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投入虚情假意 作者:雪中燃烛 简介: 主角:李般 配角:宁金沙 其它:万人迷,娱乐圈;主受   简介:你还记得小时候的记忆吗?   六七岁、三四岁、一两岁?   每当李般抠着嗓子眼对马桶干呕时,总会想:它们究竟会随着长大[魂飞魄散],还是会像生肉一样通过剁碎、蒸煮、咀嚼,顺着食管与身体融为一体呢。   一部火爆大江南北的电视剧使学生李般踏入娱乐圈,从此风云搅动,爱恨痴仇一发不可收拾。   “演戏绝对是靠天赋的!什么是天才,你们看看李般就知道了。”导演们这样说。   “能跟这张脸演亲密戏,当个炮灰我也愿意。”同行演员们这样说。   “他是完美的,只是偶尔有点欠骂~懂得痴男怨女是什么含义吗,这词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粉丝们这样说。   “从出生起我就知道我儿子非同一般,就是太叛逆!”父亲这样说。   “缺爱才花心。挥霍别人感情的往往也最容易被伤害,不管怎么样,他又有什么错呢?”宁金沙声音轻轻。   而李般本人只推开话筒微笑:“你们记者采访什么问题我都要回答么,难道我是上帝?”   阴暗艳鬼万人迷顶流受X 温柔白切黑男友粉攻   立意: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 既种孽因,便结恶果   雷劈的砸门声!   咚咚锵锵,要噬人血肉般。   闷热潮湿的空气从封堵严实的窗户缝渗进来,灯泡碎片撒落一地,斑斑点点。   他听见门外轰鸣的咆哮声。   “麻个巴子的!你看见没,这小畜生还敢锁门!给我开开!!妈的,成聋子了是不是,听不懂话是不是!”   奶奶凄厉地哭叫声像将死的鸟类:“李般!你这死孩子又干什么了!哎呦!李振华你个六叶子是不是又喝高了!你要打就打我这把老骨头,他哪里惹到你了!”   被子拖延到地下用枕头加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自己铸成的角落堡垒里,地砖被他捂的热乎。   那张乖巧雪白如洋娃娃般的脸蛋,像被主人用暴力硬生生撕破了针缝的面皮,露出里面鲜红艳丽的肌理。   [好丢脸!]他捂着耳朵把嘴巴抵在膝盖上压瘪。   到底是因为最近排名不够稳定还是因为他忘记藏好嘉南送的漫画书啊…   又或者是因为他没完整背下来那篇琴谱?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爸爸心情不好吗…   培训班门口那巴掌好像打得人灵魂出窍似的,麻木的游魂飘在半空,慢慢回想。   一旦开始回想,那股火辣辣的疼痛就仿佛要从皮肉渗透进血液再进灵魂。   在那一刹那,一切都变得头晕目眩起来,所有的声音和气味都远去。他就像刮刮乐三等奖赠送的小陀螺,被主人抽的飞起!   老师和周围人似乎尖叫的非常大声,嘉南好像被吓到了,一直哭,立马就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他明天还会愿意跟自己说话吗?   结实的房间门被踹的一圈墙灰扑落,奶奶还在继续哀嚎:“乖孙!我的乖孙!命怎么那么苦!一个短命娘就够了,爹还是个窝里横的戳气疙瘩!”   “妈你就惯着他吧!”爸爸气喘吁吁,语气恶狠狠地。   “我不惯他还有谁惯!狗日的啊你敢不敢把李般的脸拉出去给亲戚领居看看给你领导看看!你这畜生心咋能这么硬啊?”   奶奶声音越来越低,她几乎祈求着,嗓子眼儿上像吊着根尖尖的绣花针,快要穿透喉管,最终凄厉一转:“振华,算我求你了,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你知不知道人家徐老师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说要报警。我说什么,我说好,给你抓进去正好!你饭碗也别要了,我带着李般回老家,哪怕捡垃圾也饿不死……”   [丢人现眼?]   肚子嗡嗡乱叫,因为没吃晚饭。用舌头舔舔上嘴唇,好像还可以尝到干涸的鼻血味道。   屈辱,反胃,愤怒,数不清的情绪浸泡在心中发酵,灼烧五脏六腑。这是一种很难言明的痛楚,甚至远比脸上的巴掌毒辣。   李般绞紧了双膝。   门外窸窸窣窣。   踢踹的声音消失了,奶奶似乎已劝服了爸爸。   “小般,小般…”她呼唤着:“晚上是不是没吃东西呢,你把门开开吧,人是铁饭是钢…”   [我都被当成钢板打了]他呆呆地想。   可听着那疲惫沙哑的声音,李般还是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嘎哒,门露出条细缝。   黏成簇簇的睫毛,黑色眼睛耷拉着试探露了出来。   “啊!”   ——巨大身影骤然笼罩在眼前。   嘴唇发麻,剧烈颤抖着!他一点一点抬起头,与眼前那双不知等了多久,红的发黑、黑的发亮、与恶鬼别无二致的阴鸷眼珠对视。   无法言说的恐惧使李般猛地跌倒在地。   ——   酷夏。   梅子黄时雨,细细麻麻的雨打的叶子抬不起头,细啮老天心胸令大地斑驳留痕还不够,贪心把人也搂缠。   溅湿的墙面深浅不一,用红色正楷体书写着“明德至善”四个大字,往下看又是一道醒目的横幅:热烈庆贺京兆中学二十五周年校庆!   蛞蝓般的黏腻感来自同伴身上半干的校服衬衣和滴着水的发尾。   蔡闽云轻轻甩开梁美玉挽着的手臂,佯装扇风道:“又潮又热!要死了…也就我们这校长想出来下雨天来办这土了吧唧的校庆!”   “唬,领导不都这样,心思全放在能不能出风头上。”梁美玉心大的毫不在意,掏出兜里被皱巴巴纸巾包裹的手机开了机。   说实话,梁美玉此人与其名在蔡闽云看来无半点儿联系。   她微胖的小脸上密密麻麻的雀斑从腮边一路狂奔到山根,肥润臂膀从袖口两边伸出像冻腻的年糕。   她连性格都俗气,见到因父亲工作调遣中途转校而来的自己第一句话是:“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第二句话是“啊,你真有钱,居然喝星巴克!”   面对这样的人,蔡闽云每天只是敷衍的对话都已经要耗尽所有精力。   此刻她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对方夹带的手机一眼,便自顾自从口袋抽出面小镜。   双肘支在桌上,矜傲地抬起下巴,蔡闽云仔细擦拭着这张如沾露珠,漂亮如花瓣儿的脸。   有几分动人就令她多出几分苦闷。   没有蛇蟒的攻击性也并无凶猛,就像一朵徐徐盛开的玉兰花,洁白柔滑。既是如此,她的社交圈为什么还是暂且只有老师钦定的同桌梁美玉一人呢…   美目正思绪万千,一声短促尖叫却霎时令其倾侧。   “天!”   蔡闽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对方一把拉起。   “怎么了?我们班的座位就划片儿在这块呢!”她不解道。   “李般。”   梁美玉痴痴的喃喃:“论坛上说李般今天居然要上台……近水楼台多窥月呀,我们来的早赶紧往前坐几排,不然一会儿前排都要被那群人抢光了。”   又开始了。   蔡闽云强压着,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李般。   呵呵,多么一般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月已听见多少次。   这样的学校,这样的环境能生出什么天仙啊?天上月也不过是水潭倒影,蚊蚋衬着飞蛾罢了。   她眼神笼罩在梁美玉身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怜悯。这人大概是觉得长得白净点五官端正就算男神了吧!   于是手臂一扭:“美玉!你花痴也有个限度啦,老师等会来了查人看不见我们怎么办?”   “管他呢!”   梁美玉竟少见忤逆了她的意见,脸上仍挂着蠢呵呵的笑,小声与她咬着耳朵:“等会老师们也要往前迈几排,人挤人,要是没人打小报告谁能瞅见咱俩呢?”   哇,这花痴没救了!   细胳膊哪里能拧得过大腿?蔡闽云脸气的粉扑扑,终究还是随了她的意。   ……   旧教堂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腐朽,加盖砖瓦摇身一变改造成了举办活动的室内大厅。   翻新铺上的红木地板一路水淋淋,压满数不清的黑色鞋印,十分肮脏。   被迅速填满的场内人挤人,远比预想的还要多。中央空调饶是调再高档也难吹散空气中弥漫揉杂的各式人味儿。   黑压压的前排坐席颗颗人头攒动,翘首以盼被撒上光的孜然。   不仅闻起来像烧烤摊,听起来也像!蔡闽云神情十分难以下咽。   蹭——   主舞台的小灯突然亮起,空气里灰尘停滞。   四周男男女女,老师都压制不住的喧哗声此起彼伏!   “终于?”   “是不是要来了?”   “不是压轴吗?”“有人发了偷拍的节目单,压轴是师生大合唱,他今天是独奏,应该马上来了!”   “独奏还不如主持人好呀,主持人是要经常上台串场的,去年他不就是主持嘛。”“你倒是好好想想去年他搭档被喷成什么样了吧!”   “你们看过他拉小提琴么,跟神没区别的。”“有福了有福了,我屏保还是上次运动会时截的小图呢。”“啊啊别说了我要抓心挠肝了…”   “对,木子李,就是论坛上高三理科班的那个李般,校门口荣誉榜手指头数不到十个就能找见他名字。”“你太低估了吧!他在隔壁几个学校都是出了名的。”   所有声音似乎都变成了烤架上脂肪燃烧滋滋的尖叫。而梁美玉这块外酥里嫩的苕皮依旧在与第二排的陌生女同学嬉闹。听见那两个字蔡闽云就意兴阑珊。   真能聊啊,逮着个男的使劲花痴,不知道的还以为演唱会呢。学校这什么草台班子,前排压根儿都没几个按班级排列坐的,老师呢也不来管管,好几个都快上演全武行了!   蔡闽云气闷地用脚尖蹭着木地板写出李般两个字。   都怪你,不然此时此刻,我怎会被梁美玉拉来受此苦楚!她暗自腹诽。   就在漆皮皮鞋即将画完“又”的最后一笔时,一抹阴影却悄无声息地盖住了她的头顶。   “大家往后退一下,可以吗。”   梁美玉挑选的座位离得如此之近,他发声时呼吸通过空气流通,胸腔的震动都如此清晰。   蔡闽云抬头。   …   重点高中里成绩拔尖的理科班男生,这句形容贸然出现在多数人脑海会有怎样的雏形?在她的刻板印象里多该是朴素土气的、戴眼镜的、猥琐的甚至是有汗臭味儿的。   太奇怪了,多少同龄男生还在因为激素与内分泌失调被冒头胡茬与痘印困扰的年龄,他却像是与男性物种隔绝了生物链一样……让人用鹤立鸡群这个词来形容都有点贬低这只鹤的程度。   一颗痣不偏不倚点在左卧蚕下方,被睫毛半遮,随着眨动辗转成为深色。   从下往上看的角度,处在青春发育期的脸颊没有一丝婴儿肥的痕迹,薄薄面皮绷紧贴着骨头,连下巴也是尖的。   凄艳诡谲的美感仿佛镶嵌于他的胎体,痴痴地无法转移。   女娲造人,哪里有公平可言。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那双漆黑的瞳仁正视时会多出一圈眼白,像一圈盘起的白蛇。蔡闽云与他对视,感到被蛇信子舔舐般瘆人的痒。   砰——砰——   短短一秒,他收回目光。   也就在这时,蔡闽云才后知后觉起来。   “他,就是李般?”   失魂落魄、伙同着身侧人群。她呆滞地,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走上台的人,脸颊上羞郝的桃红一点点晕染开。   “他怎么能这样的……”   随着报幕者低语,嗡的一声,轻轻。   收音支架被掰正,那只红褐色的琴弓在他手中像借机攀附似的反攥住了修长手指。   这本是一张不笑时非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俊美面容。   但当李般微笑地站在那里时,竟让旁观者产生了一股接近死亡,梦幻、凄迷的欢愉。   观众席慢慢沉默,直至寂静如坟场。   凌厉的肩颈。   他目光下视,眼睫如蝶翼在面颊稍作歇落,洒下重灰色阴翳。   一秒,两秒,不知时间停滞了多久…   瞬间跃入,精准而迅疾的跳弓。   并不轻盈,这几乎窒息的开头奠定了整首曲子的基调。   弓尾松香粉末升腾,左手指快速切换把位,右手小臂主导,框架紧凑。   细细弓弦仿佛扣在听者脖颈,像一条逐渐勒紧的项链,柔韧酥麻。他摆弄着这无形的枷锁,以一种叫人无法抗拒的姿态。   宛如机械般的精密性使共振自无名指的血管直达,颗颗如珠溅落,几乎以飘堕的姿态环绕大厅。   金徽玉轸。   如刀割似针绞,浑然一梦中剥离了现世。   旧教堂四周斑驳陆离的浮雕依稀可见圣母哀悼侧颜,他在台上如蜕皮熏神,被虔诚信徒包围着。   象牙色十字架在穹顶上方,仿佛正察看、试验、熬炼所有肺腑心肠。   李般,李般。   蔡闽云默默咀嚼着他的姓名,嘴唇已情不自禁微张。   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白骨化灰,魂魄化蝶,当他长长睫毛眨动时她也跟着翩飞。   蔡闽云感到自己的心脏化成了一颗熟透即将爆裂的石榴!透亮,饱满的果实挤压在一起,浓浆似蜜,沉沉渗透进五脏六腑。   “心动了?”右侧,梁美玉忽然用一种很轻飘飘的语气说道。   蔡闽云心猛地一跳。   “怎么?不可以?”她难得如此坦诚。   梁美玉有些哑然失笑,“这怎么能问我呢?只是…”   她稍作停顿,微妙的眼神看向蔡闽云:“他有女朋友了呀!”   怔忡,蔡闽云咬着唇。淡淡的疼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插进了她的身体、她深感自己那颗如石榴般的心脏被一粒粒榨干…   没有声响,梁美玉轻轻地贴近。   那双滑润的手臂贴在她的脖颈上,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过,哎,我悄悄的、悄悄的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论坛匿名区上可有不少人说他跟女朋友好久没联系……毕竟在两个学校嘛,管得严一点跟异地没区别。分不分什么的嘛我可就不知道啦,也许…”   也许什么呢?她这半句话就这样干巴巴的断了弦。   那痛楚被逼迁似的用力脱离了身体,蔡闽云问道:“你还记得你遇见我时第一句话说了什么吗?”她咬破了皮的嘴唇粘着血,语气却格外温柔:“你觉得我和她比,谁更漂亮?”   “不得了了你!”梁美玉做作地捂着嘴,低低压嗓子尖叫。 般若   咚咚咚——   带着珠链的纤细手腕发出敲击,只有寥寥几道视线瞧来。   “请问…”   打开了化妆间的门,带着点跟的小皮鞋走在瓷砖上,声音清脆,她细细的嗓音也随之放大。   宛如投怀小燕,怯怯地,又带着期盼。   “李般在吗?”   ——李般?   这两个字一出口,原本嘈杂的后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无数个脑袋齐刷刷抬起,无数双眼睛齐溜溜睁大看向同一个方向。   刚刚褪去舞台上的正装。凌乱的发丝,单薄一件校服短袖穿在身上,从那张脸上逼出了点儿学生该有的清纯。   好似红毯明星,他只是站在那里,所有模糊视线如白炽灯,滚烫吓人。   “你是?”   背对着光,那双瞳孔黑得发亮,如贝母鳞片,银光闪闪,把蔡闽云盯得头皮发麻。   “我是高二六班的蔡闽云,最近刚转学来。”   该怎么类比这种颤栗的感觉是好。满腹数计忘了个精光,蔡闽云语气都娇嗲不起来,只压着嗓子:“我是想加一下学长的联系方式什么的……”   “咔”的一声。   琴盒合上,她心跟着一抖。   “加完联系方式干什么呢。”   她听见他慢条斯理问道。   “呃想和学长交个朋友,请教一下。”是想这样说的吗,蔡闽云觉得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已经完全失控。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紧张的瞬间。眼珠忐忑地转圈,绕来绕去却总摆脱不了停留在他身上。   “可以嘛?”   “不可以。”   冷冷一句话蓦地从缝隙直插进来,却是道男声。   蔡闽云吓了一大跳。   她咬着嘴唇上薄薄的痂看过去,一位穿着统一演出服的男生正抱臂倚在门后,阴霾弥漫。   “你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了吗。”几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挤出来的语气,嚼烂了。   瞳色偏棕,眼尾自然下垂,类似于网络上常说的狗狗眼。完全归于纯良的面相此刻却充斥着毫无掩饰的攻击性。   “想撬墙角?动动脑子吧,像你这样的人都能多到拉个□□流心得了。”   拉长声音赤裸裸掰开了羞耻与心虚,完全一副正宫派头。   哪里来的野狗,又没有问你,你又不是他对象,难道要把每个追求者都撕咬一番?!   极力忍住反驳的冲动,蔡闽云手指抠着手心,故作镇定看向李般:“我并不知道呀…”   “绿茶?上世纪早过时了。”这次甚至不是下垂眼男生,只他开了个头,便有闲话大了些声,明显故意要让她听见,嘴脸掩饰不住的难看。   奇怪,你们哪里来的资格呷醋?   她愈发气恼,盈盈一双眼愈是浸出水来:“我刚转来这里不了解那么多,只是单纯的仰慕学长而已,对不起,实在没想到会打扰到别人……唔?”   一张纸巾,普普通通没有味道,忽抵在了唇中央。   李般低头,声音平和:“你的嘴唇咬破了。”   清楚看见每寸,在呼吸交融的空间里。   他的上下嘴唇说话时微微张合显露出细白尖锐的牙,类似于兽类的冰冷。   唇肉却鲜红,有引诱意味。   咬破了?什么咬破了?   蔡闽云才发现不知何时,二人已靠得如此近。   她嗅到他身上腻滞的松香味,这瞬间比在台下仰望时更叫人头晕目眩!   隔着薄薄一层,隔着男女界限的最后一道保护纱,犹如糖葫芦上粘着的糯米纸,依在唇舌间越贴越紧越难揭下。   含含糊糊地,说不出话,她下意识攥住李般的手腕,又触电般瞬间放开。   “你刚想说什么来着?算了,没关系。”左眼下的小痣随着眼睛弯弯,说话时也跟着蠕动。   李般收回手,朝一旁面色如霜的下垂眼男生柔声道:“钟雨,拿管没开封的润唇膏给她。”   蔡闽云涨红了脸看他,无需再伪装什么,她嘴唇嗫嚅,楚楚动人。   …与所有的人都不同   他怎么能这样的好?这样的体贴呢?   她晕头转向地走了,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粘着血渍的纸巾与唇膏……完全忘记了自己自始至终都未要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   “与所有的人都不同,他怎么能这样的好看?这样的完美呢?”   落紫添红的天空飘不起点滴,反而刮起潮热气息。风似乎无边落地,打着卷儿搜搂各个路人的身躯,蹭的钻进去。   下了晚自习,提着书包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走着,安静异常。眼睛和手上从始至终都未从那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离开半秒,已自成个奇异境界。拉近距离,那些发着青白光芒的手机,依稀还能看见最顶的标题大字:【庆贺京兆二十五周年校庆圆满结束】   不知看的第几遍结束,在路边呆呆摁下暂停键,几个学生期期艾艾发出感叹。   “我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瘆人…好瘆人!”   “男的还能长这样?跟我是一个性别吗。”   “你这话说的,我们还都是一个品种的人呢。。”   “草,太厉害了,这才上传不到一个小时,这评论转发量全是活人啊。隔壁京兆到底哪个人才在社媒上传的,不是听说他们手机都不能带吗高清成这样。”   “也可能是外校的啊,我们学校光我认识的就有几个塞钱递情书的,翻个墙也简简单单吧!”   “谁懂哥们儿心情。”其中一个男生看完后更是悲愤交加,脸色像块切开的辣生姜:“今天才发现前女友朋友圈背景原来不是网图、是他日常照……”   “哥们儿我只懂一半。”另外一个边用手机截图边低声道:“用他当背景确实赏心悦目。”   “像他这样的人生赢家还会有什么烦恼吗?”   “唉”   “还好跟我不在一个学校…”   “怎么能跟我不在一个学校呢?”   两人同时发出感慨,对视,而后则是一阵促狭漫长的沉默。   ——:炸了!视频炸了!评论区更炸!:人呢??回个消息要死了,后台换个衣服用得着耽误那么久吗:1:?还是人类吗:这么闲你怎么不去爬论坛:当我没翻?上台几分钟轻轻松松千楼,校园男神这一块./、不说废话,能卖咱家小李lxfs赚点外快吗?:想死吗你。。:目前不太想。喂,云翔网咖五缺二能喊李般来不?今天看得我心又痒了,开包厢,不抽烟,四保一:你让人家拉小提琴的手扣那么脏的键盘?不去   手机熄屏滑向口袋,钟雨一只手耷拉提着书包踢飞易拉罐。   苍蝇被嘣的嗡嗡作响,雨已渐停,紧挨墙角的垃圾桶却依旧散发着被水浸透的腥臭。   李般背着琴盒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是朱显光?”   嗯了一声,钟雨坚持着不与他对视,说话硬邦邦地:“他们那几个天天熬通宵的,今天校庆太晚了不跟他们打了。”   “哦。”很自然的回应。   “你…”钟雨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顿了两秒,又原封不动吞了下去。   天阴路漫,人罩在暗处只显出细腻的质地。   蓝白相间的校服短袖,露出的胳膊与脖颈都白的沁凉,叫人幻想着用盐水押送入口即化的滋味。   钟雨目光下移,看见了他左边锁骨那枚好似啃食的红斑。   小小的凹陷,时隐时现,它有个广而周知的好听称谓叫做琴吻。真暧昧…仔细想想,那段高级木头与他的距离竟比自己还近。   无从抒发的情绪在胸腔碰撞,钟雨小声道:“李般,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都不认识他们,干什么对他们态度那么好?”   好?   脚步一停,顿住。   李般忽地轻笑,带着微不可见的讥嘲:“你讲点逻辑吧,那么多人面前是你说话太过分了。校庆刚结束,蔡闽云只是搭讪而已。”   过分?我哪里过分!她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心绪难平,钟雨忿忿:“有那么亲近的搭讪?蔡闽云~真不一般啊都记住名字了。”   “我记性好不行吗。”   侧过脸,他睫毛浸湿了般沉沉坠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让她当那么多人面来找我的?”   猛地攥紧了书包纽带。   “我哪是那个意思”   被注视着,钟雨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只是,只是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隔壁学校有个也拉琴的叫陈知辉,他暗恋你,结果表白失败最后偏激的差点去死…很吓人啊。我的意思是——他们什么性格你又不知道,你对他们好说不定还是害了他们呢?”   “那就让他们去死啊。”   嘶的破壳而出。   上翘的眼黢黑翻涌,里面有蜿蜒曲蟮迷迷蒙蒙将人卷进。涎水包裹着每一片试图伸展的肢脚虫翼,莹绿的血管,密集的气泡,统统淹没。   “哎。”   李般盯着他僵硬的神情,戏谑道:“开个玩笑。”   钟雨噎住,一阵短暂的沉默。   “都多久了还记得那么清。”李般语气反而轻松起来:“陈知辉…你跟他关系不错啊。也是,毕竟你们俩也认识,时间比我还要久。你替他打抱不平也是理所应当。”   他好像看透了一切似的。   “我没有!”   “你怎么会这样想!这压根儿不是一回事儿,俩男的能有什么关系…打过球而已,我跟他一点也不熟!”急切的话语表衷心似的,只懊悔身上没能添条会摇的尾巴,太披露…   钟雨并未发觉,下垂眼固执与他对视。   “是吗,那就好。”   他施施然扭过头:“不然真是太恶心了。”   脸色并没有因为前半句好到哪里去,愈发僵硬。   捏紧的书包纽带绞着手指,棱角轻而易举将指腹刮破了皮。可惜短短一节尼龙面料,并不能拥有亚当夏娃□□那片树叶遮羞包丑的作用。   “恶心。啊,为什么呢…”钟雨勉强道。   校园小道坑坑洼洼的水涡落日细碎,明晃晃亮汪汪,分割出冷漠的数只复眼。   李般微笑:“什么也不了解,只是见过几面而已就黏了上来。你不觉得这种浮于表面,完全依靠想象的喜欢是在利用别人填补自己空虚的内心吗?好卑鄙。” 山阴阴地轻轻   方方正正的桌上一小碗蘸碟飘着葱花麻油香,垫高的钩织杯垫另摆一壶升迁被赠的茅台。   电视正播着聊斋:“喜怒哀乐一起那个都到心头来——鬼也不是那鬼,怪也不是那怪,牛鬼蛇神它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   咯哒。   雪白的外壳沿着桌角轻轻一敲,柔软的质地流淌出。   嫩生生、未死的胚胎透过一层鲜活薄膜去看,绒毛收敛湿润,黑眸半阖,宛若处子般恬静。   真正的吃家嘴法并不比解剖容易多少。   用舌头抵着牙关先吸吮胎盘里的汁液,正如吸引管连接着负压器。再顺着蛋壳卷入,组织在口腔咽喉打碎,宛若刮宫。   脑花的口感,温热。   女人已习惯男人的吃相,却依旧心生惙惙:“旧时代时总有人说想运气好的人一定要少杀生,活珠子跟打胎一样的,怨气很大。”   李振华用桌布捻了捻手指,微笑。人吃饱时心情总是愉悦的。“旧时代?那些人不也早死光了嘛。”   “叮叮、叮叮”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先两下,停一会儿再两下。   “呀,你继续吃吧,我去开门!”女人拦住起身的男人,双手先在围裙上擦了擦,再扭开门锁。   果不其然是他。   面对面,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女人身体下意识摆正了些。   “你也在啊。”他静静道。   三百平左右的大平层,装修算不上特别精致但也井井有条。男人背对着大门正大快朵颐。鹅黄花布垫在沙发,餐桌上新鲜绿植作点缀,站在门槛可以嗅到厨房内飘来的淡淡食物焦香。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温馨,宛如眼前娟秀文雅带着烟火气的女人。   身上沾着雨水仍半干不干,黑油油生锈了的潮湿气味散开。   手指被背带勒的通红,李般孤零零站在门槛处。   “是呀小般…这么晚回来吃东西没有,饿不饿?饭都煮好很久了都是为了等你。”她薄薄的单眼皮眨动,有不易察觉的喜悦。   “嗯。”冰冰凉凉的吐出个字,那眼攫住她。   手抚下女人的手,轻轻一拧,门锁上。   欲接过重物的双手僵在原地,汪悦扭头看着那双运动鞋绕过她放在地上的拖鞋径直走进屋子。   涩然一笑,没说话,她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温婉。   …   “今天有比赛?怎么回来那么晚。”   吃饱便要喝足,李振华照常倒出一小口酒抿在唇间。一开口,酒气混杂着不知名的腥气,熏得人捂鼻子。   褪去西装,挺括的名牌衬衣大肆敞开,毫不掩饰暗结之珠胎。他在单位里堪称儒雅,在家中倒是从不避讳。   黑压压的琴盒猛架在椅子上发出微弱呻吟。   李般垂下眼帘:“校庆活动,同学顺道送我回来的。”   “同学?男的女的。”   逐渐烧红的眼珠聚焦在翳腻面皮,往下又往上看了半天,忽地冷笑。   “老子警告你,最好给我收起那点小心思,少跟不干不净的人厮混。你们这年纪哪有情爱,全是生殖冲动!哪天别着急忙慌给我打电话要几千块钱送去妇产科。”   汪悦重新倒匀了喝剩的酒杯,张嘴又闭嘴,最后柔顺跟着点头。   年轻女人对中年男人的肯定如同万艾可。李振华享受着:“做人一定要脚踏实地,像你这样的年纪最容易走歪路,你一定记住了。你爹我行得端做得正,熬到现在位置凭的不是本事大,是本分两个字。瞧瞧古往今来寡陋愚笨的,想一朝化龙的也不是没有,呵!贪心不足蛇吞象,我可不许我儿子成那样。”   他正颜厉色:“李般,听你爹的话,只有家里人不会害你。”   [只有家里人不会害你!]   讥讽像倒刺,争先恐后冲出身体扎的脓水溢出。   手上茧子掐的发白,李般在心中极冷极慢重复了一遍。   “今儿表演的怎么样?弹的什么曲,贝多芬还是巴赫…呵,其他的老外我倒记不住名字了,反正下面又没专业的,对牛谈琴也不用挑曲子。总之是给你老师又长脸了吧。”贪吃的唇舌如饥似渴地咀嚼,一句连着一句。   汪悦插进嘴来,咯咯笑:“瞧你嘚瑟的,这不是当然的。隔壁卢婆去给孙子开家长会,说他们学校都晓得小般名字,跟明星似的。连不同级老师都拿小般当模版夸人的,才貌双全嘛,稀罕的不行了。”   “是。”他得意道:“小般这名字还是专门找人花钱取的咧,说命太好,一定要用这个字来压一压!他刚出生那会儿就我们乡下那窝老疙瘩常对我说:振华啊,谁能想到你个土匪生儿子倒一副十足机灵儿样,怕是没心思好好念书的咯。我当时燥气的不行碍着面子没骂,现在那群八婆都死的差不多啦——哪里知道我儿子这么有出息!”   说罢,浮肿的脑袋愈发涨红,脚伸进拖鞋,又嘬饮口小酒,精品茅台甘辣香滑,身心都妥妥帖帖。   咦?似乎少了点什么。   李振华这时才忽发现儿子竟跟条死鱼般一言未发。   电视里仍在播:“明月森森暗稠无边,殷切切盼怯怯,夜来促织亦成双,蛐蛐叫不停——”   “哑巴了?怎么不说话。”他抬眼,有点不满的看向李般。   素素薄薄的一张面皮,小时是精灵可爱,长大了反而多了恼人的妖艳。   抬起头。   环形眼白衬得黑愈发黑,那颗痣蛰伏着伸向睫毛根茎向上翻。   李般面无表情,没什么波澜道:“光听就已经很费力了,要我评价什么。”   ……   一阵死寂。   汪悦有几分惊诧的抬起了头。   “呵”   嘴唇轻轻翕动着,男人放下了酒杯。   “小般,说什么呢…”在这漫长到让人心悸的沉默里,站在一旁的汪悦都未曾预料到,面上还带着缓解尴尬的生硬笑容。   陡地变色!   眨眼间,一记窝心脚竟突然袭来重重踹在校服上。   “啊”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对方便极其熟练的侧身躲开。只是那灰扑扑的半个鞋印终究还是擦在了衣角边缘。   看着身侧李般稀疏平常的神情,汪悦眼皮打着战栗。   “会不会好好说话。”   男人低斥道:“没家教的东西!”   拍了拍身上的灰。   李般忽地笑了出来,蔑视的冷意:“哎,爸!谁让我妈死的早没人教嘛。”   “哐当”的一声很轻盈,蘸碟兜着边摔出了好听脆响。如同男人的天性,稍加刺激便全盘破裂。   浓郁的麻油香气从桌面流淌到地板缝。   汪悦沉默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李哥,你别动肝火,碎东西放那别动…我等会儿扫。”   这柔顺的话语却似火上浇油般。   “小笔崽子你他妈再耍你那吊脾气试试看。”男人语气突然变得极为阴冷。   浑浊空气催发,那双因为喝了酒愈发黑红、黑亮的眼珠瞪着人时隐藏不住的暴虐,几乎欲生食啮髓!   又开始了。   蛰伏已久的虫卵孵化,从胃开始流窜,途径心肺最后扼在咽喉处。   扑通、扑通、嘴唇发麻,他紧紧咬着后槽牙试图抑制住,可苍白而惶然的声音再次出现。   [长大了难道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怕疼吗?]   李般抓住桌角,面色幽幽,宛如骷髅裹着败絮。   三;二;   一刹那、他将酒瓶猛地砸向对面。   “啊!”   极重!凄厉地终于叫出了声,汪悦看向猝不及防被砸的满身狼狈的李振华。   那身挺括、洁白、敞开了的衬衣此时浑浊不堪。铁铮铮的皮被陶瓷砸破了相,酒精熏染的眼眶猩红,淌着血的男人脸上神情陌生的让她发怵,手指头揪住纸巾却不敢递上去。   在这令她窒息的短短几秒内,李振华缓缓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似乎把客厅的吊灯都衬得黯淡了些,在汪悦心惊肉跳的眼神里他扯住了李般的后领。   红的发热,白的发冷。   在此刻,两张截然不同的脸,神情竟诡异般的相像。   汪悦小腿肚都打着颤,她悚然央求道:“李哥…他说胡话呢……”   并无用处。   她接着又牢牢地抱住了李振华的手臂,对李般声嘶力竭:“你就认个错吧,小般!小般!”   [是的,家庭里的过错是沉淀多年的淀粉,是不可分解的,你认错吧]   “我有什么错。”   轻飘飘一句话,细嫩的、幼稚的、带着若有若无的仿徨,多像一句童音。   汪悦心一颤,嘴唇微张,还要再说时,忽的就看见了李般那双细细的、上翘的漂亮眼睛。   它一眨不眨,用种接近怨毒的眼神与李振华对视。   那种轻红的、烧冷的眼神圈在瞳仁之间,瞪着人活脱脱像具烧死的阴尸,仿佛在濒死尖叫:错的、该死的明明就是你!   女人脸庞煞白,在李振华身边一动也不敢动。   “我他妈的给你吃给你穿,供你学高档东西,长那么大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你看我什么眼神?不得了了呀,居然知道咬人了呀…”   李振华挣脱开无力的汪悦,挽起袖子粗声大吼:“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你爹这样说话!妈的还敢瞪老子!”   掀开桌椅掀开盖,他手臂高高举了起来:“老子看你活腻了!认不清谁是谁了!”   狠戾如鞭。   啪的一声巨响,吃了十成十力气的开弓!   那把体身润泽、红褐色的,几个小时前仍在灯光下动人心弦的琴弓已然化身为李振华最趁手的武器,直直抽在了李般的脸上!   耳边蜂鸣嗡嗡,头顶吊灯光怪陆离,荡漾出六边形光晕。   见到这一幕的汪悦整个人都吓懵了,她呆呆地站在餐桌边,手紧紧揪着那块泛黄的蕾丝餐布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发抖。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恐怖的画面!   汪悦眼珠僵硬朝李般看过去,客厅没有很大……汪悦可以清晰可见一道深深的红从额角延长到下颚,红的滴血,红的凄艳!   破皮挤胆。   鲜红啪嗒啪嗒止不住,顺着尖尖的下巴流淌到校服领口。丝丝缕缕、那道琴弓像是融入了他的肌肤…肤愈冷朱弦愈深…   只是看着,便有感同身受、密密麻麻的刺痛……   “呵。”   很不屑的一声讥讽。   李振华如常胜将军站立,长枪折戟,睥睨:“对你稍微好点就要造反了,妈的,看看你这表子样。”   不知不觉间电视已播至黑屏,地板乱糟糟的,三片四片薄薄的陶瓷碎片露了尖削的边,是纵然破碎、依旧锋利的白。   多糟糕,它都摔成了这样还那么明净,衬得一切颜色都不如它。   “别说了…住手吧…”汪悦啜泣着,可是声太模糊,没人听见。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结满血迹的手掌黏糊糊的粘在虎纹面板上。在碰到的那一刹那,长舌微露,冰冷的腥气。   骨节分明的手结着茧糊着血,提起华丽的木材。   硬抑一口气,李般抬起头喃喃:“让我想想,我是小畜生、我是白眼狼、是表子…那您呢?老畜生老白眼狼老表子?”   他脸上还淌着血丝,面无表情的,却让李振华疑心是在笑。   反了天了!!   “他妈的!”李振华气的彪不出其他脏话来。   他竟不认错?他竟要反驳?   双目炯炯,呼吸剧烈颤动,李振华从未如此愤怒过,他感到自己那雄厚的权威在这一刻被打破很彻底!下一秒,那条神圣的教鞭将要再次降临之际。   “哐啷!”   多么灿烂的重击。   他惶惶的血,他刚硬的肉,被优雅的器物融合链接,宛如血缘。   汪悦眼睁睁看着李振华倒了下去。   李般居高临下站着。   微笑着。   那隐隐约约透着甜的湿漉面容,娇艳欲滴,滋润齁人,简直要将她气管堵塞。 谁在制造他的眼泪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抛向半空中的硬币闪着银光,噗通一声坠入金漆托盘。鲜嫩红润的金鱼迅速扫过尾巴,游得潇洒。   一口大缸。   苔藓覆盖在缸底,水面映照出张油画小脸。   额头眼尾嘴角连成一片,青的薄绿,紫的带粉,蘸着碘酒脂膏艳丽。   [贱骨头,真扛揍……]   是那枚停留在许愿相反面的硬币在缸底慵懒呻吟……还是那只甘心在缸里一生一世摆尾的金鱼发出讥讽?   他手指攀附在边缘,蠢蠢欲动。   “天老爷的!谁让你跑这儿玩水的!”   刺耳尖叫,老人上前捞起:“知不知道这乡下的大缸真淹死过小孩,捞起皮都给你泡脱了!我看你又想挨揍了!”   伸手去拉,她牵着的手却冰冰凉凉,像只小鬼,一动也不动僵持着。   他静静地抬头,只用完好无损的右眼望向她。   那是一只睫毛拔的稀缺但仍然天真漂亮的眼,仿佛在问:我挨的揍还不够多吗?   一时有些语塞,老人松弛的眼皮随着视线耷拉下来:“喝了酒气性大,男人都这样…乖乖,你爹、你爹那是担心你……”   这样一个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传统女人,让她承认家里男人的错误,她的世界便要天崩地裂。   [要是他这样担心担心你就好了。]   似乎猛然意识到这恶毒的诅咒出自自己内心,他呆了呆,手指有点颤抖,在那张柔软布满老茧的手中蜷缩。   “奶奶,我们一直留在这儿不回去了好吗。”   “啊?”   慢慢在原地站稳了脚跟。   老人脸上先是惊诧,而后丝丝缕缕不易觉察的情绪从皱纹中渗透出来,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凄怆。   “可不能留在老家啊,乖乖你年纪小还不懂事,你以后可是要上好学校找好工作在大城市生活的。只听说苗从土里钻出来,哪里有钻回土里去的。这乡下死渠渠的有什盼头,能学到什么好东西?你可要听奶奶的话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好了咱不聊这些了,这还余了好几天假呢,咱这几天啥也不练啥也不学、不理你爹好好玩行吗……”   高高肿起的左眼,那颗小痣要渗出毒汁般红的滴血…   一只手突然擒住了他颤抖的手腕!   “你做了噩梦?”   温热的触感,女孩担忧的脸出现在眼前。   …   今日已不再下雨。   十五块半小时的游船横亘在空荡荡的小湖中间。   碧波粼粼,青绿浮藻颠簸如丝,游鱼万年如一日的吐着水泡,眼球凸起。   乔雅霖叹气:“是不是钟雨又找你打游戏?这人真讨人嫌…明知道我们学校管得严不给批假还来找我炫耀!炫耀半天还藏着掖着你表演照不发。聊天框一打开就知道说些让我醋酸的事,没人性…”   长发随着脑袋转动流淌,她絮絮说着:“你们校庆很热闹吧,真是的,那视频我看了好几遍还是好羡慕你们学校的学生能现场看见你表演,我们这甚至都没有那么大的室内厅。”   像块丝滑的缎,她手在他脸颊摩挲,十分柔软。   这种摩挲不能抹平什么,也没有疗愈的作用,只是种抚慰。   李般垂着眼睫,自然而然蹭了蹭她手心,像小动物,“香味总比滋味好,如果可以挑选的话大家都巴不得互换吧。”   “别撒娇。”乔雅霖浑身一酥麻,“你说的什么话嘛,你们学校好歹也是重高,我那成绩要是能换进去我爹妈要烧高香了…”   李般轻轻地笑:“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每天都和朋友开开心心,没有压力。你以后会了解到的,竞争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   “可是这不一样啊,比起这些我更想和你!”   捧着他的脸,乔雅霖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眼神不自觉挪移到他额角的敷贴,心一抽搐…抿上了唇。   船上下仅仅一线之隔,攀援藕节浸泡时间太漫长,清新被荷花尽数收下,路人骤见莫不惊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要盛开,谁会追根溯源它们干瘪的那面。   “那天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忽道。   含着倔强的眼看向他,即使什么也没说也能使人看懂。   “后来,就是家丑不可外扬嘛。”李般依旧笑盈盈地,语气也格外轻盈,一笔带过。   风裹挟着不详掠过船上,他看向湖面的眼珠转成了涟漪的花纹,随着湖水瑟瑟乱颤。   乔雅霖用手拢住,感受到颤巍巍的睫毛起伏,痒痒的。   她声音温柔,带着女性独有的慈:“很快就会好的。”   不知说的是哪里的伤疤。   手柔软,细腻,温暖。   似乎能抹去所有痛苦。   不管内里如何翻腾,嘴角的窝,咬紧的腮,通通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内溶解。   表情消失。   李般手指猛地自顾自紧握成一团,像要攥住什么再无觅处即将烟消云散的事物,用力地指节都泛白。   乔雅霖发觉掌心濡湿了。   她想要抱住他,却被推开。   …   在乔雅霖的眼里每件事物都有自己的所属,如珍珠于牡蛎、婴胎于子宫、麦田于大地。   她私心自己钟爱着什么便一定要成为它的依附之物……尽管它过于脆弱总会随着时间慢慢崩断线头,露出狰狞孔洞。   她很笨拙,只能尝试拆解又重缝。   又很坚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这种重复周而复始,直到某一天,它突然开口了:“你做的已经够好了,换一个吧。”   “我们分手吧。”   如此突如其来。   李般表情诡异的平静,因为过分平静甚至显得残忍。   乔雅霖怔住。   “娃子们时间快到了!但也别急,慢慢慢慢地往回划啊!”岸边钓鱼老头扯着嗓子喊道。   船头仍一往直前,船上的一切却戛然而止。   ——   夏季的天白的很早。   往日被阳光直射的玻璃窗掀开窗帘被乌压压的绿遮掩,街上噪杂鸣笛声在这里细若游丝。   “这真是你们年纪排名榜单?”   大太阳的天,虽被树荫掩映仍是晒。夏侯转了转带着硕大金表有些累赘的手腕,终于舍得放下手机。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玻璃。   印刷清晰的蓝底二寸照,黑发衬着白校服,跟旁边一溜儿串比像过了好几道精修美颜。   侄子拍开他乱戳的手指头:“你进圈以后俩眼珠子退化的只会看脸了?难道后面写的总分是点赞量吗。”   “嘿,臭小子翻了天,不是你老叔谁给你应付班主任?打那么大劲儿干嘛。”夏侯咂嘴,眼珠子转都没转依旧盯着那张二寸照:“名字还挺有意思,我看不一般啊。”   “原来你还记得我喊你来干嘛的…你能不能别犯职业病了,他又不可能进圈,走啦。”侄子推搡起来。   “为什么。”夏侯杵在原地不肯动弹,“知道那条视频现在多少播放量,热榜自来水挂了多久么?你不觉得这照片应该挂更大更高点吗。”   “你看了视频更该明白吧!”见实在推不动他,侄子冷笑道:“他那琴可是家里从小供他学的,要不是他爸管得严大约不用高考就出国了。谁都知道娱乐圈有多乱,别把人一辈子都高高在上的拖下水啊。”   “高高在上?”   夏侯忍不住讥笑出声:“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么?这评价,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狗嘴里吐出来这样白的象牙。”   “呵,我真的懒得同你计较。”   “我看是你没词儿了…”粗黑的眉挑起,夏侯正要乘胜追击——   松香送风。   比视线先来到的是气息。   惊心动魄的距离,擦肩而过。   看不太清具体长相,因为长时间跑动吸收了汗液的敷贴半挂在额头……唯有那横跨的伤痕在晶莹肌肤上格外显著。   并不丑,因为肤色的衬托,它反倒像朱砂描出的刀锋,是一种更为奇异、摄人的美。   教学楼的拐角,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走的很快。   恋恋依依,奇妙的宛如逐帧播放的电影画面。   视线不由自主地黏了过去,夏侯到嘴边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咽下。   高挑的身材原来连阴影都是加倍拉长的。   校服紧贴腰身,纤瘦,连接着的锁骨被一层皮覆盖,恰似乱爬的绿藤,突兀峭拔。   在家肯定不怎么好好吃饭。   这是夏侯的第一反应。随即他那被文娱寄生的脑子又很快诞生了另一个念头:简直恰到好处,在镜头下肯定很漂亮。   无端咽了咽口水。   掏出手机刚要按下,下一秒对方竟敏锐的转头与他对视了上。   “咔擦”一声。   湿漉漉的上翘眼,滚烫又动荡,筛出潋滟。卧蚕眼睫被通通煮沸,浴在一片水红之中。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这红是多么的触目惊心,连凌厉都蒸发殆尽。   谁在制造他的眼泪?   夏侯觉得真不可原谅。   痴愣愣地,他顿了好一会儿,直到背影消逝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喂!”   侄子远远一道声,并不能阻止他的脚步。   …   刚移植来不久的香樟树干还捆着营养液和麻条,枝叶已经葱郁蔓延到了教室里。   荫翳将随着下课铃声逐渐扩大的喧哗嬉闹声温和的包裹,只余下振动鸣膜、凄叫的雄蝉。   “同学!”   “同学…”   与脚步同时拦截的声音急切。   腿长走的就是快。   扶着膝盖,鼻尖烧的冒出汗珠,好不容易追上的夏侯喇着嗓子:“同学,停一停好么。”   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抖擞几下才夹起薄薄名片。   面对驻足之人他扬脸硬憋出个恰到好处的笑来:“门口那照片、小提琴那视频我看了好几遍,一眼就认了出来!你是李般吧。”   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眼睫黏成湿红色,眼珠里血丝未褪如蛇纹游走,室外这么高的温度莫名发寒,冷冷地。   他反问道:“我们认识吗。”   小小一张纸片精心装潢着一个人的所有,他却不肯施舍丝毫。   手臂杵立在空中,分外尴尬。掌心与头脑齐齐发热,夏侯这时才知道害臊。   完蛋,他一定误会了觉得我是来搭讪的…不对,我就是来搭讪的…不是,我只是单纯的…真的单纯吗?   “不认识…”一额头的汗,夏侯没擦,“不好意思同学,我本想问的是你有兴趣当演员吗……”   “……”额角那道新鲜又死气沉沉的裂缝跟着视线瞄准了,头歪向一边,李般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离得越近越是难捱。   没人能在他的注视下镇定自若,夏侯喉咙动了动:“我名字是夏侯,职业编导,目前正投身于部长篇制作任副导,如不觉得冒昧,可以换个地方说话么。”   “抱歉。”礼貌的语气。   “你是否有喜爱的影片或明星?或许可以尝试一下,眼下有个绝佳的机会…”   “我还要上课。”   推开名片。   一个很淡的表情,眉头压低,稍微挤出唇角的弧。   与亲和毫无关联,连发丝都透着强烈的冷漠。正因如此,他表情只需略微生动些便活色生香。   呆呆地,半晌看定了,夏侯忍不住咬牙——有这样拒绝人的么,这不是欲拒还迎?   “哦、上课对学生是大事确实急不得,但机会不等人,先收下名片咱们之后再聊好吗。”   他语速更快,不肯放弃,只迅速采用缓兵之计。   “比起那些荧幕常客我或许面生不少,但当红大花鲁月芯成名剧《曾种蓝田》便是她在学生时期由我引荐参演的,包括暑期热播的《洛神计》…...”   “我不怎么看电视剧。”   “不管哪类,我手上现有几个资源任你挑捡,我有把握你会红!”   “红?”看他一眼,李般轻飘飘道:“现在网上那视频还不算红吗?我以为你找我的缘由正是因为这个呢。”   脸色几度变幻,精彩纷呈。   雾里看花,再高傲也不免偃旗息鼓。夏侯现在倒是与侄子共情了许多。   “那小子说的倒真没错,你确实是该高高在上的。”   各觉各味串在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么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高高在上   李般摸了摸敷贴。   又麻又痒,短短几天那条疤已经结痂,比想象中还要快,真堪称耐造的典范。   “是吗。”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又仿佛汹涌起伏。   “是啊。”   夏侯盯着这张无动于衷的脸庞,语气忽然轻了许多,低低地像是诱导:“只是站得一般高对你而言真的够么?山外仍有高山,这四周却只是树,光以我短浅的目光看待都觉得可惜。且不说钱这东西,谁会嫌多…”   “最重要的是,像你这种人怎么能只甘于汲取丁点爱意……演的也好,假的也罢,你该被所有人真情实意包围着才对!”   影子与树荫融为一体,扭曲变形。   李般静静看着他,在夏侯额汗要被蒸发殆尽之际终于开口了。   “真情实意?”   他在重复念这四个字时声音飘忽,如梦如幻。 燃烧   你要来看看他吗:毕竟,毕竟是你爸   短信石沉大海,女人默默放下手机。   …   空荡荡的单人病房,消沉光晕。   削成小块的苹果摆在柜头氧化成了褐色。   帷幔垂下来,消毒水与烟混杂成一股浓烈的怪味。   已经躺了好几天。并没有围成圈的鲜花水果来安抚,李振华每天拥有的只有医生护士简短的问候。   深觉颜面扫地,他连寥寥几个亲戚都没告诉,只敢打电话跟年迈的母亲控诉:“我当时头晕眼花的,都不知道天上几个圈在转……那个□□崽子就是被你惯坏了,好的很!现在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了,亲老子任死活都不管了。邪气,花钱养条狗都知道护着主人,养这鳖东西跟扔水里一样!”   “妈的。”   越说气越多,不肯罢休的舌再次吞吃下团团烟雾。   右手打着点滴,他勉强用左手夹着烟尾,含糊不清:“小时候还知道乖乖听话,越长大就越叛逆!差点没给老子开颅了,一眼都没来看过…后半辈子算是没得一点指望了!怎么不给他早点打死!”   “你说什么呢!”外放的手机声音急促起来,模糊尖叫,却不是因为他的伤势。   “你又打他了?!”   滋滋,烟头压在褐色苹果块上。   “妈!”李振华有些恼羞成怒:“我还躺病床上呢!现在单位请病假也不容易啊,好几天呢!哪个男人天天累死累活辛苦赚钱不是为了给家里花?你看看我哪里缺他的了,要星星摘月亮,从小到大给他所有资源死命培养成才,哪家孩子跟他一样戾气这么大不知足的!”   “你是不是又打他了!”那道声音已经尖锐的要通过话筒刺破耳膜。   “…”尴尬的沉默。   “小般是你亲儿子啊…”对方压抑着,细嗓颤颤巍巍。   硬着的脸皮坚持没垮下,李振华嘴唇抿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驳道:“老子打儿子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我打他有他打我狠么,要不是亲儿子……我好歹要让街坊邻居们都来瞧瞧我脑袋上破的大洞!人医生还让我报警呢,还不是为了他好,我死活没说漏嘴……”   “我求求你了,振华!我求求你了!”   老人在另一头打断他苍白的自辩,竭力呐喊:“你倒是知道有事给我这个老母抱怨宣泄,小般呢?他又能向谁说?”   微弱的回音。   医院走廊幽暗,中央空调持续喷出冷意,细细梭梭。   拎着保温桶,汪悦预备敲门的手颤抖,停滞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浑身冰凉,无法控制地陷入回忆。   …   “我儿子?我儿子还用操心分流?以后当然是铁板钉钉的去京兆!”   被男人和酒瓶占据的饭桌似乎并不能称之为饭桌……但要叫做酒桌又有些太过忽略烟草的存在。   呛鼻的空气如云弥漫。   夹在其中的男孩被父亲提起来到处展示,没有任何情绪与表情,像个薄脆的标本。   “哎哟你家这个还用操心?”   “看看,又开始了,就拭目以待他显摆吧~中个基因彩票头等奖了不起啊!”   “唉,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的啊,看着就金尊玉贵咧,跟我们那个年代黑瘦干子的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现在也分品种叻,我家小赤佬糙的打包去耕田都没人要,还天天在家窝着打游戏呢!”   “坏了坏了又给老李嘚瑟完了。”   “这真嗬到我,老李你这娃从哪偷的咋生的这么金贵模样?我都想抱回家养了。也给我介绍一下渠道呗。”   “我十年前梦里偷的仙童下凡投胎到我家呗。”他笑:“老庄,贼精了你!贪杯贪华子不追究你,莫想再贪我的宝贝心肝好罢。”   “宝贝心肝?”庄姓男人瞥了眼汪悦,贼特兮兮道:“那小汪算宝贝还是心肝?”   她刚回过神来,愣了愣,惊讶又无奈:“呀…调侃我做什么。”   “你看看小汪害羞的,哎哟,好事将近了吧。”   “哎,人家小孩还在呢,老庄你看你这…”   “唉哟,是我多嘴了。”那人惊呼一声,佯装嘴痛打了打,放下后仍是笑语连连:“其实也就迟早的事嘛,成了不也是给孩子个完整的家嘛!”   “是啊…”男人很唏嘘的模样,“还是老庄最懂我,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拉扯孩子也不容易呀!风里来雨里去,你说说男人图点啥,还不是图孩子将来能成器,家里每天能有口热乎饭吃…”   “不容易啊,都不容易。”   “来,小般,跟你庄叔叔敬杯酒!”   烟愈发胀大了,聚了又散,屋子里像个幻境。唯有一双向上剔的眼睛在其中尖锐的亮。   他端起酒杯,沉默。   男人脸有些僵住:“大大方方地!不会说话?”   见气氛不对,对方赶忙道:“哎没事没事,小孩还小还不懂,来,叔叔干了!”   “害,还是得慢慢学!”有人圆了场,男人讪讪,侧头对男孩说了些什么,又很快笑着重新举起酒杯。   像被魇住了似的,他嘴唇紧闭,脸庞也变得更凉没有一丝温度。   汪悦眼睁睁看着他起身要离席。   “怎么了?”   她不受控制跟着站了起来,“是不是想去卫生间呀,我给你指路吧。”   “小汪,让他自己去。他一个大男孩,找个厕所还找不到?”彼时男人仍维持着自己风度翩翩的人设,只尬住笑两声。   “女人担心小孩不是很正常,老李,人家小汪贴心贴意地怎么还拦上了?”对面男的倒浑不在意,端起酒瓶又挨圈倒满:“来来来,这下不喝的都走了可逃不掉了哈哈。”   急忙挡住溢出的酒杯,他再顾不上其他,横眉倒竖笑骂道:“你个老驴皮让几杯还给你得瑟上了,今天不喝的你驴皮烂我就不姓李了!”   …   喧闹,寂静。   打开又闭合的门,在一瞬间仿佛隔绝开了两个世界。   汪悦恍恍惚惚还有些不太适应这清新的空气,她牵着的手却猛地挣脱。   耳边呼吸声放大,绵长带点气音,像僵住了很久很久才活过来。   “你会和我爸结婚吗。”   她似乎是第一次听到他出声,有点惊讶。   完全不同于语气。   巴掌大的脸上睫毛簌簌飞起,下巴尖尖,嘴巴咬的红红的。   多么稚嫩,他抬起头的眼神特别像只小动物,带着警惕与敏感,让女人泛起无限怜爱。   她很耐心蹲下来:“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   “他和你一点也不搭配,他年龄大,脾气很差,不喜欢做家务,很喜欢喝酒,而且……”他答非所问,似乎不太习惯汪悦的目光,说的声音愈发小,语速愈发快。   所幸她因为很认真地去听,所以仍听见了。   “他会打人的。”   一遍又一遍的回忆。   像被生锈刀片刮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汪悦倚墙弯腰。   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她现在还仍记得自己当时的回复。   ——“…啊?……怎么会呢?李哥他人在单位里公认的好哇,同事们都说在他麾下做事特别舒服,出事不必被莫名其妙乱骂一通拿去顶锅!只是男人喝了酒,说话都有点江湖气。打人?他连办公室里的壁虎都不忍心伤害!”   “小般,你是不是…是不是很不希望我当你的后妈呀,其实你不情愿我能理解的,毕竟……哎,总之这又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谁的。”   ——   …   “进a进a!”   “操,报点啊!脚步不会听?给信号会死是吗!”   “泥煤吧老子真力竭燃尽了!”   “你输出多少就燃尽?等会出去看kda,混子别叫。”   “哎!!我错了!妈!”   “哎呦!!妈!”   “好吵啊。”甩下耳机,钟雨长吸一口气,皱眉。   包厢坐满了,网吧大厅的空气是凝滞的液体。   烟在这里有股发酵的浑浊味道,因为当下在年轻人群中最流行的爆珠是酸奶味的。   远处又是一出常见的闹剧,孩子泡网吧被家长抓包。少部分人在看热闹,更多的人见怪不怪。   “妈我错了!放过我,下次我再也不逃补习班了,饶了我吧求求你了…”男孩扒着键盘凄苦干嚎着,十分难听。   没看游戏界面,也没看闹剧,钟雨注意力集中在了身旁。   他看着李般久久抠在手机回复键的手指撇开,唇舌顺着烟嘴咬下去。   实际上只要聚焦到就很难再离开视线。   他早发现了,比起小提琴本身,李般的手更像艺术品。   很瘦很细,没有多余皮肉,关节透出骨骼被磨成淡红色,连指尖布满的茧都为其多添了几分摩挲欲望。   莫名其妙地,钟雨想起了校庆视频下的一条评论:好想让你掐着我摸遍我全身上下……   对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在意。   烟湿濡衔在嘴里,嚓的一声,李般循记忆仿照着点火,旁边钟雨的脸也被映照的通红。   “你小子!”   一声怒吼,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在网咖里回荡,中年女人一巴掌就要呼上去,最后又化成一击不轻不重的力道掐在了男生脸上:“光打雷不下雨!哪对你下狠手过!找了你半天,你老娘都快急哭了你还在这捡劳子什么ak?!赶紧跟我滚回家!”   “妈……我再也不逃课了…别捏了别捏了…”深觉丢脸,男孩捂着变形的脸小声呜咽。   原来又是个虎头蛇尾的结局,那小部分看热闹的人也收回了目光。   只有李般还安静地看着。   茹毛饮血的唇衬得烟缠绵悱恻,细长茧皮在手中褪去,翻卷为灰,眼睫也化成蛀空的焦黑。   李般认真时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完全冷漠的姿态,手里的烟更为他多添了份倦怠。   “……”钟雨罕见的有些失语。   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惆怅。他忽然觉得李般离自己很远很远,明明只隔着一层烟雾,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可你这么好、这么优秀、这么完美,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都唾手可得,有什么是值得你感到疲惫的呢。   “跟我说一说吧。”   他下意识地开口。   “什么。”李般呛了一下,眼眶自然而然变红。   后知后觉一颤栗,钟雨紧接着露出个佯装轻松的表情:“你还没有跟我讲…那个试镜的事呢?”   关节轻点,烟灰落在水杯里,霎时光怪陆离。   李般终于舍得把视线投向他:“难道还会有第二个选项吗。”   屏幕白光打在他脸上淡淡的朦胧迷离,很少量,有些失真感。   钟雨刚有点不知所措的愣神,就被他紧接着的一个笑容晃了眼:“我这张脸不去的话很可惜吧。”   “那倒是...”顿了半分钟,钟雨才跟着笑起来。 试镜   【818专区】五字红刀子剧立项了。。uu们来审判。。放个编导名单我就溜(链接)。。:。。?刀子还是剑,不会是我想的那本:卧槽!!簪红花送剑??真的假的??:主演呢?谁关心编导啊只关心主演好吗(无语):额,按常识这时候还没下脂粉营销的话大概率就是还没定下或者空降□□了:居然这么豪华,拉下来全是熟人啊!第一行名字认真的吗不是重名吧是我想的那个华裔导演吗…这都能请来…666:编导再牛有什么用…目测资本家又要送来一群丑娃娃祸害大家眼睛了…组员们答应我别刷屏给眼神好吗:都多少年了内鱼是不是没原创本子了?前年刚把《虞美人》翻拍成愚丑人,天天反刍古早小说毁原著恶不恶心?:华裔拍武侠。为博眼球疯了吧。香蕉人分得清自己什么芯吗。东不成西不就。内鱼又要多部稀里糊涂的烂剧。:不解释不接受。。(呕吐)原著书粉提前预定扑街谢谢。。(微笑):呵呵你们抵制有屁用,搞得这软件日活很高一样:楼上你继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ss漏勺一个,已经开始接番位了:还没开播评分4.4,有点意思:4分勉强给的是导演副导编剧还有原作者,0.4给的是剧组,祝早死   ——   平凡的一天,平凡的清晨。   正值早高峰。   路上车堵成了条粘稠的河,在这所高度发达的城市内堵车按理说是常态……但简简单单常态二字并不能驱散堵车人们不快的心情。   “你迟到了!”滴滴嘟嘟的喇叭应和着电话那头,略显沉重。   “你知道谁在场吗?就差你一个!”   “是吗。”   左转红绿灯有着足足三十五秒的停滞,男人懒散抬眼。   远处足以媲美地标级建筑的办公楼,外表贴合了大块整体嵌合的钢化玻璃,将蓝天白云与众人的凝视尽收囊中。   它是吸金无数的娱乐公司,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之所。   位于市中心地段,创立仅不到三十年时间。   上个世纪的人是否能遐想到演艺业会延伸发展到如此庞大规模呢。   鸣笛声盖过,他手里方向盘打了个转:“气大伤身别说的太严重。你知道的,大多数人无所谓,少我气氛更轻松。”   “我不在乎你什么想法,但表面功夫要做的过去吧。”对面仍是不满。   “没关系,主演定下了不就好。“   玻璃状的大楼,不规则切割面肆意向外扩散冷而坚硬的光辉,他的声音也是一样。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这种具有内定规则的试镜缺我一个会怎么样。毕竟我只是导演,不是股东,你说对吗。”   “……”气音有点喘息,对面似乎被气的不轻。   挂断电话,轮毂停止。   大理石的前台台面反射出靛蓝色的保时捷侧门……清晰的轮廓线条使其刚下车便有源源不断的目光投掷而来,直至男人进了电梯后才极速缩减。   …   “噫,怎么上了内部电梯?我刚想说好面生,还以为哪个十八线来面簪剑的呢。”目光从他流畅的下颚收回,她不免遗憾地喃喃。   再忙碌的环境也有员工窃窃私语,八卦是人永恒不变的天性,何况这里是传媒公司。很快便有人接话:“在这工作那么久了涨涨眼色吧,哪有十八线开911卡雷拉啊,上头七点半开始的,现在才闲情逸致端着杯咖啡姗姗来迟…一看就是狗资本。”   “还不是因为这几天的俊男靓女太多看花了眼,唉~资本!不愧是大制作,这都第二波了呢,走质又走量真顶不住啊,颜值怎么都那么高。”   “高?”同事捂着嘴,声音压低也挡不住嗓子眼哼出的嗤笑:“你是真没见到今天那个穿学生装的!我真的后悔死了没敢拍照!”   她一愣,激动道:“靠…你也看见他了?”   “当然!你应该问现场有几个能忍住没看的?”同事白她一眼发出感慨:“想不到他不被选上的理由,绝对稳了的,就是不知道具体哪个角色了。”   “我估计起步二番了,前台晓云见过那么多明星刚还忍不住跟我八卦他呢!等会儿能不能趁着下班前再蹲一下啊…名字都不知道呢。”   “还用蹲?你不知道他有个拉琴视频全网乱飞吗,评论区都快把他学生证开出来了。”   “神经啊!还没入圈呢这群人太疯狂了吧……链接和学生证发我看看!”   “喂!”   ——   外部是光鲜亮丽的玻璃,内部是静谧的旱地。   候场的会议室的长椅已坐满了人。   死寂将他们包围,有人舔舔嘴唇,只敢以极轻的动作拧开塑料水瓶,生怕发出任何嘈杂声响。有人手机在兜里不断震动,却掐着派发的人物小页不敢有丝毫动作。   大家似乎都在心照不宣遵循着某种神秘规则,谁也不愿打破。   这超乎寻常、过于正式的架势硬生生将演员试镜要挟塑造成了审讯室的氛围。所有人在惴惴中连坐姿都如同被老师严格规训过的小学生一般端正。   “三号到,四五号准备。”   隔了不到三十秒,头顶传音器里的传唤再次出现。   “四号人呢,四号来报道。”   “来了…”卡壳思绪消弭,猛地将手机熄屏。   答话的声音不大,怯怯地,是个很娇小的女孩。   她踩着高跟鞋从后排很快速小跑过来,在经过前排时却不自觉脚步放慢,状似无意瞥去。   19。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本该心满意足,她却愈发不安。再往后三四个大约还能等到,可19太靠后…   手中号码条攥成团,皱巴巴的纠结。   最终她还是鼓足勇气折了回来,在无数诡异的注视下向他开了口。   “你好,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   “7328,7328是我的尾号…”   “扫码也可以…”   “可以收下吗…”   “你面的是什么角色…”   “我也刚好排在后面…”   电梯十二楼标识亮起,迈腿步入,迎面而来的不再是冷清廊道而是一句踩着一句争先恐后的话语。   热闹到使刚踏出电梯的男人感到奇怪,他甚至回头又看了看楼层标识。   实际上候场室离电梯算得上有段距离,可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半敞开的门后流窜到走廊,仿佛装了扩音器。   各为竞争各委不同,不管如何[热闹]在候场室里都是个很稀奇的形容词,可它却以种独特的形式出现在了这里。   步伐不自觉减慢。   环境感染或是从众心理?   提着咖啡,男人原本去往另一侧的脚步一转。   …   鼻子比眼睛先接收讯息。   有点太过齁甜。   在这个最为重视仪表仪容的地界,馥郁的香水气息叠出了比奢饰品专柜还复杂的后调。   像年轮蛋糕,人群绕成环形的一圈一圈,最中心空出来。   托益于身高,他没有推开门,只站在窗外便尽收眼底。   类似吉尔伯特·威廉姆斯的画作他曾临摹过几回。   虚幻、半透明、发光生物…这种全景式图像往往包含了大量神秘主义,具有超凡脱俗的意味。   层层叠叠的人物小页纷飞,写满了电话号码,漂浮物环绕四周,时间仿佛在画框内定格。   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睫毛尖在眼脸处的投影,繁密。   长得好看的人是不可能美而不自知的,旁人的目光,周遭环境都会切身让他们感受到美貌带来的福利。他们的眼神里总是带着自诩为人中之龙凤的矜傲,仅仅托于外表。   这种自傲有时可爱有时可笑,但总的来说都是生动的,特别是在少年时期。   但芬芳甜意簇拥,那人脸庞在人群里面却明亮的毫无温度,类似藏品的冰冷苍白。   样貌标志的男男女女在娱乐圈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却仍没有哪一号是这般模样。   慢慢地,男人把掌心融化的美式换了只手。   ……   十二层楼的另一侧采光远比候场室明亮。   光芒晒透了黑白灰,一干二净,而后投射在会议室门口那张标注着:生人勿近,外人止步的告示上。   桌前除了摆放着剧本与角色小册外,其余皆是撕去标签的矿泉水瓶。镜头架设在后方,摄像机上的红光不停闪烁,几乎全程进行公开录像。正因如此,即便仅露出后脑勺,众人也全无交谈之意。   长桌延伸,位置排列整齐有序,两侧意外多出的两把椅子上一位戴着口罩,一位面容冷峻。   二人仿佛事先约定,皆身着黑白灰的素色衣装,稳稳占据座席首尾,甚是神秘。   夏侯静坐其中,眼神闪烁,时不时假装无意瞥向空缺位置。   《簪红花送剑》明眼人稍加审视便知其必火无疑,总导演的位置绝不可能仅靠个人能力定夺。电视台间暗潮汹涌,投资商的拉锯战更是激烈异常。在此施压之下连夏侯也只能心甘情愿退居二线。   蛋液还停留在搅拌阶段,成品却早被预定分好。利己高位迟迟无法拍板,几方沟通原作者意见又博弈良久,这才最终拍案总导位置花落谁家。   如此重量级的人物在这样的场合晚到,夏侯这个占据主位的副导心情是又忐忑又隐秘的欢愉。就在他不断揣测着对方是故意还是意外导致之时,门开了。   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脸。   单眼皮的同时眼窝很深,这使得头颅向上还是向下倾都无法让人洞悉眼瞳里隐藏的情绪,什么角度都带着点过度的讽刺意味。   五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甚至普通,但周身那股失调的孤傲气质无法忽视。   如果他不开口说话,几乎会叫人误会是试镜者的吸睛程度:“各位抱歉,我来晚了。”   “邱导。”夏侯一下子站起了身。   “邱导”原名邱秦,资历不长不短,海外拥有几部送奖大作,驰名远扬……直到近两年才在内地发展,中文互联网上他的讯息最近算得上热门话题,媒体习惯冠于他“华裔新星”、“跨文化艺术家”这些带有噱头性质的名号。   但比起其绰号与作品,夏侯更熟悉的是他的背景。毕竟突转发展方向还能把主媒外宣当板报宣传的电影导演一只手也数得清…   没有丝毫对后辈献媚的尴尬,夏侯主动抽开椅子,笑眯眯道:“是刚刚好才对。实际上我们也才刚进行到打开摄像机的后一步而已。”   开玩笑似的语气,他在众人面前率先递去台阶。   作为次位代表,他的发言显然一定程度会影响众人态度。都知道在还没有完全建立的片场维护最高位的尊严是有利无弊……但这种为人处事的圆滑之道并非所有人都能掌握在心。   “那不错。”邱秦看夏侯一眼,难得扬了扬眉,他连友好表情做出来都有点微妙的意味。   也是直到他好整以暇落座,彭编剧才在一侧冷不丁开口:“从挂我电话开始算,一共三十五分钟,电梯两秒一层,你逛的怎么样?”   “扑通”,冰块完全融化的咖啡一口未喝就被丢进垃圾桶内。   “不错。起码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江山代有才人出。”仍是与电话中一致的冷淡声音,但他的唇角却明显向上弯:“尤其有一个让我觉得很奇特,或许用奇妙来形容也相得益彰……”   “预备下一个,十九号准备!”   门外传唤继续。   “砰砰”敲门声响起。   先两下,停一会儿再两下。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坐在那就让人源源不断地上前。”   “姓名李般,面试角色‘上玉灯’。”   两条对话几乎同时响起。   一条缓慢吐出,一条平淡直叙,大而宽敞的房间里悠悠回音。 上玉灯   光线充足到用刺目形容也不为过。   隔了道走廊的距离,试镜房间隔音良好……白炽灯简直毫不留情要把人脸上每一寸褶皱都扒扯干净。   单薄的眼皮收窄,凹处凸处透亮。   掉痂的红丝淡色可见,那颗小而柔软的黑痣也一目了然。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那些或是隐晦,或是直勾勾地视线以各种形式袭来。   从左到右依次,除去夏侯与首尾包裹严密的二人都是能在网上查到的面容。最熟悉的是得过白玉兰的彭聪禹,他大大小小操刀过不少经典,下至清宫上至谍战皆有他的挂名,饶是奖项相关提名都要翻几页纸来。   最陌生的是正中间的人。   看上去最年轻,地位却也是显著的最高。神情自然却有种掩饰不住的气势,一种常发号施令被人捧出来的气势。   递去个人资料,李般眼神轮了圈,只停留在他身上没有再动。   他先手接过,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眼神比之其他人更为从容的投掷而來。   轻不可闻的低语,纸张翻动的声沙沙,一切都比之前几位缓慢延长许多倍。   “你是京兆的学生。”   “是。”   翻阅着传送来的资料,彭编剧神情微微波动,最先开口:“这所学校很出名。你的角色解析的确写的十分优秀,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我看过最好的一份。”   过褒即贬,李般眨眼不说话。   “但除了乐器,你从未有过任何锻炼以及集训经历。”   果然,对方目光犀利,话锋一转:“纸面功夫远远不够。要知道无论如何改编都无法改变我们这部剧‘武’为底色的内核,你的竞争对手资历最低都有过五六部作品的经验,就算是花架子也练的十分熟练。”   彭聪禹本人特点就是沉稳,不求单方位最好,只求全方位平均,光是完全新人这一点已足矣让他心生忌惮。固然当年一举成名的鲁月芯也是新人,但像她那种天才可望而不可得,并不能奢求。   事实上在这令人咋舌的容貌之前,他心中都已默认定下了位圈内外貌不算突出但演技武打均为中上水准的艺人。   “原著哪个不是飞檐走壁的高手?”夏侯刚准备出声反驳,却被右侧人抢了个先。   不说什么决策性作用,起码也能起到点干预。电视台在此预埋的影视编辑看向李般的眼神充满怪异、发瘟的兴奋:“拍戏终究还是要融入现实嘛!动作指导、威亚、特效、这些发明出来是干什么用的?不要太循规蹈矩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年轻人爱看什么大家都该了解的,彭老师,你要与时俱进啊!”   彭编剧没瞅他,反倒把眼神投向坐席最首位的位置:“一概不管为了收视率引入流量的模式会出大问题,这话原本不该我说的。”   拉下霍地站起的影视编辑,夏侯咳咳嗓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记得‘上玉灯’这个角色也不需要舞枪弄棒吧,剧本上的动作戏稍微再改改,文雅点也不是不行嘛。”   稍微改改?彭编剧蹙眉仍要说些什么,邱秦却一锤定音。   “先开始吧。”   他收住了姿态,那张年轻脸上出现的是不容置疑的肃穆。   明暗移位,静静地,又是对视。   迎着他目光李般礼貌鞠躬走向正中央。   …   指腹触碰。   他侧过身,修长的小臂线条直挺向上。   手在空中稳稳地丝毫未动,像真的捻着朵花瓣似的,轻柔的不可思议。   空气中虚无飘渺的花瓣被抚摸着,仿佛栩栩如生,周遭一切都变了,连那身普通衣着在此刻都被衬出了股别样味道。   没有人对戏的单向表演总会让人产生尴尬心理,这是正常人自然拥有的。李般却出奇几人意料,如鱼得水,几刹那便融入了进去。   镜头闪烁着冰冷红光,他完全以漠视的态度忽略了它与他们的存在。   “等花开的时间太寂寞,所以有人要去天涯海角寻永恒不变的种子。”   花瓣一定不是通俗的白色或浅粉,因为只有繁复的红才会压得他眼睫低垂。   “似开未开最有情,可桃花无言又如何挽留。”   他的声音是不可思议的柔软,似乎装着满室春意,自言自语从他嘴唇里吐出来都像情人低语。因为具有得天独厚的外表,黑痣都有种别样柔顺的韵味。   只要别去看他的眼睛。   似乎有谁擅自到来,说了什么话。   李般缓慢的从侧面转过来。   并非仅无神二字能形容,毫无光泽的黑,揉碎了花蕊化作灰烬残骸。如果说其余部分是温暖的春天,这双眼便是凄凉的寒冬了。   他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吗。”   试镜前每人派发的人物小页这样描写上玉灯:【一转身,红烛吹灭灯暗人明。公子脸无半点血色宛如妙手雕成的人形白玉,只有眼皮翻动,才叫人方知是座活物。】   李般到此为止才说了三句台词,彭编剧的表情已经变了。   小说就是如此,作者寥寥几笔,却让改编者苦思冥想好几月如何能在现实还原他们的气势模样。   美人如玉,如玉美人…何等高级的脂粉与化妆师能给观众盖出个玉雕的人来?更何况“他”还是个瞎子。   低调点,用大量特效来拉高视觉冲击营造氛围,这是彭聪禹之前的设想……可这一切却在此时此刻被李般全盘推翻。   …   【“你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吗?”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曾答允过我的,花开你会回来。”   对着遍山桃花,月奴凝滞在他的眼上,原酝酿的话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半天才失声道:“…是…我曾答允过!但曾经,那是曾经!”】   睫毛微颤。   须臾之间,他出手极快!   手掌聚拢,横眉冷对,极冰凉的穿心一剑,刚还拈花的手以搏命架势劈刺而来。   “你选择遗忘过去,把我一人留在曾经?”   他说话柔和时那股与身俱来的怜爱气息已荡然无存,先下简直叫人骨髓都冷透…   “十余年…我在这只是因为你曾在,你来却竟不是为我而来!”   十余年等待的过程太漫长,一腔情爱痴念在无尽黑暗的角落早已消磨零落,转世嵌入泥土。   仿若供在台面上的玉胎被这阴媚桃花催熟了。他雪白脸上浮现出腥艳着魔的痛楚。   任对方去逃,任对方去跑…无法忍受的剜心之痛通通拼尽全力用剑刃去劈开,去斩断!   可当桃花无辜扑朔落下,可当那一刃空横在对方咽喉,近在咫尺…   无法再下去了。   手指还在颤抖,微微蜷缩没有血色。思潮涌动,最终凝聚成半透明的水雾。   【 “滚吧。原我要等的人从来不是你。”上玉灯语气突变,恨恨将剑别到一边。】   接下来的剧本本该如此演绎,李般却在要吐出完整台词的刹那停顿了下来。   “滚吧。”   他的脸色苍白了,黯淡瞳仁里几乎是瞬间勃然跳跃出的不再是怒恨而是怜人的水光,它尤为倔强地坚持,最终落下。   心为杀人剑,泪是报恩珠。   沿眼角至卧蚕小痣,他眨眼,它下坠,经颊滑过腮边凝成一线,聚在尖尖下巴处。   同一刻,座位首位的位置。   持续敲着桌面的指节停止,一直以来恍若透明人的中年女人脸朝前坐着。敞亮的灯光下面色仍是难测,没有表情,却给人种强烈集中的感觉。   书中万事通曾说——【大侠鹤顶红的一剑足以劈山断脉,公子玉灯的一抹笑可使天地失色】   一抹笑如有此效果,一颗珠泪又如何?   那股黯淡突发出一种微妙的情愫,究竟是什么在闪烁?   冷冷地,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照不出,光看着竟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原我要等的人,从来不是你。”   归还了最初轻柔的语气,这段话包括这cut此时此刻却因为这滴眼泪瞬间变了含义。   “……”空气宁静,哑然。   有人目光如炬,有人喉咙滚动。   直到泪珠干涸渗进皮肤去,李般再次礼貌的鞠躬,死寂般的平静才开始流淌。   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夏侯像打了催化剂,大手握成拳紧紧压在膝盖以免自己跳起,他简直是用讥嘲的眼神瞥向一言不发的彭编剧。   什么能造就名场面?看看这灵活的情绪这台词节奏把握……就算全抛去,光这张脸放摄像机里都是名场面!   勾勒打圈的红笔划破了纸张,渗透在第四页,邱秦正要说些什么。   “再试试这个。”   压下他的话语,女人从面前整齐的小册中抽出页递给李般。   这是她进房间后说出的第一句话。邱秦怔住,彭编剧看过去,夏侯一颗心又提起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与之前发放的剧本不同一眼就能看出原稿笔墨痕迹。   毫无疑问,面容肃然的中年女人身份正是《簪红花送剑》的原作者以戈舂黍。   李般没有犹豫,直接开始读阅。   小楷笔力透纸张,“谭砚春”三个字从背面也清晰可见。几人不由得交换眼神。   夏侯粗黑眉毛更是聚成伞尖。   ‘上玉灯’的表现已经堪称完美,为什么偏偏要李般表演剧中反派‘谭砚春‘?   以戈舂黍闭门写作多年不问世事,对外版权攥死只遵循“还原”二字。他当然相信对方并无故意给陌生试镜者难堪的心思,可临场发挥本就极具挑战性……况且李般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今天还是第一次接触试镜,万一、万一‘上玉灯’是超常发挥……   “以戈舂黍老师,这是另一个角色的戏份了吧。”夏侯率先开口。   彭编剧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这会儿又要面临变动,他眼皮狂跳,忍不住抢话:“是。‘谭砚春‘作为重要角色目前选角已定,合同那边很难协商,不如专注其他配角再多考虑考虑…”   还没说不行呢!夏侯不甘示弱瞪他眼,又斟酌着重新组织语言:“合同还只是通知,偶尔也有意外嘛。‘谭砚春’相对而言情绪更为复杂多变,更考虑演员本身的共情能力,原先内定的周秉义武打功夫确实非同小可,但就其演技嘛,货比三家…”   彭编剧满额青筋突起:“周秉义的华标再水也是金奖…”   顶着诸多压力,心中既没有忐忑也没有激动,李般平静将纸张放回女人桌前。   “可以开始了吗。”耳畔人员陆陆续续加入了劝说的行列,她却毫无波澜,威严鼻峰下是锐利、横了心的锋棱。   这么快?夏侯惊诧。   “可以。”李般却同样报以责无旁贷的坚定,并将目光投掷在坐席首座。   显然,这场对手戏还需要[他]的配合。   随着以戈舂黍招手,在夏侯堪称焦灼的眼神里,座位末尾同样隐形了大半场的人终于站了起来。 “他自刎了”   【“天花散尽,乱鸟齐飞。东方鹤独立于浑然之中,青袍褪色,雪剑杵立,一切景物都为他多添加几分萧瑟。   大侠一词何种含义,强大、潇洒、还是仁义?无论如何,最后似乎总逃不开寂寞。”《簪红花送剑》】   青年取下口罩。   与常人不太相同的青色眼珠。   没有化妆,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庞是峻整的,石膏像一样……但又没那么欧美,眉骨鼻梁结构在侵入性与亲昵之间平衡的很好,眼睛也是深邃而不隐晦。   总体而言,这是一张与东方鹤形象完美契合,不拘泥于武侠的绝对正派男主脸。   将桌上薄册随意卷成圆柱体,手腕关节发力捻动尾部,他赫然一副持剑姿态,与李般四目相对。   “宁金沙,饰演角色东方鹤。”   腰背如松,单个站姿就显出股不同寻常的气势。   “……”没法了。   攥着矿泉水瓶,夏侯硬头皮大力一声:“开始!”   …   “只你一人单枪匹马来,不怕奸计?”   一米不到的间距。   拨开腮边发丝,李般似笑非笑,打头一句开始那张脸庞骤然变了味,眉尖内收,凌厉到总要割伤点什么才肯罢休。   宁金沙面朝着他,一方沉默,一方微笑,截然相反的两者呼应起来简直诡谲到了极点。   凝视良久。   “日日夜夜伴恨于身,此仇绵绵无绝期,我欲等你,何惧旁人?”‘东方鹤’的声音因为眼角的收缩,双拳的紧握而悲戚。   书页翻动如利剑出鞘。   太快!噌亮的弧度,直挺挺疾刺过来。   动作没有排练,在这不容抉择的瞬间,李般身形斜向内,翻飞如花,堪堪躲过。   迎风招展的眉眼上翘,带点嗤笑:“日思夜想,我就这么值得你惦记?”   对方似乎对他的话很不满。   寒意逼人,又紧追不舍刺了过来。剑影好似魑魅游荡自他右肋旁掠过。   这实在是把绝世的好剑,型美无声,又薄又细又快又狠……可纵然如此,却无法破风斩落他一节衣角。   像是愉悦过了瘾,逗足了趣,李般不避反迎,拧着手腕素手一托,扼住对方虎口直直近了身。   “不愧是一等一的宝剑,万事通评英雄有失公允,评美人失之偏颇,评剑倒确实够档次。这样的好剑来杀我,正正合适。”修长手指直直垂在了剑刃之上,谭砚春露出渴慕微笑。   东方鹤面色难测:“但你人也配?”   “呵”的一声笑。   “天下第二的大侠…”谭砚春极轻柔地望着他,发丝稍乱,颊面微粉,一点艳生生的小痣点缀,足以用妩媚形容:“可还有谁比我这天下第一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魔头更相配?愿闻其详。”   这使天下人垂怜,无人匹敌的宝剑,刹那间割开了他的指腹。肉色肌理筛出芯,仿佛不是他被伤害,而是他吃坠着、轻咬着、与它缠绵悱恻。   呼吸的热气扑在面上,伴随血气蒸腾淋漓。   发干嘴唇咬着牙!   像是无法忍受这调情般的轻蔑,东方鹤肘部带动手臂一蜷,脱身重新抽剑喝道:“何必空空其谈。”   刺目银光晃动,剑刃锋利到面对它的人将诞生对死亡最纯粹的恐惧。   剑刃渐近,渐响,渐冷,已经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的绝路!   “谭砚春!”他一字一顿。   他欺身而来,杀意汹涌,在这万籁无声之时——   “师兄。”   凄凄啼叫在脑海里浮现的恰不逢时。   东方鹤面无表情,冲天悲愤锁在黑目内,冷汗却一滴比一滴大。   挂风铃的竹门,六曲小道的山坡上一张盈盈笑面回头唤他快跟上…   手持着刀,冷白的脸溅几滴血,踩着师父尸身怯怯看过来…   生涩、笨拙、那个练功栽倒的小师弟,那个瘪着嘴巴说要跟着师兄一辈子行侠仗义的小师弟…   沧海桑田呼吹散,迷雾重重遮挡来路。   “啊!”犹有余悸的一声惊呼。   ——叮咛,那一毫的刻度稳稳停留,手臂生硬杵立在半空。   “原是如此…”那剑尖厮磨他的身体,他笑了。   一张脸逼迫的死灰,锐气难掩沉郁。   一张脸胭脂色晕开,如烟霞艳丽。   触目惊心的对比。   谭砚春瞳孔兴奋的睁大:“——原是如此…你不敢!”   “我…”一阵空白,东方鹤瞳孔微缩,也不可置信。   “你不敢!!你真不敢杀我?!哈哈…你这傻子破烂户竟舍不得杀我?!”摇了摇头,他已忍不住大笑出声,张狂模样更胜一筹,艳丽到疯癫!即使刀尖已滑至心口之处。   在这颤动乱舞中,如若不是东方鹤将剑柄改斜,恐怕早戳的他肠穿肚烂!   可谭砚春哪肯罢休,猩红嘴唇腥白尖牙,他外扯着继续尖叫:“师兄!师兄!你是不是最爱听我这样叫了,他们叫你大侠、英雄,称你美名‘鹤顶红‘,但谁敢谁又能叫你师兄?这样叫你的世上仅我一个了!原是如此,你舍不得。“   “如此而已!你我心知肚明,依依不舍的只能是回忆…没什么是永恒的,美梦无法延长,没人能一直活在过去…你比我更该知晓才对!”东方鹤窥着这不知悔改的糜烂笑容,声音已不复最初镇定,发着抖,手腕却握的更紧。   “事已至此为何你还不知悔改!”   前进哪怕只有一步,胸腔红蕊招摇开放。   “而已?”   像是感受不到痛觉,谭砚春先是恍惚的一声,而后脸色慢慢下沉。   “悔改…”   “悔改什么?!”他霍然一怒挑起,那横亘在胸膛的剑尖被他打落。   几乎瞬息之间东方鹤下意识直刺!   然而正和他意!   断掌握其上,谭砚春奋力推进剑刃高抬。   “凭什么要我悔改?人生肉长头颅一颗,不过他日起夕日落!”   眼眶溢出黑血来,闪烁着狡黠、狠毒的光辉,他露出野兽的獠牙:“命不过游丝一缕,你既要替苍天替大道替师门替一切冠冕堂皇之物夺取,便不要再说这等惺惺作态之语!”   【“爱恨痴仇怎能使刃发钝,提剑素面彼此了了,亮见对方血泪俱成灰。”《簪红花送剑》】   为什么,为什么!   即使如此,即使去死你仍不肯回头?   深入其中,有力难拔。   他抓握住的明明是剑刃,却好似抓握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剧烈震荡间,东方鹤一个踉跄几乎要丢弃掉宝剑,这把如同他生命重量的宝剑!   雪白贴着雪白,像与生俱来就要嵌合在一起似的,发出瘆人的摩擦,谭砚春咯咯笑着:“他们人人皆称同谐合力要我死不难,亲手让我死——难如登天。师兄,我今日成全你好不好!成全你做这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二的大侠如何匹敌天下第一的魔头?   “谭砚春!!”   拉锯的脖颈,半边皮肉已削入,皮连着肉,肉连着筋,各种鲜艳颜色掺着都被掩盖。   “命”   眼珠在框起的方寸之地挤出憎恨!他尖叫的声音溜缝儿从口腔倒灌,痛快淋漓地大笑着,边笑边呛,挑衅似的用力!   那点黑痣乱窜在瞳中,不再躲藏,它框进目空一切的蔑视,令身在其中之人感到无能为力的癫狂!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当年捋着胡子抽旱烟的老师父短短一句定了小师弟一辈子的命。   原来一个人的死去真的跟撕裂一张纸没什么区别。   不重,“撕拉”的轻轻一声自东方鹤耳边飘忽而过。他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抓握的双手用力抛出。   剑抛出落地,咕噜噜的“血”奔泻而出,席卷着绝望!东方鹤低头,反复、重复的看。   锯出血肉的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什么光芒闪烁!   他跪了下来。   用手指轻轻按压,用手掌捂住,用头颅凑过去吸吮,可吸吮伤口又怎么会让它结痂?没法子了,他满脑子重复着:   他死了!   他竟死了!!   魔头,邪祟,小师弟,谭砚春;   死了,全都死了!!   身骸深处那温存气息,那蛇似的柔软全都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冰凉。   【源源不断,各个门派的弟子终于来了。[沉默]总有不懂察言观色的率先来洗刷。   “请问那魔头、那罪魁祸首、是否已被大侠就地诛杀?!”   潮里潮去,润湿春土鲜明了大地。青衣成了土褐色,锋利的宝剑却一尘不染依旧白。   ‘鹤顶红’痴痴地,麻木地,漠然地,最终云淡风轻道:“他自刎了。”】   …   “咔!”   一切都没有变。   短短几分钟而已,灯泡仍是那么明亮。   除了夏侯扯着嗓子的高昂尖叫,室内却仿佛时间停滞,没有任何人出声,不管是编导还是工作人员都迟迟无言。   美该如何呈现?这曾是所有导演的第一课题。   有的美如‘东方鹤’,是强大,有人追随有人鼓吹。有的美如‘上玉灯’,是残缺是隐藏起来的脆弱。   笔掉落在地的脆响格外刺耳,没人注意。   “不愧是以戈舂黍老师。”   邱秦手收回,冷静自持依旧一副外人眼中的精英模样,看着眼前二人交叠的身影却怔怔的有点怅惘。   “我明白了。”   正因必凋的衬托,美才是美,它叫人心甘情愿干瘪供养只为祈求片刻温存。   只有毁灭才能铸成它的永恒。   …   脖子除了被纸划伤以外还犹存着湿润。   对方很敬业,裹的很紧,实打实用了要窒息的力度。   “谢谢。”李般点了点他的胸膛示意。   禁锢的手臂很快松懈。   “不用谢。”出了戏后的声音沉沉地带着点沙哑,像闷了层浸湿的帕子,与刚刚截然不同,异常温和。   目光滑过脖颈上那一圈齿印红痕,在对方毫无防备之时宁金沙自然伸出衣袖擦了擦,拉着他起身:“很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看着他真诚的脸庞,李般半晌才将手搭了上去。   两只手重叠,礼貌的稍触即分。   夏侯看着,晃晃悠悠的心千回百转,难以言喻。   广而周知的表演派别有体验派、表现派、方法派。   而演员也可以大致分为三种类型,底层浮于表面没资本运作一辈子也就当个炮灰……进步些会用努力填坑用经验补缺日复一日通过磨练将剧本吃透,鲁月芯也曾是这个类别。   而最后一种——   直到此时,李般才与他对视上。   那副完全尽在掌握、饶有趣味的表情…   这个恶恨贪嗔的奸诈之物总算露出真面目来。   他脑内回响起了当时自己那恳切的声音:“不用去挤那鱼龙混杂的试镜场地,一切等我安排就好…”   而后又是李般悠悠的回应:“你只需要告诉我三件事:时间、地点、剧本名。”   此刻现场所有人包括原著作者毫无疑义的静默意味着什么他自然知晓,夏侯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不知是不是空调开的太过火,居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拿下了吗?当然!甚至说是几个?   他瑟瑟目光转向身旁几人。   “李般…”   彭编剧刚要说些什么,立刻被邱秦打断:“带好证件了吗。现在,我们来商量一下聘用合同上主次注明的问题吧。” 青黑色   【保不保熟专区】早被8完立项的某改编五字剧营销词条已捆绑年终巨献。。省周期边拍边播。。:一天开八百个帖。。瓜主你们赚钱喊我一声好不好。。别这样。。:额。假的要死懒得说,定妆照还没官宣呢吧就开编播出日期了,还不如接着涛某哥滑铲时装周呢,有人信我吃:确定能稳审查??:(链接)楼上去看隔壁818区的编导名单,稳的一p:瓜要是真的那肯定是为了蹭年末榜、这几个电视台传媒公司为了捧皇族剧太不要脸了卧槽、边拍边播质量都不能保证还指望流量奖项并收啊:不愧是钦定紫薇剧主页每天都好热闹,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上线,淑芬维权都好几个万转出圈了:男主角纯空降背景存疑连张偷拍照都没曝出来过,什么年终巨献紫薇剧这么遮遮掩掩,好友圈抽奖都转我脸上了这下有的好戏看了(偷笑)(捂嘴):非黄泉路人问一句,原作者不把关的吗?维权抽奖是原作者不满悄悄联合大粉搞事吗?:(流汗)楼上年龄目测不超二位数,这都什么年代的小说了别拿现在那些营销咖做对比,出版社出精装本都要联系以戈舂黍几个星期,金古梁后的巨头是谁都不知道吗,她版权十年前早卖了早功臣身退了好吧:晕(捂嘴)某男主带资进组就算了,听说原著第一美男还被无名小卒拿下了,搞不懂这群淑芬怎么不骂:主页哪里吃的瓜?屁股擦干净点原著粉不是指哪打哪没脑子的货色要骂也该骂你主页某混圈六年喜提伸腿瞪眼丸称号还能捞到此剧三番的z哥哥:…额。但z商务很给力啊某高奢代也快宣了吧资方都很看热度的:完全归功于签了个好公司好么…楼上老熟人早被标记粉籍了别装路人,暗戳戳提醒一下注意帖主等级…怀疑这贴又是高级帆船后面直接冲点赞洗楼给某z造势:搞笑吗z惹你哪里了?不去喷天龙人关系户来喷草根小伙?666本质欺软怕硬吧?!:够了你们歪楼了。。   【保不保熟专区】。。人脉又来了。。听说某无字剧俩三字热门男角被包圆拿下了。。:?打破500浏览0回复:?谁顶上来的瞎瘠薄编的瓜贴,楼主疯了还是我眼花了,你当拼好饭呢还包圆拿下:谁顶的贴?你给我停停停,哪两个热门男角…不会是俩“天下第一”吧…原著双厨可以开始搓麻绳了…:SOS我要替书粉出征了!男主关系户,男配关系户,导演关系户,隔这儿玩户口大战呢?改编不是乱编,剧组4000+!:暗戳戳捡一口“空降”师兄弟饭:(箭头向上)原著美帝姐似无全尸: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快申删啊,一会儿又被组外生粉偷截造谣败坏我组名声了。。:(微笑)如果楼主指的是某第一美人和某第一魔头的话我将带头冲锋!:我难受,我一直哭,对不起邻居,我家没有在装修,我只是太累了在撞墙:6,已预测下周定妆照出来我组主页要被当旱厕拉满了:比隔壁楼还假,哪个生粉敢吃这口毒瓜?!企鹅不是从阿美瑞坎镀金抬轿回来的吗,他往昔票房口碑双丰收,电影咖降极来拍剧已被贷款嘲,他瞧得上内鱼这群张嘴瞪眼丸书粉也瞧不上啊!!:(疑问)抬轿都说得出来啊.(鄙夷)我组农田成分要出大问题了.自己去翻五字剧履历别给你鹅抬咖好么.经典导几部刻板印象亚裔片就开始藐视内鱼.你看你鹅理黄皮粉不:唉~连南极人都屈服资本了,普通人还有生存空间吗:能给邱秦缩写□□取名企鹅和南极人的你们是人才吧…:够了你们又歪了!   ——   剧组要开机了。   比预通知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卓璇作为特聘化妆师在接到通知后难免有些吃惊。   《簪红花送剑》从八十年代末开始连载,区别于传统武侠,它对每个角色的感情刻画堪称细腻入微……在她贫瘠的高中时期除了金古梁外就数它盗版卖最好,甚至直至今日也是不少年轻人热议的话题之一。   如此了解,卓璇自然是原著党的一员。   簪剑资方对此次改编十分重视,拨款大方程序顺利……最初对于成为内部工作的一份子她抱有积极甚至激动的态度……可临了降下的这项通知结合起最近的风言风语却令她感到不安了起来。   一般来说,开机前夕还有不少准备工作,例如定妆照、剧本围读、开机仪式等……如今却因为时间限制通通合并,她甚至听说簪剑官方宣传这次将采用边拍边播的方式进行。   “啊好熟悉的剧情,《燕归梁》不就这样凉的吗,几个老戏骨都救不回来,好好笑,圈内每两年就要这样扑街一部。”   “一个天降一个内定,边拍边播方便改剧本呗,完蛋这是真得罪不起。”   “怎么会想到让一个人同时出演两个热门,嫌书粉骂的不够狠啊,非要挨double版本的毒打。”   “走邪路的又不少见~你猜他几岁?”   “大概…刚成年?”   “你喜欢嫩的?好变态…”   棚内戏攘个不停,没有外人在,他们大笑着推搡对方:“你去死啦!”   “妈的。”卓璇低下头,苦苦翻阅着回帖,最终打出一句:纱布簪剑。。精良服化道只为喂大家吃最华丽的史。。(哭丧)   “咔。”   就在她按下发布键的同时,化妆间门忽地开了。   室内自然的嬉笑打闹卡壳了一瞬,别样惊诧。   身高足以匹敌门框,给人种毫无转弯余地的感觉。   “打扰了各位。”   语速舒缓,表情也是。   “我是宁金沙,饰演角色东方鹤。今日开工麻烦了。”   青色眼珠外圈有点特殊的灰,看人时晕乎开,使得他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稍微消弭。   他礼貌对他们点头,用手肘撑着门把手,又朝后道:“今早从刚出山时开始拍摄,我们区组暂不分开。”   刚还讨论正热的话题突然出现在眼前,空气中的氛围悄然变化了起来。   噫、似乎一点也不奇怪…青年就算不开口说出身份,他们也知道他是哪位角色,或者说,他不是东方鹤又能是谁呢?   内定……好像也可以接受了?   第一印象里的形象果然最重要,起码占了百分之九十五。   作为原著党兼化妆师的卓璇心里立马有了些慰藉——额发浓密,五官立体,皮肤滑顺,无需垫脚垫肩,这正是自然界人人皆认可的那种英俊,上镜效果更不用提,绝对完美无缺。   这剧还有得救!卓璇刚松口气,短短不到两秒半,她又对他身后人提起了好奇心。   手背朝向对方这样的细节都做的如此体贴,究竟哪位能让男主角这么对待?莫非书中哪位民配?   “我明白了。”   轻轻一道声,那人进来了。   要命。   除了这两个字再无其他想法。   腮边两缕发丝垂下来,莫名的痒,卓璇用手无意识挠了挠才发现脸颊已烫热。   “打扰了。我是李般。”   他站在宁金沙的身边,隔着段陌生友好的距离。   青色与黑色对比,黑色反而显得更扎眼。   室内已不再吱声。   卓璇看着他向自己转过脸,像晦暗的邀约,那双眼轻轻松松扫开画面,疏散开人群。   疑幻疑真,浑浑噩噩,她眼里只有这一个人而已。   ……   摄影棚内已定下了几轮妆造,熨平的件件服饰腰带首饰都华丽,叮叮当当响,各类粉灰喷雾呲在半空。   但没人打扰这里。   过了时间大家都开始工作了,步入正轨,化妆时当然是不说话的,于是沉默在这会儿变得非常令人生津。   她轻轻伏在他脸边。   化妆镜画框一样把他们俩镶嵌进去,好似海报封面。   已到最后收尾阶段,方便控笔,卓璇带着指套的小拇指勾起他下巴,没有选择遮瑕掩盖,反而用黑色着重强调了眼皮下的小痣。   自此,谭砚春便如妖魔志异从画框里脱出了。   “谢谢,很好看。”他站了起来,轻声道谢。   卓璇用虚空目光再次触摸了他的眼睫,有点原著党特有的沉浸,又有点自私的流连。她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好,闭了嘴。   李般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笑补充道:“之后也要一直麻烦您了。”   卓璇嘴唇翕动,掐着那节勾线笔,用力点了点头。   …   托于充足资金与原作者的强烈要求,簪剑的外景选择十分苛刻,略过了横店等直白点的选择,邱秦直接要求现场搭设。   如今片场人员已然忙碌起来,他却像没事人似的躲在角落冷眼旁观。   “你今天是和李般一同来的片场。”邱秦骨头松软倚在木椅上,眼睛望着远处,好像只是顺口一提。   “今天本来不就是同场戏。”对方同样波澜不惊地回答。   “哦。”邱秦伸了个懒腰,用娴熟语气继续道:“试镜时倒把我惊到了,早些什么时候回国的,都老同学了也不通知一声。伯母年纪大了为你很费心吧。”   宁金沙淡笑:“费心的倒不是我,对我她从来都视如敝屣,对笔墨之作她才是爱如己出。”   “你话这么说,还不是为此回来了。纵有万般能耐~也逃不过长辈安排,母慈子孝血缘亲情…真是国人难以摆脱的命运。”邱秦嗤笑一声。   他平时说话便偏向刻薄,面对熟人依旧如此。   宁金沙没有生怒也没有动容。   “是啊。”   他一身青衣随着鼓风机飘动,声音沙沙。   翩飞乱舞的青,柔顺的青,最后化成了森森的青…它被四周繁乱布局浑成暗色,渐渐的,一抹刺目的黑印入眼帘。   “咔哒”   宁金沙眼珠缓缓转了方向。   …   这是剧组演员们第一次见到李般。   毕竟杀伤力巨大,无论原书还是改编后的剧本……他们都或多或少逃脱不了被这位所谓的全书最大反派直接间接伤害过一二,加上“关系户”“内定”“无名糊咖”这些或多或少影响过他们的印象。   谭砚春的扮演者在他们心中合该是与角色契合的阴郁男子,至少不会使人产生好感才对。   但这位演员…   是,【小师弟】的话年纪小倒也能解释,只是他的外表也太…   与揣度的都不同,他们怔怔地盯着李般。   这是套标准的‘谭砚春’装扮。   很简洁的一套黑色衣装,类似改编版古代骑装……但剪裁更薄,贴身勾出肩颈以及腰身线条。   眼尾眉峰拉长往上挑,发丝自两侧撇开,束高的马尾洋洋洒洒荡在腰部。   此刻再没有比锋利这个词更适合来形容他的了。   半截手套被绷带紧裹,从小臂延长至手腕处绑定,绕过掌心固定在食指根,根根分明的纤长。   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固定的方式,他用牙轻轻地咬住手背绷带,试图放松些。   鬓发眼睫同时垂下,阴翳却遮不住那颗小痣。   现场所有人只听见剧组摄影师发了癫地尖叫一声:“就这样,别动!” 怪物   [我每个同行遇到他都会先感到庆幸,然后怏怏不乐起码半月。   你问我为什么?   你看见他本人就知道了,美丽是流动的,技术再高超也没用。]   …   ——“咔擦”   快门持续按的飞快,如狗仔抓拍。   稍加缓和,摄影师呼出口气,又恢复了眉飞色舞。   “娴熟、哦不…你对动作的把握简直浑然天成…来,配合我,接下来需要一个不同的情绪。你随意发挥——”   对焦闪动,他话还没说完,脸上的肉先措不及防跳了跳。   “这样吗。”   光线有增无减照在李般面上。   取景窗框住飘逸的发丝,他收起姿态,直勾勾地看着镜头。   阴冷的淬了毒。   眼白盘旋成半圆弧状,像条泼了雄黄的白蛇,骨碌一下吞掉人气,暴露出悚然原形。   往下是阴影蜿蜒的鼻尖,翘起的唇…   淡青紫色集中在最薄的下颚骨脖颈交接处,内部血管清晰可见。   它要游过来吗。   打了个寒颤,摄影师刚冒出这种离谱想法,只一瞬间的事……李般连转换的停顿都没有,两颗尖牙抵在红色唇肉上,露出个灿烂笑容。   “或者这样?”   “你曾当过模特有过其余拍摄经历吗,我听场务小杨说你是新人?”   摄影师听见自己哆哆嗦嗦的声音问道。   他眉眼弯弯,狡黠明媚:“我从前不间断参加小提琴比赛,录像带不少,开始与结束时都很考验凹造型的技术。”   小提琴,这技能光说出口就能让人们幻想出灵动的美感,与对方是那么的相得益彰。   那一瞬间冷血动物的形象好像错觉…   震颤的心脏要从胸腔跃出体外,对着这抹笑,摄影师咽了口唾沫,抬着机器的手臂汗毛倒竖。   群演逐渐聚拢,轻声细语:“真是让人…”   “刚刚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都能想象到正式拍摄后会有多少人来搭讪他。”   “你幻想的这事在试镜前就已经发生了。”冷淡声音猝然横插进来。   说话之人惊恐回头。   邱秦露齿微笑,有点阴森:“半小时后预备开工,请大家尽快观摩好么。”   …   《簪红花送剑》片场乌压压一片摄影机。   场务人员不到十分钟已清完了场。断壁颓垣,花红柳绿,各种豪华布景通通变成了围城。   比起面试时的那一小个录像机,这种专业的摇杆机器简直就是庞然巨物。为了后期抓补动作镜头,它排满了所有角度,还没开拍就给人极大的心理压迫。   价格当然昂贵,但剧组最不缺的就是钱。   剧照拍摄结束,离开机还有段时间,李般再度翻阅起了剧本。   他早在试镜前就看完了原著及精装。   作为以戈舂黍代表之作,经典自然有经典的道理。不拘泥于描写单主角的成长轨迹,簪剑长达三十万字,每个配角刻画都十分饱满。   尤其是与主角形成明暗线对比的‘谭砚春’。   除却主角‘东方鹤’外,他是戏份最多的男角色。作者甚至还给予了他【仇恨无缘由,悔改无尽头】的判词。   一般新人想要演好这样复杂的人物势必要费一番大功夫,以戈舂黍试镜时真是信任他。   “在看剧本吗?好认真。”   不知何时宁金沙站在了侧方。   看得出刚结束拍摄,那身潇洒但不好行动的青衣已换成了利落的短打。   李般无意识地蹙眉,又很快舒展开:“要来提前对戏吗?”   他们关系只算陌生人以上,但对方在他脑中印象不错。不是因为早上贴心讲解的举止,而是因为演技。   不是普遍的体验派或表现派,宁金沙更像是太了解了,太了解这本书太了解这些剧情这些人物,所以表演出色。   这种了解光背熟全文是远远不够的。当初试镜阶段,对方明显是与东方鹤这个角色产生了完全共情才能做到以戈舂黍任指一段都信手拈来。   情况有点神秘。   ——很好促使进步的对手。李般暂时这样定义他。   “对戏可以往后搁置。我们现在的状态半生不熟,恰好适配下一幕东方鹤重逢谭砚春的剧情设定。”   宁金沙挽起衣袖,凸出骨节与自然坚实的小臂,他指了指本子:“介意吗?”   “随意。”   得到准许,他开始翻看。   短短时间内这本薄册已卷了边角,上面断断续续用红笔在空隙记录下了每段心得理解,足以见得主人的用心程度。   宁金沙翻见他还额外将人物注解加在了尾页:   【生而为个不被期盼不该活下去的婴胎,无法理解痛苦根源,只能将痛苦移植在他人身上,享受他人的苦难。   生命的尽头—疯魔,绝望,格格不入,宁愿步履蹒跚走向死路,也不接受施舍的生。   偶尔暴露脆弱,但很快,读者微小的怜悯会在他此后对其他人物的血腥报复中消散…】   “上玉灯的剧本你也是这样做的吗?”宁金沙轻轻合上。   “哪里不对吗。”李般抬头看他。   “不,从对手演员的角度上来看你做得太优秀了,让我很有压力。”   即使嘴上说着压力,他仍是平和的表情,嘴角自然翘起:“但谭砚春这个角色在东方鹤角度看来是有着不同见解的。”   “再烂的人也可以拥有【过去】这个词。书中关于誓言的拙劣刻痕不是凭空臆想……他们年少时期确实有过一段不被外人侵扰不被往事缠绕,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天真烂漫?或许可以这样形容,你从试镜那段可以看出,这很糟糕……”   ——“全场Ready!各就各位!”   不远处,夏侯已扯开了嗓子。   “糟糕在哪。”   李般伸手将他倾斜手臂重新拉了回来。   手指冰凉,陷在皮肤里。   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纯粹的好奇与一丢丢信任在这双漂亮眼珠内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现。   宁金沙顿了顿:“糟糕在,正因如此,往后一片假意将更衬得从前那点真情动人。”   “……”垂下眼睫,李般若有所思。   过了几秒。   松开手,他在宁金沙的注视下又重新提笔。   ——   [9:04]手表指针终于停驻。   对于主演的姗姗来迟,邱秦早有预料,他抱臂淡淡看了眼同行就位的二人:“《簪剑》第一幕预备,cam。”   “开始!”场务猛地打板。   …   朱漆门,大金环。   骡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辙痕里还嵌着未干泥点,一车车绫罗绸缎裹着金红纹样。   两尊石狮蹲坐门侧,青黑石身雕满卷云纹路,血盆大口中石舌外翻,狮环被往来宾客摩挲得发亮,碰撞时震出沉厚回响,与门内喧腾声撞个满怀。   府内宴席正酣。   这是场盛大的宴席,高家子弟身患绝症大开府门迎妻冲喜,宾客满堂,献筹交错。   金丝绣花鞋,一只凤尾一只牡丹花,绮丽动人。   红绸铺就的甬道尽头,新娘缓步而来。长及腰际的珠玉盖头垂落,串珠随步履轻摇,撞出细碎脆响。   老嫲嫲抬着女人手臂,正要协她赴台前与公鸡拜礼。   ——“慢!”   沉雷般的喝声骤然炸响,盖过席间。   众人循声转头,双开门外,壮汉铁塔般立着,手持齐腰砍刀。阔脸横肉抖了抖,雄赳赳气昂昂,明摆着砸场子的目的而来。   管事脸色骤变。   几名仆人迅速横列成盾,有条不紊挡在新娘身前。“哪里来的登徒浪子闹事!休得无礼!”管事声线发紧,指尖却死死攥着腰间令牌,目光紧锁壮汉刀柄。   “死人要什么礼!”那汉子狠狠啐了口,一把砍刀仅放下的力度就已劈的门槛木渣飞溅,惊得席间宾客哗然起身。   ——“你!”   他看着几个仆人惊恐脸庞继续冷笑:“早死早超生!老子今日非要闹个天翻地覆看你们如何?!”   “天翻地覆?难道阁下女娲伏羲在世。”   慢悠悠的声突冒出,打破了沉寂空气。   壮汉明显不是经得起挑衅的人物。   “格老子的!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出声?!报上名来!”   铜铃大眼狠狠瞪向声源处,只见角落摆着张寒酸木桌,桌上无菜无酒,只叠着数只茶杯。   桌旁坐个穿粗布短衣的青年,腰间剑鞘素净无纹,别着朵半枯红花,指尖转着茶杯抬眸看来。   薄唇抿着圆滑杯口吹起涟漪,青年一声不吭。   “呵——”   目光扫过洗得发白的衣袖与简陋剑鞘,对方的不应声在汉子看来皆归了软弱无能,他嘴里唾沫星子喷出:“你这待宰羔羊,今日老子转世下凡来,要将你开膛破肚又如何?”   粗线条的面孔黢黑,肌肉结实的像块没发酵的杂粮馒头,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几乎没人会怀疑什么,周围离得近的宾客已惊惶散去。   “不如何。”   东方鹤面色未变分毫,饮下口热茶。   “咯咯!”堂上公鸡打鸣的一瞬——   叮当,砍刀铁环作响。   拍腰,呛啷,剑出鞘。   银光乍亮!   长剑光滑剑面映出满堂烛火与宾客惊容,未沾半分尘埃的冷辉直撞壮汉砍刀。   只听“当”的一声交鸣,长剑精准磕在砍刀刃口,壮汉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刀柄猛窜,双臂发麻间砍刀竟被生生格挡回势,虎口震得隐隐作痛,方才的跋扈气焰瞬间滞了半拍。   后颈汗毛唰地竖起,大汉攥刀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竟踉跄着后退三步,脚后跟磕到门槛时才惊觉失态。   他狠狠咬牙,腮边横肉紧绷,猛地往前迈回原地,刻意挺阔胸膛,试图用壮硕身躯掩盖眼底慌色——开局便被借力震退,这脸如何丢得起?   刀锋以左脚为轴抡圆了,臂膀绷出青筋,他壮胆大喝:“你是谁!”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何而来。”东方鹤再度挡下。   “我要救她!”壮汉嘶吼着挥刀再劈,刀刃带起的劲风掀动青年衣摆。   “说下去。”面对这让人诧异的回答,东方鹤手腕轻旋轻松格开砍刀,语气淡淡。   “她与老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那恶霸子弟强娶与她!”复击不中,硕大的砍刀划开地面,粉土飘扬。   数次猛攻皆被轻描淡写化解,大汉弯腰狼狈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而东方鹤始终稳步回迁,长剑始终保持着防御姿态,那份从容镇定落在壮汉眼里更像羞辱,激得他双目赤红,嘶吼着再度举刀。   “狗驲的!莫要再多管闲事!”他怒吼疾冲一个踏步蹬踩在木椅上,余威偏移挥散在客桌。   眼见要伤及无辜,东方鹤脚跟踢出剑鞘,瞬息之间刀弹剑吟,衣角飘荡。   “砰!!”   仿佛晴天霹雳!前所未有的剧烈声响令人耳根发麻,汉子双臂一震,仓惶倒退好几步,猛地瘫软在地。   哗然之中。   围观者只看见地面插着的那柄齐腰大刀寸寸断绝、而另一桌上整整九只茶杯,水未漏一滴!   胜负早已定,心如死灰。   那仅存的刀柄死攥在手心,汉子长喘气,使尽浑身力气冲台上高喊出最后一声悲鸣:“绿萼!”   被老嫲嫲搀扶,盖着盖头的女子剧烈颤抖起来。   东方鹤嘴角弧度拉平,压着声道:“蠢货。你已挑错时机,莫要再钻牛角走死路害了她!”   高家何许人也,上拜朝堂下入江湖,偌大家族人才济济。今日闯宴之事若传开,无需亲自动手,江湖宵小为攀附权贵、朝堂小吏为邀功请赏,明日便会争相取那汉子头颅,当作叩开高家大门的投名状。   “滚的远远的。”   剑尖在哑声的他肩头戳破个点子,东方鹤冷冷道:“今日大婚冲喜不宜见血,暂且饶你狗命。”   “东方少侠…”管事正要上前说些什么。   “好!干得好!”席间忽有宾客冲破沉寂,振臂喝彩声撞开满堂滞气,瞬时点燃附庸热潮——“打得漂亮!”“真勇士!”“今日得见高手过招,实属三生有幸!”喝彩声浪叠着几乎要掀翻梁顶。   短短几息交手,方山露芽仍冒白气。   东方鹤无视周遭鼎沸人声坦然坐下,待他正要再度端起茶杯之际,一个闪身却正巧避开了削去臂膀的命运。   好快,好亮!   刀光倒浮印片褐色茶叶,热气腾腾。   那只刚刚大战中还毫发无损的茶杯忽从杯心裂出蛛网状纹路,转瞬便崩成两瓣,滚烫茶汤混着碎瓷溅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湿热痕迹。   ——“咯咯!”   公鸡凄叫,东方鹤顿感不妙。   他刚要抽出剑来,那凄叫却更快的消失了。   ——“噗通!”“扑通!”   东方鹤始料未及地回头,骤然变色。   一高一矮,一重一轻,两道身影骤然晃了晃,壮汉还未收起怒睁的双目,新娘珠玉盖头仍垂落腰际,两人竟未发半声,便双双栽了下去!   两刀封喉,干脆利落!   两人头额相磕,似行夫妻对拜之礼,荒诞至极!   汩汩鲜血缓缓积聚,漫过散落碎瓷将两块“红盖头”压在人头下,鲜艳靓丽。   东方鹤连同四周熙熙攘攘一起呆住了。   “真可怜,我大发善心成全你们了。”   不知从何处淹来,阴声像壶毒水钻进他泄气的喉管,起起伏伏。   “啊,你们无意义的、循环往复的痛苦被终结了,后果只付出渺小的死亡,渺小的痛苦——多么幸福。”   张目瞪眼,半晌无言…直至股腥臊味溢出,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邪祟!!”有人哆嗦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张张脸一具具身躯扭曲变形将桌上杯碟挤的哐摔碎,不顾脏污,他们只想逃,争先恐后地逃!   “瞎了眼,何等邪祟舍得放过尔等凡人?”   明明灭灭,万物皆从这人眼里透明钻去,眨一眨,又是满篇腐泥寰淤。   空气被刀锋一抹,割出道凌厉身姿,割出道从内而外的黑。   眼睫与发尾轻蔑地扬起,搅动血肉淋漓,噬人的俊美。   若不是亲眼目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薄伶伶的少年能使出这般狠戾招数。   东方鹤还未开口,他长靴已稳稳踩住了那化作香灰一具的壮汉尸体。黢黑网膜率先捕捉而来:“噫?真是不大凑巧的相遇。”   【剖赤地,视鬼人,吐字如刀鞘轻敲】   刀尖滴血,近在咫尺的距离,腥气参杂着危险扑鼻而来。   一滴血浆恰巧溅射在谭砚春唇角,他笑,它便晕开,不详的糜烂。   “怎么是你啊,师兄。” 第一幕   静幽幽的,连管事的仆人也跑了个干净。   自高台汇合在平地,一节节台阶铺成红毯,两具死尸的血要流干了。   没有一丝风,空气裹挟着寒意充斥东方鹤浑身上下,面色苍白,眼珠仍是青色。   尖锐刻薄的青!   这是在看他?为什么这样看他?凭什么这样看他?   ——难道他竟没认出他?   谭砚春眼珠神经质地蠕动了起来,眉蹙成八字微笑着。   “师兄。”   他突然把刀一扔,唤的无限柔情。   哐当一声,那件杀人器物被无情舍弃了,静穆地面横躺着。除却主人光辉笼罩,它比大汉齐腰大刀还要粗糙,没什么装饰,边缘坑洼不平挂着丝难以清除的血痂。   他毫无缘由地前进几步。   一高一矮,臂膀刚好嵌合进温热的胸膛里。   东方鹤静止了会儿,低头望他。   高高束起的马尾倾泻,脖颈无意露出来,黑色发丝腻在皮肤里细微发光。   唇红齿白的少年,神情何其无辜怜人,好像不去回拥就是天大的罪过。只这唇红用的是更无辜的血来染,齿白是骨子里透出的死白。   多么可恶,明明狠毒到了极点让人咬牙切齿,却难以下手推离。   东方鹤忽地想起了九年前,是的,九年…真是个恐怖的词…   好像是个暖日,春光灿烂,山川草木葱绿,躺在靠近崖壁的一侧往下望,手心因为刺激微微出汗,更加兴奋。   他衔着根草,得意张扬:“师父说我总有天会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那个,你呢!”   “日子太舒服,我什么也不要。”小师弟朝天伸出五指,奋力抓住:“只要这一小块光永远照着我就够了。”   他笑着翻过身子完全包裹住那五个指头:“答非所问。哪没太阳啊?这样吧,师弟你就跟着我,我做第一你就第二,怎么样。”   天仍是那片天,金乌永耀眼。   但人不同,任谁来看都看得出不同了。   东方鹤轻轻开口。   没问“你为什么杀人”,没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问他:“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怀中僵硬了。   这便是他重逢的第一句话。   过了不知多久…谭砚春慢慢退了出来,退了好几步。眼珠浸在眶里冷得要命,一复一重地加深恨意。   他剥掉眼脸往下藏,藏的极深。   明明,是你。变的人,是你。   肩头颤动,蚌肉艰难磨着沙砾,最终掉下了一粒。   “师兄。”突变的怯弱低语,“你忘记你自己曾说过什么话了吗,你让我跟着你…你要保护我…你怎么能忘记。”被遗弃动物受伤的眼神。   “我…”   东方鹤抑制得住随着身体微动的剑鞘,抑制得住伸出的双臂,却抑制不住抽痛的心。   谭砚春那双期盼的眼抬起,蛊惑着、引诱着,变成了碗小小的容器,盛起透明蚌珠。   终究于心不忍…   终于,在东方鹤即将弥补那后退的缺口、要命的距离之际…   要命的距离…确实是要命的距离!   他恍然察觉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   先是发硬的质感,然后是柔软,脚底粘稠。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东方鹤茫然低下了头。   一高一矮。   场中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与脚边两具惶然倒伏的尸身形成诡异呼应。   冥冥中似有牵引,那具横死躯体的泛白眼球抬起,死死凝向他,空洞眼窝藏着未散戾气…   他是谁?   东方鹤缓缓颤抖起来。   他做了什么?   东方鹤血液倒流,疯狂奔腾!   肠胃痉挛,一阵恶心涌上来。噗通…噗通…这是东方鹤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竟在无辜尸骸前怜悯一个刽子手!   眼看着对方将要再一次推开自己,坚决地再一次!   在这紧要关头,东方鹤腰间那把剑猝不及防被拔出,寒光破风时不见半分滞涩!   ——噗呲!血浆爆出,血浆应声爆出,淅淅沥沥小雨一样顺着手臂流下,将腕间绑带与衣襟浸得愈深。   剑脊仍是雪白无尘,仅剑尖珠线坠落时,溅在血洼里漾开微痕。   牙齿咬破了嘴唇,这次染红的血是他自己的。   “师兄…别想抛弃我…谁是第一还不一定呢…我不信命!”激动使身体不自觉发抖,谭砚春再次强调道。他的脸颊没有因为兴奋涨红,反而更加苍白,与喷射的血液层层叠叠,震撼的烈艳,无以复加的诡谲…   “我不信命——”   东方鹤屈膝躬身,掌心死死按住小腹创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溢出。剧烈咳嗽时胸腔震颤,几口暗红血沫从唇角喷涌而出,咳出一团团。   门庭冰冷的新婚宴会,两具尸体,一濒死,一疯魔。   此时的他们尚且不知,命运如漩——无论濒死者如何咬牙撑持,疯魔者如何狂乱挣扎,终究摆脱不了。   ——   “cut!”   随着再次打板,第一幕圆满结束。   手指微动,邱秦情不自禁地摩挲起监视器。   《簪红花送剑》抛弃了原著中的开局,极大胆选择使用最快冲击观众视觉的插叙来展开故事。毕竟边拍边播,像簪剑这种路人盘巨大的改编剧起始不博眼球,原著党与媒体又怎会有兴趣再往后看下去。   高难度的戏码固然能起到惊艳的效果,但这样一来便尤其考验演员的吸睛能力。   宁金沙自不必提,李般…李般…邱秦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低估对方两次。   “你觉得怎么样。”邱秦问左侧失语的彭编剧。   “……”试镜与正式演出完完全全是两种境界,李般却当作一回事,应对轻易。就算亲自面试亲手翻阅过他的简历,彭编剧还是难以置信他新人的身份。   少年独有的锋利与演员本体隐隐约约的晦暗交汇成就了眼前这个无限接近原著又饱含“私心”的‘谭砚春’。   当他出现,不会有任何人舍得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而这,居然才只是第一幕…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彭聪禹答道。   “难得听你这样说。”   眼窝阴影淡淡投掷在眼皮,邱秦眯眼微笑:“看来今天能多过几条了。”   …   时间过得飞快。   开篇大吉,除却宁金沙与大汉演员单独补的几遍武打镜头外大多都是一到三次过,效率高的惊人。   作为部暂定边拍边播的电视剧,簪剑A组第一幕的拍摄进度比大家原预想的还要快,主演给力群演积极,一切如火如荼推进着,之前有所担忧的人群都熄了声。   湿纸巾擦干净嘴唇血迹,脸上看不到的部分由工作人员代替处理。   甜菜根和玉米淀粉混合的血浆黏黏腻腻扒在脸上很难擦除,还好今日戏份已差不多结束,不用顾忌损坏妆造。   “这个痣原来不是画的吗?”工作人员好奇的用手搓磨着。   李般褪了那层‘谭砚春’的皮,静静坐在休息室内。除去了角色的痴狂意味,多了几分待人采撷的纯净。   蝶翼轻颤,那只手掌因为雪色肌肤愈发粗粝,也愈发大胆:“你皮肤那么好还需要上妆么。”   “这算性骚扰吗。”   似笑非笑的语气,双臂交叉在胸前。   宁金沙脸上的脏污要少一些,清理的很快。   与李般相反,青色眼珠脱离角色后反而成了半透明物质,倾斜瞥出荒芜的淡漠:“还待在这里?需要我说出那个字你才肯离开吗?”   “……”工作人员呆愣几秒,头也没抬,像被戳破后漏气的哑炮,哀哀几下就落荒而逃。   “你把他赶走了,我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   李般半晌才开口。   宁金沙一时失笑:“莫非我多管闲事?”   “起码该等他完成份内之事后再投诉,工牌号码就别在胸口,他是1638。”尝试用湿纸巾搓掉腮边斑点血迹,却发现徒劳无功,李般冷静看向他。   宁金沙诡异地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瞳中感受到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那真不好意思。”叹口气,动作流利蘸上卸妆水,宁金沙来至他座位前蹲下:“看来我责无旁贷了。”   李般自觉闭上了眼。   手掌宽大,轻松捏住尖尖下巴,像擦拭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偶尔指尖会碰到他的睫毛。   休息室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   湿纸巾一张接一张地濡湿,血浆经过稀释变成了甜腻的粉红色。   宁金沙眼瞳奇妙地波动,但很快又随着眨眼掩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熟悉的温和:“你看了刚刚的镜头吗,彭编剧都对你大力称赞,现在收回戏前说的话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我发现优秀这个词都不足以来形容你…”   李般忽道:“好假的客套。”   “…”宁金沙手上捏着的卸妆巾滞住了。   卧蚕那颗小痣卸了妆后仍然黑的浓墨重笔。   睁开眼睛,刹那间李般又成为了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时刻引诱‘东方鹤’的‘谭砚春’,恢复了难以捉摸的魔物嘴脸:“你是这样想的吗。难道作为男主角不介意男配抢了你的风头吗,为什么现在的你比刚刚更接近…演戏状态?”   他看向宁金沙,头微仰,慢慢拉近距离…   这种引诱是很致命的,因为他本意并不在勾引,所以你如果上钩了,就很下流。   “风头这东西从来不是抢来的。”   宁金沙镇定自若地微笑,又是个状似无事的寻常表情。   不一样的是这次加了肢体动作。   他指尖骤然加力拉住了李般手腕处散落的绷带:“演戏…现实与江湖都是台大戏,有人演疯魔,有人扮从容,难的可不是镜头前,而是——”   “邱导!不好了B组出事了!”   焦急呼唤突然从远方传来,回音阵阵,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砰”地一声,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李般看着邱秦皱紧眉头环顾四周,而后绷平了面部肌肉,径直朝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   “跟我走。”   “真没礼貌。”   几乎是同时,邱秦冰冷的指令与宁金沙平稳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玉盏一点照夜明   “邱导!不好了B组出事了!”   《簪红花送剑》简单分为了AB两组。[主拍摄组A]由邱秦监拍核心戏份,[副拍摄组B]由夏侯负责无主演的功能性镜头。   双组并行在大剧组内很常见,只要后勤保障到位就是齐头并进的好事。   谁也没想到今日一切顺利本应收工之际,一演员助理忽发牢骚,说什么也要废镜头重拍戏份,甚至还扬言要打电话给经纪人和上层。   邱秦最厌烦这种资方硬塞的关系户。这类小人物被粉丝捧高后往往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没有演技都不算他们最大的缺点。   他当着彭聪禹的面直接了当道:“让他哪来的滚回哪去。”   “可是…”传话来的工作人员涨红了脸咬咬牙道:“邱导,章晨茂助理一再强调说他们是逐鼎那边强推过来的…”   “鼎”字与“盛”常连用,意为兴盛、繁荣、达到顶峰。取名逐鼎不仅展现了公司内部野心更彰显了它行业的影响力。它是圈内无人不知的影视巨头,更是簪剑的投资商之一。   邱秦脸色沉下来:“这鼎还能顶破天?”   “邱导…主要是他经纪人那边…”   “谁。”   “是…徐竞之,就是逐鼎那个业内知名的王牌经纪人。”   “徐竞之不是在休年假吗。”邱秦忍不住冷笑一声:“我看他有没有本事叫本人直接打给我。”   彭编剧看着工作人员为难的表情先行解围:“你先说说他提了什么要求。”能把脾气好的夏侯气得来找A组求助也算离谱了。   工作人员终于喘上了气:“章晨茂他武术指导不过关,卡了十几条后说威亚磨破了皮要休息,夏导追求效率直接用了替身,他们嫌替身身材太壮…要亲自出演改成陆地戏,又cut了条后说没法无实物真情表演,一定要对手角色演员也在场。”   “…”这下连彭聪禹火气都上来了,刨根问底道:“他这场的对手角色是谁?”   对上两双勃然的眼,工作人员又结结巴巴起来:“上…上玉灯!”   …   时间回转到了“砰”地打开门的那一声。   “跟我走。”   “真没礼貌。”   休息室里很静。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踩在心跳上。   邱秦冷冷地看着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拉开……粘稠的空气与小心翼翼的试探随着冰冷对话一同消弭。   晦涩空气终于流通起来,青年也变得异常沉静。   邱秦视力很好,好到能从青色里看见那层沉甸甸坠着的乌灰虹膜。   他毫不犹豫对峙上,刺破了这凝滞的氛围:“李般,跟我走吧,刚好预备拍摄上玉灯的戏码。”   ——“好。”   李般嘴角淡淡地向上弯起弧度。   ——   外是层峦叠翠,内是破庙残灯。   来不及欣赏风景,没走近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吵闹声,怒气冲天。   武术指导与几个龙套面色难看。带着面纱的替身演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戏服上明显蹭着两个灰扑扑的印记。   “小兔崽子、来,打,今天这电话不打都不行,还经纪人,你们逐鼎老板来也没用!妈的老子圈内呆这么多年还能被你拿捏住了?!”夏侯显然被气的不轻居然说起了脏话,周遭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好说歹说才劝他放下了要摔烂的云台支架。   没想到对面的小助理见势更不甘示弱地往前了一步:“夏导!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搞得跟全是我家章章的错似的,明明是那个威亚太耗体力!”   她飞快斜睨了一下替身演员从章晨茂身上扒来的戏服:“您看看,都弄脏了!谁来都一样,主要问题根本不在小章这儿。”   章晨茂慵懒地靠在一旁:“无实物表演,对手演员不在我怎么能表现出应有的情感呢?对着绿幕舞刀弄剑也太搞笑了吧,那么多人看着谁能代入进去?”   他用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摆出潇洒态度时真是十分欠揍。   夏侯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喷涌的怒火,就在他要再次破口大骂之时——   “我。”   清冽的声音带着丝凉意,抚慰了在场所有人焦躁的心情。   书中前期对于‘上玉灯’衣着描写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唯白衣能使血色更美。   额心一点朱砂,浑身衣袍雪白色,‘上玉灯’前期静谧的气质收敛于心,活脱脱一副玉瓶持柳观音像。   【玉盏一点照夜明,垂目悯尘情。】   遮去小痣,眼睫下的那双黑目为模拟盲眼带上了浅灰色美瞳,更多了丝圣洁意味。   长相没有变化,但谁也无法想象他和‘谭砚春’是一个人。   B场闲余人等皆被施了定身咒。   万籁俱寂。   没有言语,连呼吸声都轻轻。   夏侯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的冷笑:“人到了,这下行了吧!”   “……”章晨茂哑然无声,涨红着脸急忙向小助理丢去一个“懂得都懂”的眼色。   眨巴眨巴眼,小助理几乎瞬间抓紧了章晨茂的衣袖推了出去:“章章,加油!”   章晨茂眼瞳一缩,还未合拢的嘴唇无声道:wc;   …   “action!”   庙内。   唯一一盏悬在断梁上的旧灯笼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曳。昏黄烛火将满庙蛛网染成了橘色,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火苗忽明忽暗,像濒死的萤火。   檐角漏下雨丝,在光里织成细碎的银线。   靠在墙角,一手捂着肋下不断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烛火映照在‘元叹’苍白脸上,他眼神警惕地盯着庙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庙门被一股蛮力推开。雨水裹挟着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烛火应声一暗,几乎熄灭。   逆着门外黑幕站在门口。   雨水积成一小滩水渍,他手中剑在昏暗环境内反射出森寒光芒。   “你是谁!”符合原台词的一声大叫,章晨茂真切被吓到了。   太凄厉,夏侯浓黑粗眉皱起又松,但比之前的感染力强,算了。   风更大了些,烛影在墙上疯狂舞动,似有人影无声地厮杀。   烛火摇曳,桌上蒙尘泥佛一面阴一面阳。   模糊眉眼被那颗朱砂痣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眼皮未抬,他斜斜一剜,空洞无光的蒙蒙灰色凝出浓长睫毛轮廓。   一丝银光凌凌裹挟着白衣,迎来萧瑟寒意,竟让人凭空感到刺骨疼痛。   “元三公子,江湖上无名无姓之人众多,何必一一盘问。”   ‘元叹’倏忽之间明了了他的身份。   不是因为眼睛,而是因为——世上还能有哪个能把白衣穿得如此超凡脱俗……   “公子玉…你知道我是元家人?救我出去必有重…”   ‘元叹’话音未落,他脚尖点地,身形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素手轻拨,剑刃出鞘。   纤长手指如玉,握着把轻薄如蝉翼的长剑。衣如雪色,刃如秋霜。   银白玉蛾之上朵朵琼花盛开,映着烛火、泛着冷光,直取咽喉!   虽然是道具,但连减速都没有,他真的要杀了自己么!   章晨茂瞳孔骤缩,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是假的,他的命可是真的!他丝毫不敢耽搁动作。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刹那,他猛地侧身!算是凭运气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你要我的命?!我从未得罪过你!”   发自肺腑的话语,狼狈喘息着,‘元叹’手中弯刀也“唰”地出鞘如闪电般刺出,直取对方胸口,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破庙,火花四溅。   那点微弱的火花在昏暗的庙里格外明亮,瞬间照亮了‘上玉灯’凉透的白衣,也照亮了‘元叹’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庞。   弯刀被震得发麻,章晨茂刚与李般相撞,便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道顺着手臂传来,险些脱手。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真实。眼前少年比他小了近五六岁,身形看着也不如他壮实,可方才那一下交手,力道竟凶狠得远超他的预料。   “玉美人哪里来的力气!”章晨茂震惊之余也顾不得台词,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还能躲?”   ‘上玉灯’一瞬之间所有神色褪去,冷淡的让人觉得恐怖。   手腕轻轻旋转,雪剑如风般快速闪动,剑光莹白流转,却与那抹白色身影相融合。   流翼飞雪,他肆意之姿披着一层皎洁,仿佛不是杀人,而是超度。   “操!”   章晨茂再也顾不得思考,完全凭借生存本能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后倒去,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剑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一片布屑。   剑锋划破空气不肯放过!   尖锐的啸音,那股凌厉的杀意再次弥漫开来,庙内阴冷几分。   烛火因这剧烈震动而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破庙的残破与荒凉,在摇曳光晕里揉烂。   风在庙外肆虐。   滴答雨声、风声、金铁交鸣声与章晨茂绝望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哐当”!   ‘元叹’被震得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肋下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倒下,手中的弯刀依旧稳稳地指着‘上玉灯’,眼神里满是不屈。   “别露出这样的眼神,我讨厌陌生人的这种眼神。”‘上玉灯’白衣未染丝毫尘埃,灰烬皆遗留在了那双眼珠,情欲皆沉沦在了那粒艳红痣里。   “因为会让你联想到当年离开的那个人么。”‘元叹’嗤笑一声道。   “啊!!”下一秒,他就后悔地瞪大了双眼。   对方的手指像铁钳般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生理盐水在被掐着脖子的刹那溢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泪眼婆娑。   原文里‘上玉灯’在此刻是没有这个动作的。   或许是李般即兴发挥,或许是氛围加持…总之,夏侯敲了敲剧本没说话。   “喂…轻点好不好,求你了…”章晨茂立马憋气小声哀求道,他现在不想再重拍了,只求一条过,毕竟重拍还要被对方再虐待一次。   李般目光从他涕泪横流的脸上若有若无扫过,温柔又寂寥的光晕在灰瞳里:“好呀。”   抓住他脖颈的手腕下垂,轻柔许多。   李般力度轻轻,但因为指尖有茧,摩擦到肿起喉结时更放大了刺激。   “你做什么…”   声音嘶哑难听,章晨茂立刻抿紧嘴唇,遏制不住身体丢人的颤抖,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红,像要滴血似的。   “我做什么。”刚刚的摩挲好像成为了章晨茂一人的错觉,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微不可见地勾起了唇角,讥讽的模样又瞬间消失,恢复了‘上玉灯’的模样。   “我在为你被我带动的演技感到由衷欣慰。”   “操,你!”   那只如玉的手放开了,章晨茂要了命的咳嗽起来,死死盯着李般。   旁人根本无法想象这个艺术物件刚刚以何种力度缠绕在自己脖间使自己差点窒息濒死的!   “cut!”   ‘元叹’靠在墙边。   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暂时保住了,但这场恩怨,还远远没有结束。   …   “他刚刚对我…喂,你看见了吗!!”   声音还是劈叉的嘶哑,章晨茂摸爬滚打地下了场,面色难看捂住了咽喉部位……但这一次连唯一队友小助理也没站在他那边。   “我看见了。”她眼波荡漾,“他居然摸了你的脸!”   “是脖子,咳,不对!!”   章晨茂被带进坑里,气得要仰头晕厥。   他眼珠瞪得滚圆,眉梢高高挑起,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刚刚在戏里面报复我,掐我你没看见吗,副导和导演居然都不中途喊cut,我要打电话给徐竞之让他派人拿原带,我要发给媒体让粉丝举报这个剧组公报私仇!”   “掐,啊?”   小助理终于回过神来,担忧地看着他:“可是章章…这件事我们不占理啊。徐哥进组前特地跟我嘱咐过了,我们只能用他的名头起个作威作福的作用,真告诉徐哥的话先被处分的好像是你哎…”   经纪人机械般冷峻的侧颜出现在脑海,同样无情的话语再次响起:“你全部价值的这层人设壳子不能在外被打破,这就是我的底线。”   章晨茂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残留的红化为了惨白,他只能窝囊又忿恨地看向李般:你给我等着…   戏份终于结束!   如所有人所愿一条过。   片场众人完全排斥掉了某人所在的地界,迅速轻松起来。   “好美。”   负责补拍‘上玉灯’特写镜头的摄影师看着监视器默默道。   声音很小,却因环境安静放大了许多,众人思绪如泡沫破灭,纷纷哄笑起来,终于解决了心头大患的夏侯忍不住乐道:“拍什么马屁,你以为大家不知道?”   “这不一样。”   摄影师脸扑红,嘴唇动了动,竭力思索着组织着语言:“那是整体,从我们这边角度看是另一种说法。不是说鬓角手指不美,而是他掐着章晨茂时的那种氛围…明明他比章晨茂要矮,但是那种画面掌控力就很…”   “很什么。”   脑子里想的词汇太西化,摄影师摆弄着摄影机,苦于没有哪种精准定位的文字可以概括,手指虚空比划了几道,眼睛眯起来:“你知道张晓亭吧。她最爱这种虚无玄乎的感觉,我这样一点拨你们肯定懂了吧。”   夏侯笑的更精彩:“拍《沉沦枷锁》的那个张晓亭?都老熟人了兜什么大圈,你就直说是S感嘛!”   “哎!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懂得都懂。”   夏侯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放心,这段我一定剪进预告片。” 预告片释出   诚哥,有最新消息通知吗!:手里能漏几张买断吗,糊点也行:哥、都开机半个月了,簪剑到底什么时候发预告?   空荡荡的对话框毫无音讯,她咬牙切齿又发了个两百块红包。   对方几乎秒收。:哎呀,小爱你别急,邱导管太严了,查到泄漏就是开除加员工合约翻倍赔偿。我们也都是打工人,要生活的呀。:?:咳,都说了别急嘛,你上上次提到的问题可以直接回复。东方鹤和谭砚春的戏份没怎么删减,我偷瞄了眼剧本,彭编剧好像还额外加了几场对手戏。:[红包转账]下次回消息快点…   截图,丁艾曦轻车熟路地打开论坛码字:【818专区】uu们刀子剧来新瓜了。。空降关系户真加戏了。。:?wc:码:先收藏再说:熟悉的ID,瓜主我信你!:五字官方4000+不解释:再过一百年我孙子也不会忘记给剧组烧纸钱的   看着底下飞快集结被带起节奏的群众们,她老练地换了个号继续:【激萌预警】啊啊啊宝宝们鹤砚片场疑似加了亲密戏,没想到编剧都被甜到齁了快来吃糖(鼻血):终于来点治愈的了,豹猫近期唯一好消息:还以为编剧会为了过审大幅删减呢,果然我产恨海情天、真爱无敌,嘻嘻:好几个女神直接被攒贱官方气退坑了,连个马甲号都没留,实在舍不得师兄弟,今天能看见这帖太幸福了:有此瓜顶在前面,屎成什么样我也会咽下去的、就算世界更替宇宙爆炸三体人入侵我也会一直磕鹤砚:救命!连编剧都在吃!这是把柜门焊死又偷偷留缝啊,真情侣就是最大胆的!   躺在沙发上,丁艾曦边翻回帖唇角边不受控地扬起,藏不住的得意。   是的,长期盘踞在各大论坛爆料的“知名瓜主”丁艾曦不仅是《簪红花送剑》的原著党……还是个处在人人喊打与高贵地位不可动摇之间徘徊的美帝姐。   端起茶几上的奶茶,她悠哉悠哉地翻阅起了大号主页。   嗑药鸡如她所料的迅速将两个论坛新贴合并发在了超话,已然磕生磕死,一片祥和欢乐。而簪剑官方却因为她一遍遍带起的节奏,几天前的官宣微博下仍是腥风血雨…:@簪红花送剑V:#簪红花送剑官宣#   【红花映侠骨,长剑定风波。此去江湖多风雨,花为信物剑为防。】——《簪红花送剑》   导演:@_邱秦Kyle,@夏侯重名怎么那么多   原著:以戈舂黍;   编剧:@编剧.彭聪禹;   出品方:@逐鼎影视,@光和创影,@庆奉影业   @攒贱剧组要不要脸:剧组你全家活了!敢不敢把领衔主演关系户艾特出来(11万赞)   @章甜茂补给站v:祝《簪红花送剑》开机大吉~世家懵懂三公子元叹一步步淬炼成刚领悟侠之义者大义,@章晨晨晨茂茂茂_ 期待与你相遇(爱心)(5.1万赞)   @以戈舂黍你是真缺钱啊:666快开播了出品方都不敢把演员表艾特出来让人家访,俩关系户不会连账号都没开吧(9.9万赞)   @_晨星所茂:一路见证章晨茂的成长与突破,未来继续并肩同行,愿你星途璀璨、自在如风~(星星眼)期待演员章晨茂(5万赞)   @剑未出鞘先毁原著魂:攒贱官方觉得偷几句原著当文案很时尚是吗?我能理解为这是对书粉的挑衅吗?没文化你爹丢你几句原创——红花非彼花剑非原剑!剑丢魂花失韵!(5.7万赞)   @要我一直笑吗:脑餐粉别空瓶了行不行,哪里来的边角料顶空热评啊!@簪红花送剑V 你们官方想要的就是这种受众?(8万赞)   @魔改4000+:跪求停播(呕吐)(4.3万赞)   丁艾曦近期无聊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来簪剑评论区按时间顺序一条条查成分点赞同担拉黑对家,再顺手给章晨茂的几个大粉点点举报。   嘬饮着黑糖珍珠,她半陷在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划动刷新好友圈,目光漫散掠过日常动态。指尖一顿间,瞥见“簪剑”官方账号的红点提示——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更新了新消息,突兀闯进视野,瞬间勾住了注意力。:@簪红花送剑V:#簪红花送剑预告片释出#   【鬓边簪红花,鞘里藏寒剑。送君千里去,红与剑,皆是心头念。】   年度武侠群像巨制官宣定档,改编自以戈舂黍同名小说《簪红花送剑》,即将登陆蓝川卫视黄金档,全网同步热播!   预告片链接:(http.//)请大家多多期待~   指尖带着惯性点进评论区,丁艾曦本想扫两眼玩梗吐槽凑个热闹,却见往常的争执调侃所剩无几……反倒满屏诡异表白字符,连空瓶都少见踪影,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刷新,再刷新,还是一样只有乱码,反而是点赞与转发不断飙升!   “逼得官方开防护了?不对劲!”   匪夷所思!   丁艾曦盯着转发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半天前还顶着维权头像怒撕资本的同担此刻竟集体换了话术,带着亲昵语气狂舔曾被声讨的对象。   @以戈舂黍你是真缺钱啊:说实话,感觉我们剧组人员和原作者以戈舂黍真是老实淳朴大好人啊,早爆出来几张偷拍照营销一下谁敢bb啊!(1417转发)   @剑未出鞘先毁原著魂:事先声明:本账号最近不太对劲,经常会莫名其妙发表不良言论,怀疑被黑客盗号。本人从未参与过组内组外任何对于簪剑剧组的辱骂围剿,清者自清(合掌)(1340转发)   @魔改4000+:魔改好啊魔改妙…旧梗新翻不算妖…魔改自有巧思绕…(683转发)   @攒贱剧组要不要脸:我不要脸!我不要脸!我的两个第一呢?美人魔头我都要了!快把我老公李般的账号艾特出来!我要关注!(505转发)   @要我一直笑吗:终于看见爸爸妈妈的脸了~咯咯哒咯咯哒~官方再撒点饭吧,磕死我了~鹤砚小鸡刨腹产出生啦~~~(463转发):我服了你们变如脸前先把ID改一改吧。。yxh截图嘲笑都破五百转了。。好丢人。。:该死的资本你们赢了!官方给我把李般高清剧照发出来,我追,我追还不行吗!:性缘脑美帝姐赶紧胎死腹中,离我老公远点好吗,谭砚春独美,原著作者盖章无性恋谢谢!(白眼):玛雅大妈,张嘴就老公,谁性缘脑?看过原著吗晒晒氪金记录?要不要看看簪剑出版社带的什么宣传标签,武侠群像好吗,谁独美?:胎死腹中好呀好呀!本小鸡敢死,你敢想象吗~:叫声老公又咋滴,嘻嘻,我不仅叫谭砚春老公我还叫上玉灯老公:666比@攒贱剧组要不要脸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把东方鹤和月奴当皮套了?谭砚春上玉灯听见一剑先夯死了:产品鸡最爱的皮套论又来了,我老公可生不出你们这样的糖鸡,再说死在老公手下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甜蜜)(甜蜜):wc预告片刚发这就吵起来了??:真不愧是紫薇剧啊…撕b流程领先其他剧组十年,这个酣畅淋漓…   越看脸色越难看。   “特关没提醒围脖又死了!搞什么搞什么!别发了行不行,李般谁啊!”落后于人的挫败感像乱麻缠心,搅得丁艾曦坐立难安。   急躁催促她戳向屏幕,那串预告链接却好死不死转地缓慢,丁艾曦目光锁定加载中的页面,毫不犹豫换了流量。   ——   “少年仗剑逐风流,老来扶鞘叹白头。繁花落尽方知晓,英雄不是鹤顶红。”   黛色檐角挑着残雪,鎏金匾额“天下第一”随镜头缓缓入画,笔锋遒劲的四字刚占满帧框。   悠远钟鸣。   俯拍全景扫过雪顶,呼啸风声裹挟雪粒摩擦声很快淹没了老人沧桑的声音。   一个俯拍俯冲衔接。   从“天下第一”匾额高空俯拍,随青年跃动俯冲而下,衣上暗纹在风里舒展,青衣碾花飞起,身影隐入夜色,极淡。   水墨白字在空中柔柔晕染开——《簪剑》   预告开篇大量铺盖开黑白青,三重色调交织,剑拔弩张的气息层层叠加。   正是此时,弦乐骤起,低沉歌声切入,嗓音裹着砂砾般的粗粝,像寒风吹过残碑。   咬字极重,喉音震颤。   “我去好听,编曲不错啊。”心随着笛声沉浸下来,丁艾曦逐渐遗忘了观看的起始目的。   同一个天下仍是夜景。   歌声盖不过剑挑兵器的刺耳摩擦声。   破败庙内元叹倚着断壁自嘲:“闯荡这么久才懂,江湖本就无真情。兄弟反目、爱人背叛,不过是常事,谁入了局,谁就输了真心。”   这是那个伸腿瞪眼丸章晨茂?   丁艾曦咂舌暗叹:不愧是大剧组,连万年演技洼地都能盘活,太有门道了!角色出场要是不备注演员小字,大概没人能认出。   声音还在继续。   一双如玉的手纤长有力,猛地攥死了他发声的部位。   金属愈亮,映出对方眉心一点瑰丽朱色,如琼花溅血,凝雪嵌玉:“不必你来教我。”   指节扣住脖颈,腕翻间擦过对方喉结,元叹滚烫的呼吸扑在他面颊,反抗性的玷污了这张冰凉玉面。   眉心朱色随急促呼吸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的戾气混着寒芒,倒比剑锋更灼人心。   猛地蹬直了小腿。   踉跄站起,丁艾曦视线钉在屏幕上分毫未动,死死盯着他眉眼,待看清旁侧“李般”二字时,指尖突然不受控地发颤,反复摩挲起屏幕上的字迹。   “李般。”喉间滚出轻细的声,尾音难掩悸动,丁艾曦眼底几乎瞬间亮起,满是雀跃。   呼吸急促,杀气弥漫。   烛火摇曳,阴影扫过上玉灯敛尽尘嚣的侧颜,定格半秒后卡点转暗,仅留剑尖反光划破画面。   “咔擦!”   一个重击突刺,慢动作卡点转了场。   江湖各派群像奔涌而来:青衣女侠执折扇破阵,扇骨藏刃。白发老者凭栏煮茶,茶雾中指尖凝气。   蒙面杀手踏月潜行,腰间铜铃轻响惊起宿鸟。沙场上甲胄铿锵,映出他们眼中的坚守与挣扎。   酒馆内觥筹交错,低语间藏着武林秘辛,转身却拔刀相向。   “咔擦!”   同样的剑光交错,兵刃碰撞,随剑势旋转起伏。   街边小贩摊位乱七八糟,各类制品断裂展露茬口。以对峙中点为轴,镜头螺旋上升,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楚天烬咬牙朝对方嘶吼:“今日必报断魂谷之仇!”   横剑挡锋,奋力相撞。   泪水滴剑脊轻响,双鬓发带飘飞,少女鼓起勇气踏入二人间隙,哽咽阻拦:“师门间怎能刀剑相向?”   “为何不能?”   转身,她惊呼,徒留背景兵刃震颤嗡鸣。   斜倚朱栏嚼花影,指尖转剑破流霞,艳色浸骨偏带刺,抬眼收敛下满院芳华。   谭砚春低笑,将手中酒壶轻佻丢下:“这出同门反目,可比喝酒有趣多了。”   黑衣裹着纤薄身形,高马尾束得利落,发梢随动作扫过肩颈,眉峰斜挑带几分漫不经心,抬眼时瞳仁亮得灼人。   “我操!!老公..不是、妈!!”怎么能这么!怎么…怎么的…完美!   丁艾曦掐着抱枕,几乎要颅内高潮,抑气狂热嚎道。   没有切镜中断节奏,掐着背景音乐鼓点,剪辑直接通过抛酒壶的运动衔接上。   随着酒壶狠狠摔在了花楼之下,碎裂声清脆,尖叫声瞬间切入!   一声凄厉的——“我不信命!!”   天才的画面转换…破碎的雪白瓷片转换在了一张纵然血浆覆盖也无法遮掩半分锋芒的面皮上。   暗红顺着下颌线蜿蜒流淌,分割开一块块。   黑衣马尾,眼下小痣镶嵌在旁,随睫毛暗部屈伸蔓延,只余下半份的带刺血丝死死锚定镜头。   刚还捧着脸蹦蹦跳跳的丁艾曦僵在原地,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呼吸都滞了半拍。   ——“撕拉”   只有短短一刹那,黑的发亮的眼珠光泽黯淡。   丁艾曦下意识喊了句:“不要!!”   但场外的言语无法阻止场内的转场。   背景音乐旋律渐缓,尾音拖得极长,只剩下萧瑟。直至唱到“是非成败转头空”,才慢慢释然,余韵消散。   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   一朵桃花翩翩掉落,眼看即将盘旋于青年指尖,打了个旋儿,它又绕回了原点。   风卷花瓣簌簌声中,长剑插雪,画面给了一个粗糙指节摩挲剑柄的特写,镜头最后一次拉升切全景,以沉闷的山门关门声收尾。   长达五秒的黑屏内,观众只能听见东方鹤轻声呢喃,怅然若失:“留不住啊。”   “滴答滴答”   枝头雪随着他的声音融化,簌簌砸落,那朵贯穿了全部预告片画面的飞花解冻,再次飘零,恰巧落在了那水墨夜色之中,荡起涟漪…   开头的“簪剑”二字随残破花蕊支离破碎,流转重组,最终凝结了完整的五字——《簪红花送剑》   以上便是预告片所有。   “……”噗通,丁艾曦呆呆地跌入沙发,眼底放空,整个人浸在漫无边际的怔忪里,连抱枕掉落都未察觉。   作为最先发帖扒出编导名单的原著党,她曾细细观阅过邱秦的出道作《蝗虫蛀洞十八秒》。   出道作,往往更饱含创作者未经雕琢的灵气。里面的拍摄手法虽然与现在相比略显青涩,却已自成一派独特韵味。   丁艾曦现在还能一字不落回想起高赞影评:“青涩却不匠气,镜头运动裹挟情绪一气呵成,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每帧画面都带着创作者独有的赤诚与锋芒——这是未经市场打磨的纯粹,也是往后再难复刻的鲜活质感。看了制作名单,期待导演往后能追个好班底,好演员。”   好班底……   各类资本铺底,以戈舂黍打好了剧本基础,彭聪禹这个实力编剧再找补,而夏侯又最擅长场面调度。   好演员……   不说东方鹤与谭砚春的恩怨痴缠、不说上玉灯那一点摄人心魄的朱砂、那些配角龙套甚至章晨茂都演的生动形象。   怪不得转发如此疯魔,簪剑这阵容几乎摆明了告诉所有人——   “稳了!绝对要爆!”   热搜上【李般是谁】的词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飙,红字雏形渐显。   终于缓过神来的丁艾曦攥着手机前倾身子,点击着发烫屏幕,从齿缝里挤出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