可太不值当了。   看着顾明容在床前忙来忙去,没忍住伸手拉了一下他衣摆,指尖揪着布料,抬眼望着他。   顾明容哪里至于和谢宴生气,只是觉得担心罢了。   幸好只是扭了腰, 没磕着碰着哪里, 担心之余有些后怕, 毕竟浴房里屏风、衣架还有盆架。地砖尽管做了防滑,可运气不好,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保不齐就出事。   “其实,也没那么疼。”谢宴本就困得不轻,说话含糊像是嗫嚅一般,“还睡不睡觉了你?”   “不疼了?”顾明容擦干净手,站在一边盯着谢宴。   还知道卖乖撒娇,真是——   “……有点。”谢宴小声说了句,指尖用了力气,“那你还和我生气?我更疼了。”   顾明容忽地忘了自己在气什么,只有眼前躺在被子里的谢宴,眼圈微红,直直看着自己的模样。   完了。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便是这个,顾明容几乎连思考都没有,拉开被子躺下,手贴着谢宴后腰。   “疼也不喊,你这么能忍,怎么不一直忍下去?”   “凶我?”   谢宴语气里夹着委屈,松了手往旁边避开顾明容的动作,“那你别碰我了。”   顾明容脸上的笑容漫开,不由得问,“怎么了?说两句就生气了?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小了。”   “撒手。”   “你这么乱动,腰不疼?”顾明容圈着谢宴的腰,几乎不给他逃开的机会。   “疼死了也不要你管。”谢宴心里莫名地窝着火气,连话都不想和顾明容说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顾明容叹了声,贴着他耳朵呢喃道:“没有和你生气,只是怕照顾不好你。”   “谁要你照顾。”   谢宴语气好了些,却还是不愿意正眼去看顾明容。   听出谢宴在闹小性子,顾明容失笑,贴着他的鼻尖和唇角,亲了一遍,原本搂在腰上的手,已经轻轻替他按着腰。   气氛瞬间变得缱绻,连呼吸都像是交织在一起一般。   顾明容忍不住捏了捏他腰上软肉,“担心你生气也不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别扭了?”   “别和我说话。”   谢宴还在怄气,也不仅仅是这件事,还有别的。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太长,又互相了解,寻常时候还好,在政见上大多意见相同,可是——   小摩擦也不少,有的还是因为太了解才有的。   谢宴自己也觉得无聊,小事也能吵起来,可偏偏没有办法,两人还真就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起来,还冷战。   通常这时候谢娆和谢知时就负责在一旁插科打诨,试图缓解尴尬。   不过两人都是有脾气的人,除非气消,否则也不会低头。   谢娆经历得多了,逐渐学会了不搭理两人,自己带着谢知时玩,反正最后都会和好。   “仲安是我心上人,比那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受伤了我心疼还来不及。”   “……又胡诌。”   “怎么能是胡诌,是我心里话。”顾明容笑着亲了亲他眼角,心里暗自感慨。   总算是正眼看自己了,再不然,他都要撒娇求安慰了。   眼睛被亲的时候,有些痒,不自觉眨了眨眼,发现眼睫在顾明容唇上刷过,原本没什么意味的动作像是刻意一样。   谢宴耳根有些烫,希望顾明容没有发现这一点。   心里刚想着,耳朵便被亲了下。   “好烫。”   “你干嘛?”谢宴抬手捂住耳朵,盯着顾明容,“我……我没气了。”   “真的不生气了?”   “嗯。”谢宴答应了一声,闷闷闭上眼,“你不要闹了,我刚才置气,也就一会儿。”   顾明容知道谢宴心软,不禁笑起来,从后面搂着他,“你那哪里叫生气,每次和我闹脾气都跟猫一样,虚张声势,要你真不打算理我了,我怕是哄不好。”   “知道就好。”   “我家仲安,脾气好得很。”顾明容忍着笑意,顺着谢宴的话往下说,“朝野上下都知道,当今太傅,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就你会耍宝。”谢宴轻笑,眼睫颤了颤,心情舒畅了不少。   其实压根也没有生大气,就是闹别扭而已,谢宴还不至于和顾明容置气。   顾明容凑在谢宴颈窝,小声哄着,没一会儿就听到谢宴呼吸变得绵长。   盯着谢宴的睡脸,顾明容贴着他面颊,细碎的吻落下,过了半晌才躺回去。   在一起的时间越久,顾明容就发现,他越不能容忍谢宴出任何事。   他在一天,就要护着谢宴一天。   翌日早上,顾明容已经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功,刚把枪放回兵器架,就听到谢知时奶呼呼的声音。   “爹爹,抱抱。”   一身水红色的裙子,头上还绑着红色的缎带,看上去像花一样,蹬蹬蹬地跑到顾明容面前。   两手打开,伸向顾明容,“要爹爹抱抱。”   顾明容擦了擦汗,把汗巾丢给小八,伸手把小家伙抱起来,举得老高。   “父亲呢?”   “还在睡呢。”顾明容单手托着她往房间里走,“你得答应我,待会儿不能忘他身上撞,也不能让他抱你。”   “为什么?”谢知时一脸懵懂,“难道父亲受伤了吗?”   顾明容推开门,看了眼床那边的方向,发现谢宴还趴着,不由担心,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伤到腰不是小事,弄不好得躺半个月。   “爹爹,你难道又欺负父亲了吗?不然父亲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起床?”   “昨晚扭到腰了,不小心摔倒的。”顾明容解释了一句,把谢知时放下来。   走到床边,掀开床帐弯腰查看谢宴的状态。   谢宴睡得沉,听到声音抬眼看了看,发现是两人,又闭上眼,拉了拉被子。   顾明容:“……”   “你还说你没欺负父亲,以前父亲都不赖床,只有你欺负他的时候他才会晚起。”   谢知时趴在一边,抬头盯着顾明容,圆溜溜的眼里写满了斥责,“我说了好多次,爹爹你不要欺负父亲。”   “……我没有。”顾明容长叹一声,把小丫头捞起来,“我们先出去,让他再睡会儿。”   “可是我想和父亲玩。”   “我陪你玩不好吗?”顾明容捏捏她鼻子,“有你这么嫌弃人的吗?”   谢知时抱着顾明容的脖子,脸上笑容放大,蹭了蹭顾明容脸颊,“爹爹小心眼。”   “再说我真的生气了。”   “不嘛不嘛,我一样喜欢爹爹。”谢知时照着顾明容脸上亲去,然后看向门外的小八和陆衡。   陆衡向顾明容点了一下头,知道有谢知时在,不便开口。   旁边小八见状,从怀里拿出一个拨浪鼓,还有一串刚做的竹风铃。   “郡主,我们到这边玩,我带你看鱼。”   “鱼我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谢知时看看陆衡,又看看小八,别过头埋脸在顾明容肩上,不愿意被带走。   顾明容拍拍她的背,示意陆衡等会儿再说。   这段时间也没什么要紧事,多半是和端王府那边有关的,无非是人快不行了,或者顾文妤回来了。   他还没想好,见到顾晃该说什么。   “收到消息,郡主应该快回来了,估计明天傍晚到,严大人也在。”   “严悬也跟着回来了?”   “嗯,那边的事交给别人代为处理,一起回来了。”   木城那边,倒是不缺人,只是这一回来,少说也要待不少时间,总归还是冒险了些。   幸好木城这几年里,里外换了一拨人,都是可靠的。   “让人给文妤收拾出一间院子来,她这段时间怕都住在这里。”顾明容吩咐道:“端王府那边人手不够,从太傅府调些人去,让周敬去帮忙。”   陆衡点头,“属下明白。”   没听顾明容要把自己支走,谢知时睁大眼睛,笑弯了眼,“爹爹,是谁要回来呀?”   “你姑姑。”   “小姑姑不是在吗?”谢知时一脸不解,“是哪个姑姑?我怎么不记得呀。”   “一位你还小的时候,特别疼爱你的姑姑,明天你就能见到了。”顾明容摸了摸她的头,“见着她,记得要听话一些。”   “好~!”   顾明容看了眼半敞开的房门,抱着谢知时往书房走,“常卫送娆娆去柳苑,还没回来?”   “估计快了,王爷是有事要吩咐?”小八诧异道:“小小姐那边,这几日没什么要紧事。”   顾明容没有说话,只是想到了谢家的事。   这几年,常卫一定盯着谢家,尽管谢家安分不少,但总是根刺,让顾明容没办法忽视。   一如既往安分最好,要真还有祸心,就怪不得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宴:拌嘴是……情趣 第151章   “公子受伤了?”   常卫问出口后, 察觉到顾明容的眼神,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轻咳一声,看向旁边的陆衡, 发现陆衡无奈递了个眼色,只好找补道:“属下刚听说,想问需不需要请大夫。”   顾明容没再说什么,只是道:“不用, 没什么大碍。”   “是。”   从前常卫还不知道顾明容对自己的敌意来自什么,后来才明白,是自己对谢宴太过在乎。   不过,他可不至于对谢宴产生什么想法, 只是从小相处, 难免会对谢宴更为在意。   “谢家那边这段时间有什么动静?”   “谢迟的夫人刚诞下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很健康,谢平尚算满意, 并未有其余的动作。”   “倒是儿孙绕膝了,他这种人也配有这种福气?”顾明容冷哼一声,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膝盖上的谢知时。   常卫闻言沉默了下,没有再说话。   谢家的事, 他盯着这么些年,早已没什么想法,且不说谢平当初对谢宴的不公,就是差点让谢宴置身危险,就已经不足以让他再给眼神。   要不是顾明容和谢宴让他盯着谢家, 他连谢家的人都不想看到。   “派去的人, 继续盯着, 不用撤回来,不过往后谢家那边的事,不管生死,都跟我们无关。”   “属下明白。”   谢知时拉拉顾明容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爹爹,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吃饭好不好?叫上父亲。”   “早上吃了什么?”   “一碗粥还有包子。”   顾明容听着谢知时奶呼呼的声音,不由得笑起来,朝陆衡和常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去忙,便把谢知时抱着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顾明容扯了一下袖子,还没说话,谢知时先开口了。   “呀,爹爹你怎么有伤呀?什么时候弄到的?疼不疼呀?”谢知时惊讶问,“我上次磕着,好疼的。”   “不疼,早好了,这个是留下的疤痕。”   “那当时肯定疼死了,我给爹爹呼呼。”谢知时两只手抓住顾明容胳膊,鼓着脸颊往伤口上吹了好几下。   顾明容眼神越发柔软,低头亲了亲她的发旋。   谢知时的发旋长得往后一些,说是这样的人脾气生来倔,主意大,往后是个不服输的人。   那会儿奶娘无意中说到是,谢宴还说,这般也好,这样的女孩不容易受欺负。   “吹吹就不疼了。”谢知时抬头,眨了眨眼,“爹爹要是疼,我就帮你吹吹,可管用了。”   “是不疼了,阿蛮怎么这么厉害?”   “我可厉害了,上回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谢知时骄傲地抬起洗吧,盯着顾明容,“爹爹,你是不是要出远门呀?”   出远门?   顾明容没想到谢知时会这么问,单手托着她,另一手环抱着,“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你和父亲说什么带兵,还有宋叔叔,宋叔叔不是大将军吗?爹爹也是,那肯定是要打仗了呀。”   没想到谢知时会知道这些,顾明容也不惊讶。   很多事情他们也没有避开谢知时,毕竟小孩大多听不懂,在一边玩的时候,只要不太影响或者是小孩不能停的事,一般不会让她离开。   两人忙归忙,陪谢知时的时间可不少。   回到春归园的时候,正好月见在院子里吩咐人修剪花草,见到两人,停下动作迎上前。   “大人才起身,不过没怎么吃东西,吃了两口便撤走了。”   “没吃东西?正好,阿蛮饿了,你让厨房传膳,弄些清淡开胃的,他胃口不太好。”   夏季炎热,到了这个时候,谢宴向来不怎么有胃口,每次都是变着法的让厨子做菜,给他开胃。   倒不是谢宴口味刁钻,只是每天想吃的都不一样,而且每次胃口不定,吃多少也不好说。   去年有一阵子,谢宴瘦了不少,连腰都变细了,下巴变得更瘦削,比谢知时刚出生那会儿还要瘦。   顾明容花了不少心思,每天定时定点的守着谢宴吃东西,最后发现,谢宴就是到了夏天会掉肉。   “父亲!”   谢知时被顾明容放下来,蹬蹬蹬小跑到谢宴面前,想起顾明容的交代,及时停住。   拉住谢宴的手,谢知时低声道:“父亲,你怎么睡到这个时候?是受伤了吗?”   “没有,扭到腰了而已,很快好了。”   谢宴摸了摸她的头,抬眼看向顾明容。   顾明容走上前,坐下道:“你又吃不下东西了?是不合胃口还是不想吃?”   “过了时辰不怎么吃得下,我听到你说的了,待会儿我陪着你们多吃点。”   顾明容失笑,给谢知时倒了杯水。   跟着他在外面呆了一个上午,谢知时还没怎么喝水,估计一会儿该口渴了。   “你有的时候到越来越像是个孩子了,不过说来,过几日的朝会,你不能缺席。”   “户部放粮的事,得提前准备些,否则汛期一到,来不及。”谢宴想起之前放粮的事,“之前放的那一批粮食全是我们自己人盯着发下去的,克扣的情况没出现,所以才没闹出事。”   每年放粮都是大事,生怕其中一个环节出事。   一旦发往各个州县的粮食出现问题,被人克扣,那就会导致一些百姓拿不到粮食。   民以食为天,没有吃的,怎么能让百姓安心?   “这次还是让人带队护送,每一处的粮食数量都有人专门记录,而且不只是一个,防止他们互相串通,只要数目不对,很快就能发现。”   “嗯,到时候再安排下去,这一批粮食到位,今年的粮仓也差不多了。”   “储备粮每年都要进行补充,不能少,只能多,不过,各地的稻子收割还没报上来,要再等一个月。”   “晚稻还要些时间,虽然有备无患,但也没必要那么紧张。”谢宴知道顾明容常年带兵,对储备粮斤两要求很高。   毕竟行军打仗时,押送的粮草,都是救命的。   军需物资如果不够的话,前线的将士可能会因此受挫,影响了士气。   “知道了,如今国库里的粮仓有多少,别人不知,你我还能不知道?”   “只有我们和户部知道便是,知道的人太多,也不是件好事。”谢宴说完,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昨晚扭到腰,今天睡到快中午才醒来,倒是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顾明容发现谢知时脸上蹭到的糖糕屑,伸手替她擦了擦。   “谢家那边没什么,不过谢迟有了个儿子。”   “好事。”   谢宴多余的反应都没有,听到后只是说了一句,“不管如何,他们想要的后人,这就有了。”   “谁知道以后什么样,反正比不上我们阿蛮。”   谢知时少有听两人提到谢家,忍不住道:“谁是谢迟呀?怎么和父亲一个姓,哦,我也姓谢。”   仰着小脸,吃得像个花猫一样。   顾明容听到这句话,挑眉看向谢宴。   谢家的事,算不得什么好事,不让谢知时知道,也是不想她往后跟谢家有什么瓜葛。   至今外界都不知道谢知时到底是什么来历,说是抱养的,也没听说过从哪抱来的。   要说捡来的,那也没听说过。   “不重要的人,只是随口聊几句。”谢宴垂眼,手上动作温柔地替她擦干净脸。   顾明容没想到谢宴对谢家已经淡漠到了半点情绪都没有,不过也是好事。   像是谢家这样的,不往来最好。   “可是——”谢知时盯着谢宴,没有再说话。   谢宴看着她,忽地认真道:“你今年三岁了。”   “父亲……”   “是个大孩子了。”谢宴说完,发现小家伙脸色一变,扁着嘴快要哭出来,没忍住笑了起来。   谢知时委屈地不行,伸手抓着谢宴的衣服,埋脸到他怀里。   “坏蛋,吓唬人。”   “我生气有了那么可怕吗?”谢宴哭笑不得,摸着她的后脑勺,“好了,你吃了一脸糖糕屑,全在我身上蹭干净了。”   “那也是父亲刚才吓唬我。”   顾明容捏了捏她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好了,别撒娇了。”   谢知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扭头看顾明容,“爹爹你自己撒娇的时候那么多,你还要管我撒娇吗?”   “那是因为我们俩拜过堂了。”   “拜堂?”   “对,早就拜过堂了。”顾明容理直气壮开口,“你以后也会遇上一个人,然后拜堂成亲,许定终身。”   谢知时一脸不解,抬头望着谢宴。   谢宴叹了声,“别听他瞎说,没有拜堂,不过阿蛮以后要是遇上了想在一起一辈子的人,便要抓牢了对方才不会走散。”   “我还小,不需要想那么远的事,我是想要和父亲、爹爹在一起。”   听到这话,顾明容满目欣慰。   果然还是闺女好,想想顾桓彻,才几岁就想着要把谢娆带回宫里了。   外面传来奶娘的声音,谢知时听到后,便往外跑去,“父亲爹爹,奶娘来了,我一会儿再回来。”   谢知时才跑出去,顾明容就绕到谢宴身边,伸手搭在他肩上。   “什么时候才答应和我大办婚事?”   “阿蛮都三岁了,你——”   “女儿都三岁了,婚事都没办,合适吗?”顾明容打断谢宴的话,“是不是也要我撒撒娇,你才觉得这事可以办?”   谢宴不是不想办,也不是担心旁人眼光,只是忙。   从两人提出这件事后,就没有什么时间去办,交给旁人又显得太铺张。   一耽误,就耽误到了现在。   勾住顾明容脖子,谢宴侧过头看他,“等再闲一点。”   “说好了?”   “嗯。” 第152章   顾文妤和严悬是夜里赶回来的, 城门处的守卫事前收到了顾明容的吩咐,见到是两人,立即打开城门放行。   “都到了京城, 你还是先回王府一趟,明天一早再来王府,免得伯父伯母担心。”   “嗯,明天一早我再去王府, 你小心些。”   顾文妤失笑,“都进了城,还能有什么事,这里去十一哥那, 也很快。”   听到这个称呼, 严悬愣了愣, 然后才点头。   顾明容和谢宴知道顾文妤今晚要回来,哄着谢知时睡了后,便一起在前厅等人。   谢娆原想一块等, 坐了一会儿,还没到子时便困了,坐在椅子上打盹,也不愿意回房去。   叫了几次, 谢宴无奈,只能让人取了一床薄毯过来给她盖上。   “什么时辰了?”谢宴捧着手里的杯子,热度透过瓷杯传到手心,暖和了不少。   下午落了场雨,燕都大街小巷都被雨水冲刷过, 倒也浇透了连日来的炎热。   “子时刚过, 应该是快了。”   谢宴点头, 看向月见,“热水还有热食都让厨房那边准备下,今晚先让郡主好生休息,明天再去端王府。”   “是,我再去看看。”月见领命退下。   月见才一出门,不多时就听到了门外小厮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谢宴和顾明容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小厮见到两人,气没喘匀就道:“回来了,云和郡主回来了。”   顾明容眼睛亮了些,往外看去,便见顾文妤一身劲装走来,手里还拿着马鞭。   将鞭子扔给厅外的小厮,顾文妤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走到半途落了雨,就算停得及时,也淋了不少,好在身子比从前强健许多,否则怕是要病倒了。”   顾文妤说完,瞧着两人,脸上绽开笑容,“十一哥和仲安哥哥,怎么了?才两年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谁敢不认得。”顾明容站在那儿,望着顾文妤,“不过我们家小郡主出落得越发招人喜欢了。”   “少来,你那眼里只有仲安哥哥。”顾文妤说完,朝着谢宴一笑。   谢宴点了一下头,正欲开口,就见顾文妤脸上神色有了变化,心中叹了叹,把话咽了回去。   嬉嬉闹闹的日子到底是过去了,顾文妤早长大了。   “他……情况怎么样?”顾文妤接过擦手的帕子,垂眸放下时,突然问了句,“别我还没回来,就撒手不管了。”   厅里其余人都被挥退,只有月见在一旁伺候。   众人听到这句话,彼此看了眼,顾明容坐下后道:“情况不乐观,下不得床,每天清醒的时候也不多,说话也变得艰难。”   顾文妤:“……”   过了半晌,厅里变得很安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雨水滴落在水缸的动静。   顾文妤喝着碗里的粥,只觉碗里往上窜的热气有些熏眼睛,不然她怎么会觉得眼眶热热的。   “他那种人,不能下地走动,要人伺候,真是要了他的命。”顾文妤抬头看着顾明容,“也幸好是这样,你说是吧?”   “明早再过去,今晚你先休息,那边有胡太医盯着。”   “也好,我睡一觉,连夜赶回来,都没怎么合过眼。”   谢宴坐在一旁,没有怎么插话。   顾晃的事对顾明容和顾文妤而言,是一位从小疼爱他们的长辈到了弥留之时。   他对顾晃的感情很复杂,是长辈也是敌人。   朝堂之事,谈不上对错,但祸及无辜,便也说不上清白了。功过不能相抵,尤其是在人命关天的事上。   顾文妤起身,伸了个懒腰,刚打算回房间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踩在水洼里的声响。   厅内几人抬头看去,发现是刚才来过的小厮,脸色比刚才还急切。   谢宴的心瞬间往下掉,不由看向顾文妤,发现顾文妤脸色瞬间煞白,眼神凝滞。   该来的,还是来了。   “端王府来了消息,说、说端王怕是……”   话未说完,顾文妤已经先一步往外走,顾明容看了眼谢宴,见谢宴点头,立即追了出去。   刚醒来,还有些懵的谢娆看着谢宴。   “大哥,怎么了?”   “你先回去睡觉,明天正好柳苑休课,你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走,阿蛮要是找人的话,你看着点。”   谢娆听到这话,立即清醒了不少。   裹着身上的小毯子,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顾明容和顾文妤都不在了,意识到不对劲,也不多问,只点头。   “好,我会照顾好阿蛮的,大哥你也小心。”   “没深额没大事,你别担心,只不过要忙起来,估计好几天都没空照顾你们。”   “没事,我能照顾好自己,而且还有月见、奶娘都在,常卫大哥不也在吗?”   谢娆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仰着脸,“好了,大哥你快去忙,别担心我了。”   “嗯。”   谢宴看向月见,月见立即上前。   “大人有话只管吩咐。”   “陆衡留在家里,常卫也在,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守好王府,其余的,等我们回来再说。”   月见应声,“大人放心,我一定守好王府,照顾好小小姐和小郡主。”   谢宴点点头,往外走时看到了陆衡,没有说什么,只停顿了一下,“王府交给你了。”   “大人放心。”陆衡抱拳,“只要我在,王府便不会让任何人随便进出。”   知道陆衡可靠,谢宴没再多耽误,走到大门外时,轿子已经准备好了。   顾晃这一走,朝中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变故来。   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地感受让谢宴不知不觉想到了许多事,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头脑清醒的同时,心里隐隐不安。   再有几日就是七夕,但这阵子却总是雾蒙蒙的,有种阴郁之感。   平静了三年,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郡主?!”   门口的老管事看着顾明容身边的顾文妤,震惊之外,抓着她的手,“王爷、王爷这回是真的药石无医,再无回天之术了!”   顾文妤犹如惊雷皮下,险些站不稳。   回来的路上,她不止一次想过,这次的事情会怎么样,可从未想过,直面生死会是这样的情形。   脚刚往前迈了一步,顾文妤忽地觉得心口一疼,喘不过气来,手紧紧抓着顾明容胳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顾文妤半个字说不出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盈满了眼眶。   顾文妤抬头看着顾明容,眼泪直直掉下来,脚下步子慌乱,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走。   “哥……”   顾明容掐着她的手心,连忙扶着人,看向老管家,“前面带路!”   “他、他怎么就能走了?”顾文妤脚下虚浮,根本走不动路,手脚发软,心慌到呼吸不上来。   顾明容脸色变了变,抱起顾文妤就往后院走。   再不去,怕是真的最后一面都赶不上了。   两人刚到院外外,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顾明容脸色大变,大步往里走,便见胡太医立在床侧,旁边的小厮已经跪在地上。   “王叔?”   “爹!”   顾文妤身子一软,爬跪在床边,抓着顾晃的手,“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   眼泪砸在手背上,顾文妤只觉后悔。   她应该再来早一点的,不该去王府,应该直接过来才是,她——   顾明容看向旁边的胡太医,神色恍惚了片刻开口,“不是说稳定了一些?”   “夜里是稳定了,看着也有了好转,只是刚才突然吐血,病情急转直下,下官已经施针,拖到了刚才,但——下官失责,请王爷责罚。”   人死不能复生,责罚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顾晃的病也的确拖不了几日。   低叹了一声,站在床侧,望着床上已没了呼吸的人,顾明容心里像是堵着一团气,不上不下,偏生卡在最要紧的位置,说不出的烦闷。   顾文妤的哭声凄楚,几乎快要哭断了气。   房间里昏暗的光被床帐挡去了大半,陷在被子里的人,早已瘦得不成样,面色枯黄。   顾明容就静静站在那里,嘴角紧绷着。   好像,只是死了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本不该有什么伤心,连皇陵都进不去。   他是如今大燕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权势滔天,不少人眼里,他这些年所作所为都是在清扫自己的对手,从而掌控大燕。   倒也真给他一个了不得的能耐,只是——   偏偏顾晃也在其中,甚至,试图置他于死地,有过这样的念头。   严悬和谢宴来的时候,还未靠近就听到了顾文妤的哭声,谢宴步子一停,看向身边严悬。   “没事的,我陪着她。”严悬喃喃道:“往后她也还有我。”   谢宴没有说话,看着严悬往里走,转而看向留在外面的小八。   “调过来的人,这几日守好端王府,丧事从简,但……端王爵位尚在,便按照礼制办。”   “属下知道,只是这陵地一直未定下。”   谢宴怔了下,随后道:“该是什么地方,就依从前的办,给他最后的体面。”   小八微微错愕,答道:“是。”   站在门外,谢宴听着里面顾文妤的哭声,背过身站在檐下,盯着檐角的灯笼,怔怔出神。 第153章   端王因病离世。   王府的白绸、丧幡和灯笼才一换上, 消息立即传遍了燕都上下,大半夜的都有人在谈论。   有不少人想打探情况,趁着天黑过来凑热闹, 还未靠近就能远远看到门口的禁卫。   全身黑甲,手里还拿着兵器的禁卫一排排站在那里,谁还敢靠近?   灵堂布置得很快,子时离开, 不过一个时辰不到,里外都已安排妥当。   黑色的棺椁摆在正中,硕大的奠字挂在上方,灵位前高香飘着丝丝青烟, 红烛不时晃动, 影子落在四周, 随着灵堂里的白绸晃动。   谢宴换了身全黑的衣服,连玉冠也摘掉,只用了素色的发带, 迈进灵堂时,看了眼顾文妤和顾明容。   他才从外面回来,刚和人商量好了法事的相关事宜。   尽管顾晃生前被软禁在端王府,身后之事尽量简单, 但该有的法事也不能完全不做。   接过小厮递来的一炷香,谢宴朝着灵位行了三个礼,上前一步将香插进香炉中。   看着灵位上的名字,谢宴有片刻恍惚。   想不到这几年来,送走的人越来越多, 从前都是活生生又熟悉的人, 却不得不对立, 看着他们走上了这条路。   低叹一声,谢宴垂眸望着披麻戴孝的顾文妤,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在离开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无辜的人,又何止一个。   顾文妤明白,他们也都明白。   想到顾晃从前的风光,若不是因为牵扯出那些事,他死后必定是众人哭嚎,守灵之人也不会只剩下顾明容和顾文妤兄妹。   朝中多少人都得在这里守着,还有顾桓彻,怕也得亲自来一趟。   顾明容抬头看着谢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盆里。   一股火焰飘起,纸钱很快被吞没。   走到门外,谢宴看着严悬,见他身上打扮,不由道:“你这一身,明日换了去。”   “我——”   “你家中父母尚在,又不像是我,早已断绝关系,你与文妤尚无名分,她披麻戴孝是应该,你这般置你父母于何地,更何况当初你追着文妤去木城时,我记得你家中还曾闹过。”   当初严悬请求调到木城去,惊动了严悬的父母登门托他劝阻严悬的作为。   他心知严悬的性子,未曾一口应下,只说可以分析利弊,主要还是在严悬个人。   那时他就知道,顾晃的事情对顾文妤的影响,远不止当初他们想的那样。   多少人曾攀附端王府,想要攀高枝,后面就有多少人憎恨顾晃。   严悬父母也不例外,毕竟一生清白,从未做过什么违反律法的事,兢兢业业为官。   如今自己的儿子要为了罪臣之女前往边关,放弃大理寺卿的大好前程,怎么能不着急?   “我知道了,是我欠考虑。”   “你心急我理解,但……这事已成定局,挽回不了什么,七日后下葬,再过几年,怕也不会有多少人还记得了。”   谢宴拍拍他的肩,“好了,接下来还有不少事,够得忙。”   “有人前来吊唁的话,是——”   “谁也不见,除了皇室的人。”谢宴摇了摇头,打断道:“那些人,未必也是诚心,与其弄得大家都不愉快,直接省了了事,做法事的人明早就会过来,我这边不能时时盯着,你在这里,我也放心些。”   “你这话说得,顾明容不也在?”严悬往灵堂内看了眼,“他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明容在,就是一根定海神针。   好像人人都这么认为,连他自己从前也想过,只要顾明容还在,大燕的江山便不会被人轻易夺去。   可那也是个人,再厉害也会累的时候。   旁人看不到,要是连他都看不到的话,便愧对这些年来的朝夕相处了。   最不该理所应当那么认为的人,就是他。   这么想着,谢宴摇了摇头,“你难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好好替文妤做点事?”   “行了,知道你心疼人,我会办好的。”严悬看着谢宴,“倒是陛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差人去宫里,我一会儿会入宫,亲自接陛下出宫,不会太过招摇。”刚才他就已经让人去宫里传话,想必阿婪和向郯已经知道了。   “你办事一向牢靠,处处周全,连这样的情况都能处置得这么妥当,当年先帝真是慧眼识珠。”严悬说完,望着天上,“我们回来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件事,是迟早的。”   谢宴疑惑,随后反应过来,“不管如何,人死为大,不必再去计较了。”   “你说得对,人死为大,再去计较,也不可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好了,我继续安排别的事,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有什么事,你定夺也是一样的。”   顾晃病重许久,尽管是突然逝世,但整件事情来说不算突然,他们也都有心理准备。   唯一接受不了的,只有顾文妤。   在顾文妤眼里,顾晃就是神,从小到大,把她保护得很好不说,还是燕都内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朝中众臣都有所忌惮。   谢宴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临时过来的陆衡。   “事情安排好了吗?”   “已经全部布置好了人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不过——”陆衡看着谢宴,“我担心明天一早,可能会有受害百姓过来。”   “盯紧一点,不要闹出事来。”   “但是百姓的话,我们的人也不能动手,否则怕要引起民怨,大人是否还要再想一点别的?”   “我想想看,你先按照之前的计划去安排。”谢宴蹙眉,心里也有一些不安。   时间的确可以抹平一些事,但当年的受害人怎么可能忘掉自己曾经失去过的孩子。   那些无辜的孩子,还有无辜的百姓,被牵连后留下来的家属……   谢宴叹了声,见陆衡面上担心,摇了摇头,“我和顾明容都料到了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是怕影响了郡主。”   “郡主在这件事里,最是无辜。”   “那受害者家属和受害者,一样无辜。”   这件事就是一个死循环,说是谁的错呢?   饶是谢宴和顾明容都辨不出一个对错了,身陷其中的人就更难以抽身了。   安排好王府里的事情,也近天亮。   谢宴乘着轿子到了宫门处,宫门口的守卫见到是他,立即放行,还不忘问安。   还未到长乐宫,便被告知顾桓彻已经到了含章殿,说是在那里等他。   “太傅!”   才一到含章殿,谢宴看到顾桓彻急匆匆朝自己走来,停在原地等着他走近。   “臣参见陛下。”   “端王真的——”顾桓彻看着谢宴,问了一句后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便咽了回去。   这种消息,怎么可能还有假的。   尤其还是谢宴让人传回来的,就更不可能是假消息了。   旁边阿婪提醒了一句,“太傅,陛下身上衣物已经换好了,可以随时出宫,撵轿还有随行的人,向统领也已经安排好。”   听到阿婪提醒,谢宴点头,看向向郯,“宫里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那陛下可以随臣出宫了,此刻去,早上可以回来,毕竟——”谢宴犹豫了一下,“端王说到底是罪臣,陛下是当今天下,不可让百姓心寒。”   闻言顾桓彻猛地怔住,盯着谢宴半天才点头。   旁边向郯和阿婪知道谢宴这样安排是最妥当的,但念及顾晃对顾桓彻的情分,还是有些感慨。   真是晚节不保。   “那便出宫吧。”   谢宴知道自己的决定有些冷血,但此刻容不得他感情用事。   朝野上下盯着的不止是他,还有顾桓彻和顾明容,两人代表的是皇室,同时也被天下百姓关注。   如果他们心向着顾晃,或是对罪臣有太多的眷顾,那百姓必定心寒。   京兆尹这些年可没有少收到百姓的诉苦,徐行夹在其中,不知做了多少安抚。   正走神想着这件事的时候,谢宴忽然被人拉住手,不由错愕,看着顾桓彻。   原本才及自己腰间的小孩子,不知不觉间长大了,成了一个少年。   不过这个动作,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陛下怎么了?”   “我知道太傅是为了我和皇叔好,希望太傅不要多想,更不要为此自责。”顾桓彻说完,握紧了手,“我不会忘了是谁在朝廷动荡之时,陪着我待在长乐宫,彻夜不眠照顾我。”   于顾桓彻而言,谢宴不仅仅是老师,更胜父亲。   他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年纪小小时生母便离开人世,一个人在宫里,连活下去都是靠运气。   若不是先帝驾崩前,各方势力斗争太过激烈,引得上下不满,也不会立他为太子,然后没多久,便登基为帝。   幼帝登基,他小时候或许不知道多难,可这些年来,看过了不少书,才知道谢宴当时有多难,稍有不慎,不知背负万世骂名,连命也会搭进去。   顾晃有功,谢宴又何止有功那么简单?   顾桓彻分得清。   “陛下不必多想,臣也未曾多想。”谢宴握了握他的手,“先出宫才是。”   “这几日要有劳太傅操心,一切事宜,你做主就是。”   “嗯。”   阿婪和向郯跟在后面,默契地舒了口气。   顾桓彻能明显谢宴的苦心,那就说明这些年来顾明容和谢宴对他的教导并未出现差错。   天色暗沉沉的,任谁看了都觉得压抑。   谢宴看着不远处的撵轿,突然看向承安殿的方向。   他安排陆衡留意的事,并不只是百姓会到王府门前示威,而是汾州和羌国。   这个时候,最容易生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能正常看的,刷新一下~ 第154章   顾桓彻到端王府时, 周遭已有百姓上前,谢宴掀起帘子看了眼,不由庆幸, 幸好有所准备。   真让百姓看到顾桓彻招摇出宫,前来祭拜,怕是真会挑起君民对立。   端王所立下的功劳实在太过久远,大燕已经太平了几十年。   还在世的, 也不过是听闻了端王曾为先帝和明德帝立下汗马功劳,未曾见识。   印象里,也只剩下一个不怒自威,又高高在上的皇室身份。   所犯下的罪行, 却是天怒人怨。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两国交战不杀孩童。   对于孩子, 大多人都天生具有同情和爱惜,只有少数人才会妄顾幼儿性命,干出丧尽天良的事。   否则当初安南王也不会被处以死刑, 是大燕开朝来,少有的情况。   “陛下,灵堂就在前面,你自己进去, 我们在外等你。”谢宴看了眼不远处的灵堂,伴着晨间熹微的光,隐隐透出几分凉薄。   顾桓彻闻言点点头,知晓自己得一个人进去。   “那你们在外等我,我进去祭拜后便出来。”   步入灵堂, 顾桓彻望着灵位, 愣了片刻才走上前。   旁边的小厮自是认得眼前的人, 恭敬递上已经点好的香,退开站在一旁,低眉垂首,不敢多看。   顾桓彻朝着灵位拜了三拜,便把香插进香炉中。   他对端王的印象并不多,不过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人,在带兵打仗上,比他父皇还厉害。   上了年纪后,身上的旧伤也不好受,每逢梅雨时节,太医三两趟的往宫外跑,后来直接将一位太医送到了王府里。   原先还觉得记住的事情不多,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想起来,也不少了。   他感激端王在登基时的出手相助,也念他为大燕立下的汗马功劳。   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难以相抵,如今的局面,是个死结。   “姑姑节哀顺变。”   “多谢陛下。”   顾文妤未有抬头,只应了一声。   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顾桓彻并未多想,转而看向顾明容,见到顾明容的眼神后,心安了许多。   朝着顾明容点了点头,顾桓彻盯着灵柩,沉默了半晌才转身离开。   临出门时,忽地回头,看着灵位心里只剩下叹息。   谢宴待在门外,看着顾桓彻出来,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陛下既已来过,故人已逝,便不必再多待了,早些回宫才是。”   “那太傅你——”   “陛下相信臣吗?”   “我自是信太傅的。”   “那陛下只管和从前一样,不必担心此事有什么影响。”谢宴说完,看向阿婪和向郯。   “尽管端王有罪在身,但死者为大,宫中依旧不可穿红戴绿,下葬后一月放可解禁。”   “明白。”   嘱咐了两人好生照料顾桓彻后,谢宴送他们三人出去,再回来时,天色已经泛白。   谢宴看了看天色,又往巷口看了眼,没有多停留。   七日一共二十一场法事,除了必要时候在一旁的偏厅处理事情,或是离开进宫外,谢宴从早到晚几乎都盯着。   顾明容心疼他忙里忙外,分了大半的事情过去,又要兼顾顾文妤的情绪,几乎没怎么合眼。   直到七日满期,定下丑时下葬,顾明容才偷了个空休息。   轻轻推开门,谢宴放轻步子往床边走,看见顾明容靠在椅子里,身上毯子掉下来一半,松垮落在膝盖上。   谢宴怔了片刻,上前刚准备把毯子给他盖上,手便被握住。   “吵到你了?”   “一直没睡实,怎么,又有事吗?”顾明容眼睛都没睁开,习惯性地把谢宴往怀里带。   谢宴扶着椅子,免得两人一块栽倒,摇了摇头,“没什么事,百姓早安抚过了,郡主那边有严悬在,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顾明容胡乱地亲了一下他眼睛,刚好亲到眼尾,便埋脸在他身上,“累。”   “几宿不合眼,你再睡会儿,离出殡还有些时辰。”谢宴低声安抚,“到了时辰,我叫你。”   “那你呢?”顾明容收紧了手,“在这里陪我会儿。”   其实谢宴还有几本奏章要处理,尽管不急,但他的性子就是想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听着顾明容的话,谢宴发现自己连犹豫都没有,只想在这陪着顾明容。   “嗯,在这陪你。”   顾明容闷笑,随后把人抱在怀里,“仲安,你怎么这么好?”   “这时候说这话,是想让我扁你一顿吗?”谢宴习惯地伸手去勾着他后颈短发,“你先睡会儿,我不走。”   “有点睡不着。”   哪里有睡不着的,只是贪恋和谢宴说话的每时每刻罢了。   顾明容眼睛比起往日,已经能瞧见发红的眼圈,更别这几日熬下来的青黑。   谢宴垂眼看着他,想起了以前哄谢娆睡着的小调,是从红珠那里听来的。   彼时也也不过还未弱冠的年纪,倒是觉得好玩记下了。   谢宴声音清朗,像是浸润了泉水一般,平时说话总给人一种有些疏离感。   只有顾明容知道,让浸着月光的泉水变得绵甜是什么样的感觉,如同此刻谢宴故意放低的声音,听在耳中,倒成了催眠曲。   谢宴手掌轻拍着顾明容的背,口中小调也只是轻哼出声,怕是连推门的动静都能盖过去。   顾明容却听得分明,连谢宴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困意上来,只觉周身都包裹在一片暖意中,靠在谢宴身上睡去。   谢宴低头望着怀里的顾明容,嗓子有些干,但这时候他要有动作,肯定会吵醒顾明容。   抿了抿唇面,谢宴干脆仔细打量起顾明容。   好像总是顾明容说他三年来毫无变化,只是身上气质更稳重了一些,其实顾明容也没什么变化。   和苏远这样年龄相仿的人站在一处,总像是年幼的那个。   上回听得这话,苏意气不过,为苏远说了几句话,被顾明容激得喝了酒,醉得不省人事。   再有就是余晔和洛桑,两人说去远游,至今也还未回来,不过收到消息的话,应该是快回来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今年中秋赶回来。   “大——”小八只说了一个字便噤声站在原地,看着谢宴,又看了看靠在他怀里睡着的顾明容,放在一旁的灯正好被遮住,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光。   小八朝谢宴点了一下头,识趣地转身离开。 第855章   青松矗立, 高阁威严。   大燕皇陵地处北面,有禁军看守,非皇室中人或祭祀大典不得擅入。   自先帝入陵以来, 好似除了祭祀大典外,谢宴再无其余时候踏入这里。   谢宴站在大殿中,看着上面的牌位,怔怔出神。   “看什么?”   “这就是大燕建朝以来, 所有的帝王、皇室,生前功名,死后好像没什么能带走。”   顾明容向来是个放浪形骸的人,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后, 便拉着谢宴往外走。   “谁说的?那堆满耳室的东西, 够多少人吃穿用度一辈子了。”   “你还真是口无遮拦。”谢宴无奈摇头, 迈出大殿,见到不远处的严悬和顾文妤正在等他们。   今日来的人不多,皇室里占了大半, 其余的都是出殡队伍里的禁军和法师。   此时天不过泛白,还未大亮,晨光乍现时,也只见半边天色被染红。   谢宴边走边问:“郡主说了何时回木城吗?”   顾明容目光深远, 好似透过眼前“初八走。”   “还以为要留下来过个中秋,不过也是,木城那边离不开人,回去也好。”   再过几日就是初七,离着初八也没多久。   顾文妤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多待的念头没有, 但也想严悬多待一阵子, 陪陪家中父母。   “你们不会到老祖宗面前告状去了吧?要我说,仲安哥哥你和他们告状,不如跟阿蛮告状来得好,现在阿蛮可是宝贝疙瘩。”   谢宴失笑,“她可顾不上,一碗水端平,也莫过于此了。”   “小机灵鬼,倒是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嗯,像顾明容。”   “不也像你吗?不说话斯斯文文的样子,像你,连神态都像。”顾文妤说完,不由好奇,“我一直想,阿蛮是怎么做到和你们两个都像的。”   谢宴怔住,看向顾明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人倒是可以随口敷衍过去,面对身边人,倒是不好意思说谎了。   顾明容挑眉,“我们养出来的,能不像我们吗?”   “那你觉得小皇侄和仲安哥哥像吗?”顾文妤又不傻,被这种理由糊弄。   但她也想不明白,是谁什么能让谢知时和两人都这么像。   旁边严悬轻咳一声,拉了一下顾文妤。   “你怎地对阿蛮那么感兴趣,是对小孩子感兴趣,回头我们也生一个。”   “你胡说什么!”顾文妤脸上一臊,瞪了一眼严悬。   严悬柔声哄着,总算是把话题岔开了。   在去木城前,严悬便猜到了一些,尽管没有和顾明容、谢宴证实,但天底下奇事不少,谢宴和顾明容能有个孩子离奇里又透着几分正常。   这两人能在一起这么多年,便已经是超出常人所想了。   谢宴悄然松了口气,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反正谢知时已经是摄政王府的郡主了。   往后不会再有。   从皇陵回城的路上,谢宴有些困倦,说了会儿话便靠着车壁睡过去。   其余三人,看着谢宴,放轻了说话的声音。   “哥,仲安哥哥这几日好辛苦,明天我请你们去云芳斋里,点些好吃的,算作答谢。”   “你和我也要算得这么清楚?”顾明容有些诧异,“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闻言顾文妤道:“哪有什么像不像的,我总要知恩图报,你们替我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又替我挡下了多少闲言碎语,我再笨也能知晓一二。”   “你有心便是。”   “你就说你答不答应。”顾文妤恼道:“请你上酒楼,怎么还磨磨唧唧的,我回去问阿蛮,阿蛮要是去,你还能不去?”   顾明容失笑,不过这话也没什么错。   谢知时现在可是全家上下的宝贝疙瘩,谁都碰不得,连谢娆都宠爱有加。   马车慢悠悠回到城内,已经是快午时,谢宴中途醒来,发现顾文妤靠着严悬睡着了,不禁一笑。   他原本还担心顾文妤看不明白这件事,心里存有疙瘩,现在看,这几年里,顾文妤的确长大了许多,不再是从前不知事的小妹妹了。   “你要去再睡会儿?”   “不去了,刚才睡了觉,这会儿清醒,我去看看阿蛮。”谢宴下马车时,边说边理了理衣服,“阿蛮这几日常常不见我们,怕是不好受。”   顾明容打发走车夫,说道:“我看是你自己心里不好受,我发现了,你是比阿蛮还黏人。”   “我不仅黏她,我还黏你。”谢宴话说出口,半点也不觉得怎么样。   两人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若还支支吾吾,需要去猜对方心思,未免也太难受。   偶尔玩玩情趣倒也可以,寻常时候,直接一些好。   尤其是——   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玩感情上的小把戏,让对方在意自己。   “啧,仲安也可以面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话来了,是成长了。”   “……真是拿你没辙。”   顾明容被谢宴的无奈逗笑,伸手牵着他,“知道了,你心里装着我,所以才坦率。”   “话说回来,晚上若是要去云芳斋,不如把无尘、元昭他们都叫上。”   “行,听你的。”   原本季无尘也是要去的,不过御史台那边恰逢多事的时节,走不开。   晚上出来吃顿饭,应该不打紧。   说话间,不知不觉到了春归园,才刚进去,就被三七扑过来,顾明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这狗怎么还没栓绳子?怎么回事?”   旁边的小厮见到,连忙解释,“见过王爷、太傅,三七是陪着郡主玩的,不过郡主刚才说进去喝水,这才——”   “爹爹,父亲你们回来了!”   小厮话还没说完,谢知时的声音就传来。   谢宴看着三七围着顾明容转的样子,摸了摸它的头,看向那边的谢知时。   “和三七玩,有洗了手再喝水吗?”   “有!身上的罩衣也脱下了,没有很脏。”谢知时点头,跑到谢宴面前,“父亲,你们忙完了吧?是不是可以晚上陪我了?”   “可以了。”   娇娇软软的人和自己撒娇,几乎没人可以抵抗得住。   谢宴抱起谢知时,看着她粉雕玉琢的脸,不由想起了才刚出生时,一团粉红的小家伙窝在襁褓里。   “那爹爹呢?爹爹不会又很忙吧?”   “那倒是不会,不过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很想要我们俩一起陪你?多陪你一点?”   谢知时玩着手指,想了一下,“嗯,我很想你们都陪着我,但是我知道不可能的,毕竟爹爹和父亲很忙,只要晚上可以陪我,每天都和我一块吃饭就好了。”   旁边顾明容打发走了三七,看着三七趴在那里,一脸疲惫,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正要往屋里走时,刚好听到这句话。   “怎么了?平时我太忙顾不上你了吗?”   “爹爹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很忙嘛。”谢知时连忙解释,“还有就是,爹爹你练枪的时候,好帅!”   闻言顾明容禁不住笑起来,伸手捏一下胳膊一下。   身子还小小的,连胳膊捏上去也是没有骨头一样,如果是遇上坏人,一把就能捏碎。   恍然想起了谢知时尚在襁褓中时被人带走的事情,顾明容眼神沉了沉。   幸好当时谢知时没出事,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谢知时抓着谢宴的衣服,发现顾明容好像在生气,又不像是和自己生气,不由得悄声问,“父亲,爹爹怎么了?突然变得好严厉的样子。”   闻言谢宴看了看顾明容,伸手拽了一下他胳膊,“怎么了?不是说要去换衣服?”   顾明容回过神来,“你不说我都忘了,是要去换衣服。”   身上的衣服,尽管每天都有换,但在灵堂待了那么久,又去了皇陵,到底是有些忌讳,何况家里还有小孩。   只抱了谢知时一会儿,谢宴便把她交给旁边的女使,“你看着她,去收拾一下,晚些时候出门去云芳斋,我们换身衣服。”   女使点头,领着谢知时往旁边的房间去。   谢宴进门时,发现顾明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衣服也没有打算换的心思,便走过去。   “怎么?想到了什么事?”   闻言顾明容看着谢宴摇了摇头,又问,“当时阿蛮和娆娆被带走的时候,你——”   “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玉石俱焚。”   明白过来顾明容为什么会突然情绪变了,原来是因为当初谢知时和谢娆被端王的人带走的事。   那时顾明容不在燕都,尽管留给了他一帮可用之人,可他偏生也不在城内。   恰恰好就是两人都不在时,对方有针对地对策让他们差点一败涂地。   如果谢知时和谢娆那时候出事,谢宴不敢想自己到底能不能走出阴影。   一个是他至亲的人,一个是他和顾明容的骨肉,同时遇害,不管是谁都不敢断言自己能随着时间走出来。   “幸好没事。”   顾明容一把抱住谢宴,想到当时他差点失去谢宴,便觉后怕。   两人既然走到这一步,都考虑过可能会遭遇到不测,可顾明容一直都觉得,谢宴有他保护,定然不会出事。   但太自信不是件好事,往往自信过头的时候就是防御力最薄弱的时候。   谢宴被顾明容抱得有些紧,不自觉地抬起下巴,笑了下道:“怎么了?过去那么久的事还突然提起来,我这不是还在吗?”   “一直都在?”   “嗯,一直都在。”   轻轻环住顾明容的腰,知道他现在的情绪变化,需要自己安抚,谢宴丝毫不介意在他面前变得乖顺。   见顾明容不愿撒手,谢宴抬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掀起眼看他。   “这样能感觉到我一直都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六一快乐~下面又是小甜饼了 第155章   “难得难得, 好久没人这么齐了。”   季无尘推开门进来,瞧着雅间里坐着的人,笑了道:“上回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都好些年了。”   苏远正同严悬在说大理寺的事,听得这话,看了季无尘眼。   “我说你这话可没道理,之前去王府, 你因着红颜知己的事,逃了几回,和严悬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比起来,还是你不厚道些。”   旁边严悬跟着道:“嫂夫人今日怎么没一起来?”   “就是就是, 难得见面, 你还藏着?”顾文妤笑着附和。   季无尘哪里知道自己一句话引得几人围攻, 登时认错,连忙坐下,把谢知时抱起来。   “好好好, 是我的错,我重色轻友。”   “话说回来,怎么只有你来了?”严悬和季无尘是打小的关系,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   季无尘逗着谢知时, “岳母身子不适,她回家小住几日。”   谢宴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茶壶,“大夫看了怎么说?要不去请陈先生看看,他这阵子该回来了。”   “再看看, 大夫说只是受寒体弱, 不打紧, 但想念女儿,这才回去让她宽心。”   旧友小聚,氛围轻松,说话时也不必顾虑旁人,倒也自在。   伙计上菜后,谢宴把谢知时接过来,让她和谢娆坐在自己旁边,方便照顾。   顾明容在一边给他夹菜,生怕他吃少了。   “娆娆今年十岁了吧?”顾文妤看着谢娆,忽地问了句,“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严悬接过话,“在谢宴眼里,怕还是个小丫头。”   “那倒是,你看仲安哥哥,处处护着,生怕磕着碰着,连常卫都一直放在她身边。”   谢娆端着碗,咬了一下筷子,不知该说什么,眼珠转了转。   “郡主姐姐也没什么变化。”   “哈哈哈哈,嘴这么甜?”顾文妤笑道:“难怪这么招人喜欢,怎么样,柳苑那地方是不是很无聊?”   谢娆瞪大眼,看着顾文妤,“其实很有意思,而且朱先生每次给讲解文章都有趣,其余的姐姐们也都很好,不会觉得无聊。”   顾文妤吃惊地摸了摸下巴,随后看向顾明容和谢宴。   “她居然觉得柳苑那地方有意思?我才待了三天便觉得闷得慌,只差立即逃掉了。”   “你看书的时候都觉得闷。”顾明容直接点破顾文妤的小心思,“娆娆可比你那时候上进多了。”   顾文妤撇嘴,“你是不是以挖苦我为乐?”   “那倒没有。”   两人拌嘴,其余人习以为常。   不过谢娆如今知书达理的样子,到底的确是让人心中感慨,当初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离开了谢家,也被养得很好。   “父亲,姑姑她们在说什么?”谢知时拿着勺子,吃得嘴边都是,“不过小姑姑懂得好多,好厉害。”   顾文妤捏了捏她的脸,“什么?我不好吗?”   “哎呀呀,别扭我的脸,要变成胖胖了。”谢知时鼓着脸颊,“就跟三七一样,胖墩墩的。”   小姑娘年纪小,喜欢用叠词。   旁边的大人听了,可爱到忍不住一直逗她。   谢宴和顾明容看着她一脸红,一会儿和这个说句话,一会儿又回那个人一句,相视一笑。   之前觉得王府冷清,只有他们,现在人多了,的确是热闹,更像是个家。   他们俩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从对方身上得到了在家里得不到感情,才会互相取暖。   谢家的肮脏是众所周知,对谢宴早不上心了。   要不是自己争气,冒出了头,怕早已被谢家毁了。   顾明容年幼失去母亲,然后一个人长大,尽管生在皇室,又有先帝疼爱照顾,端王亲自教导,可说来说去,也没有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家。   旁人身边,总是不如父母膝下承欢来得自在。   不管打骂还是宠溺,都是父母,世上连着血最亲的人,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夜渐深,一群人也喝够了。   顾文妤被扶上马车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谁也没去管她说了什么,心知肚明,倒也不必说出来。   端王才刚逝世,再看得开,心里也是憋着难受,还要故作坚强。   “你这几日多在家中陪父母,文妤这边有我们。”顾明容看着严悬,“迟早要面对的,你不能因为去了木城,就把这件事情避开了。”   严悬父母不喜欢顾文妤,这事只能慢慢去扭转印象。   但严悬身为家中独子,真想要不委屈了顾文妤,只能先说服父母,否则不管日后两人能否在一起,顾文妤都是委屈了。   闻言严悬看了眼马车,点头道:“我知道。”   “好了,都散了,各自回家去,又不是最后一次了。”顾明容拍拍严悬的肩,“你这妹夫,我可早几年就看准了,奈何你们俩一直推拉到现在。”   严悬笑着锤了一下他肩膀,“少来这套,你这便宜占够了?明明比我还小几个月。”   “啧,顾文妤喊我一声兄长,这事难道还能有假,这一声兄长,可是要叫一辈子的,你就认了吧。”   怀里抱着谢知时的谢宴,听到这句话,不免侧目,看了看顾明容。   真是别扭的兄妹俩。   一个分明难过得要死,还要强颜欢笑,故作坚强。   另一个心里护着,但又觉得没必要说出口,拐弯抹角的说出来,也是不坦率。   如今顾文妤的身世极为尴尬,尽管是郡主,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罪臣之女。   祸不及无辜,但换谁心中都会有些芥蒂。   顾明容这番话无疑是在袒护顾文妤了,端王走了,往后他就是顾文妤的靠山。   几人在云芳斋外道别,待各自上了马车,只听得车轮滚滚的声音。   碾过街上的石板,一声一声,倒是有些催人发困。   “刚才你那话,是说给严悬父母听的吧?”   “不管说给谁听,她既然称我一声兄长,叫我一声十一哥,往后便是摄政王府的人,旁人谁也欺负不了。”   谢宴失笑,低头看着睡得安稳的谢知时,“是是是,你就是嘴硬,但这样也好,迟早要解决的事,不如早些定了。”   “说起来,苏远怎么至今还未定下亲事?他那个笨蛋弟弟都有心上人了。”   “苏意年幼,你怎么还和他计较?”   苏意算起来也还不到弱冠之年,也还不能成亲。   顾明容倒是每每提起来都觉得苏意脑子太简单,心思也太过单纯,容易上当受骗。   一群人里,也只有苏意至今连功名也不求,有个举人的身份,开一家书斋,平时帮人作画写信,偶尔捯饬一些兰月的小玩意,倒也自在得很。   “你又护着。”顾明容故意道:“他年幼,苏远总不年幼了吧?”   听得这话,谢宴低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怎么还在计较?元昭有心上人了。”   从前苏远待他心思如何,两人都从未戳破过半分,一直以礼相待,保持着同窗、好友、知己该有的分寸。   只是顾明容偶尔会拿这件事情来说笑,总想要他服软。   一辈子就这一点“把柄”,还让顾明容给拿住了。   顾明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是谁家的姑娘?要不要我去做媒?”   一连串的问题弄得谢宴禁不住翻了个白眼,“上回去大理寺时撞上的,他不是为了案子连着两日没回家,那家姑娘亲自送了食盒到大理寺,我正好瞧见了。”   “不认识的是谁家的?”顾明容听谢宴这么说更好奇了,是谁能让苏远那石头性格的人动心。   这可是铁树开花,难。   谢宴点头,“不是宫宴上能瞧见的女眷,看上去打扮也朴素,身上并未有什么绫罗绸缎,但素雅干净,瞧着是个温柔的女子。”   “那是好事。”顾明容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眼,街上已经不见什么人,清净得很,“寻常的官家女子到了苏远身边,怕是会觉得委屈,尽管在你面前是个好说话的,但从这些年来,在大理寺的处事作风,多少有些太专注了,那些官家女子,谁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去了就得操持家业,多少会不适应。”   “倒也不能这么说,大家闺秀有大家闺秀的好,也能管好家业,但怕是会觉得元昭疏忽了夫妻感情。”   “我便是这个意思。”   两人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声音。   等回到王府,安顿好之后,已经是子时过后了。   分明才熬了几个夜,没怎么休息好,可这过了时辰,想睡着也没那么轻易。   谢宴躺在被子里,盯着床帐,感觉到身边有人躺下时才侧过身看着顾明容。   “你说——”   “不困?”顾明容伸手把人搂过来,隔着些距离,担心谢宴受热,“刚才车上便打了好几个哈欠。”   谢宴刚想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   惹得顾明容轻笑,捏了捏他的腰,“困了便是,什么事明日再说,有的是时间。”   “好。”谢宴合上眼,“顾明容,端王的事走到今天的地步,不是你的错。”   想了想谢宴还是说了出口,“你不必为此内疚,人心总是会变的。”   “那你的心也会变吗?”   “会。”   谢宴话音刚落,腰上的力道便重了几分,谢宴听着顾明容的呼吸,伸手抱住他。   “会变得更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小甜饼~ 第185章   七夕当夜, 燕都内花灯高挂,处处阑珊。   年轻男女和夫妻相约灯市,还有不少全家提着灯悠闲游逛, 人头攒动、氛围热闹。   谢宴任由顾明容牵着往灯市里集,和旁人一块去猜灯谜、对诗词,也不恼,只觉得顾明容在这些事上的幼稚, 半点未变。   “刚给你赢回来的,是不是比刚才的好看?”顾明容捧着一盏灯挤出人群,放在谢宴面前。   见状谢宴笑着收下,去牵他的手, “是, 比刚才街边卖的好看。”   “那是, 我眼光从来不会错。”   “所以你让人把娆娆和阿蛮送回家,便是要到处去赢灯回来吗?”谢宴和他并肩走着,想到刚才的事, 不由笑问,“幸好阿蛮困了,不然肯定不走。”   顾明容不甚在意道:“晚间也玩了一阵,小孩子就是要早点回去睡觉。”   “我看是你有私心。”   “的确有。”顾明容忽然正经道:“我的私心就是你。”   听了再多遍, 心也依旧会因顾明容的私心掀起涟漪。   谢宴低头失笑,提着灯,“我的私心也是王爷。”   “在外你也这么称呼我?”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   “淮之。”   谢宴偏过头看他,认真道:“顾淮之。”   顾明容眼中露出笑意,捏了捏他的手心, “算了, 知道你脸皮薄, 不为难你。”   哪里能不知道顾明容想听什么,只是床笫之间被逼得无奈了叫出口也罢,在外哪有胡闹的。   谢宴耳根发烫,故作不知,权当没听到顾明容的叹气声。   从灯市头走到街尾,又回到了河边那棵树下,看见了树上挂着的许愿灯。   谢宴想起前些年七夕时,两人也会到这里来许愿,倒不是心中抱着必定能实现的念头,只是多少有个期盼。   不是说,心诚则灵。   盯着谢宴,顾明容笑了一下道:“阿蛮还未出生时,你我来这里,你求的是亲友安康,天下安定。”   “如今也是一样。”   谢宴几乎脱口而出,随后想了想又道:“我还希望你能平安。”   顾明容与他并肩站着,看向河面上的灯。   男女老少都有,蹲在河边,将手中的灯缓缓放入水中,看着明亮的一点,顺水而下。   眼里映出河面的灯火,顾明容自信道:“你信我,我便不会出事。”   “我何时不信你了?”   夜里的风到底是有些凉,谢宴站了会儿,看着不少人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正欲问顾明容时,却被人打断了话。   两人看着忽然现身的密探,两人都识得对方,敛了刚才心思。   “什么事?”   “阿纳州出事了。”   两人的心同时往下沉,谢宴把手里的灯往对方手里塞,抬脚便往兵部的方向走。   顾明容脸色沉了沉,跟了上去。   “立即进宫,将此事告知陛下。”   “是。”   去往兵部的路上,谢宴脸色凝重,脑中全是这次要怎么排兵布阵的打算。   有顾明容在,自然是无须担心的。   吴宗耀尽管和顾明容意见相左,但不至于拿大事来开玩笑,加上宋归舟,不管是阿纳州还是木城,一旦联动出事,都也有把握。   但偏偏还有一处不能忽视的威胁,埋得太久了,让许多人忘了他其实才是隐患。   汾州,顾桓宇。   三年多了,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时机。   “仲安。”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真是串通一气,那必须要保证不会被对方计策引导,导致用兵失误。”   不等顾明容说完,谢宴便开口,然后被顾明容拉住了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有些急切了。   按了按眉心,谢宴摇头,“抱歉。”   揉着谢宴的手指,顾明容也无暇顾及旁人的眼光,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个节骨眼出事,肯定是安排好的,但羌国再强,阿纳州的驻军也不是省油的灯,纸糊的一戳就破。”   “我明白。”   “木城那边,秦殊年一家在,只要不动,木城便守得住,另一处要塞,若这阵子也需要支援,必定是宋归舟去,阿纳州那边,情况危急的话,我会亲自带兵前去。”   “那汾州呢?”   谢宴说出自己的担心,“顾桓宇不是彻底放下争夺皇位的事,这些年他是在暗中蛰伏,等待最佳的时机发起兵变。”   “如果是他,那我可以立即派人将他暗杀。”   “暗杀后,整个汾州兵变?”谢宴道:“这几年,他早俘获了汾州的民心,已经如同领地一样在管辖,若他这个时候出事,那他身边人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是一样的结果。”   这件事就是一个死结,即便是知道顾桓宇可能会发动兵变,也依旧防不胜防。   再是只手遮天的本事,也总有疏漏的细节。   更何况两人也还未达到只手遮天的能耐,真要那样,这朝中背心离德的人,早被一网打尽。   “你——”   “你们怎么在这?我正要去兵部,赶紧上车,一道过去。”   旁边经过的马车停下,推开门后看着两人,招了一下手。   两人的话都咽了回去,看着探出头来的吴宗耀,对视一眼后,上了马车。   才一上去,吴宗耀一脸愁容,“十万火急,阿纳州内有细作,如今形势不妙,连探子都被摆了一道,粮草被烧了一半,战情刻不容缓,必须要尽快支援。”   “粮草被烧了一半?”   “我军粮草向来是由专人看管,而且都是立下军令状的,每隔半十日会转移,而且明面上的数目之外,还有一批藏在暗中的粮草以防万一。”   顾明容看着吴宗耀,“你有什么打算?”   “要么你过去,要么宋归舟去,或者我亲自押送粮草前去监军,只是我虽是枢密使,但带兵经验不如你们二位,阿纳州是重镇,万不可拿来开玩笑。”   阿纳州的重要性,他们都心知肚明。   眼下,绝对不能丢。   粮草又是军中大事,也不能出差错。   “先去兵部,归舟那边应该也进城了。”顾明容点了一下头,“阿纳州一旦被攻下,后面的城池连着有三座都守不住,一旦失守,几乎是整个东北方向全被攻破。”   “所以,不能贸然决定。”   谢宴靠着车壁,脑中浮现出整个大燕的边防城池。   阿纳州后的几座城镇,兵力不足三万,便是同时调度前往阿纳州后方支援,也不过。   作为东北方向的边界,阿纳州往西的方向是陇城,陇城往西是木城,木城一半接壤羌国,另一边是兰月。   兰月与他们结盟,自然不会有事,难就难在,这三座边关要塞,不管是哪一边出事,都不能轻易调度兵力,否则会造成拆西墙补东墙的情况,给人可趁之机。   不知不觉到了兵部外,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热闹声,而这条巷子里却静悄悄的,除了禁卫走动的声响,安静得让人不安。   飞快走进兵部,发现兵部尚书已经在房内来回踱步,桌上正是送来的紧急密信。   “卑职见过——”   “这时候还讲什么礼数,赶紧将密信上的内容说一遍,来传话的人也只说了几句,密信上还说了什么?”吴宗耀少有的急了,看着还想行礼的兵部尚书道:“赶紧把事情说了。”   兵部尚书安誉书连忙道:“密信是四日前从阿纳州传回,粮草也是密信发出的前夜被烧毁的,粮草处起火时,敌军便趁乱偷袭,幸好守城的赵家父子机警,才击退了敌军,但损失不少。”   “可有说损伤多少兵马?”   “共一千三百多人。”   “粮草毁坏近半?”   “是。”   谢宴坐下,揉了揉眉心,“赵家父子及其余副将可有受伤,细作可有拿下?”   两军交战,士气一定不能落下。   如果这个时候主将受伤,在粮草被烧水的情况下,多少会影响军心。   安誉书道:“幸得眷顾,并未受重伤,只是一些交战惯有的轻伤,休息两日便好。”   “嗯。”   “枢密院作为军需物资补充,各个大营兵力调度,粮草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到时联系户部去取,但——”   顾明容负手站在灯旁,脸上表情一半陷入阴影中。   看了眼谢宴,“京郊大营按兵不动,我去阿纳州。”   谢宴猛地抬头,盯着顾明容,却见顾明容未抬眼看自己,尽管在来时的路上就知道顾明容多半会亲自前往,此刻听到他这么说,依旧接不了话。   吴宗耀和安誉书默契地并未立即答应,只等着顾明容继续安排。   在排兵布阵上,顾明容已算得大燕上下的神将。   “连夜发出三封密信,一封送往木城,一封送往陇城,还有一封——”   顾明容看向谢宴,见谢宴已回过神来,已有了该有的默契。   谢宴站起身,走到书桌后坐下,提笔时才开口,“最后一封,我会亲自拟信,需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信送至兰月,务必交到塔木王子手中。”   羌国敢联合其余各国在这个时候发难,那他们也不是孤立无援,自然也该留一个后手。   这回的较量,谁也不敢轻敌。 第158章   将近卯时, 两人才从兵部回到王府。   尽管不算疲惫,却也有些乏了。   月见是个能察言观色的人,从两人表情也能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利索安排人将热水和茶点端来, 又亲自点了香炉,安神定心。   待把事情安排妥当,月见便体贴地往外走。   谢宴擦了擦脸和手,转身走到一边坐下, 喝了口热水,疲惫感才褪去了些。   转而看向顾明容,谢宴思忖后道:“按照刚才商量的计划,最迟你明天下午也得走, 从京郊大营及别处共调兵共五万, 够吗?”   “五万兵力前去支援, 够了。”   话音落下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早有预料,却也还是因为太过突然, 加上毫无商量多思考的余地,才显得有些仓促。   不管是调遣兵马还是粮草增援,都必须要快。   细想之下,或许还有其余的解决法子。   但他们没时间了。   “仲安, 这件事很快会平息的,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他羌国敢来犯,便是做好了准备, 我们自当全力应战, 叫他三十万大军有来无回。”   顾明容站在一旁, 并未坐下,眼神锐利,“这一仗,迟早要打的。”   自羌国内乱,短时间被现在的羌王平定,又大刀阔斧处理留下的那些旧臣。   至此已经过去三年,这期间,羌国不再是之前的模样,早已改头换面。   两国交战已成定局,那他就必须要把这个局破了,让羌国吃个教训。   “从燕都到阿纳州,如果是日夜行军的话,大概五日可以到,五天的时间,阿纳州不能有任何差错。”   一旦守城出现危机,援军赶到,也是于事无补。   谢宴左思右想,心中放不下,起身走到一边书桌后,将寻常顾明容放在一边的地图拿出来。   抬眼看向顾明容,“我知道我这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事已成定局,那就打一个漂亮的反击,让羌国那帮子人,打哪来回哪去。”   说这话时,映着灯火,谢宴眼睛格外明亮。   他绝非软弱、主和的人,羌国敢欺压边关,那他就不可能和羌国和平相处。   这一仗不仅要打,而且要狠狠地打,把羌国打服了为止。   想要赢,自然得有一个周全的计划。   时间不多,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得尽快想出解决的计策才行。   顾明容盯着谢宴,大步走过去,握住他手里的笔。   “是,打服了为止。”   能十几岁上战场的人,骨子里怎么可能不好战?   顾明容最自在的时候,就是在军营里,少了许多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快活许多。   累归累,但至少自在,不必处处防着有陷阱。   “你们行军走这条路,沿途的城镇都能进行物资补给,你亲自带兵,我想不会有人明面上和你作对。”   “从这里走是最近的,可以节省时间,如果走得快,不用五天就能到。”   “会不会太赶?到时候大家都疲惫的话,可能会影响作战状态。”谢宴有些担心顾明容的安排,不过顾明容能提出来的话,肯定是有把握。   “你把握多大?”谢宴一边在地图上勾出关键的基础要塞和能用到的后勤物资。   不管是什么战事,后勤补给都是最重要的。   如果将士连基本的军需都保证不了,士气大减,到时候整个军心动摇,就是能打赢也会吃败仗。   “十成,你信吗?”   “信。”   两人抬眸时,正好撞上对方的眼神。   谢宴笑了下,低头继续刚才的事,“那就按照你的计划来,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地方,这里,这里位置地处中间,不管是木城、陇城还是阿纳州,三处都可以在段时间内支援,我想了想,我们可以暗中调兵前往这里,随时应战。”   “你打算调何处的兵力?”   “京郊大营剩下的——”   “不行。”   明白了谢宴的心思,顾明容开口便拒绝了他的提议。   绝对不能动京郊大营的人,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一旦燕都失守,那等于国门失守。   “但从其余各处调兵,算下来也不过十万人,而且还有留一部分驻守原地,能调动的也就五万左右。”   “够了。”   顾明容看着谢宴,“相信我,带过去的五万人,足够应付羌国的人了。”   “加上阿纳州原本的驻军只有二十万的兵力。”   “羌国上下不到百万兵马,胜在骑兵素养过人,而且都是身高八尺或者身形健硕的壮汉,在野外作战时耐性会比较好。”   “那更要——”   “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厉害之处,作战方阵灵活,作战工具多变,我们以守为攻,不会让对方占了便宜。”   顾明容作战经验丰富,从平原到高山,四季应战的经验都有,唯一要说短板,就是海上作战。   但如今海事太平,大家各自安好,往来通商良好,短期内不会起战事。   兵部和枢密院也有意在培养海上作战的主将,到时候也可以应付。   “听你的。”谢宴叹了声,“我只是担心,如果留驻的兵力太多,外面支援会不足。”   “那可不定,而且京郊大营的兵马,还有大用处。”   “什么?”谢宴下意识问了句,随后想起来什么,惊讶道:“你的意思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顾明容揉了揉眉心坐下,接过谢宴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我们俩为大燕忙碌了这些年,这事过后,也算是功成名就,再过些年,小皇侄也能主政,即便不能,我们也无须像现在这样处处操心。”   “是时候可以卸掉一些担子了。”   “所以一次性把问题解决了。”   谢宴点点头,知道了顾明容的想法是对的。   算来顾桓彻也十一岁了,等战事平息,所有的一切重回原样也需要花费三四年的时间。   到那个时候,顾桓彻也算个小大人。   “那按照你的计划,如果汾州真的生变,京郊大营就会起到大作用是吗?”   “是,所以你必须守在燕都,有苏远和无尘帮你,徐行、黎青也是靠得住的人,加上京郊大营的兵力,不成问题,只是——”   “放心,必要时候,我会先安排好两个孩子的事。”谢宴知道顾明容担心什么。   他们与顾桓彻一样,可以为了守江山牺牲,但谢娆和谢知时不可以,那些无辜的百姓也不该为了战乱流血,所以——   这些才是他们的软肋,容易受制于人的地方。   “我知道,你信我,我也一样信你。”顾明容在图上做了补充,标注了一些比较重要的地方。   “这里和这里,应该是羌国会布防的几个地方,大营的位置,为了撤退和观察考虑,大致在这里,背靠的山另一侧是悬崖峭壁,不可能有人上去偷袭,另一侧是河,这个季节是丰水季,另外两个方位就是阿纳州的方向和一片密林。”   “那如果我们从这里出奇兵,能有把握吗?”   “不好说,我得去了才知道,不过探子已经先去一步,打探情况。”   “那就好,等你去了,情况也摸熟了,我比较担心的是,这几日赵家父子怕是压力太大。”   “能顶在阿纳州那么多年的人,哪里会被这阵势吓到,很快会调整过来,只要城门不破,就有余地。”   闻言谢宴正欲开口,顾明容又补了一句。   顾明容放下笔,看向外面大亮的天,伸了个懒腰,“便是他们攻下了阿纳州,我凭着十万兵力也能打得他们回老巢。”   目光停在顾明容身上,谢宴唇角不自觉上扬。   从桌后绕出,谢宴笑道:“那我等你回来。”   “不必太久,这一仗,我会速战速决,不会给羌国喘息的机会,我可还有后手等着他。”   “所以我致信兰月,就是想让塔木来促成这件事,只是难在,未必兰月女王会答应。”   “会答应的,尤其是如果我们条件开得够吸引人,毕竟,兰月也沉寂太多年了,是时候昭告天下,他们也不是善类。”   只要到时有木城助力,两边夹击,直接拿下羌国的几座城市,搅乱羌国后方,那阿纳州的危机自然而然就接触了。   行军打仗,可不能坐着挨打,也不能被打了才还手,当然得先发制人。   “你睡会儿,午时我再叫你。”   “嗯。”   顾明容这时候不会逞能,接下来都是硬仗,且不说行军途中的休息时间很少,就是到了阿纳州,也是全身紧绷的状态。   能抓住能休息的时间多休息才是明智之选。   走到床边把床简单铺了一下,谢宴看着走来的顾明容,“你先歇下,我去安排一下,等你醒了,可就没那么闲了。”   “那交给你了,我睡会儿。”顾明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让谢宴不免一笑。   待看着顾明容在床上躺下,谢宴才转身离开房间,看了眼已经在门外等候的陆衡等人。   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去书房,我有事交代你们。”   陆衡和飞石、常卫、丁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小八看着他们,“我在这守着王爷,有事我立即让人去书房知会。”   “嗯。”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所有高考的小伙伴都能有一个想要的结果~   以手中笔为刃,自当金榜折桂! 第159章   书房内, 谢宴坐下后,示意其余人都坐下。   顾明容要领兵出征,手中密探和暗卫的调动, 必定是要安排好,确保两边都不会出事。   “阿纳州战事已起,下午顾明容就会率兵前往增援,燕都内事情交由我全权处置。你们跟随他多年, 也有上战场的经验,所以我想让丁宿和陆衡跟随前往阿纳州。”   谢宴知道这样的安排必定会有所疑虑,但现在陆衡和丁宿随军前往阿纳州是最好的安排。   陆衡和丁宿对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阿纳州是大燕重镇, 绝对不能丢, 谢宴此时的安排, 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既然顾明容放心把事情交给谢宴来安排,那他们自然该听谢宴的。   “届时小八留在燕都,与常卫、飞石一同留守, 燕都也不是什么风平浪静之地,我另有任务安排。”   谢宴看向几人,“我相信他也相信你们。”   这一仗,必胜。   安排好了人手, 谢宴便将涉及到的事情布局,还有一些要紧的点,捡来和几人说。   时间不多,还要收拾东西,安排其余人, 过了午时, 就得放他们离开。   谢宴一边理着思绪一边询问几人看法。   待到午时, 谢宴将事情安排妥当,想起要去叫顾明容起床的事,便让他们各自去准备。   常卫跟来,也在谢宴的预料中。   “公子。”   “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如今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断定的,未来发生什么我也不能断言,但你和飞石留在燕都,不单单是要护着王府,还要帮我做几件事。”   常卫点头,“全凭公子吩咐。”   闻言谢宴失笑,“你还真是一点没变,都这么些年了,依旧是这样子。”   常卫有些赧然,不由得道:“公子别取笑我了,我已经被小小姐取消了好多次,觉得我太过正经。”   “娆娆还有这一面?不过她性子越来越大方,也是好事,往后——”   尽管谢宴不愿去想,但谢娆与顾桓彻的情分已经容不得外人插手,顾桓彻这些年来对谢娆的爱护他也看在眼中。   若谢娆真能与顾桓彻结为连理,那便不是普通夫妻的事,是天下大事。   谢娆必须要懂得何为君何为臣,然后才是夫妻。   天下之事,不得干涉,却要知道在适时的时候开口劝诫。   一国之母,岂是能轻易担任的。   “公子在担心小小姐吗?”常卫看出谢宴的心思,“小小姐从小跟在朱先生身边上课,有主见又聪慧,王爷和公子还悉心教导,我想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能明白的。”   “这些年你照顾娆娆也辛苦了,每日跟着她到处跑,不是我说,她是越来越有主意。”谢宴摇头,想到谢娆,心中是有喜有忧。   说话间回到春归园,谢宴才一踏进房门,见顾明容已经在更衣,怔了下走上前。   “要走了?”   顾明容看了眼门口,大家都识趣地待在外面,没进来,便一把拉过谢宴,稍一低头吻住他的上唇,感受到谢宴微张着嘴,便更加过分地把挑开,肆无忌惮占足便宜。   唇齿相贴,即使是不刻意,也总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更多可以缓解情绪的东西。   谢宴微喘着被顾明容拉开了距离,眼神有些迷茫。   盯着顾明容,慢慢找回思绪时,抓着他衣襟的手下意识收紧。   “我相信你不会输。”   “我知道。”   盯着对方的眼睛,顾明容忽然抬手捂住谢宴的眼睛,往前贴着自己的手背,低声道:“别这么看我,我会舍不得。”   谢宴鼻息乱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等着顾明容松手。   门外响起陆衡的声音,说是宫里来了人,两人这才分开,周身刚才暧昧的气氛逐渐散去。   两人这时才想起,应该入宫一趟,便让其余人收拾东西,戌时到城外汇合。   陆衡和丁宿都是老手,得了安排便帮着收拾东西,大多都是一些细软和外伤药。   入宫的马车上,谢宴和顾明容少有地没怎么说话,也没去看对方。   谢宴心情复杂,一边担心阿纳州的形式,另一边担心塔木说服不了兰月女王,如果兰月不能从后方给羌国威胁,阿纳州势必是一场恶战。   “皇叔!太傅!”   才到含章殿,顾桓彻已经急急忙忙的跑出来,看着两人,一副着急的样子,“这就要出发了吗?”   看到顾明容身上的衣服,显然是为了待会儿穿软甲方便换上的,顾桓彻不由去拉他的衣服,“皇叔,你——”   顾明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陛下何时变回小孩子了?我还以为陛下已经长大了。”   顾桓彻回道:“可是皇叔你要出征,还是这么急,我什么都来不及做,连为大军鼓气都没有——”   “谁说不能的。”顾明容知道顾桓彻着急,想了想道:“待会儿我们出发时,你到城外去,给我们击鼓助威,大军士气必定大增。”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如同哄小孩的语气,让谢宴站在一旁摇了摇头。   不过顾桓彻若是愿意去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将士们的士气是会大增。   “陛下,这回王爷出征,是为了大燕边关,也是为了稳固江山社稷,走得急,但——”   “我明白,皇叔是为了天下百姓。”顾桓彻接过话,看着两人,“时辰不多,我这就去换衣服,吩咐下去,我随你们一块出城。”   顾桓彻看着两人,回头吩咐阿婪,“你替朕准备一下衣物,我们这就过去,为将士们送行。”   谢宴和顾明容相视一笑,只觉欣慰。   不负两人期望,顾桓彻未来即便不能留名青史,也定然会是一个好皇帝。   出城时,几人在一辆马车上。   难得的轻松时刻,顾明容交代了顾桓彻不少事,什么不要惹谢宴生气,遇上事情多想想再问,不要总跟个小孩子一样。   顾桓彻一一应下,看着顾明容,一脸不舍。   当年他登基时,顾明容不在城内,他心心念念,日夜想着,只盼顾明容能早点回来。   他不知道那会儿谢宴对顾明容仍有忌惮,只盼着顾明容回来,把那些欺负人的家伙都收拾了。   别人他不知道,顾明容他了解,肯定会把欺负他们的人都打一顿。   后来等回来了顾明容,却发现,好像和想象中的不同。   不过也没什么不一样,因为顾明容和谢宴从一开始的互相提防到后面的默契,他如今想来,可是早有迹象了。   “皇叔,你放心,我肯定会听太傅的话,等你凯旋。”   “啧,不错嘛,上回出征去平乱时,你还是个豆大点的小家伙。”顾明容笑道:“后来我可是听说,你夜里睡不着,还要人哄着。”   听到这话,顾桓彻轻咳一声,“皇叔,你好歹给我留些面子,我都长大了,十一岁了。”   “是长大了。”顾明容感慨一句,看向沉默的谢宴。   目光落在谢宴身上,瞬间就变得有些黏糊。   他总觉得和谢宴呆不够,同在燕都还好,一旦分开两地,便总想着。   “仲安。”   “嗯?”   “没什么,叫叫你。”   谢宴怔了下,随后笑起来。   真幼稚。   车子行至城外,调来的兵力已经全部整合,宋归舟站在不远处,等着和顾明容交接。   看到马车来了,骑着马上前。   “来得正好,也才安排好,下面的事,可交给你了。”   顾明容马车下来,跟着把谢宴和顾桓彻也扶下马,宋归舟见状,立即翻身下马。   “臣叩见陛下。”   “不必多礼,朕是私下出宫,没有太多随行的侍卫。”顾桓彻摆手,看向远处整齐划一的队伍。   这就是大燕的将士吗?   真厉害。   顾桓彻少有到军中,只在祭天的时候看到这么多将士,眼睛一眨不眨。   忽地扭头看向顾明容,“皇叔,这就是大燕的将士吗?”   “是,就是他们换来了大燕的太平盛世。”顾明容神色变了,接过黑色的软甲穿上,一边整理一边道:“陛下,不管何时,都别忘了,是他们守住了江山。”   顾桓彻神色微变,随即道:“我明白了。”   谢宴和宋归舟交换了一个眼神,站在顾桓彻身边,与顾明容相对而站。   身边的顾桓彻倏地朝顾明容作了一个礼,“三军出征,我只盼将士早日凯旋,此战必定旗开得胜!”   顾明容神色微怔,随即笑起来,还了顾桓彻一礼。   “陛下所愿正是臣下所想,此战只胜不败。”   身边宋归舟拍了拍他的肩,将令牌交给他,走到一边谢宴身旁站定。   长风烈烈,眼前这五万的将士,此去阿纳州,定是一番血战。   谢宴身上衣摆被吹得飞起,谢宴目光坚定,看着顾明容,“我相信你不会输,所以还望淮之保重,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必忧心燕都局势,你与我,尽管不在一处,但仍旧是最默契的战友。”   他和顾明容不能一同上阵,但始终都是并肩作战的人。   顾明容替大燕守好边关,他自当替大燕守住皇城。 第170章   顾明容启程两日后, 严悬和顾文妤也打算回木城。   如今战事已起,木城身为边关重镇,自然也不能忽视, 他们必须要尽快赶回去。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谢宴也不多留,同季无尘一块为他们送行,临别时只叮嘱他们万事小心, 自当保重身体。   严悬和顾文妤知道他们担忧,应下后便携着不多的行李踏上官道离开。   伴着七月后逐渐转凉的天气,战报传回燕都,城内百姓突然担忧起来, 生怕此事变得不可收拾。   却又听到顾明容已率兵前往阿纳州支援, 心中大石落下, 每日聚在茶摊、街头,狠狠痛骂羌国的无耻,对老弱妇孺下手, 泯灭人性。   含章殿内,谢宴坐在一侧批阅奏章,不时看向另一边的顾桓彻,见顾桓彻神情认真, 不由欣慰。   时隔半个月,到了昨日顾明容的第一封信和战报从阿纳州传回来,目前情况还不明朗,但至少守城不是问题,只需要小心提防羌国有其余的手段。   在朝会上, 众臣讨论阿纳州情报, 还有木城和陇城的情况, 这封战报无疑是定海神针。   大燕上下,不信谁也不会不信顾明容。   那是十六岁便立下军功,二十岁就封三军主帅的人,大大小小的战事算下来,也有几十场。   作战经验丰富不说,几乎没有吃过败仗。   “太傅大人,苏大人和季大人来了。”   内侍走到谢宴身边,小声道:“请他们到偏殿等候还是?”   “去偏殿吧。”   谢宴放下手心的东西,起身往外走,交代内侍几句话后,看了眼顾桓彻。   苏远和季无尘这个时候来,那必定是有要事。   不过大理寺和御史台这个节骨眼有事,怕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偏殿,谢宴看着苏远和季无尘,示意其余人到外面伺候,任何人不得命令不能靠近。   苏远看了眼季无尘,道:“边关战事吃紧,本不该这个时候分散精力,但这阵子,我们发现汾州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怕是不妙。”   “汾州王隐忍到今日,怕就是在等一个机会。”季无尘接过话,“如今京中只有你一人在,你既要与兵部、枢密院、户部商议前线战事,又要同其余各处商讨朝廷日常事务,正是分心的时候。”   明白两人的意思,谢宴思考了一下:“你们说的意思,我明白。”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按兵不动,等待对方先出手,我们只需要做好一个准备,以不变应万变,否则我们动作太大了,对方该起疑心了。”   谢宴想过,如果他们有了防备,那顾桓宇肯定不会上当。   如果不上当,想要一网打尽就变难了。   苏远看着谢宴,知道他的打算,但这其中会生变的可能太大了,不说前方战事变故,就说京城里难保没有对方的细作。   如果里应外合,到时候吃亏的是他们。   “仲安,这件事要从长计议,我知道你和王爷肯定事前有了计划,但现在顾明容远在阿纳州,要是计划生变,你打算怎么办?”   闻言谢宴看向苏远,知道苏远的担心有一定道理。   只是——   “仲安,此事——”   “京中事务,还要你们两人帮我,不管顾桓宇那边做什么,我们都该留有一手。”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好了计划?是打算来个瓮中捉鳖?”苏远看着谢宴,惊讶道:“这太冒险了。”   谢宴目光坚定,看着两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一招,必定能让顾桓宇自愿前来。   再多的疑心,都抵不过多年来心中念想,皇位对顾桓宇而言太有吸引力了。   只要稍稍放出一点风声,顾桓宇心里必定是七上八下,难辨真假。   在这件事情,一旦有了犹豫,便是他们赢了。   “不这么做,顾桓宇也会来,那不如为他布一个局,等他自己跳进来。”   “那如果中途生变,你们怎么收场?”   “变数?”谢宴笑了下,“我就是这其中的变数。”   三人在偏殿内待了许久,直至外面内侍敲响了门,说到了传膳时间。   苏远和季无尘都是有家室的人,自然不会在宫中用膳,季无尘走时,见苏远还有话要说,倒也没强行拉着他一块。   这两人从前是同窗,又是多年好友,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   谢宴见苏远神情,知晓他还是不放心,便道:“元昭,我知道你担心这计划太过冒险,但事已至此,若不破釜沉舟,将顾桓宇一党势力剿灭,日后陛下亲政,也不会太平许久。”   闻言苏远震惊,盯着谢宴,“你们是打算——”   话说一半,苏远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压下心里的疑惑和震惊,摇了摇头。   太大胆了。   但谢宴这话点醒了他,若不能以顾桓宇的事杀鸡儆猴,那往后顾桓彻就时刻要提防着皇室内有人作乱。   只有切断了根,才能永享太平。   “不管如何,我们始终是与你们站在一起的。”   “我知道。”   谢宴朝苏远笑了下,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倏地提到上回无意瞧见那位姑娘的事。   “待过了这一阵,我瞧元昭也是好事将近。”   苏远愣了愣,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倒让你说得不对劲了。”   “有没有一撇,你心里有数,这是好事,总比苏意每回抱怨你只知道忙大理寺的公务,连家都不顾了。”   两人这阵子少有这般闲聊的时候,如今说起私事,倒是自在了许多。   偏过头看着苏远,谢宴缓缓开口,“元昭,多谢你当年在木城出手相助,以及愿意再回到燕都。”   “你我二人是同窗,我视你为知己,你这话,未免生分了。”苏远失笑,“好了,知道你心意已决,我便不阻拦你,但接下来不论何事,你该与我们商量,不必一个人扛着。”   “嗯。”   送走苏远,谢宴转身回到正殿,见顾桓彻已经入席,便走了过去。   “陛下。”   “太傅,皇叔那边传来的战报,可是大喜事,至少阿纳州不会丢了,有皇叔在,我看羌国迟早被打回去,让他们还敢欺压边关百姓!”   顾桓彻拿着勺子,抬眼看谢宴,“不过太傅,这一仗要打多久?”   谢宴坐下后才答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半年?   要打这么久吗?顾桓彻想起之前顾明容出京平乱,三个月已经很长了,这回竟然要去这么久。   不免有些担心,脸上表情也跟着有了变化。   谢宴看见他神情变化,知道他在担心,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这已经是时间短的了。”   “还有长的?”   “历朝历代来,江山迭代时,经年交战,三五年都不止。”谢宴端着碗,顿了一下道:“所以陛下才要珍惜当下。”   顾桓彻一听三五年都不止,不由担心起来。   那百姓得多苦?   想起谢宴从前教自己的那些治国之策,还有许多他平时看的书里没有的事,顾桓彻趁着用膳的时间,问了不少问题。   谢宴有问必答,倒也不会遮掩。   顾桓彻到了这个年纪,也该了解更多的事情,而不是只念书。   作为帝王,念书好,文章写得好可不够。   旁边的阿婪和向郯听着这句话,心中不由对谢宴在教导顾桓彻这件事情由衷佩服。   也只有谢宴才知道,对顾桓彻用什么样的方法最为合适。   换做其余的学士来,反倒是让顾桓彻不太适应。   等撤走桌上东西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谢宴交代了几句后,便打算出宫。   刚走出含章殿,见向郯跟在一边,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不由停下,看着他。   “你是有话要和我说?”   “太傅大人英明。”向郯行了一礼,然后道:“我知道太傅和王爷有主见,而且许多事情一定是安排好了才会去做,但如今,局势随时都有变化,还望太傅保重自己,不要涉险,否则王爷在阿纳州,怕是会懊恼也会担心。”   闻言谢宴怔了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向郯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但这样说似乎没有什么错。   他的确是太不在乎自己了。   不是说不顾自己的死活,只是当一些事情发生事,他会把自己放在最后。   眼前的大局和重要的人安危,比他自己更重要。   “我明白。”   “太傅大人心怀天下,一直以辅佐陛下为任,但王爷也说过,希望太傅能多考虑自己,而不是只顾及其余人。”   向郯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尤其是一些话,本不该由他来说的。   但他太了解顾明容了。   现在顾明容去了阿纳州,临走时进了一趟宫,尽管并未说过什么,但他知道顾明容在担心谢宴。   人在阿纳州,燕都内的形势,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之前谢宴因为端王的要挟,用自己的自由去换回了谢娆,那如果这次是旧事重现,是不是还会一样的选择?   旁人可能不会,但谢宴一定会。   谢宴抬眼看着向郯,认真道:“我知道,我不会以身涉险,会保全自己的性命。”   见向郯脸上担忧,谢宴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高考的同学闯关成功! 第150章   转眼三个月过去, 阿纳州那边战报越来越多,间或有顾明容单独给谢宴的信。   幸好谢宴留了个心眼,否则信上那些黏糊又幼稚的话, 任谁看了,顾明容无往不胜又豪放不羁的形象,都得打个对折。   每回看完信后,谢宴都会仔细把信放进盒子里。   日子久了, 倒是有三指那么宽的一叠。   尽管边关战事紧急,但与燕都相隔千里,百姓再是关注,打了这么久, 倒也习惯了。   只要不传出城门失守的消息, 心中总是觉得迟早会打赢的。   反倒是兰月那边, 给谢宴的回信迟了两月,直至前阵子才松口,答应从后方挑起羌国的祸乱, 让羌国两头失火,难以兼顾。   “信送出去了?”谢宴抬眼看向进来的常卫,“这个时候送出去,想必他们那边很快会收到, 时机一到,三路联合,羌国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抵挡得住。”   常卫点头,“信已送出, 应该三日左右能到。”   “这场战事, 也该结束了。”   看了眼天色, 谢宴忽地问道:“娆娆和阿蛮呢?”   “郡主和小小姐正在一块玩,不过这个时辰,估计是快歇下了。”常卫听出一些不寻常,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你……是否有了什么安排?”   谢宴一怔,随后摇头,“并未,你别多想,只是觉得,到了冬天,希望能在除夕前战事告歇,让将士们也过一个安心的年。”   还有一月多,便又到了除夕。   年年除夕都在一起,今年怕是赶不上了。   阿纳州。   一声黑色大氅的顾明容站在城墙上巡视各处的布防,刚站定便有人急急忙忙上来,看到是丁宿后,挥退其余人,示意他上前。   丁宿将手里的信递给顾明容,“是燕都来的。”   顾明容将头盔交给旁边的陆衡,接过信拆开。   熟悉的笔迹映入眼中,顾明容眼神便柔下来,不少经过的将士看到这副情形,早已从惊讶到习惯。   能让这位在战场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主变成这样,也只有远在燕都的那位太傅大人了。   “快,让所有人到我帐中!”   顾明容面上露出喜色,把信收进怀中,看向旁边的丁宿,“速速去告知其余人,到我帐中来商议退敌之策,此次不叫羌国大军狼狈离开,这仗便打得不痛快!”   丢下这句话,顾明容拿过自己的头盔,步伐匆匆离开城墙。   边上陆衡和丁宿对视一眼,皆是一喜。   “何时能让你这么高兴?莫不是找到了可以退敌之策?不用再和对方周旋了?”   “何止是退敌之策,还有更大的好消息。”顾明容看着走进来的赵生,笑起来道:“不过我们何时跟对方周旋了?那不是他们久攻不下,才换了对策,跟咱们打拖延,看谁耗得过谁。”   赵胜进来后坐下,摇头道:“长期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总算是有破局的计策,看你这样子,难道又是那位军师?”   “你又不是不认得,不过仲安这回的信,可给咱们一枚定心丸,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快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   “别急,等大家都来了再说。”   顾明容情绪高昂,双目炯炯有神,这段时间来糙了许多的手和脸,黑了不少。   提笔在案上写着什么,眉飞色舞,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赵胜见状,心里也跟吃了定心丸一样。   这三个多月来,他们一直和羌国大军周旋,尽管胜面大,可羌国大军突然改变对策,进行围攻之势,让他们出不来也进不去,只有一侧尚算自由。   这一点他们早就料到了,两城之间相隔再近,总也是隔了几百里,大片都是没多少人的地域,无辜百姓不受牵连已是万幸,怎么还能指望不被对方裹挟。   幸好顾明容早有对策,城中物资、粮草准备充足,加上之前来增援的将士,守住了一个出口,也不算是举目无望。   反倒是之前顾明容一改从前大刀阔斧的行事作风,有意跟着对方周旋,让他有些奇怪。   从前顾明容可不会跟对方打这种长消耗的仗,向来是速战速决,趁胜追击。   “我说淮之,你莫不是早就料定了事情会有转机,就在等今天这封信吧?”   赵胜忽然惊讶道:“如果真是,那你这局,拉得也太长了,我都以为——”   顾明容闻言抬头看他,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以为什么?以为我真让对方骑到脖子上还毫无知觉吗?”   “那你是——”   “我说过,我要打,那必定要把对方直接打退,打到怕了不敢再来,可不是简单的赢。”   赵胜这下明白了,顾明容的算计,早就想好了。   真是亏了他这阵子心惊胆战,生怕夜里对方偷袭,或是城门失守。   叹了一声,“你们这一招,真是考验人的心理承受力,换作旁人,哪里能沉得住气,三个月啊,这稻子种下去都能收割了。”   说着话,其余人已经陆续进来。   顾明容示意赵胜打住,放下笔后看向其余人,赵家父子是信得过,两人的心腹副将也是信得过。   但粮草被烧的事,尽管后面细作被抓到,已经军法处置,可保不准还有人潜伏在军中。   他得想一个法子,既能让对方咬钩,也能一举击退敌军。   “连夜让诸位来,不为别的,只是事情有了转机,如今我有一计,能击退敌军,众位听了后再一同商议,是否可行。”   “王爷但说无妨,如今你是统帅,自是听你的。”   “快说说看,老子都快被这群地鼠一样的羌国人搞得上火了,每次一打,还没打痛快,对方就跟地鼠似的跑了,没意思。”   “就是就是,打仗也畏畏缩缩的,真不是滋味。”   ……   顾明容笑了下,等大家都说完了这段时间来的不满,这才开口讲自己的计策说出。   共分为三路人马,一路出城后,绕至后方,等待对方打算偷袭时,与城内守住联手击退,形成包围之势。   另一路人,出城叫战,和对方正面交锋,但以周旋为主,拖住对方人马。   最后他领着一队人,绕至敌军后方,从后偷袭,搅乱羌国营地为主,只要一把火,就能火烧连营。   赵胜听后,总觉得这计策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如果只是这个计策,那两个月前就可以实现了,那个时候损伤还少一些,岂不是更好?   顾明容又在盘算什么?   其余人倒是听了后,觉得可行。   三路人马,分头行事,实则是三路人,但实际上,主要兵力还是在城内。   最为危险的是顾明容亲自率领,前去敌军后方偷袭的那队人马,人多过于招摇,人少了一旦被发现,那怕是全军覆没。   赵胜附近赵权听得这话,看着顾明容,“王爷,你是三军主心骨,去后方的事,我看还是换个人,不如让胜儿去。”   “不必,此事只有我亲自去,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边的地形了。”顾明容摇头,“赵胜可要是要与您打配合的,赵将军莫要担心,有万全的把握我才会这么说。”   “可是——”   赵权还是担心,顾明容可不只是三军主帅,更是大燕的顶梁柱。   一旦在这里出事,那可危及根本了。   旁边赵胜看出顾明容另有打算,劝道:“爹,你就让他去,否则旁人不清楚地形,反倒是碍事。”   “你小子,你——”   “赵将军莫要担心。”   其余人对顾明容亲自领兵前去,虽有担心,但更信任他的能力,只要是他,肯定不会有问题。   这可是大燕的第一战神。   待商定所有的计策和部署结束,都已经是寅时了。   顾明容等众人离开,一个人坐在案前,盯着晃动的油灯,倏地想到什么,把怀中的信拿出来。   仔细将信铺开,看着上面的字迹,顾明容忽地特别想谢宴。   也不知道他在京中情况如何,燕都的形势尽快大多都在掌握中,但两地相隔甚远,一旦有任何突发情况,是瞬息万变。   如同这封信,是几日前写下的,今日……   翻来覆去把信看了几遍,过了会儿重新把信收起来,然后另起一张纸,打算按照计划和塔木那边联系。   围剿羌国,势在必行。   十日后。   顾明容领兵趁夜离开阿纳州,前往羌国大营后方,一旦放出信号,阿纳州暗中埋伏的人马即可现身,围剿攻到城下的羌国大军。   临行时,赵胜看着顾明容和他后面的一列黑色骑兵,不免叮嘱道:“知你有通天的本事,向来料事如神,但还需要行事小心,切不可恋战,保重。”   “五日为期,五日一到,即便没有信号,你们也按照计划行事。”   “嗯。”   顾明容看向陆衡,他把陆衡留在城内,自有安排,陆衡行事更为机灵,心思也更为细腻,若有什么事,还能调动数百人暗卫前来增援。   “这里交给你们了,五日为期,击退敌军势在必行。”   城外时常有探子出没,顾明容等人不能多留,否则会暴露行踪。   交代之后,顾明容转身,马蹄上厚实的麻布让队伍行动间变得寂静,林子里格外安静,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抬手下令,众人握拳高举着手,每张脸上都写着坚定。   “出发。” 第172章   顾明容身陷敌营, 生死不明。   昏暗的雅厅里,其余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坐在那里的谢宴。   彼此对视一眼, 却无人在这个时候开口。   生死不明的另一重意思,便是九死一生。   顶着大燕大半边天的人,竟然倒下了。   手边的信纸被吹起一角,谢宴放在桌上的手轻微动了下, 眼神跟着颤了颤,仿佛才寻回丢失的魂魄。   轻眨了一下眼,谢宴抬眸看向其余人。   “这件事尚未公开,但不足半日, 必定会有人在城内渲染, 徐行, 你身为京兆尹,此事交由你处置,街头但凡有人宣扬, 立即带回府衙。”   “是。”   “常卫,你速去城外,请宋归舟带兵守住城门,不管是谁, 没有允许不得入城。”   “属下明白。”   “元昭你和无尘,协助我明日在朝会上稳住其余众臣,但凡有异心着,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关押。”   “好。”   ……   还有什么?   谢宴交代完了一圈的事情,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突然一片空白。   茫然抬头看向其余人, 发现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担忧。   不等谢宴反应, 只觉脑中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蹙眉,便眼前一黑。   “大哥!”   谢娆守在床边,看到谢宴睁开眼,连忙喊道:“你终于醒了,还好没什么事,你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谢宴坐起来,看着床侧的人,倏地瞪大眼,看着本不该在燕都的洛桑和余晔。   竟然回来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谢宴看着两人,“他、他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所以才赶回来,没想到才到门口就听说你晕过去,我们想多半是受了刺激,便拦住了去万寿堂的小厮。”洛桑看着谢宴,“你不信旁人,也该信他,他哪里有那么容易中计。”   闻言谢宴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不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亮了,城内怕是——”   “我明白了。”   一旦顾明容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出去,那城内肯定大乱。   怎么可能?按照计划行事的话,顾明容断不可能出事,而且现在还未传来羌国退兵的消息,到底是哪一环出错了?   谢宴把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的琢磨,也没想出问题到底是出在哪。   “先稳定局势再说,我已经和他们交代过,现下,我得进宫一趟。”谢宴揉了揉眉心,“顾明容现在生死未卜,怕是该来的要来了。”   “你是说汾州王?”   “怎么,你们难道——”   “半个时辰前,已有消息,汾州王带兵前往京城护驾保皇。”   谢宴神色微怔,知道顾桓宇肯定不会直接起兵,会有找一个理由进京。   “那我更得进宫了。”   “大哥,你多久回来?”谢娆忽然拉着他道:“我——”   谢娆总有一种不想的预感,觉得现在谢宴进宫,就意味着出大事了。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更不能把谢宴留下。   旁边洛桑拉了一下谢娆,安抚道:“只是进宫去和陛下商量事,你不必担心,估计很快回来了。”   “嗯。”谢娆松了手,看着谢宴,“那大哥你小心些。”   谢宴摸摸她的头,看了眼余晔,余晔会意,两人一块往外走。   走到房门外,谢宴站定,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顾明容的事,还不知道缘由,但京城不能乱,也不能丢,我入宫,怕是很难再抽身顾及王府,这边的事,麻烦你们了,飞石和常卫会随你们一起,小八陪我进宫就好。”   闻言余晔蹙眉,“你确定?”   “是。”   如今能稳住大局的人,只有他,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权力,不能让京城乱了,更不能让民心流散。   他必须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想出应对顾桓宇的对策。   顾明容的事让之前安排的计划被搅乱,尽管依计行事,可是——   “好,王府的事交给我。”   “拜托了。”   谢宴接过月见递来的斗篷,见小八已经在一旁等候了。   深吸一口气,朝余晔施了一礼,便往外走。   入宫途中,谢宴难得有独自待着的时间,听着外面吵闹的声音,还有巡城士兵经过的声响。   生死未卜,怎么可能?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人算计,身陷险境从而生死未卜。   谢宴不信顾明容会这么轻易掉进陷阱里。   想着,听到帘子外的声音,谢宴压了压心里翻涌的情绪,让自己不会被这件事左右,才走出轿子。   宫门外已经有不少人,见到他来了,立即涌上前。   “太傅大人,此事该如何办?”   “城内百姓已经有人打算暂避风头离开,早上城门还没到时辰,已经扎堆了许多百姓。”   “汾州王此时进京保皇,分明是打着篡位的主意,汾州那里可是有十万兵马,更别说他私下招募,京郊大营只剩下不足五万的人,如何守得住?”   “摄政王难道真的——”   ……   “各位,这里是宫门外。”   谢宴沉声道:“朝会上,有诸位说话的时候。”   宫门一开,众臣面面相觑,只压低了声音偶尔说两句,并不敢再高声喧哗。   谢宴走在前面,望着前面的白玉石道,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恍然。   他第一回入宫时,是殿试,后来以探花之名,同其余两人一道走下这白玉石道。   这些年来,来来回回,想不到竟然走过了这么多次。   朝会上,众臣各有己见,谁也说不服不了谁,尤其是顾明容如今生死未卜,阿纳州战局不明,让整个气氛犹如快要炸开的木桶,再来一点压力,便会四分五裂。   谢宴看着顾桓彻,知晓他心里担忧,只点了点头。   “摄政王与阿纳州之事,已经交由枢密院与兵部处理,之前储备的五万兵马,已于昨夜前往阿纳州增援,羌国后方兰月开战,前方战事我等不明白,当务之急是汾州王入京保皇,诸位难道分不清轻重吗?”   “那关了城门,不让他入京便是,难道他还敢硬闯吗?”   “敌众我寡,如何守城?届时你我都是挟天子的叛臣,皇室带兵保皇,名正言顺。”   “岂有此理!”   ……   又是一番唇枪舌战,谢宴摇了摇头。   半日过去,众人还是拿不出一个应对之策。   顾桓宇是皇室,这些年来安分守己,有何理由能让他不进城门?大军不能进城,那他总是能进来的,随行的亲卫也无理由阻拦。   待朝会结束时,谢宴将其余人打发回了府上,只说近日加强防备,在家中好生戒严,胆敢造谣生事者,论罪收押。   等事情安排好,谢宴又马不停蹄得去了兵部和枢密院,路上百姓议论四起,城门处的情况愈演愈烈。   连顾桓彻那里,都只顾得上交代他一句“遇上不知道如何决断的事,可以听阿婪和向郯,其余事情交给他”,让向郯和阿婪好生保护好他。   顾桓宇是有备而来,从汾州过来,不到三日就会到燕都外。   从昨日算起,或许还要更早,他没有时间休息。   “谢宴!”   忽地听到有人喊自己,谢宴回头,发现是宋归舟,脸色变了变,立即上前。   “怎么了?”   “前方探子来报,明日一早,汾州王的大军就会到城外了,我已经部署好,只能趁着这个时间来告诉你情况危急,对方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顾明容出事的消息,你——”   宋归舟脸上还沾着一些灰,身上衣服也不像是寻常时候一丝不苟。   闻言谢宴脑中空白了片刻,随后盯着宋归舟,半晌后向他行了个大礼。   “城外之事,劳你尽可能拖延,我会尽快安排各家官眷和城中百姓的保全之策。”   “谢宴?”   “我与陛下,不能走,一旦离开,那便是千古罪人。”谢宴深吸一口气,目光深深盯着宋归舟,原本就瘦削的身形,这段时日来,已经单薄得像是一阵风便能吹倒。   夜色下,谢宴几乎快要隐在黑暗中,“务必拖延到午时,城门不能破。”   宋归舟从军多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果真是瞬息万变,半年前,谁能想到有今日。   朗笑一声,将手中的枪舞了一圈,“自然,有我在,城门便在。”   望着宋归舟和随行的士兵骑马离开,消失在夜色中,谢宴神色暗了暗,看向身边小八。   “什么时辰了?”   小八面上尽是担忧,“……快卯时了。”   “先回王府。”   “大人,要不——”   “小八,君子有可为有可不为,我既答应了先帝,也答应了顾明容,不能食言。”   距离上次在王府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谢宴回来时,洛桑和余晔还在厅上坐着,见到他脸色,对视一眼,便知道情况有变。   常卫和飞石两人神情皆是不安,生怕谢宴带来的消息是不好的。   “常卫飞石,你们去叫醒娆娆和阿蛮,让红珠收拾一些细软。”   “公子!”   “快去。”   余晔意识到不对,出声道:“这么快?不可能,我们收到消息应该是最快的,汾州那边怎么这么快?”   “谢大哥,你这是打算——”   谢宴已经来不及交代,只看向月见,“月见,去准备一辆马车,要快。”   再看向洛桑和余晔,“我和顾明容自顾不暇,此时只能将娆娆和阿蛮拜托给你们,有劳你们护她们周全。”   “仲安,你这是?”余晔蹙眉道:“事情还不到那个地步,你这样——”   “只有她们离开燕都,我才能无后顾之忧。”谢宴打断他的话,看着余晔,“你们是过命的交情,若换成他,也必定会保全两个孩子。”   厅内只剩下沉默,不安的气氛一点点漫开,其余人看向谢宴时,只有无力,知道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谢娆和谢知时出来的时候还揉着眼睛,红珠拎着一个包袱,不明所以地看向谢宴。   月见正好进来,朝谢宴道:“马车准备好了。”   谢宴点了点头,走过去抱起谢知时,便示意红珠牵着谢娆跟上。   谢知时还不懂事,不明白这是要去做什么,但大晚上的,刮着寒风,心中有些害怕,不由得抓紧了谢宴的衣服。   旁边谢娆被风一吹,清醒了许多,拽进了红珠的手,却不时抬头看向身边谢宴。   “大哥——”谢娆才开口,便看到了门口的马车,立即意识到什么,挣脱红珠的手,一下抱住谢宴的腰,“我不要走!”   “若你还认我这个大哥,那就听话,和余晔叔叔他们离开,我们过一阵子再去接你。”   “你骗人!”   “娆娆——”   “你最会骗人了,每次有事都骗别人说没事,我不走,走了肯定不会来接我们了!”谢娆任性道:“我要和你在一起,大哥,我不走!”   旁边红珠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将包袱先放到了马车上,站在一边。   余晔和洛桑看着两个人,不由得心中一悲。   “娆娆,听话。”谢宴弯下腰盯着谢娆,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一直都很听话,你在这里哭着不走,只会更危险,你听话早点离开的话,那就会安全了。”   谢娆泪眼婆娑,整张脸都被哭红了,“大哥,我不想走,我能不能留下?”   “不可以。”   谢知时被谢娆哭得伤心的样子吓到,左右看了看,忽然也小声啜泣起来。   “爹爹,我不走,我也不走。”   “胡闹,你和小姑姑以前,还有红珠,只是去另外的地方玩一段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我不想去,你和爹爹都不在。”   “阿蛮是最听话的,不会任性对不对?”   谢宴耐心哄着,心中却是焦急,看了眼洛桑和余晔,狠心把谢娆推到红珠身边,然后把怀中拉着自己衣服不放的谢知时交给洛桑。   谢知时一看谢宴直接把自己交给别人,忽地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父亲我不走!!”   “爹、爹爹!爹爹我不走,我不要走!”   “……爹爹……呜呜,爹爹你不要不要阿蛮……”   “娆娆,阿蛮听你的话,往后——”谢宴往后退开一步,身边站着常卫、小八、飞石和月见。   王府门前,几人就这么站着。   谢宴缓缓抬手,向余晔和洛桑抱拳:“难得世上相识一场,日后有机会,定以佳酿邀请,向你们赔罪。”   洛桑抱着怀里哭得快喘不上来的谢知时,红了眼圈别开眼,先一步上了马车。   红珠死死拉住谢娆,看向谢宴,“大少爷,小姐和郡主,我都会照看好的,您保重!”   余晔等他们都上了马车,看向谢宴,竟是无言。   想不到竟然有一日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分别。   抬手抱拳道:“诸位保重。”   “保重。”   天色将明,马车缓缓驶出短巷。   谢宴听着马车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小,心中大石瞬间落下,再抬眸时,以恢复了寻常的镇定。   “飞石留守王府,调出所有暗卫和王府护卫,除非我和顾明容来,谁都不得踏入王府半步,也不得带出任何一人,违令者杀。”   “常卫前往京兆尹,随后去巡城司,城内百姓闭户不得外出,巡城士兵二十人一队,遇上可疑着,立即送往京兆尹或是刑部、大理寺。”   “小八……随我入宫。”   常卫见谢宴要走,忽然上前拦住他,将手中的剑递给谢宴,见谢宴疑惑,便道:“公子,这是我初习武时,你赠予我的,跟随我多年,如今交还给公子,只盼能护公子周全。”   谢宴微怔,见常卫脸上表情,笑着接过,“好。” 第173章   谢宴站在承安殿前, 将顾桓彻护在身后,望着骑马闯入宫门的顾桓宇,神色未变。   已过午时, 宋归舟尽力了。   “臣下护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顾桓宇在八十一道白玉石阶下停住,翻身下马,一步步往台阶上走来。   盯着顾桓宇, 谢宴持剑站在台阶之上,缓缓道:“汾州王护的是谁的驾?”   “自是我朝天子的。”   “那私自带兵入城,持武器入宫,又是为何?”   “自是为了铲除乱我朝纲、把持朝政多年的乱臣贼子。”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 耳边风声烈烈, 刮在脸上时, 像是刀子一样。   谢宴持剑而立,看着顾桓宇一步步逼近,只觉得周身都在冰窖中。   今日顾桓宇如果真让顾桓宇这个混账得逞, 那他和顾明容真就钉死在叛臣的耻辱柱上,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生平,只知权臣把持朝政是大忌。   念及此,谢宴嗤笑一声。想他苦读多年, 一朝得志。   为朝廷殚精竭力,辅佐少年天子,操心天下百姓大事,无一日敢松懈。   换来的竟然是这个结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顾桓宇, 你今日以护驾之名逼宫, 可有想到日后你或许也会成为别人登上王座的踏脚石?”   “太傅这话, 可是说错了,空口污蔑人。”   “汾州王,你密谋造反就该知道,这乱臣贼子是谁。看来谋朝篡位,欺天子年幼的骂名,你是不认了。”   “乱臣贼子当诛,我不过是在为民除害。”   台阶之下的顾桓宇盯着谢宴,“罪臣谢宴,结党营私、挟令天子,臣顾桓宇为保陛下周全,得以亲政,故进京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   除的什么害?谢宴望着乌泱泱一片人的宫门处,心中怅然。   顾桓彻被阿婪拉着,忽然挣脱掉走到谢宴身边站定,看了眼谢宴后盯着顾桓宇。   “三皇兄,你在汾州待了那么些年,若你安分守己,守着一方封地度日,朕绝对不与你计较,可你今日不但带兵闯宫,甚至捏造太傅祸乱朝纲的谣言,汾州王居心叵测,当真是心机颇深。”   谢宴没想到顾桓彻会上前,伸手拉了一下把他护在身后,担心他顾桓宇恼羞成怒。   冷眼看向顾桓宇,谢宴冷声道:“顾桓宇,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什么手?”顾桓宇神色嚣张,眼神阴毒,“你我只有一人能活。”   旁边向郯和阿婪紧张地站在两人身旁,一旦顾桓宇有什么动作,他们就是拼死相护,也不可能让他伤到谢宴和顾桓彻。   顾桓宇现在就是个疯子。   “自然是伏法认罪。”   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犹如惊雷,众人纷纷抬头看去。   只有谢宴,拉着顾桓彻的手猛地收紧,等到抬头看去时,只见一支箭飞旋而来。   刺破空气的声音,只是一瞬,便扎在了顾桓宇身上。   顾桓宇瞪大双眼,直愣愣倒在台阶上。   谢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顾桓彻的眼睛遮住,根本来不及有其余的反应,就听到马蹄声靠近。   “皇叔,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被那些人打败!”   顾桓彻看着靠近的一人一马,忙把谢宴的手拉下来,满脸兴奋,朝着顾明容招了一下手,“皇叔,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你肯定是设了一个局对吗?”   旁边阿婪和向郯同时看向骑马飞奔而来的顾明容,又扭头去看谢宴,发现谢宴竟然愣在原处,面上神情看不出异常。   难道是刚才吓到了?   不该啊。   谢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会因为顾桓宇这样的小人被吓楞了。   顾明容从马背下来,疾步跑上台阶,身后宫门处的叛军大多已全部缴械投降。   看着扑过来的顾桓彻,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便隔着两级台阶仰头望向谢宴。   晌午后的太阳落在飞檐上,几道光落下来,悉数打在了谢宴身上。   谢宴站在那儿,却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险些命丧顾桓宇手中还要冷。   眼神直直地盯着顾明容,谢宴抿了抿唇,耳内忽然一阵嗡鸣。   “太傅?”   “太傅大人?”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出现,还不等声音落地,便被顾明容的声音压过去。   顾明容朝谢宴打开胳膊,笑道:“见到我,不高兴?”   话音才落下,谢宴忽然提起手中的剑,哗啦一下提起来,架在顾明容脖子上。   阿婪和向郯慌忙伸手去拦,又怕谢宴一怒之下直接拿剑把顾明容脖子给抹了。   “仲安,刀剑无眼,你可得当心。”   “当什么心?我最该防的就是你的坏心。”谢宴冷声说完,把手中的剑一扔,“你个杀千刀的。”   顾明容低笑,直接把谢宴一把抱到怀里,“我说宝贝,咱们是不是该把成亲的事办办了?”   “滚。”谢宴蹙着眉,顾不上旁人看来的眼神,心中只想把顾明容给千刀万剐了。   白瞎了他这两日担的心。   “公子,你慢着点,王爷身上有伤。”陆衡和丁宿赶来,脸上都挂了彩,不过倒也没少胳膊少腿,能活着回来,已经比大部分人走运了。   闻言谢宴盯着连忙按着顾明容的肩膀,刚要让他把自己放下来,问他伤在哪,便觉得手下的衣裳有些润。   嗅了嗅,果然闻到了血气。   “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硬了?放我下来,少来这一套,不要让我再拿刀架你脖子上。”谢宴盯着顾明容,气得牙痒。   他刚才就该把顾明容抹了脖子,送他上路,也好过顾明容每次不知死活。   “不要紧,好得差不多了。”顾明容松手,才刚说完话,脸上血色褪尽,谢宴一把扶住。   十天前,顾明容领着一队人潜入羌国大营后方,潜伏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寻到机会,来了一出火烧连营。   但他们并未返回阿纳州,而是在一路围追堵截下,在赶回燕都前,来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顾明容生死未卜,便会引起动荡。   受伤是真,生死未卜是假。   听完陆衡讲述的经过,谢宴扭头看了眼床上的顾明容,莫名想起了几年前顾明容平乱受伤回京。   也是一样的诓骗自己过来,把死里逃生当作玩笑一样。   “我知道了,余下的事,京中合司会帮着收拾,拿不定主意的再传话过来,这阵子——”   谢宴接过月见端着的药,“若非要紧事,便不必递过来。”   “明白。”   “娆娆和阿蛮那里,余晔他们若是听闻了消息,应该会很快回来,你们安排人接应,当心有漏网之鱼。”   陆衡点头,“嗯,郡主和小小姐的事,交给我们。”   交代完了事情,谢宴回到床边。   看了眼躺着的人,谢宴踢了一下床,“早醒了,那就别装睡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王爷是不是傻了?好歹也同床共枕多年,你是睡还是醒着,我能不知道?”   “我们家仲安果然天下第一聪明。”顾明容半靠着床头,“什么都能看穿,那以前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捉弄你,你也知道?”   “少贫,赶紧把药喝了,这件事,等以后再和你算账。”   顾明容端着药碗,把药喝了。   看着谢宴瘦了不少的身形,肩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那我们成亲的事,是不是该办办了?”顾明容看着谢宴,“明年春天正好,桃花开的时候。”   成亲的事……?   谢宴看着顾明容,把药碗放在一边,“你确定?”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拿什么要挟我都不好使,只有你才能让我放下兵刃束手就擒,就你不知道。”   “我何时说过我不知?”谢宴低笑道:“只有你这样想。”   从很多年前,谢宴就知道,顾明容把他看得很重。   看了眼外边的天,尽管是冬天,但也是难得的晴日。   谢宴嗅到了院子里的梅香,沁人心脾,心境倏地开阔了许多。   经历一番生死,又是一番朝堂动荡,他忽地发现,这世上再无什么事比自己还活着,身边亲友还活着重要。   “顾明容,我们成亲吧。”   顾明容愣了下,随后笑看着坐在床边的谢宴,像是看到了年少时坐在木棉藤架下的少年。   他那会儿就觉得,燕都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小公子,他竟然从未见过。   好生俊俏。   “真应了我?”   “是,应了你,全凭你做主。”   半年后。   燕都上下一片喜色,街头街尾家家户户高挂红灯,门窗上皆是贴满了大红喜字。   走在街头都有人在发喜糖讨个喜气,要么吆喝着往东巷那边去,三日百桌宴,从早到晚,酒菜管饱。   “哇!大哥,你这一身红,可真英俊。”   “父亲,你和爹爹原来才成亲吗?我怎么看别人家都是成了亲才有孩子,那我是捡来的吗?”   “不是,小阿蛮,你不是捡来的,你是从……”谢娆拉着阿蛮,想了想,“总之,大哥很辛苦才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不是捡来的就好了。”谢知时扒着谢宴的手,天真道:“父亲今日好俊俏。”   谢宴尽量不敷衍地点头,随后就打了个哈欠,听着外面敲锣打鼓的声响,又听到余晔和季无尘、严悬起哄的声音,只觉头大,他现在浑身无力,只想睡觉。   昨晚上顾明容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折腾到快寅时。   明知道今天是大日子,还这么幼稚,就因为他提起顾明容从前不知从哪惹来的风流债来打趣他。   借着这个由头,顾明容可算得了便宜,变着法的可劲儿折腾。   苏远和苏意、洛桑三人待在房间里,看着谢宴。   苏意和洛桑对谢宴是敬重,想开玩笑也委婉得很,只有苏远一句接一句,差点被赶出门。   “仲安,你这像是被娶的那个,待会儿顾明容来了,我得要个大的红钱。”   “随你要,他今天属财神的。”谢宴半点不心疼,“吉时是不是快到了?”   “这么迫不及待,看来是真累了。”苏远看着就觉得累了,“这下可真是天下人尽皆知。”   “没什么不好。”谢宴坦然道。   吉时一到,外面礼官喊了一声。   谢宴便起身往外走,外边早站了一堆人,全都是顾明容和他在朝中的好友、知己。   起哄的声音都快盖过外面的鞭炮声,谢宴扭头看向另一间房出来的顾明容。   两人相视一笑,走到正厅外,牵着红绸,走到了大厅上。   好友在侧,亲友在座。   谢宴看着摆在上面的灵位,是白氏还有顾明容母亲的。   “今日过后,我们俩便是在天地神佛面前发过誓的人。”   “放心,就是神佛来了,我心里也是你。”   谢宴和顾明容只觉周围的声音渐渐隐去,耳边眼里只剩下对方。   身着红袍,头戴玉冠,手中红绸紧握,倒是像画里人一般。   “诸天神佛在上,今日吾与谢家仲安许下一生盟约,今生两不相离,来世再续前缘。”   “天地为证,今日吾与顾明容定下三生之盟,生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