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林弟弟【红楼】 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简介:   穿成林如海的儿子,林黛玉的幼弟——   林珩表示:别急,姐姐的泪,我来替她还,管够!!   于是……   林珩:宝玉哥哥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这玩意儿好吃吗,姐姐给我尝一口   黛玉:……!舅妈!   林珩:宝玉哥哥说读书是要去做禄蠹的,我不去学堂了   黛玉……!!舅舅!!   宝玉摔了从娘胎里带来的玉,林珩翻箱倒柜,找出母亲贾敏生前求来的金锁寄名符高高举起……!   黛玉:老太太!!……   宝玉:……够了够了,还够了!!   林珩:嘿嘿,金玉良缘是我,木石前盟也是我!!   注:男主cp不是宝玉!   内容标签:   红楼梦 [50]姐姐为什么不劝宝玉读书?   黛玉既立定了主意,就一心一意为那铺子谋划起来。福禄寺旁的那家店面原是寺里的产业,因点心铺子那家人的租约还未到期,才自己出面想要转租出来。   黛玉知道后索性帮他们付了两月的租金做罚钱,重新与寺庙定了契书。连同开店的呈状一起,让石安带到官府过了明路。   林家三人各忙各的,好长时间没得空往贾府去。   宝玉不见黛玉,还闹了两回。但有一日袭人不经意提起林珩被打之事。他疑心林如海生气,心里就先怯了。便想着法儿撺掇湘云和探春,让她们出面去林家看看,或者让老太太将黛玉接过来。   探春也确实想念黛玉,因此去老太太面前提过两回。谁知黛玉正为铺子的事分不开身,又不好直说自己在做什么。只好假言家事繁冗,一时走不开。   贾母知道林家没有主母,林如海又公事繁忙,这些琐事少不得黛玉去操心。闻言虽然心疼黛玉,但终归体谅林如海的不易,没有说什么。   时间匆匆而过,忙了两个月后,顺意坊终于开张了。   林珩陪黛玉坐在马车里,看到对面锣鼓喧天地舞着狮子,笑嘻嘻地给黛玉道喜。   黛玉轻轻掀开轿帘,看了两眼就对林珩说:“回去吧。”   “姐姐不再看看了?”   黛玉摇了摇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端看天意。老太太也派人来接了好几次,咱们回去收拾收拾,还是过去住几日的好。”   “行。”林珩也许久没过去了,并非故意的,他最近功课很紧。端午告假三日,结果前后耽搁了好几天没去。先生动了气,严管了他好些日子。   宝玉因为之前的事很愧疚,倒是打发茗烟来给他送过好几次东西。赔罪感谢的话也说了不少,林珩只让他别多心,转身就继续奋笔疾书。   他有意好好表现,等阿肇回京后才能到先生面前讨情。换几日假期,两人好说话。   到了贾府后,老太太果然很高兴。拉着黛玉说她瘦了,拉着林珩说他长高了。林珩长高是真的,黛玉却没有瘦,反倒比起之前更有精神,看着神采奕奕的。   探春拉着她打趣道:“林姐姐是吃了什么大补不成,这样容光焕发?”   黛玉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回家忙了两月,精神反倒更好了。以前夏天总是懒懒的,晚上烦躁不好睡,白天又懒怠吃东西。   太医来请平安脉,只说是苦夏。消暑的方子吃下去,人还是一样没精神。不想今年夏天倒没察觉,忙着乱着,日子平常过去了。   黛玉有些出神地想着,宝玉不知何时来到面前,满脸惊喜地问:“妹妹一向可好,久不见面,怎么总是说忙,也不过来?”   黛玉猛然回神,笑着回他:“一切都好,多谢你记挂。家中确实有事,不是托词。二哥哥大安了?”   “好了好了,前几日我叫人送去的小荷叶小莲蓬汤你吃了吗,可还合胃口?”   “林妹妹——”黛玉还未来得及回他,宝钗先走过来和她见礼。接着是史湘云、迎春和惜春。姊妹们许久不见,自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史湘云当先问道:“林姐姐,你怎么才来?我一个人在凸碧山庄住着好生无趣。刚刚搬去和宝姐姐作伴,你就回来了。你这次能住多久,我是个怕寂寞的人,若是你住两天就回去了,我就不搬回来了。”   黛玉想了想说:“大概四五日吧,陪陪老太太,家里那边也离不开。”   “既如此,那我还在蘅芜苑住着了。”   黛玉点点头,笑说:“连我也不必进园子去了,没得还折腾那些老妈妈们兴师动众地收拾打扫。不如就陪着老太太住,或者和珩儿一起住在茂椿院?”   宝玉先听见黛玉只能住四五日,已是满心不愿。留人的话还没说出口,黛玉又不进园子了。   宝玉一时情急,反说不出话来,只好求助般看向老太太。贾母慈爱地拉过黛玉说:“好孩子,多住几日,和姊妹们亲香亲香。家中那么多下人呢,该使他们办去的,别累掯自己。”   “老太太相留本不应辞,只是中元节要到了,家里要办盂兰盆会,是少不得人的。等过了节,再来和老太太多住几日。”   “这也罢了,你父亲在朝中辛苦,你们姐弟少不得多分担些。等过了节,我即刻派人接你们去,到时可不许说不来。”黛玉点头应了。   贾母又拉过林珩说:“这几日天热,园子里舒服呢!你要是嫌孤单,便叫珩儿也进去。凹晶溪馆是凸碧山庄的退居,两处挨着又不相连,正好给你们姐弟住着。”   黛玉看向林珩,林珩无所谓地点点头。   贾母就笑了,说:“这样好,珩儿也能歇歇逛逛,书哪是一日就能读完的。”   在贾母那里吃了午饭,林珩就出了屋子去找贾兰。途中遇到贾环,两人都冷淡了不少。   转到王夫人那边的外书房,李纨正看着贾兰念书呢。小厮们都支了出去,屋子里只有贾兰的读书声,李纨在一旁给他打着扇子。   “兰儿,大嫂嫂——”   “珩哥儿来了?”李纨看到林珩倒显得很高兴,她替贾兰收了书说:“你们说说话,我去要碟果子来。”   李纨一走,贾兰高兴地站起身说:“表叔,你来了,怎么许久不过来?”   林珩找了个椅子向后一躺说:“别提了,先生布置的课业不少。端午歇了几天,愣是让我赶出几倍的功课来。”   贾兰心有戚戚然:“母亲也是,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过节了。对了,你的先生很严吗?母亲听说你去了卫氏家学,也想让我过去读书。只是因为二叔的事,还未向祖父开口。”   “这倒是好,你若去了,咱们就能在一处了。但先生确实很严,如果不听话,会被打手板!”   贾兰显然也怕打手板,但他不是怕疼,他是怕丢人。闻言有些不自在地说:“你挨过手板吗?”   林珩把眉一挑:“怎么可能,我从未挨过打。”只有他爹打过他手板,不过林珩不会告诉贾兰。   贾兰深叹一口气说:“那是你聪明,要是我去了,不知先生愿不愿意收下。”   “当然会,先生最喜欢勤奋的学子。你那么勤奋,先生肯定喜欢。”   两人正说着话,李纨进来了。她先给林珩和贾兰各斟了一杯茶,又让他们吃果子。   林珩捡了一个绿豆糕吃着,李纨突然开口:“珩哥儿,若是兰儿和你一道读书,你说好不好?”   林珩奇怪点点头,怎么都来问他好不好?   李纨看他点头,高兴地说:“那你能和你父亲说说,让兰儿也去卫氏家学吗?”   林珩有些错愕,转而笑着说:“父亲做不了卫氏家学的主,那里倒向外收学生。只要各家递了名帖过去,先生见过人之后,便会告知结果。”   李纨闻言有些讪讪地说:“兰儿的资质平平,我怕他过不了先生那一关,所以想请林姑父帮着说项说项。”   “怎么会?”林珩笑道,“大嫂嫂也太多虑,当初我们在胡先生处读书,兰儿得到的夸赞是最多的。反而是我改不了淘气,常常让现在的先生生气。若请父亲出面,只怕先生看着我,反不敢收下兰儿了。”   听了这话,李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林珩恍若未见,拍拍手上的糕渣,笑着说:“时候也不早了,只怕前头老太太找我,我改天再来看大嫂嫂和兰儿。嫂嫂若是空了,也可来家里坐坐,姐姐在家也常念着嫂嫂呢!”   林珩说完就告辞了,出来走了几步,心里怪腻味的。晚上回到凸碧山庄,就将这事和姐姐说了。黛玉叹了一口气说:   “大嫂子也是为了兰儿好,只是此事咱们不便越过舅舅开口。珠大哥哥虽去得早,老太太、舅舅和舅母都是挂念兰儿的。大嫂子不肯去找舅舅,大概是怕羞着了宝玉,舅母生气。   其实舅母未必生气,兰儿上进是好事,难道因为宝玉不爱读书,也就不许他读书不成?便是舅母真的生气,为了兰儿的前程,也值当走这一遭。”   黛玉说得句句在理,林珩却留心着其他:“姐姐怎么从来不劝二哥哥读书上进?”   “他本性如此,劝亦无用。”   “要是我也不喜欢读书,姐姐会劝我吗?”林珩追问。   “那要看你为什么不喜欢。”黛玉笑道,“若是因为读书辛苦不喜欢,我会劝你‘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若是嫌弃苦读刻板,太拘束,我会劝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若是厌恶经济仕途不想读书,我会劝你‘乐道何须图富贵,读书元不为功名’   宝玉是第三种,但他不需要人劝。因为他不是不读书,而是不为功名读书。他也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他读的那些书,舅舅他们不喜欢。所以我不劝他。如果你非要问,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读书?”   “譬如我不聪明,总是学不会呢?”林珩好奇。   “那就是‘功不唐捐,但行耕耘’。但你不聪明吗?之前父亲打了你手板,你隔天就在戒尺上刻了‘鞭扑之子,不从父之教’。   拿《孔子家语》控诉父亲打你,还表示你不听不改,我看你都聪明过了头了。还不去背书,仔细先生明日罚你!”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黛玉淡淡:“父亲当晚就看见了,叫我记下,下次淘气一并挨打。你将戒尺扔进灶膛也没用,厨娘以为错拿,又给捡回来了。父亲说了,下回犯错还用这根,你好自为之吧!” [51]去庄子里玩   在贾府住了两日,史湘云突然来约黛玉去给袭人道喜。   “喜从何来?”黛玉奇道。   “你还不知道,太太给袭人升了月例银子。虽还没过明路,但以后留在宝玉身边的,大概就是她了。这事难道不可贺?”   黛玉听了这话,忙回头看了看林珩。见林珩正在祸害池子里的金鱼,才微松了一口气说:“袭人也算熬出头了,从今之后更能安心服侍。”   “我也是这话。二哥哥身边的那些丫鬟,都怕惹他不自在,平时再没个敢劝他的人,唯独袭人不一味奉承他。太太正是看重这一点,才待她与别个不同。”   黛玉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湘云侧头看见林珩蹲在池子边,忽然压低声音问:“珩儿身边也有琥珀、雪雁和碧桃了吧。琥珀年纪大了些,不太相称。以后是留雪雁、碧桃在身边伺候?”   黛玉听了这话,连忙啐她道:“好好的女孩儿家,满口说的是什么话?”   “这有什么?”湘云绕着腰上的丝绦,漫不经心地说,“我又不往别处说去,只是咱们私下议论两句,却怕什么?难道以后珩儿房里不放人?”   黛玉无奈地看着她,湘云惊道:“真不放人?这可不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黛玉不想与她多谈此事,就揭过话头问:“你别只说他人的喜事,听说你前儿也有好事,我还没恭喜你。”   湘云这回红了脸,低着头怏怏不乐地说:“有什么可恭喜的,究竟不知落在哪里,只看命吧!”   黛玉看她这样,想了想说:“听说你婶娘为了这事没少打听,应该不至于敷衍。”   湘云却把眉一皱:“她惯会做这些样子的,我如今在家里也艰难得很。也就是过来这边能松泛个两日,可惜不能久住,终归是要回去的。”话音未落,眼眶已经红了。   “这是怎么说的?”   湘云咬牙更要说时,外面婆子来报,说是史家打发人来接湘云回去了。   湘云怔了一下,不情愿地说:“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收拾了东西就来。”   然后转头对黛玉道:“你久不过来,不知道我的心事。我的那些苦处,也只有宝姐姐还体谅几分罢了。我常常想,但凡我有这么个亲姐姐陪伴,便是打小没了父母,也是不怕的了。”   说完,湘云不觉滴下两滴泪来。黛玉看她伤心,也有些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湘云见她这样,反擦了眼泪安慰她说:“快别这个样子了。你要是真的可怜我,就多多提着,让老太太接我过来住住。千万别忘了。”   黛玉蹙着眉想了一想,突然说:“既是这样,我们家在京郊还有一处庄子。过两日我们要去看看,若是打发人去请你,你可愿同去?”   “这有什么不愿的。上回我说同你住着,婶娘就说极好。你若去接,婶娘定是愿意的。”   黛玉笑了笑说:“那就这样说定,等我们打算好,就去你家下帖子。还有你婶娘家的那些妹妹,若你愿意,也可一并请了来。不管她们去不去,你婶娘见你友爱姊妹,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湘云没想到黛玉会这样说,有些惊疑地看了看她:“林姐姐,你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黛玉愣了愣说:“是吗?”   究竟外边还有人等着,两人来不及细说。黛玉见她依依不舍,一路将她送至门外。这时宝钗也赶了过来,湘云见了她又红了眼眶。   宝钗连忙把她拉到一旁悄悄说:“你快去吧,别做出这副样子点眼。仔细被这些人记在心里,回去说给你婶娘听了,你岂不要吃亏。”   湘云闻言只好忍泪去了。   宝玉随着马车送到二门外,回来见黛玉已走远,连忙追上来问:“妹妹去老太太那里吗,咱们一道。”   宝钗笑说:“明儿我母亲生日,想请你们过去逛逛,不知可肯拔冗过去坐坐。”   “竟是姨妈的好日子,那定是要过去瞧瞧的。林妹妹,咱们到时候一起去。”   “这可不巧,我们定下了明日要回家。珩儿也还要上学,就不去叨扰了。待会儿我先带了珩儿过去磕头,恭祝姨妈千秋。”   宝玉还想再说什么,袭人从里面找了出来,一脸嗔怪地说:“二爷可叫我好找。这是怎么说,巴巴地请了莺儿替你打络子,人家打好了等你去试,你又没了人影。”   宝玉一脸懊悔,连道:“该死该死,竟然忘了这桩事。”转身拔脚要走,又回头对着黛玉、宝钗说:“宝姐姐替我配的那个颜色真鲜亮,林妹妹也过去看看?莺儿一双巧手。”   黛玉推说要洗澡,辞了他们径自往凸碧山庄走去。回来让紫鹃收拾了几样针线并几匹尺头,吃过饭后,就带着林珩去给薛姨妈磕了头。   第二日回到家,不知怎地,姐弟俩都松下一口气来。   黛玉将胭脂喊了进来,问这几日铺子上的事。胭脂喜气盈腮说:“我们只在后头帮着整理东西,但听前面人声不绝。姑娘让人备着的那些绢花头绳很受欢迎。虽然利润不高,但往来路过的人都愿意多看两眼,仔细算下来,也不少了。”   黛玉微微一笑说:“接下来就看你娘她们的了。传话让掌柜的知道,店里要有章程,但也不可刻薄了那些绣娘们。”   吩咐完店里的事,黛玉就琢磨起去庄子的事来。贾府与别家不同,姑娘奶奶们从不轻易出门,请他们来接家里就罢了。若要请到外边,少不得兴师动众地闹起来,反倒不美。   于是只给隔壁的王姑娘下了帖子,加上湘云一共三个姑娘,说定了三日后晨起出发,晚饭后方回。   王姑娘是最爱热闹的,听说能到城外逛,高兴的不得了。到了约定那天,父兄一出了门,她就往林家来了。   黛玉瞧她着急的样子,取笑道:“你急什么,这样慌慌张张的?”   “我怕你把我忘了,听说有位史家姐姐要去,我高兴了一晚上!”   两人取笑一回,下人就来回话,说:“大爷已经套好马在外头等着了,问问姑娘们几时起身?”   “你弟弟也要去?”   黛玉点点头说:“父亲不放心,让珩儿送我们过去。刚好他要去城外办点事,到晚上再和咱们一起回来。”   王姑娘想说,她们不需要小孩子护送。但想想林珩一贯不苟言笑的样子,到底不敢随意取笑他。   辰时,林家的马车到史侯府接了湘云。一群人连车带马,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而去。   车上三个小姑娘,彼此见面都很激动,车轿里嬉笑的声音不绝于耳。郑嬷嬷跟在旁边几次欲言,都被林珩止住了。   他挥挥手让仆妇围开了一些,一路只走大道出城,护住了没让外人靠近。到了城外地广人疏,也就不妨了。   车上,湘云有几分激动地说:“林姐姐,婶娘今天放行可爽快。我昨天不过依着你的意思,略提了一句和妹妹们同去。婶娘的脸色就好了不少,不过到底也没让湘君她们几个同来。”   “你婶娘不让你出门吗?”行了一路,王姑娘也知道史湘云是养在叔婶身边的了。   “也不是不让,就是每次出门都不大喜欢。”   “我也是,自从长大了。母亲就不许我随意出门,去了外祖家也要避着那几个表哥。”   这倒在湘云的意料之外,她还以为王姑娘父母双全,日子会自在一些。   “那你平日在家里要做针线活计吗?”   “这是自然,我母亲说我性子跳脱,每天都要守着我做。她还悄悄和我说,若是以后父兄靠不住,靠着自己的手艺,也是能过日子的。”   黛玉想起甄夫人,有些感叹地说:“这虽是玩话,道理却是真的。”   湘云听后抿了抿唇,垂着头若有所思。   她的奶母周婆子在外面听见这话,喜得直念佛。可算有人帮着劝劝了,姑娘正是议亲的时候,就这么整天和夫人别着苗头,终归是要吃亏的。   史家虽还有个空头爵位在身上,其实日子大不如前了。史太太不想坐吃山空,所以每每想些俭省的主意。家下人没有不抱怨的,传到湘云耳朵里,她就疑心婶娘故意刁难。   周婆子是个厚道人,她知道当家人的不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像贾家那么轰轰烈烈的,没过几年都要耗尽了。史家可没有个娘娘来顶门立户。因此,周婆子常拿话劝湘云。   奈何小姑娘心思不定,又有贾家那些姐姐妹妹比着,难免存了一段委屈在心里。   巳时初刻,一行人终于到了老良庄。知道主子姑娘今日要过来,庄头早已将男人赶去做工,屋里只留了几个女人伺候。   黛玉她们都带足了贴身人手,也不用她们服侍,三个人自在庄子里嬉笑游玩。   林珩交代好护卫的人手,就跟着林大友去瞧自己的小庄子。这会儿稻田里的稻子长得正盛,一眼望过去,稻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一头水牛正带着幼崽在池塘里泡凉,林珩见到小牛有些愧疚。因为他爱吃牛乳饽饽,前段时间可抢了这头小牛不少口粮。   林大友和庄头交涉一番,上前指着稻田说:“这一片是碧粳米,大爷说煮粥吃好,所以种的最多。那边种的都是上好的香稻和白粳米,还有一个角的红粳米。长势都不错,若老天赏脸,今年丰收之后,只公子这一个庄子,就够咱们家上下人等的嚼用了。”   林珩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他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只看出一片绿油油:“我让放进去的鱼和鸭子呢?”   “鸭子长大了,在稻田里会糟蹋庄稼,庄头把它们赶到那边荷塘里去了。有它们在,菱角和藕也能长得更好。稻田里的鱼倒正是鲜活的时候,等到中秋最为肥美。公子若是喜欢,我先让他们捕几尾上来尝尝鲜。”   “捕几尾上来给姐姐她们送去,再帮我弄几条烤着吃!”   林珩常想一出是一出,林大友闻言也不驳他,径自下去交代了。   林珩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番产业,就在自己的庄子里撒了欢。跟着一群小狗崽在庄子里疯跑,把鸡鸭追得一通乱跑。气得庄子里的老太太直呼作孽,说他吓得鸡鸭不敢生蛋了。   林珩闻言又去爬树,叫嚷着要去摘树上的毛桃。林大友在树下大呼小叫,说是赶鸭子好玩,还叫他去赶鸭子。   最后还是庄头想了个法子,哄着他去看人捞鱼,才将林珩骗下了树。   稻田里的鱼没人敢抓,看起来有些傻。林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想下水。林大友一个眼错不见,林珩已经站在稻田中央了。   想到田里的蚊子和蚂蟥,说不准还有蛇,林大友简直眼前一黑。挽挽裤脚就要去抓人,林珩正是得趣的时候,闻言哪里肯依。   林大友又吓又劝都不顶用,只好找了几个人留心周围。蚊子是管不住的,只为防备着蛇和蚂蟥。   在连续两次吓走林珩的鱼后,小孩说什么也不让他再跟着。林大友只好站在田埂上干着急,看林珩在稻田里扑腾。   相比之下,庄头镇定很多。因为他知道蚂蟥是防不住的,蛇也几乎不可能是毒蛇。所以淡定地端着一个盐罐子跟在林珩身后,只要瞧见他那细白的小腿上有了黑点子,就一小撮盐撒过去。   其实庄稼人对付蚂蟥就是一巴掌的事,但主子的小腿还没他的手臂粗,他怕一巴掌过去再给撅折了,所以才用了精贵的食盐。就这样细致了,林珩身上也挨了好几下咬。   临近中午,日头渐毒,连庄稼人都要歇个晌。鱼也早抓了两桶,林珩才肯依依不舍地上来。   林大友泫然欲泣地服侍着他换洗,没一会儿就见林珩哈欠连天,显然是累狠了。   周肇赶到庄子时,只见林珩身着中衣,躺在凉榻上睡得黑沉。林大友捧了一个瓷盒,正在给他涂紫草膏。   周肇看他细白腿上的大红疙瘩,失笑着摇了摇头。抬手隔开小孩梦中抓挠的手,接替了林大友的位置。林大友和周肇也算旧识,但此时眼前人的气势排场,早和当初判若两人。林大友不敢造次,拱手退下了。   周肇精心照顾了每一个蚊子包,等林珩睁眼看见身边的人时,还以为尚在梦中:“阿肇!你回来啦!”   林珩揉了揉眼睛,就扑进了周肇怀里。周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昨日就回来了,只是身负皇命不敢耽搁。今日办结之后,立马就来找你了。”   林珩开心地眯了眯眼睛,自然地回身靠在他怀里说:“你的身子都好了吗,怎么一去这么久,还神神秘秘的。”   周肇替他捋了捋头发说:“去了平安州一趟,替皇上查证些事。因是密令,所以没能向你辞别,你生气了吗?”   “这倒没有,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周肇嘴角微勾:“都没事了,真有事的话,也禁不住这样的颠簸。”   “皇上要查的事呢?有结果了吗?”   “有了些眉目。”   “是他乐见的结果吗?”   周肇想了想,意味不明地说:“也是,也不是。” [52]平安州密事   因为有周肇在身边,从庄子回来的路上,林珩又放心地睡着了。   林大友因为林珩那一腿的红疙瘩,哭丧着脸给林如海请罪。林如海掀开小孩的裤腿看了看,笑着说:“没事,你也累了一日,下去歇着吧!”   林大友长舒一口气,拱手退下去了。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琥珀将帘子放下来。   离开明堂后,林如海问身后的石安:“世子回去了?”   石安低头说:“是,把公子交给我们之后就走了,连门都没进。”   林如海沉吟一番,接着问:“你之前说贾府的琏二爷常往平安州去,这些日子还去吗?”   “前儿才从平安州回来呢,兴儿说是奉了赦大老爷的命,去办的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林如海轻蹙眉头,摩挲了下手指说:“这几日拘着珩儿,不许他到那边府里去。每日好好上学,散学就将他带回来。就说我的话,要查问他功课,不许他四处闲逛。”   林珩莫名其妙就被严管了,实在不知自己又触了爹爹哪项霉头。不过除了不许乱逛,林如海倒没管着他不许见周肇。   周肇去平安州辛苦一趟,回来换了几日闲暇,便天天来接林珩散学。   林珩咬了一口他买的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问:“今日还是不进去吗?”   周肇笑了笑说:“不进了。”   林珩啧了一声道:“你这避嫌避得也太没诚意了,光是不进去有什么用。咱俩天天见面,有多少消息传不得的?”   “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皇上面前虚应故事,看在有心人眼里也只做无事发生。咱们此前就常来常往,没得养回病还养得生疏了。”   “越来越神叨了,这哑谜打到多久才是完?”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快了。”   此话说完不久,皇上就在一日早朝后,不动声色地留了林如海等人殿前议事。   同在这里的,除了周肇之外,就只剩近卫军首领萧遂远和几个皇帝从潜邸就带在身边的心腹。   周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发现锦衣府无人在场。看来铁网山护卫失利的事,真不是罚了一个赵全就能过去的。皇上可能打从心底就疑了锦衣府的人,连仇都尉这个心腹都没放过。   “平安州近年时有动乱,朕前些日子让人秘密去了一趟。周肇,你来说说。”   周肇轻施一礼,对众人徐徐道:“平安州路面不靖,常有小股滋扰。官府常年报剿,但收获寥寥。我们一行人混迹在商队里暗中访查了两个月,发现其中几股山匪组织异常严密,行动也很有规律。这是他们用的兵器,诸位请看。”   周肇挥手,冯紫英端上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个箭簇和几把崩口的短刃。在场众人各执起一样,还未细瞧,就脸色突变——这不是一般匪械该有的重量!   周肇看众人神色,接着说:“平安州附近并无铁矿,这匪刀样式却能如此整齐划一。且与官军制式全然不同,不可能是匪徒缴获所得。臣翻阅了历年旧档,也无官府军械大量遗失的记录。   这些匪械很可能是私铸,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做成朴刀、土簇的样式。若非内行人,恐怕不能轻易发现。便有人发现了,也很难上达天听。”   “这,这若是真的,只怕背后之人所图不小啊!”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官员颤着嗓音道。   “何止,平安州既无铁矿和冶厂,这东西又是如何运进去的。为何当地州府长官和沿途钞关、巡检司,均无发现?”   “南海有冶厂,也有铁矿,近年来时有动乱。若东西是那边运进来的,这一路又是如何打通的,细思极恐啊!”   “平安州节度使,好像是忠顺亲王的亲娘舅——”   众人原本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此话一出,议事厅里陡然一静。众人似乎颇有默契地停下了讨论,眼观鼻,鼻观心,涉及皇亲国戚,谁都不敢随意出声。   皇上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说:“接着说啊,怎么停下了?”   山羊胡子左右瞧瞧,突然上前一步说:“此事非同小可,皇上可要谕命平安州知州和节度使自查?”   “你们说呢?”   “若是有人蓄意养寇自重,这么行事,只怕会打草惊蛇。”方才提起忠顺亲王的官员说道。   “那张爱卿你的意思呢?”   “私蓄刀兵是重罪,证据确凿之前,还是以私下调查为好。”   “有理——”皇帝颔首。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其实话至此处,此事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了。   皇帝铁网山遇袭,疑点隐隐指向忠顺亲王。偏太上皇护着,让皇上不能发作,所以皇帝秘密派人前往平安州调查。   平安州节度使是忠顺亲王的舅舅,被查出这么大的疏漏,若是皇帝有心追究,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却不一定会牵扯到忠顺亲王,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节度使顶多算是严重失察。   但皇帝却赞成秘密调查,就是不满意这个结果,想要深究了。这一牵连,事情就大了。   “南海——是南安郡王府的管辖范畴,此事我交由你们彻查。阿肇,你要用心。”皇帝不轻不重地看了周肇一眼,周肇垂首应是。   “至于平安州——”皇帝顿了顿,看向张姓官员说,“张爱卿,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此事交给你,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没有说一网打尽,也没说彻查到底,而是不能打草惊蛇。此时众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小恶可护,大罪难容。   “皇上是容不下忠顺亲王了。”林如海不无叹息地说。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周肇给林如海斟了碗茶。   “皇上让你自查,你打算如何做?”   周肇哼笑一声说:“南海的兵权政权皆不在我手中,皇上绕过父亲和我说这件事,不过是让我捎带眼看着,不叫那边闹出大乱子。若当真有心严管,就会直接晓谕当地了。”   “就怕真的纵出大祸患来啊。”林如海忧心道。   周肇闻言也无话了,皇帝的心眼不大,真纵出大祸来,苦的还是百姓。   “话至此处,肇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言。”   “但说无妨。”   “贾府的赦大老爷与平安州过从甚密,不知大人可有听闻?”   “听说了。”   “赦大老爷的为人,未必敢与此事有什么牵连,但这终归是个把柄。皇上疑心甚重,日后清算起来,赦老爷只怕难逃一个‘结交外官’的罪名。”   林如海拍了拍椅子扶手说:“我也正是忧虑此事,前段时间才不敢让珩儿过去。就怕事有万一,皇上疑心是咱们走漏了风声。”   “大人说得是,如今却不妨了。皇上既当着咱们的面说了此事,就是断定咱们不敢走漏消息了。真不让阿珩和那边走动,外人看着也不像样。”   “亲戚之间,本该守望相助。只是我那内兄的为人,若不与他直接说明白了,他是断不肯和那边断了联系的。但要是真的说明白了,不但会惹怒皇上,只怕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林如海为难道。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局,从贾赦收取平安州的贿赂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脱不开身了。   周肇见林如海明白,心里微松了一口气:“只怕人家也是有心算计,赦大老爷这样的,京城旧勋之中不止一例。大人若是不忍,不如替政老爷谋个外任?”   “外任?”   周肇点点头:“不管是为着彰显仁德,还是平定人心,上面终是不能将这些旧人一网打尽的。只要离了京城,日后清算起来,政老爷推说不知此事,只怕还能保全一二。”   “这倒是个主意!”林如海沉吟道。   周肇见林如海应允,不觉勾了勾唇。大人很重感情,就怕他一时想差了,蹚进这泥潭里面。   “阿肇——”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外面传来,林珩散学了。   周肇快走两步踏出书房,接住疾走而来的小孩。   “你能来我家了?今日怎么不去接我?”   “珩儿,不得无礼!”林如海轻斥道。   林珩噘噘嘴,不以为意地说:“父亲安好,你们聊完了吗?我饿了,想吃饭。”   林如海无奈,满心的惆怅被林珩搅和了一半。他看看儿子,想想女儿,心里也明白周肇跟过来的意思。他是怕自己一时心软,犯了皇上的忌讳。   其实怎么会呢,岳丈家再亲,还能亲得过自己亲生的孩子吗?   “吃,去告诉你姐姐,我们陪客,就不进去了。”   使唤走了林珩,林如海整理好心情说:“皇上不会无的放矢,今日没有安排和我萧统领,只怕后边几天就会有消息。在此之前,珩儿不便过那边去,你若是方便,就带他出去逛逛。不拘做个什么,也是个名头。”   这话正合周肇心意,他点点头说:“之前阿珩学骑射只学了半年,趁着这个空当,不如我带他出去玩几天,就是要耽误几天功课了。”   林如海摆摆手表示无妨。   林珩走后,林如海赶在皇帝召见之前,先给贾政谋了个外放。事情是秘密说定的,刚好碰上湖南学政出缺,林如海眼疾手快地替他定下了。   事后才和贾政提了一句,说是有这么个职位,问他愿不愿意出去辛苦两年。   贾政也不是那清高不识人间事的人,闻言很是欣喜,一点也没有请妹夫帮忙的难堪。事后,林如海还装模作样地去走动了一番,完全没让贾政发现这事是提前敲定的。   八月二十日,中秋一过,贾政就启程赴任去了。他一走,别人还可,唯宝玉是独一份的高兴。 [53]马道婆的诅咒   中秋过后,林珩发现父亲又开始忙起来了。这次不仅早出晚归,还常常和阿肇在书房密谈。   林珩虽然非常好奇,但深谙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始终没有对他们的谈话内容进行深入探求。   倒是和冯紫英在一起的时候,他透露了两句与忠顺亲王相关的事。连带着,又扯上了之前那位琪官:   “这小官还挺有本事,竟然背着忠顺王爷在紫檀堡置了产业。听说被长史官找到时,他已经在那儿过起正经日子了。   王爷气的了不得,偏没有重罚他。不知他巧舌如簧说了什么,反正前次西平郡王府过堂会,他又照常出来了,风采依旧。”   这倒是林珩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没有宝玉的泄密,这位娇娇怯怯的小戏子能躲过王府的追索,从此过上正常的日子呢。   冯紫英看他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撞了撞他说:“你别学宝玉那没出息的毛病,这小戏子能在忠顺王爷跟前全身而退,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要学话本里救风尘,仔细你爹又打你!”   这话戳了林珩痛脚,他大大瞪了冯紫英一眼说:“你那个叫云儿的相好呢,怎么不见你带出来一起吃饭?”   “说了她不是我相好,你能不能不要再提她。上次为了这档子事,我险些又挨了父亲一顿打,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试问谁家请客不弄些助兴的玩意儿来,我请薛大和宝玉,要个唱小曲的怎么了?谁知你会跟着宝玉一起去,去就去了吧,偏还学那些荤话给阿肇听。   我险些叫他假公济私坑惨了,要我说,你也不是个小孩了。这些事迟早知道的,阿肇千防万防的,生怕你吃一点儿亏。好好的小子,养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你说谁假公济私呢?”正说着,阿肇从外间走了进来。   林珩露着一口大白牙,背着周肇对冯紫英做了个鬼脸。冯紫英伸手指着他,直接气笑了:   “罢,罢,不提这个,说点正事。咱们的人去看了,那马道婆真有问题。她常来往的那些人家,这几年间都发生了些不太平的事。那些肯捐香油钱的没事,那些不肯捐或者捐的少的,就有遭殃的。   怀疑她的人不是没有,只是一来忌讳,二来生怕家丑外扬,所以只是拦了她不许上门。因她惯在大户人家的女眷之间往来,咱们一时不好拿她怎么样。若是要深究,恐怕还得官府发了文书,”   周肇沉吟一番笑道:“巧了,顺天府的府尹正是贾雨村。这事不用咱们出面,你叫个兄弟去投封密信,就说发现歹人用巫蛊之术暗害人命。随便攀扯些与马道婆有关的人,在随口一提荣国府嫡孙,贾雨村必会彻查。”   “是了,怎么把他忘了。贾雨村以前攀着政公,现在又看王子腾王大人的颜色行事,知道事关宝玉,他再不肯放过这个献情的主意。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好好的,你为何要寻这老虔婆的晦气。”冯紫英有些疑惑。   周肇没有说话,林珩撇撇嘴说:“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专爱在人家后宅裹是非。咱们查查吓唬她一下,若是当真无事,也不冤枉她,行吗?”   周肇抚抚他的眼尾说:“行。”冯紫英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林珩闻言笑弯了眼,他并不是随意为难人,是之前黛玉从贾府回来,说起一件事引起了他的警觉——   “我冷眼看着,那边府里来往的僧尼道众也太多了些。若是敬她们有道行,当时宝玉生病,也不见她们展现什么神异。反倒是成日拨弄口舌,可厌得很。”   “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去那边发生了不开心的事?”   黛玉摇摇头说:“不关咱们的事,是惜春妹妹不慎听见那些人说闲话,气得哭了一场。她这些年越发不肯与人交心了,时时还说些出家做姑子的话。我看她那样子,倒有几分认真,怎能让人不忧心呢?”   说起这话,林珩突然想起那年和贾环一起放炮竹,背后听见奴才议论宁府阴私的事。当时贾环那样生气,如今却最爱和贾珍父子一处宴饮玩笑。外面将这些事传的很不堪,连林珩都有所耳闻。   “她们惯爱说人闲话,大家都不当真就是了。”林珩说。   黛玉苦笑:“她们那十分的闲话里,竟有七分能对上真事,不怪四妹妹疑心。她年龄最小,以前只和馒头庵的小尼姑玩得最好。后来那小尼姑出了事,她就越发孤僻了。”   小尼姑说得是智能儿,她和秦钟私会气死了秦业。打那之后就再没了消息,馒头庵前两年还找了找,后头找不到也就算了。   惜春不知从哪儿听了这事,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她自认是个洁净人,平生最恨被别人带累名声。偏偏两度遇上这样的事,难免灰心丧气,暗暗发誓再不和这些人亲近。   “想想那些内宅的歪话,是如何传到外边的,这些人自然有一份干系在。老太太不管事,舅母养静。凤姐姐虽不信这些,但怕那些信得真的人抱怨,所以不敢独断。任由这些人播弄是非,只怕是祸家的根源。”黛玉叹道。   “姐姐不必忧虑,咱们把这话告诉外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了,自然就不准这些人上门了。”林珩给她出主意。   “胡闹”黛玉失笑,“这些话怎么能说到外祖母跟前,真说了,舅母和凤姐姐脸上怎能过得去。他们家大业大,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万不能搅在里面裹是非。尤其是你,知道吗?”   林珩根本没这意思,他是怕姐姐有这意思,所以才假言试探。今见黛玉想的明白,他也就笑着应下了。   话至此处,黛玉接着缓缓道:“史大妹妹当时在跟前,提起南安郡王妃在马道婆那里许了个大愿心。捐了四十八斤灯油,一斤灯草,供了个和缸一般大的海灯。   我因想着你和南安郡王世子相好,所以留心记下了。总觉得那马道婆不是个好人,只叫他们当心吧,别被骗了。”   “相好”都是黛玉含蓄的说法了,她不管外面的事,也知道林珩和南安郡王世子相交匪浅。   明堂里那一溜的陈设摆件,和林珩总拿着玩的那些“宝贝”,几乎都是周世子送来了。   黛玉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事,只想着这份情谊难得。东西倒在其次,但人家既以真心相待,自家这边也当以真心报之。因此将这话告诉林珩,让林珩自己去决定要不要提。   林珩一听这话,登时打了个激灵。南安郡王妃能有什么天大的愿望,别是咒人的吧!   想起上回宝玉中邪,林珩也不敢高喊这个世界没有邪魔外道。于是左思右想,还是去找阿肇想办法:“我觉得马道婆有问题,你能想法子查查她吗?我怕外祖母被骗钱。”   林珩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声,他也知道阿肇很忙。他这般儿戏的怀疑,他怕阿肇说他胡闹,或者不当回事。   “可以,紫英刚好有空,让他留意着。老太太捐了多少,你这样上心?”   林珩的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看周肇:“也——也没多少。”   周肇轻蹙了下眉,但看小孩惴惴不安的样子,最终没有再问。   “了不得,这竟是个惊天大案,倒叫贾雨村显了一回脸了。早知道我就自己去查,也得得这个便宜。”   周肇正把着林珩的手教他射箭,冯紫英忽然大呼小叫地走了进来。   “怎么说的?”林珩闻言立马松开了弓。   周肇收着劲儿,才没让他被弓弦崩到脸。见状不禁有些后怕,生气地拍了林珩的屁股一下。林珩被打也不恼,捂着屁股仍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见状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上回你们说的那个马道婆,贾雨村竟在她的家里搜到不少纸人、银针还有符咒,那纸人上面还钉着人的八字呢!这可算证据确凿的巫蛊之术,与此相比,那迷药闷香就算不得什么了。   贾雨村将这办成铁案送上去,不少苦主才知自己中招。今天顺天府外乱成一片,都是各家来声讨要求重判的。其实何须这样,巫蛊之术,沾者既死。   官府压着不判,不过是因为后续搜查,竟叫锦衣府在地板下头发现一个账本。赵全因为铁网山的事被皇上贬为了堂官,如今就靠着这个翻身呢。你说可惜不可惜。”   “可惜可惜,不知马道婆都害了哪些人。可有破解的法子?”林珩敷衍了一句,就接着问道。   冯紫英面色不变,笑着说:“被害了的人,官府都派人通知了。这东西有什么破解之法?没听过。”   “哦。”那阿肇没听到官府的通知,马道婆应该没害到他身上。   林珩垂眸想着,没注意冯紫英和周肇对了个眼神。   晚上,林珩回家以后,冯紫英来到周肇书房说:“你那继母好狠的心,她在佛前供了海灯,一为你那便宜弟弟身体康健,再来就是咒你了。”   “咒我什么?”   “——咒你断子绝孙。”   “哈哈哈哈哈哈”周肇没撑住笑出声来。   “你别不信,那老婆子真有些本事。宝玉上次病了你知道吗,闹得满城风雨那次,就是被她咒的。”冯紫英急道。   “这是搜到实证了,还是贾雨村问出来的?”   “搜到实证的,就是新近遭殃的那几家,剩下的都无实证。马道婆只认了有实证的那些,其他的都说不知道。她现在横竖是个死,每多一个受害人,她的罪名就更重一分,她自然咬死不肯多说。   贾家的事都过去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他失去卖个好的,怎能都叫他问出来呢?你这个却是在账本上明白记着的,贾雨村赶在锦衣府之前就告知了我们,你父亲那边应该也接到消息了。   阿肇,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周肇勾唇一笑,证据明白放这儿。他怎么做,取决于周世桉怎么取舍…… [54]夺权、当家   平白抓了这么大个把柄,连冯紫英都说林珩是个有福的,专能旺周肇。连贾雨村都连带着沾了光。   “那老小子专拿这事献情,这些日子卖了不少好了。单说你家这一项,他只管压下来不报,你父亲跟前和你跟前都派人通了气。不管你们家私下怎么商量的,横竖都要经他的手来定案。   你说这人上辈子不会是做穿山甲的吧,怎么那么能钻?人都说他之前因耿介获罪,现在这副模样,可半点看不出耿介的样子。早知能得这么些好处,咱们把这案子压在自己人手里岂不好?”   周肇一个用力将马鞭缠紧,自己试试又重新调整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说:“卖了多少好处,就要招致多少怨恨。比方我们家,周世桉未必真心承情,周承却一定是怨恨他的。   这种阴私之事,还是少沾手的妙。贾雨村是顺天府府尹,此事在他分内也就罢了。咱们要是插手,御史那边可不是吃素的。”   冯紫英想起御史刀枪剑戟般的嘴,那争高拔上的心顿时灰了一半:“罢,罢,惹不起那群酸儒。倒是你家的事怎么说,这么些天过去了,无论横平竖直,总该有个交代不是?”   “有了,今晚让我回去赴家宴。”   “家宴?都这样了,还吃什么家宴?你父莫不是又要轻轻放下。阿肇,你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为何不直接处置了这个女人。她做下的桩桩件件,放到家祠都是要处以极刑的。你若认真发作,你父又能奈何?”   冯紫英为周肇着急,见他还在把弄那个小马鞭。生气地一把抽出来放在边上,瞪着他非要听个解释。   周肇叹了一声,冯紫英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凡事只知直来直往,难怪冯大人一直不放心。再三托付,让自己好好看着他。   “处置许氏简单,但没了她,以后我用什么与周世桉抗衡?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行事从不肯叫人抓住把柄。我留心了那么久,也就在许氏身上发现两回破绽。我若认真发作,他大可推许氏出来顶罪。   真叫这事翻了篇,他再让我友爱弟妹,孝敬父亲,不是上赶着找恶心吗?不如这样好,大家心知肚明的疏离,坦坦荡荡地防备。”   冯紫英听后咋舌:“这话也是,我只奇怪许氏为何要咒你断子绝孙,而不是直接咒死你。”   说起这个,周肇又笑了:“你当她不想,她是钱不够。那马道婆也是个讲究人,干这事还将看个心诚。比方那穷些的,她若只有二十两,却肯出十九两求她办事,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许氏之前占着我娘的私产,行事十分阔气。后来没了这进项,就是拿出缸大的海灯,马道婆也不信她真心。只说诚心不够,我时运旺盛轻易咒不死。她才退而求其次,咒我无后,想着之后还是周承那一脉承爵。”   “这也算尽了,真是小瞧了她。那你今晚回去怎么说?”   “我要王府所辖营伍的军械监造、点检之权,兼管南疆军饷粮草的账目复核。哦,对了,我身边人手不够,父亲若是准我调度府兵,那就更好了!”周肇浅笑着对南安郡王说。   “放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不若我直接将这家私一并与你,让你来自做这个南安郡王如何?”   “父亲这么说,儿子怎么当得起。也非儿子狂悖,只是前儿圣上提起南疆军务,儿竟一无所知。圣上直言,要儿用心,儿少不得僭越了。   至于府兵,这也是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啊。儿堂堂郡王世子,身边只有朝廷派给的一个一等侍卫亲兵。人家看着也不像,少不得对府里的事多有猜测。”   南安郡王眯着眼看他:“我若不答应,你要怎样?”   “父亲说笑了,您才是南安郡王。您若当真看儿子顽愚不堪造就,儿子又能说什么呢,少不得上书朝廷更换世子。二弟自幼养在您身边,自是比我更合适些的。”周肇浅笑着说。   “你既要熟悉南疆军务,军械、粮草二选其一。贪多嚼不烂,惹出乱子还得是本王去收拾。至于府兵,亲兵名额总共七个,给你三个;马甲一百五十人,你可自选三分之一。   既有这个本事要,你就自己养着。朝廷没有这项份例,府中也没有。你若是养不起,就别怪本王出尔反尔了。”   “多谢父亲,那儿要南疆军械监造、点检之权。”说完这话,周肇有意留心周世桉的表情。   周世桉冷笑一声:“可以”。   “哦,不,想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儿还是先从粮草开始熟悉吧。儿也不敢自专,一切还是父亲原来的章程。儿不过学着看看账,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父亲多多指教。”   “——究竟定下了吗?”   “定下了,不知儿什么时候可以提人拿东西。”   “急得这样,也不嫌丢分。我明日就奏请朝廷,若是皇上首肯,你自回来提就是。”   “多谢父亲,那儿子就不叨扰了。恭请父亲钧安。”   周肇一离开书房,父子二人都变了脸色。周肇退去了脸上的笑意,周世桉则完全没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和咄咄逼人。   他径自走到书桌后坐下,仰面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笑了一声:“哼,这样的心机手段,偏偏与我不亲。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保他一保的。”   心腹严知机上前一步说:“血浓于水,世子不过小孩子脾气。等他也成家立业,在朝上吃过亏,就知道王爷的情非得已了。   再不济,日后还有郡王妃呢。当年的事全是郡王妃一手操办,王爷忙于外务并不知晓。到时候郡王妃受点委屈,世子也就消气了。”   南安郡王状似为难地说:“那怎么行,夫妻一体,便是她错的再多,我也不忍她受人责难的。”   严知机闻言笑了,拱手说:“王爷宽厚。”   无人注意的地方,周承憋着嗓子里的痒意,悄悄没入了阴影中。   “怎么样?”周承一进门,许氏就上前攥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   “父亲还是眷顾母亲的,他劝住了大哥说好,已经没事了。”周承淡淡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但你父王这次肯定气急了。早知道我就该下狠手咒死他,到时周家只你一个男丁,你父王就是再生气也没法子了。都怪那马道婆贪得无厌,我手中的余钱还要支应府里,实在不够。”许婉贞流着眼泪喃喃道。   “母亲——”周承按住了许婉贞的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何苦落人把柄,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做了。”   许婉贞犹如被踩住尾巴的猫,“腾”一下坐起身来说:“好孩子,这定是灵验的。你放心,法事已经做成了,就是杀了马道婆也没用。周肇没有子嗣,这南安郡王的爵位最终还是我们的,你只要好好保重身体,以后就是周肇看你的脸色过活。”   周承见劝不动她,只好苦笑着说:“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若是我像大哥一样康健,就用不着母亲以身犯险,为我谋划那么多了。”   “别胡说,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南安郡王府这么多年统共只得了你们两个孩子,别人都说我手段高,疑心是我动了手脚。可我若真这么做了,你父王焉能容我?我听人说了,这都是赵氏魂魄不安,缠着你父王——”   “母亲!”周承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冷,他盯着许氏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话犯忌讳,万不可再提。”   许氏被他的眸光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知道了,你不用那么紧张。这话除你之外,我连你妹妹都没告诉过。再说,赵氏当年的死可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不然她早来找我了。”   周承看着母亲,内心一阵无奈。这世上若真有神鬼报应,赵氏怎么会容忍他们一再对周肇动手。父王将这府中三分之一的护军名额都交了出去,以后他们母子在这府中的日子就更难了。   离开南安王府,天上突然落下了秋雨。周肇骑马走在雨中,感觉这雨又湿又凉,就像南安郡王府给他的感觉。   他回头看看这座一月住不了三天的大宅子,布局陈设都不讨喜,唯独地方够大。以后要到手里,刚好辟出一块地方给林珩做射圃。   小孩准头不错,就是臂力不够。这个没有技巧,只能靠练。若是能有个合他心意的地方,自己也能少废些口舌。   被他惦记的林珩,此时正在凹晶溪馆看窗外的雨。风穿竹林,送来一阵簌簌声。室内灯火跳动,因为昏暗的天色,也显得分外暗沉。   “大爷站在那里做什么,仔细雨潲到身上着凉。”   林珩紧了紧围着被子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琥珀说:“我都裹成这样了,怎么会着凉?嬷嬷方才说一遍,你又说一遍,可叫人怎么着呢?这四时之景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灵魂滋养,不能不看。”   “什么魂呀,灵的,大爷可别说话吓人。”马道婆的事也传到了贾家,大家心里都有点犯毛。尤其以前那话刺过她,或是不肯给香油钱那些,这段日子颇有点草木皆兵的感觉。   林珩好容易升起来的秋思秋怨,被破坏了个一干二净。他拿掉被子问:“姐姐在做什么呢,怎么嬷嬷也不见了。”   “史大姑娘白天做了诗,姑娘们正在稻香村品评呢。要我说,咱们姑娘的才情,那是一等一的好。吟诗作赋都是信手拈来,古人说曹植七步成诗,我看咱们姑娘也差不离了。”雪雁过来边收毯子,边给林珩回话。   “那是!”林珩与有荣焉地挑了挑眉毛,看着外头的雨说,“拿斗笠,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稻香村接接姐姐。”   “放着那么多的丫头婆子不使唤,大爷何苦又跑这一遭。”   林珩摆摆手不说话,琥珀见拗不过他,少不得给他穿好了衣裳。叫了四个婆子前后跟着,自己打了灯笼走在林珩前边。   稻香村里,众人正是热闹的时候。湘云自荐做东,明日要请大家作诗。   林珩在外面叫了人,又顺着给姐姐妹妹问过好,才说明了来意。   湘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调笑说:“这就是有兄弟的好处了,比不得我们,是没人记挂的。”   宝钗推她:“又说轻狂话,今日跟我回去,我来疼你。”   众人听后又笑了,黛玉看了外边一眼说:“时候不早了,趁着这会儿雨小,咱们散了吧,有话明天再说。”   众人散后,林珩先跟着黛玉回了凸碧山庄。郑嬷嬷早煮好了姜汤等着,要姐俩喝一碗。林珩磨磨蹭蹭地不想喝,故意找话道:   “史姐姐要做什么东道?”   “我们结诗社,她来的晚了,要单独请我们开一社。你别打马虎眼,快喝了它。”   林珩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说:“之前嬷嬷们不是说史家难得很吗?”   “再难也不到这份上,史侯夫人是个体面人,还能叫自家姑娘在外头丢了份?何况也不需大办,姊妹们都不是当家做主的人,谁又会特意去挑她的礼呢。不过借着这个由头,大家高兴。你又偷听嬷嬷们说话,这毛病可要不得。”   “并非诚心偷听,嬷嬷们以为我睡着了,就讲起了这件事,我也不好打断她们。”   “歪理!”黛玉点了点林珩的脑袋。   黛玉邀史湘云出去玩了一次,后边王姑娘又做东道请了她俩一回。一来二去的,这跟着姑娘们的下人就混熟了。   这些人聚在一起,最爱讲的就是主人家的是非。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现在空有爵位,日子却是艰难得很。老爷在庶务上一般,身上又没谋个一官半职。偏偏还要支应着外头的虚架子,全家人就看着那点老本过日子。   前些年老太君老太爷走了,夫人折变了好些东西才堵上窟窿,听说官中还欠着朝廷好些银子呢。这本是太上皇天恩,别人家都不放在心里。偏夫人要悄悄还了,这才拮据起来。   眼看着,除了我们姑娘,家里还有好几位小爷要娶,好几位姑娘要嫁,这些都等着夫人操持,再不省俭些,以后可要打饥荒了。”   这话被林嬷嬷听见了,就去和郑嬷嬷闲磕牙。偏被林珩听见了,偷偷告诉黛玉,止在黛玉这里,才没往外传。   “我闲时也帮这边算了算,别的不说,就咱们眼面前能看到的,也是出的多进的少。这样大家子,自然不肯叫外人看低了去。可再这样花费下去,必致后手不接。   我前儿当做闲话和宝玉提了一提,他倒说‘凭他怎样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叫我也无话了。”黛玉笑叹道。   林珩眼珠子转了转,说:“以后谁给宝玉当家,可有的是饥荒要打了。”   “那也不至于,他有他的好处,你别轻看了他。”黛玉终归还是念着幼时相伴的情意,人前人后都不肯多说宝玉不好。   林珩挑了挑眉,这话嬷嬷们也说过:“宝二爷其实不错,虽然不爱读书,但性格温和,从不随意打骂下人。以后娶了亲,必定也能相敬如宾。就是经不得大事,必得长辈照拂着一辈子和顺才好。”   平顺的日子人人都过得,可人活一世,谁又能担保前路无波无折呢? [55]刘姥姥   出人意料的,史湘云第二日请客的场面并不小。不单有他们海棠诗社的姊妹们,连贾母王夫人也在应邀之列。瞧着不像姊妹间的玩意儿,倒像是正经邀席。   “难为她,这样周道妥帖。”黛玉笑着和探春赞道。   探春见丫头夹上一个黄澄澄的螃蟹,旁边还配了一朵碗大的菊花,并连黄酒、香醋、姜茸、蟹八件一概是齐全的。湘云先不入席,而是和凤姐一起站在外头招呼张罗。   看她这样,探春也笑着说:“这会儿吃蟹正是好时候,持螯赏桂,又对景,又有趣。她既这样用心,咱们也该商量着还她一席才是。”   惜春、迎春闻言都点头附和,宝玉兴致最高,一会儿说这个好,一会儿说那个佳。等到席面散了,众人借着酒意大发诗兴,热闹了一整天。   本是宾主尽欢的好事,不想第二日却有了些不美的流言:“那起子嘴碎的都说,这席面名义上是史姑娘请的,其实是宝姑娘做东呢!那螃蟹并一概酒水等物,都是薛家赶早儿送进来的。”   黛玉起先听了,还叹道:“原来是她,这也罢了。怪道人都说她体察人心,最能替人解忧解困的。这么一来,云丫头也不用担心向家里张口了。”   紫鹃欲言又止,黛玉不解:“怎么了?”   “史家那些人,脸上有些过不去呢。这里那些人,姑娘是知道的,最擅拜高踩低,背地里议论人长短。他们得了薛家的赏钱,便一味夸宝姑娘大方、会做人。提起史家来,言语里就有些不中听。”   黛玉梳头的手顿了顿,蹙着眉说:“好好的事,都叫他们说坏了。这要传到史侯夫人耳朵里,云妹妹如何自处?”   她有心问问是哪些人嚼舌头,很该告诉凤姐弹压弹压。但这终归不是自己家里。   何况凤姐头顶两层婆婆,表面上看着风光无限,背地里也颇多掣肘。于是只好告诉自己屋子里的人:   “这都是拿起子歪心邪意的人说的闲话,传到你们耳朵里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要学舌讨好的缘故。你们若是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意思,或说宝姑娘好,或说云丫头难做,他们登时就能变个样儿再传出去。好好的姐妹情分,生叫他们做弄坏了。   这不是咱们家,咱们不好多管闲事。但若有人拉着你们说这个,只管啐着问她是何居心?平日更少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一时心里喜欢,把人说的万里挑一;一时不喜欢,知道嘴里怎么嚼弄的?这就是小人难缠了。”   黛玉甚少这样生气,紫鹃、胭脂两个对视一眼,赶紧答应了下来。   收拾装扮好,黛玉平复了心绪往贾母处来。   昨日傍晚刘姥姥来了,老太太高兴,留了她住下说话。趁好今日要给史湘云还席,宝玉就出了个主意,让捡着个人爱吃的做了,每人一个高几摆着,众人围坐说话。   贾母听了觉得别致有趣,就按他的意思吩咐下去。早起兴致好,还带着刘姥姥一起去逛园子。   林珩上学回来,正碰见众人齐聚在秋爽斋开怀说笑,好不热闹。林珩才进了园门,就有人来回贾母:“林大爷回来了。”   贾母忙命:“快叫他换了衣裳进来。”又转头对刘姥姥说,“那是我的外孙子,昨日他上学去了,所以你没见着。”   刘姥姥答应着往外瞧去,心里好奇,不知要来的是个怎样的人物。又疑惑宝玉正当读书的年纪,怎么不见他和这位外孙同去?   正想着呢,外头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公子。只见他肤白似雪,目若寒星,几步走了进去,刚拜了长辈,就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   “今日下学倒是早,正赶上咱们热闹。你爱吃什么,赶着叫他们做了来,现在先同我坐着吧!”   林珩笑眯眯地点点头,眼神四处乱找,果然看见一个好奇望向他的老太太——这就是刘姥姥了。   林珩顿时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枉他昨晚听了消息,今早憋了一身的劲儿。赶在中午前完成了课业,就是为了来看看这位刘姥姥。这可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呐!   贾母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笑着介绍:“这是刘姥姥。”   林珩作了个揖,口称:“刘姥姥。”   刘姥姥赶忙起身,连道:“不敢不敢。”又伸手去拽身后的小童,让他出来问好。那小童咬着手指一个劲儿地看林珩,就是不敢从她身后出来。   贾母笑着将林珩拉回自己身边,示意刘姥姥也坐,众人才接着说笑起来。   行牙牌令的时候,黛玉朝着林珩招了招手。林珩蹭到她身边坐了,黛玉问:“你从昨晚开始,就急吼吼地赶着要看这个姥姥,究竟为的什么?”   林珩支吾了一会儿说:“听说她此前得了这里的接济,这回就带了好些瓜果蔬菜来。东西虽不值钱,也能看出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好奇。”   黛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面都没见过的人,仅凭这一条,你又知道她知恩图报了?这可不像你。”   林珩见敷衍不过,眼睛转了转说:“我听说,他家得了这边府里的帮扶,在乡下置了些田地,就想到胭脂家里了。若真有这样的地方,咱们也好帮着打听留意下啊。”   黛玉怔了一下,连带胭脂也听住了。   她家说是要买田地,钱是堪堪存够,地方却一直没有定下来。京城附近的田地庄子都不便宜,好些的,都把持在世家大族手里。   就是一般百姓世代耕种的田亩,若非天灾人祸,也不会轻易拿出来流转。   再有一条,这时候家族观念甚重。同乡同里的人要流转土地,基本不会选择外乡人。偶有卖给外人的,也需得靠谱的保人做引荐。   否则就是出价再高,一来难买靠谱的田地;二来也容易被本乡人欺负。今日一条埂子,明日一个角,一里一里地欺上来,根本不是长久主意。   林珩提起刘姥姥,一下点醒了胭脂。他家既有地买,说不得就有路子。就算没有,若能和本乡本土的人结个善缘也是极好的。   柳湘莲倒情愿替他家奔走,只是甄夫人婉拒了。   他找的那些地方,要么太好,一看就知道他自贴了腰包,有心帮忙;要么人生地不熟,靠一时武力弹压或许行得通,但乡里乡亲的处着,难道时时要防贼似的防着吗?   所以甄家看了几个月,到底没定下来。   既存了这一层意思,胭脂也对这姥姥上了心。第二日得空,便让紫鹃陪着,一起去找她打听。   林珩本是灵机一动的随口敷衍,不想竟真叫胭脂问着了。   “有啊,我们那儿刚好有人家卖地。只是不算良田,要费心侍弄,不知姑娘家里能不能看上?”   胭脂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问刘姥姥地方。   刘姥姥说:“我们是大原乡的,村子旁边原有些良田,但那都是富贵人家的庄子。村里有人在里头当佃户,原本家里的田地就肯租借出去。   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田地少的人家挣不够嚼用,交不上赋税。也会把田地卖出来,上那庄子里讨生活去。庄稼人嘛,怎样能活,就怎样来。”   胭脂和紫鹃互相看看,都想起那年林嬷嬷的话来。   再要问下去,胭脂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紫鹃见状替她问道:“姥姥,我这位妹妹家里攒了几个钱,也想在京郊买些田地落脚。只是他们原是外乡人,不知道村里的人肯不肯卖?”   刘姥姥闻言笑道:“我们那旮旯儿讲究少,只要老实本分,不糟蹋土地的,遇上价格公道的也肯出手。姑娘既然有心,就告诉家里人过去看看。若是看对了眼,我也帮着说道说道。”   胭脂听了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当下就留了刘姥姥家的地址,约定过几日就让家里人去拜访。   见了一遭刘姥姥,林珩心满意足地接着姐姐回家了。   那刘姥姥得了贾府百来两的接济,回家打算一番,也预备着再置些田地。   正好甄家备齐了礼上门请教,也带着他们加一起,一并在大原乡买了些薄田。   这么一通办下来,等在里正和顺天府那里都过了明路,甄夫人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地价倒不算什么,只是打点疏通的花销,都快赶上买地本身了。”甄大勇苦笑着说。   林珩好奇地问:“顺天府盘剥的厉害?”   甄大勇赶紧摆摆手说:“这话不敢说,都是老爷们的辛苦钱。我们这外头来的,若没他们松松手,哪是那么好置地安家的。不管多少,有了田地,咱们至少不算流寓了。”   林珩皱了皱眉,这贾雨村治下的荒唐事,他最近风闻了不少。   学里无事闲谈,那些年纪大的学生最爱针砭时弊。不单有纨绔当街纵马的老生常谈,还听闻有人重利盘剥,放利子钱逼死人命的新闻。   这样的事,若有御史参上一本,也够贾雨村喝一壶的,偏大家都装聋作哑起来。有人说他很得王子腾的青眼,一路保举着做了顺天府府尹,所以无人敢去触他霉头。   这还不算,前儿马道婆巫蛊一案。因他处事圆滑,案子了结得极漂亮,听说年后又要升。   林珩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就说给周肇听。   周肇听后讽刺地笑了笑,说:“别管他,他与你们家的那点香火情早就尽了。由得他去,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珩才不担心贾雨村,他可怜的是甄大勇这样的人。   周肇见他闷闷不乐,还以为他是心软。想想冯紫英说过的那些话,顿时觉得小孩养得太乖也不是好事。于是斟酌了一番说:   “你成日在家读书不闷吗?闲的时候不如出去会会朋友,大家谈笑谈笑。在昆山时,你和若兰不是玩得挺好,不若我让他带你出去结交几个朋友?”   林珩并不觉得自己没朋友,他只是不喜欢交浅言深,所以和同窗之间都交情泛泛。   不过不知怎的,最近父亲和阿肇都问了他这件事。好像到了某个阶段,他们都开始担心起自己的交友问题了。   林珩自认非常善解人意,秉着不让他们担心的原则,爽快地答应了周肇。   周肇见状果然松了一口气,次日就交代卫若兰带着林珩出去走走。   他都没敢让林珩去找冯紫英,自上回让林珩撞见云儿唱曲之后,冯紫英已被他打上了不靠谱的烙印。   卫若兰好,卫家姨母管的严。他平时就爱去茶馆清谈,最多办点诗会,或者一群人出去游赏游赏。能玩在一起的人,就算毛病多点,也坏的有限。   周肇打算得很好,但没想到林珩头一回和他们出去,就遭遇了王仁——这个不在意料之内的人。 [56]王仁的愤怒   王仁身份特殊,他是凤姐的亲哥哥,王夫人和薛姨妈嫡亲兄长的儿子。因王家长房夫妻常年在金陵老家过活,王仁就跟在他亲叔叔王子腾跟前学着办事。   王子腾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时就把王仁带在身边教养,对他也与亲子无异了。   这王仁吃喝玩乐无所不通,在京城的纨绔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卫若兰这样家风严谨的世家子弟,原本与他没什么交情。谁知这日偏在酒楼碰上了,后边还跟着薛蟠、贾环,以及一群不认识的子弟。   林珩好奇地打量着他,第一次直面如此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不出声是什么意思,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一家子兄弟,别说要个丫鬟,就是要个那么大的活宝贝,也当无二话。   你是扬州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也可恕,你今儿给薛大爷斟杯酒,这事儿也算过去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外头行走,我们也还认你是个兄弟。如何?”   林珩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来。被点名的薛蟠动了动嘴,也有点不自在。他和林珩以前是有些不对付,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当初闹了一场,惹得母亲、妹妹不自在了好几日,他心里早后悔了。何况他一向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只要见到长得好的,就有些走不动道。   当初胭脂是这样,长开的林珩更是。   薛蟠见林珩容色淡淡地坐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心里就有些讪讪的。明明之前冯紫英的宴席上,林珩还对他笑了呢。   “又提这事做什么,咱们去吃酒吧!”薛蟠干笑着对王仁说。   王仁冷哼一声,斜睨着薛蟠说:“你这个没刚性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能给你气受,说出去都是堕了咱们王府的面子!你若没这个胆子,就自去一旁缩着,我却是见不得这样事的。”   和卫若兰一起的这群少年,都是家里规矩极重的,甚少与王仁这般混不吝的人相交。刚才众人不吭声,不过是不知事情原委,所以只在一旁观望。   这会儿听见当事人都出来说无妨,王仁却不依不饶,也品出王仁这是故意找茬了。   在座都是世家子弟,谁能没个脾气?卫若兰一向好人缘,这回特意摆酒请客,就为了把林珩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他们。   就是卖他个面子,他们也断乎见不得王仁这样欺到面上。何况林珩话虽不多,但言谈举止极知礼有分寸。   见这情景,方才与林珩相谈甚欢的保宁侯之子裴桓率先开口:“王仁,你也太没道理了。人家薛大都说了无事,你强出什么头?”   “对啊,谁要做你兄弟,难道我们不是兄弟?可笑,你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来为难个小孩子。   薛兄未见丢脸,你却把仗势欺人四个字,明白写在脑门上了。”这是李御史的儿子李衍。   李御史弹劾过王子腾一派的人,两家从来不睦,李衍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踩王仁的机会。   显然,这一句点燃了王仁的怒火。他指指李衍,又指指林珩说:“这是攀上了?我劝你别打错了主意,莫非当了翰林,以后就都是中堂了?”   这话一出口,满室都静了。众人左右看看,没想到王仁会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王家下仆往前拽了拽王仁的衣裳,王仁一下甩开说:“怎么了?都没听见风声吗。太上皇亲口说的‘过持猜忌,辄行弹劾’,皇上让自省呢。”   王仁字字不提林如海,但在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当下就有不少人看向林珩,连卫若兰也担心他的反应。   林珩的反应是:谁?我爹吗?他被太上皇斥责了?哈哈哈哈——   到底是自家老爹,林珩不好在众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于是把笑意憋在嘴角,施施然站起来说:   “我也瞧出来了,你今日就是来找茬的,不必牵三挂四。说吧,你要怎样?文斗武斗随意,完了我们还有事呢,没空饶舌。”   林珩可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出门少说也有四个人跟着。再加上抬书匣子的,牵马的,跑腿的,管衣食的,总共八个人。外加一个管着他的林大友,各个都是经过周肇检验的好身手。   林珩也不愿兴师动众。没法子,宝玉在自家上学都有八个人跟着呢,这是排面。就算他图省事,周肇也不会答应的。可巧这就派上用场了。   林珩在心里盘算着,值不值得冒险打王仁一顿,之后再和他爹歪缠。   王仁还不知他即将面对的什么,刚要说话时,背后贾环突然拉着他低声耳语一番。   王仁的视线扫过林珩背后,那里林大友正低眉顺眼地站着。不管王仁方才说了什么,他连眼都没抬一下。王仁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林珩和林大友,突然指着角落的投壶说:“比投壶,三局定胜负。我让你一局,别说我欺负你。”   卫若兰闻言直接冷哼出声:“你也好意思,你比珩儿都大了一轮吧。比什么都是以大欺小,就怕你输了还不认账。”   “一个唾沫一个钉,拿纸笔来。现就立下字据,谁耍赖谁是孙子。你要不服气,你替他上。输了的人斟酒赔罪,并献上二百两银子给大伙儿添些酒菜。当然,若是拿不出二百,挨个喊声好哥哥,也就罢了。”王仁说完,就大笑起来。   卫若兰悄悄凑到林珩耳朵边说:“我方才吩咐奴才去叫人了。你放心,今日就是和他们打一架,也绝不让你吃亏。”   林珩点头谢过他的好意,朗声对王仁说:“何用字据,在场都是人证。我若赢了,也不必你挨个喊哥哥。只以后见了我,若躲开就罢了,若是没躲,你需得叫我一声大爷,你应不应?”   王仁收了笑意,阴恻恻地看着他说:“好狂妄,好小子。既已说定,待会儿若想反悔,我可是不依的。”说完,就摆手让人下去准备。   趁着这个空当,卫若兰悄摸和裴桓说:“待会儿珩儿要是输了,咱们就冲上去和王仁打一架,你敢不敢?”   李衍一旁听见说:“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番是他挑衅在先,明日堂上说理,也是他吃瓜落。”   裴桓稳重些,蹙眉想了想说:“你叫几个下人,待会儿一边喊着别打了,一边抱住王仁。锁住他的手脚,咱们才好施展。”   “那其他人呢?”又有一个好事的凑上来问。   “他们都是酒肉兄弟,不像我们肯出力气的。何况你看看那都是些什么人,哪个敢对咱们出手?擒贼先擒王,打趴了王仁,后头就好办了。”裴恒说。   卫若兰深以为然,又转头交代林大友说:“待会儿你别动手,只管护好珩儿。表哥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人交给了我,定不能让他破一点儿油皮。”   林大友看他们这样义气,不免感动地抹了抹眼角。然后微笑着对几个公子哥说:“放心吧,不会的。”   卫若兰还没问不会什么,那边已经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众人转头一瞧,林珩居然赢了,三局三胜!   “嗯,我还没遇到过敢和我比投壶的,你是第一个。承让,以后我就是你大爷了。趁着这热乎劲儿,喊声来听听吧!”   “这不可能,定是你使诈,你的箭矢有问题。”   “王仁,太难看了吧。投壶是你提议的,东西是店家的,谁使诈?”这一声出来,连包房外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了。   王仁对着门外怒吼:“住口!”   人多势众,谁怕他。喝了一声倒彩不算,还有人混在里面说他“玩不起”。王仁混迹纨绔圈子,靠的就是一句玩得起。   被人说了这一句,王仁总算收住了声。他涨红了一张脸,恨恨地看了林珩一会儿,最后竟直接带着人走了。   林珩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拱手向大伙儿致谢。看都没多看王仁一眼。   卫若兰凑到他身边问:“珩儿,真的没动手脚吗?你投壶那么厉害呀,我都没听说过。”   周肇是御前考选骑射第一,尤以箭术见长。连他都夸林珩准头好,林珩是真的在这上面有些天赋。若非力气不够,他甚至敢和王仁比射箭。   “真晦气,他好好的干嘛找你麻烦?”李衍问。   林珩摇摇头:“不知道,我之前都没见过他,只是在外祖家听过,他是我二嫂子的亲哥哥。”   李衍抿抿嘴说:“你别听他胡说,我爹说了,林公是有大义,最刚正不阿的人。忠顺亲王行事不端,本该有人弹劾他。但大家碍于天家亲缘不敢说,长此以往恐非幸事。”   裴桓推了他一下道:“你也造次了。”   “嗐,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皇上还是很信重林公的,就连太上皇也只是不轻不重地申斥了一句,不妨事的。”李衍低声说。   林珩倒是不知此事,他甚至想不通王仁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王仁。   第二日下朝,王仁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跪在了王子腾面前,十分想不通。   王子腾指着他骂道:“蠢货,你不过听了个只言片语,就敢拿出去显摆。还敢妄议臣属,揣度上意。你是哪个排面上的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翰林中堂,还连累我挨了皇上申斥。李峥那狗皮膏药借此大放厥词,就差参我大不敬了。”   王仁咬牙:“那小崽子很不把我们王家放在眼里,上回姑母提起,听着也受过他的气。所以我才想着小惩大诫,让他知道知道轻重。”   “那你做成了吗,你若做成了,我还高看你三分。被个孩子打的灰头土脸,更丢王家的脸。我提醒你,林如海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你别去招他。   忠顺亲王的事你也不要掺和,圣意未明之前,你敢行差踏错连累了我。我立刻就把你送回金陵去。”   王子腾已经很敏锐了,但他信息不全,还是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王子腾那个侄子当真这么说吗?”皇帝问粘杆处。   下头跪着的探子说:“是”   皇帝捻了捻手指问:“遂远,你觉得王子腾和忠顺王府的关系怎么样?”   萧遂远心里一动,不轻不重地说:“明面上倒未见得有什么关系。”   皇帝冷笑一声:“背地里就难说了吧——”   遂远没有答话。   歇了一会儿,皇帝突然叹了口气说:“如海这回莽撞了。他是一心为民的人,哪怕知道朕的打算,也怕养大了忠顺亲王的心。   他宁愿冒大不韪让朕问责忠顺亲王,就是怕养大了那人的心,过后百姓遭殃。小惩大诫,连臣属都明白的道理,父皇怎么忘了呢?”   萧遂远陪着叹了一口气,皇帝忽然又高兴起来:“这样好,把百姓放在心里,才不至让那些鬼蜮伎俩迷了心……万寿节要到了,让林如海带着他那一双儿女进宫朝贺吧。” [57]你会留在京城吗?   凤姐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简直走了背运。   好好的生日,老祖宗兴致好,故意喊着大家凑份子给她办酒席。其实不过体谅她管家不易,故意借此事替她做面子,立威风。   谁知当天她高兴多喝了两杯酒,回家正巧碰见贾琏和一个下人的媳妇儿偷腥。她一时没控制住闹了个天翻地覆,还打了平儿几嘴巴。   若放在平时,她绝对不会那么急躁。直接抓个现形,或是背地里发作,或是借机辖制贾琏,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可惜了,酒意上头,又兼一时气急。不但闹得贾琏起了性子,拿着宝剑一路将她追到了老太太房里,还叫那个多姑娘寻空吊死了。   虽然老太太疼爱,最终骂了贾琏,还让他来赔罪。但到底让平时就有些不服她的刁、仆妯娌看了笑话,还在亲戚之间有了个善妒的名声。   凤姐越想越不划算,她成婚几年还没生下儿子。外头本就有些人嚼蛆,不过是碍着老太太和姑母疼爱,没人敢说到面上来。   这会却是现成的把柄,正想着用什么法儿掩饰过去,外头突然传来消息,说了王仁为难林珩的事。   那林珩和宝玉、黛玉一样,都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平时疼还疼不过来,如今自己的哥哥倒故意的去以大欺小。   就算贾母不迁怒她,这些日子面上也有些不好看。凤姐心里生气,一边暗骂哥哥糊涂,一边想法子转圜。   谁知一事未了,一事又起。   王家派人来说,御史在皇帝面前参了王子腾一本。说他治家不严,放纵子侄妄议朝廷命官。王子腾气得打了王仁一顿,还罚跪了一宿。   凤姐一边命人找活血化瘀的药膏,一边问来人:“哥哥和珩儿并无来往,他好好的干嘛去招惹他?难道是为了薛大兄弟,哥哥不是一向看不上他吗?”   王家来的那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太太说了,要是奶奶问,叫不必瞒着。老爷打着大爷问他,大爷说是为了这边的太太。究竟我们也不知道,为着姑太太和林表少爷的什么事。”   凤姐闻言一堵,怎么回事,还不是那欺不愤的毛病。自家这个不爱读书,人家的偏处处拔尖,心里有想法也不为过,只是不该说到王仁跟前。   凤姐默默地想,王仁最是个冲动莽撞没心眼的,一贯最爱逞勇斗狠,也就比薛蟠强了那么一点。不知姑母怎么想的,竟把这事说给他听,他性子一上来,可不就要犯混吗?   凤姐心里不自在,但她素来知道姑母和二婶之间的龃龉。自己终究和姑母更亲,当着王家人的面,只好强笑道:“姑母不定是随口一说,哥哥就较了真,倒累得婶娘白填了许多好话。   叔叔的性子我是知道,若无婶娘拦着,哥哥这次定是要吃大苦头。说到底,还是婶娘疼我们。”   那婆子闻言一啧嘴:“不中用,这回不同以往。老爷认真生气,太太只拦住了一半。老爷打定主意,要叫仁大爷回南边去反省反省。正好要过年了,让仁大爷带着这边的节礼,回去给大老爷、大太太磕头。”   这是要把王仁直接送回金陵?   “这是怎么说,都是亲戚,不过偶尔口角,难道是林家那边?”   “林家倒没说什么,林大人也只是一笑而过。是老爷说多事之秋,大爷不沉稳,还是回老家安生。唉,姑奶奶别琢磨了。时候不早了,要是有什么要带给大爷的,快打发了我们带回去吧!大爷养好了伤,即刻就要出发了。”婆子说。   凤姐就是有千般的智计和手段,此刻也只能忍了这几个老货:“我有什么东西给他?他白费了叔叔婶婶的疼爱,倒叫长辈跟着操心。东西我是没有的,倒是前儿收上来点儿好物件,想着孝敬婶婶。这还没空送回去,正好你们一并带了去吧!”   那婆子听了这话,立刻笑逐颜开:“怪道我们太太常说姑奶奶孝顺,不拘有个什么好的,都能想着她。所以太太也最把姑奶奶和大爷放在心里,家中那么些子侄,最疼的就是奶奶兄妹两个。”   凤姐附和着说:“是”,然后高声道:“平儿,把我的匣子拿来。”   平儿依言拿过匣子来,凤姐示意她递给王家的嬷嬷,对那嬷嬷说:“前儿放的利子钱,又有几处收不回来。我们这边不方便,还是要辛苦婶娘操心。”   这原是做惯了的事,那婆子顺手结果就塞到了袖筒里,笑着说:“奶奶放心吧。”   话至此处,凤姐也没了心思,她挥挥手说:“嬷嬷下去喝杯茶,平儿陪着。”   等把王家这些送走,平儿打帘子进来劝道:“奶奶歇歇吧,早起不是说头疼,才歇了没多会儿,这就又操心。依我说,咱们既不等着钱使,何必急着催那利钱,万一闹出事就不好了。”   凤姐哼了一声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些,但这次不顺手将这事交代出去。下回开口,不知又要先填进去多少东西。不如趁势一齐说了,反正迟早的事。”   平儿叹了一声,想再劝凤姐几句。料定她必不肯听,说不得还要生气,只好罢了。只是她心里想着,这事若是不闹出来就罢。若是闹出来了,这边的太太奶奶们未必喜欢。   放利子钱有伤阴鸷,一不小心就要闹出人命。到时候王家太太绝不会认下这事,到底还是凤姐吃亏。   平儿心事重重地出去了,凤姐自以为这事天衣无缝,不想外头早就有了风声。   “我父亲早些年参过王家一本,说的是他家重利盘剥、与民争利的事。折子发到督察院,大半年没个动静。   我父亲后来去问,督察院说案子早就结了。事情是王家的仆人顶着主家名头私下行事,已经按例处置。你们说这话能信吗?”李衍一口饮尽杯中茶,气愤填膺地说。   那日的事过后,林珩就和他熟了起来。为了答谢他们的仗义执言,林珩今日特地邀了一席。可惜卫若兰有事没来,在座只有裴桓他们三个。   “主子不点头,下人哪有那么大的胆,就是有,也没那么大能耐啊。”裴桓一针见血。   “是呀,所以我父亲不服,又上了一本折子。参他家纵奴行凶,鱼肉百姓。”李衍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裴桓举了举杯子:“李大人风骨铮铮。”   李衍撇了撇嘴:“王家养的恶犬太多,我父亲参他不成,反被调到了地方上。去年才挪回来呢。”   “那他家现在还放利子钱吗?”林珩好奇地问。   “怎么不放,只是没抓到实据罢了。我父亲说了,这回抓到实据,定不叫他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人好过。当今圣上可不像太上皇——”   “啧,你又造次了,还不打住?”李衍话音未落,裴桓就止住了他。   回头见林珩若有所思的样子,裴桓说:“这里面掺和着好几门子的事呢,李大人是御史,职责所在。你还小,在外头可不要随意提起这事,也别随便发表议论。”   林珩点点头。   李衍连忙说:“对对,尤其你们还沾亲带故的,从你这里说出去就更不好了。   咱们不说他家事了,诶,听闻你俩都能进宫赴宴,我好生羡慕。皇宫大内什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林珩摇摇头说:“我去谢过一次恩,只觉威严肃穆。嗯,没什么树木花草,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第一次比较新鲜,后来就罢了。宫里规矩大,你先在家垫垫肚子。”裴桓真诚地传授了经验。   林珩看李衍有些失落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说:“等以后咱们蟾宫折桂,一起进宫参加传胪大典,那才有趣呢!”   李衍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缓缓绽出了一个笑容:“对,到时候咱们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若兰今日没来,罚他屈居第四。真到了那会儿,才叫春风得意马蹄疾呢,咱们正好相约看尽长安花。”   裴桓大赞一声好,率先举杯。三人以茶代酒,许下了同登金榜的约定。   周肇刚接到林珩,就发现小孩兴致高昂。还没开口问他有什么好事,林珩就叽叽喳喳地把今日见闻、约定都倒了个干净。   周肇看他开心的样子,突然就不后悔带他出来了。他耐心地听林珩说完了高兴的事,才缓缓说:“珩儿,你父亲可能要升了?”   “昂?生什么?”林珩径自高兴。   周肇啧了一声,停下马来定定地看着他:“你父亲要升官了!”   “嘎,啊哈哈哈哈,好事呀。但太上皇不是才申斥过爹爹吗,皇上是要和太上皇打擂台吗?”林珩漫不经心地问。   周肇牵着马,走在他旁边,摇头说:“不算,太上皇也不是真恼了林大人。他不过是想给众人一个警示,止住弹劾忠顺亲王的浪潮罢了。”   林珩停下脚步来看他:“事情已经到这步了吗?”   周肇摸摸他的头:“没到你想的那个程度,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可以理解为,皇上的不满正在积蓄,而朝中已经有人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我只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的局面,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林珩眉尖微蹙:“那爹爹升官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身在局中,谁都逃不掉。有话语权总比没有好,你可以理解为好事。”   “哦”林珩放心了,他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爹爹要升做什么?”   周肇苦笑:“你终于想到问了?”   林珩见他不动,又往回走到他身边说:“是要外迁吗?”   周肇低头看着眼睛,定定地问:“阿珩,你会留在京城吗?” [58]君前奏对   中秋过后,平安州和南疆都不太安稳。奏折一封封送到龙案上,皇帝站在舆图前面的时间就越来越久。   翰林作为皇帝近臣,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是以备咨询。但是皇帝不是一个喜欢先抛出问题的人,很多时候,他都会现在心里想好,才来开口“咨询”。   这次也是一样,舆图看了三天。他突然指着南疆和平安州问林如海:“这两处如果闹起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林如海抬眼飞快略过皇帝指的地方,说出早就预备好的话:“平安州如果乱起来,恐怕塞外会不安稳,到时内忧外患,京师危矣;南疆位置特殊,进可攻闽浙,退可扼守海隅,远避南洋海外。两处皆是战略要地,防守需得谨慎。”   皇帝听完林如海的话,突然笑了:“林卿果然与朕同心同契,那你倒是说说,若这两处纷乱皆出同源,这朝堂天下会如何啊?”   “南疆坐拥山海之利,物产丰饶,粮秣财货充足;又扼守漫长海疆,可借沿海航线北上,贯通京杭运河水路,一路向北输送物资、补给兵马,源源不断接济平安州叛军。   南北两股叛势一旦互通有无、首尾呼应,朝廷便会陷入四面受制的绝境,天下危局由此而生。”林如海沉声道。   皇帝背手听完他的话,转身慢慢走回龙椅坐下:“如今两股叛势隐隐勾连,南北隐患已现。依卿所见,天下四方,何处是咽喉要冲。”   这一回林如海没急着说话,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皇帝是疑心忠顺亲王。但样子还是要装装的,也不好让皇帝一下子看出自己早做了准备。   于是,林如海告罪之后站在舆图面前,装模作样地深思熟虑。皇帝也很耐心,似笑非笑地等着。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林如海转身说:“依臣愚见,荆楚江汉为第一要害,此地横亘南北,扼长江之中游,断南北水路之咽喉。   守好此地,便能斩断南疆北上的水运通道,隔绝平安州与南疆的往来接应,将南北叛势强行拆分,令其各自孤立、无法合流,方能保江山大局不失。”   皇帝重新走近舆图,用朱笔圈起了一个地方。林如海抬眼一看,果然是湖北。   “好巧”,真和皇帝想到一个地方去了。林如海面上赞同,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皇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单独留他奏对必有缘故。   果然,皇帝搁下笔,转而伸手接住窗格里透出的光,轻轻道:“林卿啊,朕能倚重信任的人不多了。若朕要将荆楚江汉托付给你,你能替朕,替天下百姓,守好这沃野千里吗?”   ……   离开皇宫后,林如海的心沉甸甸的。   皇帝说完那话,就抬手止住了林如海的推拒。无论内心想不想干吧,推拒都是一个表示恭敬和谦虚的固定行为。但皇上连这个都拦了,也是在从侧面向林如海表示他内心的坚决。   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是正二品的实职,妥妥的一方大员。只要历练几年回来,下一步就是入阁辅政。这份履历几乎无懈可击,是所有文人政客最理想的晋升途径。   可对如今的林如海来说,这条鲜花着锦的道路,无疑是布满荆棘和刀剑的。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让人粉身碎骨。   林如海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欲望,否则他就不会弹劾忠顺亲王,做最先跳出来警示众人的人。他的心中还是装着黎民百姓,不想因皇家倾轧争端,陷万民于水火。   他希望忠顺亲王能及时收手,而皇上可以网开一面。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太上皇的目的是一致的。否则国家一旦内乱,外敌环伺之下,谁都说不好会不会动摇国本。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一点“私心”,这一点对皇帝计谋的“不忠”与背叛,恰恰让皇帝认为他文人风骨,可堪托付。   甚至料到了他的不愿,提前准备好了一个林如海无法拒绝的理由:在扬州给林家换上萤石摆件的幕后黑手,就是忠顺亲王。   皇帝没有亲口说这件事,粘杆处的探子和他讲述时,声音放得很轻:“忠顺王爷一直想插手盐务,几次安排人顶了缺,都因暗动手脚、贪污受贿被您换了下来。王爷见事不成,才动了这个念头。   我们顺着萤石的源头追查,此物产自皖南深山密矿。寻常人绝无此能力开采、运输。唯有忠顺亲王当年奉太上皇命,于皖南巡查贡石时有此便利。大人受苦了——”   林如海回家后,在书房坐了许久。皇帝这是明里暗里告诉他,他早就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忠顺亲王,让他动过杀心。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至少林家是绝无退路的。   至此,林如海已知,这个湖北巡抚他是做定了。   林珩不知道这些暗潮汹涌,只知周肇一脸隐忍难言的神色看着他,让他头脑一热,差点就要说出留下的话了。   可自己能不能留下,也不是他说了算啊。   林珩只能在周肇失望的眼神中,闪躲着低下了头,扯着自己的衣袖说:“这还不知道啊——”   送走林珩,周肇的脸色简直一言难尽。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说:“他到底不是你亲生的,你还能锁住他一辈子不成。我说你也收收这颗心吧,或是早点成婚,生个孩子任你怎么管。”   周肇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个傻子,冯紫英怒了:“怎么说,林珩真要走时,你还能拦着不成?”   周肇没有说话。   “你还真要拦吗?他舍不得父亲和姐姐的,强留怕是要哭,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他都不心疼我,我为什么要心疼他?”周肇面无表情的反问。   “你不是吧,当真魔怔了?”冯紫英看着周肇阴沉的眼神,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肇闭着眼睛缓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面色已正常许多。   冯紫英摇着头说:“阿肇,你不对劲。”   周肇怔了一会儿,突然喃喃道:“怎么,我就不能有私心吗?我什么都可以顺着他,就想让他多陪我几年,这很过分吗?有他在身边,这日子还鲜活些,否则我争什么,南安郡王府那空壳子要来何用。”   冯紫英颤着嘴唇说:“你可不要胡来,林大人可不是吃素的。”   周肇看了看他,捂着眼沉郁地说:“我只是狠不下心……   不过阿珩是走不了的,我只是问问看,他肯不肯主动为我留下来。”   冯紫英听到他说狠不下心,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周肇这样子实在太反常了,让他看了忍不住心里发毛。   冯紫英莫名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皇帝疑心甚重……”   林珩自从和周肇分开,愧疚感就一点点盈满了内心。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先心虚了,真是太奇怪了!   林珩有点生自己的气,好几天没敢去见周肇。不巧的是,周肇也没来找他。他从一开始的庆幸,慢慢变得不安,再到现在的焦躁。   他不喜欢这个样子,他要找周肇说清楚,这事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若是他非走不可,周肇也可以想办法跟来啊。林珩心里想着,眼神就不自觉地到处瞟,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乱看,规矩点。”林如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低声提醒林珩。   林珩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闻言也低声问:“爹爹,怎么不见阿肇?”   “今日大宴,他自然是要值守的。你安分些别给他添乱。”林如海今日分外不想林珩出现在人前,不知怎的,他这几日心里尤为不安。仿佛有什么他一直不愿正视的隐忧。   林珩找了一圈,确定周肇不在。只好由太监引着,和几个官员子弟坐到了一起。可巧,裴桓离他不远,林珩开心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裴桓在这种场合里肃穆多了,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林珩随着众人三跪九叩,说吉祥话看寿礼。眼见着御膳房送来的菜渐渐变冷,逐渐凝起了一层油脂,彻底歇下了吃它的心思。   林珩他们坐的位置已经很靠后了,除了不能随意说话,心思飘忽一下是没人管的。可不知怎的,本来喧闹的殿内突然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渐次往后看来。   林珩看着他们一排排往后瞧,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林珩有点呆,前后看了看,最后往林如海那边望去。   太远了,有点看不清。   不过一会儿之后,太监喜气洋洋地快走过来说:“小爷,圣上让您上前敬酒呢!”   殊荣殊荣,万众瞩目之下,林珩从最后面一步步走到皇帝身边,恭恭敬敬地给他献了一杯酒。还好没有摔跤,没有洒出去,林珩暗自松了一口气。刚要告退,皇帝突然出声。这回林珩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子璋深肖朕子,承祜要是活下来,或许就是这般模样性情吧!今日喝了这杯酒,也宛如承祜在朕身边了。”   什么?!林珩实在没忍住,抬头震惊地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半明明灭灭,一半亲和慈爱。 [59]离京升官?   林珩呆呆地看着皇帝,皇帝低头对着他笑了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赶忙跪下说:“小子微薄,不敢担皇上如此谬赞。”   皇帝勾了勾嘴角,抬手说:“起来,之前见朕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林珩怔怔地没有反应,林如海上前一步拉起他,笑着向皇帝告了罪。话里话外都在说皇上思子心切,是慈父心肠,含混着将这事揭了过去。   皇帝笑笑没有说话,等后头又有人来送寿礼,林如海就趁势让小太监将林珩带了回去。   走回坐席的路上,林珩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众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艳羡,还有不解和疑惑。   林珩不自在了一瞬,最终还是抖抖身子恢复了正常。想那么多也没用,皇上有意抬举,做出一副苦大仇深惶、恐不安的样子反倒招眼。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坐席上,在众人隐晦的打量中举起了筷子,片刻之后又放了回去。对后面站着的宫女招招手说:“劳烦姐姐,我的菜凉了——”   托林珩的福,裴桓首次在这样的场合吃到了热乎菜。毕竟是御膳,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可惜此前都没尝出滋味。   就算有林珩开头证明换菜的可行性,在座也无人模仿。除了他俩,其他人仍是食不知味地做了做样子。   太监凑到皇帝耳边说了点什么,皇帝忍俊不禁,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之后,他又给林珩赐了一道甜汤。林珩看着眼前那碗汤,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裴桓实在憋不住了,捅了捅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珩用杯子挡着嘴答:“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宴席散后,林如海带着林珩先来到了皇宫门口,各府女眷还没出来,他们要在这儿等等黛玉。   黛玉是第一次进宫,林如海早起亲自将她送给贾母,拜托岳母照看女儿。父子两个站在冷风里翘首以盼,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打了个嗝。林如海回头看他,林珩捂着嘴解释:“吃的有点饱,冷风一吹,就想打嗝。”   林如海看着林珩在寒风中映着微光的眼睛,突然笑着给他抚了抚鬓发,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爹爹,你怎么了?”林珩问。   林如海看着他,轻声说:“皇上有意抬举,我很担心。”   林如海在林珩眼里一直是非常强大的,从没有过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忧虑。林珩偏头想了半刻,拉着父亲的手说:“君子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   林如海看着小孩坦然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贾府的轿子突然出来了。   鸳鸯拿着贾母的龙头拐跟在旁边,见到他们先迎了上来说:“给姑老爷请安,姑娘今日一切都好。老太太说了,今儿个晚了,等姑老爷得闲儿,还请去家里说话。”   林如海拱手对着轿子一礼,客气道:“劳烦老太太,过几日定去请安。”   林如海话音刚落,就见林珩就一溜烟儿钻到了贾母轿旁,伸手将黛玉扶了下来,嘴里还喊着:“过几日我和爹爹、姐姐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   轿里的贾母说了句什么,林珩点了点头,回到林如海身边道:“爹爹,外祖母让咱们一定过去一趟。”   林如海点头应了,林珩翻身上马,跟着走了一段,才钻进车里去问黛玉:“姐姐,今日顺利吗?”   黛玉今日的穿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这样鲜亮的颜色,倒衬得她人比花娇。大约是喝了几杯酒,她用手抚了抚微烫的脸颊说:   “挺顺利的,元妃娘娘还让人来赐了两回菜。中途有几位命妇来说话,看着也很和蔼。你们那边呢?”   “一样,皇上赐了一回菜,大家说了点吉利话,没什么新鲜。就有几件藩国进贡的宝贝有趣,等我去外边打听打听,如果有差不多的,弄来给姐姐玩。”林珩轻描淡写地说。   回到府中,一家三口各自睡下。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照例上朝,林珩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就听说周肇来了,同行的还有许久不见的柳湘莲。   林珩跑到会客厅时,柳湘莲和周肇正在说话。见他来了,两人都站了起来,柳湘莲先行礼问好,夸他风采奕奕。   林珩笑着招呼他俩坐下,问:“你们怎么来了?”   柳湘莲朗声道:“前儿替周兄往南边儿去了一趟,如今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今日来拜访,一为看看你;二来,我从南海沿子带了点东西回来,想请你转交。”   “你还没死心呢?”林珩震惊。   “为何要死心,我柳某难道是那朝三暮四的人?就是你不相信我的诚心,或者你觉得我有什么不足,说来我补足就是。”柳湘莲认真道。   这是林珩真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柳湘莲就是一时兴起。他忍不住去看周肇,周肇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好吧”林珩咳嗽了一声说,“胭脂虽是个丫头,她的身世你也是知道到。阿肇我们三个有患难与共的情意,我自不会随意打发了她。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但素来萍踪浪迹,居无定所。难道平白说一声喜欢,就让人家姑娘跟着你漂泊吗?还是守在家里苦等?”   话至此处,林珩又开始看柳湘莲不顺眼了。生的那么好,注定招蜂引蝶;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对家里人却未必;找媳妇儿先看长相,浅薄!啧啧!   柳湘莲没注意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他很郑重地起身道:“我知道你的担心,此次回来,我已托周兄的福在骁骑营谋了个差使。以后正经成家立业,再不如以往胡闹了。”   “还,还行吧——”林珩没想到他还挺有行动力,想了一下这个人其实也还不错,就松了口说,“胭脂将来是要放出去的,她的终身如何,还要看她自己的心意。若她不愿,你也不可逼迫。”   “那是自然,如此就多谢林兄成全了。”   柳湘莲这么认真,林珩也就不刻意端着架子了,他看了看地上放的箱子,很直白地对柳湘莲说:“这些东西是不能转交的,人好好的女孩儿,怎能平白担上私相授受的名声。你若有心,就该依礼走正道。”   柳湘莲苦笑一声说:“我如何不知这道理,只是此刻急头白脸地去提,人家姑娘知道我是谁?恐怕她矜持,二话不说就拒了。我找谁哭去,这是我的一片心,断没有带回去的理。   你既说了不能转交,那就作为我冒失的赔礼,请你收下吧。或是自用,或是赏人,我绝不多问。”   林珩听得差点翻白眼,这算盘珠子都打他脸上来了。恐怕柳湘莲是早猜到他会拒绝,打定了主意故作迂回。套路,都是套路。   林珩不情不愿地收下了,后边果然找了个理由赏给了胭脂。不过是些胭脂钗鬟之类的,林珩平时买给黛玉的多。黛玉偶尔也会赏给她们,胭脂就没多想。   林珩留了个坏心,没告诉众人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只说了是朋友给的。胭脂欢欢喜喜地拿去,还分给了琥珀、雪雁几个。   林珩歇了一天,过后还是照旧上学。周肇只要下职就会来接他,两人很默契地没再谈那日的事。林珩对于皇帝的特意抬举并未多想,只当是皇帝刻意施恩,笼络朝臣的常规手段。   果然,那日过后,皇帝又赏赐了几个亲近臣属的家眷。这一回没有林珩的份,林珩转身就把这件事忘了。   贾府这几日热闹得很,听说来了几个姐姐妹妹,都住进了大观园里。老太太高兴,就把黛玉也接了过去。   史湘云的叔父今年走了好运,不知怎的,皇上突然想起了他们家,竟把史鼐升到外省去。史湘云说亲的事暂时中断,老太太舍不得她,就把她也接到了贾府。   林珩自认很有觉悟,不肯再去大观园与姐姐妹妹们同住。倒是林如海听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走了,你姐姐怎么说?”   林珩想说姐姐同姊妹们很好,她爱作诗呢。话未出口,突然福至心灵,宝玉还在大观园中啊,忘了,竟也把他当成姐妹了。   林珩反应过来,立刻风风火火赶到贾府,只住了一晚就嚷嚷着喊冷。   这可不是他胡说,凸碧山庄是真的冷。夏天住着舒服,秋天赏月也极美,唯独冬天因为地势高,又近水,确实比别处风大。   贾母一听这话,就想起八月十五赏月的事了,那晚确实凉浸浸的。他们兄妹住在那里白挨冻。   “那园子里还有一处潇湘馆也极好,不如你们过去住着?”   林珩摇摇头:“我与姐姐有些住不开,而且那里竹子多,只怕有些潮。我还是想来和老太太住。”   贾母闻言很是高兴,点着他的头说:“越大越成孩子了,我这里还住着宝琴姐姐,你更嫌挤了。”   林珩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立刻道:“那我们还是住回茂椿院吧,和老太太又近又宽敞。”   “行。”贾母利索地答应下了。   宝玉还想说些什么,被王夫人一把拉住,问他:“前儿你惜春妹妹说要作画,不知画的怎么样啊?”   林珩余光瞟见,非常感激舅母的助力。   晚上,一群人聚在贾母那里说话。宝玉拽着林珩问:“你怎么不住园子里去,林妹妹作诗也方便啊。”   林珩学着他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说:“园子里姊妹们都各有住处,我们要搬地方,少不得让别人腾挪。她们原是远亲,见此岂不多心,不如不去得好。”   “这也是。”宝玉果然纠结上了,“那潇湘馆——”   “潇湘馆潮,对姐姐身体不好。况且那儿久无人住,锁起来好久了。这样的房子要是住人,一时是收拾不出来的。”   林珩句句在理,宝玉只好垂头丧气地说:“你们能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才好呢。”   林珩小翻一个白眼,似笑非笑地说:“好呀,二哥哥,我明日就让他们将书搬过来,以后咱们一起上学。”   宝玉顿时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指着林珩:“你这么个人,怎么张嘴闭嘴就是这些话。”   林珩好像听不懂似的,疑惑地问他:“怎么了,好好读书才能蟾宫折桂啊。以后咱们一起为官做宰,造福百姓。”   宝玉好像被这话烫了耳朵,一个食指点着他说:“俗了,俗了!”   林珩见他这样,好险笑出来。   后面几日,林珩照常去读书,散学之后还回林家。黛玉留在贾府,倒和薛宝琴处得很好。   宫宴上的事,贾家这边问了几回,林珩都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众人见他态度自然,慢慢就不以为奇了。   就在众人都快将此事忘记的时候,宫里元春突然让夏守忠传了句话出来:   “娘娘让咱家给太太传话,林家表少爷和府上少爷本是从小的交情。这本是好事,不要生疏了才是。娘娘说了,若是闲来无事,还让府上少爷多与表少爷谈论谈论功课呢!”   王夫人听得面色一僵,强笑着说:“珩儿如今在外头读书,不像他哥哥身子弱,老太太不放心他出去,只让留在家里好好养着。”   夏守忠闻言似笑非笑地说:“得,太太的话,咱家记下了,一定如实转告给娘娘。出来也有好些时候,就不多叨扰了。”   王夫人点头虚留了留,又让丫鬟递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才将夏守忠送走了。   凤姐陪坐在一旁,见王夫人面色有些不好,就推说有事要去处理。   刚准备出门,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来报喜。说是王子腾升了,升了九省检点,不日就要离京赴任。   林珩在家里听见消息愣了一下,问:“王大人现任京营节度使吧,他若调走,守卫京师的重任交给谁呢?”   周肇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说:“萧遂远,萧大人。” [60]儿子还是女儿?   元春不止一次提过,让宝玉和林珩亲近的话。可王夫人每次都淡淡的,发自内心的不情不愿。   凤姐能感觉出姑妈对林氏姐弟的不喜,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害怕林家把姑娘上赶着嫁给宝玉,那也太托大些了。   说句不好听的,宝玉只是戏称的国舅,林如海却是实打实的朝廷重臣。若没有亲戚的情分在中间系着,宝玉高攀都攀不上这门亲事。当然,如今想高攀也是挺难的。   坊间传闻,皇上屡屡施恩,是要升林如海的官职。他如今已官至翰林,还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臣属之一。若当真要升,不是翰林院掌院就是六部侍郎,最次都是詹事府詹事。   万一外任出缺,那更有可能成为一方大员。无论走那条路,以林家的门第,黛玉嫁给皇子都不是难事。而宝玉只是五品学政之子,除非元春生下皇子,否则怎么看都是门不当户不对。   凤姐想着,若自己是王夫人。说不得怎么筹算谋划,凭着小时候的情意让这门亲事做定呢。就算定不下来,能和林珩搭上关系也是极好的。   王夫人显然是不想,但贾母的确动了心思。   老太太很喜欢薛宝琴,不止单独留她住在了荣禧堂,还特地交代众人不能管严了她。冬天天冷,得了好皮子衣服,还没给宝玉,倒先给了她。   贾府中不乏人精,一时间大家看宝琴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动作快些的,就先上赶着奉承起来了。   薛宝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生的极好,为人处世也和气大方。难得她早年跟着父亲去过不少地方,比起一众姊妹多见了些世面,所以心胸开阔,见识也不一般。   姊妹几个玩闹,宝钗还戏言:“我就不知,我哪里不如你?”   史湘云谑笑着打趣:“宝姐姐这是玩话,有人却真会这么想呢!”说完用眼神示意黛玉,大家就都看着黛玉笑。   黛玉愣了一会儿,还未说话,宝琴先上来抱住她的手说:“林姐姐再不会这么想,她待我就像待亲妹妹一样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奇,李纨眼神动了动说:“难得你俩投契,就是湘云丫头作怪。”   湘云吐吐舌头躲了,黛玉笑笑没说话。   到了晚上,贾母突然在席间问起了宝琴的出身。薛姨妈心下一动,赶紧解释说:“她父亲在世时定下的亲事,这回上京就是为了与梅翰林家公子完婚的。”   贾母听后就没再说话,倒是凤姐左右看看,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那可惜了,我还有一桩极好的亲事想说呢。”   薛姨妈少不得搭着话头问:“什么亲事?”   贾母将话岔开:“你信她呢,姨太太快尝尝这个……”   晚上人散了,琥珀有些好奇,拉着鸳鸯问:“二奶奶说的是什么好亲事?老太太莫不是看上了宝琴姑娘,想说给宝二爷?”   鸳鸯睇她一眼道:“你也糊涂了,宝二爷的婚事,老太太心里早有了。她老人家倒是看上了琴姑娘,可却不是为了宝玉。”   “不是为了宝玉?”琥珀把满府里想了一通,“难道是为了蔷大爷?”   “傻丫头,那边的事情,谁还管那么宽呢。你怎么不往自家想想?”   “我们小爷?”琥珀都惊住了,“我还以为老太太会属意四姑娘。”   “论年纪,四姑娘倒确实合适,只是老太太还有一层想头。好了,越说越放肆了。这是主子的事,咱么不好妄议的,你可别说出去。”   琥珀连连点头,打着灯笼将鸳鸯送了出去。到底没想明白,老太太还有一层什么想头。   第二日一早,黛玉先看着林珩出门读书,然后就到老太太这里和宝琴说话。   宝琴见过的世面广,黛玉很喜欢听她说些外边的事。什么金发碧眼会作诗的外国美人,又苦又甜的绰科拉,能坐好几百人的西洋大船。   在她的描述里,黛玉的思绪也跟着蹁跹,看到许多不一样的世界。   “可惜,父亲去世之后,我也再没机会出去看看了。哥哥带着我很不容易,我也不能再给他添乱。”宝琴说着说着,突然伤感起来。   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宝琴静静地坐着,半晌没说话。想起父亲在时的好处,没忍住呜呜哭了起来。   丫头闻声进来看,黛玉抬手将她们挡了回去。宝琴压着声音哭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收了悲声,哽咽着说道:   “父亲走后,我常常想哭,只是不便叫他们担心,所以一直忍着。林姐姐,让你见笑了,多谢你没拦着我。哭这一回,我痛快多了。”   “哭多了伤身,他们也是为你好。但偶尔心里不畅快时,哭一会儿子也是无妨的。”黛玉轻声说。   宝琴擦着眼泪,勉强笑道:“守完那三年的孝,好像我们都该把这些事忘干净似的。可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些事好像仍在昨天。无论过多少年,我觉得都忘不了了。”   黛玉想起自己的母亲,眼里也蓄起了泪水,她缓缓说:“我也是。”   两人对着又抹了一回眼泪,偶然间对视一眼,都“噗嗤”笑出了声。宝琴擦了擦眼角说:“仔细他们看见了笑话。”   两人转悲为喜,外面的丫鬟也大松了一口气。径自去打了水服侍梳洗,并不多问。   林珩知道黛玉和宝琴关系好,自己在茂椿院多有不便,所以日常还是回到林府来。   这日刚下了马,他就见石安着急忙慌地对人说着什么。   林珩好奇,凑上去问他:“石管事,怎么了?”   石安看见林珩,赶忙收起方才的神色,强笑着说:“小爷回来了,并没什么事,不敢烦扰主子。”   林珩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可不像没事,不过石安不想说,林珩也没有强迫,只留下一句:“若有难处就说出来。”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晚上林如海回家,林珩第一个跑向书房,一惊一乍地和林如海说:“石安遇到麻烦事了,是不是爹爹的政敌威胁他,咱们可要留心。”   林如海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哪里来的政敌?”   林珩不满父亲的态度,钻过他挂衣服的手说:“当真的,我看他很慌。”   林如海转身坐回椅子上说:“家里没什么事,你没问他是不是私底下有难处?”   “问了,他不说。”   林如海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会留心。你火急火燎地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这可不是小事,万一有人收买了石安,抓住父亲什么把柄呢?”   “林珩,为父没做违法乱纪的事,放宽心。”林如海淡淡地说。   林珩把嘴一撅,扭着身子不想走。林如海叹了一口气,刚想叫人去唤石安,不想他已来到了书房外。   “老爷,小的有事求见。”石安略带犹豫的声音传来,林珩顿时眼睛一亮。   林如海在他无声的催促中,让石安进来了。   石安垂头拱手,咬牙说:“奴才这次来,是为了一点儿私事烦扰老爷。府里的规矩我是知道的,不得私下托请,不得仗势欺人,但——”   “石管事,你有什么私事,直接说吧!”林珩迫不及待地开口。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也抬手道:“说吧,”   石安搓搓手,仍是低着头说:“小人有个表亲,人都唤他石呆子。他一辈子没个长处,唯好几把扇子。本人又耳朵软,搁不住人家几句好话,就爱拿出来给人瞧。   前儿有人来买他的扇子,他好说歹说都不肯卖。后来那些人走了,他还以为消停了。不想前两日竟有应天府的衙差抓了他去,听说已经上了大刑,罪名是拖欠官银。   老爷,不是我替他说好话。我那个兄弟虽不成器,但他别无嗜好,平时也无甚恶习。他们祖上有些资产,不至大富大贵,也算衣食无忧。他怎么会去拖欠官银。   小人幼年时得过他家的接济,一直铭感于心。他家父母都是极好的人,小人知道老爷是从不干涉官司的。小人只敢求着问一问,万一真是冤枉了呢。”   林珩这回没抢着答话了,他回头看向林如海。林如海搓着食指和拇指,平淡又温和地问了一句:“问他扇子的人,是哪家的?”   石安身上一颤,头垂得更低:“听说是那边府里的琏二爷,替大老爷问的。”   林珩吃惊地睁大了眼:“这是贾雨村和大舅舅合谋的冤枉官司,为着那几把扇子?”   林如海又“啧”了一声说:“你未知根底,怎能妄断。”   石安也在一旁附和:“确实确实,难说都是误会。”   林珩瞧他跟个苦瓜瓠子似的,分明在说:“冤枉冤枉,求大人做主。”   林如海思索片刻,叹了一口气说:“这也是我的因果,罢了,你拿着我的名帖,去问问这个官司。若他当真拖欠,问准了数额,准备好描赔。”   这个话说得巧,拖欠是一句话的事,数额却需要账目明细和一应凭证。真追究起来,贾雨村未必准备的那么周全。   石安点点头,千恩万谢地对着林如海行礼谢恩。   “你既说知道府上的规矩,事后便自去领罚吧。”林如海淡淡地说。   “咦?”林珩不解。   石安苦笑着对林珩说:“小爷不知道,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下人是绝不可借着主人家的势干涉官司的。奴才今日破了这个例,自当领罚。”   林珩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有理。否则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乱了套了。但——   “爹爹,这事不如交给我,怎么样?”   “哦,交给你是怎么说?”   林珩眼睛眯了眯,带了点笑意道:“要是拿了爹爹名帖去问,这件事到底沾了爹爹的意思。恐怕有心人借此生事,或是贾雨村刻意卖情,想来都是不好的。   再者说,这里头若有大舅舅的意思,爹爹出面就有些争执的意思。   我就不一样了,我年纪小,耳根子软,被仆人撺掇也是有的。由我去问,贾雨村大概会给面子。便是牵扯其他,终究只是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   林如海瞧他一本正经地算计,哼笑一声说:“行,那你去试试。要是事情成了,我可以不罚石安,此事就当我不知道。”   林珩对着石安挤了挤眼睛,石安哭笑不得地说:“多谢大人,多谢小爷。”   隔天,“耳根子软”的林珩就被石安“撺掇”到了应天府。门房眼力不错,见林珩穿着不凡,就一溜烟儿去禀了贾雨村。   贾雨村刚听说时还有些不信,等出来见了林珩,才惊道:“门房说了姓林的小公子,我只疑惑,不想真是世侄。今日怎么得空来应天府衙,是有事呢,还是来走走。”   “世伯安好”林珩很客气地拘了一礼,然后就像一个莽撞的愣头青一般,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家下人的亲戚被应天府抓了,他让我带他来瞧瞧,看世伯能不能网开一面,让他进大牢去送些食水。”   “这——”贾雨村愣了一下,看看后面的小吏说,“只要在法理之内,自然是可以的。就不知你说的这人,犯的是什么事?”   “好像是拖欠官银……石安你说。”   林珩话音一落,贾雨村的心内一动,拖欠官银还有可能姓石,不会那么巧吧。   就是那么巧。   石安才刚说完,贾雨村就对他后面的小吏使了个眼色。   林珩仍似无知无觉地说:“若是拖欠官银,不知还钱能不能减免罪责?这是我们家极得用的下人,他难得朝我开一次口,要是欠的不多,我就替他还了。”   “世侄天性纯良,殊为难得啊。这下头的事,有专门司职的人,我交代他们下去问问。难得来一趟,世侄不如随我进去喝杯茶?”   茶喝完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眼生的官吏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书,贾雨村接过翻了翻,笑道:   “他替人担保,谁知那人跑了。欠下的百十两银子,就落在他头上赔补。谁知他拒不归还,这才挨了板子,下了大狱。”   “原来如此,他是识人不清,但还算有些义气,倒还可恕。不知我们赔了银子,人能带走吗?”林珩笑道。   贾雨村合起文书说:“依例,赔补之后就可当堂释放。只是世侄行事,林公知道吗?”   林珩状似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低声说:“父亲是不管这些事的,是我自己听见地方在应天府,才敢私下来求求世伯。”   贾雨村听后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哈哈哈哈,世侄难得开口,哪有不应承你的道理。只是此事过后,还得让林公知道为妙。世侄也再不可背着大人行事,仔细叫人诓骗了。”   这是要叫爹爹承他的情?林珩心里冷笑一声,嘴上答应道:“自然自然,多谢世伯。”   林珩想着,回去之后就叫父亲装不知道就是了。以后问起,父亲也只管黑着脸嗔他胡闹就行。小孩子嘛,做了坏事不敢告诉大人。有什么稀奇的。贾雨村还能硬着头皮讨人情不成?   事情结束的很顺利,石安那表兄弟早被打得奄奄一息。林珩先让石安将他带去妥善医治,自己则回府里和父亲说明情况:   “贾雨村放人很利落,这应该不是大舅舅的意思。估计是王大人要外迁,他没了靠山,二舅舅又不在京中,这才投上了大舅舅。为了几把扇子将人坑到这地步,真是缺德。”林珩嘟嘟囔囔地抱怨。   林如海看着他敏锐又通透的样子,心里有些骄傲,又有些怅然。他沉吟一会儿,低声说:“珩儿,皇上要你进宫读书,你愿意吗?”   “怎么又问,自然不愿意啊。现在也没哪位皇子招伴读了吧,人都齐了。”林珩疑惑道。   “不是伴读,皇上说得是‘内廷教养,随侍御学’。”   林珩傻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如海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今日下朝之后,元春得到消息:皇上要亲自教养林珩。   “什么是亲自教养?皇上那么多皇子,都是放在上书房读书,从没没听过亲自教养的,这是怎么说的?”   “娘娘,早先就有消息说,皇上觉得林家那位表少爷很像承祜殿下,皇上应是爱屋及乌。”抱琴低声解释。   “这真是——你再让夏守忠去传话。让他和母亲说明白,一家子骨肉,一定别叫宝玉和珩哥儿疏远了。”   消息传开,林珩比元春更不可思议:“皇上?教养我?皇上家国大事都处理不完,怎么还有时间教养我呢?”   “自然不是天天教,上书房那么多师傅呢,不过闲了随意指点两句。”林如海解释。   “爹爹,你到底要替皇上做什么去啊?他该不会派你去开疆拓土吧,这是看上哪儿了?东瀛还是琉球?”   林如海再忧虑,也被林珩逗笑了,他叹了一声说:“皇上是想告诉所有人,倾心效主,方得恩泽长久。”   林珩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林如海眼神微闪。今日是被皇上的话套进去了:   “林卿啊,听说你还有个女儿,才华不凡,怎么不见你送她应选?父皇最小的公主,如今也到了找伴读的年纪了呢。”   林如海心里一惊,宫里是什么地方,他是万万舍不得女儿的。何况公主们以后多是抚边,伴读说不准就要随侍。他只一个女儿,养在身边还没几年,怎么甘愿送走她。   俗话说关心则乱,林如海也不能免俗。在他急急以黛玉身体不好婉拒之后,皇上突然意味不明地笑着说:   “哦,朕想起来了。子璋当初也说不做伴读,想来你们家的孩子都是这样了。这样吧,朕不要他做伴读,送进宫来和皇子一般教养。这总不能拒绝了吧。”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儿子还是女儿?那当然是儿子了! [61]俗了   这一年接近年底的时候,朝廷变动很大。皇上对原有官员任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动与整合。   有好些熬了一辈子都没弄出头的人,借着这股东风居然也上去了。一时之间,朝堂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王子腾的调动,就是放在整个朝堂中,也是颇让人眼红的存在。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他本人对这一次升迁,并算不上高兴。   王子腾夫人竺氏看他愁眉不展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外调不好吗,怎么这样忧虑烦闷?”   王子腾对竺氏还算敬重,听她相问,就斟酌了一下答道:“不是不好,只是我有些不安。前儿仁儿才出了那事,皇上的任命接着就下来了,未免太巧了些。”   竺氏上前边整书案边说:“仁儿莽撞,叫那些御史拿住了把柄,皇上少不得一问。或许是老爷多心了,圣上并没有其他意思,否则怎会把九省统制这样的大事交托给老爷。”   王子腾听后点了点头,半晌叹道:“但愿吧,如今朝中,咱们自己人也太少了些。”   “不是还有娘娘吗?那也是咱们自家人了。”竺氏劝道。   王子腾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中用,娘娘只在后宫,对于前朝知之甚少。除非她有朝一日产下皇子,否则一切荣华都是镜中水月。”   竺氏眉心一动:“那咱们的女儿?”   王子腾止住了竺氏的话,起身走了几步说:“窈娘的婚事急不得,我知道你想将她嫁入京中,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实话说与你,我已看重了保宁侯裴家的孩子,只等窈娘再大些,就将意思透给他家。”   竺氏闻言心放下了大半,她就怕王子腾动了送女儿入宫的心:“裴家好,我听说他家儿郎不错。”   “哦”王子腾好奇地回头,“你怎么听说的。”   竺氏有些讪讪:“往常和几位夫人出去,偶然听人提起。还有就是——仁儿常把这几人挂在嘴上。”   这可让王子腾有些吃惊了:“怎么?他还和裴家儿郎投契?”   竺氏摇摇头,似是难以启齿般,说了句:“仁儿说他们几个酸文假醋,装模作样,沽名钓誉。”   王子腾瞬间反应过来,脸黑了一半:“他自己不成器,还这样歪派别人。也是我命中无子,若有子如此,真不如无子了!”   “老爷说得什么话,仁儿还是很孝顺的。”竺氏赶紧劝道。   “孝不孝顺的,家里也就他一个了。当年贾史王薛四家如何显赫,如今也尽皆凋零了。掰着指头数一数,年轻一辈竟然没有拿得手的,可是人家说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未知将来如何,怎能不叫人悬心?”   “老爷言重了。”竺氏淡淡地说。当初年少,王子腾也为了无子的事和她闹过几年。如今年纪上去,死了这份心,家里反倒和睦些。   见王子腾不说话,竺氏继续追问:“既担心京中无人,老爷打算怎么办呢?林家最近不是煊赫得很吗,咱们也是连着亲的,或许能请他家帮忙留心着?”   “不要去烧这口热灶,我们不是一路的人。何况王仁前儿才为难了人家儿子,你当林如海是圣人吗?”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竺氏满不在意。她并没将这事放在眼里。在她看来,林珩又没伤,又没吃亏,不过被挤兑了几句。这都要记仇,林如海肚量也太小了些。   “是人都有个软肋,要是你有这么个儿子,你能不爱如珍宝?”王子腾冷笑着说。   这话又戳了竺氏的心,她半晌没说话。王子腾反而慢悠悠地道:“靠谁都不如咱们自己有人,我看贾雨村就很上道。扶他上去做咱们的鼻子眼睛,就是离了京城也是不怕的了。”   “皇上会应准吗?”   “不知道,趁好试一试。若是应了,说明皇上还肯听我一句;若是没应——”   “没应如何?”   “哼,那我也不是吃素的。想要甩开我们,就别怪我找后路了。”王子腾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竺氏看着看着,不觉心头一寒。   外头不知王子腾心内的百转千回,亲近人家都以为是好事。纷纷忙着打点程仪相赠,其中尤以贾家为最。   王夫人、薛姨妈、凤姐都是王家的姑娘,听闻王子腾高升都与有荣焉。单是贺礼都送了好几回,更不必说程仪之丰厚,实在令人咋舌。   对此,贾母、贾赦等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下头却传了些不好听的流言:   “这份家私,迟早被那位主儿给搬到王家去呢!”说话的人手指比了个二,就不知说的是“二奶奶”还是“二太太”。   “可不是,老太太也不理论这些事。前儿姨娘们的丫头短了五百钱,那几个多事的就撺掇着赵姨娘去找二太太问。二太太追究二奶奶,二奶奶被问恼了,站在门槛上好一顿骂。   那起子拱火的还看笑话呢,谁知昨儿就轮到我们了。从老太太屋里的丫头算起,月钱足足晚了半个多月才放。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主子跟前儿那些自然不缺银子使,我们却是望着那点月钱糊口呢,天知道被她挪去干嘛了。”   姨娘的丫头短了银子,确实是外头男人们商议定的事。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官中的银子紧了许多。时不时的,还得预备那些太监出来打秋风。   所以外头商议了,要裁撤一些用度。别的不好动,就动了姨娘跟前丫头们的月钱。   赵姨娘不知道这些事,只听说自己丫头的月钱没放够,就跑到王夫人跟前问去了。那会儿贾政还没外放,王夫人不肯落人话柄,就叫了凤姐过来问。   凤姐恼了,站在门槛上指桑骂槐排揎了赵姨娘一顿,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后面这回事,就确实是凤姐私心。擅自挪用了丫头们的月钱,出去放贷。因为一时没收回来,所以拖了好些时候才发下去。下人们当着她的面不敢说,背后都骂得不行。   刚巧碰上王子腾外迁的事,凤姐一味地要风光体面,想着替娘家人做脸,就惹了这些人的议论。   奴才们的闲话,按理是传不到主子耳朵里的。但郑嬷嬷当初得了林如海的交代,不许把黛玉教的不知世事。所以这些话挑着捡着,就说到了黛玉耳朵里。   黛玉深知人言可畏,可这件事,于情于理都不是她该开口的。于是只存在心里放着,再看贾府这一番花团锦簇,就觉底下处处试纷争。歌舞升平也不过是表面的光鲜,无甚趣味。   意兴阑珊之时,姊妹们又来相邀去游园作诗。黛玉不好推脱,就跟着一道进了园子。   这会儿宝玉正是高兴的时候,他捧了两盆水仙,说是要送给黛玉。黛玉看着花开得极好,更兼芳香扑鼻,就笑道:“多谢你想着,只是我前儿已得了两盆了,你自留吧。”   宝玉摇摇头说:“既如此,我将它送给二姐姐去。她那里住了个邢姑娘,那也是个不同俗流的人,正该赏这个。放在我那里,倒被满屋子的药气熏坏了,也糟蹋了这花。”   “你病了?”黛玉有些吃惊。   宝玉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不是我,是晴雯。前儿老太太高高兴兴给了一件雀金裘,我才穿出去一天,就被火星子烫了个洞。婆子们跑了全城也没个能修补的,还是晴雯在病中替我补了一夜。   前儿王太医来看了,说她病中失于调养,非同小可,让好好养着呢。我怕这花香熏了药气,也不敢留着了。”   若是以往,黛玉听了这话并不会觉得不妥。但如今听着,却觉事事离奇:   “你既怜她病中辛劳,又何苦让她熬那一夜。不过是件衣裳,直接告诉老太太弄坏了。或是重新寻人,或是等她病后再补,不也是一样的吗?”   宝玉唉声叹气地说:“一时情急,就顾不得这些了。我只感激她一腔情意,不肯叫我为难。”   黛玉差点冷笑出声,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宝玉,就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宝哥哥,王太医是给老太太看病的人,日常问诊的也都是些诰命夫人。你请他来家里,可避着人了吗?”   “这为何要避着人,医者仁心,难道因为她是个丫头,就不救了吗?”   黛玉没理他的话,接着问:“丫头们病了,按理是要挪出去的。你留她在园子里养病,还熏得满屋子药气,可怕别人议论她轻狂?”   宝玉显然没想到这些,黛玉和晴雯一向情分不错,他不知黛玉怎么好好的苛责起来了。   黛玉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下冷笑,觉得自己大概是俗了。就像宝玉说林珩的,怎么好好的,成了一个俗人?   没了逛园子的兴致,黛玉独自回了茂椿院。   老太太屋子里正热闹,大小丫头并婆子们都趴在外头听喜事:   赖嬷嬷脱了奴籍的孙子,二十岁捐了官,如今三十岁,求了主子选了个知县。天大的喜事,他家来请主子们去逛逛自家的园子,吃杯喜酒……   满府的奴才都在羡慕赖家的荣耀与体面,主子们也在为自家能办成这样的好事而沾沾自喜。   只有黛玉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林珩之前读的《良贱律》。上面明确写着“放良之本人,终身不得出仕;仅允许下一代子孙考功名、做官。”   地方知县,是吏部铨选、朝廷命官,是代天子牧民的一方父母。而这位父母官的父母、祖父母,甚至亲兄弟,此刻都还在贾府为奴当差。   她就不该为了胭脂放良的事读什么《良贱律》,又俗了,彻彻底底的俗了。   黛玉看着这再熟悉不过高墙青瓦,觉得分外陌生的同时,一种荒诞可笑的世俗之心,再也抑制不住地生长出来。 [62]会哭的孩子要被骗   因心里存了一段事,黛玉不愿去凑赖家的热闹。趁好胭脂来说铺子的事,黛玉就借口家里有事,与众人说定了次日归家。   谁知就晚了那么一日,竟叫他们撞上了贾赦的尴尬事。   事情的起因,是贾赦看上了贾母的大丫头鸳鸯。便让邢夫人去说项,想将鸳鸯收入房中做个小的。日后不但方便知道贾母的私房,还能时不时裹带些好处。   邢夫人怕直接开口惹贾母不快,就先私下去找鸳鸯透了意思。那夫妻两个都觉得鸳鸯必定是千恩万谢地接受,谁知几次三番,都碰了冷钉子。   贾赦又羞又气,觉得鸳鸯是嫌他老了。便发了狠,让鸳鸯的哥嫂给她带话:如果鸳鸯不从,以后无论她嫁给了谁,都逃不脱自己的手掌心。   这话说得重了,鸳鸯也不是个软骨头,自己藏了把剪子,就把事情闹到了贾母跟前。   当时堂上姑娘媳妇一大堆。鸳鸯拽着她嫂子,泪流满面地跪在了贾母面前,把贾赦的荒唐事抖落了个干净。   眼见鸳鸯连头发都绞头了,贾母气得粗气频喘,不仅骂了贾赦、邢夫人,还连带着王夫人一起遭了殃。   贾母指着鼻子说他们只是表面孝敬,暗地里都在算计她。这话半真半假的,把王夫人呵在了当地不敢答言。   李纨见势不妙,赶紧朝着姑娘们招手,打算先把人带出去。   不巧林珩今日没去上学,恰好在这儿。人家其他小辈见状不对都走了,独他一个站在原地不动,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地看热闹。   黛玉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上前两步拽了林珩一下,林珩回过神来,脸上还残存着十分的不可置信,冲着她挤眉弄眼地暗中示意:贾赦的年纪,都能做鸳鸯的爹了!   黛玉见拽不动林珩,便生气地一瞪眼。林珩见姐姐不快,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荣禧堂。   “姐姐,大舅舅要讨鸳鸯做小老婆?还威逼利诱?”还没走出多远,林珩就迫不及待地问。   “低声些,非礼勿听。这是长辈私事,你怎可妄议?”说话间,林珩突然瞥见探春独自折返了回去。   黛玉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将跃跃欲试的林珩定在了原地。见林珩还是一脸好奇,她踌躇一会儿说:“咱们今晚就走吧,你先回去收拾东西。”   林珩的东西哪里需要自己收拾,他嘟着嘴走得不情不愿,看得黛玉一阵头疼。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林珩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人家说孟母三迁,怕的就是孩子近墨者黑。这么想来,林珩成天在这边跟着兄弟们混迹已经很是不妥。不见大嫂子的兰儿,除年节之外,几时还到过里面?   黛玉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林珩还是去上学比较省心。   晚上到了家里,黛玉就斟酌着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林如海。   林如海捋着胡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玉儿说得对,为父不常在你们身边,这事还多亏了你留心。话到此处,有一件事也该告诉你了。”   黛玉疑惑地看着父亲,不知他郑重其事要讲的是什么事。   “进来京中人事变动频繁,年后为父也要去外省赴任了。你自六岁进京,至今已六年有余。我忙于公务,细想之下,父女之间终是聚少离多。   这次去湖北,我想带着你一起。此前你不是羡慕薛家的姑娘见识广博吗?这一回去了,也好叫你见见天地之辽阔,不止有头顶的四方天空。”   黛玉再没想到父亲要讲的是这个。其实这几日,她也敏锐地从家事变化中,感知到了林如海应该是要外任的。之所以没提这件事,只是大家都知道外任是高升,她不想在亲戚面前显得过于夸耀。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同去,能出去看看,还能陪在父亲身边,这实在是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好事。黛玉先是狂喜,但不过片刻,她就察觉出了不对:“珩儿不去吗?”   林如海看了她片刻,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黛玉从他的沉默中感知到了未尽之言,她疑惑地问:“为什么?”   林如海走到窗前,看着池水沉声道:“皇上要让珩儿入宫读书,这是圣恩,不容推辞。”   “这?所以爹爹才替珩儿告了假。”   林如海点点头说:“伴君如伴虎,就让他松散几日吧。”   黛玉咬着唇问:“珩儿知道此事吗?”   林如海摇摇头:“他若知道,还不把这屋顶掀了。”   “爹爹,不如我留下陪着珩儿吧。他年纪还小,独自在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林如海的眼底凝着几分疼惜,看着黛玉轻声道:“你当年进京时,还不到他这个年纪呢。”   黛玉闻言眼眶一红,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林如海拍拍她的肩膀说:“珩儿不小了,他是家中嫡子,自有责任要担。你们日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必为了他委屈自己。”   和你说这个,不是要叫你愧疚的。我是看你弟弟性子跳脱,有些放心不下,想让你代为留意。他往日在自己家,不拘有了什么事,总都有人护着他。可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为父是怕他吃亏啊——”   一番话毕,黛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书房。   石安进来换蜡烛,有些不解地问:“老爷为何要吓唬姑娘,就咱们小爷那性子,等闲也吃不了亏。真到了要吃亏的时候,还有世子爷呢。”   “胡说八道。”林如海笑斥道。   他的确不担心林珩吃亏,皇上既有心留他在京,就定然会护着他。否则怎样昭彰君恩隆重,引人誓死投效。   他这么告诉黛玉,是因为心里还存着一件事。俗话说,知子莫若父。黛玉对宝玉的留心和回护,他一直记着呢。   既没了和贾府做亲的心思,就要从根源上彻底绝了黛玉对宝玉的偏饰。有些事情,换个角度看,就完全不一样了。   黛玉是个聪明孩子,别人的解劝和丫鬟仆从的闲话,不一定能让她对宝玉彻底改观,这事还得她自己想通。将她带离京城,可不是要让她伤心不舍的。   “我瞧着啊,咱们姑娘和小爷一向姐弟情深。老爷就不怕姑娘不舍,把这事提前告诉小爷,您可不一定禁得住他闹啊。”   林如海摸摸胡子,老神在在地说:“正因为疼她弟弟,玉儿才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因为林如海告诉黛玉:“珩儿要是提前知道这事,难免使性子闹起来。皇上圣意已决,违旨就是藐视圣恩的死罪。咱们一定要瞒住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就不闹了。   当初入京就是如此,他哭闹了好几日,还威胁为父,要是敢送他上船,他就跳河游回来。为父当时逼不得已,趁他熟睡将人悄悄送上了船,他还是好好到京了。唉,没法子呀!” [63]姻缘始成   林珩对爹爹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他径自沉浸在刚刚听到的大笑话里无法自拔——薛蟠又被打了,这次打他的人是柳湘莲!   事情还要从赖家那场宴会说起。他家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请了贾府的大小主子,更连客居的薛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当天,百无聊赖的薛蟠正好撞见了让他神魂颠倒的柳湘莲。这柳湘莲年少时极爱戏,不但爱看还爱唱,且专爱常风月戏文中的小生和花旦。   这本是他年少无知时干得勾当,自从在骁骑营里领了任命,他就再没登过台,也刻意想和之前的事割裂开。   偏这薛蟠早些年看他唱了一出《拾画》,从此念念不能忘。这回在赖家见了他,二话不说就上前缠着一口一个小柳儿,把柳湘莲的脸都叫绿了。   柳湘莲和赖尚荣私交不错,这回本是来贺他的。因此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翻脸就走,只强笑着暂时脱了身。   谁知离开赖府,宝玉又撞了上来。言语间提起给秦钟修坟的事,十分苦恼:   “今年雨水多,我担心他的坟塌了,就让小厮出去看了看。不想他回来说,那坟是新修过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除了你外,别人再不能如此仁义,也不能如此有作为的。”   柳湘莲留意着左右,心不在焉地说:“顺手的事,我们相识一场,既撞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宝玉长叹一声:“我也想尽尽心,奈何家中管得严,我虽有钱,却一点儿做不了主。有心无力罢了。”   柳湘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虽觉得他这么大年纪还事事被掣肘有些窝囊,但怕薛蟠找过来夹缠不清,只好敷衍着说:“你有心就行了,外面的事有我呢。”   宝玉闻言一喜,还想拉着他再说两句。柳湘莲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因为薛蟠过来了……   柳湘莲看见那肥腻的脸上腆着笑,大呼小叫让他等等的身影,额上青筋跳了跳。他一把挣开宝玉的手,冷着脸说:“你表兄还是这样,我留在这儿多有不便,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宝玉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说:“那就改日再叙,你便要躲着他,也千万告知我你的去处,别一声不吭地走了。”   柳湘莲闻言差点笑出来,告诉他?若没有琪官的事,柳湘莲说不准还真会告诉他。   可是宝玉被忠顺亲王的长史官喝问两句,就差点把琪官住处交代出去的事,早经由冯紫英的嘴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林珩因此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他们这些人谁不知道。   不当面说出来,已算是照顾他的面子了。柳湘莲颇有些侠义做派,很看不惯宝玉上次的作为。   此刻不便多谈,他不耐地挥挥手,转身道:“再说吧。”话音落下,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蟠绕过假山,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才发现人没了。他急道:“人呢?”   宝玉拦住他劝道:“他有事先走了,咱们快回去吃酒。”   薛蟠哪里肯依,到底挣开宝玉,赶到大门处等着。   柳湘莲是骑马来的赖家,去马房取了坐骑,转出来就被薛蟠堵在了大门口。   柳湘莲深吸三口气,终是没有忍住,借着要到避人初欢好的借口,把薛蟠骗出去狠揍了一顿。   林珩得知消息的时候,薛蟠已经因为丢脸离开了京城。薛家说他是跟着家里熟悉的掌柜出去做买卖了,而柳湘莲担心他家寻仇,也回骁骑营躲了半个多月。   “小柳儿?”看着从大营里出来的柳湘莲,林珩坐在马上笑了个前仰后合。   柳湘莲脸色一黑,对他身后的周肇咬牙道:“你便由他这样,也不管管吗?”   周肇纵身跳下了马,牵着缰绳说:“我们是来给你传消息的,薛蟠已经离京,他家没把这事闹大,你可以不用担心了。”   柳湘莲不怕麻烦,但听了这话还是松了一口气。薛家不足为惧,就怕他家去找贾府借势。   贾雨村这个应天府府尹就像是给贾家当的,他现在比不得以前萍踪浪迹,既要娶媳妇,就不能让丈母娘看着他被传唤去过堂。   周肇像是知道他心思似的,接着说出了第二个消息:“好消息是,应天府府尹换人了,贾雨村调职了。”   柳湘莲闻言冷笑一声,不无讽刺地说:“哈,这可不妙,以后京城这些纨绔犯事,就没有人在后面殷勤收尾了。”   “坏消息,他得王子腾王大人保举,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周肇接着说。   此话一出,柳湘莲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半晌没说出话来。好得很,人家卸了府尹的职,直接升迁成他上司的上司了。若是薛家要追究,贾家仗势欺人,他躲到骁骑营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怎么了,小柳儿你怕了?”林珩谑笑着问。   柳湘莲顿时冷笑一声:“怕什么,大丈夫敢作敢当。不教训那龟孙,我也出不了这口恶气。”   “好!”林珩鼓掌,“冲着你这份孤勇,贾雨村若是因此为难你,我一定替你说话。”   林珩对柳湘莲的所作所为十分欣赏,若是柳湘莲就此怕了薛蟠,他还要生气呢!无他,甄家已经动心了。前几日入府拜见,略微透了点想要将胭脂许配给柳湘莲的意思。   甄家愿意,胭脂也无话,林珩自然不会绊在中间管闲事。   只是前儿贾赦对鸳鸯说的话给了他一个警示:万一薛蟠对胭脂念念不忘,如今碍着林家不好发作,等她成婚后再去骚扰,那可怎么办?   柳湘莲要是怀疑胭脂,或是嫌她麻烦怎么办?林珩有些担心,所以才走了这一趟。多的事不便说,只看柳湘莲对“恶势力”的态度,林珩还是勉强满意的。   满意的林珩送了柳湘莲一个好消息:“甄家要给胭脂赎身了。”   甄家买了地,建了房,也找到了营生,如今算是在京城落下脚了。这很不容易,也说明了他们意志坚定,也有生存下去的本事。   前儿甄夫人入府,黛玉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就笑着允准了。   林珩和胭脂的情分,始于拐子窝喂水喂饭的善举。如今眼看能得到一个好结果,无论是林珩本人,还是周围知情的人,都是乐见其成的。   对于柳湘莲来说,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好消息。他大喜过望,拊掌笑了三声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还要多谢珩弟成全。”   林珩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你高兴什么,人家姑娘还不定许给你呢。满京的才俊那么多,甄家想寻什么样的女婿没有?”   柳湘莲挨了他几句带刺的话也不恼,也不辩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笑。林珩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   把柳湘莲从骁骑营“解放”出来,周肇又带着林珩去原乡看了看他的庄子。   此时秋收已过,天气渐凉。庄子里的农户们正忙着翻地犁田、置办冬衣,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啊。”林珩替农户们感叹了一句。然后留在庄子里吃了晚饭,才悠悠往回赶。   这会儿天色渐暗,天地浸在一片动人的蓝色中。林珩趴在马车窗边,感受微凉的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周肇就在他身后,马车压过的是回家的路。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吗?没、有、啦!林珩惬意地笑出了声。   周肇缓缓喝下一口茶,看着他的背影,眉眼俱是笑意。   正在这让人心神散漫的时刻,道边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瞬间扑倒了马车窗前。林珩没防备,被吓得失声尖叫。 [64]过年   “是谁?”林珩好奇地问。   早在那黑影扑过来前,周肇早一把拽过了林珩。片刻心神安定,林珩趴在周肇的胳膊上,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外瞧。   跟车的仆从这会儿也赶了过来,束住那黑影的手脚就往后拖。挣扎间,林珩听见一声吃痛的闷哼。   “原来是个人。”这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秋末冬初,天都黑得早,林珩借着灯笼的光一瞧。哟,还是个熟人。   “琪官?”林珩试探着叫道。   那黑影在周肇的示意下略松开了手,琪官膝行两步,扒着粗粝的车轮仰头说:“正是小人,求小爷救命。”   “这是怎么了?”林珩掀开车帘,从马车内钻了出来,周肇紧随其后。   “说来惭愧,小人此前在紫檀堡置办了几亩田地。本是打着脱籍从良的主意,不想却触怒了王爷。因此吃了好些苦头,后来受了些教训,总算逃出一条命来,也不敢再轻易违逆王爷。   我今日出城,本是有些私事要了结。不料刚要回城时,竟撞见了忠顺王府的仆人朝着紫檀堡去了。那定是王爷疑心我要跑,派人去拿我的。城门处说不定也留了人守着,求小爷心善载我一段,等进了城,我只假托在外闲逛,这条小命就保住了。”   说不通,很奇怪。林珩可不是傻子,琪官话里的漏洞太多了。但他此时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跪在车前,也的确叫人不忍心。   “你怎么知道马车里是我?”   琪官讨好地笑笑说:“马车上的灯笼上写着林字,后头跟车的人又是南安郡王府的人。我知道小爷曾经在长史官面前替我遮掩过,这才敢斗胆一求,求小爷怜悯。”   “啧”林珩看看天色,又朝后看了周肇一眼。周肇的面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不分明,但他也没有出声拒绝。   既然如此——   “那好吧,你坐后头拉货的车里去。你与忠顺王府的事我一概不知情,我不过是看你可怜,顺路搭你一程罢了。”林珩利索地将人安排明白了。   琪官千恩万谢地爬上了后头拉货的马车,林珩和周肇也重新坐回了车厢里。   “你怎么没有拦我?”林珩好奇地问周肇。   周肇沉默片刻后说:“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林珩坏笑一声,凑近了周肇悄声道:“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总归是给忠顺亲王找麻烦的事嘛。大面上不错,小事上头自然随我的心意,琪官看着有些可怜。”   周肇轻叹一声,摸了摸林珩的头顶说:“他是个有眼力的,既能碰上你,也是他的造化福气。”   马车靠近城门,果见几个豪奴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过往行人。好在忠顺王府的人没有到胆大包天的程度,没敢擅自搜查。   顺利进入城门,马车在僻静处停下,琪官悄无声息地下车,混入了黑暗。   林珩趴在窗户边悄悄看了一会儿,有些同情地说:“他也不容易,被忠顺亲王控制在手里,没有半点自由。”   周肇斜瞟了林珩一眼,淡淡道:“能在忠顺亲王手下死里逃生,这人的心机手段都不可小觑。你日后再碰见他,一定要留个心眼,别被骗了。”   送走林珩,周肇赶在宵禁前,独自朝清水巷打马而去。刚拐进巷子,就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朝他深施一礼。   周肇面色未变,边驱马向前边问:“暴露了?”   “多谢大人庇护,今日侥幸躲过一劫。只要进了城,我就有法子圆谎。”琪官低声道。   “若需遮掩,就去找冯紫英。还有,以后不可靠近林珩。话我只说一次。”   “小人微贱,自不敢和公子攀交。今日不过是事急从权,又不敢贸然像大人求助,以后再不回了。”   琪官的话说得极其谦卑,周肇突然勒马停在了他面前:“他心思敏锐,巧合的事多了,定会引起他的怀疑。那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倔脾气,你不要引起他的好奇心。”   琪官一愣,他略抬眼看了看周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类似解释的举动:“是。”   “命在自己手里,好好把握住了,微不微贱由自己说了算。”话音落下,周肇驱马拐出了巷子。   琪官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片刻后紧紧拳头,重新没入了夜色中。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间,这一年已经走到了末尾。林家这个年过得很和美,虽然只有三个人,但该有的仪式一点儿也不少。   黛玉亲自操持了年宴,没有大肆热闹,但林家上下都自得其乐。仆人的乐趣,就体现在手中厚厚的红封里。   福禄寺旁的店铺生意很红火,黛玉查账的时候,借着这个由头给了胭脂恩典。过完这个年,她就可以脱籍还家了。   值得一提的是,胭脂这个名字,是林珩当年看着她脑门上的胭脂记胡乱起的。作为正经闺阁女孩的名字,略有些不庄重。林珩主动提议他们换个名字,甄家苦思三天,给她换成了“甄映卿”。   “她原来的名字意头不好,甄英莲——真应怜。熬过那一劫,遇到姑娘和小爷,这一生都不用再‘应怜’了。只盼她往后的每一日都可喜可庆。”甄夫人笑着解释。   女孩儿的闺名本不该告诉外男,甄夫人刻意没有回避林珩,也有感激他真心相待的意思。黛玉和林珩对视一眼,都说这名字很好。   正月里,林珩他们又到贾府中拜了新年。那边就热闹得多了,戏台子从早闹到晚,锣鼓喧天,彩灯环绕。   贾兰终于得了假,一个劲儿地拉着林珩说话。黛玉则依偎在贾母身边凑趣。   贾府亲族中,有不愿攀附他们不肯来的,也有赶着来蹭年茶的,凤姐周旋迎待,忙了个脚不沾地。   黛玉瞧她脸色不好,就笑着打趣:“就忙成这样了,连饭也不好生吃。我劝你多保养保养,日后还能少了出力的地方?”   谁知凤姐是个最要强的人,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闲不下来。贾琏知道她喜好卖弄才干,若劝她丢开手,她也必不会听。于是仍由她忙到元宵节后,谁知凤姐竟然小产了。   其实过年的时候,凤姐已经显怀了。虽然衣服穿得厚,但行走间也难掩孕态。她自己仗着头三月已过,并未太放在心上。贾母、王夫人也不知为何,都没劝住她,竟让她生生掉了一个成型的男胎。   黛玉一听她病了,就知不好。她是闺阁女儿,这样的事不能问,也不方便去探望,于是只备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送去。   凤姐丢了这个孩子,心里不是不难过。只是她仗着身子比别人强壮,小月子里仍不肯放下家事。每每想起什么,就赶紧打发人去回王夫人。听到事了,也紧着帮忙出主意。   就这样了,王夫人仍觉得事事不便,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堪堪撑了四五日,又点了李纨来帮忙。   李纨接过这活计,并未十分用心,每日不过敷衍了事。略可推得过的事都推了,能卖的人情也不含糊。下人们都说她是佛爷,因此越发骄狂。   凤姐脸色实在吓人,太医也说亏了根基,王夫人不便找她。只好找了探春、宝钗来管家。   这举动有些不合常理,探春也倒罢了,宝钗毕竟不是自家姑娘。可王夫人捂着额头,说她精力不济。恐怕酿出纰漏让老太太生气,务必请她们帮忙,这事居然也就定下了。   管家的事定下前,王夫人还派人来邀请了黛玉。黛玉当时正在看书,闻言都惊住了。但她只略一想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个幌子,于是她似笑非笑地说:“舅母请托原不应辞,只是我家里一样走不开,还请舅母恕罪。”   此话一出,她就不愿多说,冷淡地端茶送客。贾家仆从讪讪地出来,虽不知何事惹了黛玉生气,但也不敢造次,陪着笑告辞回去了。   林珩见她们走远了,有些担心地去问黛玉:“姐姐,怎么了?”   “无事”想了半晌又说,“二嫂子可真是不值得。”话至此处又止住了,她还是不惯背后说人是非。   没想到林珩已经意会,还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可不是,琏二哥背地来还抱怨呢,说二嫂子生生丢了一个孩子,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还说她只顾弄银子,逞才干,仗着老太太的疼爱,管得他屋子里至今没个孩子。”   黛玉不可思议地听完这话,一时间竟忘了答言。   “姐姐”林珩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黛玉回过神来,半晌才冷声说:“我只当他是个明白人,不想也这么凉薄。”   林珩努努嘴,想说:更凉薄的我还没说出来呢。贾琏痛失孩儿,在外借酒消愁了好几天,每天身边都没空过人。这事只瞒着里头,借口说是在应酬罢了。   他直觉姐姐听不得这样的话,于是自己咽下了,转而说:“宫内太妃病重,今年停了宴饮和省亲。否则元妃娘娘要是回来,凤姐姐更躲不过了。”   “何苦呢,我瞧她也是白辛苦一场。现在尽心尽力替二舅母当家,以后终归还是要回大房去的。”黛玉的话里带着叹息。   姐弟两个感叹了一回别人家的闲事,终于合计起自家开铺子的事了:“顺意坊做的不错,我原想给胭脂做个陪嫁。不想她家里不敢收,说他们没有根基人脉,接过去也做不好,还是情愿替咱们办事。”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柳二如今也有官职在身,他也是做过生意的,还怕不懂里头的门道吗?便是不如姐姐,也不至于开砸了啊。”   黛玉笑着摇摇头:“这才是甄夫人思虑长远之处呢,她不愿意将家中生计都维系在别人身上,怕姑娘嫁过去后受辖制。”   “好吧”这的确是林珩没考虑过的角度了,“那这铺子还是在咱们手中?”   黛玉点点头说:“当初不过是借它学学做事,以后未必还有时间在上面花功夫。”   “姐姐有事要忙吗?”林珩疑惑。   黛玉惊觉自己差点说漏嘴,只好强笑着转了话头说:   “没有,我是说这个店已经开顺了。我想比着这个样子再开两家,甄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很有本事,不该埋没了。以后我就按分红给她们报酬,她们若是做的好,以后生计就不愁了。”   “好主意”林珩拍手道。   年过完后,衙门重新开了印。   甄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去给胭脂脱籍,户籍文书上记下了“甄映卿”的名字。从此旧劫尽消,新生在望。 [65]挨饿   因年后要进宫读书,林珩得了父亲的“赦免”,足足在家歇了四月有余。   开春之后,宫里的圣旨就发了下来。林珩顶着“御前教养”的名头,有幸和朝臣们得到了一样的早起待遇。   寅时,鸡才叫了第一遍,林珩就被嬷嬷叫起来梳洗。他坐在床上有些发蒙,早起的困顿犹如一双大手,无情地拽着人往被子里面拖。   “诶呦,我的小爷,您快醒醒神儿。今儿头一遭入宫,万不能晚了。老爷还在前头等着您用早膳呢。”   林珩用力挤挤自己的脸,试图将这昏沉的感觉赶走。好容易紧赶慢赶到了花厅,林如海早已用完了早膳,连黛玉都早早等在那里了。   “爹爹晨安,姐姐妆安。”   林如海点点头,对他说:“快来用早膳,至多一刻钟就该出门了。”   林珩有气无力地走到桌边一看,都是些糕饼之类,且都咸口,看着就噎人。早起无甚胃口,林珩勉强喝了一口粥就说不吃了,   黛玉有些担心,劝他:“好歹多吃一点儿,宫里要个吃食恐怕没有家里方便。”   林珩还是摇头。   林如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既然吃不下,那就走吧。”   黛玉欲言又止,想想还是让小厮装了些糕饼在包袱里,嘱咐林珩路上一定再吃点。   林珩敷衍着答应了,一路也没去动过那个食盒。林如海见状也没说他,淡定地抿了两口茶润润嗓子。   于是林珩进宫的第一天,在还未认清人之前,就先感受到了抓心挠肝的饿。   “为什么不能出去,现在不是午歇吗?”林珩不可置信地问守门的太监。   “宫里头的规矩,便是中午歇晌,各处也不能乱走。”太监拿腔拿调地说。   “可是我饿!”   “用膳的时间已经过了,小爷方才进得很香。规矩上不可贪食,便是皇子也是如此。”   “哈?”林珩满脸震惊地看着这太监,谁会想到,皇帝的儿子也要饿肚子啊。   就中午那点子例餐,便是宝玉来了也是不够吃的。他早上没好好吃饭,不吃那点例餐还好,吃了更饿了。他这会儿简直抓心挠肝。   “那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心?”   守门太监不言语,用眼睛示意了林珩背后的小太监。这是宫里拨来伺候他的,只管他进宫上学的事。   “小爷,要等到申时。”小安怯怯地答。   “什么?”晴天霹雳不过如此,林珩整个人都蔫儿了。   守门太监把眉一挑,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   还歇不到半个时辰,下午的课业又开始了。林珩灌了一肚子茶水,也不知道在纸上胡诌了些什么,反正先生的脸色看着一般。   好容易熬到申时,林珩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就等着宫人上点心。谁知皇子和伴读们三三两两起身,竟是要去换衣服上骑射课。   林珩一脸无望地看向小安,小安搓了搓衣角说:“点心要在骑射课之后才上。”   林珩那一刻的委屈简直达到了顶峰,这是什么“恩典”,分明是来受罪的。爹爹定然知道这些事,但他竟然半点没有提醒,就这么把他诓到宫里来了。   小安见林珩不懂,背弓得更低了:“小爷,快些吧。今儿虽是第一天,但若是迟了,武师傅是要罚人的。”   林珩眼珠子一转,想着要不装病吧。谁知他把手放到肚子上刚要喊疼,小安就压低了声音急急提醒:“小爷若是病了,越发要饿上几天。”   林珩的呼痛声顿时夹在了嗓子眼儿里,他看着小安瘦削的身材,怔怔地问:“这是你装病得来的经验吗?”   小安不忍地摇了摇头:“奴才哪有这个福分,是来做伴读的爷儿们,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能被选进宫的大臣之子,无不是在家娇生惯养的主儿。林珩想的这些歪招,他们当初都用过。太医院的人应对他们,都是熟门熟路了。   行吧,索性在校场上卖力点,直接晕倒了,然后报个体弱多病。他才不想进宫读书,这是哪门子恩典啊!   林珩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外边突然来了小太监通传,说是皇帝召见。   林珩这回进殿陛见,心情已大不一样。皇帝神色温煦:“今日如何啊?”   林珩发誓他绝对没有故作姿态,他是实在没忍住,出声之前眼眶先红了。那哽咽且带着哭腔的“很好”,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皇帝脸色沉下,小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林珩回头看见这番情景,刚要解释,皇帝已出声问道:“怎么了?”   林珩抽了抽,小声回道:“饿——”   皇帝的嘲笑换来了一份额外的点心,林珩吃在嘴里,更觉心酸。   小安无措地站在一旁,显然没有经过这样的事。背地里如何骄纵是一回事,当着皇帝的面,尚且没人哭着讨过点心吃。   林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伸手抓了两块塞过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点,这么瘦,一看就是饿狠了。原来宫里吃不饱饭啊!”   吃过这碟点心,林珩的情绪平复了很多。皇上把他叫他跟前再瞧,除了嘴唇油亮些,眼前少年已和平时温雅的模样大差不差了。   “不可多食是宫里的规矩,朕打小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是家中独子,你父亲在家未免娇惯你些,等日后习惯就好了。”   林珩恹恹点头,深恨这所谓的恩典,皇帝显然没有打消让他进宫的主意。   从含元殿出来,下午的骑射课也结束了。伴读们纷纷给皇子跪安,林珩没有这条规矩,只是简单拱手一礼。   奇怪的是,无论是守门的太监,还是皇子伴读们,此刻都对他热情了许多,有好几个和他点头致意的。   林珩对此没有太多反应,他今日简直丧气极了。有气无力地收好东西准备出宫,外边突然来了个小宫女,说是元妃有赏赐,让林珩等一等。   “娘娘说了,公子今日进学,日后定要勤勉不辍,不负皇上恩德。”林珩面无表情接过文房四宝,面无表情地谢了恩。   等出来见到林如海时,他的怨气简直要冲天而起了!   “爹爹,这御前读书的恩典要领受到何时?要不你让皇上赏咱们家点别的吧,儿子殿前失仪,恐怕贻笑大方。”   林如海捋着胡子没有说话。   “爹爹怎么不告诉我宫里还要饿一天?”   林如海还是没有说话。   林珩怒了,上半身已经立了起来。   “珩儿,皇上有意让你姐姐进宫。”   “什么?”林珩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好:“皇上彰显恩德,一贯如此。为父现在是借口你还在宫中,暂时搪塞着。你姐姐那里,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去年八月,户部已经奏请造册,你姐姐的名字赫然在上。算一算,再过几日就要进宫待选了。”   林珩现在对皇宫可没什么好印象,他咬着牙问:“不能报病免选吗?”   林如海叹了口气说:“皇上有意让我任湖北巡抚,兼提督军务。任命已下,四月就要启程。你就忍耐到三月底,我自会想皇上奏请,带你离京。至于报病,年前已经报过,户部没准。”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林珩急了。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给你姐姐找个夫家,把婚事先定下来。如此也在免选之列了,虽然犯点儿忌讳,但也顾不得了。”林如海缓缓说。   林珩半晌没说话,林如海又低咳一声继续说:“若找不相干的人,恐怕人品底细打听不清,你看宝玉怎么样,他倒是与你姐姐一起长大!”   “万万不可!”林珩一下子从马车座椅上站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突然眯眯眼睛说:“爹爹,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留下了吧?”   “怎么会?”林如海故作吃惊,“或许让你姐姐去应选?没准不是选做皇妃,而是配给宗室子弟呢?”   林珩脸都黑了:“还要选做皇妃?”剩下的话他自动消音了,总归不太好听。   马车摇摇晃晃,即将靠近林家时,林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留就留吧,等挨过这次大选,再做打算。”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含着笑意说:“我儿有志气,定能早日适应。听说你今日在皇上面前饿哭了?明日可要多吃点呀!”   “多谢爹爹关心——”林珩的感谢说的阴阳怪气,林如海好似没有听出来。   进府之后,黛玉已经早早等着了。林珩不肯叫她担心,只捡着说了些好的。但就那么几句,也引起了黛玉的怀疑。   第二日一大早,正在林珩硬塞早膳的时候,黛玉给他拿了好几个荷包:“我风闻那些太监都是手心向上的主儿。你不做伴读,在上书房没有依靠,必要的时候,还是银子开道的好。”   林珩想起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爷被亲爹算计就罢了,难道还能叫你们辖制?等着吧!   眼看林珩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上书房,林如海总算松下了一口气。上书房领事太监出来行礼,林如海也客气地拱手道:“小子年幼,托赖公公照顾了。”   领事太监见状忙侧身避过,低了头恭敬地说:“大人客气了,皇上昨儿特意传话,让上书房的师傅们不要管紧了小爷,等他适应了再谈功课。圣眷隆重,咱们都小心着呢。”   林如海微微一笑,他又不是当真送儿子进宫吃苦的。皇帝既然非要林珩进宫,那就替他好好照顾着吧,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是怎么优容心腹之子的呢!   林如海和林珩都走后,黛玉闷闷地回到宁芷院。贾家派人来请,黛玉摆摆手不想去。紫鹃劝道:“姑娘何妨去走走?在家等着也是白担心,公子身边还有老爷呢!”   黛玉想想也是,贾母一直疼她。日后随父亲赴任去了,将来还不知何时能见。因此就收拾了衣裳,坐车马往贾府来了。   贾府里,众姊妹都在园中。独宝琴陪在老太太身边,贾母见了黛玉很欢喜,拉着她问林珩上学的事。   黛玉笑着回:“才去了一天,并没听他说些什么,就是起得太早了些,看着他没什么胃口。”   贾母慈爱地抚着黛玉的手说:“皇上天恩眷顾,这是极好的事。早上吃不下不行,让厨上想想办法,别尽整那些干的。每日换着花样给他做,习惯就好了。   我身边有个厨娘,最擅变着法儿地弄吃食点心。你把她带回去,让珩儿试试合不合口。”   “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若是给了我们,岂非不便。家里的厨房也还好,我叮嘱他们用心些就是了。”   贾母慈爱地笑着说:“不妨,我们玉儿也长大了,知道操持家事,为弟弟忧心。去瞧瞧你三妹妹吧,她如今也管事了,你们更比从前有话聊。我如今不怎么管事,她若遇到难处了,你替她想想法子。”   黛玉答应着出去,倒先绕去探望了凤姐。凤姐这一病非同小可,虽然将养了两个来月,面色还是蜡黄。黛玉笑她说:“可见金刚也有打盹的时候,你再不好生歇歇,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凤姐斜倚在床上给她让座,又一叠声儿地唤丫头上茶、摆果子。黛玉将她按了回去,说:“你别急,我是来探病的,倒不为吃果子。等你好了,有多少好茶好果子我吃不得。”   凤姐重新靠好,笑道:“说起吃茶,你上回说暹罗国的茶好。我前儿又得了安南国的高山雪茶,专给你留着呢。你就趁便带回去,也省得小子们再跑一趟。”   黛玉笑道:“多谢你想着,这回真成来讨茶吃的了。不过也不白吃你家的,你上回说那白参好,我又带了一盒过来。你交给太医,请他们斟酌用药吧。”   平儿一听是白参,顿时大喜:“这可当真难得了,白参不比家中往常用的参,没有那么热。太医上回瞧了说很好,正适合我们奶奶。我交代外边请他们去寻访,竟都说没有,我还想厚着脸求到姑娘面前呢。”   “我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信。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少见这参,想必是贡品?”凤姐问。   黛玉觑她一眼道:“你难道还少贡品吃,巴巴的说这话。这也不是我们家有的,是珩儿从南安郡王府寻来的。入春时我犯了咳症,他拿这个回来,说是滋阴润燥的。   我不过是平常症候,哪里用得了这参,因此便收着了。后来听平儿说你夜间盗汗,内里又发虚火,想着或许对症,就带了过来。你倒要谢谢平儿,没有她事事想着你,也就没这参了。”   “都谢都谢,有你们想着,我再有多少病都好尽了。我只叹你情真,管家这么些年,那些人也没个背地里不骂我的。我这一病,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倒是你时时想着,这就是俗话说的‘患难见真情’了。”凤姐说到后面,语气里也不免多了些自嘲。   黛玉默了一会儿,拍拍她的手说:“这不是你平常的语气,想必病中多思,言语中就带出来了。现在还是以养身为要,我不扰你了,你好生歇着。”   辞过凤姐,黛玉也不往园子里去,只派人去转告了探春,让她闲了一起说话。   探春派人来回说:“姑娘说了,正有事要向林姑娘请教呢,只是这一会儿子不得闲。等晚上空了就出来。”   黛玉回房片刻,宝玉和湘云都找了过来,湘云佯怒道:“林姐姐,我听说你来了,怎么也不进去看看我们?”   黛玉起身笑道:“对不住,二嫂子那里坐了半晌,有些发眩。想是昨日没睡好的缘故,所以回来歇歇。我前儿听说你也不太爽利,如今瞧着是大好了。”   “好些了,宝姐姐帮着太太照管园子。我一个人怪无趣的,所以出来走走。”湘云话音落下,又喋喋不休讲起了宝钗的好处。   宝玉暗中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湘云顿时有些恼,只忍住了没当场发作,黛玉只作不知,问:“你们这边一向可好?”   宝玉道:“面上还好,背地里都不知闹出几回事了,只瞒着上头吧。” [66]夜谈   “晴雯的话再不错,你又这婆婆妈妈、遮遮掩掩的样子。我们说话碍着你什么了,我偏夸宝姐姐,她就能多心不成?我瞧着她本没那个意思,你反倒存了这个心。”离开茂椿院,湘云生气道。   “这如何说的,我本是为了你们和睦,怕你说话得罪了她。”宝玉连忙解释。   “我怎么就得罪了她,我又为何不能得罪她。我们以前拌嘴的时候也多,几时认了真?便是嫡亲的兄弟姊妹,难道就没有说话不妨头的时候,都当正事认真起来,一家子也不成一家子了。”   宝玉听她说得又急又快,偏句句都是道理,不免急得满头是汗。待要分辩,又觉辩无可辩。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湘云见他这样,方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想劝你,好好一个男儿,别整日只在我们队里混。你日后便不为官做宰,难道也不操持家业,祭奉先祖?一日大似一日,你瞧瞧这些姊妹兄弟们,进学的进学,管家的管家,你还是只在这些家长里短的眉眼官司上留心,终究可怎么样呢?”   “你怎么也和袭人一个口气?”宝玉不悦。   湘云看了他一眼,诚心诚意地说:“我也不怕得罪你,为什么不敢说?这原是好话,不过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才来劝你。兰儿才多大的年纪,每日早出晚归,从无一日懈怠。   珩儿就更不用说了,御前教养是多大的体面,他以后是不用愁了,你呢?老太太、太太疼你一场,你到底要争气些,才好给她们脸上添添光彩啊。”   宝玉僵着一张脸说:“我不争气,姑娘大可去和那些争气的人说话玩笑。我在你们身上也算白操了心,不承望你领情,倒编排了这么一通大道理。所以我说人不必长大,人大心大,再难如小时候一般亲热厚密?”   湘云气笑了,她攥着帕子说:“谁不想一辈子承欢父母膝下,便是能,你尚且还要抱怨‘万事不得自己做主’呢——”眼见宝玉脸色不好,湘云终是忍住了后边的话。   两人不欢而散,回了屋子,也是各自气恼,自有一番心事。   自去年入了冬,凤姐就做主在大观园里单立了一个小厨房。园里每日的饭菜都是小厨房里送了去,不必再出来陪着贾母、王夫人一起吃。   黛玉没进园子,还是跟着老太太一起用饭。等饭后喝过了茶,探春才终于得空出来。   “林姐姐,我盼了你好几日,总算过来了。”探春几步上前,拉住黛玉亲热地说。   黛玉向前一伸手:“这是备下什么好东西给我了?快快拿上来吧!”   探春伸手与她相握,笑着说:“有许多好话,你听不听?”   “勉强一听,若说的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两人说笑一回,又叙了一回寒温,探春才说到了正题上:“我帮了几日家事,才知道二嫂子的不容易。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这府里的开销已是局促得紧了。偏面上还是摆着空架子,若只是照常过日子还行,一旦遇着大事,恐怕就要露出马脚来了。”   黛玉听了这话,也没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在心内算了算说:“若说大事,娘娘省亲就是头一件,可巧今年免了。别的大事都还要限,只从现在好好筹算着,只怕还能敷衍得过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瞒你说,前儿我们去赖嬷嬷家看了一圈,我就存了这个意思了,我说给你听听,你看妥不妥。”探春抚掌笑道。   黛玉含笑点点头,探春就站了起来,边踱步边说:“我想着家事上头,无非是开源、节流两项。外头那些大事是男人们的主张,内院里就可由我们自己作为。单说我们那个园子,若是好好经营,一年也可生些利钱出来呢。”   黛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先说节流,我最近给管事婆子们支领银子,发现多有空头支取,或者一事多取的。比如我们的胭脂水粉,明明每月都是领了月钱之后,让各自奶母的儿子,或是丫鬟的兄弟去外头买了来使的,并用不着官中的银子。但账上分明月月有这一笔支出。   细算算,家里这么些姊妹加起来,一年也上百两银子了。如此这般的,还有好几处。都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四五百两。我想将这几处都裁减了,你觉得如何?”   黛玉沉思一会儿,说:“好是好,就怕有人抱怨。”   探春抿了抿唇说:“我也虑到这一层了,这些银子既有出处,想必其中受益的人不少。都裁了,他们心中免不了含怨。但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含糊着赔补这些钱,白养大这些人的胃口。   二嫂子终归是那边的,不如我来开这个口。先从我们自己开刀,那起人还有什么说的。便有说的,我只立出规矩,凡事赏罚分明。他们也有奔头,我们的账也清楚,如何?”   黛玉偏头看着探春,眼中一片赞赏:“你是个敢作敢为的,如此很好。那开源怎么说?”   探春展颜一笑:“我也是去了赖大家才知道,玫瑰花、荷叶、香花香草,这些竟然都是值钱的。咱们园子里那些,每年无人照管,最终都落在泥里白糟蹋了。不如把那些担着空头的家生奴才选了出来,使她们照管打理。   一来,她们有了事做,不至于闲极生事,领了月钱也好补贴家用。二来,每年靠着这笔产出,或是姑娘奶奶们有事,或是预备着外头,再不济还能贴补贴补奴才们的月例银子,不拘哪一处使了,总是个添补。我们的园子也能更加整齐俊秀。你说呢?”   “这真真是巧思,难为你怎么想的。”   探春抿嘴而笑,脸上有些发红:“这是我的一点想头,就怕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说出来让人笑话。林姐姐,你是管过家的人,你帮我朝前想想,若是有什么错漏,我提前改了。”   黛玉沉吟一会儿,说:“大的错漏是没有的,只是选派人手的时候要费点心。既要她本身能干这一行,又要提前说好每年能孝敬些什么。做的好的,年底也要多赏她些,来年她们才更愿意花心思。   你们外头庄子上,肯定有各项赏罚的细则,你可以找人来问问。比着他们立个规矩,倒比一味空想的强。”   “这个主意好,我算是问对人了。今明两天我就先把这事想好,后日与她们商议去。”   探春兴冲冲地去了,郑嬷嬷走过来递茶,忍不住夸道:“这位三姑娘真是个不错的,就她这个敢担当,又敢想敢做的性子,比多少男人都强了。”   黛玉也点头说:“有她想着,二嫂子也能多个臂膀。”   探春想的挺好,当两日后议事,这件事只成了一半。   “三姑娘真是不容易。”   “怎么了?”黛玉放下书,疑惑地看着郑嬷嬷。   “赵姨娘早起去闹了一场。他的兄弟赵国基死了,按例只得二十两银子。可她听说袭人的娘前儿死了,太太是赏了四十两,就被人撺掇着找到了三姑娘身上。”   黛玉闻言一皱眉:“三妹妹正预备着说正事,自然不好带头违例,定然是驳回赵姨娘了。”   “没错,赵姨娘好一通哭闹。惹得三姑娘也动了气,外头多少看笑话的,还好平儿姑娘过去震慑了两句。”郑嬷嬷叹道。   “要我说,这事分明在袭人那里就先乱了规矩了。赵姨娘说的也没错,她好歹生育了三姑娘和三爷,袭人可还没过明路呢。”紫鹃忍不出插话道。   黛玉没有接话,而是问:“然后呢?”   “提起三姑娘的打算,人人都说不错的。只是后来论起银子归账的事,宝姑娘说没必要归到外头去了,更不必归到里面。就叫揽事的妈妈们自担用度,不用账房领钱,赚多少也归她们所有。   只要每年拿出些孝敬主子的东西,再分出几吊钱散给园子里的其他妈妈就是。大家都说很好,也夸宝姑娘有气度。三姑娘想的开源法子是不成了,其他几件小的倒是都裁撤了。琏二奶奶也托平儿去说很好。”   郑嬷嬷解释完,大家都面面相觑。   黛玉叹了一口气,这是黄老无为而治的法子。若是一切太平,各安己分,那是小惠全大体。可是如今府中一片乱象,这么做岂不是又添一笔糊涂账。只怕以后这些管事的嬷嬷的纷争不少,帮派林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罢了,事已至此,三妹妹要再去计较这些银子,未免落了下乘。事若求全无所得,好歹裁撤了一些,也免了一部分用度,不枉她辛苦一场。”黛玉以此话做结尾,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睡前,郑嬷嬷挥退了众人,亲自替黛玉放下了帐幔。   黛玉枕在床上问:“嬷嬷还有话说?”   郑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姑娘,请恕老奴造次。大人有心带姑娘去赴外任,这本是极好的事。但若老太太舍不得,一味苦留姑娘在身边,姑娘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老太太?”黛玉疑惑道,“她一向疼我,自然会留。可这是父亲定下的事,外祖母一向要我孝敬父亲,怎会相强。”   “若是人留不下,要留个婚约呢?”   “嬷嬷说得什么话?”黛玉羞恼。   郑嬷嬷闻言并不解释,而是说起了别的:“前回老太太问起宝琴姑娘的出身,众人都以为是想说她给宝玉。但其实不是的,老太太是想把她说给咱们小爷。”   “啊?”黛玉瞬间不困了,“琴妹妹固然是好,但珩儿心性未定,早早定下恐非好事。”   “姑娘这会儿又不害羞了?”郑嬷嬷打趣道。   “嬷嬷!”   “好了,老太太有这想法也不为怪,姑娘听我细说,看有没有道理。”   黛玉点头。   “老太太是一片慈心,当真为这个家着想。说句不害臊的话,咱们林家如今蒸蒸日上,不但老爷高升,公子也肯上进。无论从哪里说来,公子以后的婚事自然是万人瞩目的,不怕没人惦记。   琴姑娘自身没得挑,他那个哥哥也不像薛大少,配给梅翰林家是够了,可配咱们公子——”郑嬷嬷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   黛玉皱眉,有些不悦:“嬷嬷,琴妹妹已有了人家。咱们只说自家事,不要牵扯别人。”   郑嬷嬷应下了:“老奴并非平白说人闲话,只姑娘细想,既然老太太想要做亲,为什么不将那边四姑娘说给小爷?她的身份年纪岂不是更配。”   是啊,单论身份,惜春是正经的侯门嫡出小姐。她的亲哥哥还是贾家如今的族长呢。若要亲上做亲,她更合适了。但转念一想,黛玉马上就明白了郑嬷嬷的未尽之言。   郑嬷嬷点点头:“老太太平生最疼姑娘和宝玉,你们若是成了,四姑娘和小爷就不成了。但就贾家如今的境况,银钱方面是很需要薛家帮扶的。这也是舅太太喜欢宝姑娘的原因之一。   同样的道理,若将琴姑娘说给公子,宝姑娘和宝二爷就不成了。大户人家,担不起换亲的笑话。如此一来,薛家、林家、贾家还是亲戚,对宝二爷的助力也是最大的。   人都有私心,老太太也不外如是。如今姑娘即将离京,若是老太太去向老爷求姑娘的婚事,姑娘作何主张?”   黛玉愣了,她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过了半晌,她说:“父亲不会轻易定下的。”   郑嬷嬷点点头说:“老爷待姑娘如珠似宝,自然不会轻易答应。那姑娘自己呢,若是老太太苦求,姑娘可挨得过?”   黛玉咬着唇,她自然是不愿让外祖母伤心的。   “姑娘,人活一世,不能一味成全别人,哪怕至亲也是如此。该多为自己想想啊。”   黛玉绕了半天,终于知道郑嬷嬷要说什么了。她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说起了别的:“嬷嬷,我以前和宝姐姐不太和睦,您知道的吧?”   郑嬷嬷慈爱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大家夸她,我心里总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她心内藏奸。可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了。她的行事做法,便有我不能苟同的地方,我也不会朝坏处去想她。   有时候想想她的处境也很不易,我相信,若她能正经入宫参选,她必不会掺和这里管家的事,也不会在意仆从口中夸奖推崇。很多时候,她是没有选择。她那个哥哥,我们都是知道的。离开这里,她们孤儿又能依靠谁去?”黛玉缓缓说。   “姑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黛玉轻轻笑了笑说:“我永远都记得,当初进府时是多么惶惶无依。我每天都在担心从扬州传来噩耗,也知道父亲送我来这里,是在托孤。宝姐姐境况不同,内心的不安定却和我当初是一样的。   这里是她最好的选择,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嬷嬷,你们每每在我耳边议论那些事,我知道意思的。你们也不用过于苛责她,她若父兄得力,必也乐得诚心待人。至于宝玉,我永远盼着他好。除此之外,你们也不用忧心了。”   “诶,诶!”郑嬷嬷流着眼泪,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是真怕老太太留人,林大人有的是主意推脱。她最担心的,还是黛玉因为以前的情分,把自己抵在这里,那才是天塌地陷。   夜谈之后,黛玉没两天就回了家,她还惦记着林珩怎么样。虽然每天打发人回去问,但终究不如自己亲眼所见。   结果忧心切切地回家一看,怎么感觉弟弟还胖了些? [67]待遇是需要争取的   “珩儿,你这几日在宫里,觉得怎么样啊?”黛玉迟疑地问。   林珩认认真真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悠悠地答:“还行吧。”   林如海早已罢了筷,就是没下桌。闻言嘴边勾起一抹笑意,只是用茶杯挡住了,没叫人瞧见。   “你有没有饿肚子,冷不冷?”黛玉显然很不放心,这会儿春寒料峭,若是火盆烧的不足,人坐一会儿就有些寒浸浸的。   林珩见姐姐关切,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言简意赅地告诉她结果:“早上会烧火笼子,茶也是热的。嗯,饭也能吃饱。”   此话一出,黛玉更不放心了。试想林珩平日怎样——厨房里换着花样做的饭菜他都不愿意多吃两口,点心之类就更不用说了。   他自小脾胃不好,食量原不大,再加上挑嘴的毛病,若不是林如海明令禁止不许嬷嬷追着喂,怕是单伺候他吃饭的人都不少。   至于几时烧火笼子、茶水热不热,他根本不会在意。凡他要用的东西,哪样不是下人伺候妥帖了送上来的。会关注到这些,只怕是在宫里吃亏了。   黛玉心内一沉,恨不能抓了林珩细问。林如海见状先起了身,对他们说:“到里间去说话吧。”   转出饭厅,下人没上茶水,只给黛玉和林珩各上了一盏酢浆。林家的规矩,饭后即刻吃茶不利脾胃,林珩和黛玉都是用各式饮子来解腻促消化的。   林珩美美喝了一口,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珩儿,你姐姐担心呢。宫里怎样,你细说给她听听。”   林珩闻言哂然一笑,怎么样?自然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啊!   其实上书房的待遇不差,毕竟是伺候皇子读书的地方。总不能真将人做弄出病来,皇帝目下可只有四个儿子。最小的还在襁褓,最大的单独派了师傅教养,剩下的两个,可都跟林珩坐一个屋子听课呢。   但怎么说呢,天子贵为天下之主,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天下学子表率。读书的苦是吃的很明白的。林珩在那里不但享受不到在贾府读书的待遇,连卫家私塾都比上。   头一个折磨人的早起,就是林珩深恶痛绝之首。一想到他得带着晨露往宫里赶,他就愤愤不平。这种愤愤,一直持续到他听说皇子们居然起得比他还早为止!   “我们也是寅正起身,梳洗之后要依次去给皇爷爷、父皇、太妃、母妃问安。之后再用早膳,读过一会儿书后,你们才来呢!”四皇子说。   林珩没好意思说,他好歹能睡到寅时过半。家里人少的好处体现出来啦,他没有那么多需要问安的人。而且这几日睡得早,习惯之后早起也没那么难了。   至于取暖的事,上书房是有地龙的,他们在里头都穿不住氅衣。   林珩之所以会留意火笼子的事,是因为皇帝说了,太暖和容易让人昏沉懈怠。少年读书当知勤勉惜福,不必太过安逸,要提前几日停了上书房的地龙。   皇帝说了要停,内务府也不敢真冻着这些皇亲贵戚,因此才有了火笼子。   火笼子刚上的时候,林珩还觉得略微有些凉。不过两位皇子和伴读们都没什么反应,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不过一早上,他就敏锐发现了猫腻。靠近他的那一侧,银霜炭的热气有些不足,走到三皇子和四皇子那边站一会儿,又会慢慢觉得暖和起来。   若不是林珩着实好动,站在三皇子那边看了一会儿文章,他都不一定会发现这事。感谢贾府生活的经历,他没有傻傻地当做偶然。在发现笼架上一个白点对着他后,他立刻意识到有人使坏,并马上想了个馊主意。   那天上午,他趁着大家去吃点心的空档,故意落在了后头。等人都走了,他就借口东西掉了,让小安趴下去把火笼子换了个方向,有白点的那边正朝着四皇子。有书案挡着,外边的奴才并未察觉不对。   等四皇子吃完点心回来,才坐了两刻钟就感觉手脚发僵。他是个爆炭脾气,借着这事将管事太监骂了个狗血喷头。至此,无论是谁做的手脚,后头都再没出现过这事。   至于茶水微凉,林珩是直接开口让人换了。有四皇子发作在前,上书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小题大做。三皇子还皱着眉训斥了下人,让他们用心服侍。经过这两件事,后头再没人上这些细碎的手段了。   上书房两个皇子,还有一个郡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他们每人两个伴读,再加上林珩一共十个人。   除了林珩了三个皇子在当中有高案外,剩下的六位伴读都是在两侧合用长条的矮桌,上课时也是侧坐。   福郡王是叔叔,和三皇子并列坐在第一排;林珩就和四皇子一道,对空坐了第二排,这是皇帝的恩赐,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御前教养的分量。   林珩没有深想那些人为难他的原因,宫中势力盘根错节,是谁都不奇怪。说不准就是宫人看他不肯给银子,所以故意为之的呢。   林珩非常不吃这一套,他将姐姐给的小荷包收的好好的,只在小安挪了笼子之后,送了他一个压压惊。   除了这几件事外,林珩也说不出宫里那处不好了。因为皇帝还算够义气,除了第一天召见他,第二日也叫人去传了。   林珩还记得守门太监那个表情——腆着脸笑得仿佛前一日的白眼从未存在过。   林珩心眼不大,走出门又折了回去,特特问他能不能离开。那太监当着御前侍奉的面,自然满脸笑意地说:“当然当然。”   林珩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仰着下巴就去了含元殿。   见他脸上有了笑影儿,皇帝心里也舒畅了许多,问话之前还先让他去偏殿吃了一碟子点心。   林珩饿过一回长了记性,早膳和午饭和上午的点心都认真吃了,肚子并不饿。但秉着不错过任何一顿的想法,他还是把点心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悄悄给了小安。   小安起先不敢吃,在林珩的催促下才侧了身子飞快塞入嘴里。主仆两个又混一顿,才到正殿等着问话。   皇帝今日问的和昨日大差不差,林珩挑拣着答了,回去还赶上了午歇。   第三天,皇帝又召见了他。连续三日,众人都知道皇帝有意抬举了。   到今天为止,林珩在含元殿整整吃了七天点心,前几次离开上书房时,他都要问一遍守门太监能不能出去。   坚持到第五天,他还未开口,守门太监就跪地求饶了。   “小爷,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吧。”守门太监哭丧着一张脸说,甚至还轻扇了自己两巴掌。   林珩每次出去都要对着他阴恻恻地笑,笑完说两句怪话就去见皇上,守门太监成天提心吊胆的。为此管事太监都敲打他两回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要丢了差使。   宫里就是这样,皇上的意志就是众人心之所向。他甚至都不用说些什么,只要抽空多问两句,众人都不敢怠慢林珩,何况是日日召见呢。   第一天的时候,守门太监之所以故作姿态,不过是他们手中的老把戏了。   这些进宫的小爷们,谁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但凡给两次气受,家里人就知道要打点了。这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难道为了这个,家里头还告御状去?   众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偏林珩乱拳打死老师傅,不怕闹腾。   皇帝特意交代过上书房不能管紧,太监们也不敢在他的课业上使坏。怕师傅认真,查下来就是死罪。细碎地方又不敢认真搓磨他,给他脸色他也不看。所谓出师未捷,再而衰,三而竭。   为着这些,第五日时,守门太监根本没意识到林珩是没有召令的。顺喜在宫门外见到林珩也很吃惊,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进去禀告了皇帝。   皇帝这会儿刚议完事回到含元殿,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舆图。   听了顺喜的话,他才想起来今日没有召见林珩。其实皇帝本来就不会天天召见谁,之前是特特给林家的体面,不想小孩子莽撞,晃晃悠悠自己就来了。   “让他进来……”   林珩进了含元殿,照例先拜见了皇帝,然后就站着不说话了。   “不是你要见朕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林珩愣了愣,直白地说:“我来吃点心。”   皇帝笑了:“你还吃上瘾了,难道还要天天来朕这儿讨点心不成?”   林珩皱了皱眉,他本没这意思,不是皇帝让他过来的吗?他又不是那拿乔卖乖的人,非要人家请到面上去。   皇帝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小孩子没城府,忍不住把喜怒露在脸上了。若是自己的儿子,他定然是要责备的。可这是林如海的儿子呀,他只觉得有趣。   “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让你们有所节制,是为了戒骄奢,强体魄,以后做个能克制欲念的人。”皇帝破天荒地耐心解释。   林珩又窘又气,原来今日不给吃的呀,那为何昨日不说清楚。显得他好像很馋的样子,而且吃不饱怎么强体魄?他有些倔强地说:“太医让我多吃些呢——”   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顺喜等人都提了一口气,用余光打量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也有些愣,他见过讨恩宠的,讨官职的,讨饶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不屈不挠讨吃的的。他沉吟一会儿,对顺喜说:“去问问太医。”   顺喜去了一趟,居然真的带回了个太医。林珩不是胡诌,因为他脾胃弱,再加上不爱吃饭,太医真的是嘱咐让他能吃就多吃两口的。   林珩一听舒服了,看吧,谁馋了?!   皇帝看了看林珩,只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就笑着说:“可以,那你以后就这个时辰过来,不用刻意说来吃点心的,就说朕查问你功课,免得小四歪缠。”   稀里糊涂的,林珩就从含元殿混来了一顿长期的点心。就这么又吃又练,他真的壮实了不少。   当然,“壮实”是他自己的评价,林如海说的是发福。林珩不愿意承认,因为他有理有据。   皇子的骑射课,和他从前学的花架子,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勤学苦练的,能不壮实吗?   进宫后,他并未在学业功课上有过什么压力,唯独在武师傅的课上,感受到了全方面的技不如人。四皇子每次看他练拳脚都会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若不是三皇子拦着,林珩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就得罢课。   这种时候,他就分外想念阿肇。等他回来了,好歹能给自己偷着补补。   周肇去了哪儿呢,林珩也不知道,据清水巷那边的意思,约莫又是密令在身。冯紫英、柳湘莲,这些日子全不见人影。   思绪乱飞一阵,林珩回过神来,还是笑眯眯地对姐姐说:“银子很有用,赏了太监两回,什么都顺了……”   林如海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68]打算   在林珩在逐渐适应读书生活的这段日子,内宫和外朝也发生了不少事。其中最让人挂心的两项,就是宫中甄太妃和太上皇的病。   甄太妃是从过年就不好了,皇上为表郑重,还亲自下令内宫减膳谢妆,连宴乐也免了。这甄太妃曾经做过忠顺亲王的养母,只是没有正是更改玉蝶,忠顺亲王还是记在养母名下。   皇上如此重视甄太妃的病,外面都传是孝顺友悌。太上皇上了年纪的人,眼见枕边人形容枯槁的样子,内心不免难受。一日多吃了两口鲜果,后头就腹泻不止。   接连两位贵人病了,皇上怕忠顺亲王悬心,就日日宣他进宫侍疾。自己政事繁忙,也不忘日日探问。   这天朝会结束后,皇上亲自带着忠顺亲王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见此十分高兴,对两个儿子一番殷殷嘱托。   在皇上风雨无阻的探问、侍奉之下,缠绵病榻已久的太上皇终于大安了。皇上因此大喜,特地设了宫宴以示庆贺,并派了皇子和各宗室子弟与宝华殿诵经还愿。   一时间,朝臣们都大肆称赞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是臣民楷模。林如海升官调任的圣旨,就是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中悄然下发的。   贾府中,老太太笑盈盈地交代:“圣眷隆重,你可要好好办差,方不负皇上恩德。”林如海恭敬应是。   贾赦陪坐在右边,捋着胡子与有荣焉地说:“妹婿出去历练几年,回来之后,前程越发不可限量了。”   林如海拱了拱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应尽的本分。”   贾母看了眼贾赦,笑意浅淡地说:“你也进来许久了,想必外边还有事等着。姑爷是家里人,不必在此虚陪,过会儿一齐吃饭是正经。”   贾赦闻言挺了挺腰背,脸上换了正经的神色:“既然如此,请容儿子先去料理些琐事。又转身对林如海说:“失陪失陪,妹婿自便才好。”   林如海连道“客气”,起身目送他出了门。   等林如海重新落座,贾母才开口:“你这一去,少说也要履任三年。我没有别的要交代,只盼你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闲时多多来信,报个平安。再者,就是两个孩子。他们是随你同去,还是留在京中?”   “珩儿奉了旨意进宫读书,是定要留在京城的,只玉儿随我同去。”林如海答。   听了这话,贾母半晌没答言。林如海也微笑着静默,直等到贾母再开口:   “玉儿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她。只是湖北路遥,一路跋涉过去多有不便;再则,这些年她一直在我身边,就这么乍然去了,我也舍不得。你若放心,还将她留在京城,与珩哥儿一道养在我身边。兄弟姊妹们常伴着,也不寂寞。”   林如海含笑,微微欠身:“老太太慈爱顾惜,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只是宫内大选在即,玉儿也在应选之列。我不舍她进宫,前儿已向皇上讨了恩旨,让她随我赴任。如今倒不好出尔反尔的。”   贾母一愣,顿了顿说:“罢了,你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怎能不盼着他们常伴身边呢。我虽舍不得,也不好倚老卖老地与你争抢,只一件事,你必得依了我才是。”   “老太太请说。”林如海恭敬道。   “你走之后,还是让珩儿住到这边府里才好。他一个小人儿,白天进宫应承就罢了,晚上身边总该有亲人体贴关怀着,不然也太不成事体。二来,你们都不在京城,有他伴着我,就算你们都尽了孝了。”   一句孝道压下来,任是林如海也不好说什么。他微微点头:“很是。”   趁贾母心满意足之际,他又不经意地接了一句:“有这边几位兄长教导着,珩儿这几年也长进许多。家里人少,她姐姐尚且要照管家事,他也当早早上进。我们走后,京城一应家事、应酬就都落在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林珩是林家留在京城的话事人。年纪虽小,但也代表了林家的体面。就算陪在老太太身边尽孝,也不同于一般亲戚借住或依附只是寻常往来。   至于其他——林如海不负责任地想:孩子有腿会跑,要不要天天住在这里,他也保证不了。   老太太嘴边的笑意变淡了,她指指桌上的点心说:“尝尝这个,当年你来家里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一口。不知如今脾胃变没变?”   鸳鸯端到林如海身边,他捡起一块尝了尝:“还是当年的味道。后来家中做的,怎么也不像老太太这儿的口味。方子都是一样,想是家里下人,没有老太太这儿的用心。”   贾母微微扬唇:“你是个念旧情的人,所以才教养得两个孩子这样好。前儿甄家太太带了她家三丫头进京,碰巧听说珩儿在这,偏要叫他出来瞧瞧。我忖度她话里的意思,应该是看上咱们孩子了。我没接她的话茬,含混着过去了。   甄家家资、门第都是好的,只我历来看人,还是要以姑娘的人品才貌为主。便是那家子穷些,不过多给他几两银子罢了。甄家三姑娘模样是好,就是养得娇气了些。没得让咱们的孩子,倒去迁就人家的姑娘。”   林如海有口无心地答:“老太太说得是。”   “珩儿年纪渐大,你走之后,若是有人来探问,是我们先相看着,还是等你回来做主?”   “珩儿的婚事不宜早定,皇上那里恐怕有别的安排。再则,三、四两位皇子都比珩儿年长。他们尚且没有议婚,珩儿更不便赶在头里。”   ——   说了一早上的话,贾母只觉疲累极了。林如海走后,她独自靠在迎枕上养神。丫鬟们左右看看,都不敢随意上去打扰。   还是鸳鸯送完人回来,使眼色让她们下去了。她自己拿了一个南瓜锤,一下一下地帮贾母锤着小腿。   “这几日还是宝丫头帮忙管着家事吗?”贾母轻声问。   鸳鸯点点头说:“三姑娘、大奶奶她们三个,每日都在议事厅商量。晚饭过后,宝姑娘还乘了竹椅四处查访,很是周到。”   “咱们家的人不成事,累得亲戚也跟着奔波。”   鸳鸯没敢接这句话。   “罢,一切都是命。她看不上人家姑娘,焉知人家就能看上她?终究是宝玉没福气。”   鸳鸯的手顿了顿:“那娘娘的意思?”   贾母摇摇头:“不中用。”   林如海不答应,便是娘娘有意也无法。何况贾母私心里,很看不惯王氏的所作所为。黛玉也是她的心头肉,王氏一而再再而三地搞那些小动作,分明是要林家知难而退。   哪怕贾母将宝玉疼进心坎里,也很想让王氏用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   “二爷知道林姑娘要走,只怕要闹。”鸳鸯迟疑地说。   贾母长叹一声:“让人好好劝着,若是娘娘的事成了,这事只怕还有转机。”   “要是娘娘的事成了——”贾琏也在说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对凤姐说:“你要多少银子没有,现在犯不着得罪这些太监。”   凤姐倚在床上,冷笑着说:“若有银子,我随你一千八百地花去。昨儿外头来支裁缝的工钱,里头还打饥荒呢。这些太监三天两头来缠,你不分事体都应承着。自己不出分毫,倒来难我。   上回当了我那金锁,尚且不知指着哪项银子去赎。这回又来,感情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是娘娘做了皇后,会给我个公主当当?”   贾琏被她抢白一番,早已气绿了脸:“你就会躺在这儿动嘴皮子,有本事你去搪塞太监。你不当家,我也不问你。回回都说没钱,我就奇了,上次舅老爷动身,你是哪里来的银子恁般周到?怎么偏是我要用时,就得听你这一箩筐的话。”   凤姐听了这话,早已气得眼冒金星:“说我的人也不少,我还怕多你一张嘴。怎么着,我们王家是没钱的,我是空着手嫁到你们贾家的?只许你用媳妇的嫁妆银子,不许我给娘家送礼。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别说出来叫人害臊。”   这句话说完,凤姐已是力竭。她支持不住,“诶唷”一声倒了回去,又觉下身一片濡湿。   自从那个孩子掉了,她这几月淅淅沥沥就没止住血。本就亏了身子,今又添了些气恼,不觉在贾琏面前露了怯。   “奶奶”平儿一声惊呼,上前扶住了她。一边流着眼泪对贾琏说:“爷也该体谅些儿,有什么话慢慢说。银子不凑手是真,并非奶奶有意为难。”   贾琏闻言似笑非笑:“你们主仆一气儿,就我是恶人。得,我去打发太监,凭着这张脸让人家臊去吧。”   凤姐还想回话,贾琏已经甩帘子走了。平儿赶忙劝道:“奶奶还当保重身子要紧,咱们这个糊涂爷知道什么?”   凤姐缓了一阵,咬着牙说:“娘娘的事不能怠慢,敷衍过这一回,下次就不好说话了。下个月的银子来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扣下,交给旺儿媳妇放出去。放短的,利钱收高些。不能叫拿起子小人,背后议论咱们不会当家。”   “奶奶,舅太太不在京中,咱们没有人手。若是人家耍赖不赔怎么办?”平儿担心。   凤姐双眼微阖:“叫我陪房的那几个男人,花银子在外头找些闲汉做打手。人多气势足,吓唬两回,后边就好了。”   “何苦来,白操的这个心。依我说,奶奶照实告诉太太去,有事也好大家一起想办法。”平儿抽泣着劝道。   “不单是为了家里,我之前当出去的那些东西,也还等着赎呢。再者,平白辛苦这一场,难道我不收些利钱?若单靠家里,那是没指望了。叫他们男人一过手,不倒欠着就算好了。这些银子,都指着这一项上来呢。”   平儿见劝不住她,少不得答应着下去了。   至于贾琏,他到底不愿驳回太监。最终还是咬牙从自己的私房中拿出一笔,暂时把人打发去了。   如今后位空悬,外头都在传,皇上有意从吴贵妃和贾家娘娘中选一位封后。这事若成了,贾家三代之内可以无忧矣。   有了这个念想,无论哪一方面,贾家都不愿被吴家比下去。 [69]生日   圣旨一下,林家就开始忙了起来。皇帝大方地给了林珩假期,让他回家“帮忙家事”。   林珩趴在八仙桌上,转着两个眼珠子看下人们忙里忙外地整理行装。黛玉看他一眼,心里就不是滋味一番。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咬咬牙说:“珩儿,要不我还是留下陪着你吧?”   林珩坐直身子,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你一个人在京——”   林珩摆摆手:“姐姐多虑了,我有外祖母和表兄他们照顾呢。况且我天天要去读书,姐姐一人在家岂不孤独。还不如陪着爹爹去赴任,爹爹独身在外无人陪伴,才是孤独呢!”   林珩说得满不在乎,黛玉却更加忧虑了。她斟酌半晌,坐到林珩身边低声道:“你平日读书要多用心,闲了也该好好保养,万不可一味贪玩做耍。琏二哥他们要照管家事,偶然出去喝酒应酬,这是推不开的。   你若跟着出去胡闹,不说宫里的师傅听见不依,父亲和我远在湖北也放心不下。你若想着我们,就万万善自珍重。哪怕功课落下些,也不可沾染了那些顽劣习气。”   “姐姐放心吧,我何尝跟着他们胡闹来着。”林珩不以为意地说。   “前儿你和宝玉——”   林珩急忙阻止:“姐姐饶了我吧,都说了那只是玩话。”   说来也是背晦,林家姐弟前两天去贾府那边玩。刚好碰见花开得好,大观园里的姊妹们很有雅趣地采花瓣做胭脂。   宝玉是最喜欢这些事的,偏他肯研究,不知从哪里翻了许多古籍来看,零零总总弄出十来种胭脂方子。忙活了一天,给园中姊妹捣腾出了许多。   到了晚上,探春几人拿了些出来分给贾母这边的大丫头们。林珩听见众人都夸好,就好奇地伸了个头去看。   他倒是看不出什么门道,只瞧出那胭脂膏子确实比一般的要润泽,嗯,盒子也好看,还有点香。   宝玉体贴起来是十二万分的体贴,他担心众人只想着黛玉身边的人,忘了伺候林珩的丫头。就自己袖了一个小盒子,特地来分给琥珀几人。   琥珀几个都喜之不迭,含笑打开来看,都赞比买的好。宝玉听见众人夸赞,又说红香圃那里种着很好的紫茉莉。等秋天到了,叫人干干净净收起来,制成茉莉花粉,给女孩们擦脸,比外头用的那种铅粉好。   丫头们互相看看,都抿着嘴笑,又欢喜又不好意思。这到底是不能叫上头知道的事,好好的爷们,作弄这些东西,叫人传出去就不好了。但眼前的东西实在是好,又叫人不得不从心里感激他。   琥珀笑道:“多谢二爷这样体恤待下,又将我们当个人,竟亲自将东西捧了来。我们虽不敢受,只是不受倒不敬,少不得受了。但万万不敢想着什么紫茉莉粉了,没得还让二爷替我们操心,只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你这人怎么也变得这样假惺惺起来,他既有这份心,你就领了他的情又如何。好好的扯什么正事,难道做了这个,他就不得金榜题名不成?我看他对这些,倒比对着书用心呢!”晴雯说完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宝玉被她打趣也不恼,他小心旋开胭脂盒子,亲自捧到琥珀面前说:“琥珀姐姐试试,你的肌肤细腻光滑,和宝姐姐一样。用这个颜色是最好的。”   琥珀见他殷切,少不得用指甲盖挑了一点儿,背过身抹在嘴上。等她回过头来,晴雯看了笑道:“的确衬你,我们用着都不如你好看。”   赞完这一句,晴雯就转身走了。琥珀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不说话。宝玉看她脸颊飞红犹如红霞,唇间那一点润泽晶莹可爱,不由怔住了。   琥珀半晌不听他们说话,抬起眼一看,只见宝玉两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而晴雯早不知哪里去了。琥珀觉着不好,待要走开,宝玉突然拉了她的袖子说:“姐姐唇上的胭脂赏我吃些吧。”   话音落下,人就追着靠了过去,手也朝琥珀唇上去摸。琥珀一转脸躲开,欲要迈步,袖子还在宝玉手里握着。她有些气恼,待要喊人,又不敢闹大,正为难时,林珩不知几时摸到了宝玉的身后。   宝玉只觉耳边一凉,有一个气音在耳边幽幽说道:“吃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尝尝——”   宝玉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不单惊出一身冷汗,连手袖也放开了。   “珩儿,你怎么不出声?”宝玉半是气恼,半是不好意思地说道。   林珩眯着眼睛笑:“我出了啊,宝玉哥哥这样入神,竟没听见声响?什么好东西要躲着悄悄吃,咱们兄弟不要外道,说给我听,好多着呢!”   宝玉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直觉林珩就不是他们一路的人,不便在他面前随意,遂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是在嘴上不是,我瞧瞧。诶唷,琥珀跑了呀,想必你嘴上也有,宝玉哥哥给我瞧瞧。”   林珩脸上带笑,眼里却阴恻恻的,略微上扬的嘴角显出一抹危险的弧度。虽面容姣好,但在烛火的阴影里反添几分诡异。   宝玉心底发虚,一时竟不能言语。   “别躲了,快让我尝尝。”随着宝玉步步后退,林珩越逼越近。   就在这时,两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质问:“你们在干什么?珩儿,你方才说要吃什么?”   两人呆住了。   半晌后,林珩讪讪回身,堆着笑说:“没有什么呀。”然后向后拐了宝玉一下,咬牙问:“二哥哥说是不是呀?”   “是,是——”宝玉吞吞吐吐,这样子一看就有鬼。再加上方才听到的话,黛玉脸都沉了下去。   以往听见宝玉吃丫鬟嘴上的胭脂,黛玉也是惊讶过的,但那些统共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回的震撼大。   她又惊又气地看着林珩,想了半刻,忽而愤然转身:“舅母——”   那一回不但宝玉受了教导,连林珩也挨了好几天说。黛玉到底心疼弟弟,不敢让林如海知道这事。但背地里的敲打、提点是一分没少。   趁着林珩上学,她还将明堂的丫头都喊了过来。私底下吞吞吐吐地嘱咐她们,若是林珩敢学那些没出息的毛病,一定不要忍着不说,只管告诉她去教导。   琥珀心里明知是怎么回事,但林珩私底下交代过她不要声张。这种事传出去,他们倒是没什么,一句胡闹揭过。这些女孩子们就不行了,有了不好的名声,虽然一时不会怎么着,终究是要吃亏的。   琥珀心里感激,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告诉,只好背地里找了黛玉细细说了。黛玉一边感慨,一边哭笑不得。事情过后又放不下担心,担心林珩耳濡目染之下,终究还是学了那些毛病。   他是在御前行走的人,虽然年纪还小,但前后盯着的眼睛不少。万一不妨头带出个一星半点儿的可怎么办?到时林如海不在身边,师傅说声要打,谁来拦着?   黛玉越想越焦虑,虽知林珩不错,还是借着此事频频提点,也是关心则乱了。   好容易安抚好姐姐,林珩又像没骨头似的趴回了桌子上。有了前些日子的心理建设,他现在对父亲外派的事接受良好。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翻过年来,理论上已经十二岁了。   为什么说是理论上呢,因为按照真实情况,林珩是端阳节出生的。可实际上,他二月十二已经过了生日了。   他自小多病,又兼出生时辰不好,和尚道士都说难养活。林家磕磕绊绊把他养到三岁,仆拥婢绕地居然还叫拐子掳走了。   林如海存了疑心,几经辗转周折,求到了一个老道身上。老道一算八字,就摇头不想管。还说万般都是命,这些都是孽债,前世就注定要还完的,非人力可强。并让林如海多修修心,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林如海回去想了三天,实在清静不了,最后还是咬咬牙带着林珩上了山。那老道听说他又来了,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林如海愣是把孩子抱到了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请道长慈悲。   老道被人架着,气得破口大骂。骂声惊动了睡着的林珩,他还有些低热,被吵醒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道被哭声吸引,随意瞥了他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然后上前细瞧了瞧,刚好对上了林珩的眼睛。   “这孩子八字当真准吗?”   林如海不解,皱眉说:“自然。”   “奇怪,按你自己的八字,这一子是保不住的,大劫就在今年。按他的八字,这孩子也与你家缘分不大。但就他面相看来,又绝非短命之相,奇哉怪哉。”   “道长言下之意,这孩子大劫已过?”   老道掐着指头算了半晌,不自在地点点头说:“他日主极弱,官杀旺而无制,又遇流年冲克命局,引动凶煞。本是难养、易折之相,但如今瞧着大劫已过。若不是八字出错,必然有贵人相助。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过了这一劫,眼下就无妨了。只是十五岁换运,血气未定,阴阳交脱,届时煞星重临,只怕有难。”   “可有解法?”林如海急道。   “有,瞒住他的生辰,舍他名中一字,或能瞒过鬼神。等十五成人关一过,这孩子就是先煞后贵,渡劫发福的上上命格。好好养着吧,渡过关口,这孩子还能福及家人,好事在后头呢!”老道神神叨叨地说。   “借道长吉言,多谢道长好语消灾。只盼着他能平安顺遂,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哼,你日后若有不足,当记今日之言。”   时间过去多年,当初的林砚珩不仅改了名字,还将生日也记在了花朝节。和他姐姐一天,也是那老道的主意,说是这样不仅利于隐瞒,还对姐姐也好,平白化去许多劫难。   林珩从来没大过生日,林家对外一概说是怕损福寿。林珩每年就吃碗长寿面,收收姐姐和爹爹的礼物。搭台子唱戏或是叫人来磕头,那是一次也没有过的。   黛玉看着林珩乖巧的样子,心里难免泛酸。连贾家急冲冲请人来接,说是宝玉因为得知林家外迁的消息急坏了,现在口不能言,人都死去大半的话,也没太听清楚。   林珩听了传报,抢先站了起来,满脸着急地说:“宝玉哥哥定是以为我也要去湖北,这才急坏了。别怕,等我过去开解开解,一时半会儿就转过来了。”   周瑞家的讪讪立在门下,寻思半天,愣是不敢说宝玉是因为黛玉才着了魔的。这话一出就是坏人姑娘名节,她怕被林家健仆打死。 [70]哭   林珩赶到那边时,贾家正忙乱成一片。二门上进进出出的,都是听到宝玉生病消息,上赶着来请安问好的贾家旁支和体面管家婆子。   周瑞家的伸手隔开人流,引着林珩一路快走,恨不得立时飞进大观园。没请来真佛是一层罪,再耽误了时候,待会儿恐怕要担大不是。   林珩知道她心急,也没有故意拖延时间。谁知一行人刚穿过垂花门,就听里头传话,一叠声叫着将姓林的赶出去。   林珩脚步猛然一顿,指着自己鼻子疑惑地问:“我?”   周瑞家的虽一头雾水,但也知不能应承这话,正含糊着敷衍。转头就见林之孝夫妻讪讪地走了出来,旁边还有些丫头媳妇捂着嘴笑个不停。   周瑞家的看见这夫妻俩,像抓到救星似的,一把握着林之孝媳妇的手急问:“里面这是怎么回事,没头没尾地传的什么话,险些冲撞了表少爷。”说完就不住朝后使眼色。   林之孝夫妻一看见林珩,立时就知道误会大了,两人赶忙上前请安解释:“表少爷别多心,二爷痰迷了心窍,意识有些恍惚。方才在里头听见我们夫妻去了,以为是林家打发下人去辞行,一时又要发作。   老太太哄他说林家不走,二爷不肯信,哭闹着要将林家的赶出去。众人怕拂逆了他的性子惹出重症,这才顺嘴传了话出来。都是那些小蹄子乱学舌,冲犯了表少爷。”   林珩将手一抱,似笑非笑地说:“这也犯不着啊,便真是来辞行,不过是我们依礼尽亲戚的情分。既然如此,我看我也很不必进去,若勾起他的病,倒是姓林的不是了。”   这话笑着说出来,却没有半分笑意。   见林珩转身要走,林之孝赶紧上前拦住,语带恳求地说:“表少爷要是真走了,那我们就罪该万死了。还请表少爷恕罪,饶了我们这一遭吧。实是二爷舍不得表少爷,被下人传错了话,待会儿我定叫人狠狠责罚。”   这会儿没人敢笑了,方才那群看热闹的都站在边上,都低着头一声不吭。林珩勾着唇打量一圈,突然拍拍林之孝的肩膀说:“急什么,这不过是玩话。二哥哥既然如此情真,我少不得要去看看他的。走吧——”   周瑞家的闻言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赶忙应声道:“表少爷这边请,仔细脚下。”   林珩迈步向前,仆人们恭敬肃立于两侧,等两人走后,林之孝忽然直起身,狠狠点了点方才那几个放肆调笑的。   周瑞家的闷头带路,好像平时伶俐的口舌突然没了。好容易到了怡红院,周瑞家的也松了一口气。她重新挂上笑容,快走了几步进去传话,说是表少爷来了。   屋子里倏然一静,然后是凤姐“快请”的声音。林珩放缓了脚步进去,邢岫烟等人都躲了,内室里只剩了常见的探春几人。   “老太太——”林珩朝着贾母拱了拱手,然后挨个问了一遍礼。   贾母拉过他的手说:“好孩子,难为你想着来。你宝哥哥舍不得你们,听见你们要去,好险急出病来。”   林珩看着床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的宝玉,突然朝着贾母挤了挤眼睛说:“我和宝玉哥哥说两句话,保管他就好了,老太太信不信?”   贾母失笑:“什么好话这么灵验,那你说吧。”   林珩摇摇头:“这话要私底下说才好,那么多人听见就不灵了。”   贾母听了一怔,想到方才太医说宝玉没大碍,就是一时情急的话,遂起身招呼众人:“那我们就走吧,留他们兄弟说些体己话,白闹了这一日,姨太太也乏了吧?”   薛姨妈赶紧笑说:“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我们白陪着坐坐,宝玉没事就好。这孩子心实,和林姑娘从小长到这么大了,没分开过一时。骤然听见林家要走,一时情急也是有的。林丫头可人疼,就连我们处了几年的,听见这话也舍不得呢!”   “怎么,二哥哥不是听说我要走才病的吗?”林珩一脸疑惑地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嗔怪:“自然是舍不得你。好了,你们说体己话,宝玉不许再胡闹。等药煮好送来,袭人记着打发他吃。”   一番交代过后,众人依次离开了怡红院。林珩笑眯眯地坐到床沿上,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宝玉哥哥。”   宝玉上次听他这么叫,挨了王夫人好几天的教导,如今又听见,虽然神智还不甚清楚,身子已敏锐地一激灵。   林珩很满意他的专注,起身缓缓说:“我在外头就听见你喊着舍不得姐姐,你可是真舍不得她?若是真的,我有法子让她留下来。”   “什么办法?”宝玉弥散的眼神突然聚了光,一把抓住林珩的手问道。   林珩勾了勾手指,等宝玉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替我去宫里读书,我陪着父亲外任,姐姐不就留下来了?”   宝玉愣愣的没说话,似乎不能消化林珩的意思。林珩很有耐心地详细解释:   “只要你点头,太太那里必是愿意的。到时再让娘娘和皇上一说,没有成不了的事。我不必去读书,就能代替姐姐南下。就是苦了你天天进宫了,不过没事的,这是上进的好事,对不对?”   宝玉一味摇头,林珩说:“别呀,我都盘算好了,这样才显你的真心呢。此计必成,放心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和舅母说。”   林珩作势要走,宝玉赶紧拽住他说:“不成不成,我——”   “你莫非是假意?”林珩虎下了脸。   宝玉连连摇头……   林珩粲然一笑,恍然大悟般:“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是舍不得我,对不对?早说嘛,拉扯姐姐做什么。你放心,我已尽知你心意,日后定然时时来看你。   只是有句好话要告诉你,你虽一片真心,但牵带了姐姐,父亲必然要生气。到时候他告诉二舅舅,你少不得要吃亏。对了,你还不知道呢吧,舅舅要回来啦!”   林珩的最后一句,说的分明兴奋又期待,欢欣的语气在宝玉心上扎了狠狠一刀。他仿佛从迷蒙中回过神来,眼神都清澈了。   “所以,宝玉哥哥,你到底是舍不得姐姐,还是舍不得我呀?”林珩语气温和地问。   宝玉寻思半刻,流着眼泪说:“珩儿,我舍不得你。”   “很好!”林珩击掌道,“袭人,过来。”   袭人站在门外,半晌都没弄清里面说了什么,倒是做贼心虚先将自己吓了一跳。   “表少爷?”   “二哥哥好了,你来看看。”林珩让开半个身子,指着宝玉笑,“二哥哥,你好了吗?”   宝玉哽咽着点头:“好了。”   “你是舍不得我才这样的吗?”   宝玉眼泪流的更凶:“是的。”   林珩满意了,他笑着看向袭人。   袭人嘴角抽搐,她服侍那么久,如何看不出宝玉的言不由衷。不过这不重要,事情闹大了,谁都捞不着好。外边只怕要传出多少难听的闲话,还是舍不得表少爷的好。   “还不去告诉老太太和舅母吗?”林珩淡淡提醒。   袭人回过神来,忙点着头往外走。   “等等”林珩叫住了她,“那些关心二哥哥的人,你也该告诉人家一声,才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袭人点点头,抿着嘴出去了。   林珩十分满意地笑了笑,好心陪伤感的宝玉坐了一会儿,还体贴地提醒他,贾政回来是一定要问功课的,让他有个心里准备。   宝玉闻言眼泪流得更凶,终是撑不住,扑在枕头上放声哭了起来。   麝月几个闻声来看,林珩悠悠喝了口茶说:“没事,二哥哥这是喜极而泣呢。”   在贾家耽搁一番,林珩回家就有些晚了。黛玉来看他,问宝玉怎么样。林珩笑着摆手:   “没事,听说二舅舅要回来,吓病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实说,就拿咱们当掩护。他怕舅舅查问功课,故意闹着让老太太心疼呢。”   黛玉一脸无奈,转而问林珩:“二舅舅要回来了,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林珩漫不经心地说:“前儿吃点心的时候,皇上告诉我的。”   黛玉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珩,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四月初,林如海和黛玉乘船离了京城。林珩来渡口相送,看着官船越走越远,沉默地一动不动。   林忠担心,上前劝低声劝到:“已经看不见了,小爷回去吧。”林如海走前把他从苏州叫了回来,满府里的下人,属他最能给林珩顺毛。   林珩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没事的,反正说好了过年在湖北见。算一算,就几个月而已。而且他已经长大了,离开家人读书事件很正常的事。   自我安慰一番,林珩整理心情打算回去。可无论提起几口气,他还是觉得有些没精神。正自出神,前方忽而传来一声:“珩儿!”   林珩猛然抬头,正看见周肇正风尘仆仆地站在他前方不远的位置。林珩也不知怎么的,嘴巴动了一动,眼泪忽然盈满了眼眶。   回到清水巷,林珩趴在周肇身上哭了好一会儿,两只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周肇等他哭歇,一边用鸡蛋给他滚着眼周,一边听他絮叨:“皇上根本就是不放心,才留我在京中的。哈,好了,我成质子了。若有不对,咔嚓一刀。”   周肇不喜欢这话,轻轻捏了捏他的嘴。林珩甩开他的手继续说:“他肯定是用姐姐威胁爹爹了,老头子那些日子嘴角都长燎泡,就长在这儿,这儿!”   林珩指着自己的嘴角说:“我都看见了!他还悄悄用脂粉遮掩呢。”   “嗯。”周肇继续滚着眼睛。   林珩侧了侧头说:“这儿,这儿再来一会儿,舒服……唉,我也不想哭的,多丢人。但我就是不太开心,前几日还把宝玉排揎了一顿。他舍不得姐姐,我就舍得吗?   还有他家那些下人,之前多有忍让,不过是怕姐姐内宅不易。林家的打赏没少拿,背地里竟然还嘀嘀咕咕。姐姐都走了,不抓住错处吓吓他们,我就不是林小爷!”   林珩一挥手,险些打周肇脸上。周肇握住他的拳头放回原位,点点头说:“威武!”   林珩语气又低落起来:“爹爹不在,以后也没人陪我上下学了。”   周肇擦掉他眼角泛起的泪花:“不是还有我吗?”   林珩一骨碌翻过去,双手撑着立起半身,很认真地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周肇把冷帕子往他眼上一盖,重新把人拉回去说:“只要你愿意。”   林珩枕在他腿上滚了滚,嘴角微微上扬说:“如今最高兴的事,就是你还在京中了。”   周肇也笑了笑说:“林大人早走是好事,甄太妃快要不行了,太医院的消息,约莫就是这几天的事。”   林珩掀开帕子,眼睛亮亮地看他:“那是不是可以不用读书去了?”   周肇点头,蹙眉问他:“那么不喜欢进宫吗?”   “也不是,太傅们讲的挺好,很有意思。三、四两位皇子和福郡王也很和气,就是宫里不好告假。前脚才说病了,后脚太医就来,不好糊弄。”   周肇失笑,三皇子也就罢了,说四皇子和气,只能说林珩是真的过得还行。   林珩仍在喋喋不休,不知不觉间,语调也渐渐欢欣起来。   夜幕降临,亲卫看着屋里烛光,听着不时传出的笑语,自己心里也熨帖不少。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71]别被欺负了   林珩黑甜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听说甄太妃没了。林忠送来素色衣服,林珩一边换一边问:“上书房停课了吗?”   林忠点头说:“皇上谕命,老太妃的丧礼规制都按贵太妃的品阶来。按例,这头三日,世子和小爷都要进宫随祭。这可是个苦差事,小爷一会儿好好垫垫肚子。   今儿个头一天,宫里定是忙乱。小爷若有机会休息,一定趁空缓口气。太监宫女要是照管不到,也不要图省事忍着。宁可多动动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等他交代完,丫头也帮林珩穿好了素服。林珩和周肇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乘了马车往宫里赶。   今日进宫的人不少,除了上早朝的官员,还有宗亲和勋爵人家。贾府有诰命的女眷也要进宫,倒是贾珍之类的男丁不用急着去。   林珩入了宫,先随小安去见了三、四两位皇子。他们已换了孝服,一脸肃穆地侯在偏殿里准备早祭。   见到林珩,四皇子悄悄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运气不错啊,两件事赶在一起,逃了好几日学。”   “这算什么运气,两件事没一个是我情愿的。”林珩没精打采地道。   四皇子啧嘴道:“你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没人管束还不好,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要是你,还指不定多乐呢!”   话尾声音大了一些,惹得三皇子清了清嗓子。四皇子又压低了声音说:“别怕,京里还有我们呢。前几日我特意知会了武清,让他在外头多多照顾你。以后若是要人欺负你,你只管去找他。”   武清是四皇子的伴读,是他外祖家里的表哥。进宫这些日子,林珩和他也算混了个脸熟。林珩虽不觉自己会有什么需要去找他的急难,但还是点头谢过了四皇子的好意。   四皇子见状十分满足,他最近很喜欢这么说话,显得自己很有本事。还想再聊点别的,三皇子突然出声提醒:“二哥带来了。”   偏殿中所有人站了起来,二皇子带着浅笑从外边进来,等到完全坐定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叫起。四皇子很不喜欢这个拿腔拿调的二哥,躲在三皇子身后悄悄冷哼了一声。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怎的,二皇子突然点名说:“小四,太妃薨了,皇爷爷伤心得紧,你最近可不要胡闹,惹他老人家心烦。”   又来了,这就是四皇子不喜欢二皇子的原因。每次见面,这位哥哥都要寻着由头教训他一顿,彰显彰显兄长的威风。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省得,不劳二哥费心。”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都静了下来。二皇子面色一变就要发作,三皇子皱了皱眉,把四皇子往身后拉了拉。   正是不可开交时,外头传来一声叹息,忠顺亲王走进来,嗔着四皇子说:“小四,怎么和你皇兄说话呢。体统规矩哪里去了?”   四皇子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地行礼道:“给皇叔请安。”   “起吧,你皇兄教训你是应该的,好好听着就是。你是皇子,不可耍小孩子脾气。你皇兄若是真与你计较,你少不得要挨教训的。”忠顺亲王不紧不慢地说。   “皇叔来了?快请上座,若世人都能像父皇和皇叔这般,手足同心,恭顺相待。又何愁内廷不靖,家国不宁呢?”二皇子显然高兴了不少。   林珩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二皇子,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的。   忠顺亲王也淡淡道:“小二,你也要友爱兄弟,做好表率才是。好了,这是林大人家的孩子不是,过来我瞧瞧。”   林珩一愣,上前了三步,垂手给忠顺亲王问安。   “果然和承祜有几分相似,难怪陛下抬爱。唉,说来也是可惜,若皇兄嫡子尚在,何愁……啊,说远了。时辰差不多,咱们进去吧。”   忠顺亲王说完,起身施施然走了。林珩让到一边,等二皇子过去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灼热的视线。   四皇子凑到林珩面前说:“承祜是先皇后次子,父皇爱如珍宝。可惜他福薄命浅,还没续齿就没了。二哥和他同时期出生,待遇和父皇的宠爱都差了一大截儿,这是他的心病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林珩不解,二皇子比四皇子大了七岁多,这些宫闱密事,按理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母妃告诉我的。”四皇子毫不在意地说。   林珩无奈,他算知道四皇子这跳脱性子是怎么来的了。   “四弟,皇叔提醒得对,今日这种场合,你实在不应该与二哥发生冲突。”三皇子皱着眉说。   “分明是他先来挑我的不是,怕什么,大不了被父皇罚一顿。又不是没挨过这教训,我就咽不下这口气。”四皇子看起来根本不怕皇上和宗亲对他印象不好,一点儿也不怵所谓的惩罚。   三皇子眉头蹙得更紧,知道劝不住他,也不多说了。而是转头对林珩道:“珩儿,你待会儿跟好我们,免得二哥找你麻烦。”   林珩满心无奈,这还没干什么,就招了别人的眼了?他是不准备在皇子中站队的,但防不住皇子要和他作对啊。奇怪了,二皇子是当真不知皇上对忠顺亲王的芥蒂吗?   晨祭结束,林珩在临敬们外找到了周肇。两人回去的路上,林珩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今日见闻。   “有什么奇怪的,这世界上有聪明人就会有蠢人。”   “也不算吧,皇上还是用心的。因为甄太妃抚养过忠顺亲王,一应治丧礼仪都是顶格来办。外人纵有猜测,但单从行迹上来说,是无人能挑出错漏来的。或许真瞒住了也未可知?”林珩试图解释他行为的合理性,“或者他是故意藏拙,大智若愚?”   周肇忍不住笑出声来,“皇上也是这么希望的。总之,离他远点。他的行为不可预测,耳根子又软,想法又偏执。若有不对之时,宁可闹大也不要让自己吃亏,知道了吗?”   林珩噘噘嘴说:“你和林叔都这样,难道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周肇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腮帮子说:“最好不是。”   结束头三天的祭礼。林珩总算可以在家里歇歇了。他躺着睡了一整天,才在琥珀三催四请之下起身往贾府去。   其实林父和黛玉刚离京那天,老太太就打发人去接过林珩了。但他借口南安郡王世子相邀叙旧,在清水巷足足混了三天。今日再不过去露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小爷,宝二爷这几日身上不太好呢。”琥珀说。   林珩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只睁开一只眼问:“怎么了?”   “外头传言,是他用功读书的缘故。不知怎的,听说宝二爷最近很肯发奋,舅太太听了喜欢得不行。就是人躁了些,内里虚火上来,再加上伤心的缘故,所以才病了。”   林珩听了一叹。宝玉这个人,你要说他不诚心吧,他看起来真诚的让人心酸。但你若真信了他诚心,过不了多久又会后悔。   果不其然,林珩到怡红院一看,因黛玉离开而伤心病了的宝玉,正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一个小丫头给他吹汤水呢。   “表少爷来了——”袭人最先发现林珩,赶紧走过来给他打帘子。   “二哥哥好些了吗?”林珩看着宝玉问。   宝玉不自在地扭扭身子,说:“好些了,多谢你来看我。”   林珩走过去坐下,方才那小丫头竟也不闪不避,站在宝玉床前好奇地打量他。   林珩皱了皱眉,袭人赶紧上前说:“这是芳官,之前在梨香院学戏的。因宫里太妃薨了,有爵的人家都禁了筵宴音乐,她们几个就被分给了各房主子做使唤。表少爷屋子里也有一个呢,唤做藕官的。”   宝玉听了忙说:“我知道她,那是个重情义的。”   他不介绍还罢,一听“重情义”三字,林珩心中反而一紧,他想了想说:   “你既说她重情义,想必她也很舍不得以前的姊妹。我又不常在这边,不如将她叫过来服侍你,也算成全了她们的情意。”   宝玉分明很心动,却还是有些犹豫地说:“这怎么好,那是太太分到你屋子里伺候的人。”   “我不缺人使唤,倒是你伤心一场,很该有几个伶俐丫头好好服侍。”林珩立马给他递了个台阶。   “既然如此,咱们少不得做一桩好事,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你不知道——”接下来,宝玉声情并茂地给林珩讲了藕官的事。   林珩听下来,就是藕官唱戏的时候常扮成小生,和一个扮小旦的极好。两人假凤虚凰只当了真夫妻,无奈那小旦一病死了,藕官就哭着在园子里给她烧纸。   这事不巧被路过的婆子看到了,婆子要拉她去受罚。宝玉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诬赖那婆子打扰藕官替他烧纸,祭不知名的神。这才救了藕官。   林珩听说,茶差点喷了出来:“二哥哥,你真是个奇人。她烧的是纸钱,众人嫌忌讳,所以才不准乱烧。你还说这是替你烧的?”   “我不信这些纸马烛火真能慰藉亡灵,这些都是后人杜撰的。再说,便是真有些不好,能救她一救,也算值得了。”   林珩惊诧于他的论调,但也佩服他的多情。离开怡红院,他立马就叫琥珀去回了凤姐,当晚就把藕官送给宝玉去了。   贾母她们未时才回到家里,众人都是疲累不堪的样子,只和林珩略说了两句话,就去睡了。第二日早起,照常进宫。   林珩醒来无事可干,就独自拿了一本闲书看着。琥珀坐在一旁做针线,用针鼻子挠挠头说:   “小爷虽不要藕官,身边也该重新找两个丫头服侍了。碧桃陪着姑娘去了湖北,胭脂回了自己家,雪雁被您指去伺候嬷嬷,这么些人,如今统共就剩了我一个。   明堂虽然没有什么活计,但叫人家看着也不成事体。那几个小的又太小,还不会服侍呢。爷想想,是给老太太要一个呢,还是咱们从庄子上选两个上来,或是买一个也好呀。”   林珩翻了个身:“用不着,人多心烦。”   琥珀哭笑不得地说:“就是您不要,老太太看见了也定然不依。到时候随意指个丫头过来,还不如您自个儿先想好了。”   林珩想想也是,于是妥协道:“好吧,等我想想。”   这边正说着,外面突然不知因何事闹了起来。林珩爬起来,很好奇看向窗外。琥珀赶紧起身去外面查看。   “怎么了?”琥珀拉着一个匆匆跑过的小丫头问。   那小丫头眼里带着暗藏的兴奋,眉飞色舞地说:“赵姨奶奶和芳官、藕官她们打起来了。”   “啊?”琥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姨娘和小丫头打架?   “你去看看吧。”林珩隔着窗子说,“帮着劝劝。”   他虽然不怎么和贾环来往了,可上回和王仁发生争执时,贾环还是暗中帮过他的。   贾政走后,贾环就更不受重视了。赵姨娘行事原有些荒唐,那些下人们看人下菜碟,没少作弄她。   上回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她想回去伴宿、送殡,贴身的丫头没有素服,还来给雪雁借过。   雪雁当时不想给,以为她们是怕自己的衣裳穿脏了,才来给她借的。后来还是林嬷嬷劝她,为着一件衣服不值当,万一人家是真有了难处。   雪雁最听林嬷嬷的话,闻言将衣服给小吉祥送去。却发现不止小吉祥,连赵姨娘的素服都是现赶着缝的。   他们母子不招人喜欢,虽然没人克扣份例,但额外的东西一分都要不到。不管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想法子。   雪雁送完素服回来,还叹着气对琥珀说:“急头白脸地争什么姨娘,这日子过得连咱们都不如。”   琥珀笑着问她:“谁又争去了?”   “你又何苦装傻,我既这么说了,自然有争的人。都说周姨娘自己尊重,所以人家不欺负她。可你看看,她平时又过得什么日子,还不如赵姨娘呢。”   “好了,知道你没这个心思,不必刻意来表白。”琥珀当时还打趣她,但今日从怡红院回来,也觉得雪雁说得很对。   她回来和林珩说:“起因是环三爷看见宝二爷给丫头们分上回做的胭脂,就想讨一盒回去给彩云。怎奈东西分完了,宝二爷只好让芳官分一盒给他。芳官舍不得,打量环三爷认不出好歹,就将外头买的拿了一盒给他。   环三爷兴兴头头带回去,却叫赵姨娘看出了不对。她气冲冲地闹到怡红院,和芳官发生了争执。芳官几个口齿伶俐,赵姨娘吵不过就和她打了起来。那几个学戏的丫头都去帮忙了,最后还是三姑娘解劝开,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林珩见琥珀情绪不高,就问她:“劝开了就好,你做什么发愁?”   “我不是发愁,是庆幸。说句没王法的话,还好小爷要了我们的身契,以后就算咱们家的人了。俗话说物伤其类,这边种种,实在看得我唏嘘。也不单是我,紫鹃随着姑娘走时,心里也高兴着呢。   人人都说宝玉体贴女孩,可我瞧着,咱们小爷才是真正体贴。胭脂、雪雁都有着落了,碧桃也顺了自己的心意。咱们这些人,有多少能得这样的造化呢。咱们小爷心善又俊秀,等再长两年,不知要动了多少人的心去呢!”   林珩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面上一僵,撇过头去不肯说话,只有耳朵悄悄红了。   ……   过了几日,林珩当真带了两个丫头回来,还是一对双胞胎。琥珀看着,脸色有些僵。   这俩丫头不仅勤快能干,力气还大。难得性子大方,没有什么小心思。唯一不足的,就是面皮太黑了,手脚也粗。不仅拿不了针线,吃的还多。要是在贾府,这样的丫头是到不了主子跟前的。   “这俩人,公子是从哪里找来的?”琥珀背着人悄悄问林珩。   “世子给的呀,怎么,她们不好吗?”   琥珀赶紧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瞧她们规矩不错,人也勤快。就是针线、细务上有些不通,所以好奇她们的来历。既是世子送来的,想必她们身家都是清白的。知道这个,其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林珩点点头,琥珀又问:“她们的名字,爷不给换一个吗?”   林珩说:“不换了。”   大双小双一进贾府就引起了轰动,也不知哪个促狭的到处说,茂椿院里多了两个绝色的丫头。惹得好多人都赶来看,扒着门缝看两眼,又捂着嘴笑着跑了。   林珩开始不知道这事,等宝玉也兴冲冲来瞧他的绝色丫头时,他才一下黑了脸:“打发人去告诉二嫂子,知道她病着,但编排人都编排到茂椿院来了,少不得请她管一管。”   琥珀也气道:“我亲自去说,哪有这样寒碜人的。”   琥珀去了一会儿,竟然带着凤姐一起来了。凤姐脸色仍然寡白泛黄,但也没有敷衍林珩:   “都是那起子没王法的故意糟蹋人,你放心,我已叫人去问了,若是查到是谁,必把他嘴给打烂了。珩哥儿别生气,为了这点子事也犯不着。他们不过是看着老太太、太太不在家,才作兴起来的。都煞煞威风,大家就清静了。”   林珩第一次没松口说不查,但口口相传的事,哪里有人承认?众人都是一个劲儿地混赖。凤姐折腾一番,总算是震慑住了这些人。   做完这件事,凤姐回去又是一身的虚汗。平儿心疼道:“奶奶吩咐给他们就行,何苦又生那么大的气。”   凤姐匀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传这话的人没安好心。臊了那两个丫头事小,十来岁的公子身边放一对儿绝色双胞姊妹,传来传去,难道会是什么好话吗?   林姑娘和我好了一场,她最挂心这个弟弟。我少不得替她多管这些,也算不负我俩之间的情意了。对了,你打听出来了吗?那俩丫头是怎么个来路,那样的模样是怎么进的内宅?”   “问了”平儿叹了一声,“那是南疆一个老兵的遗孤,她们父亲战死了,族亲养不住,才被卖出来的。” [72]上学的事   林珩入了宫才知道,皇子们读书很辛苦。太妃丧礼随祭的三天,都是他们难得的空闲时光。   譬如他,本来好好的在卫家私塾用功,上几天学就能休息一二日。遇着家里有事,还能请人去告个假。   而在宫里,且不说不能随意告假,就连年节都不得好好歇息。林珩还算好了,下学之后还能在家松散松散。皇子们晚上还要用功,并且这还是常态。   林珩非常能理解四皇子对“上进”这两字的不耐烦,只能暗自叹息一声,皇帝的儿子不好做。可他又不是皇帝的儿子,将来没有天下去继承,为什么也要受这个苦。   歇了半个月的林珩,再次随着鸡叫睁眼时,怨念都要满溢出来了。   “小爷,世子在外头等着呢。”若是没有这一句,林珩已经打算耍赖装病了。   周肇说到做到,每日都从清水巷赶到林家来接林珩上学。有时林珩去清水巷过夜,两人就一起从那边走。   不得不说,自从周肇回来之后,林珩在宫里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可喜的变化。   比如,朝晖堂早祭时,他膝下的垫子永远都是软的。要知道,连福郡王都抱怨过两回,说是膝下的垫子又硬又薄,跪久了腿脚都是僵的。但林珩不管跪在哪儿,宫女递过来的那个,永远都是软的。   还有上书房的茶水,皇子们各有爱好,宫人却不会特意来问林珩要喝什么。以前他都是和福郡王喝一样的。可周肇回来后,他的茶水就换成了自己的口味。   更可喜的是,武师傅也对他更加耐心了。上次他把弓拿掉了,武师傅都没骂人。骑马的时候也不逼着他加速了。   对于最后这两点,林珩简直感恩戴德。要知道皇子们都是从小学习弓马拳脚的,连身子最弱的福郡王,都可单手掀翻一个林珩。有好几次,武师傅看他那眼神都是难以置信的。   若不是皇帝开始打了招呼,林珩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有多惨。为此他不是没做过努力,他甚至都和武师傅讲了揠苗助长的故事。但是武师傅显然没有文人虚心好学的美好品德,反而从那之后,每次见他都要先翻一个白眼。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武师傅的啊?”林珩一脸好奇地看着周肇。   周肇放下了车帘子——方才冯紫英路过,夸张的笑容略微碍眼。他半点没有武官坐车的羞赧,泰然自若地说:“当然是和他好好聊了聊,家里又不指望你带兵打仗去,能强身健体就罢了。”   “武师傅就答应了?这些话我之前就和他说过了,他说我没志气。我还给他塞了银子呢,他还是见到我就翻白眼。”林珩万分委屈。   当然不止如此,要说服一个武将,银钱和口舌都不如好酒有用。趁着好酒比试两招,交情上来了,他能将你当做亲兄弟。   “那是你没用对路子,这位武师傅的人品才学都不错。他是恨铁不成钢,才对你格外严厉些。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旬假都带你去郊外练习,必不让皇上责怪他惫怠。”   “可是我没有旬假”林珩都快哭了,“伴读都有八个,可以两两换班,为什么我要天天进宫。早知这样,我还不如做伴读呢。”   在林珩眼中,御前教养显然是吃了大亏。他时时瞅着时机,准备勇敢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   可贾琏第一次发现这个身份的妙用时,眼里简直闪出了精光。   “二爷,夏太监来了。”贾琏一听旺儿传话,脸就黑了下去。林珩正在他屋子里说话,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   贾琏叹了一声没说话,只扬声喊了一句:“快请。”自己就快步迎到了门外。   林珩一头雾水,见他恭恭敬敬地把个太监请了进来,笑着请人上座。   不巧,林珩正在上首坐着呢。   六目相对,林珩疑惑地炸了眨眼睛。不知道贾琏在后头杀鸡抹脖子的,是个什么意思?   贾琏媚眼抛给瞎子,只好自己上前一步介绍说:“这是家姑母之子——”   贾琏话音未落,夏守忠已经快走两步,上前喜气洋洋地道:“哟,原来是小爷。今儿个喜鹊枝头叫,和小爷碰在一个地方了,小爷近来好啊?”   林珩点点头,礼貌地说:“好,谢你记挂着。”其实他根本不认识眼前人。这人确实眼熟,但宫里的太监多,很多都是过眼即忘。   夏守忠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接着就自己介绍起来:“小人是六宫都太监,专管着主子们传话往来的事儿。”   哦,那林珩知道了。都太监名头不小,但人数不少,所以他才没记住。   见林珩脸色淡淡,也没有让位的意思,贾琏只好讪笑着把夏守忠往自己的位置上引。   谁知这位眼高于顶的都太监却说:“不敢不敢。”   不但站着传了元春的话,还叫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掀开盒子,耐心地给贾琏报了元春赏的东西。   他不坐,贾琏也不好坐。两人就在这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夏守忠见林珩脸色淡淡的,就作势要走。   以往这个时候,就是要钱的档口了。旺儿早已备好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贾琏。贾琏心里发虚,也不知这些,能不能打发掉胃口越来越大的夏守忠。   林珩看见了旺儿递东西的动作,知道那是要赏银子,他有些好奇地看着。   之前在宫里,他都是高兴了才会给钱,四皇子也说他做的很对:   “他们原是伺候咱们的奴才,是罚是赏都是恩典。咱们事情多,自然没空一字一句教他们怎样服侍。有赏有罚,是叫他们知道主子喜怒。   没得做不好还给赏的,那不是乱了规矩吗?你要是高兴,赏他两句好话,他能乐一天。要是不高兴,给两个钱儿就是了。不过是个意思。”   当时皇帝在场,很难得夸了四皇子,说他讲的很对。还叫林珩记在心里,林珩因此印象深刻。   可他刚才看着,贾琏明明不高兴啊,做什么要赏银子。要是赏错了,夏守忠越发让他不高兴怎么办。当然,难说这赏的不是高兴,是辛苦钱呢?林珩有些好奇地看着。   夏守忠显然也感觉到林珩的目光,他心里深恨贾琏不会办事。面上却笑着退拒:“这是奴才的本分,不敢担这谢礼。二爷若有心,赏奴才一口茶吃就是了。”   贾琏就跟见了鬼似的,听夏守忠一口一个“奴才”地自称。他不明究里,干笑着说:“这是自然,公公请坐,尝尝我们这里的好茶。”   夏守忠却始终不坐,坚持要到“下面”去喝茶。林珩听他们退拒了一会儿,自己端起茶吹了吹热气。夏守忠余光瞥着这边,赶紧笑着告辞了。   那是贾琏第一次在没花钱的情况下,送走了这尊大神。他回到正厅时,人还是懵的,看着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林珩说:“珩儿,你方才怎么不站起来?”   林珩震惊了,原来他方才没看错,贾琏在夏守忠背后挤鼻子弄眼睛的,就是要叫他站起来。   林珩哼笑一声,不答反问:“我站了,他敢坐吗?”   那一句语气淡淡,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了贾琏身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家对林珩这个“御前教养”的身份,判断可能有误。   因为当初没被选上伴读,贾府众人私底下都觉得这个进宫读书的身份,定是皇帝后来补给林如海的体面。   虽然没有伴读的头衔和好处,好歹占了个情分,又能蹭到大儒讲经,即便受些委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今瞧着,自家多半是猜错了。但奇怪的是,林家人对御前教养这件事的态度,也很奇怪啊。   他们全都称不上欢欣,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其他家的孩子选上伴读,至少都会摆酒庆贺。贾琏百思不得其解,林珩却没多说什么了。   后头几次,夏太监来了都没收银子。还是隔得时间久了,他才换了个由头,遮掩着说是来“借款”的。即便如此,也为贾府省下了不少。   从那之后,贾琏若遇到了不凑手的时候,就叫人去请林珩。一会儿有好茶,一会儿有好饭,变着法儿地把人请过来露个面。夏守忠就能消停一阵儿。   林珩不知道这些事,他就觉得贾琏有些怕那个太监。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虽然有点烦,也没很驳了他的面子。   到后来贾母等人送殡出城,王夫人房里失了盗,他才有了怀疑的对象。   “宝玉把玫瑰露送给丫头了,丫头又送了丫头,还有丫头偷了去,想要偷偷送人。”林珩眉飞色舞地说。   “什么这个丫头那个丫头的?你在打哑谜吗?”周肇苦笑不得地问他。   林珩咯咯笑着,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回周肇身边说:   “我说宝玉把玫瑰露给人了,还惹了一出盗窃官司。我是感叹呢,上用的东西,封了鹅黄笺子的,就这样任人随意取用。这要是被御史听见了,可是一件大罪。你说琏二哥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才那么忌惮太监的?”   周肇无奈道:“扯哪里去了,这事说起来大,关起门来就不起眼了。他奉承太监,自然有他的缘故。珩儿,我若叫你少管他们的事,你会听吗?”   林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   周肇苦笑:“但愿吧。”   甄太妃的灵柩在偏宫停了二十一天,就要葬到孝慈县的陵寝当中。   贾母、贾珍等一众人都需要随行送灵,家里能主事的几乎都走了。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在城外修行的贾敬突然死了。   玄真观的道士们来报,说他是心急吃了丹药羽化了。太医去看,也说是吃了丹药的缘故。   贾珍的媳妇尤氏一边六神无主地哭着,一边斩钉截铁地叫下人把道士们都捆了看管起来。   因为贾珍等人都在城外,尤氏只能咬牙自己先将葬礼筹办起来。凤姐听说她艰难,虽然自己病没好,也强撑着过去帮忙照管。   林珩和冯紫英几个一起去上香,见诸事都还算齐备,仆从们虽然忙,都忙而不乱,各自都有事做。   一片忙乱哀戚之中,唯有宝玉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憋气憋的脸都有些发红。   灵堂里面香烛纸火不断,两边还做了不少和尚道士,各念各的经。人多气闷,味道确实不好闻。   “二叔,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贾兰好奇地问。   宝玉挪了挪身子说:“无事,无事。”   林珩好奇地一偏头,看到宝玉身后露出两片裙裾。他立刻明白了,小声说:“咱们走吧,后边应该是尤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哥哥在替她们遮羞呢。”   冯紫英闻言一笑,随即点头出去,并不多留。柳湘莲也跟着利落地走了。林珩回头看了看,这两姐妹他是知道的——惜春特别讨厌她们。   要说贾家的姊妹中,谁最和林珩处不来,那无疑是惜春了。他俩年纪差不多,可惜性格南辕北辙。平时基本不见面,若是见了面,必定是谁都看不上谁。双方都觉得彼此古怪。   惜春不喜欢林珩放肆无忌。小时候她院里的婆子偶然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林珩就往她头上扔杨瘌子。婆子把虫顶了回去,吓得惜春连经书都丢了,被人笑了好几天。   林珩不喜欢惜春喜怒不定,不知什么原因常常生气。别人好意关心,她还大发雷霆。林珩本人就是那个“大发雷霆”的受害者。   说来这事还和尤氏二姐妹有关。   当时秦氏还活着,宁府宴客。荣府其余姊妹都没去,她就把惜春和尤氏姐妹放在了一起。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惜春出来后脸色难看得紧。   林珩瞧见了,就跟着她走了几步,想问问她怎么了。谁知惜春哭了起来,还对着林珩大发脾气,命令他不准说出去。   林珩顿时气了个倒仰,一边恶狠狠地表示要昭告天下,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自此,两人算是结下了梁子。   “怎么了,瞧人姑娘好看?”冯紫英笑问。   林珩径自出神,没有说话。   “诶”冯紫英捅了他一下,“我说真的,这两姊妹都是你珍大哥的人,你别掺和进去惹人笑话。”   “什么?”林珩不解。   柳湘莲在一旁叹气,无奈道:“你够了,他才十二岁!” [73]金刚   林珩在初见尤氏姊妹时,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和她们扯上什么关系。   他当时正在计划着一件大事,贾敬的葬礼恰好给了他一个由头。   皇帝看着眼前振振有词,和自己据理力争的小孩,不禁有些头疼。这是林珩第三次和他提休沐的事了。   林珩说得很认真:“父亲说,我在京要撑起林家门楣。外祖的宗亲家里有丧,能主事的人都随太妃的灵柩出城了。从情理上说,我应该过去看看的,可是我日日要进宫读书,没有闲暇。”   皇帝一本正经地听他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的不错,他们家的奏本我看过了,宁府系功臣之裔。贾敬虽无功于国,但念其祖父之功,也应有追赠。昨日,礼部已发了旨意下去,准他家子孙回京尽丧。你大可安心读书,不必过于操心。”   林珩面色一僵,这不过是个讨假的借口,他不信皇帝看不出。看着端坐在上方的人,他的目光有些幽怨:“就算没有这事,也还有别的一些迎来送往——”   皇帝的嘴角勾了勾,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的确。”   看着林珩亮起的双眼,又拐了一道意思说:“但这些都没有读书重要,少年正是勤学时啊。”   林珩的笑意快绷不住了,他咬着牙说:“圣上明鉴,武清他们都可以四天进宫一次。我日日进宫,比爹爹上朝还忙,实在该歇一歇的。”   林珩的话语里略带抱怨,对自己的称呼也是“我”,而不是更恭敬的“臣”。比起一板一眼,谦恭和顺的奏对,林珩发现皇帝私底下更喜欢这样略带些冒犯的直言不讳。必要时,他得哄一哄皇帝。   果然,皇帝好像高兴了一下,略带些无奈地嗔怪:“你父亲不在京中,你都敢和朕讨价还价了。你看看小四他们几个,谁敢和你一般,一提读书就叫苦叫累的。”   “皇子们龙章凤姿,深得陛下真传,臣等怎可比拟?”林珩捏着鼻子捧了一句。   “少阴阳怪气的,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昨日周肇也和朕说,想替你讨几日假,一起到郊外去练练骑射。这也是你的鬼点子吧,主意都想尽了,就这点出息!”   林珩好险翻了个白眼,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皇帝似有松口的意思,于是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可以,你既说要照管家事,那一旬许你两日假,但功课不许落下了。你是朕钦点来御前教养的人,定要学出个样子,叫满朝文武都看看。”   林珩没想到皇上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只微微地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啊?”   林珩发现自己或许有说书的天赋,反正皇帝隔三差五就要来听一听,每次就以“最近做了什么”开头。   有两次林珩不想吃点心,皇帝没有故事听,还专门叫顺喜去上书房叫他了。外人都以为他是被叫去考问功课的,连小四都嘀咕过两回,说父皇很看重他的学业,恐怕是想叫他考个状元回来。   殊不知林珩每吃一盘点心,就要絮叨一些有的没的。刚开始他还特意挑拣着说,比如他戴满日子就要送去普济堂的寄名符,还有顺意坊蒸蒸日上的生意。   说到后来没了话,便家长里短、上书房的知识见闻——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有了疑惑,他也会趁机问问皇上的想法。也唯有这种时候,他才有了点御前教养的样子。   从这一方面来说,皇上还是很博学的。他既能解答书中的道理,还悄悄帮他给铺子里的生意出过主意。上回说起庄子里的事,林珩想起御田胭脂米,皇上还私下赐过他稻种。   也是从那个时候,林珩才知道御田胭脂米是不能私下种植的。若是违例种了,认真追究起来,还是僭越的大罪。   他不知贾府是哪里来的米,只好默默把“在外租家吃过胭脂米”的话咽下。只说自己在宫里吃过,觉得很特别。   “这稻种特殊,只有在京西丰泽园和丰南那边的田里,才能种出纯正的胭脂米。其他地方种出来,只得一般的红米。你既好奇,拿些去试试也使得。读书明理,稼穑知艰,这是好事。”   皇帝一番夸奖,当天就将稻种给了他。附带的,还赏了一石纯正的胭脂米,让他带回家“稍慰口腹”。   林珩不客气地将米一分为三,叫人带了两份送湖北去了。皇帝知道也只是哂然一笑,让林珩种出稻米后,记得给他“交租”。   林珩给了庄头稻种,却没把这话带给他。只叫他们用心培养,若是种成了,一定重赏。   因为那独特的“点心时间”,皇帝还真知道了林珩不少事情。御膳房的点心,也因林珩的口味翻新出了许多花样。   林珩很爱咸甜一起吃,一口咸的,一口甜的,能吃的不停嘴。有时皇帝见到了,就会陪着他吃几块。小安跟了林珩几个月,人都胖起了一大圈。   总的来说,林珩在宫里的生活,除了日常奔波一点,基本没有什么烦心事。但是俗话说得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也许是顺心的事多了,一天下学后,林珩得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这是怎么了?”林珩看着哭肿了双眼的胭脂,有些不明所以。当然,她回家之后叫甄映卿了。   “我哥哥叫人打了,求大爷救命。”胭脂说完又哭了起来。   林珩眉头一皱,看向了琥珀。琥珀牵过胭脂,将她扶到一旁坐下,才缓缓开口说: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破皮无赖,竟三天两头去找甄家的麻烦,还跟在甄家母女后头指指点点。她哥哥看不下去,上前理论了两句,那伙人就将他哥哥打了一顿,扬长去了。   他家本想忍气吞声,谁知那伙人昨儿个又来了。还威胁叫他们离开京城,不然就叫他们全家好看。甄大如今还动不得呢,因不知这伙人的来历,他们母子害怕,才求到了爷面前。”   “我妈守着哥哥,因怕那些人犯浑,这才雇了一辆车,让我来求求大爷。”甄映卿哭道。   “柳二呢?”林珩听了有些生气,那人不是挺殷勤的吗?关键时候人跑哪儿去了。   甄映卿有些不好意思地咬咬唇说:“他们旗营会操,早说了封营锁门禁外联,一概不许传递寻访。他倒请了个人看顾我们,偏那人老家有事,前几天急急地走了。”   “他?”虽然不合时宜,琥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甄映卿脸飞红霞,撇过头不说话了。   “这不对劲。”林珩寻思着,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偏在甄家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上来找麻烦了。若有人暗中使坏,甄家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堪一击。   “这样”林珩说,“你哥哥的伤势要紧,我叫府医跟你去瞧瞧,你嘱咐他好好养病。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不要外道。至于那些人,等我想个法儿,得捉住他们问一问才好。”   送走甄映卿,林珩转头就把老姜头他们叫了来:“——我想叫你们想个法儿,打这些人一个埋伏。最好悄悄擒住了,拷问出他们背后的人。瞧那人是谁,咱们再商量办法,如何?”   “大爷尽管吩咐,我们下去办就是。只是不知那伙儿贼人胆子大不大。不怕他们正面较量,就怕他们见了我几个撒腿跑了,坏了爷的打算。”老姜头考虑了一下说。   这确实是个问题,甄家住的院子是租的,左邻右舍都是本分百姓。老姜头他们几个膀大腰圆地往那儿一站,就算吓不到泼皮,吓到邻居也是不好的。或者只叫两个人去守着?就是不知道那些人何时来。   “公子公子。”小双拉了拉林珩的袖子。   “怎么了?”林珩疑惑地看她。   “不如让我们姐妹上吧!”小双跃跃欲试,大双的眼里也充满了期待。   “这怎么行?”琥珀急道。   “这或许还真行。”林珩摸着下巴想了想。   大双小双都是女孩子,一时埋伏不到歹人,在甄家住几天也是使得的。她俩还能装作是甄家的亲戚,邻居也不至于害怕。有她们在里面,老姜头他们就能守在外围策应,何愁抓不到人。   林珩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情况真和预测的差不多,大双小双蹲了好几天,愣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等到甄大好一些了,那伙人才又来了。   “大爷,那伙儿人抓到了。”林珩一回家,周五就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林珩闻言大喜,兴冲冲来到甄家,就见大双小双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上。两人各拿一根棍子吆喝着人,而那几个泼皮被捆得像粽子似的,挤挤挨挨跪了一地。   “爷来了?”小双举来一个官帽椅,轻轻放在了林珩跟前。   林珩一拉衣角,似模似样地坐了上去。椅子有点高,大双眼疾手快地塞了一个脚垫。   “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找甄家的麻烦?”林珩虎着一张脸问。   周五见状扯下了领头人嘴里的布条,喝道:“说!”   这一声可比林珩有气势得多,那人带着哭腔说:“我叫王短腿,是倪二金刚的拜把兄弟。我们兄弟是受了他的请托,才来找甄家的麻烦的。”   他话才说完,其余几个“粽子”就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姜老头“啪”一掌打在王短腿脸上,骂道:“什么金刚不金刚,罗汉不罗汉的。我们大爷跟前,还不快把那贼人姓名明白报上。”   林珩眼睁睁看那口水混着鲜血从王短腿口中喷出,差点溅到他身上。好险喊出:“别那么粗暴”,幸亏忍住了。   “不是,他没名儿,我们背地里叫他倪二。”王短腿委屈地哭诉。   “倪二?”林珩回头看看甄大勇。   甄大勇摇摇头说:“并不识得这个人。” [74]义气   “倪二是谁?”老姜头喝问。   “他是我们那一片有名的醉金刚,家里只有妻女,住在西大街巷口。倪二平日在赌场里讨生活,有那拖欠赌款,或者醉酒闹事的人,就归在他的头上催还、打发。   因他好勇仗义,遇事肯冲在前头,有了钱也愿意大家花用,我们都情愿听他调派。这回是他找帮手,要赶走这家人,我们就来了。都是看在面子上,并没要一个钱儿,只吃了他一回酒。”王短腿龇着流血的牙,委屈地说。   “他和甄家有何私怨,要让你们来寻仇作弄?”林珩皱着眉问。   “并不曾听闻有何仇怨。”王短腿哭道,“我听倪二的意思,他也是受人之托,其实并不认得甄家人。他交代时,还特意嘱咐我们只用将人赶出京城,不叫伤了性命。   我们下手都收着劲儿呢,谁知他家背后还有您等高人。这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深浅。还请爷爷放我们一马,我们从此再也不敢了。”王短腿锤头缩颈,眼中透着十二万分的怯懦讨好。   林珩沉吟不语,老姜头见他一直不说话,就出声喊了一句:“爷?”   林珩回过神来,问王短腿:“你方才说,倪二家住在何处?”   王短腿含含糊糊地说:“西——西大街巷口。”   “把他们送官吧。”林珩拍板,“雇两个人抬着甄大去报官,就说他们上门寻衅,聚众打人。”   王短腿闻言眼睛一亮,还悄悄朝后头几人使了个眼色。   老姜头答应着,转头就去吩咐郑二雇车,又叫张三把几个泼皮先带去柴房看关起来。   等事情都吩咐好,他才上前低声对林珩说:“大爷若是想替甄大兄弟出口气,报官恐怕没大用处的。这些泼皮都是些油子,大牢进进出出不知几回,只怕和牢头还是亲戚呢。   与其送官去走个过场,不如叫他们立刻用银子赔偿了,或是狠打一顿,给个教训。以后叫他们有个惧怕,彼此安生过日子也就是了。至于那倪二背后之人,我们亲自找上门去问倪二,不怕他不说。”   林珩点点头:“你说的对,但我不是怕他不说。”这句落下,林珩就对着老姜头招招手,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老姜头听后,先是皱眉,然后缓缓展平,最后笑着对林珩说:“爷说得是,倒比我们想得周到。”   “公子说什么呢?”小双的耳朵都快凑到林珩面前了。   林珩咳了一声说:“没什么,我说动用私刑不好,容易被人家抓住把柄,还是送官为妙。但是姜护院说得对,送官未免便宜了他们。不如你俩再去将他们揍一顿,就说被他们入室寻衅吓着了,一时失了手?”   大双闻言眼前一亮,姊妹俩对视一眼,一同龇着牙笑:“爷放心,我们懂。”   林珩不知她俩懂了什么,只听见后头一阵鬼哭狼嚎。那几个粽子出来时,全都是鬓发散乱,脸上印着鲜红的巴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媳妇打架了。   众人瞧他们身上无甚明伤,却被疼的吱哇乱叫,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连官差后来见了,都呵斥着叫他们闭嘴,认为他们在故意装样。   甄大勇不是胆小的人,但当时听说要去报官,他的心里也没了底气。若叫他选,他更情愿用老姜头的法子。所以显得犹犹豫豫,欲语还休。   林珩没有多做解释,他管这件事,也不是看在甄大勇。这会儿瞧他心有顾忌,林珩也不逼迫,而是淡淡笑了笑:“你们是苦主,报不报官,最终还是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这么一说,甄大勇更拿不定主意了。最终还是甄夫人一锤定音,咬牙说:“报!只怕这次轻轻放过,后头他们又来滋扰。咱们总不能三天两头去麻烦大爷。”   林珩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行,郑二回去告诉林大友,让他陪着甄大去。长官若问,就说咱们家的两个丫头来甄家做客,被这些泼皮吓了个好歹,请大人主持公道。”   见他肯出头,甄大勇才松下一口气。他苦笑着说:“大爷莫见怪,我这笨口拙舌的,上了公堂只怕落不着好。到时候自己遭殃不算,只怕还要连累了母亲和妹妹。”   林珩没有理他,自己看了看天色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多留,之后再说话吧。”   甄夫人千恩万谢地送着他出去了,又将自己做的腌嫩姜拎了一坛相送。   ——   马车里,小双见林珩一个劲儿地打量那个坛子,就笑眯眯地说:“好吃呢,用来配粥最好。甄大婶说这是补阳气的,这个时节吃正合宜。”   林珩点点头:“可以,今晚就试试,正好有胭脂米熬粥。”   “大爷,早吃姜,胜参汤;晚吃姜,赛砒霜——”大双轻轻提醒。   林珩不无可惜地说:“哦,是吗,那就明天尝尝。”   林珩走后,甄大勇跛着脚来到门口,问甄夫人:“母亲,林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一坛子姜是不是有些简薄了?”   甄夫人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这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人儿,你纵有千金万金送他,他也不稀罕,这不过是我们的心意。”   甄大勇讪讪地笑着说:“母亲说得是,还好林大爷肯帮忙,否则叫我自己去告,我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   “映卿是运道来了,才碰上这么个好人家。你以为衙门是随时可去的?农忙止讼,现在四月间。除开人命大案,你根本告无可告,否则这些人怎敢如此猖獗。林大爷一提出这话,我就知他是要帮我们的,终究还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甄夫人不无感慨地说。   “那我岂不是不知道好歹?这样的情分,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甄大勇有些内疚。   甄夫人拍拍他的手说:“你考虑得没错,若无人带路,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敢轻易惹上官司。咱们且把感激存在心里,你也别张口闭口提什么报答。人家一份好意,并不稀图你的报答,咱们目前也无可报答。否则单映卿一节,我就是粉身碎骨,来世结草衔环也报不完的。”   ——   那天晚上,林大友赶在宵禁前来了甄家。不仅带人将王短腿几个看管了起来,还逐字逐句和他对了明天见官要说的话。次日一早,甄大勇就被竹椅抬到了县衙门口。   林珩这一天上学心不在焉的,他有点好奇事情的发展,不知到衙门里会怎么判。   林珩的走神显然引起了师傅的不满,在提醒两次无果后,师傅竟然小题大做地告到了皇帝跟前。   本来这种情况,戒尺几板子下去,跑得再远的神儿都回来了。可皇帝明令上书房不准管紧了林珩,他又没有伴读可以代打,师傅只能告到御前请皇上自管。   “说吧,想什么呢?”皇上喜怒不明地问。   林珩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点心在跟前,也不去拿了。   “昨日不是才说了要用心的吗?这才准了你休沐的事,今日就在课上胡闹了?”皇帝一拍桌子,手掌压住了林珩画的王八。那是他走神时信笔胡乱勾勒的,师傅怕皇上不信,还带了“罪证”过来。   林珩自知“罪证确凿”,非常利落地认下:“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回去把今日的功课重新做了,明日拿过来我亲自看。再敢随意敷衍,你那休沐也不要想了。”   林珩挨了一番教训,恭顺地低着头溜了。   等他走后,皇帝却不像方才表现出来的那样恼怒。他饶有兴味地拿起林珩画的王八,还乐滋滋地添了两笔。   顺喜在一旁看着,内心已经没什么波澜了。他越来越不懂皇帝的心思,一个挂名儿的御前教养,近来却越发像真的。怪道人家说见面三分情,这一来二去的,也不知皇帝是装上瘾了,还是怎的。   “让人去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呢。”皇帝随口交代。   顺喜答应着去了。   林珩装若无事地离开皇宫,告别周肇后,赶紧找来林大友问了情况。   “爷,倪二今早就被拿住了。但他嘴硬,不肯说出背后是谁。官府那边,我们听爷的吩咐,不好干涉太多。只叫人常去打听着,有了消息就来回禀。”   林珩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片刻后,他又打起精神说:“没事的,倪二进去了,那指使他的人定然悬心,咱们耐心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三日。   林珩三分钟热度,等林大友告知他“爷猜对了,是贾府那边的人,一位叫贾芸的公子”时。他早已失去了原先的好奇,变得意兴阑珊。   “竟然真是他们,我听说倪二住在西大街口,就疑心和那边府里有关了。若当真是这样,等私下查实之后,咱们反不好追究。不如一开始就闹大,我看他们如何开交。好好的对甄家动手,不知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林珩冷笑。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贾芸抓了吗?”   “抓了,他是白身,今日就已到案。”林大友说。   林珩挑了挑眉:“很好,如今就看他说什么了。不过也难说,万一别人先来找我呢。对了,贾芸是被倪二招出来的吗,他不是不说吗?”   林大友摇头:“倒不是倪二情愿说的,他确实很讲义气,愿意自己担下。只是他被关了三天,外头只有妻儿替他打点。芸大爷不知是惧祸还是怎的,这几日倪家母女去找他,他居然避而不见,让人家在门外苦等。倪二得知此事气极,这才供出了他。”   林珩也惊讶咋舌:“这是什么事啊?”   贾府盯上甄家,林珩想着,多半是有人看上了胭脂。之前贾赦不也言辞凿凿,说鸳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嘛。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要把甄家赶出城外。   林珩好奇地等待着事态的进展,万万没想到,来找他的竟然是贾琏。   ——   那日倪二被抓,贾芸就匆匆找到了贾琏,想请他将人捞出来。   贾琏疑惑地说:“不是说甄家无甚根底,只有一个女儿是大户人家放出去的婢仆吗?官府怎么接了他家的状子?”显然,贾琏也很清楚,农忙时节官府不管诉讼。   “不单他家递了状子,林家也递了帖子。官府可以不管甄家,但不能不管林家呀。”贾芸苦笑。   “林家?哪个林?”贾琏疑惑。   贾芸看着他:“就是爷的表兄弟家。王短腿他几个,也是他家仆人捉住的。”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贾琏又惊又气。   “甄家的姑娘,以前伺候的就是表少爷,听说还伺候过表姑娘。”贾芸小声说。   “是她!”贾琏想起来了,他也是见过胭脂的。他懊恼地一击掌:“这可不好了,竟然是她。你不知我那表弟,当年为了那丫头,他连薛大的头都打破了。为着他们是一起从拐子窝逃出来的,对她更与别个不同。这事要叫他知道了,不止三姐的事办不成,只怕二姐的事也要被捅出来。”   贾芸闻言也急了:“这可如何是好,倪二还在牢里呢。”   “如今哪里还管得他,你传话给他,叫他咬牙撑住了。若他能揽在自己身上,等他出来了,我重重地谢他。”贾琏一挥手说。   贾芸擦擦头上的汗珠说:“这恐怕不行,倪二这个人未必会对钱财动心。他的妻女今早已托人找我想办法了,咱们要是捞不出人,只怕他要翻脸。”   “一个泼皮而已,咱们还能叫他制住了?你告诉他,若是听咱们的话,好处有的是。但有一点不好,不但他自己出不来,他的妻女日后也不好过!”贾琏发狠。   贾芸冷汗下来,他此时是真的后悔了。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替贾琏张罗这个事。本来是为了讨好他,免他烦恼的同时,也给倪二寻摸点差使,赚点银子。谁承想如今骑虎难下,里外不是人。   他垂头丧脑地从贾府出来,绕道西大街口,转到荣府后廊的时候,正碰见倪家母女在他家门前哭诉。   他自知无言相对,遂一个闪身躲了。后面两天,他都在外头游荡,不知倪家母女已托人去牢里告了他一状。   贾芸被抓时,脑子都是懵的。他只能一边跟着衙差走,一边请人传话他母亲:“快去找琏二叔。”   贾芸的母亲是个寡妇,平生所能依靠者,唯有这一个儿子。她不知此事因果,只知道这两天倪家母女日日来哭,自家儿子也不见人影,早已心急如焚。   如今得知他被官府抓去,贾芸母亲险些急晕过去。听人传话,说是贾芸让她去找贾琏。这寡妇便认定,此事一定和贾琏有关。所以她哭着喊着,直接堵住了贾琏。   贾琏害怕里头知道,连忙好说歹说暂且劝住了人。贾芸不比倪二,这件事他非管不可了。 [75]占花魁(本章原著剧情占比较多,介意可跳)   贾芸是贾府旁支的子弟,因他父亲早早没了,他只能与母亲一起住在荣府后廊的两间屋子里。靠他父亲早年留下的银子,和族人的接济勉强度日。   贾芸母亲对这个儿子爱如珍宝,贾芸自己也很有志气。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想着从贾琏那里寻摸个活计做做。   像同辈的贾芹几个,就因为和贾蓉、贾蔷关系不错,平日帮着两府里做点事情,里头的油水就足够一家子花用了。   有了这个主意,贾芸就特别在留心在贾琏跟前讨好。碰巧那会儿遇上了元春省亲的大事,荣府里出来了好几项等人做的事,贾琏就答应了,要交给他去做。   谁知事到临头,这些活计全被凤姐指定的人顶了去。贾芸空欢喜一场,还是得了旺儿的指点,才知道贾琏答应不如凤姐答应。他的事不成,多半是没走通凤姐的路子,拜神拜错了庙门。   那会儿子再去奉承凤姐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他是男子,限于身份没有和凤姐攀交情的机会。唯一的法子,就是舍舍得得地送点东西开道。   凤姐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一般的物件都入不了她的眼。过于精贵的,贾芸也没那个能力。想来想去,只有他舅舅铺子里卖的香料最合适。   这东西使用的地方多,又贵重又轻巧,只要捡那好的买了送去,便是量少些也不落面子。   贾芸这么想着,就寻去了他舅舅的香料铺。谁知才刚开口说要赊借,他舅舅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抢白了一顿。说他:“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好歹找点正经营生做做,也让你娘跟着过几天好日子。成日就这么闲混着,如今又起了赊借的念头。   你要这个有什么用?当不得吃,当不得穿的。别说我现在没有,就是有了,也不能借你。孰不知好人最怕借账,平白养成这手心向上的毛病,一辈子就毁啦。”   贾芸听得火冒三丈,但碍于他是长辈,只好冷笑着说:“当年我父亲去时,我年纪还小。母亲悲伤过度,起不了身,家里一应事宜都是舅舅帮着操办的。   我们族中亲戚闲了说话,都纳闷说不应该。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少,就算撑不住我们母子大富大贵,想要富裕度日也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一时就穷到这地步上了?倒是舅舅家里,那之后没多久就开起了香料铺子,说来也是好笑。”   卜世仁闻言怒道:“呸,红口白牙你说这话。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崽子,当初要是没有你舅舅我,你们母子还不叫那边吃了。如今翅膀硬了,倒寻上你舅舅的不是了。谁说你家有金山银山,你就该找那人要去!”   贾芸咬牙含泪离开了舅舅家,待要回自己家去,又怕母亲知道了生气。于是只一个人在街上乱晃。这一晃,就撞到了倪二。   说来也是稀奇,他在舅舅那里没借到的银子,倪二随手就给他了,还说不立字据,不算他的利钱。   贾芸知道倪二喝醉了酒,虽也害怕醒来后悔反找他麻烦,但终归不想放弃机会的念头更强烈,最后还是咬牙接下了那二十两银子。   他俩的交情始于那二十两银子,后来贾芸如愿得了种树的活计,手头宽泛后也没忘了倪二。不但多多还了他的钱,还经常邀他吃酒取乐,拿他当真朋友待。   可惜宽泛日子没过多久,种树的活计就做完了。凤姐跟前奉承的人不少,他实在算不得什么。之后想要再应承点别的事,还是得靠贾琏想着。   尤二姐的事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表现的时机到了。若能替贾琏做成这件机密事,以后再想要点活计,就不用那么费力了。   谁知贾芸筹划的不错,可惜算漏了一步,竟把自己坑进了牢里。   “老二,老二,我当真不是不管你。我是求人去了,只凭我一个,哪有本事救你出去啊。你恼我可以,千万别误解了我。”贾芸站在牢房门口,双手板着两个木栅栏,徒劳地对倪二解释道。   倪二进来三天,官府的人急着查出底细和林家交代,生生给他用了三日刑。倪二被打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还是一脸横相。听了贾芸的话不仅不信,还唾了一口说:“我倪二瞎了眼,白认得了你这鸟人。你若再敢花言巧语地啰嗦,只要我还能活着出去,一定打得你跪下喊爷爷。”   倪二那中气十足的样子,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贾芸怕他真记下仇,一时也不敢招惹他。只盼着贾琏早早将两人捞出去,好给他个机会解释。否则街里街坊地住着,他是真怕倪二犯浑。   被他记挂的贾琏,此时也是一脑门的官司。贾芸被抓的始末一传来,他就知道坏事了。   贾芸的娘虽然有了年纪,但名义上还是他的寡嫂。被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堵在了门上,贾琏头皮都在发麻——既害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更害怕凤姐听到消息生疑。   为了安抚住贾芸的娘,贾琏只能一味应承。打着包票说会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实则一离开荣府就往贾珍父子这里来了。贾珍父子见他一脸愁容,都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贾琏叹着气告诉了,贾蓉看了他爹一眼,笑着对贾琏说:“叔叔当初就该听父亲的主意,直接设个法子,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了事。他林家再要多管,只叫他天南海北地找人去。   偏偏叔叔心软,说什么没必要大动干戈,如今可好了,把柄被人捏在了手里。你倒是替人着想,只怕林家那个将事闹到了里面,老太太、太太听见可就不好了。”   贾琏叹气道:“如今先别说以前的话,先想想现下怎么办才是。”   贾珍见他愁容不展的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是个多大的事,就值得你这样。便是被发现了,你只管说是为子嗣着想,不得不如此。”   “话是如此说,但——”   贾珍见他心有顾忌,就知他多半是畏惧凤姐,也还有背着父母长辈私娶了二房的心虚。   贾珍心中不屑,但还是笑着给他出了个主意:“此事的症结还在你那表弟身上,只要他撤了状子,甄家怎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便是退一万步来说,他不肯念在亲戚份上给你这个面子。你就绕过林家和衙门通个气,不过多花几两银子,叫他们把事赖在倪二头上。说他胡乱攀咬,只要把贾芸摘出来就是。”   贾琏苦笑摇头,他直觉林珩没那么容易打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叔叔是想将二姨还回来不成?”贾蓉笑问。   “这是那里的话?我们既然拜了天地,就是正经夫妻,断没有始乱终弃的理。还有三姐,大哥别一味舍不得她。若是日后闹出乱子,那就不好开交了。趁着这会儿她愿意嫁人,咱们正经将她打发了,清白了事。”贾琏劝道。   他们口里说得二姨和三姨,是贾珍媳妇尤氏的两个继妹。当初贾敬的葬礼上,贾琏只和尤二姐说了几句话,就对这个温柔和顺、面容姣好的“姨姐”起了心思。   正好那会儿贾珍因为贾敬的丧礼短了银子,贾琏立刻拿了几百两出来,还大方地说不用还了。   贾蓉知机,立刻就明白他是对尤二姐动了心思。   二姐和三姐是尤老娘和前夫生的孩子,后来才带着她们嫁给了尤氏的父亲,从此改为“尤”姓。   尤氏父亲死后,这母女三人没有生计,只能靠姐夫贾珍接济。因她们生的貌美,又没见过人心险恶。一来二去的,就被贾珍哄到了手。   尤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儿,她乐得装作不知道。贾敬葬礼时,因为男人们都在外头,尤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将自家继母继妹接了过来,请她们帮忙照管着内宅。   贾蓉风尘仆仆赶回京中,一听两个姨娘来了,顿时高兴得了不得。他匆匆赶回家中,趁着尤老娘睡觉时,涎皮赖脸地滚到二姐怀里。一边问着什么香,一边拽着她衣襟往里去嗅。   三姐笑着上来打他,他就捉着三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牙磨着。三姐甩了他一巴掌,他也不生气,仍然嬉笑着去她嘴上偷香。丫鬟们不好意思在里头看着,都借口出去了。   三人正闹着呢,尤老娘突然在里间咳嗽了两声,问:“外边是谁啊?”   贾蓉闻言,赶紧起身整了整衣服说:“外祖母是我来了,我父亲叫我来取这里帮忙收着的银子——”   被打了个岔,贾蓉还没尽兴就走了。他一向同这两个姨娘有情,但碍于贾珍,从来不能畅意,早已心痒难耐。   这回见贾琏动心,他立刻想了个主意:“叔叔既然喜欢我二姨,不如我给叔叔做个媒,说她给叔叔做个二房如何?”   贾琏闻言一喜,只装样问他是真是假。贾蓉将尤家种种情况说了,明白告诉贾琏,只要他愿意,多花几个银子就能把二姐娶回去。   贾琏听说能娶到二姐,哪里还在意花不花银子。两人商量定了,由贾蓉去找他父亲说项。贾琏就在外头置了个宅院,偷着把二姐娶了。   从此,不仅贾琏在这房子里,与尤二姐过上了正经夫妻的日子。连贾珍、贾蓉都趁贾琏不在,常过来这边厮混,竟然比以往更得乐趣,也更方便了。   那尤二姐是个痴心人,自从嫁了贾琏之后,她便一心一意想和贾琏过好日子。每当贾珍或贾蓉过来时,她就不再像以往那样出来迎待,只躲在屋子里,和她母亲一起做针线。由得三姐在外头和他们厮缠。   谁知那日不巧,贾珍前脚才来,贾琏后脚就来了。三姐在自己屋子里陪着贾珍吃酒说笑,二姐就在这边服侍贾琏梳洗。双方都故作不知,只有二姐心里不安,笑容也讪讪的。   就在这时,马槽里突然闹了起来。原来是贾珍和贾琏的马同槽而食,不能相容所以打架。下人们忙拉的拉、骂的骂,好容易拉开。二姐终于掌不住哭了起来。   贾琏知道她是心里有事,这层窗户纸不捅破,唯有她悬着心不得安生。于是起身说:“你放心,今日由我去撞破这事,以后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竟径直走到了三姐的屋子。口称:“哥哥在这里,兄弟过来请安。”   贾珍没想到他今日回来,见状吓了一跳。正想说点什么解释解释,不想贾琏竟然笑着说:“我听见大哥在这里,正好过来凑个趣。”   三姐听见这话,心顿时灰了一半。他本以为贾琏来了,能替她挡住贾珍,让他以后多少有些顾忌,或是从此撂开手,容她们姐妹安生过日子。没想到贾琏不仅没骨气,还想着“同乐”。   三姐恨得牙痒,顿时冷着脸骂道:“你们兄弟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这是明摆着用钱把我们姐妹弄出来,放在这里取乐?说什么你里头的老婆要死了,等她没了就接我姐姐进去当正室。   原来骗着我们姐妹来了这里,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既然如此,何不把姐姐也请来,我们姐妹陪着你们兄弟,大家同乐。”   贾琏听她这么说,忙讪笑着解释:“哪有的事——”   三姐抓了他的衣领冷笑道:“我知道你里头有个极厉害的老婆,你放心,等我闲了就会会她去。若好便罢,若是不好,我就将你们的丑事抖落出来,再和你俩拼命。”   贾珍和贾琏只当她和二姐是一样的人,不想竟这么泼辣。心里就先怯了,待要离开,三姐又抓着不让。只见她好一阵,骂一阵,一个人作弄得兄弟俩灰头土脸。   从此以后,三姐也算试出了两人的深浅。知道他们只有这点本事,更加无所顾忌地吵闹起来。   一时兴致好了,派人去将贾珍请了来,吃喝玩乐无所不作。一时恼了,就立起眉眼骂人。但有一点不顺心,就催逼着贾珍要钱要物,闹得天翻地覆。   花枝巷的东西,经常才摆上,就被砸了个稀烂。贾珍、贾琏心中有鬼,也不敢很拦她,只由着她闹。   还是二姐看不过去,私下里劝贾琏:“三妹妹这么闹也不是法子,不如找个人家将她嫁了吧。”   尤二姐也不是完全的糊涂人,她知道尤三姐以往不闹,不过是她们姐妹一没名分,二没着落。真翻了脸,只怕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但如今不同了,自己和老娘都有了着落,三姐就不肯再过以前的日子。她是要正经嫁人的,恼了这么些日子,就是为了逼贾珍兄弟放手。   “我自然没得说的,就是大哥舍不得。”贾琏说。他只喜欢二姐这样知书达理,有商有量的样儿。三姐的泼辣有点像凤姐,他敬谢不敏。   二姐见他松口,心内高兴不已,面上却收着喜意说:“大哥不肯,就叫三妹自己闹去。”   贾琏想想点了点头说:“这也罢了。”   有了贾琏首肯,三姐闹起来更无所顾忌。贾琏劝了贾珍两回放手,贾珍都舍不得。还是贾蓉也上来劝,说是:“这么闹下去,只怕出事。或是叫里头知道了,二嫂子那里——”   凤姐小时候也和贾珍他们做过几年玩伴,贾珍深知她脾性。于是咋舌说:“由得你们去处置吧!”   贾琏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告诉了二姐,二姐也很高兴。两人想着夜长梦多,不如早日替她定下,才能真正绝了贾珍的念头。于是次日一早,二姐就来问三姐的意思。   “我若嫁人,一定要嫁一个可心如意的,否则我情愿不嫁。”三姐正色说。   二姐着急:“闹了这一场,好容易能嫁了,你又要反悔?”   三姐起身揪了一朵花,缓缓捏碎在手里:“姐姐,你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了?竟真一心一意和他过起日子来,我瞧他们兄弟都是一样的脾性,将来有事,未必会护着你。   当年,我们行差踏错,竟叫他们玷污了,也算自己没本事。若日后不能选个有血性的嫁了,只怕他父子日后还要来缠,什么时候是个了局。所以我说,我必得选个称心如意的人嫁了。”   “那你到底心仪谁?”   ——   “柳湘莲?竟然是他。也是,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只是为什么是他?他们几时见过?”贾琏好奇地问。   尤二姐抿着嘴笑了笑说:“有一年我们老娘做生日,他来唱过一次堂会,扮作个小生。”   尤三姐还记得他唱的那出《占花魁》:   你本是良家女遭人坑陷,   落风尘非本心实是可怜。   我秦钟岂敢把风尘轻贱?   只敬你心高洁出淤泥不染。   你身虽在勾栏院,   我眼中你是玉天仙。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知你苦,我惜你难,   此生若得同相伴,   不重出身重前缘!”   字字句句,敲打在心上。   “行,难得这人如此动她的心,我必将这场婚事说成。”贾琏拍着胸脯保证,然后他很快就食言了。   他托人约了柳湘莲出来,才一开口问婚事,柳湘莲就笑着回绝:“我已有了心仪之人,只待国孝过去,立刻就要请人上门提亲了。多谢挂心。”   贾琏恍恍惚惚地出来,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弃。这事若说不成,不单三姐那里不可开交,二姐那儿也抹不过面子。到底是他的小姨,而且他都答应了。   贾琏把这事拿到贾珍跟前一说,贾珍无所谓地让他将人赶走。贾琏正不知派谁去,贾芸恰好撞了上来,替倪二揽了这件事。   想想这事得前因,贾琏真后悔自己没多问一步。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几番抉择之下,最终还是决定用贾珍的法子——绕过林珩,私下给衙门打点。   奇怪的是,任他态度再诚恳,银子给的再丰厚。衙门都一口要咬定了,要秉公办事。   贾琏傻了—— [76]至亲至疏夫妻   虽然早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贾琏也没想到官府会一口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给。   贾芸的母亲还在心急如焚地等着,事情拖得久了,万一贾芸将他说了出来,这事就闹大了。   思前想后,贾琏还是只能来找林珩。只要林珩肯松口,这件事就能大事化了。   出发之前,贾琏想了想,还是到花枝巷来找了二尤姊妹。如今三姐是不见他的,只有二姐帮着传话。贾琏将柳湘莲已经心有所属的事说了,二姐也道可惜。   但她想了想,还是咬牙说:“我之前听闻,柳湘莲立志要娶个绝色的。三妹别的不好说,容色上未必比不过人家。既是还没下定,何妨请他再考虑考虑。”   “还有这种说法?若是这样,倒可以再说说试试。只是柳湘莲看重的那个,也是个万中无一的,且知书达理,温顺谦和,实也不比咱们三妹差。若他们有情在先,这事就难了。”贾琏叹了一口气说。   温顺谦和?二姐心下一动,对方若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贾琏怎知她性情,且还知她读过书。难道也是如自己姊妹一般的人?真要那样,便是她有千般万般好,也不必怵了她去。   “爷竟这样夸她,不知她是哪家闺秀?”二姐边替贾琏揉捏着肩膀边问。   贾琏拍拍她的手说:“不是什么闺秀,倒是个丫头,放了良给他家人带出去的。”   “丫头?”二姐抿唇一笑,“你们家的丫头都有学问,可见大户人家,到底气象不同。不像我们姊妹,不过略识得几个字罢了。”   “她也不是我们家的丫头,原是我那表弟从南边带了来的。他们家人都好读书,那丫头跟过姑娘几年,也就趁势学了些。”贾琏随意解释道,当年他看胭脂品貌,也不是没动过心,可惜不能得手。   原来是个丫头,二姐暗自忖度。那柳湘莲竟肯要个丫头,想来外间传言不错,他不是个看门第高下,就循规蹈矩的刻板人。若是三姐真能跟他,说不得真是一场好姻缘。   可惜之前无人做主,没有替她妹子早早说下。否则凭着柳湘莲如今的官身,她们姊妹也不至于被贾珍扣在手上多年,白白蹉跎了时光。   二姐想定,就独自走来三姐房中和她说了。三姐闻言一怔,心里百般的不自在。便是柳湘莲早说下了亲事,她也不恼,但偏偏是他自己看重的,三姐心里就有些不对味。   “妹妹”二姐劝道,“你别错了主意,若真要找那眼里只有你的痴心人,可从哪里找去。便是找来,你也不一定能看上。我看这个柳二郎就很好,他既不看重门第出身,想必日后知道了你的事,也不会太计较。”   三姐听了这话,不觉脸色一僵。她沉默半晌,突然拧着帕子说:“姐姐不必再提以前的丑事,我说了悔改就一定会改。别说我们当时身不由己,就是有的选择,岂不闻‘浪子回头金不换’。姐姐就是心里先怯了,才容得他们兄弟这样圈着咱们姊妹取乐。”   这是二姐一大心病,此时听三姐直接说了出来,自己愧还愧不过来。她知道三妹是对贾珍等人存了怨恨的,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妹妹,平心而论,当年没有姐夫接济,我们难道就会饿死不成?   那些时新的首饰,新鲜颜色的衣裳,你难道不喜欢?父亲当年给我定了张家为亲,我若执意要嫁,大姐夫他也奈何不得。一直拖着,不过是自己知道过不了苦日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三姐被她这一句噎得半晌没出声,片刻之后,才梗着脖子问:“姐姐今儿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姐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说:“我不是故意拿这些事来臊你,我是想劝你收着些,别一味要强不肯低头。便是柳二心里先有了人,你也可以劝着他慢慢回转过来,如今还是先将婚事敲定了要紧。”   “那若他执意不肯回转,难到也要我上赶着去吗?他既无意我便休,大不了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三姐强硬地说。   “做了姑子就能安生吗?你又不是没听过见过,休要说这样的傻话。便是我,以后也是要进那边府里去的,难道真在外面一辈子?”   “姐姐真敢去吗?听说他家老婆厉害得很。”三姐冷笑。   “万事越不过个理字,她多年无所出,大爷身边也只有一个通房。若用子嗣说事,她怎敢硬拦着我。何况咱们也不是外头随意找来的,真到了为难的时候,宁府里还有大姐姐呢。少不得忍耐些,等熬出头来就好了。”二姐依然细声细气地说。   “行,你和娘都有了安身之处,我再这么混着也不是常法。就叫姐夫去说吧,若他真放不下那丫头,我也认了。但总不至于我们姊妹还要在那样的人跟前做小伏低吧。”   二姐想说未必,但三姐好容易松了口,她也不想再拖了。解决了这件事,她和贾琏以后也能安生过日子。就算贾府里有人找来,自己心里也不怯。   二姐点着头出去,回到上房后把这话说给了贾琏。贾琏听完后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但所有按常理说的事,碰在了我这表弟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二姐见他如此,不解地笑问:“你们家的规矩,不一贯是弟弟敬着哥哥的吗?你都开口了,他还能不听?”   贾琏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这还真不一定。”   恰逢休沐日,林珩惬意地躺在周肇腿上,优哉游哉地看着书。一只脚丫子冲着天,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周肇特意换了值班,一大早就过来接他去练骑射。哪知林珩耍赖,死命地抓着被子不肯起来。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周肇只好打消计划,悠闲地陪着他消磨时光。   “爷,外头说琏二爷来了。”林大友进来回禀。   “居然是他来?”林珩脚丫子停了,有些吃惊地看向周肇。   周肇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起来换衣服吧。”   林珩此时还穿着睡觉的软衫,闻言懒洋洋地摆了下手说:“请他稍待,就说我才醒呢。”   等林珩慢悠悠出去时,贾琏已在花厅喝了一盏茶了。他抬眼见到林珩,先是一喜,接着瞧见后头的周肇,那笑容就减了三分。   “给世子爷请安。”贾琏恭敬地起身行礼。   周肇微微抬手,只跟在林珩后头,一句话没说。   “二哥,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听说你今日不上学,过来看看你。怎们不去瞧老太太,她念着你呢。”贾琏笑着说。   林珩叹了一口气,状似苦恼地回:“我倒是想去,但师傅让练骑射,回去后要考教呢。”   贾琏嘴角抖了抖,心想:那你还睡到现在。但嘴上却附和道:“确实辛苦,珩儿如今出息了。”   林珩见他绕山绕水,半日绕不到正题上,于是假意起身道:“二哥既是闲来逛逛,就索性留在这儿玩一日再回去。我前儿刚得了好东西,我带二哥去看。”   贾琏哪有时间陪他玩笑,见状赶紧起身说:“改日再看,改日再看,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事要说。”   “哦”林珩又重新坐下,“我还以为二哥真是来玩的,咱们兄弟何需外道,二哥直说吧。”   贾琏看了看周肇,嘴张开复又合上。周肇低头饮了一口茶,林珩也恍若未觉,只微笑着等他开口。   贾琏犹豫了半刻,最终一咬牙说:“听说表弟前儿朝官府递了个状子,还抓进去了几个人。”   林珩点点头:“嗯。”   “那些泼皮胡乱攀扯,连累了我们本家的芸儿。我今日过来,是想请表弟撤了状子,放他一马。过后我定亲自带了他来赔罪,要打要骂任你处置。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事情闹到官府就不好了,没得叫人笑话。表弟说呢?”贾琏笑着问。   “放不了”林珩一口回绝。   贾琏闻言一愣,正要说话,就见林珩抬手止住了他:“不是我不给表哥面子,这人唆使泼皮去找甄家的麻烦,还吓到了我身边伺候的丫头。   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甄家是我放了出去从良的,他既然毫无顾忌说打就打,分明是把我的面子放在地上踩。不叫他吃了这个亏,难消我心头的恨!”   贾琏呆了,林珩这话说的太跋扈,和他印象中又乖又听话的小孩截然不同。倒叫他想起当初打薛蟠时,林珩平静凶狠的眼神——粉雕玉砌的孩子,站在那儿跟个狼崽子似的。   自觉气势被压了一头,贾琏想扬声说他两句。不料还未开口,林珩身后的周肇突然清凌凌地看了他一眼。   贾琏笑意一滞,重新好声好气地解释:“他原不知那是你家旧仆,你就恕他不知者无罪吧。”   “那可奇了,既不是想给我难堪,他又为何要去找甄家的麻烦。我可问明白了,甄家上下,全都不认识贾芸。”   贾琏默了片刻,然后说:“是薛蟠要他帮忙,他还想着胭脂。”   林珩轻笑一声,站起身说:“行,既然明白了,我直接去找事主的麻烦。二哥放心,贾芸我待会儿就叫人放了,也不会说你走漏了消息。我要处置他,自不会让你们夹在里面难做。薛家若不服,也只叫他们自来寻我。”   林珩说完就往外走,贾琏大惊:“珩儿。”   “怎么了?”林珩笑。   “你且站站——罢了,事已至此,我就实说了吧。贾芸是听了我的吩咐,才去找甄家麻烦的。我先前并不知道他家和你的关系,这都是为了一桩婚事。嗐,尤大嫂子的妹子,打定了主意非柳湘莲不嫁,在家里闹死闹活,搅得我们没法。   我们想着她一番痴心不好辜负,就去找了柳二。不想柳二说他心仪甄家的姑娘,孝期过后就要订婚。我们想错了主意,这才想将甄家暂时赶走。想来没了那甄家,柳二少不得回心转意。这就是始末了,实在与你无干,你就松松口将人放了吧,好歹是亲戚。”   林珩笑了:“且不说甄家,大双小双是我现使的丫头,她们被吓着了尚且与我无关?那尤大嫂子的妹子要嫁人,琏二哥你急什么?”   琏二被他问住了,涨红着脸半天说不话来。片刻之后,他才长叹一声说:“我娶了尤大嫂子的二妹妹,那要嫁柳湘莲的三姐,现是我的姨妹。”   “娶?”林珩这回是真震惊了,“琏二哥,你国孝家孝在身,竟敢公然停妻再娶,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贾琏面色微变:“所以我才让你赶紧把贾芸放出来,要是他熬不住说出了一星半点儿,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珩都被他的厚颜震住了。   “哈——”两厢僵持时,周肇突然轻笑出声。   贾琏面色一白,他刚才说得忘了情,这会儿才想起房中还有一人。   “我也是为了子嗣考量,你二嫂子多年无所出,上回小产之后更是卧病到如今。我不提前打算着,难道要叫外头看笑话?”贾琏白着脸解释道。   “二嫂子不是因为过年操持家务才累病的吗?”林珩简直不能理解。   “正是她一味恃才逞强,才将个好好的男孩儿落下了。平日无论什么事,总是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把我的脸面全不放在心上。若是她肯大度一些,我又何须偷着娶了二姐。”贾琏的语气里,竟然有满满的怨恨。   林珩还想再说什么,周肇突然拉了拉他袖子,这是不叫他再管的意思。   林珩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看着贾琏说:“我会叫家人去撤诉状,但是甄家的医药费,还有我两个丫头的惊吓费,只能着落在他头上描赔了。”   见他终于松口,贾琏大喜,连忙起身作揖说:“你放心,这些都包在我身上。还有,二姐的事还请你不要说出去。等孝期过了,我自会带她去和老太太、太太坦白。我也知道你和你二嫂子关系不错,但二姐也是好人,你以后见了,也会亲近她的。”   林珩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琏二哥,兄弟们好了一场,我还是得劝你一句,万事好自为之吧。”   送走了贾琏,林珩兴致不太高。周肇拍了拍小孩的背,问他:“怎么了?没得为了别人的闲事,惹了自己不开心。”   “阿肇”林珩闷闷地说,“家事不宁,罔顾法纪,这是乱家的根源啊。你之前问我能不能不管他们的事,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们有了不妥,朝廷关注到了?”   周肇抿着嘴,看着小孩没说话。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林珩皱了皱眉说:“难道还不是小事?”   周肇不想见他这样担心,刚打算开口。林珩反而捂住了他的嘴:“好了,你别说了,这是犯忌讳的事,我也不问了。”   周肇轻轻拿走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珩儿,你能不管他们的事吗?”   林珩瞧着周肇关心的神色,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地说:“好的呀。”   到了晚上,林珩摊开一张信纸,提笔写道:“爹爹,我有一个朋友。他发现亲戚家——” [77]最多忍一天   湖北林府,黛玉快步走到父亲的书房,含着笑问:“父亲,听说珩儿来信了。”   林如海对着女儿招招手说:“来看看,你弟弟告状呢。”   黛玉一目十行地扫完那摞厚纸,越看眉头越紧:“父亲,孝期偷娶的那个人是琏二哥吧。被打的那户放良人家,应该是甄家?”   林如海示意她坐下,缓缓说:“我瞧着也是。”   黛玉蹙眉,略有些担忧地说:“这也太荒唐了,甄家无故受灾,珩儿定不肯袖手。这事若是闹出来,琏二哥会不会记恨他?”   林如海笑了一声:“他正是要使坏呢,这才提前知会咱们一声。”   “这事做不好,只怕里外不是人。珩儿一个人在京,若是——”   林如海轻描淡写地说:“贾琏既有胆子罔顾法纪,想来也不惧后果。若是珩儿看不惯,真将这事捅了出来也不怕,无须看他人脸色。”   黛玉愣了一瞬,半晌后笑了笑说:“珩儿若知道父亲的意思,只怕要让人头疼了。”   林如海想起林珩那一脑袋的鬼点子,也笑了:“不必等我的意思,他心里若有气,顶多憋一天。”   林如海料得没错,林珩感慨一晚上,第二日下学就跑到了贾府。   贾琏在花枝巷听到消息,口里的茶喷了二姐一裙子。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打马往家里跑。   贾母拉着林珩正在说笑,见他慌里慌张地过来,皱着眉问:“你做什么着急忙慌的,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琏见众人面无异色,知道林珩还没说出去,方松了一口气说:“我听见珩儿过来了,赶紧过来瞧瞧。细数一下,我们也是许久未见了。”   “二哥昨日不是才去了我家吗?”林珩笑着拆了他的台。   “哦?你二哥找你做什么?”贾母问。   “没做什么,就是去看看。”贾琏赶紧笑着抢话。   贾母把眉一皱,半是带笑,半是认真地问:“你二哥是在咱们跟前弄鬼呢?好孩子,你告诉外祖母,他可是为难你去了?”   林珩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个官司落在一位熟人身上,他去找我放人。”   “官司?”   “珩儿!”   贾母的询问和贾琏的断喝几乎同时响起,荣禧堂一片静默。   贾母看着满头大汗的贾琏,突然出声对屋子里的人说:“你们都先出去。”众人面面相觑,无敢不从。   林珩却笑着握住贾母的手说:“老太太别多心,这事琏二哥本来也是要说的,不必避着人。只是我性子急,听闻苦主还没拿到赔偿银子,所以先来请二哥帮帮忙。那一家还等着银子治伤呢,不知那边的赔偿几时能送过去?”   前面是对贾母说的,后一句却是看向贾琏。   贾母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喜怒不辨地等着贾琏的回答。   贾琏强笑两声,咬牙道:“珩儿你也太急了,那贾芸被打得现在还起不了身呢,自然没法去送银子。你既说那家急,我现在就吩咐人称了银子送去,先他芸儿垫了。”   林珩笑着点点头,对贾母说:“行,既然着落,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上学呢,等过几日再来瞧老太太。”   贾母笑着捋捋他的发尾说:“去吧,得了空就多过来坐坐,你宝玉哥哥记挂着你呢。”   贾琏见林珩要走,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说:“我去送送。”   “不必,珩儿也不是客人,自有人会好好送他出去。你不是有话要讲吗,我听着呢。”老太太平时总笑嘻嘻的,但一旦沉下脸,满屋子都噤若寒蝉。   林珩笑眯眯地对贾琏说:“客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荣禧堂。   琥珀紧紧跟在林珩身后,小声问:“爷,芸哥儿不是送官了吗,怎么还被打了?”   林珩一脚踢开前面的小石子,无所谓地说:“当然是官府打的呀,他寻衅滋事,殴打平民,被打板子都是轻的。过后还要戴枷十五日示众,以儆效尤。国法森严,岂能容人轻侮。咱们只说不追究幕后之人,没权利管官府如何判决啊。”   琥珀闻言一喜,压低了声音说:“官府办案真是明断,那倪二几人呢,我听大双说他们凶狠蛮横,事后会不会找甄家麻烦啊?”   “倪二?他们身上好像还有别的案子,一时半会儿是放不出来了。”   琥珀勉强压下唇边的笑意说:“这下甄家总算可以安生过日子了。”   林珩主仆走了许久,贾琏才擦着汗从荣禧堂离开。糊弄老太太用了些功夫,幸好他早和贾芸说好,这事由他一力应承。对内对外都只说贾琏是去帮忙的,这才瞒过了。   一想起林珩,贾琏还是想咬牙。说好的赔钱就放人,谁知官府又打了贾芸板子,还罚他戴枷,给钱才能赎罪。要说林珩没有示意,他可不信。   匆匆离开荣禧堂,贾琏拽过一个小厮交代,让他去花枝巷告诉二姐,他今晚不能回去,让她们锁好门户早些睡觉。这才慢慢回了凤姐的屋子。   跨院中,凤姐正心不在焉听着女儿读书。一见贾琏回来,忙低声哄着巧姐说:“巧儿先出去,我和你父亲有话说。”   贾琏往椅子说一坐,略带不耐地问:“你又有什么话要讲,我已经乏得很了。”   凤姐本来神色尚可,听了他这一句,顿时拉下脸:“你既乏了,我也不多打扰二爷。只是方才有人进来取钱,说是要替后廊上的芸哥儿赔什么银子,我是一个钱儿没有的,你自去打发人吧。”   贾琏这才想起此事,忙挤出几分笑说:“你瞧你,好好的动什么气?我不过抱怨两句累了,你就不管我的事了?”   凤姐“哼”了一声,冷笑着说:“我哪里敢管你的事,不过要钱的时候,才记得我这人罢了。我只疑心,你好好的要替芸儿赔什么钱?”   贾琏少不得再将刚才和贾母说的话讲了一遍,然后说:“我也是瞧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你瞧哪里或可挪动得开,先挪了给他们吧。芸儿受了好大的罪呢,一家子亲戚,难道真叫他蹲大牢去不成?”   凤姐刚要说话,只听平儿在外头和人说话。凤姐问:“什么事啊?”   平儿打帘子进来,说:“奶奶,表少爷托人送了东西进来,说是给奶奶的。”   “珩儿?”凤姐疑惑,“拿来瞧瞧。”   平儿捧过来打开,凤姐低头一瞧: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   贾琏看着那顶绿油油的风帽,脸“唰”得一下,也变绿了。   “送去了吗?”周肇坐在林珩身后,揽着他一同骑马。   林珩得意地点点头:“你说,二嫂子能看懂我的暗示吗?”   周肇犹豫了一会儿说:“能吧。”   林珩皱皱鼻子,略有些不满地说:“琏二哥方才对着我吹胡子瞪眼睛的,若不是他后头又叫人来说,想让胭脂做小的事。我还没那么生气呢!”   “这是柳二和甄家的事,他特意跳过这些人对你说,是想让你去施压,还是劝说?”周肇淡淡地问。   “对呀。”林珩一拍大腿,“分明不安好心。”   周肇听着小孩在前面叽叽呱呱,嘴角却挂上了一丝讥笑:吹胡子瞪眼吗?   贾琏房中,凤姐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林珩的意思。她的指尖扣进掌心了,半晌之后才说:“我们成日里深宅大院地住着,竟成聋子瞎子了。”   贾琏干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凤姐静静地打量着贾琏,半晌之后突然捂着肚子笑开了,指着贾琏说:“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值得瞒着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已知道了。芸儿的事动静那么大,那天他妈才来找你,我就听到风声了。   往日我总劝你保养,不肯让你和那些脏的臭的胡闹,你就疑心我是个善妒的。我若真有那个心,又怎会将平儿给了你。你如今既有了好的,还不快快告诉我,咱们商议定了好回老太太去。”   见贾琏还在犹豫,凤姐突然变了脸说:“好,你不放心我,不说也就罢了。只是老太太若是问起,我是不知这事的,好坏你自担着。我如今身子这样,要真有个好的能帮衬着,哪能不情愿呢?”   贾琏本以为完了,没想到凤姐突然说出了这番话。他半信半疑,又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是真的。   半晌后,贾琏试探着说:“她哪里比得过你,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当家奶奶。她不过是为了子嗣考虑找的,这屋子里只有巧姐一个,说出去你脸上也不好看呀。”   凤姐后牙都快咬碎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安置在哪里,还不快接回来。让人发现就不好了,这还带着孝呢。”   等贾琏喜滋滋地出去了。平儿才过来扶着凤姐,战战兢兢地问:“竟然真有这么一个人,奶奶要接她进来做什么?”   “人在外头,鞭长莫及。不如叫到里头来,等我慢慢想法儿——”   林珩搅乱一池静水,隔天就照常进宫去了。别的一切如常,就是见皇帝时,林珩有些心虚。毕竟皇帝在太妃葬礼悲戚地落过泪的,贾琏干了这事,他还瞒着,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周肇说,贾琏和他是亲戚,从礼法上看,只要贾琏不谋反,他不说出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林珩还是主动听话了一些,这几日的功课都让人很省心。   孩子异常得太明显,皇帝敏锐地感知到了,并对原因一清二楚。他刚开始还喜闻乐见,后来就慢慢有些不舒坦。   皇帝对太妃没有特别的感情,只对藐视皇家威仪的人有淡淡的不满。他这会儿还不想动这些世家,大可施恩放过。   但施恩的前提,是对方要给他这个施展的机会。贾琏偷娶的事,竟然在惊动官府之后瞒住了。整个御史台毫无反应,这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   该反思的无动于衷,没犯错的战战兢兢,林珩的乖巧,反衬得某些人更为可恶。尤其是一日骑射课上,林珩不慎被弓弦崩了一下,他竟没告诉人。挨到第二日肩膀直接肿了起来,连笔都拿不住。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不快,他将朱笔一搁,沉声说:“御史是干什么吃的,这事连朕都知道了,他们还没半点耳闻吗?再不将此事捅出来,那个胆子小的非把自己吓出病来不可。”   其实不是,林珩以前被太阳晒伤了,都要请个太医,混三天不上骑射课。如今不说,还真不是因为贾琏,而是因为小安。那孩子每次见他受伤,都恨不得以身相代,要自责愧疚很久。   谁知一隐瞒就隐瞒了个大的。   周肇送他回去时,脸都是黑的。   “还好啦。”林珩拽拽他的衣角说,“我真没感觉很疼,不然一定会告诉你的,这只是一个意外。”   周肇沉着脸给他上药,等亲眼看着人睡着后,才来到外间,对着随从说:“差不多了,不用再压着消息。传出去,确保御史台知道。”   御史参了贾家一本,没让自辩,皇帝直接给贾家下了一道训诫。   贾政任满还京,刚刚到家就听到了这个晴天霹雳。他和贾赦面面相觑,都不知是何事引了皇帝震怒,居然下了口谕让他们严谨门庭,整肃家风。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了众人脸上,贾政内心忐忑,让人叫来贾琏,对他说:   “琏儿,你快出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什么事?娘娘那边没有话传出来吗?”   贾琏心如擂鼓,只盼不是应在自己身上。 [78]长大啦,不是吓尿了(修)   贾琏在心里将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结果一出门就碰上刑部官员过来问责。他的心凉了一半,但还是勉强撑着过去迎待。   刑部来的人都是生面孔,客气地报了身份之后,就开口问了贾琏几个问题。一问花枝巷屋舍的所属及用途;二问尤氏姐妹的身份,以及尤二姐和张华退婚的文书凭证;三问贾府其余人是否知情。   一问一答之间,贾琏早已满头大汗。这些人有备而来,全然没给他粉饰的机会。贾琏本想用银子开道,求他们遮掩一二。结果不但不成,还将送银子的旺儿也坑了进去。   刑部的人笑着带走了旺儿,说是问完话就放他回来。贾琏推辞不过,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了贾府。   纸终究包不住火,赵姨娘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消息,悄悄告诉了贾政。贾政气了个倒仰,赶紧和贾赦说了,欲要寻人求证。不想外间传来消息,说是刑部来人,正在问二爷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匆匆赶来之后,已没了转圜的机会。   贾赦登时踹了贾琏一脚,愤怒地指着他呵道:“你还不快照实说来!”   贾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时,林珩正在家里换药。   他的胳膊要歇息两三天,最近几日都只用“听书”。不用动笔也不用上骑射课,下午就能回家休息。三、四两位皇子差人给林珩送了膏药,四皇子还贴心地告知了他一个后宫的消息。   林珩听了这新鲜事,立马抓住周肇分享:“听说今日后宫请安,吴贵妃因为琏二哥的事,给了元妃娘娘好大一个难堪。你说这流言怎么就传的如此迅速,二哥这回惨了,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判罚。”   周肇仔细给他上完药,亲自确定已在好转之后,才心不在焉地说:“吴贵妃和元妃娘娘在内宫势同水火,自然会比别人更留心贾家的事。药换好了,你好好养着吧。你二表哥的事我已叫人留心,若是有了消息,会立刻来告诉你。”   林珩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送周肇回去当值了。林忠送了滋补的汤药进来,就见林珩拿了一果子啃着,屋子里的书东一本西一本地摊着。   林忠一路收拾着进去,笑着对林珩说:“顺意坊将这个月的银子送来了,爷要瞧瞧吗?”   林珩摇摇头问:“海源寺那边怎么样?”   “都是做熟了的,上手很快,这半年也回过本来了。大爷之前盘算着要开个绣铺,最近倒空出了一个极好的铺面,爷要去看看吗?”   “过几日再去吧,到时叫上阿肇一起。”黛玉走时将顺意坊交到了林珩手中,说是给他补贴日常的花用。林珩平日几乎没有要花钱的地方,慢慢就攒了起来。   前几日他去贾府,偶然听说薛家自己做生意,常能得到一些别处没有的好货。林珩打算用这些钱再开两个铺子,就经营女子喜欢的东西,以后送给姐姐做惊喜。   “这个绣铺不卖那些小东西,专做精工绣活。绣娘的人选一定要认真挑拣,京城若是没有,就往苏杭去寻。等做起来了,咱们还可以往海源寺和顺意坊的铺子里挑人手,咱们自己调教出来的,用着也顺手。”   林忠点头记下,并不因他年纪小而敷衍。只在某些细节处略微提点一二,比如林珩原本想开胭脂铺,就是被他劝住的。   林珩上回听宝玉说,市售的香粉胭脂常常会加铅粉,用了损伤皮肤,他就想给姐姐弄个安心的香粉铺子出来。但这里头门道太多,不是细心钻研的人,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手。   林忠怕他做不成丧气,就劝他先开绣铺。绣铺即便存了货,只要料子实在,倒手出去也不会很亏。   所以林忠劝他说:“姑娘现在用的胭脂就极好,倒是鲜亮的衣裳少两件,不如咱们先开个绣铺?”   “是吗?”林珩倒没发现这个,不过姐姐的确穿的素净。恐怕是那些艳的做俗了,的确值得研究一二。一想这个,林珩当即定下了开绣铺的主意。   贾琏的案子没有审多久,大概是吴贵妃家里添了不少助力,刑部没费多少时间就调查清楚了。贾琏的判罚下来,说的是:“撤职,打板子!”   “打多少啊?”林珩问。   “三十。”林大友答。   林珩估量了一下,对着他一挥手说:“走,去看看。”   林珩到贾府时,那里正凄风苦雨的。他先去见二舅舅,贾政倒是关心他,只是当下实在没心思说话,就让他先去安慰老太太。   林珩很好奇贾琏去哪儿了,只是那情况下不好问,于是揣了一肚子好奇往荣禧堂走。路上撞见宝玉,连忙拉着他问:“琏二哥呢,听说他受了大舅舅训斥,这会儿还好吗?”   宝玉朝着荣禧堂努努嘴说:“老太太正和他说话呢,把我们都赶出来了。大老爷方才打了他一棍子,若不是我们拦着,今日恐怕不好开交,也不知是谁把这事传出去的。珩儿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林珩一摊手:“别赖我,我是知道,但我没说出去。”   “我知道不是你,其实早些时候,外头就传的沸沸扬扬了。我虽听见了,也不好说,不好问。倒是可惜了尤大嫂子那俩妹子,那可真是对尤物,以后还不知落到哪里去呢。”   “你居然那么早就知道了,还能忍住不说?”这回换林珩震惊了。   “茗烟儿告诉我的,他和花枝巷里伺候的那几个下人相熟。”宝玉低声解释。   “那现在怎么说,朝廷不是要打板子吗?”林珩问。   宝玉叹了一口气:“板子要明日谢了恩后,去衙门里领。同知的职名儿是没有了,也还好有这个挡在前头,不然罚的更重。最惨的是二姐,刑部将她判给了张华。”   “最惨的难道不是二嫂子和巧姐吗?”林珩斜睨了宝玉一眼。   宝玉哽住了,讪讪地看着林珩没有说话。   林珩没有说错,凤姐的确不太顺心。贾琏犯了事,连带她也遭了好几回责问。   邢夫人当着众人,说她是丈八的灯笼,照得见别家,照不见自家。把凤姐气得哭了一场。   老太太虽不曾怪罪,但听说她之前想将二姐接进家门,也说了句“糊涂,还好没成事,不然连这一家子都是有罪的了”。   凤姐有苦难言,刚回到自己屋子,王夫人又气冲冲地过来,拍着桌子说:“琏儿这个糊涂东西,干下这没王法的事,你也不说劝着些,连带着娘娘在宫里也受人奚落。今早娘娘特意派太监来传话,让一定妥善了结此事。你明白意思吗?”   凤姐没有反应过来。王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他和尤二姐也好了不少日子,万一肚子里有了,那可是终身的把柄。这是你们房里的事,该怎么处置,原不必我来提醒。”   凤姐闻言一愣,心里好不是滋味。她强笑道:“哪有那么快?”   王夫人看了她半晌后说:“你们成婚也好些年了,这屋子里除了一个巧姐,就没有别的孩子。你婆婆今日说起来,我都没好意思的。总之,你留些心吧。”   王夫人走后,凤姐歪在靠垫上半日没说话。平儿走过来问她:“奶奶,尤二姐那里该怎么处置?”   凤姐突然冷笑一声:“我何苦白操这个心,你就将人交给尤大嫂子就是了,那是她妹子呢。哼,事已至此,全家都知道我善妒了。再不做两件贤良事,这家里还有我站脚的地方吗?   你去把我的项圈当了,拿着银子去后廊给芸哥儿他娘,说是给他赎枷刑的。好好的儿郎拉出去示众,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还要好好谢谢他,难为他替二爷顶罪了。”   平儿不知她的意思,但瞧她面色不对,只好取了钱往外走。   “平儿!”凤姐又叫住她。   “奶奶?”   “先去给我请个太医,就说我病了。”   平儿迟疑地问:“是要悄悄去请吗?”   “不必,不怕人知道。如今我也想明白了,我们王家还没死绝呢。贾琏就是娶上一百个,只要我还喘着气,他们也不能如意。平日白操了那些心,也没个记情的。还不如痛快病一场,乐得不管不顾地保养身子。”   平儿答应着去了,出来碰见林珩,还真心地谢了他两句。叫他得空过去吃茶。   林珩抢白宝玉一句,两人不欢而散。因贾母那里忙着,他见过平儿后,就回了自己家。第二日一大早,他就盘算着要去看贾琏挨板子的事。   “我想去看看。”林珩对周肇说。   “没有什么好看的,而且你要读书。”周肇回绝。   林珩站在原地不动了,倔强地看着周肇不说话。   周肇拽了一下,没拽动,只好无奈地说:“那我去请他们晚点再打,那是要见血的,你看了害怕可别哭。”   林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贾琏一大早就被贾赦压着送到了刑部,谢过恩后就在苦等板子落下。从刚开始的心慌到后来的无奈,等得贾赦都先回去了,那边还没有消息。   贾琏面色青白反复,等终于被告知可以打了时,他都有点激动了。   林珩只看了一小会就出去了,第一板子落下,贾琏的下身就见了血。比起贾政上次打宝玉的样子,贾琏这个显然惨得多。   周肇摸摸他的头说:“都叫你不要看了。”   林珩拉下他的手握着,觉得很安心。   大概是白天看了贾琏挨打,林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黑红一片,十分可怕。他一路狂奔,快要跑出去时,突然被人一把拽住。   他惊叫一声,猛然醒了过来,只觉身下一片濡湿,从头皮到颈椎流窜着一股异样的酥麻。   “大爷,怎么了?”琥珀听见动静,掌了灯就要进门。   “别进来!”林珩突然大喊。他强行忽略身下黏糊糊的感觉,不自在地说:“我,我没事,你去睡吧——” [79]少年心事   琥珀当然不会就这么回去,她听到林珩惊叫,以为是今天吓着了,很轻柔地在外面拍了拍门说:“爷吓着了?没事的,我们都在呢。”   林珩听了这一句更想钻地缝,他“噔”一声跳下床,冲过去先把门插上了。然后一把拽下底裤抛得老远。   琥珀听声儿不对,忙敲了敲门说:“爷怎么了,可是要起夜,我进来把灯点上。”   林珩一边翻着柜子找衣服,一边扬声说:“没事,你去睡吧。”夜色昏暗,他只能一件一件刨出来看。   “珩儿,开门!”门外一声呼唤,震得林珩身子一僵。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珩绝望地大吼道。   “你今天吓着了,我就没回去。琥珀说你喊了我的名字,是害怕吗?乖,这不丢人,我第一次见血也这样。她们都下去了。你把门打开,咱们说说话。”周肇耐心地说。   林珩简直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他咬牙说:“我不害怕,你回去睡吧。我也要睡啦。”   嘴上说着不怕,其实声调都有些不稳。周肇沉了脸色说:“你知道的,我不放心绝不会走。或许你要我在门口陪你?”   林珩闻言一怒,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有那么多衣裳,翻得满头汗,一件合适的都没有。光线太暗,林珩耐心告罄。随便捡了一件衣裳裹在腰上,迈着外八步法过去,一把扯开了门。   “我都说了没事,琥珀怎么就把你找来了。我的胆子哪有这么小吗?”   门外只有周肇,他提起灯笼细看看了林珩的脸色,才终于放下心来。林珩小时候受了惊吓,不声不响地高烧了一夜,次日奴才发现时,人都喊不醒了。   大概是初见的印象能伴随一生,哪怕林珩如今整日上蹿下跳,也无法抹去周肇印象中那孱弱的形象。   “没事就好,好好的,你为什么锁门?”周肇放下心,才发现林珩着装的怪异。   林珩紧皱眉头,色厉内苒地说:“帮我把灯点上,再找找——裤子。”   空气中弥散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腥味,不着急的时候,周肇还是很敏锐的。他看见床脚那一堆衣物,和林珩赤裸地双脚、怪异的站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你,你先到床上去,我帮你找。”周肇低咳一声,转身锁上了门。   林珩僵硬地往回走,衣物绊脚,还让他踉跄了一下。周肇跨步上前,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把林珩扛了起来。在他抗议前,把人放回了床上。   林珩难受极了,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好大的不自在。还好周肇动作快,一会儿就将他要的东西找出来了。林珩看着那雪白的里衣——没动。   “怎么了?”   林珩蜷了蜷脚趾,哼哼唧唧地吐出一句:“难受。”   周肇额角轻跳,匆匆说了句:“等着。”   林珩裹着被子瞧他去到门外,和琥珀说:“珩儿做噩梦了,要些热水洗洗身上。你们提来只放在门口,别进来。”   林珩长舒一口气,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伸手扣了扣旁边的被子。   周肇吩咐完那一句,就默不作声地回来将衣服收了进去。他没点灯,就着的灯笼的微光,重新给林珩铺了床。   林珩被抱到一旁都没说话,等看到他伸手去碰那一堆衣物时终于忍不住了:“别动别动。”   周肇伸出去的手也有些僵硬:“难道你要等着琥珀进来收拾?”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自在极了。   林珩从椅子上划下来,两步上前将那堆卷了,一团地强塞进床底下。   等在浴桶里把自己洗干净了,他才一股脑地把东西扔进了盆里,笨拙地揉着。   周肇要伸手,被林珩用凶狠的眼神止住了。他伸手揉了揉林珩的头,说:“没事的,你就是长大了。”   林珩想起梦里那只拽住他的的手,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林珩宛如百爪挠心,在床上翻滚着把被子卷成了麻花。他今日下学,就趁着贾母接他,直接躲到了茂椿院来。   一想起那日的事,他就觉得世界要毁灭。为什么要开门呢,还有林忠那欣慰的笑,可恶,可恶!林珩愤怒地捶床。   夜深了,外头安静得很,唯有檐下小风铃偶尔轻响。林珩折腾大半宿,本就心绪烦乱、身上燥热。正欲朦胧睡去时,却隐约听见院外远处隐隐有人声嘈杂,似是内宅婆子走动的动静。   上回这样,还是秦可卿死的时候。   林珩头晕脑胀地坐起,问:“怎么了?”   琥珀得了交代,只敢站在外面回:“二奶奶说园子里失了盗,要来查查这些丫头们。”   “大爷睡吧,我们怕这些小丫头手脚不干净,今日抄检抄检,大伙去疑。”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   林珩起身披上衣服,扬声说:“点灯。”   琥珀推门进来,手脚轻快地点上了灯。大双小双站在门口,拦住了要进来的婆子。   “外面是谁?”林珩皱眉问。   “说话的是大太太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还有二奶奶以及几个管事妈妈都来了,就在外头正厅上呢。”琥珀低声答。   林珩披了衣服出来,外头密密实实站了快二十多个人。王善保家的凑近了,堆着笑说:“给大爷请安,今天的事不与大爷相干,大爷只管高坐。我们查完就走,不敢惊扰老太太。”   林珩看向后面的凤姐,凤姐大半身子都压在平儿身上,有气无力地说:“珩兄弟久不过来,我说没有查的理,妈妈偏不信。”   林珩笑了,他走到主位坐下,指着王善保家的说:“二嫂子才病了多久,竟连个奴才都能做你的主了?”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变,皮笑肉不笑地小声解释:“我们哪里敢做奶奶的主,都是太太的吩咐,不敢不从的。表少爷少不得体谅一二,让我们早点完了事,也好回去交差。”   林珩轻扯嘴角,阴阳怪气地问:“这是单查我一个呢,还是大伙儿都查?”   凤姐和平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王善保家的继续道:“都查,大爷这儿是第一处。”   “哦,舅舅屋子里也查?老太太那边查不查,这是丢了什么东西,这样大的动静?”   “瞧小爷说的,长辈屋里伺候的人哪儿能任意搜查呢。别说他们自己尊重,不会做那些没脸的事;就是一时行差踏错,那也只有主子发落的理。岂不闻老人家常说的,便是猫儿狗儿,但凡是长辈屋子里的,都要敬着些。”   “哦?”林珩往后一靠。仿着四皇子的样点了点手指头,轻声说:“扔出去。”   一晚上的邪火没处发,这是上赶着找晦气呢。   “砰”地一声传来,院子里的人都呆住了。仿佛这是一眨眼间,大双小双就各架起一只胳膊,真将王善保家的扔了出去。   那一声落地,听得人牙碜。王善保家的缓了半晌,才勉强哎哟出了声,一听就知道摔得不轻。   琥珀第一时间看向那两丫头,心想:他们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俩瘦丫头真有功夫在手上。   林珩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问:“还查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做声,只有王善保家的亲家干笑着站了出来,说:“爷好大的火气,我们也是——”   这回不用林珩吩咐,大双小双已经将她扔了出去。正和王善保家的摔在了一块。   林珩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查贼赃查到亲戚家来了,好规矩。二嫂子,这里若住不得,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去,不用变着法儿地赶人。”   凤姐变了脸色,赶紧站起来说:“这是哪儿的话,都是他们冒撞了,珩哥儿别多心。你若是走了,老太太那里怎么过的去。好孩子,我瞧你也困了,快叫他们服侍着去休息吧。等你明日醒了,我定打着她们给你赔罪。”   林珩摆了摆手,顺着台阶下去了。开玩笑,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就是嘴上说说,这大晚上的,谁还往外边跑呢。   闹了这一场,林珩回屋黑甜一觉。第二日早上,神清气爽地去上学。他的肩膀好了,今日骑射课上,皇上突然去看皇子们练习。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他还特意指点了林珩几句,然后嘴角微抽地回去了。   有了林珩作对比,其余人都或多或少得了皇上几句夸赞,各自心满意足地散去。林珩自觉做了回好人,也乐滋滋地往外面走。避开周肇常走的路线,有惊无险地赶到了宫门前。   一出宫门,林珩就看见了贾家的人。贾琏还卧床不起,竟是宝玉来接他。   林珩特意看看太阳,还是在西边啊。   宝玉一见林珩,就红着眼上来抓他的手:“珩儿,你救救晴雯吧!” [80]高级技术人才   林珩料到贾家今日会有人来接,但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宝玉,还开口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常进出宫门的那些人基本都混了个眼熟,见林珩被一个华服公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堵在了那儿,眼神都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瞟。   这些人里不乏认识宝玉的,毕竟是元妃娘娘的亲弟弟,小国舅嘛。   林珩见此拉了拉宝玉说:“二哥哥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呢?今儿是有人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过来找我?”   宝玉顺着他的力道往车那边走,边走边说:“是老太太让我来接你的,说是今日得了上好的暹罗香猪和活鲈鱼。已交代给厨房做了你爱喝的鲈鱼羹,叫你回去吃饭。”   林珩见他蔫头耷脑的,显然没把老太太的交代放在心上。恐怕满心里想的都是那个“晴雯”。   果然,二人刚一坐定,宝玉就急急开口:“太太说晴雯不检点,要把她赶出去。她还病着呢,出去了如何保养身子。珩儿,你就帮帮她吧。”   林珩不解:“说她不检点也要有个根据啊,若是真的犯错,按例也当受罚,否则管事们如何辖制下人?若是没有犯错,你和舅母解释清楚就行了。我们兄弟虽然不分彼此,也没有插手你房中人的道理。”   说到后面,林珩已然语中带笑,半是调侃。宝玉却十分郑重地竖起三指对天,说:“我发誓,她当真没有勾引过我,也没做过不检点的事。”   “咳咳咳”。外头林忠急咳了三声。   林珩没理,继续说:“既然如此,你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宝玉摇摇头,流着泪说:“不中用,太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认定了晴雯是个妖精。”   林珩把眉一皱:“这就难办了——但你要我如何呢,我也没法去给她作证啊。”   “不要你作证”宝玉拉着林珩的手说,“你把她要到茂椿院吧,等太太气消了,我再变着法子把她要回来。”   “咳咳咳咳咳咳——”宝玉话音刚落,林忠就在外头剧烈咳嗽,那动静听起来,就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林珩愣了半晌,等确信宝玉不是开玩笑后,竟被他逗笑了:“二哥哥,你真要我这么做吗?你这不是要救人,你是嫌她死的不够快吧。”   说完这话,他又拍了拍马车内壁说:“林叔,低声些。”   宝玉还没回过味来,径自说着:“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内心也是怜惜这些女孩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胭脂,就打了薛大哥。”   “不敢当,”林珩拱拱手说,“我管她的事,是因为她是我的丫头。但我若开口要了你的丫头,那才真会要了她的小命,你信不信?”   林珩神色不似做伪,倒让宝玉愣在了当场。   “吁——”马车停下,林忠在外头着急忙慌地说:“爷,车到了。”   林珩率先下了马车,心想还好到了,要是再不到,林忠估计都想扛起马车往回跑了。   果然,林珩才一下车,林忠就慌忙凑过来低声说:“大爷千万别心软答应了,这可不是玩的,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林忠还没说完,宝玉也下了车,话头就此打住。贾家早有人接了出来,宝玉不敢再说,两人相安无事地进了内院。   林珩还以为吃饭只是托词,没想到里间真置办起了席面。林珩瞟了一眼,他爱吃的还不少。   “珩儿,来我身边坐。”贾母亲切地招呼林珩。   今日人还算齐全,邢王二位夫人另开一桌,坐在了隔壁。林珩挨着贾母,旁边坐着宝玉。姊妹们隔了道屏风坐在里头,往常忙里忙外张罗的凤姐,今日却不在。   “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近来事多,咱们许久没聚了。今日人齐,大家别拘束,都乐呵乐呵。”贾母温和地说。   薛姨妈夸了一句:“老太太兴致好。”众人连忙附和,只是那神情不乏勉强,林珩眨眨眼睛,只做未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母缓缓放了筷子。几乎是同时,王夫人等人的筷子也搁下了。说笑的声音倏然收住,荣禧堂安静了下来。   “大概是年纪上来了,近来总想起一句老话——安不忘危,乐不忘忧。久享安逸易生乱象,做主子的宽和,那些奴才就越发上来了。我图受用,家事交在你们手里,乐得一天算一天。   但近来瞧着,这家里越发不成样子。那些个奴才,仗着伺候过主子,年轻些的主子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昨日的事,我已尽知。”   话至此处,邢王二位夫人都站了起来。接着,一屋子人陆续起身,纷纷垂手恭听着老太太的训诫。唯有林珩,要起身时候被贾母拉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们孝顺,心有顾忌,不肯伤了那些老人的体面。既然如此,不如从我做法开端,将那些生事作耗,挑唆主子的刁奴赶了出去,从此大家干净。也为他们小辈做个样子,立个体统。”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贾母没理他们,而是接着说:   “来人,将王善保家的,吴新登家的,来喜家的统统捆到二门外,着实打二十板子,并革一年银米,三年内不准进二门!你们若是心里有我,就照我说的办,若是心里没我,就仍由你们自处,不必来劝。”   这话说的很重,众人不敢忤逆,纷纷低头应是。   贾母见状又转了脸色,含笑对众人说:“都站着做什么,都坐下。鸳鸯,快给你姨太太斟酒。家事不谨,叫你看笑话了。我们家这些小辈养的娇气,没个气性。只有珩儿和三丫头最好,我看着也喜欢。”   “老太太说的是。”薛姨妈陪笑道,“珩哥儿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孩子,三丫头也好,未来还不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呢。”   宴席结束,邢夫人气冲冲地往凤姐屋子里去。王善保一家是她的陪房,因多事掺和进抄检的事里,得了好大一个没脸。不但叫林珩的丫头扔了出去,还被探春打了一耳光,今儿更是直接被老太太赶了出去。   本来绣春囊是在园子的假山石里被发现的,要说没脸也该是二房没脸。不想前脚王善保家的挨了打,后脚就在迎春的丫头房里,找到了绣春囊的主人,连带着敲边鼓的费婆子全是他们大房的人。   “你也太顾受用了,”邢夫人看着凤姐怒道,“你们夫妻二人统共就二丫头那么一个亲妹子,竟容得她房里接二连三出事。前儿吃酒赌钱,其他姑娘都没事,就她的奶娘被查了出来,什么意思?”   “太太息怒,”凤姐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就起来去问问,那起没王法的,竟敢如此藐视姑娘。”   话音落下,凤姐就作势起来。不想眼前发晕,踉跄两步就跌回了床上。平儿一叠声地叫着去扶她,半晌才将人架回床上。   邢夫人见她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想发作,又不敢勒逼太过,怕老太太知道了生气,于是冷笑着说:“罢,你请歇着吧,不敢劳动。”   凤姐见她摔帘子走了,才慢慢坐直身子说:“那王善保家的若不是存着坏心,故意想着看人笑话,今日这一劫也落不到她头上。这回好了,拿贼拿住了自家人,还得罪了林家。老太太不拿她开刀,日后姑父知道了,这亲戚还做得成吗?真是厕所里点灯——找死(屎)。”   “司棋那丫头也太大胆了,占着王善保家的势,竟然做出园内私会的丑事。”平儿说。   凤姐叹了一声道:“二丫头那里也太不成样子,你昨儿去问了吗?她怎么说?”   凤姐问的是迎春奶娘聚众赌博的事。这老婆子占着奶过姑娘,不但私自拿了迎春的东西出去当,她儿媳妇还敢在迎春屋子里与丫头拌嘴,规矩松散不堪。   探春听见生气,告到了凤姐跟前,是平儿去处理的。   “说起这个,真真是好笑。三姑娘倒是打了个抱不平,偏二姑娘不肯出头。她说了,她既不能去求情,也不要被骗走的东西了。司棋的事,她也管不了。让咱们看着办,只别叫老太太生气就是了。”   凤姐闻言叹道:“她倒是想得开。罢了,既然如此就随他们闹去吧。”   平儿笑着应下,忽而想起一件事,又问:“奶奶,旺儿媳妇来问,下个月的月例银子是照常提出去放给人使吗?”   凤姐冷笑一声说:“让她别操心了,以后都不放了。我的银子够使,犯不着担着骂名,替他们做嫁衣裳。”   “这才好呢,我早想劝奶奶一句了——”   话音未落,外头响起了贾琏的声音。平儿侧耳去听,原来是贾琏要水,秋桐进去伺候了。   平儿赶紧去看凤姐的脸色,凤姐摆摆手说:“随他们闹去,新挖的茅坑还有三日新鲜呢。”   秋桐是贾赦赏给儿子的小妾。出了尤二姐的事,贾赦就把自己身边伺候的秋桐给了贾琏。比起之前的尤二姐,凤姐根本不把这个丫头放在眼里。   “尤二姐那边如何了?”   “老太太动了真气,连带珍大爷、尤大奶奶都吃了教训。尤大奶奶将二姐带回去,请了太医去瞧,万幸没怀上。   大奶奶倒是松了一口气,就是二姐瞧着挺失望的。”平儿回答。   “哼,她该庆幸没怀上。否则国孝期间揣上的种,谁敢留下?说不得她就得吃大苦头。张家那边怎么说,还要她吗?”凤姐问。   “要的,珍大爷又把张华找了回来。还给了他银子,让他将尤二姐娶回家。张家说定了,好像是下月就来接人,听说也不大办了。”   “不给钱,谁愿意做这活王八。哦,忘了,咱们二爷愿意。”凤姐说完,自己都笑了。   “奶奶——”平儿有些担心地喊。   “没事,你将咱们的人管好了。这些日子消停些,见到表少爷定要恭恭敬敬的。从公而论,尤二姐这件事,我得承他的情。私心来说,如今风向变了,咱们也去赶赶这热灶。”   “奶奶是说?”   凤姐点头:“娘娘去给咱们爷求情,不但不成,还挨了圣上训斥。不知是不是我疑心太甚,我总觉得娘娘的恩宠仿佛悬在云上。别的不说,你看咱们家这些年,除了大把地花银子,越来越穷之外,可曾得到什么好处了?”   “那表少爷?”   “上回周瑞家的回来,说是遇到宫里的太监去给珩儿送米,是上等的御田胭脂米。咱们家若得了这个,只怕夸耀不尽,人家却连风声都没透出来,只做平常。平儿,你说珩哥儿以后的前程会差吗?”   平儿苦笑着感叹:“这都是命啊。”   林珩在贾家吃完这顿饭,就踏着夜色回家了。老太太的意思他明白,后面也说了几句话让她安心。   连夜要走,是怕林忠悬心。果然,林忠一路上喋喋不休,都在说林珩千万做不得此事。   林珩拍着胸脯保证了,谁知半月后,他竟又改了主意。   “那丫头还有这本事?”林珩好奇地问。   琥珀点头:“她的针线是一绝,如今外头这些铺子里的绣娘,大多都比不上她。老太太当年让人用心调教,本就是预备着给宝二爷的。她这些年在宝玉屋子里,除针线外几乎没有做过别的活计。一双手保养的很好,正是做绣娘的料。”   好的绣娘不是被世家包揽了,就是人家铺子里自己培养的,要找一个有见识,能干活的很不容易。林珩听了不免心动:“这倒是好,但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她就是坏在嘴上,仗着宝二爷脾气好,说话很不客气。前儿宝二爷屋里的坠儿偷了平姑娘的虾须镯,她二话不说就把人赶了出去。人家问她为什么赶人,她随意敷衍着骂了两句。   那些人当面不敢辩驳,暗地里却一直记着。这回刚好碰见舅太太寻晴雯的不是,她们就当着舅太太的面,说了晴雯好些难听的话。”   “啧,”林珩有些理不顺这些弯弯绕绕,他拍了拍椅子扶手说:“你既爱惜她才能,就去问问她,可愿意卖身出来?从此在绣铺里当差,再帮着带带年纪小的那些。   若是用心当差,绣铺可以保证饿不死她,但若想和以前一样过日子,那是不能够了。”   “她以往得罪的人不少,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便是身子好了,碍着舅太太的面,也没人敢要她去做活,只有随便配人的结果。   在那边也是等死,她怎会不愿意出来?我也是于心不忍,才多问了这一嘴,实在也是惜才的缘故。”琥珀说。   “先别急,你先让她想好,出来后再不能和宝玉纠纠缠缠。活计做不好可恕,要是犯了这一条,绣坊就容不下她了。”   琥珀答应着去了,回来之后果然说晴雯很愿意:“她心气很高,愿意出来做一番事业。宝二爷那边,她也答应了绝不再见。就是不知道,爷要怎么做?”   “简单,”林珩起身拍去手上的核桃酥渣子,“舅母不是把这丫头撵出来了吗?咱们先让二嫂子卖了她,再买回来就成?”   “咱们买吗?会不会不好听。”   “甄家买,他们要帮我开绣坊,最近正在找人呢。” [81]让人气愤的陈年旧事   晴雯的事情办的很顺利,林珩全程没有出面。琥珀带着东西去看了凤姐一回,凤姐当下就应了。   “我还没说东西的事,二奶奶就点头了。后来知道姑娘给她寄了东西来,还十分感慨呢。我瞧着二奶奶也不容易,她的病要配丸药,满府上下竟然找不到一支合用的人参。还是薛家听说了,打外头买了二两进去。   前儿老太太寿辰,大太太还因为费婆子的事当众给了她一个没脸,连鸳鸯都替她抱屈。她如今在外头的名声有些不好听,人都传二爷偷娶,是因她善妒所致,连二太太都说了她两回。   二奶奶这回倒也想得开,听说已打外头买了两个女孩进去,只等孝期一过,就要开脸放在琏二爷身边了。”琥珀压低了声音,背着人和林嬷嬷说贾府那边的事。   林嬷嬷年纪上去,如今已是半荣养的状态。她虽不再管着林珩房里的事,但因她素来做人很好,这些丫头们有了心事或者烦难,也喜欢来找她说话。   “她是个妥帖人,可惜就是太要强了些。那晴雯的事怎么说,她既处境艰难,可别因为咱们的事为难了她。”林嬷嬷说。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夸二奶奶好计策。”琥珀抿着嘴笑了笑,压低声音对林嬷嬷说,“她悄悄和舅太太说,宝二爷私下去看了晴雯两回。这两人年轻,万一一时糊涂生出不名誉的事就不好了。长久防备,总归不如卖了妥帖。舅太太当时就答应了。”   林嬷嬷点点头说:“这样很好,但这些细节就不要告诉咱们小爷了。没得搅扰他的心,连学也不好好上。”   琥珀也是这么想的:“我只告诉小爷成了,但瞧着他也不十分开心。”   林嬷嬷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珩确实情绪不高,整颗心乱糟糟的。   他避着周肇已有小半个月,刚开始还沾沾自喜,后来就有些纳闷:若是周肇真心找他,怎会那么长时间不见人影,除非是周肇也避着他。有了这个念头,他就渐生气恼,最近做什么都无心无绪。   “小安,御前侍卫当职的地方在哪?”   “在前头的班房里。”   “咱们去看看。”   “不行啊,小爷。在宫中私下乱走可是要打板子的,爷要找谁,奴才让人去传话。”   “算了。”林珩一蔫,重新趴回了桌子上。   “你这是怎么了?”四皇子见他跟被霜打了似的,好笑地问。   林珩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四皇子眉眼一动,凑到他旁边揶揄:“是因为南安王世子吧,他可有好些日子没来接你了。”   林珩错愕,面上却强撑着说:“没有的事。”   四皇子向后一靠,翘着脚说:“还嘴硬,我说你俩也好的太过了。若不是我深知你为人,都要生出疑心了。”   “什么疑心?”林珩不解地问。   四皇子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珩没有说话。   “你别胡说。”三皇子拍了四皇子一下,“珩儿,你们若是有了什么误会,还当好好解释才是。就这么憋着冷着,再好的情分都消磨没了。”   林珩不知道他们怎就猜得这样准,但他确实也憋不住了。这天下学后,他特意跑到清水巷去堵人,却见晚归的周肇面色不是很好。   “阿肇——”眼见周肇直愣愣地就要从自己身边走过,林珩赶紧出声叫住了他。   “珩儿。”周肇有些错愕,有些呆滞。   “你怎么了?”林珩见周肇不对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周肇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片刻后,他低垂着眼睛说:“你不是躲着我吗,今日怎么会过来?”   林珩一怔,当即倒打一耙:“明明是你——”   话音未落,周肇就跨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怎,怎么了?”林珩不知所措,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伸开,环住了周肇。   周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林珩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果断放开他说:“没事,不过是查到了些陈年旧账,一时有些感慨。夜露深重,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咱们进去说话吧。”   林珩仍由他带着进了清水巷的宅子,边走边回头,挤眉弄眼地无声询问随从:“怎么了。”   随从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周肇无声回应:“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又搞什么幺蛾子了?”趁着周肇去洗脸,林珩捉着孔沢逼问。   “一些陈年旧事,主子不肯说,咱们也不敢多嘴啊。”孔沢苦笑着回他。   不待林珩再问,周肇已换了衣服出来,轻笑着对林珩说:“不必问他,过来我告诉你。”   林珩很乖觉地缩到了他身边,据他观察,这个行为很能安抚周肇的情绪。果然,他才坐定,周肇周身的戾气就缓和了不少。   “之前和你说过,当年我走丢后,我母亲身边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所剩无几。唯一一个赵嬷嬷,对当年的事也是空有怀疑,并无什么实据。   我回家后,面上并没有过问当年之事,私底下却从没放弃追查。前些日子,我手下的人来回禀,说是找到了我母亲身边的旧人。珩儿,我并非故意不去找你,而是被此事绊住了脚。”   “啧,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当年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这副样子?”林珩着急。   “我母亲当年并非惊惧而死,她是因为中毒才一尸两命的。”周肇语气平淡地扔下了一记惊雷。   “怎么会,谁会给她下毒?”林珩震惊不已。   “周世桉。”周肇轻轻地说,“姨母大概也知道此事。”   林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肇按按额头,牵着林珩将他带到了凉榻上。衣袂飘动间,林珩闻到了一股皂角和薄荷的味道。他的鼻尖动了动,觉得很好闻。   “我的人找到了当年伺候母亲的丫头。”周肇的话拉回了林珩的神思,他嗯嗯啊啊两声,心虚地试图掩盖自己的走神。   “当年母亲出事,周世桉以伺候不利为由,将她房中的人陆续打发了。”周肇沉声说,“这回找到的丫头叫青姐儿,她当年只拿着三等的份例。三等丫头不近身伺候,大概是因为这一点,她才被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客商,侥幸逃出一条命来。”   “意思其他人都没了吗?”林珩惊讶地问。   “不过一二年间,贴身伺候的那几个都因各种意外没有了。”   林珩一怔,这发展怎么有点像“灭口”?   “青姐之所以清楚这些事,是因为母亲怜她瘦弱,特意让那几个大丫头照顾她。她无事就待在屋里学着服侍,因她自己不想夸耀,旁人并不知晓此事。这些年,我的人带着赵嬷嬷多番辗转寻找。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她。   她说,母亲去世之前,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大夫来了几波,都说是忧思惊惧。母亲并不是那胆小怕事的人,久治不愈后,就生了疑心。于是她让人从外头找了医婆,乔装进来悄悄诊脉,这才发现是中毒。”   “那时府中——?”   周肇点头:“赵嬷嬷生病避了出去,赵家无人,一切都是周世桉做主。连医婆都能诊出来的问题,没道理大夫全都没能发现且言辞一致。母亲发觉此事后并未声张,青姐儿说她镇定异常,还喃喃说早猜到了。”   “然后呢?”林珩追问。   “他给卫家传了消息,让姨母带着人去周家撞破此事。”   “卫家没人过去?”   周肇摇头:“传话的人说了,姨母让母亲不要多想,安心养胎。”   “传话的人真的见到卫夫人了吗?”林珩质疑。   “青姐说,那是母亲的心腹,她带回了母亲和姨母之间的暗语。母亲再三确认,最后才流着泪说算了。”周肇叙述的语气很平淡,林珩却听出了他嗓音的颤抖。   “当时,她身边除了几个丫鬟,没有可以信赖的人。赵家的陪房、家人早被周世桉不着痕迹地调走了。她要顾及着我,最终只能选择隐忍。”此话落下,周肇眼眶都泛红了。   林珩难以想象赵夫人当年是如何的无助,周肇此刻又是怎样的难过。他轻轻抬起手环住了周肇,笨拙地安慰他:“周世桉是害怕被牵连,才这么做的吗?就是不知道,青姐的话能不能全信。”   “我也疑心这点,所以青姐说了一个细节。”   “什么?”   “他问我周世桉是不是多年无所出,我说不是。青姐惊呼不可能。她说母亲当年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就特地向医婆要了一味奇药。那味药能让男子再也不能生育,且医者看不出究竟,只能瞧出精气不足。”   “那不应该啊,他不是还生了周承和周宝蓉?”林珩问。   “周世桉有吃养身膏方的习惯,那方子用料精贵,配制不易。每次请大夫制配,都是做足一年的量。青姐说毒是下在里头的,或许是在母亲死后,周世桉才吃够了量。若是周承兄妹是药物起效前就有的,那一切就能说通了。”周肇沉声说。   “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如果周世桉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孩子。他就是再忌讳你的出身,也不会随意对待你了。可惜,那药非要吃尽了才有作用吗,怎么不早点毒得他半身不遂?”林珩愤愤。   周肇闻言扯起嘴角,冷冷地说:“母亲下的毒应该是足量的,可惜她没估算到人心的险恶以及下限。周承和周宝蓉这对龙凤胎早产了三个月,这些年因为周承身子不好,恰应了早产儿先天不足的话,所以一直无人怀疑此事。   我猜测,他俩很有可能不是早产,而是周世桉身体受损后怀上的。母亲去世刚满一年,太上皇就禅位了。许家女登上后位,许氏水涨船高,依然将幼女嫁给一个鳏夫的原因,总不会是喜欢周世桉吧。”   林珩摇摇头:“许家现在都不愿意和南安郡王府打交道呢。但如果许氏未婚前就已经有了南安郡王的骨肉,那么许家嫁女的原因就很明朗了。”   “上回家宴,许婉贞想让她的侄女与我见面。许家匆匆来人阻止,还和她大吵了一架。许家现在式微,是怎样的担心,才会让他们不顾许婉贞的身份,撕破脸也要讲许氏女带走。我当时就有所怀疑。”   “这也太无耻了!”林珩简直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南安郡王。若按时间推算,周世桉在发妻亡故不久后,就和许氏有了不妥且珠胎暗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还有脸对外营造爱妻如命的形象。   林珩愤怒地起身,一挥拳头道:“得给他点教训,阿肇你想怎么做,我来帮你。”   周肇一把稳住林珩的身子,他太激动了,差点从凉榻上跌下去。   “我还有几个疑点要去核实。我也不冤枉他,等一切核实之后,不过血债血偿罢了。”周肇的话平静而确定,仿佛轻描淡写谈论的不是亲生父亲的生死,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草芥。   林珩打了个寒战,喉咙有些发紧。周肇立马反应过来,刚要安抚,却见林珩颤巍巍地拉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周肇错愕地看着林珩,他胆小又坚定。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周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扣住林珩的后脑将他搂进了怀里,边拍着他的后背边说:“傻瓜,他做错了事,自有国法家规惩处。”   林珩看不见周肇布满阴霾的眼睛,听他提到“国法家规”,不自觉大松一口气。他刚才都想好要去亡命天涯了。   “阿肇——”   “嗯?”   “这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的。”   “嗯。”   哄睡了林珩,周肇来到外间。冯紫英早已等在那里,自饮自酌喝完一壶酒。他一看周肇的样子就笑:“好了?”   周肇浅笑着说:“说了点别的事,终于不别扭了。否则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冯紫英点点头:“皇上要对江南甄家下手了,我听说你们家和他们私交甚笃,你可要提醒提醒你父亲?”   “不必,周世桉是什么人,成了精的狐狸,他会不知道风向。”   “可我听说,甄家夫人带着他家三姑娘,这些日子和你们家来往甚密。”   “哦?有意思。”见周肇一脸兴味,冯紫英就不多说了。因宵禁已过,他也顺势歇在了清水巷。   那一晚上,林珩连做梦都在逃命。要么梦见他和周肇把血呼刺啦的周世桉塞在箱子里带着跑,一大群人在后面追;   要么梦见周肇挖坑他放哨,电闪雷鸣的晚上,周世桉就躺在一旁,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周世桉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林珩忙活一晚上,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四皇子神神秘秘地走到他身边问:“和好了?”   林珩打着哈欠点了点头,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笑着,被三皇子捂着嘴拖走了。   他虽然疲惫懒散,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若是相熟的人看见,只一眼就能知道他心里没憋好主意。   午间吃点心,皇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说林如海上了折子,要接他到湖北过年。林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笑说:“看你最近的表现,若是进宫一年毫无长进,朕也不放心你去外边丢人。”   这就是准了九成了。林珩开心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掰着手指头算算,若是运河封冻前出发,再等三个月就能见到爹爹和姐姐了。   皇帝看他高兴,接着就说:“朕给你找了个师父,你好好跟着他学,三年后下场考个举人,让你父亲高兴高兴。”   “啊?”林珩没想到话题会跳跃得这么快,“那我不用来上书房念书了吗?”   “顺喜——”   “诶,小爷说的哪里话。上书房上早课,午歇过后呐,您就跟着太傅大人学写八股文章。宫里头不教这个,皇上是怕您耽误喽。”顺喜笑着解释。   “可是太傅大人忙于公务——”林珩试图推脱。   “所以你要诚心拜师,认真向学。好了,今日早些放你回去,明日内务府会派人带你去拜师,务必端正恭谨,不许胡闹。”皇帝一锤定音,林珩一头雾水地离开了皇宫。   尚且来不及细思这事,林珩想起之前的打算,先跑到军营找柳湘莲去了。   上回甄家出事,柳湘莲操演结束后才知道,登时气了个半死,拿起长枪就要去找贾琏理论。   最后还是甄家死命劝住了,一说胳膊掰不过大腿,二来也顾忌林珩的面子。何况贾琏已经受了惩处,再去寻仇有违法理,对现在的柳湘莲来说非常不利。   柳湘莲是真心感激林珩,也想用心给自己谋个前程,犹豫再三后咬牙放弃了。谁知贾琏还不足兴,伤好之后还敢来说尤三姐的婚事。   柳湘莲内心冷笑不已,面上只做感谢状。笑着推辞道:“我柳二不是那朝三暮四的人,此生已在父母跟前立誓,只娶甄娘一人。”   任贾琏翻来覆去再劝,他都是这话。   贾琏闹了个没脸,自思近来事事不顺,待要用权势压制,甄家那边又连着一个林珩。无奈悻悻而去。   柳湘莲忍到晚上,细细打听了贾琏行踪。知道他最近鬼祟得很,竟然还是放不下尤二姐,已花钱将人包下。还让张华带着她居于别院,背地里悄悄往来。   柳湘莲蹲守在别院附近,终于找到机会,套了个麻袋将贾琏狠揍一顿。   这事他也没瞒着林珩,林珩知道后大呼英勇,还和柳湘莲算计着,将事情传到了贾赦耳朵里。贾琏因此又挨了一顿打,才咬牙放走了尤二姐和张华。   自那以后,林珩就对柳湘莲刮目相看了,坚信他是一个敢下黑手的好汉。   “什么,你要戏本子?”柳湘莲吃惊地问。   林珩点头:“我要看看戏本子是怎么写的,市卖货只有故事,不能拿来直接唱。”   “这倒是简单,但你要来做什么。你先说清楚,我才敢给你。”贾琏的事情过后,柳湘莲也对林珩刮目相看了。   林珩想了想,这本子靠他现学现写,等流传开来不知要多久。不如柳湘莲这个梨园的行家帮忙,说不准要快很多。   “我要悄悄写个戏本子,唱一唱某些人的丑事。”   “这人身份不凡吧?”柳湘莲暗自戒备。   “啧,我有一个朋友——”林珩隐去真实背景,添油加醋地和柳湘莲讲了南安郡王的所作所为。   “岂有此理。”柳湘莲拍着桌子大喝。   林珩深以为然:“这样的无耻之徒,世人都还以为他重情重义,你说该不该揭发。”   “是该揭发,但你也说了,他身份不凡。这样的本子就算写出来,哪有梨园敢演呢。”   “这也不难,我就写一个乡绅,看上了省城大户人家的小姐,想要攀附老丈人吃绝户。然后害死发妻,人面兽心的故事,你觉得会有人看吗?”   柳湘莲略一思索,然后点头说:“有,结局一定要让这乡绅不得善终,才算大快人心。”   “放心吧,等我写出来先请你掌掌眼,要是不够痛快,我就再改。”两人一拍即合,林珩借了几本书,拿回家细读了起来。   若不是琥珀提醒,他都想不起第二日要拜师的事。三更醒来就要去上学,还被林忠劝回去睡觉了。   他不知道皇帝为何好好的要让他去拜个师父,正经拜过的师父就像半个爹。皇帝好像十分热衷给他找爹,不仅平时喜欢以亲长的身份对他指指点点,在宫外还要特意找个人来管着他。   不过林珩就算再不懂事,也知道这是件好事。但他没想到大清早来接他的人,竟然会有贾政。   “舅舅?”   “珩儿。”贾政穿得十分喜气,甚至两颊都泛着红光,“你今日就要去拜师了,一应礼仪可都熟练了?”   “圣上昨日才提的这事,还未来得及学习。”   “这怎么能行,张太傅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你能拜在他门下,实是此生之幸啊。”贾政着急又钦羡地说。   “啊,舅舅,不如您教我吧。您做过学政,对这些礼仪应是再清楚不过的。”林珩赶紧给贾政找点事做,他看起来快紧张地不行了。   张太傅不涉政事,那老头一旬只在上书房授课四次,言谈风趣,涉猎甚广。林珩听说他平时都在忙着修史编书,校定典籍,算是清流中的清流了。皇帝找他给自己做老师,名声好处都有,还不用担心结党,确实是权衡过后的至高恩典。   “若不是今日才得了旨意,我昨天就将你叫过去了。你这孩子果然是不经事,你大人不在身边,遇着事了就该来找舅舅啊。”   林珩有些窘迫,他昨日忙着问戏本的事去了。好在贾政虽然嘴上抱怨,但拜师的细节礼仪还是说的很明白的。   林珩一行人到了张家,那边早已设好了香案。林珩依礼拜过,又给张太傅奉上了束脩与拜师帖。张太傅身着长衫,言辞和缓地训了一番家国道理。就到贾政作揖躬身,亲自对着太傅致谢。   林珩瞧他激动得都有些发抖了,当真是极崇拜这位太傅的。   拜完礼后,太傅留他们用了顿便饭,就到了请辞的时候。林珩和太傅不算陌生,行礼之后就问了读书的日子。太傅笑笑说:“先准你三日假,做一篇文章来我看。要言之有物,选题不限。”   林珩答应下来,心里还有些窃喜,他正愁没时间写本子呢。不想贾政如临大敌,回去的路上一叠声地嘱咐,给他出了好几个主意,后面又都自己否决了。   林珩“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觉得贾政这一关或许会比太傅那边更难。果不其然,贾政一回家就钻进了书房里,和他那几个门客商量着要选个好题。   林珩陪了一会儿,只觉头昏脑涨。于是借口要静静思索,回去看戏本子了。至于选题,他打算拿起经书随手去翻,翻着什么就是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胸中郁气出了。   林珩这边一心一意地琢磨着给周肇出气,不想第二日,他竟得到一个让他愣在当地的消息。   “什么,甄家要和阿肇说亲?甄太妃不是才薨吗,孝期谈什么亲事。”林珩满脸不解。 [82]说亲   林珩本以为周肇说亲的传言只是无稽之谈,没想到一天之内就从多处得到了印证。   他也不知胸中哪里来的郁火,一反手就把桌子上东西都扔了出去。周肇站在外边拍门,边拍边试图解释。林珩完全听不进去,两只眼睛发酸,莫名想哭。   他从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红眼的兔子。他看不得这窝囊样,抛出枕头,又将镜子砸倒。   琥珀几人站在门外不知所措,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就这么听起来,好像是人家去给世子爷说亲,没有提前告诉自家小爷,小爷就急了。   这怎么说呢,就算感情再好,也没有拦着人家成家立业的道理,世子年纪也的确到了。琥珀给小双使了个眼色,让她速去找林管家过来。主子打小都没这么发过脾气呢。   “珩儿,我当真不知情。日前只听说甄家来访,为的是以前的旧交情,并没料到会谈到这事上去,不是存心瞒你。你开开门,我好好和你说。”周肇试图安抚。   林珩不为所动,他直觉自己生气的点不在说与不说上,但又好像在。反正千般的委屈,万般的愤恨,起手又砸了一个砚台。   这边正闹了个不可开交,外头突然有人匆匆跑进来。周肇分心一看,来人正是他的随从孔沢。   孔沢显然是有正事,他神色焦灼地对周肇说了几句话。周肇神色一凛,挣扎半刻,低声对着门内说:“珩儿,外头出了些事,我得先去看看。你别气坏了自己,有什么火要发,只等我回来。”   周肇说完还等了半刻,眼见林珩不为所动,只好咬牙先去了。   林珩悄悄到门旁去听动静,发现人真走了,眼泪“唰”就流了下来。他抱着腿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想:周肇若是真的瞒着他定亲了,那就断交!断交!   林忠等哄了半天不见成效,正口干舌燥的时候,外头来人说宝二爷来了。林忠宛如得了救星,连忙哄着劝着让林珩出来见客。   还好林珩没说不见,林忠匆匆把宝玉引到明堂,巴望他说点趣事,把这一回揭过去。谁知宝玉一落座,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林珩吓了一跳,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司棋死了,五儿也死了。芳官她们都去出家,成日被那些老尼磋磨,人都不成样子了。如今晴雯也被卖了,还不知在哪里受苦呢?所以我说人为什么要白活这一世,还不如风一般无形无迹,无知无识就罢了。”宝玉边说边呜呜地哭着。   林珩正难过呢,被他的哀戚感染,也随口答道:“是啊。”   林忠端茶的手一颤,险些将茶碗打翻了。琥珀赶紧上前打岔:“二爷是从哪里来的,今日是单来坐坐呢,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宝玉一愣,擦了擦泪说:“是老爷叫我过来,和珩儿讨论讨论功课。”   “这个点儿?”不怪琥珀疑惑,这会儿都要用晚膳了。   “哦,难得出门,我先去城外看了看芳官她们。”此话一出,宝玉未觉不妥,琥珀的嘴角却颤了颤。   她和林忠对视一眼,迟疑地问:“芳官几个不是叫她们干娘领出去了吗,怎么会在城外尼庵?”   宝玉闻言愤愤地说:“她们的干娘一味糟践人,逼得她们出家去了。”   琥珀一惊,忙说:“这不是胡闹吗,又不知人家根底,怎就跟着去了。”   宝玉摇头不语,半晌后强笑着说:“在哪里都是一样,说来还是你和紫鹃有福气。”   琥珀怕他越说越不像样,赶紧止住话头道:“二爷既说了要议论课业,不如现下就论起来,免得舅老爷回去问。”   宝玉看向林珩。   林珩深叹一口气,半点没有要说功课的意思。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林珩突然问:“你又要开始读书了吗?”   宝玉丧气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好好读吧,就算是不喜欢也糊弄个功名出来。”   “?”宝玉愕然。   林珩淡淡地说:“无权则难主事,无位则难出言。你想回护她们,总得有点依仗在身上吧。”   宝玉看了林珩一眼,这回倒没反驳。屋子里气氛沉郁,林忠笑着问:“不如先用膳吧。”   “哦,你听说了吗?贾雨村被贬了,降官两级。”林珩说。   宝玉点点头:“略有耳闻。”   “他那个官只怕做不长久,将来保不齐还要惹些是非在身上。我听说他近来和宁府、大舅舅他们都走得很近,你得空也劝劝,只怕疏远些才好呢。”   “这,这——”宝玉有些无措,“他们外头的事,哪有我插嘴的地方,何况大老爷还很喜欢他。”   林珩牵了牵嘴角说:“你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藤上的瓜吗?”   林忠又凑上来说:“吃饭吧,吃饭吧。”   不等林珩回家话,外头又有人进来了……   “贾家来人要接宝二爷回去呢。”大双进来传话,身后还跟着一团喜气的贾府仆妇。   周瑞家的进来,先给林珩请了个安,然后对着宝玉说:“二爷这么高兴,说话就忘了时辰了?今日孙家来人,那边还等着您撑场面呢。老太太说了,让表少爷别一味埋头功课,今儿二姑娘大喜,让您也过去乐乐呢。”   林珩一头雾水地看向林忠,林忠压低声音说:“那边的二姑娘定亲了,今儿孙家过去送定礼。爷何妨去走走,大家热闹热闹。”   林珩现在一听定亲就皱眉头,不过想想之后,还是说:“去吧。”   背过人,他悄悄问宝玉:“二姐姐定亲,你怎么还跑城外去了。也该想着早些回去,给她撑撑场面才是啊。”   宝玉皱眉:“我不喜欢这些事,好好的女孩,为什么要嫁人,所以不愿去看。”   林珩翻了个白眼:“二嫂子过生日,你跑城外给金钏烧香;二姐姐定亲,你去尼姑庵看丫头。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难道你不怕她们知道了伤心?”   “她们知道的我的为人,不会的……”宝玉一派认真。   “我看未必。”林珩冷冷地说。   “珩儿——”   “嗯?”   “我听你今日说话,似有刀剑。”   林珩没理他。   贾家今日有喜事,里里外外都很热闹。宝玉他们到的时候,众人都已入席。贾琏带着他二人过去告罪,在孙家那一桌坐下了。   林珩留心看了一圈,在茗烟的示意下找到了孙绍祖。那是个体格健硕的武夫,膀阔腰圆,喝酒很畅快。就是那两道浓眉粗硬横斜,眉峰压眼,目光浑浊,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林珩的错觉,他总感觉孙绍祖在看他。   用过了饭,众人都要换到堂上去说话,林珩蹭着蹭着走到了最后。打算溜到里面去找探春说两句话,不想那孙绍祖突然来到他身边,借着酒意似笑非笑地问:“经年未见,林小公子一向可好啊?”   林珩疑惑,他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孙绍祖。   孙绍祖哼笑一声说:“前几年御前比选,我一个兄弟因为冒犯了你,还被人废了。小公子这就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林珩想起来了,当时姓云的那人身边,确实还跟了几个。但林珩不知孙绍祖此时谈这个的目的,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孙绍祖龇了龇牙说:“怎么了,云丌被废是他技不如人、有眼无珠。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自家人自然向着自家说话。林小公子,你说是不是啊?”   这话莫名让人不舒服,林珩眉头一皱。旁边的贾琏见势不妙,立刻迎过来说:“自然,今日大喜,我们堂上说话。”   林珩拱手说了句“告辞”,转到前边贾母这儿来了。今日孙家没来长辈,贾母只吃了一口孙绍祖敬的茶,就让他们自便了。   林珩进去时,她面上并无什么喜色。林珩见过礼,又说了一回话。就着探春的问候,和她走到了一边。   探春问::“珩儿许久没来了,最近在忙什么?”   林珩一边答应着,一边示意她远离了迎春几人。探春有些愕然,然后随他到一旁问:“怎么了?”   “二姐姐是怎么说定孙家的,我看那孙绍祖相貌着实丑陋。”   探春闻言赶紧摆手,拉着林珩避到更里面说:“那是大老爷的意思,老太太和父亲劝过几次,都不中用。二姐姐前几日已被大太太接了过去,她父母愿意,自己也没说的。别人更不好管了,只盼着她之后好吧。”   林珩想想也是,就丢过这一茬,有些扭捏地问:“三姐姐有没有见过甄家那位三姑娘?”   探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愣愣地说:“见过。”   林珩扭了扭身子:“她如何?”   “甚好。珩儿,你——”   林珩一瞬间只觉黑云罩顶,他烦躁地说:“没什么,随口打听下。”   探春面色一肃,正想追问,湘云突然走了过来说:“珩儿来了怎么也不过来说话?林姐姐这些日子有送信来吗,她好不好?”   林珩压下烦躁说:“一切安好,就是挂念姊妹们。”   林珩本是随口一敷衍,谁知湘云突然红了眼:“以前林姐姐在的时候,我和她常常拌嘴。如今分开了,倒常常想起她说的话。”   林珩有些不解地看向探春,探春微微摇了摇头。等湘云离了这里,她才说:“前儿闹了一出抄检,宝姐姐隔天就搬回家去了,蘅芜苑只剩了云丫头一个。她客居在此,未免多心。偏生她婶娘前儿来信,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近来颇为苦恼。”   这就是林珩解不了的难题了。   他还记着周肇说要来找他的话,不肯在贾家耽搁太久,略坐一坐就往回走。   谁知回家等了一晚,周肇连个人影都没见。林珩从先前的生气变得有些担心——这应该是真有事了。   第二日一大早,林珩就进了宫打听。四皇子的消息是最灵通的,还不待林珩深问,他就都说了出来:“南边起了海啸,受灾者不少。父皇昨日召了相关人等进宫问询,今日恐怕要商量赈灾的事了。”   南边确实是南安郡王的属地,受灾的事情可大可小,若不能处置得当,极容易衍生出瘟疫、暴乱。现在的确不是说那事的时候。   林珩拧着眉,自己劝服自己。   四皇子却撞了他一下说:“周家是不是要和甄家说亲?”   林珩瞟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点你不知道的,父皇近来在朝上申斥了甄家好几次。也是他家倒霉,好几件事撞在了一起,弹劾折子络绎不绝,连皇爷爷都没为他们说话。   他家心里慌了,恐怕急着在朝上找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这才顶着丧期说起亲事来。亏得甄太妃如何想到这一茬,去世前还特意下了恩旨,准他们免丧嫁娶。父皇知道了,也没什么说的。”   林珩琢磨着四皇子的话,连课都没好好听。吃完点心要回家时,他才突然想起来:今日已经是三日期限最后一天,张太傅交代的文章还一字未动呢! [83]文章   林珩回到家中就开始奋笔疾书,选题是随手翻的“君子不器”,他非常满意。   这个选题要写出彩不容易,要写偏了也很难。太傅以前也见过他的文章,没必要想着一鸣惊人,中正平和就不错啦。   林珩扯了一张纸过来,以“成德之量,不局于一能,而道实为之主”破题。   先把朱夫子的理论换过说法拿出来用用,点明了君子不能如器物一般,只局限于特定的用途,还当以道实为主。这一步最好不要玩花样,若是偏了,后面再舌灿莲花也不抵用。   承题就用“道凝于中”“德周于体”,凡事扯上道和德,内涵立刻就广了,堪称包罗万象。林珩理解的,不器就是不局限,不但不局限于能力,还应该包括思想境界。   这个说法,应该还算有点深度吧?   林珩咬了咬嘴唇,再加了一句,君子还应当根据事物和现实的变迁,不断完善自己的能力。这种完善,就落实在一个“变”字上。   能力方面要不断学习进步,至于思想和道德层面的追求,那更是应该朝着完备不断努力。到这一步应该差不多,感觉再远就要胡扯了。   林珩打定主意,就从“知”和“行”两个角度,好好说说如何“不器”。   想好了立意,后续就是阐述。从起股开始,分宗庙和军旅,浅浅地说一下如何“不器”。感谢上书房的旁学杂收,他还不至于胡编乱造。   中股要来挑挑毛病,说“局限”的坏处,这是林珩最擅长的。四皇子还笑过他,说他找茬的本事实属第一流。   后股是推高度的重点,林珩用了孟子“天民”的说法,结合这两者中对于“完备”的执着追求,表达“大才佐君、守正尽忠”的崇高理想。   林珩看着这一部分,不禁“啧啧”赞叹了两句,觉得自己很会写八股文。   最后的束股,他打算简单一点,和开头一样,以不出错为主。起笔正写到“盖器者,受范于形,形定则用穷。君子者,受范于理——”外头突然来人传报,说是贾政让人来了,问他的文章写完没有。   原来贾政再三思索,还是不放心林珩自己去写,那毕竟是张太傅啊!都吃过晚饭了,他还叫人过来找林珩,要叫他带着文章过去贾府那边,先叫他瞧一瞧。   林珩看着墨迹未干的字纸,头也不回地对林忠说:“你先去把人稳住,就说我再三修改,还是不能满意。这会儿正苦苦思索,让他别催。”   “小爷,世子也来了。”   林珩顿住了,回头一看,果见周肇走了进来。林珩刚要和他抱怨自己忘了课业,猛然想起昨日的事尚未解决。只好点了点凳子说:“你先坐着,等我忙完这里再说。”   周肇自觉落座,看着林珩趴在桌案上笔走龙蛇,不自觉笑了笑。眼见他砚台里墨快没了,就起身帮他研磨。   林珩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帮我看看有无错字,待会儿还要誊写呢。”   周肇应下,从头看去,越看越吃惊。林珩之前的文章他也是读过的,虽然写的不差,但还稍显稚嫩。如今看去,通篇竟不乏警人之句,显见得长进了。   “这上书房没白去,这苦也没白吃。”周肇默默地想。他虽不曾在这些地方用工夫,但后头断断续续也是学过的,算是能看出个好歹。   林珩在文字上是真的有灵气,别的不说,同是师傅说出来的典故,认真向学的人基本都能听进耳里。但要融会贯通用进文章,就需要一点点天赋。   他有将所见所闻化进文字的天赋,周肇和他说过一些行伍的事,不多,但竟在起股的地方看见了。运用的恰到好处,就算是他看来,也不会觉得过于浅薄。   周肇看着小孩认真的样子,胸中升初一股欣喜,脑海中飘过一句“吾家有儿初长成”。不敢说出口,怕他恼。   林珩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地结了尾巴。然后将笔一搁,挑眉看着周肇,这是要翻旧账的意思。   “南安王府有把柄捏在甄家手中。我猜应该是周世桉借着贩运海盐的线路,私运了舶来品入江南,再由甄家分销。两家此前互利互惠,如今甄家有难,他们就借着这个由头,拿捏了周世桉。   婚事不过是想将这同盟绑得更牢固些,并不一定是我,我更是昨日才知这事。”周肇以最快地速度解释了来龙去脉。   合情合理!林珩听完,肩膀不觉落了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周肇摇头,慢慢坐回了椅子上说:“这事成不了。不单我不愿意,甄家与忠顺王府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周世桉也不愿走这步险棋。   若我不在御前,他尚且还会考虑。如今这样——”周肇冷笑着说,“他舍不得皇帝的信重,和我的前途。”   “这样啊。”林珩理智回炉,有点后悔昨日的莽撞了。他抠了抠坐垫说:“我也不是无故生气——”   他的眉毛都快皱成八字了,他有点担心周肇成婚之后就不会那么关心在意他,也不会这样对他好了。这种想法失于磊落,有点说不出口。   周肇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的。”   无声的歉意被接受到,林珩小小地笑了一下。   “爷——”林忠有些为难地打断,“传信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哦!”林珩反应过来,连忙指挥着周肇研磨,重新将文章誊写了一遍。   等他匆匆到了贾府,已是掌灯时分。   周肇将他送至门外,挥了挥手说:“去吧。”   这场景有些眼熟,当年林珩刚入京,周肇也是将他送到门外,满怀担忧地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进去。   如今的林珩自如多了,挥了挥手就一溜烟儿跑了,头都没回。周肇笑了一声,径自打马而去。   贾政正在梦坡斋等着林珩,林珩看见他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悔自己耽搁了许久。贾政却没多说什么,只接过他的文章道:“我料到你要多修改几次,左右我也闲来无事,多等会儿也无妨。怎么样,选了哪个题——”   贾政先将林珩的文章看了一遍,指出了几处用词,让他修改得更公正严谨些。过后又看了几遍,说:“就这样吧,改得太过,先生看不出你的问题所在,倒是本末倒置了。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进宫上早课。”   林珩舒了一口气,依言回了茂椿院。却不知贾政在书房独坐许久,自己喃喃着叹了又叹。   林珩还以为文章是要拿到师父家里去看的,不想第二日授课的就是张太傅。   他看了林珩的文章,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笑指着起股哪里的论述问他:“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林珩老实地说是周世子讲过,张太傅捋着胡须说:“有些意思。”然后又点点林珩“天民”的阐述,说“少年意气,很好。”   孟子的“天民”,说的是上天所生之民,以道为唯一标准。能行于天下,合乎天理的事才做;不行则宁可隐于山林,不事诸侯。   结合“君子不器”,林珩论的是君子的思想不该被拘束局限,应该有自己的是非和善恶分别,道存乎心中,不囿于外物。   这种“不器”,是人格的独立和思想的自由,也是文人最崇尚的风骨和正气。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皇帝看见是不会高兴的。所以林珩在“守正”后边加了个“忠君”。张太傅看起来,还算满意?   “文章最怕言之无物,一味堆砌辞藻,只是虚有其表。八股格式法度,循序可学;而器识胸襟,必要从读书穷理、阅世致用中慢慢涵养。   你午后就到文渊阁中来吧,帮着整理典籍、翻检旧卷,多看前辈名公的文章义法。耳濡目染下,胸中见闻自然日进。免得终日只在字句间雕琢,落了空疏浮泛的毛病。”   林珩合理怀疑张太傅就是要个整理旧稿的帮手!   他看着眼前一摞就卷宗,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选出其中“义理纯正,格局开阔”的文章。然后分类誊录,校订篇目。帮他的师父编个册子,给天下士子做范本。   能被宫中留存的这些,必然各有亮点。张太傅二话不说就让他选,既没给标准,也没有详细的要求。真是半点不怕他捅娄子啊,林珩纠结两个时辰,打算选自己喜欢的!   师父正式授课的第一个下午,林珩就在文渊阁里对着一摞旧文章挑挑拣拣。文渊阁的官员们散值时,他才头晕眼花地跟着他们一同出来。   走出宫门,贾政竟亲自来接他了。林珩面对他的询问一时无语,师父是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林珩决定取中来说:“太傅说了,尚有一二处可观,余者尚需打磨。”贾政也信了。   待要再多问两句,贾政瞧着林珩疲乏得厉害,遂收了话头。林珩随他坐轿,晃晃悠悠地差点睡着。正迷糊着,外面突然说碰上了贾大爷。   林珩愣是反映了半晌,才想起这位“大爷”是贾雨村。   贾雨村当初是被王子腾保举的,眼见的前途大好,谁知他上任不满一年,愣是闹出了许多笑话。   风光无限时,贾家的门也懒怠登。这回被降了官,林珩瞧他又重新热络起来了,当真也是个奇人…… [84]戏本子   林珩靠在车窗上,听贾雨村热络地和贾政打招呼。仿佛他是今日才知贾政归家,先前那些忽冷忽热全然不存在一样。   贾政也有些愣神,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提起长衫下了马车。   林珩跟着他下去,问过好后就站在后边不说话了。   贾雨村这个人,他要真想和你攀谈的时候,永远都能找到恰当的话题。就算贾政不知从何说起,他自己也不会冷场。不过林珩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向自己,还叫自己“子璋”。   这个小字吧,平时只有皇上会想起来叫叫。身边的人几乎都叫他林珩,所以贾雨村一开口,林珩就有点微妙的感觉。   “听说子璋拜了张太傅为师,这实是可喜可贺的事。昔年我客居扬州,也曾做过你家西宾。唉,这些年案牍劳形,回想起来,倒不如那时畅快。   你父亲不在身边,平日若有政公照料不到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千万不要外道才是。这么些年,我始终感谢的你父亲的提携之恩。”贾雨村说的情真意切,林珩“腼腆”地笑笑,只说“不敢当”。   两行人分开,贾政长叹了一口气。他记忆里的贾雨村,还是当年那个满腹才华,因为耿介而得罪上司的有志之人。但如今瞧他种种作为,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的影子。   贾政感慨的是“物是人非”,林珩却在意分开时,贾雨村提的王裴两家的婚事。   王子腾有一个亲生女儿叫王窈娘,珍爱非常。当初王子腾离京时,特意将她带走赴任。后头听闻他家有意与保宁侯裴家做亲,还请了贾雨村做保人,谁知竟不成了。   林珩留意这件事,是因为保宁侯裴家的儿子裴桓,是他的好友。当初周肇怕他一个人孤单,特意叫卫若兰带他出门结识朋友,裴桓就在其中。   当时恰逢王仁过来找茬,裴桓还帮过他。后来他去了宫里读书,那伙人有嫉羡的,有不忿的,也有不愿攀附的,渐渐都淡了。唯有裴桓和李衍留在身边。   因年岁渐大,各人忙着各人的事,他们并不常聚。偶有碰面的时候,说起这些事也并不避讳。王家和裴家亲事作罢这件事,认真说来还和林珩有点关系,或者说和王仁有点关系。   当初王仁闹了那一场,在裴桓心里留了个印子。俗话说“娶妻娶贤”,裴桓是个俗之又俗的大俗人。他不知王窈娘为人,却十分不满王仁。听说王子腾将王仁当作后人培养,心里就犹疑了。   王家这次请了贾雨村去说项,裴桓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裴桓自小有主意,保宁侯夫妇见他不愿,也就婉言回绝了王家。   贾雨村自从离了王子腾,在京中可谓举步维艰。尤其在军营里,他这个文官出身的大司马地位微妙。   贾家虽是军功出身,但这些年早没子弟军中效力了,凭着那点儿老底子,在地方上活动活动或许还行。到了贾雨村这个地步,贾家根本无能为力。   贾雨村靠不着宁荣二府,只好舍近求远,试图维系住王子腾那边。因此接到王子腾书信后,他是真心想要促成这段姻缘。不想婚事没促成,他自己还被降了官。他对此耿耿于怀,话语间就露了出来,对着贾政直说“可惜”。   林珩听那意思,他似乎也觉得这婚事不成与王仁有关,不知是不是裴桓说了什么。   林珩不在意王子腾和王仁,但他觉得这事传入王子腾耳中,贾雨村很有可能添油加醋,来证明不是自己不尽心。   这么一来,除非王子腾彻底厌弃了王仁,否则这个靠山也悬了,等王仁缓过劲来还不知如何恨他。   “难怪他会想起爹爹。”林珩哭笑不得地想。   俗话说“吉日相逢,嫁娶成风”,太妃孝期一过,京中的喜事都“扎堆”了。贾雨村才说完王家的事,薛家就差人来送了请柬,说是薛蟠看上了桂花“夏家”的女儿,不日就要成亲。   林珩听人议论,都说这夏家富贵非常。他们家和薛家一样,都是挂了名的皇商,只是专做桂花的生意,人都夸他们门当户对。   还有奴才私底下议论,说薛蟠福气好。夏家没有儿子,只夏金桂一个女儿并寡母当家,夏金桂出嫁,她娘家还不知要搬过多少东西来。   林珩才吃完他们家的喜酒,转眼就到了迎春出嫁的时候。邢夫人那边并未大办,只是请了些亲近的人聊作庆贺。   出门当天,林珩他们只在外间吃席,听见里头找宝玉,前后找了三次都没有人影。   迎春倒是有心等等他,想见一面再出门,奈何孙家催得紧,邢夫人也没耐心,所以竟没见到。   等酒席都散了,宝玉才钻了出来,还悲悲切切地写了首诗,表达对迎春的不舍。   借着这两场婚事,林珩厚着脸皮讨了两回假,总算把他的戏本子写了出来。   故事是人们百看不厌的负心男抛妻弃子,另攀高枝。结局是负心男毒杀前妻的事被官府查明,最后阳间判完阴间判,善恶终有报。   故事不新鲜,胜在有巧思。开篇就是前妻冤魂返家,看见丈夫吊唁自己,哀痛欲绝。前妻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丈夫毒杀,唱词都是夫妻的深情厚谊和依依不舍。后面逐渐翻转,一层层揭开杀妻真相。   柳湘莲看完本子,还诧异地瞅了林珩两眼。   “怎么了,哪里不对?”林珩问。   柳湘莲摇摇头,重新看了一遍,还是忍不住问林珩:“你这些曲折回转是如何想来,这些环环相扣的布局都是真事吗?”   “当然不是,现实中何须如此费劲。枕边之人要动手,当局者根本防不胜防。”林珩啃着一个苹果说。   “那这后来的妻子呢,负心人要故技重施,前妻为何要救她?”   “不知道。”林珩说,“可能是我自己希望,这后娶的妻子是被蒙蔽的,而不是同谋。否则对于前妻来说,这人间也太黑暗了。她最后救了这人,也能勉强告慰当初无助的自己吧。”   柳湘莲想了想说:“行,这本子不错,若是想火,还得找个好的戏班子。”   “这就交给你了。”林珩把戏本子往柳湘莲怀里一推。   “放心吧。”柳湘莲笑着说,“还得给这本子选个响亮的名字。”   林珩思索半晌都觉得难尽其意,索性含糊过去,只说:“叫《慧娘传》吧。”   将《慧娘传》交了出去,林珩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他的怒气早在写本子的时候就宣泄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反不关心排演情况,只一味抄书。   张太傅说了:“写文章要一气呵成,卷面若有无损,极易黜落不用。这是要下功夫练的,你就从誊抄开始吧。心要静,气要稳,字要端。”   于是林珩就老实坐在案前抄写,写废一笔就得重来。好在太傅不催,他也不急。一个下午能看七八篇,择定两篇来抄。完成之后张太傅会提其中精要讲解一二,林珩就拿了个本子,将这些讲解的内容记下来。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期间从未叫过一次苦。连皇帝都问了两三回,不敢相信林珩当真坚持下来了。   有一回心血来潮,皇帝还到文渊阁悄悄看过。林珩略显瘦削的身躯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十分用功。皇帝有些不是滋味,回去想想,赏了他好些人参燕窝、鹿茸阿胶。就连中午那一顿点心,都特意嘱咐人要用心。   林珩是不知道这些的,他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算苦。首先,只要手上有书,他一向非常坐得住;再者,不过抄两篇文章,做做笔记。和那些天没亮就起床,高强度运转到凌晨的冲刺阶段比起来,实在是小意思。 [85]偏了   这些应试的文章看得久了,林珩还慢慢有点懂宝玉了。他曾痛批科举文章是拿经书胡乱凑搭编纂出来的,全无半点自己的见识。明明满是东拉西扯,牛鬼蛇神般的穿凿附会,还自以为博奥,说是替圣贤阐发的道理。   林珩觉得他总结的不无道理!   前朝遗留下来的那些还好,字里行间依然能看出执笔者的思考与治国主张。   尤其文末的大结,常有让林珩眼前一亮的见解:有的是对经典的融贯与历史的反思;有的是对某种政治理念的阐述;还有的甚至敢批评当时的吏治民生。   不得不说,就“容人之量”一点,当今可比前朝差远了。至少本朝文章,从未有过什么批评指摘,清一色的歌功颂德。用圣人的话阐述圣人的道理,可不是宝玉说的除“明明德”外再无文章吗?   这么一看,自己先前交上去的那个,委实太实诚了些。皇帝分明是要考察这些士子对经书的熟练运用,以及对朝堂和皇帝本人的无限忠诚。   至于个人的能力、见解、认知,只要写上去,基本全是“偏”了。   就从这些取士的文章看朝廷风向,人家根本不在意你一个朝堂都未入的愣头青,说出什么经世致用的大学问,或者行之有效的政策主张。只要一个“听话”,“经义扎实”,“文章漂亮”就行了。   “啧,难怪太傅当初只笑笑不说话。”林珩暗忖,“这不就是相当于,人家出题人让你背诵默写,灵活运用。你在那儿自我创造,还吐槽考试制度,大言不惭地指点江山嘛。”   林珩一拍脑袋,回去翻出自己那篇“君子不器”,涂涂改改重新誊写了一篇,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太傅面前。   张太傅有些惊讶他的到来,不过接走文章一瞧,立刻笑了。等全部看完,太傅才眼含笑意地打量着林珩,说:“通了!”   果然是这样!林珩想,之前不评价,是因为自己方向不对吧。如今删了自己的见解和思考,确保每一句话都有出处,且格式工整,这才是朝廷想要的“官样文章”。   林珩虽然“通了”,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师父,这样选上来的士子,真的会治国理政,为生民谋福祉吗?”   太傅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温和:“历朝取士,不乏只十三四岁便中了举的少年英才。这些人自出身时就有人供养,多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旦外放州县,治理一方。除圣贤的唾余,程朱的注解,大多一无所知。至于任上要务,则几乎全靠幕后师爷捉刀,或底下胥吏糊弄。   有那世家子弟,祖上几辈做官的。耳濡目染之下,那或许上手快些。但那学的也不是为民造福的本事,而是做官的‘规矩’。碰上寒门苦读上来的,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大有未等施展就折戟沉沙的。”   林珩一下想起贾雨村,他初为官时,可不就是不懂规矩,才叫上嫌下厌,丢了官职的吗。   “既是这样,为何不多考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呢?工部考会不会修房子、建堤坝;户部考会不会生银子,丰国库?”林珩问着,自己都笑了。想到一群大人拨弄算盘珠子,计划如何增收增产的场景,实在太滑稽。   张太傅绕过桌案坐下,也指了个席位给林珩。林珩知机地给他倒了杯茶,张太傅捋捋胡子说:“这就不是考‘官’,而是选‘吏’了。我问你,真要如此选拔,你觉得哪些人考上的机会大些?”   林珩偏头思索半刻说:“户部大人的子侄,自然更明白钱粮的事,工部大人的门生,也比一般考生有道行。这么一来,朝廷的这些官位,极易沦为家族门阀世代传袭的资源。而且考的内容不一样,取中的标准就会不同,难有公平可言。”   “不错。久而久之,难保他们不广结党羽,削弱中央的权力,滋生不法之事。所以朝廷给了一把尺子——以经义取士。选出来的这些人,未必有经世之才,亦不失为寡过之人。能少犯错,遇事有底线,为祸一方的可能也就小些。所以朝廷先选官,再用‘官’来约束‘吏’的作为。”   “那为何只能用圣人之言,去阐述圣人的道理?所选之人有看法,有见识不好吗?”林珩疑惑。   张太傅端坐其上,不疾不徐地说:“太有想法的人,往往刚愎自用,未经历练便急于施展。其结果,常是顾前不顾后——管住了这一头,错失了那一头。若将这等未经验证的想法,贸然施于百姓,万一出了差错,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所以,朝廷取士,不贵奇才,贵在规矩。   规矩之人,自小熟读圣贤之书,所行者,乃朝廷屡试不爽、千百年验证无差的大道理。依此而行,即便偶有疏漏,大方向终究不会错。   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民最忌讳翻来覆去、朝令夕改、妄作妄为。又云:‘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不走极端,不凭意气,方是长久之道。这便是我朝宁可取‘规矩人’,也不敢轻易用‘奇才’的道理。不是不爱才,是不敢拿百姓去赌。”   这就是“抓大放小”了,林珩想。就是可惜了那些真正有才的人,若不合科举之势,恐怕终其一生都只能止步在“吏”上,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   还有一点,林珩不敢说。他觉得现在的朝廷,仿佛不是很有底气。这种种做法虽然看似有道理,实则更像是害怕驾驭不住这些“奇才”似的。   “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器用’,只有底线的官员,岂不是只能做个糊涂官,一切看运气和悟性吗?”林珩大逆不道地想到了贾政,他那官就做的不明不白的。“有没有教人做官的书呢?”林珩问。   张太傅眼皮一抬,给林珩一种他就在等这句话的感觉。   “有,《资治通鉴》不就是这样吗?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可那都是前朝之事,若遇礼法规矩与如今不同的情况,又该如何呢?终究不便拿过来直接用。”林珩想的,最好能有一个案例集,不会当官的人可以收着当宝典用。平时以备参考,总不至于被恶吏蒙蔽,对政事上手也能更快些。   “这不就是文渊阁正在做的事吗?”张太傅笑。   “师父说的是《国史》的编纂?”   张太傅颔首。   林珩蹙着眉,胆大包天地说:“《国史》只记大事,且要皇上审阅,保不齐有矫饰之处。”   张太傅笑了:“所以我打算再编一本《循吏传》,一为褒奖那些地方能吏,勉励后人;二来也为给天下官员竖面镜子,让他们能更好地造福百姓。”   “这个好!”林珩拍手喜道,“师父若要人打下手,我也能来帮忙。”   张太傅笑弯了眼睛,连声说着:“好,好。”   林珩自以为有所得,兴冲冲地告辞出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人分享今日对谈,周肇不在,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对象,那就是宝玉。   宝玉不爱读书的症结不就在这里吗,如果解开了,说不定他就改观了。林珩觉得他很该做这件好事。   等林珩离开文渊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屏风外转了出来,笑对张太傅说:“小师弟如此聪敏,不枉叔父用心良苦。”   张太傅正心满意足地看着林珩离开的方向,闻言不禁呛咳一声,骂道:“别胡说八道,什么用心良苦。老夫是看良才难得,这才想收入麾下用心栽培。这孩子和你们不一样,他心无旁骛,又宛若赤子,有一副人所不及的慈悲心肠。这样的人,才能在名利场中坚守如一。”   “啧。”身着白衣的男子露出了有些牙疼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太傅说,“叔父如此看中小师弟,倒将我们都一笔勾倒了。这话传回去,族中子弟岂不汗颜,便是我也心有戚戚啊!”   “别说歪话。他父亲远在湖北,外祖家的亲戚又不成样子,你既入了京,就多看顾他些。南安世子不在,别叫他吃了亏。”张太傅肃容叮嘱。   “知道了。”白衣男子恭敬应下。他面目极好,风度翩翩,一双眸子犹如寒星,又存着点点笑意。正是荆楚张家承重孙——张文端。   林珩兴冲冲跑到怡红院,不想那里正是一派凄风苦雨。   “老爷让人传话,说是明日要查二爷的功课呢。”一个丫头向林珩解释。林珩随意瞟了一眼,这里的丫头瞧着都规整多了,再没有拌嘴说笑,或抛下主子自己取乐的。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也逼的太急了些,还好三姑娘四姑娘肯帮忙。”袭人边给宝玉打扇子边说。她也是干着急,宝玉的功课还差了一大截呢。   “不管了,能赶多少赶多少,好过什么都没有,再惹老爷生气。”宝玉急得满头大汗。   “要不我给你写两页。”林珩瞧着于心不忍。   宝玉闻言终于抬了头,千恩万谢地朝他拜了又拜。   托抄写的福,林珩写字速度不慢,准确率还高,就是不像宝玉的字。   “这不像啊,差得太多。”袭人急道。   林珩瞟了一眼,的确不像。探春、惜春从小没少帮宝玉赶功课,仿他的字还是有七八分像的,林珩没有练过,所以不像。如此便爱莫能助了,林珩搁下笔,无奈地看向宝玉。   宝玉用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强笑着说:“这也没有法子,还是要谢你的一片心。怎么今日有空来走走,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此情此景,林珩也说不出原先的话了。他想了想说:“无事过来走走,你用功吧,咱们以后再说话。”   离开怡红院,林珩正打算回家,谁知刚走出二门,竟迎面碰见了薛蟠。   “你这是怎么了?”林珩吃惊地看着薛蟠一脸青紫。他俩小时候闹过,后来长大了,在众人撮合下就没再绷着脸,遇见了还能说上两句场面话。   薛蟠见了林珩,赶紧抖开袖子遮了脸说:“你别瞧,仔细污了眼睛。”   薛蟠后面跟的是贾蔷,林珩与他许久未见,也打了个招呼。贾蔷见薛蟠臊了,赶紧上前一步拦住,挤眉弄眼地对林珩说:“我与表叔也是许久未见,不如前边坐着吃杯茶吧。”   林珩一头雾水地看着薛蟠落荒而去,有些好奇地问贾蔷:“薛大这又是怎么了,谁打得他这样?”   “谁好好的去打他,家有河东狮吼,这也是他的造化。前儿跟着我们去听了蒋玉菡的新戏,高兴赏了点儿银子,回去就被他家大奶奶挠了个满脸花。”贾蔷戏谑地说。   薛蟠娶亲的时候,林珩还去喝过酒。只是没想到这位夏大奶奶如此彪悍,真是绝配,林珩乐了。   “什么新戏惹出这段官司,蒋玉菡是琪官吗,他不是在忠顺王爷家里,怎么又出来唱戏了?”林珩随口问。   “戏倒罢了,也就是妇人爱看的那些。难得唱词优美,蒋玉菡身段又好,所以那几个好事的才会了薛大去看。不过是想借着他的银子和蒋玉菡说两句亲近话。戏名叫个什么《慧娘传》的,表叔要是感兴趣,等家里唱的时候再看,我们是没胆子带着表叔去的。”   贾蔷打趣两句,接着说:“至于蒋玉菡,他的确就是琪官。这也是个有本事的,上回背着忠顺王爷置产逃跑,人都说被抓到就是个死。谁知他不但没死,如今还仗着王爷的势开起了戏班子,手底下管着三四十个人呢。”   林珩都听傻了,柳湘莲这是把自己的戏本子给了蒋玉菡?林珩没忍住,立刻去找了柳湘莲询问。   “没错,他唱得好,还有靠山。只要唱了就有人听,一来二去名气大了,咱们再含沙射影地放出风去,你那朋友的父亲就是知道也没法了,这不是最好的?”柳湘莲自得地说。   “好,的确是好。”就是南安郡王千万别想左了,觉得给他难堪的是忠顺亲王就好。   “对了,不知周世子什么时候回来?”柳湘莲问。   “不知啊,本来是去一个月的,但之前来信,说是要耽搁一些时候。”   “那就可惜了。”柳湘莲微抬着下巴说,“赶不上我的喜宴了。”   “你要成亲了?”林珩惊讶。   柳湘莲矜持地点了点头:“甄家已许嫁了。我年纪不小,姑母为此事常常悬心,既有了眉目,就议定在今秋完婚。到时候,少不得请你做这个主宾了,就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林珩赶紧点点头:“我必去的。”   柳湘莲一下笑开,朝林珩拱手道:“我就说你是好兄弟,果然我眼力不错。”   林珩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那尤三姐呢,她不是非你不嫁吗,你不会真要双喜临门吧?”   “说什么呢,她如何自有她家人做主。我是绝无二心的,你这话可不敢叫甄家听见。何况,难道你从园子里来,没听说尤三姐已经有了人家了吗?” [86]大胆   “谁啊?”林珩问。柳湘莲这话,倒像他应该知道那人似的。   柳湘莲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薛蟠。”   果然是他知道的人,林珩有些怔愣,不明白这两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   柳湘莲翘起的脚一点一点,慢悠悠地说:“尤氏姐妹的名声人尽皆知,但凡有点体面的人家,谁能看上。便有琏二那样不计较前事的人,也断不肯将她姊妹聘为正妻。   珍大握着这块烫手山芋惴惴不安,听说薛蟠家事不睦,就说给他做了二房。如今这娇妻美妾,成天聚在一块打擂台呢。谁人不知?”   “他们两家都愿意吗?”在林珩的印象中,尤三姐似乎是个很要强的人,之前贾琏来说项,她都是要给柳湘莲做正妻的。   “珍大保得媒,薛家没有不愿意的,何况薛大好美色,尤三姐正合他的心意。至于尤三姐本人,不嫁薛大,她就得嫁给庄户。等风声过去了,照样逃不出珍大父子的手掌心,权衡利弊之下,自然也就愿意了。”   林珩觉得有些奇怪,但这终究和自己无甚关系,也就没再多问。   入了秋,甄、柳两家热闹地办了婚事。林珩照着黛玉信中之言,将顺意坊给了甄映卿做陪嫁。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副好头面做添妆,林珩坐在娘家人的席位上,接受了柳湘莲的敬酒,算是给甄映卿撑腰。   谁知酒席还没吃完,外头就有人匆匆进来报喜,说是柳湘莲升了。这可谓双喜临门,一时宾客贺喜不绝。还有嘴甜的,直接说甄家姑娘旺夫,闹得柳湘莲喝了个人事不知。   林珩参加完喜宴,次日一早进宫就听说甄家被抄了,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哪个甄家?”   “还有哪个甄家,甄太妃的甄家,江南那个甄家。”四皇子挑着眉问,“还有其他甄家不成?”   林珩想说还有个替我开铺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甄家。不过他没说,而是故作惊讶地问:“什么罪名抄的?”   “那就多了,贪赃枉法,私受馈遗,植私树党还有任上亏空。”四皇子掰着手指数了一番,然后一挥手说,“这些贪官早该法办,实乃国之蛀虫,留之何益?”   “忠顺王爷可有求情?”林珩压低了声音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背着人说:“他开脱还开脱不及呢,甄家现有大量银款不知去向,刑部正查着。外头有风声说,甄家贪来的那些银子,都进了皇叔私库了。”   “这样隐秘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林珩问。   “我还知道别的呢,你那表姐最近在宫里和周贵妃斗了个不可开交。前儿又新兴地给我和三哥送东西,明晃晃地抖落出了脏东西,父皇震怒,正在查呢。”   这却是林珩没想到的,他震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她也犯不着对你们不利啊,不知查出什么没有?”   四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宫里的手段层出不穷,父皇哪有空去细管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交给内务府就罢了。元妃现在正禁足呢,只是风声还没有传到外头来,你别多嘴去告诉。   本来这事,三哥都不肯叫我告诉你,怕你为难。只是我想着,明白总比糊涂好些。还有就是,你那位表姐这回恐怕不好开交,不管她是否冤枉,手伸到咱们跟前,终归是忌讳的。   你在宫中,若是日后她让你传带什么,或者打听消息,千万别应承。保不齐就要吃大亏,我母妃就是这么教我的。”   “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了。”林珩真心诚意地谢了四皇子。   等林珩结束早课去了,三皇子才抬抬眼皮问四皇子:“你告诉他了?”   “说了。”四皇子点点头,“皇兄你为何不自己去说,还交代我那样告诉。”   三皇子摇摇头说:“我怕当做正经事去说,反倒吓着他。贾妃所图甚大,她和周贵妃都看中了魏贵人那一胎。为了让父皇松口,不惜将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不管是示好还是谋害,这手段都粗糙了些。”   “也是,阿珩不懂这些,要是被卷进去就不好了。我听说,太监去贾家讹银子,他那表哥还推他出来挡着,真不是东西。”四皇子愤愤地说。   三皇子横他一眼:“你少和太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   “这算什么,父皇还有粘杆处呢,朝堂内外谁不知道。可见这些隐秘小事自有其价值。”   “噤声!”三皇子狠瞪了他一眼。   林珩想着元春的事,溜溜达达地往文渊阁去。刚转过了文化殿,竟遇上了二皇子,不禁暗道一声晦气。   二皇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每每与林珩为难。四皇子说,这是因为皇帝不给他好脸,所以他看林珩在含元殿来去自如,才会分外吃心。   林珩避退到一旁,躬身行了个礼。最好的情况是二皇子径直走过,但他偏偏停了下来。明知故问:“你是刚从含元殿出来?”   林珩回说:“是。”   “父皇日理万机,还不忘体恤臣下。你身负皇家恩德,就该懂得进退,无事不要去叨扰。”   “殿下说得对。”林珩半句反驳都没有,二皇子看起来反倒更生气。他额边青筋直跳,上前一步就欲说话。后头一个太监突然迈步拦了拦,含笑说:“殿下,咱们还得去给娘娘请安呢。”   这句话打了岔,缓住了二皇子的怒气。他看着林珩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家的人,都惯会卖乖讨巧的。就怕弄巧成拙,贻笑大方。”   “弄巧成拙?不知是谁贻笑大方了,还请殿下明示,子璋一定以此为鉴,回去自省。”林珩一派疑惑地问。   “——我不过是告诫,是好言相劝。”二皇子噎了一下。   既然元春禁足的事不让外传,林珩就不怕他明嘲暗讽。他微笑着颔首:“受教了。”   二皇子面皮动动,终不敢说的更多,愤愤去了。   林珩看着二皇子的背影,不免替皇帝感到糟心,深切怀疑这个皇子的智力。感叹一番,林珩又径自往文渊阁去了。   自从那日深谈过,林珩在文渊阁的功课就分成了两部分。每日照常先捋顺八股文章,剩下的时间再帮师父整理一些稿子。   林珩之前看前朝的文章多些,这回看本朝的,常忍不住惊诧。大概是传承几个朝代,圣人之言都用尽了,有些地方的主考出题,简直是强拼硬凑,荒诞不经。   难为那些考生绞尽脑汁地自圆其说,有种别样的乐趣,因此他常能看的津津有味。沉浸在书中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等林珩再听到元春的消息,说的却是她病了。   贾母等依例奏请探望,竟然没准。万般焦灼之下,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贾家竟然找到林珩头上,要他在宫中帮忙打听。   外臣去打听内宫的事?林珩只觉得荒谬,况且他还不是至亲。不过他也未一口回绝,只不动声色地答应了下来。贾家众人都大感放心,不想林珩回来说的都是些太平话——众所周知的消息。   “珩儿,你可曾仔细问过?若是不行,找内监花些银子也可啊?”贾琏急道。   “花了。”林珩一摊手,“他们只说娘娘病了。”   “嗐,怎么会这样?你受皇上看重,私下打听点消息,他们难不成还会瞒着你?”贾琏不依不饶。   “那不如我向皇上问问,或者朝殿下们打听一二?”   “琏儿。”贾母喝道,“你说的是什么话,珩儿小孩子家,他能知道什么。咱们一点子无用的担心,就不要去给朝廷添乱了。珩哥儿你别理他,昏了心的东西。”   林珩点了点头:“老太太不必忧心,或因时气所侵,娘娘一时有恙,需要静养。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   贾母摩挲着林珩的背说:“你也别怪你琏二哥着急。我前日做了个梦,不知怎的竟梦到了娘娘不好,这才乱了心。”   “梦都是反的,老太太也不必太过烦恼了。”林珩笑着劝慰。   元春若是有事,贾琏就算跑断腿也不顶用,此时一动倒不如一静。林珩知道贾母忧心,当晚就歇在了茂椿院。温过了一回书,正要水吃呢,外间突然来了一人,自报是凤姐屋里的小红,说是给他送东西的。   林珩身边的琥珀前些日子也去嫁人了,嫁的是本家隔房的表亲。林珩给了几日假,如今人还没回来,就由大双引着小红进来。小红揭开盒子,里边是几样上好的笔墨。   “我们奶奶说,这些东西白放着糟蹋了,正合给小爷用。”小红未开口就是一副笑颜色,说话也很伶俐。   林珩让人接过,让她带话谢过凤姐,还给了赏钱,可小红看着还是没要走的意思。   大双这些日子跟着琥珀也算历练出来了,知道她恐怕有话,于是忙上前笑着请吃茶。又引着跟来的婆子出去拿赏钱,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   人一走,小红脸色就变了,她压低声音说:“我们奶奶让我来告诉小爷,前儿甄家被抄,曾使人送了好几箱东西来。我们奶奶推说病了,没有收下。不想里头得了消息,竟被大太太和太太收了。   我们奶奶心里发虚,让我来告诉小爷一声。这事原是瞒着老太太的,恐怕老爷也不知道。这究竟有没有妨碍,还请小爷替我们拿个主意。”   原来甄家那些说不清的银子在这儿!林珩都傻了,贾府胆子是真大。他和小红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之后,林珩才正色说:“之前听姐姐闲话家常,说是前些年秦大奶奶死了,曾托梦给二嫂子,让她置些祭田,以供族中子弟安生。   想来二嫂子事多,这些年倒把这话忘了。亡人有托,不敢轻忽的,二嫂子若是闲了,好好考量考量这事吧。”   小红一头雾水地去了,回去照着林珩的话,一五一十和凤姐说了。   凤姐面色不好,喃喃道:“以前身在局中,总是自误。如今冷眼看着,才觉处处惊心。珩哥儿劝的都是好话,可如今府中早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哪里来的闲钱置祭田。   三丫头他们当初想的俭省法子,省出来的银子几时见到个影儿了。便是有这个闲钱,也不知被人寻了什么由头拿去花用了,犯不着白操心。”   “那咱们就装作不知道?”   凤姐摇摇头:“你瞧大嫂子,说是万事不关心,可兰儿的事一点也没糊弄。我只养下巧姐一个,少不得要替她多打算打算。可恨我哥哥不晓事,弄坏了窈娘的婚事。如今婶子恼了,咱们靠不着家里,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这边凤姐尚未想出法子,贾政先接到了旨意。他外放回京之后,一直都赋闲在家。在外操劳几年,他也乐得如此。不知皇帝怎地突然想起他来,竟指了他去工部掌印,总办陵工。 [87]好事   偌大的喜讯从天而降,瞬间驱散了贾府上空隐隐的阴霾。贾府众人奔走相告,说的都是二老爷荣升的喜事。   总办陵工是肥缺中的肥缺,又因为太上皇年纪渐大,这还是个刻不容缓的要缺。历任皇帝对于自己的万年吉地,就没有不重视的。   每年从内务府和工部划拨出去的银子就不计其数。再加上各地木料、山石的采集,徭役、砖瓦、颜料等的征调,完全就是一条庞大灰色链条。   只要运作的好,贾府如今的银钱困境顷刻可解,更不用说其中附带的特权和人情收益。   贾琏自挨了杖刑后,还是头一次这般扬眉吐气。贾府门前再一次热闹起来,上门送礼、求差使的人络绎不绝。仅仅半月,门房那几个家丁的裤腰带都松了一圈。   一片欢腾之中,唯有贾政暗藏忧闷:“我已年过半百,且才干平平。骤然接手这重任,只怕有负皇上所托。”   在世帝王的万年吉地,一直都有专门的官员查验。若遇地基沉降、工期延误,主事官员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示众。贾政的前一任,就是因为暴雨延误了工期,被皇帝治罪。   听说他去任前还被查出了经费亏空,前后牵连了十来个官员抄家赔补。陵工出事基本没有辩解的余地,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一律严惩不怠。   眼见贾政忧烦,詹光等人都上前劝解:“老世翁不必过谦,当今圣明烛照,定是看重世翁守礼持正,不贪不妄,才敢将这样的大事托付。此乃天授殊恩,又是荫庇子孙的好事,世翁岂可自轻自贱啊。”   单聘任也说:“世翁此前就在工部听差,如今不过是回归本职。何况还有胡老明公帮着。他如今也做到营缮郎了,管的就是这一程子事。熟门熟路,又有亲信在侧,何愁不成事呢?”   胡老明公就是教过林珩几人读书的胡先生,他因大观园建的好,被朝廷选去了工部。这几年做官做的很稳,如今正好做了贾政的副手。这可能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贾政强笑着叹息了一声。   身边的亲朋故友,大概都觉得贾政是在自谦。唯有林珩知道,这位舅舅是真的不想干。好几次去贾家,林珩都瞧见他的书斋里灯火通明。贾政抬着照字镜细看图纸,眉头紧皱不说,一炷香的功夫就叹了七八回气。连林珩的功课都来不及看。   贾琏犹自沉浸在喜悦中,兴冲冲去和贾政讨差使。见林珩在侧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近来好几家都来找咱们说情,为的是万年吉地营造的事。我瞧他们心诚,东西也不错,就选了几家过来。叔叔看看,倒不为应情,只为办好咱们的差使。”   “什么东西?”贾政皱眉道。   “笨重的有石料、木料,轻巧些的有颜料、树木。都是朝廷过了明面的皇商,交给他们承办,咱们省不少事呢。”贾琏说着就递上了一个随身的手褶子来。   贾政打开来看,越看面色越沉。贾琏见势不对,就瞥向了林珩。林珩低头喝茶,仿若未觉。   “这都是哪里来的人,我翻往年记档,并未见这几家承办过像样大事。何况此前承办此事的人并无错失,缘何要换?”贾政问。   “前头留下的人,未免不如咱们自个儿提拔上来的贴心。叔叔总办陵工,说句要换,谁也捏不出错来呀。一回生二回熟,他们多跑两次,还有什么不懂的。”贾琏腆着脸说。   “胡说。”贾政将褶子一扔,“朝廷大事岂容儿戏,现任采办都历届总办精挑细选沿袭下来的。我刚一上任就说要换,岂不是叫人议论,说我轻狂。”   贾琏讪讪地,忙低头说:“是侄儿考虑不周,原本想着,上届总办获罪,没准就是这些人弄鬼。否则好好的工程怎么会坏呢,所以才向叔叔提议。”   贾政踌躇了,贾琏说的不无道理。他埋头绕了两圈,突然问一旁百无聊赖的林珩说:“珩儿怎么看?”   贾琏的目光“唰”地移向林珩,大概没想到贾政竟然会问他的意思。在贾琏等人看来,林珩或许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和宝玉差不了多少。但贾政天长日久看他的文章,和他聊书中见解,早不拿他当无知小儿看待了。   “贸然换人,风险太大。”林珩丝毫不看贾琏眼色,“要成一件事很难,坏一件事却很容易。这些采办在这一行当上浸淫多年,人事都是熟惯的,若是他们心内不平使绊子。新的买办恐怕难以平安抵京。”   “食帑之贾,他们岂敢——”   “不敢吗?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些采办世代靠此为生,既然前番清查他们都能平安度过,说明面上无错。骤然换人只怕风波迭起,若让他们抱团生事就不好了。   先用着他们,便是以后有不顺心的地方,抓住错处才能一击即中。逐个瓦解,方不碍大计。”林珩说的轻描淡写。贾琏面色越来越差,贾政倒是频频点头。   等林珩说完,不顾贾琏还有话讲,贾政直接一锤定音:“就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别看着这差使眼红,真出了纰漏可就麻烦了。”   贾琏见不可转圜,只好咬牙应下。   “你还有事?”贾政问。   “哦,无事了,就等着问问叔叔可还有什么差遣?”贾琏赶紧回。   便有说的,此时也定是驳回,他看了看林珩,最终决定缓缓。   “你回去歇歇,家事上头,还要你多操心。”   贾琏答应着去了,出门之前,他看见贾政喊了林珩过去,仔仔细细地和他讲着文章。贾琏思索再三,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等在了书斋外头。   林珩一出来,他就迎了上去:“珩儿,这些日子怎么都不过去坐坐。你二嫂子前儿还说着,要给林妹妹寄东西呢。显见的你们亲热,倒把我当外人了。”   林珩看着贾琏笑了笑:“二哥哥是为了刚才的事来的?”   贾琏面上一僵,说:“你可是还为前儿的事生气,我——”   林珩止住了他的话,说:“二哥哥,舅舅现在正是艰难的时候,他问什么,我自然按我的见解答。并不为前事,也不为私心,大事上头最忌私心。一毫之私不除,则万事之公俱废。私心用甚,恐遭其害啊。”   贾家的规矩,做弟弟的从来没有指摘兄长的道理。贾琏被林珩这一番抢白,脸都绿了。   林珩轻笑一声,本来看破不说破,但贾政这个舅舅实在对他上心。陵工是大事,这上头若出了岔子,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林珩还做不到视若无睹,任由贾琏弄鬼。   那边贾琏遭了这一遭,遂一脸气恼地回了东跨院,   凤姐听说他脸色不好,索性叫了秋桐去伺候。她和平儿连面都没露。   正好这时,外头传话说芸二爷来了。贾琏心烦,本不想见。但贾芸与别个不同,毕竟为他挨过板子,只好耐着性子叫人请他进来。   贾芸进门也是一副讨喜的笑颜,不过说出的话就不讨喜了。   “叔叔,听说二老爷那边担了陵工大事,这可是天大的喜讯。想来这样的事所需人手不少,若有用的着人的地方,叔叔千万想着侄儿些。”   贾芸来的也算快,如果在平时,贾琏少不得夸他一句:乖觉。可这会儿贾琏刚在贾政那里讨了个没意思,这话听起来就刺耳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这是朝廷的差使,不同家里植树种草的。你满心以为干好了那件事,别的也就能插上手了?不说此刻二老爷不准,便是准了,我也不放心你去。”   贾琏本就带气,一番话说得贾芸含羞忍愧。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说:“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叔叔教给我,我以后就不敢妄想了。只还有一件事求叔叔,望叔叔能允准。”   “什么事?”贾琏不耐烦地问。   贾芸硬着头皮,语带恳切地说:“前儿倪二获罪,被判去万年县服徭役了。我细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在给皇陵做苦力。可巧二老爷管着那边的差使,能不能请叔叔开个金口,给倪二派个舒坦些的活计,或寻个由头把他解救出来?”   “你怎么还和他裹搅在一起,你前儿给他家送钱,他家不是不收吗?既有这个气性,何苦上赶着讨没趣。不过是个泼皮,费这个事。”贾琏很不屑。   贾芸见他一口回绝,嗫嚅几番终是没说出话来。出了那道门,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爷这是怎么了?”小红避着人问。   他俩原有些意思,贾芸闻言也不瞒她,将方才的话简要说了。   小红摇头说:“你不早说这话,我要知道了,必定拦着你。二爷心里不顺,今日回话,必定回一句驳一句,何苦呢。”   “我倒是能等,那倪二可怎么等呢。他家来求过我几次,我连句响亮话都说不出来,倪二心里不知怎么恼的。到底是为了我的事,才害得他这样。早知今日,当初——”   事到如今,贾芸自知后悔无用,终是无计可施。那边倪二听到消息,还想着这回无论如何都能脱逃了,不想等上两月全无消息,他心里恨贾府更甚。还和几个兄弟发狠说:若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从那日后,林珩又过了许久没去贾家。他的功课有些紧,最近皇帝又要了他的文章去看。兴之所至,还亲自带他去校场练箭,二皇子的眼睛都快喷出火了。   临近万圣节,他还得想着送皇帝什么贺礼。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送一副自己写的“寿”字。一般小辈送礼都这样,既不过分贵重,又最能体现心意,他觉得皇帝会喜欢。   只是寻常字画未免无趣。林珩想了想,找来琥珀让她去给晴雯带话。让晴雯将他的《万寿图》绣出来,比普通的墨迹又添一层心思。   晴雯刚去甄家时还在生病,这一病病了好几个月。甄家毫无怨言地养着她,她那样的心气,早打定主意要干点什么出来。这回接了林珩的话,从起稿开始,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松,光绣线就选了好几百种。   柳湘莲来找林珩说话时,还特意传了甄映卿的话。听说甄夫人很是夸赞了晴雯,说她有心气,是个好的。   林珩知道自己的事有着落了,就问起戏本子的情况。   “好着呢,蒋玉菡的戏班子每日固定一场,听到的人不少。就不知你打算合适放出风声去。”   “差不多了。”林珩说,“趁着阿肇不在,别人要疑他也没有证据。最好是似是而非地先放两句闲话出去,不必刻意传。这种贵族的阴私事,百姓传的最快了。”   “我就知道是他,你还一口一个我的朋友,自己都不知说漏几回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柳湘莲笑道。   林珩不理他的打趣,柳湘莲转而又说:“周世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也不听见信?再过一月你就要去湖北了吧,现在平安州那边不太平,扰得运河沿路也常有匪患。没有他相送,这一路还真叫人不放心。”   “他是去赈灾的,海啸摧毁民房无数,耽搁也在情理之中。”林珩说。   “也是,难得皇上信重他,这摆明了就是让他去收拢民心的。南海沿子的事,他这个南安郡王世子出面也是名正言顺。他这一去,倒还躲过了一桩事。   你知道吗,南安郡王给世子那二弟,说了甄家三姑娘为妻,还说是早就定下的事。如今外边都在传他信守承诺呢,就是南安王妃气了个够呛。闹过几回还被禁足了。” [88]孙绍祖   林珩无心关注南安郡王府的糊涂账,因为湖北来了信,林家派来接他的船已经启程。到时候送完节礼,就能将他拉上一路南下,实在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了。   唯一可惜的地方,是周肇已经确定不能回来。   皇帝摆明了是派他去收拢民心的,说白了对于那些外放日久的地方官,朝中也不是全然信任。周肇这一去,还担负着监察的职责。当初平安州大量来路不明的制式刀兵,也还需要他和冯紫英再用心追查。   除了人不能回来,周肇送来的东西那是从来没有断过的。林珩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还有一些有趣的当地特色。信中不便聊起机密,但就字里行间看来,南疆也说不上太平。   林珩把东西分了些送人,又将自家的库房翻了翻,给他们寄了许多药丸过去。每一个外头都包了方子,细细写了用途。周肇回信,夸他的字大有进益。林珩不禁十分自得。   估算着启程的日子已近,林珩的心反倒安静下来,每日上学做功课,十分规律。所以孙绍祖所说的偶遇,他是一个字都没信。   林珩看着横马挡住自己车架的人,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孙绍祖坐在马上,手里头晃着马鞭,只说要请林珩吃饭。林珩不去,他就不动。   自从迎春嫁人后,林珩一次也没见过她。只是有几回去贾府,偶然听说她过得不是很好。王夫人说他们是年轻夫妻,难免有些口角。老太太倒是骂过两回,指责贾赦夫妇不为女儿考虑。   林珩不便深问,究竟实情如何,他并不知晓。但眼面前挡着的孙绍祖,看起来倒是分外不客气。他不仅口口声声称呼林珩为“表弟”,还要林珩看在迎春的面子上,随他去说两句亲热话。   林珩不喜他的做派,但终究顾忌迎春,不好把事情闹僵,于是松口随他去了。老姜头坐在车沿上,眼睛似睁微睁看孙绍祖在前头开路。   马车转出两个巷子,在一处酒楼外边停了下来。林珩进去发现,迎春居然等在包房里,她身边的绣橘也做了妇人打扮。林珩看着她们主仆瑟缩的样子皱了皱眉,转头问孙绍祖:   “表姐夫这是何意,既是家宴,何不早说,我也好备了礼过来。”   孙绍祖大马金刀地坐下,用下巴示意迎春给林珩奉茶。林珩站起来接了,顺势就请迎春入席。迎春看着孙绍祖,没敢动。   “咱们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外头等着就是。”   “外头人多,恐怕不便。”林珩直接驳了回去,转头对大双说,“去隔壁要个包房,好好伺候着姑奶奶。”   林珩明显是要给迎春做脸,孙绍祖看了不怒反喜。也不等迎春出去,就大剌剌地说:“好兄弟,我知道你心疼姐姐,和我那老丈人不一样。你也别怪我无礼,他当初收了我五千两银子,说好让甄家在江南给我谋个差使。谁知自己没脸,足足哄着我等了几年。   最后甄家倒了,他搪塞不过,才将这个女儿准折卖了给我。我与他原是平辈之人,如今平白矮他一头不算。前儿听说你二舅的好事,想着亲戚一场,谋个差使不为过吧,他们竟然不准。这不是没把我当做正经亲戚吗?”   林珩冷着一张脸说:“那是外祖家事,我是小辈,不好置喙。”   孙绍祖闻言冷笑一声:“你若没本事,我也说不到你跟前。你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如张张金口帮我一把,日后我也忘不了你的好处啊。”   “你要我在圣上面前替你要官?”林珩笑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孙绍祖眯着眼睛说,“皇上日理万机,哪里管得这些小事。你是怎么帮柳湘莲的,依样帮帮我就是。”   “我是怎么帮柳湘莲的?”林珩真的疑惑了。   “装什么傻,你叫南安郡王世子替他牵线搭桥,让区区一个戏子做到了骁骑校尉。你这二姐姐的脸面,总不会比不上伺候你的奴婢吧?”   林珩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若不是孙绍祖还当自己是迎春的表弟,他还以为对方将自己错认为皇子了。   “那与我无关——”林珩诚心讲了句实话。   谁知话音未落,孙绍祖已起了性子,扬声对外头说:“让大奶奶进来!”   迎春一进门就忍不住哭了,孙绍祖一把将他拽到林珩身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没得丧气。你这表弟不肯帮,你劝劝吧。”   迎春被生拽过来,袖子掉下去,露出了满是淤青的手臂。林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嘴角也是破的。   林珩眼神一变,一个巧劲儿敲在孙绍祖手上,迫使他松开了迎春。孙绍祖不防,竟被他得了手,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林珩心想:看什么看,小爷未去文渊阁之前,还是有武师傅的。你当那些都是白混的不成——   不过他也就会这一招了,大双小双显然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水平。还不等孙绍祖反应过来,就已经上来挡在了林珩跟前。   林珩阴恻恻地对孙绍祖说:“不管你与大舅舅有什么恩怨,二姐姐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这般对待她,是何道理?”   “道理?你们家人都不将她当回事,你还指望我如何对她?笑话。你若是有善心,就多想想我的话吧。”孙绍祖轻嗤道。   “行。”林珩眼睛一眯,“你先出去,容我和姐姐说两句话。”   孙绍祖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装什么,打量我不知道她回娘家怎么编排我的。”   林珩绷着笑意,看着孙绍祖施施然走了。   “二姐姐,他说的是真的?你告诉老太太、舅母了吗?”   迎春哭着点点头:“老太太让父亲去教训他,父亲只面上应下。婶娘说这是我的命,若能熬出头来,就好了。可我怕自己还没熬出来,就被他打死了。”   迎春说完又哭了起来。   林珩来不及安慰她,只问:“那二姐姐想过了吗,以后要怎么办?”   迎春摇头:“我不知道。”   林珩把脸一冷:“二姐姐是当事人都不知要怎样,我们旁的人更插不上话了。”   绣橘闻言赶紧拉了迎春一把,迎春慌了,嗫嚅半天说:“我还想回家,住我以前的屋子。”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林珩无奈了。便是礼法上过得去,贾家那一大家子岂能容下她。林珩只能试着理解:“就是不与他在一处的意思,是吗?”   迎春愣了,一句“不知道”就要出口,绣橘又捏了她一下说:“劳表少爷费心,我们姑娘只要清静过日子,不求别的。”   林珩好险一个白眼,但见绣橘的脚也是跛的,只好说:“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迎春二人出去,换回孙绍祖进来:“想好了?”   林珩冷笑一声说:“我可以答应你,但若二姐姐和她身边的人再破一丝儿油皮,今日答应的就全做不得准了。”   “好,好。”孙绍祖鼓掌说,“是个爽快人,如此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孙绍祖一走,大双小双就忍不住问:“公子真要帮他?好不要脸的人。”   “我帮他个孙子!走,贾府去。”   林珩气冲冲跑到贾府,半点没遮掩地把迎春的事说了。邢王二夫人脸上都是讪讪的,唯有贾母淌下泪来:“这个畜生一样的东西,倒叫她拿住了二丫头来辖制我们,还威胁到珩儿面前。你们快去,叫她那不知羞的老子,拿钱去把姑娘赎回来。”   贾母将桌子拍得震天响,邢王二夫人只是不动。在贾母连声的催促中,邢夫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将姑娘接回来容易,对外可怎么说呢。我们自己是不嫌弃她的,只怕风声传出去,娘娘脸上不好看啊。”   此句一出,荣禧堂里鸦雀无声。宝玉还想再求,王夫人直接瞪了他一眼。探春、惜春二人都只能默默流泪。   “老太太,不如我们去将孙绍祖的手脚打断,这样他就不能再动手了。”林珩轻飘飘地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李纨讪笑着说:“珩儿说的这是孩子话,孙绍祖是官身,打他是要被法办的。”   在座无人说话,林珩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家里是无人会为迎春出头了,他方才不过是试探。此刻知晓众人态度,也跟着叹了两口,不再多留。   荣禧堂里各怀心思,只有探春和惜春两姐妹追了出来,说要送送林珩。   探春先开口:“珩儿,你不要莽撞。孙绍祖其行可恨,礼法上却拿不住他。那是个混不吝的,你若贸然出手,只怕以后被他缠上。当今之计,还要看能不能说动大老爷。他若能联合族中出头,或许能让孙绍祖动手时有所顾忌。”   探春说的是正道,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可惜贾赦是不会为这个女儿出头的。探春也知道这一点,说到后来声音都弱了。   “所以我说,姑娘还不如不嫁人的好。剃去这三千烦恼丝,一辈子清清静静的,强于叫这样的人玷污。”惜春冷声冷气地说。   林珩不禁点了点头。   探春哭笑不得地拍他一下道:“她这不过是无能为力的丧气话,你可不要真听进去了。”   林珩答应着出去,隔天就约了裴桓见面。聚会没带李衍,是因为这人太刚直,参与不了他们的密探。   林珩绘声绘色地讲了孙绍祖的无耻,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我想找一个地方,能将他远远调开,还不能让他好过。他不是要实缺吗,给他一个风光实缺,然后让他无法回京,还不能让他鱼肉乡里,也不能找借口带着二姐姐赴任。这样的地方有吗?”   裴桓沉吟半刻说:“咱们得好好找找。”   林珩自觉没看错人,看着裴桓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密谋多日,将舆图看了又看。百般权衡之下,最后选中了乌什的办事大臣。   “这个好,距京路远,且非诏不得入京。最妙的是谕令明文规定:家眷需留京居住,不许随同赴任。”   林珩眼神一亮:“办事大臣是几品的官,他会不会鱼肉百姓?”   裴桓点了点舆图说:“按照惯例,出任之人大多自带原衔,体面等同于地方大员。还可管辖一方军政、钱粮、民族事务。”   “那他岂不是无法无天?”林珩也不想将这孙子放出去害人。   裴桓笑着举起两根手指摇了摇:“这地方有个不为人知的道理,边民强悍,虽臣服但不顺从。历任去驻守的大臣,不过都是些太平官。皇上金口玉言,不得干涉他们内部事务。   那孙绍祖要是不厉害些,我都不忍他过去的。他就是有心作恶,人家也不买他的账。况且语言不通,单这一条,就够他学个几年的。你表姐在京还有朝廷优容、照料,这样岂不两全?”   林珩思索半刻说:“这个消息当真不为人知吗?”   裴桓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朝廷有意压制,否则怎哄得人过去。那些卸任回京的,全都得了高升,自然识相不会乱说。外头都传是历练的好地方呢。至于能不能历练出来,就看朝中有没有人惦记着他回来,这里头的门道,还要我再说吗?”   林珩想了想,一击掌说:“行,就这么办。就不知这事有几成几率办成?”   “我们家虽不掌兵权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裴桓自信地说。   林珩咧嘴一笑:“那我明儿带他来找你,你千万拿住架子,最好多讹他些钱财,留给二姐姐以后傍身。”   裴桓欣然允诺:“放心吧。”   林珩离开裴家时,嘴里还哼着小曲。小双仔细一听,他唱的好像是:“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89]贾政的困境   孙绍祖如愿以偿地得了调令,转头就扬眉吐气地大宴宾客,贾家和林珩都在受邀之列。心愿达成,他对贾赦也客气许多。还假惺惺地说了两句,希望丈人帮忙照顾家里的话。   迎春知道自己要独留京中,又是胆怯又是欣喜。林珩留了个心眼,没有一开始就将银子拿出来给她。   迎春的陪嫁只是寻常,因为贾赦欠银的事,早在一开始就被孙绍祖霸占了个干净。孙家下仆都知道这位大奶奶既没钱,又不受娘家待见。但凡有点体面的,都愿意寻门路跟着孙绍祖赴任。   剩下几个老体面人,不愿意跟着去吃苦就留了下来。这些人仗着年老功高,全然不将迎春这个年轻主子放在眼里。不仅使唤不动,日常略有一点不顺心之事,就哭天喊地大吵大闹。   迎春全然无法辖制,只好忍气吞声地装作听不见。这些人见状越发欺上来,连贾府陪嫁过去的两房人也不放在眼里,打架拌嘴都成了常事。一日竟闹到迎春饭都吃不上,她才回娘家去哭。   凤姐听闻都气笑了,毕竟是自己小姑子。辖制不住孙绍祖,处置几个奴才还不简单吗。她转头就教绣橘设了个法儿,当场拿住了这几家贪墨官中银子的现行,不仅抄了他们的屋子,还将人按住打了个半死。   贾母知道后,特意挑了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丁送过去,专为压制这些人。那些刁仆也有主意,转头就在外边儿散布贾家仗势欺人,越俎代庖欺辱孙家老仆的事。   若换在别家,这个恶名的确有害。可于贾府而言,这话根本不疼不痒。因为他们遇到了更大的麻烦——贾府外头的院墙上,荣宁街大路上,不知何时被人贴满了匿名揭帖。   帖子上是一首拆字谣,直说贾芹管着水月庵的尼僧,日日窝女昌聚贝者,带着贾家子孙游戏其间。   贾政那日上朝时就发觉部里的人神色有异,常背着他窃窃私语。   他一头雾水又不好去问,下朝后满心疑惑地往家里走。不想一阵风刮来,竟将那写着拆字谣的纸吹到了他脸上。   贾政摘下来一看,顿时气得脸色紫胀。他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连日奔忙又加气恼,一时血不归经,竟直接跌下马来。   林珩那会儿正在和他师兄说话,张太傅前几日将张文端介绍给了他,还让林珩直接称呼他为师兄。   林珩挺喜欢这位师兄的,他不仅博学,而且不迂腐。有好几样林珩感兴趣的话本子,都是这位师兄帮着找来的。   林珩为表感谢,就将师兄请到家里吃饭去了。知道张文端祖籍湖北,还拉着他问那边的事。两人正说得起兴,贾家来人报信了。   贾政这样年纪的人,骤然坠马可大可小。林珩连连向师兄表示歉意,忙不迭去了贾府。   贾府那边正乱着,贾政倒是早已醒了。梦坡斋的外头跪着两个人,林珩定睛一看,一个是贾琏,一个似乎是曾见过两面的贾芹。   贾政正在自己房中痛哭流涕地骂着人,赵姨娘伺候他喝汤药。凤姐陪在外头,王夫人好像也在发火。   林珩请过安出来,才听人说,当初贾府买来那些尼姑道士,本来是预备着元春省亲时,作为栊翠庵、玉皇庙等地的点缀。   后来元春用不着了,贾政发话要将他们打发出去。是凤姐承了贾芹母亲的情,设法留下了这些女尼女道,养在水月庵里吃份例,日常就派贾芹监管。   如今出了这事,王夫人自然埋怨凤姐。凤姐也知辩无可辩,只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心软。便强笑着出主意,提议将这些人连文书一起发还本地,由他们家里人自行处置。   这个主意到比直接发卖体面,王夫人点头应了。当即就让人撵出那些女尼女道,赶去船上次日送还。   接手的人乐不可支,自认是天降馅饼,反正人是拉出京城了,究竟有没有发还本地。只有天知道罢了。   当下,别人听了这信还好,唯独宝玉听了大哭一场。原来他屋子里的芳官,被撵出去后闹得凶,最后就是去了水月庵出家。她虽然不肯跟着贾芹等人胡闹,到底牵涉其中,直接被一杆子打死了。   众人瞧他哭,都以为是为了贾政。只有林珩被他求到跟前,才知他是为了芳官。林珩不知自己给了宝玉什么错觉,他的丫头一出事,他就要来求自己救人。   若说晴雯吧,到底还算是个高级技术人才,他要来还有地使唤。芳官就算了,他又不成天听戏。   眼见宝玉泪盈于睫,林珩只好劝他说:“你若真有心,就请你那些有情有义的朋友,出头替你买下她不就是了。   只要银子给够,压船的奴才乐得不费事就能赚一笔呢。就是你得想好了,救出来之后如何安置,你屋里不是有个袭人吗,你要怎样交代。”   宝玉目露震惊,磕磕绊绊地说:“太太的意思是发还原籍,他们敢私下卖人?”   林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片刻之后,宝玉回过神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别的也顾及不了许多。”   林珩不欲多言,点点头就要走。不想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哭声,荣禧堂吵吵嚷嚷的。林珩和宝玉对视一眼,赶紧快步去看,贾母正将史湘云拉在怀里哭呢。   “怎么了?”林珩问探春。   探春面露不忍:“云丫头的叔叔出事了,听说是巡查河堤时不甚被落石砸中了脚,伤势颇重。她婶婶来信,说他叔叔已经卸任回京了。”   “卸任?”   探春点点头:“几个医士看了,都说日后恐怕不良于行。”   林珩明白了,身有残缺者不能做官。史鼎被砸这一下,直接将仕途砸没了。史湘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如今很明白史鼎的前途对她意味着什么。   史家外派几年,她婶婶先后将家里几个姊妹都嫁了出去,唯独史湘云被老太太留在了京里,婚事一直没有着落。这回他叔叔如果没了,她将来就难说了。   林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史侯爷是去哪里任职啊?”   “平安州。”探春叹声道。   “嗯?”林珩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这要真在平安州任职,这伤倒算不得是个坏事了。”林珩小声说。   探春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嘴看了林珩一眼。宝玉没听明白,还在追问:“为什么?”   “因为这样云姐姐就能一家团聚了呀。”林珩胡乱扯了一句,在宝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施施然走了。   大概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贾家今年或许走了背运。贾政刚因贾芹的事气了一阵,转头任上就有了麻烦。   万年福地的修建参与者众多,其中人情牵扯更是繁复无比。贾政一味照章办事,于人情世故上半点不通,不久就惹了几个办事官员的不满。   要林珩说,二舅舅和宝玉其实挺像的。两人都是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只是方向不一样。   贾政上任之后不贪一分,他也不许别人贪,好几个送孝敬的采买商人都被他申斥了。   这还不算,他担心人家滥竽充数,只靠阿谀奉承办事。竟停了人家的供货,让人下去查账。   这些商人虽不缺银子流转,但货物每积压一天,就得供着上百口人吃喝拉撒,还有照料保管的责任在身。他们没几天就撑不住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这些被求的人中,有的是拿银子办事,也有真为贾政着想的。贾政不加分别,一律堵了回去。   就这样,手下人开始不听使唤了。人家也不当面罢工,就只一个“拖”字诀。凡事都是难办,且都有难办的理由。贾政接连碰了几次壁,眼见工期一日日延长,太上皇又日渐衰微,嘴角的燎泡都急出来了。   胡先生看在眼里,只能苦笑。他也不是没劝过,可惜贾政实在太“正派”。他们就算有点旧交情,也不能叫胡先生公然和其余同僚站在对立面,何况他也要养家糊口。   贾政使唤不动人,只能把自家人带去;要不到银子,只能回家要银子出来暂时周转。虽勉强扛过了几次事,他是什么样的人,众人心里也大抵摸清了。   就这样,贾琏巧妙地以另一种方式如愿以偿了。虽然大事如同采买之类的照样插不上手,但其余地方,只要能说上两句话的,就有好处拿。   解了贾政几次烦难后,贾琏试探着说:“珩儿终究是小孩子,那些书上看来的道理,实事上未必抵用。”   贾政没有反驳,贾琏见状越发得意。   凤姐看着贾琏隔三差五就带回家的东西,除了让人收起来外,一句多的话都没问,更没细看过。   平儿看她神色不好,小心地问:“奶奶怎么了?”   凤姐苦笑着摇头:“想我操劳这些年,除了一生的病,什么也没留下。我近些日子偶有心惊,不禁想起珩儿上次说的话。就算是为我自己心安,我也要给巧姐留条后路。只是抬眼看看,身边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   “奶奶怎么又说这话?”平儿嗔怪道。   “你知道吗,前儿史家来信,史侯夫人提到了云丫头的亲事,有意想将她配给宝玉。”   平儿有些震惊:“史姑娘不是说给了卫家吗?”   “提是提过,只是没说定。后来史家离京,这件事就搁下了。老太太留下云丫头这么多年,史侯夫人可能以为是要亲上做亲的意思。这回来信问,太太回绝了。”凤姐淡淡说。   “太太大概属意宝姑娘。”   凤姐点点头:“前儿有人将话传到我耳朵里,说是太太有意给宝玉说亲。等他成亲之后,还要咱们回到大太太身边去。”   “这——”平儿语塞,凤姐这几年奉承王夫人和贾母,邢夫人未免就受了冷落。这要回去了,凤姐少不得要吃苦头。   “大太太是个有进无出的人,咱们在这边,她还时常找由头来要银子花。等过去了,她还不可着劲惦记。   与其这样,不如我先将些银子送出去。前儿给我叔叔送节礼,我已递了些东西去,嘱咐人交到我哥哥手中。以后若有不好,巧姐也有个退路。这还是从甄家身上学来的呢。”   平儿抿了抿唇:“舅老爷虽好,到底离的远些。奶奶既有这样的打算,不如就近想想办法。多些准备,心里也安定些啊。”   ……   等到贾政病过又好,林家的船才终于靠岸。林珩激动得露出了八颗牙齿,不管见谁都是一番笑脸。   皇帝似笑非笑地说:“去湖北就那么开心,莫不是在京城受了委屈?”   林珩眼都不眨地说:“听闻竹山绿松石,蕲竹文房素有美名,我去看看,挑有意思的给皇上带回来。”   即便知道是奉承话,皇帝还是舒心了不少:“听说张卿的侄儿要返乡,恰好与你同路?”   林珩点头。   “早去早回,路上不要胡闹。”皇帝嘱咐道。 [90]人要有对自身的正确认知   林珩离京之前,将从孙绍祖那里讹来的钱尽数给了迎春。并且毫不遮掩地告诉她这钱的来处。   迎春吓得不行,银票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一盒子炭火。似乎想扔掉,怕孙绍祖日后得知来找麻烦,但又下不去手。   老话说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孙绍祖带走了孙家所有能带走的银子,带不走的田产也尽皆变现。迎春等人连吃的米都要去外头现买,银钱不趁手,日子就难过。   那几个刁钻老仆挨了一顿打,又发现日子不如想象中那般,都腆着脸来求放身。迎春吃过他们的苦,连赎身银子都没要他们的,当下就把人打发走了。   剩下的那些,要么老实本分,要么别无所长,都留了下来。迎春带着那几个仆人,再没空看什么《太上感应篇》,每日睁眼都要为家计打算。   林珩看她咬着牙反复捏那钱匣,就知道自己不用多话了。想必被卖了一回,迎春也该从邢夫人身上学到点“只进不出”的本事了。   止住迎春泪眼朦胧的感谢,林珩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明日宜启程,他要出发去湖北啦!!   还是和当年进京的时候一样,林珩在同一个码头登船。和从前不同的是,这回来送他的人很多。除了李衍、裴桓、卫若兰、柳湘莲等人,还有上书房那几个伴读,张太傅的家仆,南岸郡王府的管事,大伙儿都来了。   这一群人拉拉杂杂,堵住了大半个码头。赵文端进京就未广而告之,如今离去,也是很低调地提前上了船,留下林珩独自挥别岸上众人。   来往行人瞧见这架势,都猜测送的是何等贵人。   卫若兰等人都是当真伤感,可惜林珩半点离愁别绪也无。好容易听完李衍念的送别诗,他赶紧一鞠躬,高呼一句:“明年再见。”然后挥挥手跑了。   张文端坐在船舱里看着他笑:“你这回可是京里的名人了,万寿节多少奇珍异宝摆在眼前,皇上愣是拿着你那幅《万寿图》夸了又夸。”   林珩泰然自若地往椅子上一躺,美滋滋地喝了两口茶。这的确是一件可堪夸耀的得意事,多亏琥珀当初留下了晴雯。   她那针线功夫当真不是虚的,难得还肯用心钻研。一副万寿图流光溢彩不说,对着光换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显出“万寿无疆”,另一个方向是“山河永固”。   这个巧思被人“不经意”点出之后,皇帝的嘴角就没下去过。聪明人早借着夸林珩的机会,变着法儿把皇帝夸了个遍。林珩越有“孝心”,那不就说明皇帝对他的教养越发用心,越是“君臣相得”的最好证明吗?   林珩当了一晚上的吉祥娃娃,也没浪费这个机会。在众人的再三追问下,才勉为其难地告诉:“这绣品是我老家一个旧识的本钱,位置就在东大街上。嗐,他家不靠这个赚钱,养着些好绣娘,只招待熟客。   有时候市面上的样子货瞧腻了,就去他家定些精巧的。哄着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开心罢了,不如敬上的这个用心。为了这一副,他家开张之后,还没接过别的活计呢。听说绣娘都用了数十个,足足准备了大半年。”   林珩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不可一世,众人的胃口都被他调了起来。众所周知,林家的祖籍在苏州。苏绣闻名天下,这个“老家旧识”的底子硬啊,难得皇上还喜欢。   看着众人蠢蠢欲动的样,林珩心里都快笑翻了。他故意上前敬了两回酒,烛光照在他的衣摆上,行动处宛如月华流转。林珩生的就好,这会儿好好打扮了一番,全场就属他最耀眼。   四皇子在一旁低声对三皇子说:“他今天捯饬那么久,就为了这一会儿吧。啧啧,这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林珩带货空前成功,不枉他身披二斤重的“行头”唱这一出大戏。第二日一大早,甄家就有人来告诉,说毓绣坊来了好些人定东西。   “你们怎么应承的?”林珩边擦脸边问。   “按照小爷的话,全都推了,无论谁问都说只做熟客生意。”   林珩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满意道:“不错,架势一定给我拿住了。晴雯不是性子傲吗,这会儿让她使劲地傲。我要有她这本事,我也傲!”   林大友有些欲言又止地说:“公子,这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你不懂,这东西就看个稀罕劲儿。皇上用的东西要是随便都能买到,倒是咱们不敬了。你不是给他们指路了吗,咱们新盘下的那几个怪石铺、珍玩店,买够了量就能做熟客。想要绣品,就看他们谁的心诚了。”   林珩说的是那几个差点开倒的铺子,他们低价盘了过来,连人家的货物一并买下。原本以为是要砸手里的,谁知林珩想了这个缺德主意。   林大友面露难色:“那些东西本钱不高,就这么高价卖出去,老爷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林珩摆摆手:“更缺德的主意我还没使出来呢,咱们不赚平常百姓的钱。能花银子去买这虚热闹的,都不会缺这三瓜两枣。你不信看着,等这生意做起来,你的货要是卖便宜了,这些人还要不乐意呢。   嘱咐那几家店,会员登记一定要仔细,谁家在什么时间买了什么,编号多少,一笔都不能错。哦,对了,昨天我送出去两张金卡。他们要是去了,定要毓绣坊好好招待,务必做到宾至如归。”   “若是他们要定制呢?”   “有什么卖什么,定制看晴雯心情。你让她不必急,一旦出手务必是精品。而且不能重样子,一个款式的物件儿只能卖给一个主家。告诉她,若是干的好,小爷给她买宅子,置产业。”   林珩大方地先把饼画下,哄得雪雁都动了心,扭扭捏捏地问:“我的针线虽比不上晴雯姐姐,但若是和外头那些绣娘相较也不差什么。大爷离京不带我,我能不能给绣坊打打下手。”   “可以,绣坊正缺人呢。有活计你让人带回来做,绣坊凡事都要听晴雯和甄家安排。你若真能做成,等你成亲之后,我就让你和琥珀一样,去店里做风光的管事娘子。”   又是一个饼画出去,雪雁一扫不能跟去湖北的不快,满心欢喜地回去琢磨绣样了。   林珩觉得贾府这些丫鬟真不错,琥珀本来只管林珩院中的事。后来替他协调几处铺子的琐碎,也是很快上手,如今样样来得。想到这个,林珩就对那几个小戏子动了心。   林忠听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尖叫着请林珩打消主意。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林珩不应他就要一头撞死。   林珩也知道那几个小戏子名声不好听,后面琥珀来劝,又说她们不会针线,林忠才信林珩是真的打消了念头。   林珩小时候就很有主意,如今长大主意更多。周肇不在,林忠就怕他不知何时干个大的,实在很操心。   林珩登船的那一刻,林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就算林珩要在外头吹风观景,他都没多说什么。不过林珩在外面也没站多久,秋天的风有些紧了,码头味道也不好闻。   回船舱还能和张文端说话,张文端是个很好的旅伴,林珩无聊时就去找他。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接上。想安静的时候,人家也能抬着书看一天,实在不愧书香之族的美名。就是吃东西太挑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十分讲究。   两人都不是初次离京,也没有玩赏的兴致,船的行止很有规律。就这么走了几天,竟有商船拿着名帖和礼物来求照看的。   林珩有些疑惑,他也注意到,离京之后的船只,比之前要谨慎了很多。   他前几年进京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呢,瞧起来倒像是在防备什么似的。   “这几年水路、陆路都不太平。好几个地方遭了灾,流民聚众成祸,靠水的当了水匪,靠山的成了山贼。这些商船护卫不够,就会给官船些孝敬,跟在后头求庇护。”张文端解释。   “可咱们也不是官船啊?”   张文端无奈,他将手中的书放下,指指外边说:“你瞧外头跟着的那些人,官船也没你这排场啊。”   林珩汗颜,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操心的人有点多。他这次离京,湖北派来的人不用说,后头还跟了皇帝派的。虽然人家没有大张旗鼓地显示自己是皇差,但就通身的气派,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不简单。   “好吧。”林珩讪讪道。   “他们都是些小商人,本钱不多,想跟官船不够格,这才看上了咱么。”   “那就让他们跟吧,顺手的事。东西也不要他们的,但问问他们是做什么生意,那些伤天害理的不许跟。”林珩说的是人牙子,合法的非法的都不许跟。   林大友答应着去了,张文端瞧他气嘟嘟的可爱,还拍了拍他的头。林珩斜眼看着他,觉得这位师兄尤其喜欢他的头。   就像张文端说的,匪徒也长眼。林家的船后头明晃晃地跟着一船带刀的壮汉,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风波。那些小商人行程不算远,要离开时纷纷上前感谢。   林珩没要他们的银子,有趣的货物倒是收了一箩筐,无事就拿出来摆弄。那些人见这船的主人好说话,还打听他们几时回程,可能想算着时间再蹭一回。   林珩不好告诉他们,其实这次出来,他是打算耍赖不回去的。见那些商人人翘首以盼,他只好说归期未定,暂时将人打发了。   等身后的船换了几波,林珩等人也到了苏州。一路没停的船队,到了苏州却是要盘桓几天的。   林家祖宅在这里,临近过年,还要祭一祭祖先,再和连宗的本家亲戚们联络联络感情。   这一靠岸,倒让林珩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那天,天气晴好。林珩裹着一件披风,从阊门码头下船。一离开船舱,他就发现外面站了好些人。林珩退回去问张文端:“师兄,你还是不走吗?”   张文端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我还有个老友要会一会。你先去着,我稍后来找你。”   林珩看着那些人翘首以盼的样子,心想:“这总不会是来接我吧,我也没那么大牌面啊。”   这些人真是来接他的,或者说是来看他的。林珩目瞪口呆地听着学政解释:“都是些学子,听说你随张太傅读书,由皇上亲自教养,都想来讨教讨教功课。你看什么时候有空,不如与他们坐谈一番,都是年纪相似的人,想来也有话聊。”   林珩一窘,转头想喊师兄,才想起张文端没有跟着下来。他这会儿有点怀疑张文端是故意的了,只好讪笑着敷衍,说一定一定。   后来几天,林珩震惊又窘迫的发现,“御前教养”这个在京城平平无奇的名头,在外面是有人当真的。居然真有人觉得,他读书是皇帝教的。   学政非要他和学子谈谈,说的很郑重。林珩推辞不过,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来找张文端。师兄这回没躲,很尽心地帮他看了看稿子。林珩看他那熟稔的样子,好奇地问:“师兄以前也做过这事?”   张文端叹息着摇了摇头:“叔叔盛名在外,殃及池鱼啊。”   林珩心有戚戚:“我这名头就是个虚的,京城人都知道。偏外头当了真,那我要是说的不好,岂不是要丢皇上的脸。他老人家最好面儿的,要是知道了,我肯定要倒霉。”   “谁说是虚的?”张文端冷不丁问了一句。   “都知道啊。”林珩有些愣,“大家都不当回事。”   张文端一脸复杂地看着林珩:“是你外祖家没当回事吧。文渊阁里,坐你旁边那个是前两届的一甲进士,他翻卷宗尚且要等上司批条,而你想看就看,这叫虚的?   你上回堵着人家户部的大人问东问西,那老头出了名的难缠,还是给你讲明白了才走,他又为的什么?二皇子寿宴上送的玉佛被你抢了风头,私底下扬言要砸了毓绣坊,后来不了了之,又是为什么。   还有最粗浅的,宫里的太监一口一个小爷的叫你,你瞧哪个伴读同你一样。珩儿,你这名头半点不虚。你还是收收心思,好好想想待会儿讲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