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作者:相与步于中庭   简介:   疯批“老婆”夜夜想弑夫。   疯批阴暗文臣受x钟情桀骜武将攻   .   宁安王在放榜当日,将新科进士绑至殿前强要了一纸婚书。   婚后京都世家子弟争相羡慕,因为裴闵是幽兰名士,君子之姿,容貌绝色,金梁城内无数春闺少女和富家公子的梦中情人。   萧律铭暗暗苦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以婚约为束缚,只是为了囚住这个表里不一的疯子。   裴闵是条批了人皮的恶鬼,当世妲己。   他倒行逆施,祸国殃民。   萧律铭自以为更胜一筹,殊不知婚约本身就是陷阱,为请萧律铭入彀,裴闵诱婚、委身……关起门来狎昵轻挑。   两人彼此暧昧纠缠,却又打心底想置对方于死地。   直到东窗事发,裴闵被捕投入昭狱。   酷刑加身,萧律铭发了疯似得冲进去,哽咽中后悔不已:“对不起,阿裴,对不起,我早该认出是你。”   十年前那场滂泼大雨中,两人曾许过山盟海誓。   裴闵袖中匕首已然抵上他的胸口,又在对方珍视中缓缓收回。   他悲戚闭上双眼。   “宁安王,你认错人了。”   他的阿裴早就死了,死在了十年前的泥泞里。   .   1、文臣名将联手杀宦官、清朝堂,攘外安内,最后成王拜相,谈甜甜恋爱的故事   2、攻受小时候有牵绊   3、受有马甲   4、不虐   新文:阴湿心机攻 x纵容年上受,前小舅子与前姐夫CP2166173   标签:美受 狼狗攻 双强 兄弟多年不见 摇身一变成了媳妇 第1章 榜下捉妻   “爹!不要绿衣郎,我要那个穿红袍的!”   “阿爹,裴郎,抓裴郎!”   登明塔下,唱榜的太监刚走,裴闵便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手抓住,呼救声霎那间淹没在了潮水般的自荐声中。   “裴公子。”   员外郎帽子来不及扶正,拽他袖子迫切说:“小女年芳二八,貌若桃李面如桃花,家中余钱百万贯,您跟我走,保准您……”   “裴公子。”又有人拽住腰带挤到跟前,不顾地上的鞋,匆匆打断对方的话。“我家老爷是三年前的进士一甲,小姐自小聆听圣贤教化。”   “裴公子!您看看我家小姐画像!天仙一样。”   “裴公子,裴公子您别跑,天仙啊……”   ……   裴闵被围困在人群当中像只误闯狼群的家兔,左突右进不得退路后涨红了脸,从别人手中抢回腰带后紧紧拽住自己裤子。   大宗朝有一习俗叫做“榜下捉婿”——放榜当日,新科进士齐聚登明塔下,城中但凡哪家有未出阁的适龄女儿都可在此等候,抓一位乘龙快婿,即刻拜堂成亲。   今年进士一甲裴元濯出身书香名家,十四岁便有“幽兰名士”的称号,容貌才学俱佳。   跟同榜的绿衣郎们不同,裴闵被赐红袍,长身玉立,加之外貌过于出挑,直接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引得全场哄抢。   绿衣郎们无人问津,抱着袖子凑在一起望那边争的热火朝天,眼酸心也酸。   “往年都是遍地开花,今年却是裴元濯一枝独秀,金梁城勋贵全去争抢他一人,切,若非裴公嫡孙,谁理睬他。”   “姑娘小姐们理睬他啊。”   另一人打趣笑,“何止姑娘小姐们,听闻高将军前日还单独宴请过他,高将军那是谁,万花丛中过,千里不留行。被他看上的人,哪有不到手把玩一二的。”   “什么君子如玉,到最后还不是给权贵做了兔子。”   又有人插嘴,“谁叫裴家将他当女孩养大,七尺男儿染得一脸脂粉气。”   “什么?裴家为什么当女孩养他?”   刚才那人道:“身骨弱呗,没看那腰,不足一握,松月之面扶柳之姿,比南风馆的小倌都可人疼,这要腻在怀里那多销魂……”   话题一开,这群世家子弟言辞愈发放浪。   “听闻早些年有豪商花大价钱请金嘴媒婆去他家说亲,聘礼都备好了,裴家眼见没了法儿,这才表明男儿身。”   “男儿身怎么了。”   色从胆边生,有人嬉笑说:“裴元濯这张皮,我看着骨头都酥,他要能跟我,我八抬大轿请他回去,他要是跟我睡一觉,我死了都愿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哄笑。   ………   南塘裴氏以诗书传家,历经三朝,桃李天下。   裴元濯乃裴公嫡孙,自小才貌双绝,十四岁对外宣了男儿身后便开始入学堂,第一次做文章便被士林争相传阅奉为神童。   至此天下同龄读书人没有不被他压一头的,这群绿衣郎儿时就被家中长辈拿着相比,如今科考还要看他出尽风头。   好不容易有机会编排自然不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些道听途说来的“野史”。   说他母亲是秦淮三绝之一的梅夫人,也是《簪花录》前三甲的美人。   说那富甲一方的豪族知道他是男儿身后依旧痴心不改,到现在都不曾婚娶。   说那夜他跟高大将军的宴许久才散,想必是温纱软帐销了魂……   众人语笑喧哗忘乎所以,一阵马嘶在耳畔响起都没人惊觉,直到远处有人疯跑而来,高呼“马惊了!”   他们这才循声望去,但为时已晚。   雪白骏马四肢粗健,眨眼间便从巷口冲至眼前,甩脖子将最近的人撞飞出去。   绿衣郎们哪见过这个,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四下逃窜,慌乱中有人倒地,滚到马蹄下。   碗口大的蹄子高高抬起,眼看就要葬身马蹄下,绿衣郎长袖遮面发出一声不成调子的哀嚎,眼白上翻,正要吓晕过去。   马背上的人擎手勒僵。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马嘶,马蹄腾空而起,蹄铁上的饕餮纹在失焦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绿衣郎瘫软倒地,蹄声重重跺在他耳边。   来人信马由缰,浑身骨头都松散着,只有脊柱挺拔不曾有丝毫弯曲。   他眉骨高耸侵略张扬,唇边带着散漫笑意,漫不经心地浮在表面,随意睥了眼滚在地上的绿衣郎,不经意间带就出丝狠戾。   只一眼,方才嚼舌根的绿衣郎们慌乱低头,喉咙干涩再不敢开口。   萧律铭端坐马背,白马在原地哒哒跺着蹄子,他抬起手中马鞭指向不远处的闹剧问:“那边在干什么?”   离他最近的绿衣郎明显感觉到了那鹰狼似得目光落在身上,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管对方是谁,慌忙拱手深深拜下去,颤声说:“他,他们在抢人。”   萧律铭掌心拂过鞭梢,问:“抢谁?”   绿衣郎喉咙滚动,“裴,裴元濯。”   萧律铭眉梢轻挑,“为什么?”   离得太远,人又太多,他看不清那边被疯抢的人如何模样。   绿衣郎掀开眼皮,仓皇瞥了他眼,牙齿打颤半晌才道:“因,因为他,生的美,美。”   萧律铭面上明显一怔,片刻后竟然扯唇笑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笑出声来,望向那边的目光不自觉压低几分。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了。”   他骑马走向人群,手臂举起在半空挽鞭,猛地一抽——   鞭子在头顶炸开,响声如雷。   人群尖叫,不知发生了什么惊慌捂住耳朵,就这空挡,雪白骏马纵身自众人头顶跃过。   不堪折磨的裴闵只觉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间就被人横抱拎上了马。   骏马飒踏而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过了桥飞奔离开了礼部南墙。   裴闵在翻覆颠簸间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强忍不适胡乱抓住对方手臂稳住身躯,袖口银线蟒纹在眼前晃过,冰冷的透过掌心传来。   裴闵瞳孔骤缩,脑子轰一声清醒,连胃里的翻腾都忘了——   四爪蟒纹是皇族华服,而当今圣上只剩一个弟弟。   裴闵僵硬了半晌,后背随颠簸被坚实的胸膛一下又一下撞击,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缓慢回神。   他舔了下干涩的唇,稍稍挪动妄图拉开距离,谁知下一瞬就被一只大手摁住胯骨,说是摁,却没用多少力气,半摁半扶的覆在侧腰之上。   裴闵:“……”   这混账东西。   萧律铭的嗓音经腹腔传出,带着戏谑磁性。   “南塘裴家的公子如此刚烈,只是被抢了亲就得跳马,不要命了?”   裴闵迟缓转过头,迎着正午阳光,对上熠熠眸光,这人金冠高束,依旧意气风发……   他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脸颊,心说是的,十年了,他早已认不出自己。   想到这里,裴闵不动声色出了口气,随着这口气,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重新套上那套被无数人追捧的君子皮囊,他勉强腾出一只手扶正翅帽。   “宁安王说笑了。”他觑着两侧一闪而过的景致,从容说:“只是照我朝律例,当街纵马,杖责五十。”   “原来你担心这个。”   萧律铭轻笑,倾身贴近他的耳朵,气息喷拂在脖颈滚烫,语气轻佻又狎昵。   “放心,罚不到你身上,有我呢。”   马背之上,裴闵避无可避,热度顺着烧到脸上,他蹙眉,不自在别过头。   他的脖颈就这样毫无防备抻开暴露在眼下,像是染了霞色的玉藕。   萧律铭眼角稍稍眯起,如羽毛拂过心头,泛起细细痒。   但他并不想放纵去挠,收敛心神,平视前方策马,“你怎知我是宁安王?”   他十四岁就去了湟川戍边,十载未归,此次奉旨回京述职,前日才抵金梁。   十年风雪虽不至于面目全非,但也鲜剩当年痕迹。   别说新科状元,就算旧相识,多数都已认不出他,就如方才的绿衣郎,他们以前见过,可对方却没有对他行该有的礼。   裴闵松开他的手臂抓了把雪白马鬃,油亮马眸鬃自指缝划过,话中含笑说:“我不认得王爷,但认得踏雪。”   “百战百胜,斗霜踏雪,名马踏雪是宁安王从北鞣敌军的王帐中抢来的,大宗子民自当人人熟知并引以为傲。”   这是一句马屁,萧律铭听出来了。   他哂笑出声,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转了话题说:“今早陛下召我觐见,说要给我赐婚,我说我骑最好的马,就要娶最美的妻。”   裴闵眉头极轻蹙了下又快速松开,不明白萧律铭为什么跟他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聊这些,沉默了瞬,中规中矩回:“宁安王乃大宗战神,理当如此。”   萧律铭垂眸瞟了眼,继续说:“陛下有旨,允许我在金梁城内自行择选,但凡我看上的,无论是谁,即刻便过宗祠赐宝册封为宁安王正妃。”   裴闵再次沉默了瞬:“陛下厚爱。”   萧律铭心说这裴氏孙子的嘴竟然这么甜,完全不像朝堂那些倔驴一样被流放的迂腐清流。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大宗朝的榜下捉婿,谁捉到就算谁的,可即刻拉去拜天地入洞房。”   裴闵终于从这环环相扣的话里觉出不对,蹙眉抬眸。   “你说什么?”   萧律铭看见那张从见面开始就儒雅规矩的脸上出了丝裂痕,露出点混账的笑,目光在脸上盘桓,明目张胆地欣赏过后说:“怪不得能让那群醉生梦死的纨绔们馋的发疯,果然是位艳压金梁群芳的绝世美人。”   裴闵颈间细小寒毛倏地立起,此时腰上那只手比蛇蝎还有可怖,他一把将萧律令推开,果断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长街尽头宫墙显露,正是皇城西的白虎门。   此时的马速已经慢下,但也够让这个文弱的读书人摔断胳膊腿,萧律铭没想到他会如此刚烈,赶忙翻身下马去接。   裴闵落地后滚了一圈后爬起,还没站定就见萧律铭追来,赶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他呼吸急促,衣发散乱有些狼狈,料是如此,片刻后他压下情绪,立在原地将衣冠整理妥帖,胸口起伏过后,双手交叠抬起,徐徐推出,一寸不偏,一寸不矮,朝萧律铭恭敬行了礼。   他假装刚才那些混账话都没听见,淡笑着匆匆说:“方才多谢王爷解围,又得同乘踏雪之幸,他日必备薄酒陋席,以报今日之恩,当下时辰不早,王爷快请入宫吧。”   说罢转身就走。   萧律铭可不吃装傻这套,两步跨至面前转身挡住去路。   他跟人对立,仗着比对方高,背起手微微俯身望下去,明摆着的欺负。   “你若走了,我进宫请旨娶谁?”   “裴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刚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莫不是要我敲锣打鼓抬着聘礼登门你才明白。”   边关多年,他身上属于皇族子弟的浮华燥气基本磨平磨碎,又沉淀为更深更冷的东西,厚睫低垂,背光的眸子毫不掩饰带着狠劲的威胁。   话落,不等裴闵害怕,他又展露笑靥,训狗似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宠溺道:“若要如此你才答应,我依你便是了。”   萧律铭以为如此足够驯服这高居雅阁的读书人,让他乖乖听话。谁知裴闵盯着他,眼角神经质抽动了下又在不动声色间克制松开,转头就走。   “哎——”萧律铭抓住他腕,“你别……”   裴闵一挣,没有挣脱,回身抬眸对视,冷冷问:“宁安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然。”萧律铭说:“古来榜下捉婿,谁抢到便是谁的,我抢了你,自然归我。”   他的目光在裴闵脸上直白地逡巡了圈,像只端详爪下猎物的狼王,露出满意神色。   “走吧,随我进宫回旨,还来得及成亲入洞房。”   裴闵怒斥:“你荒唐!”   萧律铭擒住他手,裴闵再次使劲往后一扥,对方纹丝不动,还故意将他手拉高,迫使他踮起脚尖,玩似得朝他笑。   “圣旨已下,你若不从,便是抗旨,抗旨之罪,革功名,诛九族,裴氏百年传承毁于你手,这可比死还要难受。”   裴闵被他欺负的够呛,又听到这大言不惭的话,突然抬头定定看向对方,半晌后竟露出一丝让人心里没底地笑。   “宁安王,您最好别后悔。”   既然这人想死,自己何不成人之美全了他。 第2章 请旨赐婚   三月春色渐浓,园里柳树前几日就染了层青,但御书房门上依旧挂着厚重门帘,偶尔有闷着的咳嗽声传出。   太傅高文征陪在萧文帝身旁,火炉烤的他有点热,额头出层薄汗,太监上前奉上帕子,他没接,阴着脸继续说:“大宗萧氏一脉凋零,陛下膝下无嗣。当下边关安宁,宁安王此番回京当以娶妻生子繁衍宗祠为首任,您不该放任他自行择娶。”   这位“内相”的狠辣手段就连当值的宫人们都又耳闻,御书房内针落可闻,被火炉烤热的空气变得更加干燥。   萧文帝刚一张嘴,肺热比话先从腹腔掀起,低头闷咳起来,太监赶紧奉上梨汤。   梨汤是用新鲜梨子和十几种药材小火煨出来的,色黄味润,这方子还是太傅寻的。   萧文帝喝了两口润嗓,缓缓说:“怀宁戍边多年,跟北鞣打了大小数百仗,朕从没给过什么赏,这次好不容易开口,还有崔阁老说情,朕怎好推脱。”   就在这时,太监长喜挑帘子进来,说礼部尚书求见。   萧文帝瞟过太傅,看他浓阴着连将话止住,知道今早的旨意惹他不快,掌心摸了摸桌上的琥珀把件,道声“宣”。   片刻后礼部尚书低垂眉眼进门,先是行了礼,目光扫过站在上方的高文征,低眉躬身奉上折子。   “裴公夫人秦氏于两日前过身,内阁特拟賻賵名录,请陛下过目。”   长喜将折子双手接了转呈上来。   “你看我,这事儿都忘了。”   萧文帝背靠太师椅,胳膊肘懒惰搭上扶手,细长手指将折子掀开,病弱脸上泛起笑意。   “一生一死都是大事,今早礼部递了折子上来,我就发下去叫内阁拟票了。”他侧过身,将折子摊在高文征眼前。   “太傅,您看这份名录行吗?”   高文征明白他在示好,面色稍缓,目光先是落在折子上,又扫过垂立下方之人,面无表情说:“礼部的差事做的是越来越好了。”   礼部尚书拱手不言。   十年前金梁城兵变,高文征于危难中辅佐文帝登基。此后每次内阁拟了票呈到御前,皇上都得同太傅一起商讨决断。   前几日高太傅摔了一跤没能上值,陛下更是不顾规矩将折子离宫送到他府上,引得言官议论纷纷。   高文征一目十行扫过,拇指缓慢转动手上翡翠念珠发出细微碰撞。   “裴士桓虽在朝无一官半职,可天下读书人都尊称他一句先生,今又有嫡孙入仕登科,拜天子门下,臣以为这礼太轻。”   萧文帝笑着附和:“太傅说的是,朕也觉着少了,要不再追加珍珠十斛,锦缎三千……”   “倒也不必如此。”   念珠声在寂静御书房中戛然而止,高文征打断他的话,   “读书人皆是清流,珠玉锦缎皆为阿堵之物,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心,陛下不如赐他一个体面。”   萧文帝问:“如何体面?”   高文征道:“不如赐下厚葬之礼,就按六棺六椁。”   萧文帝瞳孔微张,愣住了。   礼部尚书赶忙后退半步,深深拜下去。   “陛下三思。君王国丧,八棺八椁,这六棺六椁是微皇室宗亲或有大功绩朝臣准备,别说是裴夫人,就算是裴士桓都不足以受此隆恩。”   大宗开朝以来,还从未有过臣子享此丧仪。放眼如今朝堂,能够用此厚葬的只有文帝一母同生的弟弟宁安王。   高文征此举,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今早的不快挟私报复。   高文征不跟礼部尚书辩驳,说完闭目养神,再次捻动手里佛珠,等待着萧文帝自己决定。   文帝垂下眼,长睫的阴影投在病态眼睑上,他沉默半晌,才说:“听太傅的,传内阁拟旨吧。”   “陛下——”礼部尚书还要进言,就在这时,一阵清凉风钻进来,驱散房中暖热。   长喜再次掀帘进门,瞄过高文征,但后者正闭着眼并没有察觉到这目光,他低垂眼眸,尖声尖气通传。   “陛下,宁安王扛了人来,说要回旨。”   这个“扛”字用的十分巧妙,礼部尚书的注意力被引过去,原本要说的话就这样被打断。   萧文帝想起今早给萧律铭那道“自行择娶”的旨意,赶忙道:“宣。”   长喜退出去,片刻后萧律铭扯着裴闵胳膊打帘进门,他走上前,甩开衣摆扑通跪地,行了个大礼。   “皇兄。”   裴闵跟着跪下,他尚不是官身,没有资格直面圣颜,低垂眉目,恭恭敬敬行了个朝礼。   “学生裴元濯参见陛下。”   他跪在那里,身子单薄挺拔,如昆山玉笔。   萧文帝目光字两人间扫过,有些拿不准眼下情况,只好先望向萧律铭说:“又不是在前朝殿上,怀宁怎行如此大的礼。”   “裴卿。”他又转向裴闵,“算时辰正是你的好时候,怎么也过来了?快起。”   长喜臂弯上搭着拂尘,亲自过去搀裴闵。   裴闵并没有搭他的手,依旧跪着,不等长喜揣摩他什么意思,就见裴闵抬手持礼,朗声道:“学生请陛下主持公道。”   说完,重重叩头,墨发随两肩滑落,如瀑布泻地。   这一跪,没有起来。   萧文帝眼皮轻跳,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萧律铭挺直腰背,向前膝行两步,满面笑意说:“今早陛下许我在金梁城寻美人成婚,我刚出宫门就遇上这榜下捉婿的佳事,早闻裴公子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臣弟已遵旨择好了命定之人,愿此生不负,特来回禀,求陛下赐婚。”   他的音调越说越高,说完,也是重重磕了个头。   书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礼部尚书不自觉张开嘴巴,浑然不管额头上淌下的热汗,高文征沉默过后发出一声嗤笑。   萧文帝目光紧紧锁在萧律铭身上,鼻翼翕张,胸口的起伏随时间推移愈发剧烈,不知过了多久,他抓起桌上茶盏摔下去,瓷片迸射四溅,茶汤洒了一地,   萧文帝倾身怒骂,“荒唐!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句骂完,他后气不足地扶着桌案咳嗽,长喜赶忙端了梨汤奉上去。   萧文帝也不着急用,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咳嗽,冷眼斜睥下方萧律铭,指着裴闵道:“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是谁吗?!”   “积文道数百年传承才出一个南塘裴氏,千万举子尽春闱才得一个裴闵,你怎敢要他做妻,你怎么不说要把天捅个窟窿!”   萧律铭任由萧文帝的怒气降在身上,低头闷声受着,发冠被砸歪了也不整。   早在他动手之际,就料到会有这样一遭,可若非如此,又怎能破局。   不破不立,兵行险招。   萧文帝扶着桌沿缓慢坐下,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骂:“更何况,古往今来男婚女嫁才是正途,你娶个男人回去,如何繁衍我萧氏皇族,将来无一儿半女,死后又怎么有连绵去见萧氏祖宗!”   萧律铭依旧不答,半晌后才掀开眼皮偷瞥,见萧文帝喝下两口梨汤,这才说:“实不相瞒,臣弟自小便喜男子,喜这龙阳之事,只是怕损皇家颜面,所以只敢偷偷摸摸去逛男风馆之流,对于娶妻纳妾之事不敢奢望,因而一再拖延。”   他微微直起腰,“皇兄今早说叫我自行择娶,又没说男女,君无戏言呐,臣弟喜不自胜。”   他侧脸望向裴闵,“裴公子君子如兰,臣弟在湟川时就听说过其名声,心向往之,今日臣弟打马南桥,恰逢榜下捉婿这等妙事,恰巧他在,又恰好是我拔得头筹。”   萧律铭使劲一拍大腿,“这正说明我俩缘分匪浅,正所谓心有灵犀无需论,三生石上旧精魂啊……”   裴闵知如今这身份和这幅皮囊在外引得狂蜂浪蝶,但第一次有人跑到眼前“口吐莲花”,还吐得毫无诚意。   他缓慢转过头,冷淡剐了萧律铭眼。   “你——”   眼见萧律铭不知悔改,萧文帝环顾桌上,除了香炉就是镇纸,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最后抓起琥珀镇纸砸过去。   “休要再提!”   他只道不提,却无法收回圣旨,天子威仪,最忌朝令夕改。   高文征见萧文帝没了应对,知道他对于这唯一的弟弟还是爱惜,睨向萧律铭,冷笑说:“裴公子二十二岁便进士及第,是我大宗朝堂最年轻的状元,前途无量,宁安王坚持抢人入府,与毁人何异。”   “你也曾在国子监聆听教化,如今却要败坏读书人,你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辋川逆贼辜负皇恩,果真是将你教坏了。”   萧律铭听他骂着自己又骂先生,“逆贼”二字尤其刺耳,眼角骤然眯起又松开,脸上笑意收敛。   “高太傅,若我的先生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   高文征与他对视,眸中带着逗弄的戏谑,微微俯身,字字句句缓慢说:“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   他的先生依旧是逆贼,他依旧要跪在堂下。   萧律铭心说来日方长,他克制着,一点点松开垂在身侧的拳头,掌心中已经热出了黏腻的汗,他用拇指缓慢擦拭。   逞口舌之利没什么意思,死去的人又不能说活过来,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将话题重新转回。   “榜下捉妻,三茶六礼,此皆求娶正途,我有圣旨在手,何来侮辱之说,我倾慕裴公子已久,除非六月飞雪,黄河倒挂,除非我死,否则,我心向元濯,无药可医。”   裴闵:“……”   心说如此背德妄言,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你呢。   “三茶六礼?”高文征笑容更甚,“即便有陛下旨意,你这茶礼,怕是也用不上了。”   他收敛笑意,目光投向裴闵时,转瞬便有了几分悲色与怜惜。   “南塘裴公夫人秦氏于昨夜升仙,陛下特赐下六棺六椁厚葬,裴公子节哀。”   萧律铭眼皮微张——按大宗律例,官员亲眷遇丧,须得回乡守孝一年。   也就是说,裴闵在吏部的文牒被暂且搁下,他要回南塘,一年后才能回来。   萧律铭心下顿沉,心道这也太不是时候了。   “皇兄。”他反应迅速,再次重重叩头,“臣弟非卿不娶,愿等元濯归来,请皇兄成全。”   萧文帝:“你——”   就在两人再次僵持时,长喜尖着嗓子从萧文帝身边冲下去,惊呼,“裴公子!”   裴闵惊闻噩耗,神情恍惚撞倒了殿旁压毯子的香炉,袖子被燎烧了一角,长喜跑过去慌慌张张用手扑灭他袖口火焰。   萧文帝起身做搀扶状,但站在原地没有走下去,轻轻叹口气。   “裴卿,节哀。”   索性没有受伤长喜仔细搀扶着混沌的人起来,又招呼旁边小太监拿衣裳来,要带他去值房换。   裴闵被长喜扶着,絮絮叨叨的宽慰话从耳朵中进去又出来,半晌后回神,视线落在两人相碰的胳膊上,他缓慢抽回,婉拒对方换衣服的好意,再顾不上萧律铭,忍着悲痛和萧文帝告退——他要回下榻的地方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萧律铭看着他摇晃离开,舔了下唇,知道此情此景下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若非他抢裴闵的亲是临时起意,都要怀疑这秦老夫人过身是高文征安排好的。   裴闵走时高文征也说要退下,于是主动提出陪他出宫,一路宽慰,裴闵神情淡淡,眸中悲色难抑。   两人走到宫门口,高文征那十六抬的轿辇已经等着了,远远看去,就像是座让人抬乘的房子,高文征邀他同乘,裴闵以不顺路为由婉拒好意,拱手告辞。   高文征也不勉强,他住的地方就在皇城边上,整个金梁城中与他顺路的人并不多,再次安慰一番拍了拍他手,邀裴闵回来后去他府中做客。   裴闵接下这的示好,目送华丽轿辇晃晃悠悠沿着宫墙往前走——那是长明街的方向,地皮比黄金都贵,高文征在那有座四进院子,价值五百多万两银子。   “公子。”   虎魄从暗巷走出,锋利的目光扫过裴闵湿润眼角,又随他盯向远处。   “我都知道了。”   裴闵掏出手帕,轻拭过眼角后低头揩拭方才被高文征拉过的手,脸上哀伤和悲痛也随之变淡。   “我交代你去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虎魄低下头沉沉道:“都按公子的吩咐安排好了。”   裴闵向前走,过桥时将帕子扔进了护城河,虎魄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护城河外的桥接着长街,他们上街后没多久就看见虹楼上有孩童放纸鸢,棕黑色的翼鲜红的喙,是一只搏鹰。   裴闵视线随那抹鲜红往上飘,轻声道:“一别京畿十载,此次归来也没给高太傅带什么体己礼物,是我失礼。就取一颗他最得意学生的项上人头,聊表心意吧。”   “公子。”沉默须臾,虎魄说:“您应该听冷先生的,变换下容貌,这几日暗地里打听您的人越来越多。”   “不需要。”裴闵望着一览无余的前方,说:“三千亡魂为我名,我的姓、我的皮、我的骨亦如当年分毫未变,我就是要我的故人们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将他们一个、一个、一个、都杀了。” 第3章 他念着我呢   第二日,昔日同窗如今的内阁大学士祝宥请萧律铭吃酒,席面定在了帝都最繁华的宝月金钩楼。   这宝月金钩楼本是前朝皇族产业,初始建立是为内廷教导乐伶舞女,前朝覆灭后大宗皇族取缔了此处,这栋楼被江南商贾冷月笙买下,建成了金梁城最辉煌的青楼。   如今东西两条街上兴起的勾栏瓦舍,都是以它为中心开的,但没有一个能与它的风头比肩,因为这里有不仅解语花,也有绕指柔,从诗词歌赋到古今史论,这里的姑娘和小倌都能谈起并且提出独到见解……无论你是风光正盛还是颓唐落魄,皆能从此获得慰藉,找到心灵上的知己。   大宗朝堂开明,对官员出入勾栏楚馆并无限制,文人骚客无一不以在宝月金钩楼留名为荣,   祝宥订了二楼最好的雅间,这里常有官员聚会谈事,因而私密性很好,布置上也讲究高雅,进门墙上挂了副米大家的真迹。   萧律铭进门后就站在面前看,祝宥招呼他过去坐,“你要喜欢,一会儿叫人摘了给你送到府上。”   萧律铭转过身,“瞧瞧,内阁首辅的得意弟子就是阔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宝月金钩楼是你开的。”   “我可没这本事。”祝宥脱了鞋,在席子上坐下拿起酒壶倒酒。   “你尝尝。”他为萧律铭斟满酒杯,“这是我家陈年的状元红,特意拿来配你这凯旋的将军。”   萧律铭也走过去坐下,枣木小几设在窗边台上,他朝窗外瞥了眼,此处楼高,街道巷陌繁华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跟祝宥碰了下,仰头干了。   “干喝酒没意思。”一杯酒下肚,祝宥啧了下唇说:“你在湟川受了这么多年苦,如今回来了,我带你好好玩玩。”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祝宥满面得意地拍了拍手。   们被从外边打开,花魁柳茗烟披着件翠色湖丝披风进来,身后跟着为她抱琴的丫鬟。   柳茗烟没有穿鞋,玉足白皙,指腹透光处又显粉嫩,指甲染成了明艳的豆蔻色,莲步轻挪走到两人身边,掀起阵淡淡香风,欠身道安。   萧律铭轻笑一声,知道祝宥说的“好好玩玩”是指什么了,指间夹着酒杯漫不经意地一来一回倒着。   “听说宝月金钩楼花魁的席面已经排到两个月后,祝兄真是好大的面子。”   祝宥哈哈笑,点他道:“真不愧是你萧怀宁,这才刚回来,家仆都没认全,倒是对茗烟姑娘的席面这么了解,玩的门路倒一点没落下啊。”   萧律铭轻挑扬眉,不置可否。   他打听这些,自然有他打听这些的道理,但没必要解释给祝宥听。   祝宥说:“茗烟姑娘今儿个出现在这可不是因为我,人家啊,是专门为了你。”   丫鬟放下琵琶过来为柳茗烟解下披风,露出里边鹅黄色罗裙,薄纱透出手臂上凝脂似得皮肤,朦朦胧胧。   柳茗烟踱步过来,端起酒壶为萧律铭斟满,葱根似得手指柔弱无骨,捧着奉到唇边。   美人盛情却之不恭,萧律铭就着对方的手仰头将酒杯喝空。   柳茗烟见他喉结滚动,一手持酒杯另一只手就要去摸,腰肢同时顺势向下靠。   萧律铭伸手托住对方腰,低下头,喉结掩藏在衣领中。   他佻达地笑,咬住白瓷杯沿从柳茗烟手中接过,转头吐在地上,酒杯在地毯上滚了一圈。   正当祝宥和柳茗烟都摸不清楚什么意思时,萧律铭说:“早闻茗烟姑娘琵琶一绝,可会弹《破阵曲》?”   柳茗烟碰上他的目光,看出这宁安王笑中掩藏狠戾,并非发自真心。   她低了低头,借由纤指扫过鬓角的动作抚平内心不适,微笑回:“奴家只是略懂,不敢在宁安王面前卖弄。”   祝宥趁机拍马,“整个大宗,谁有你战场琵琶弹得好。”   萧律铭扶着柳茗烟腰的手用力,将人推向前自己倚靠窗台。   “你且弹来,弹得好,祝学士赏你黄金十两。”   祝宥笑嚷,“你听曲凭什么要我赏十两黄金,我一年俸禄都没这么多钱。”   萧律铭重新取了只杯子给自己满上,和他隔空相碰,“你要指着这点俸禄过活,怎定的起花魁的席面。”   他虽离开多年,但对金梁城内的规矩还是了解的,下级孝敬上级,门生孝敬老师,官场中稍一动弹就是银子,祝宥出身金梁祝氏,又是崔阁老得意学生,平日里自然多得是“子孙”来孝顺。   这些都不是能拿的上明面上来说的,祝宥只是苦笑了下,并未搭腔。   柳茗烟坐在鼓凳上开始调试琵琶,指尖插入弦中,信手拨弹就是一段悦耳旋音。   萧律铭是行家,听音就知道这琵琶不凡,这才发觉对方手中的竟是李后主的“烧槽琵琶”。   暗说这宝月金钩楼真是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柳茗烟调好琵琶后开始弹奏,声色徐徐而起,又由缓转急。   萧律铭指尖随音律击打节拍,不自觉闭眼,心道不愧是花魁,以色侍人终是下承,一个青楼女子琴音中却有战场上铮铮的金戈铁马之势,难得。   祝宥见他一脸享受露出点满意地笑,觉着今儿个这钱花的值了,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凑近萧律铭耳边,趁机说:“茗烟姑娘虽在宝月金钩楼挂牌,但从未接过客,还是干净的,你若喜欢,今夜叫她来伺候你。”   萧律铭睁眼觑他,手下拍子也在此时止住,他狡黠一笑,倒了杯酒润喉,“想对我用美人计啊,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瞧你。”祝宥道:“我可听说了,湟川十年,你身边别说侍妾,连条母狗都没有。整日跟军营里大老爷打交道,你昨日在殿前的胡言乱语也都传开,你该不会真的是……”   萧律铭一歪头,混账地笑,“是又如何呢?”   大宗民风开放,好男风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虽不至于娶妻纳妾,但许多世家贵族府里还专门豢养了满足谷道之欲的“禁脔”,遇见好的互做赠送交换,此为流行。   祝宥虽没有这癖好,但不排斥,略作思索道:“那我给你叫个小倌来?”   萧律铭挥手驱开他,“青天白日,没有兴致。”   祝宥虽然退后却依旧不依不挠,“那晚上?”   萧律铭:“再说吧。”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再一次被敲响,原来是丫鬟们进来上菜.   打头的是道炙羊肉,后边还有时令菜蔬,桌上佐酒的点心冷碟被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热菜。   丫鬟们紧中有序上完菜又徐徐退下,全程低眉顺眼不敢直视贵客。   雅间的门被再次关上,萧律铭回忆方才进门的丫头们各个容貌出挑,能收罗起这么多美人又教导经营至如今地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回来前他师父曾提醒,宝月金钩楼背后的人所图不小,叫他留心。   他今日来看这楼中的丫鬟花魁,虽表面附庸风雅和平常的青楼没什么不同,但容貌过于拔尖了些,规矩也是滴水不漏。   盘中的肉依旧在滋滋作响,香气中还冒着热油,祝宥丝毫不察他心中盘算,拾起筷子指说:“快趁热尝尝这肉。”   萧律铭觑了眼装肉用的银盘,像是工造局的手艺,他夹了块放进嘴里,道声“不错”。   祝宥也夹了两筷子肉,又吃了些菜,倒杯酒水漱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萧律铭说:“给皇兄办点闲散差事,享受享受这金梁城的温柔富贵乡。”   祝宥听他说的不是实话,抬眼望向萧律铭,心念微动放下酒杯,侧目给柳茗烟递了个眼色。   琵琶声戛然而止,柳茗烟指尖笼住琴弦,丫鬟拿来披风披上,二人走到面前,再次欠身行过礼后抱着琵琶出去了。   雅间的门打开又关上,房间内就只剩下二人,楼下繁华喧闹声隐隐从敞开的窗户传来。   萧律铭大口吃菜,问:“怎么不继续弹了,你这十两黄金白花了。”   祝宥掏出帕子擦擦嘴,手肘搭桌沿要跟他聊正经事,开门见山说:“你不在的这些年,高太傅拉拢朝臣,权掌司礼监,手握东厂,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怎么会。”萧律铭打断他话,依旧是那股笑意,“祝学士,有你老师在,他顶多在皇城内做个‘内相’,又怎会是万人之上。”   祝宥的恩师乃是内阁首辅崔元箴,当时的另一位大儒,满朝文官无不看他的脸色行事。   大宗无相位,高文征和崔元箴一个把内一个把外,旁人私底下戏称他俩为“内相”和“外相”。   文帝登基时,皇权便等同虚设,不过是这两大势力角逐斗法的支点罢了。   祝宥假装没听出话中揶揄,想着此行目的,继续说:“月前,高文征下朝时摔了一跤,至此就开始隔三差五以各种理由进谏召你回来。”   他深知萧律铭跟高文征之间的旧怨纠缠,四下无人,索性将话摊开了说明白。   “怀宁,陛下自登基起便重病缠身,日后怕难有子嗣。当年兵变,皇族血脉凋零,如今萧氏正统只剩陛下跟你。此次回京路上你几次遇袭,想必不是什么山匪流寇,如若高文征没有谋反之心,何故要对你动手,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内相’,他要的是改朝换代。”   萧律铭眼眸轻垂,唇角笑意尤在,提着壶望着酒水潺潺流进杯中,芬芳氤氲散开……   “你以为改朝换代就就真的那么容易,自古以来没有阉人称帝的道理。”   祝宥看着他又给自己倒满酒杯,倾身道:“你别傻了,如今他把持宫闱,皇城守卫禁军归了东厂。老师能在朝堂上阻止他一手遮天,但宫墙之内陛下安危干系如履薄冰。你进金梁再跟我们生疏,大宗萧氏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人为刀俎,你怎么办?”   萧律铭端自己的杯子敬去,对于祝宥方才的话充耳不闻,只是道:“你瞧我这记性,这么大的事情都忘了。前日崔相在朝堂上为我力辩守住兵符,萧怀宁还未谢过,劳你转达,我如今这处境,正如你所说,就不亲自登门为他招祸了。”   这拒绝的意思要多清楚有多清楚,祝宥难以置信张大眼皮,他原以为拉拢萧律铭是件容易事儿,毕竟对方别无选择。   没成想会被这么干脆的拒绝。   祝宥一把握住萧律铭敬酒的手。   “萧怀宁,如今你只身被困金梁,你的兵你的马你的心腹都在千里之外,纵然手握虎符,调动的消息也传不出去。你不跟老师亲近,是要怎么办?高文征不留你,除了老师谁还能护得住你。”   这话傲慢,但是实话。   萧律铭放下酒杯,抬眸视线和他相碰,淡声问:“我今日求你老师庇护,他日手中兵符就要为你老师所用?”   祝宥眼皮猛地一跳,失声问:“你不相信老师?”   萧律铭抬眸静静看他,淡声说:“那是你的恩师不是我的,倘若我的恩师还在,我的恩师还在……”   如若辋川一族还在,出则为将入则相,大宗又怎么陷入今日这乱局。   听闻他提起恩师,祝宥神情复杂不敢接他目光,缓慢收回半空中僵持的手,一点点坐了回去。   室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一时针落可闻,窗外隐约人声反衬得此处更加安静,徘徊于两人间的空气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楼下倏地传来一声尖叫:“来了!”   一阵嘈杂骚乱传来,声音如潮水般冲上楼来。   心思各异的二人被惊醒,不约而同望向窗外。   长街两侧的酒楼茶馆在他们聊天间隙已经都坐满了人,这些人头戴高方巾,身着宽博衫,一身白服,更有甚者鬓边别朵白花。   街上五步一番役,腰间佩刀井然有序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系数被拨到身后。   萧律铭跟随众人目光一起往长街尽头看去。   少倾,一辆藏蓝色顶的马车从大道缓缓驶来,檐上挂着白绦随风飘动。   萧律铭一眼就注意到驾车的马夫下盘功夫极好,虎背蜂腰螳螂腿,是个行军打仗不可多得的人才。   马车途径茶楼酒坊,坐着的人纷纷起身举杯敬酒。   萧律铭望着这不知道是送行还是送殡的场面,倚靠窗框开玩笑似得打破阒然气氛。   “天下举子举杯送行,这排场……你老师过身没告诉你?”   天下文道分南北,南指南塘裴氏裴士桓,北指的便是兰陵崔氏崔元箴。   祝宥用眼角觑他,想起这人昨日在御前的荒唐事,冷笑道:“你不知道这是谁?”   萧律铭扫过马车后跟着的几个侍卫和押送辎重的箱子——户部的箱子,东厂番子押送。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刚回来,怎会知当下谁是朝堂新贵。”   祝宥说:“你昨儿个可还把人抓去殿前求陛下赐婚。挨了二十板子,屁股不疼了?”   早闻宫里行庭仗的人都有手艺,看眼色行事,看萧律铭如今这活蹦乱跳的模样,料想昨日那顿板子连油皮都没擦破。   “原来是他。”萧律铭视线追随着马车,轻声道:“内子真是深得崔阁老和高太傅的厚爱。”   “萧怀宁。”   昨日他榜下捉婿又请旨赐婚的荒唐事早就满城传遍,祝宥有心提醒。   “我知道你求娶裴闵是为了坏高文征的好事,但老师也想要他。陛下打了你将此事揭过是为你好,不然昨夜裴氏仰慕者就已经将你堵在王府门口生吃了。你日后若还想多吃两杯好酒,就别再作这样的死了。”   萧律铭昨日挨打理由是“行事荒诞”,可君无戏言,这婚约萧文帝没法说不作数,只得各方规劝惩戒叫他自己别提。   可这正是萧律铭要的,裴闵这身份正是自己万里挑一要找的人,怎肯罢手。   他轻提衣摆坐下,侧脸俯瞰下方马车说:“幽兰名士,君子无双,若是作死能死在他身上,也未尝不可。”   “你真是昏了头了。”祝宥跟他一起睥向窗下,冷淡说:“你要破局,用他是下下策。”   “南塘裴氏乃天下读书人之首,千万举子悠悠众口系于文章,可比刀枪剑戟。两党之争僵持已久,状元之位一直是内部子弟轮番坐,此次裴闵高中进士头甲,除自身才华外,也是恩师和高文征的双方示好。”   “高文征想染指内阁已久,苦于没有人选多年。裴闵是最最合适的人,这人于他,就好是苍蝇见着了血。他不会放弃,老师也不会让他得逞。”   朝堂之内两党僵持已久,裴闵和他身后的南塘裴氏是唯一能够打破僵局的新势力,是双方期待已久的变故。   裴闵入金梁,说是炙手可热都轻了。   这样的人,怎会放任萧律铭胡乱抓个由头就抢进府。   祝宥看着萧律铭轻笑的侧脸,这次回来,他明显觉察到对方心性变了。   分别十年,他不敢再说了解,二人昔日同窗之谊如今在这纷繁朝堂局势中也不知道还剩下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菜和羊肉都凉了,再没有吃的兴致。   “你不愿亲近恩师,我不逼你,日久诚心自现。但别坏老师的谋划,我是为了你好。求娶裴闵,是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到时口诛笔伐,谁也帮不了你。”   萧律铭没有回答,如今的朝堂已不是当年,辋川一族覆灭后他谁都不信,只是听这几句话,觉着祝宥对他还算有几分情谊真心。   “我心里有数。”   马车在长街上缓慢行过,蹄声哒哒,路过宝月金钩楼时,门口花娘避让之余,纷纷低头行礼以示尊重。   裴闵从帘后露出手,纤长五指犹如昙花次第绽开,他撩开帘子,轻轻抬眸觑向斜上方。   这一眼,不偏不倚正对上萧律铭。   萧律铭眉梢一挑,心说这也太巧了,巧的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儿一样。   他起身举杯,当着满金梁举子的面,敬了杯酒。   裴闵身着雪白孝服,衬得长睫眼眸漆黑,面容愈发白皙憔悴。   他垂眸朝萧律铭轻轻点头,后又隐入车内重新垂下帘子。   “看见了吗。”萧律铭回头对祝宥说,“他刚才看了我,这么多人,他只看了我。千万人夹道送别,他只看了我。”   祝宥哂笑一声,白了他眼,“巧合罢了。”   “这不是什么巧合,他念着我呢。”萧律铭坐在窗台,目光追随至城门口,想起方才裴闵那我见犹怜憔悴之姿,想起自己虎口箍住时对方柔软摇晃的细腰。   “心似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祝宥:“……”   马车刚驶出城门雨就落了下来,豆大雨滴击在地上,水渍有碗口大。   转眼间噼里啪啦声交织在一起,溅起满地尘土,滂沱大雨紧接而至,转瞬间天地就被水幕罩住。   领头的千户抬手让队伍停住,从箱子里拿出蓑衣遮盖辎重箱。   裴闵的车停在原地,车夫偏头接过马车里递出来的一顶斗笠。   大雨隔绝了周遭,她说:“公子,萧怀宁今日去了宝月楼和祝宥见面,还叫了茗烟姑娘相陪,具体谈的什么晚些才能传来。”   车内传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车夫又道:“此人行事孟浪,始乱终弃,是个变数,要不要让我们的人把他给……”   “虎魄。”裴闵嗓音从帘后传来,温润中略显无奈。   “叫你平日读书别偷懒,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虎魄:“嗯。”   帘后传来细微的翻动书页声,沉默须臾,裴闵又道:“此人确实是个变数,突然卷进来,我都不知道要他怎么死。”   他心里有个账本,给每位身在金梁的故人都安排好了死期,唯独萧律铭刚刚归来,还没来得及。   “先不用管他,如今大宗萧氏的国运和族运都在他一人身上,高文征比我们更想要他的命。就算他扬言娶我,也得有本事活到来年三月才行。”   车队再次开始行进,虎魄将斗笠戴好,驱马驾车,应声道:“是。” 第4章 英雄救美   狂风骤起,天边划过闪电亮如白昼,天地在磅礴大雨中颠倒,马困在原地,淋着冷雨直喷鼻。   雨滴连成线顺蓑衣滚下,领头的千户见路走不下去,派人先去探路。   半晌后番役回报说前方有间观音庙。   这间观音庙已经破的不能再破,横梁断裂斜挂四下漏风,暴雨顺着窟窿冲下,在地上留下大大小小水洼。   番役入庙后四散开来,铁头靴整齐跺地,火光驱散黑暗,雷霆似的将破庙照亮。   庙里的老鼠被惊出逃窜,寒光闪过就身首异处。   曹千户面无表情用指腹擦过血迹,比着刀收鞘,这个空档老鼠的尸体和血迹都被清理干净。   他提刀转了圈,确定连只苍蝇都没有才出去请裴闵下车。   裴闵身上裹了件毛领狐裘,手帕掩唇只露出上半张憔悴的脸,他眼尾泛红,眸中带着水渍。   虎魄一只手托住他发抖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撑伞,倾斜的伞面滑下雨注落在肩头,洇开后又迅速游向后背。   裴闵颤着指尖将伞扶正,虎魄不从,坚持将他遮的严实。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走进破庙之中。   曹千户已经点好了取暖火堆,旁边蒲团被烤的暖烘烘的。   裴闵坐下,他和虎魄一左一右守在旁边,见火不够旺,又叫人过来添柴。   “走时天气还好,没曾想刚一出城就变了天,先行已让人探路,若有驿馆就煮上祛风寒的饮子候着。”   裴闵拿下掩嘴帕子露出惨白的脸,虚虚点头说:“有劳千户了。”   他本就生的好看,如此病态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曹千户舔了下干涩唇,下意识避开目光,从烤热的水袋中倒出杯冒热气的水递过去,“公子先将就饮些热水吧。”   裴闵接过道谢,他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捧在掌心暖手。   曹千户在他身侧坐下,撩起衣摆拧水,绣春刀抵在膝头。   “出行前高太傅特意吩咐,公子自小感染寒症不能受凉,如今公子发病,倒叫我心中难安,回去也不知该怎么跟太傅交待。”   虎魄眼皮动了下,瞥了眼曹千户后继续不动声色烧火——他家公子体弱,寒疾自小就有,每到天凉时总得发作。   但这不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是不是高文征发现了什么端倪?   “千户哪里的话。”裴闵闻言轻轻笑了,敛袖行礼,承情地说:“这一路多亏千户照拂,回去后还要劳烦您代我向高太傅转达,谢过他老人家的关心。”   曹千户深知这位如今的恩宠,低头抱拳回过去,“公子客气。”   两人又聊了会儿,裴闵无非说些吹捧的场面话,倒是曹千户聊的越来越愉悦,觉着这位新科状元就如传闻中那般言笑生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风静下来,来势汹汹的雨也歇了,残雨从屋檐上嗒滴滴下,反衬得夜色格外安静。   曹千户打量四下漏风破庙和升起的几簇火,提刀起身说:“庙小人多,今夜柴火定然不够,这雨来势汹汹想必范围也不大,我叫人走远些再去寻些干柴回来。”   虎魄听他出门,眼眸在破庙四下逡巡,见无人注意,低声问身旁裴闵。   “公子,这庙宇虽破,窗棱门板还有的是,为何还要去出去寻柴?”   裴闵指尖捻起狐裘上的稻草,漫不经意地问:“是啊,为什么呢?”   虎魄想了想,“他想将人支开?准备对我们动手。”   裴闵将枯草探入火中,火舌瞬间舔成灰烬,余焰掠过如玉指尖,他缓慢缩了回来,不说话,只是轻轻笑。   虎魄想起今早出城前路过宝月金钩楼,裴闵特意露面示意他们的人退下。   “公子早就料到了?”   裴闵侧过脸,唇边带笑,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下,温柔说:“何苦去揣度旁人心思,你只管烤干自己的湿衣服,一切有我呢。”   虎魄摸了摸额头,她相信裴闵,于是不再做声,低头将火堆挑的更旺些,身上雨水混着冷意一并蒸发。   门口人声随马蹄消失,虎魄听力过人,少顷说:“番役派去七八成了,还有四个人在守辎重车。”   又过了会儿。   她道:“门口没人了,公子……”   虎魄音色略显紧绷,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她家公子入戏太深不知道惜命。   眼前火堆烧裂干柴发出“啪”一声响惊散四周静匿,门外是一片密不透风漆黑的夜。   混乱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如紧密鼓点撞击耳膜。   虎魄利落跳起,从腰间抽出两节短棍旋拼一起,持棍横挡在裴闵身后。   裴闵双手伸在眼前,火光将指缝染红,映入眼中明亮,含笑的语调缓慢从齿缝中吐出。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圣贤书诚不欺我。”   刺客冲破门窗从四面八方闯进破庙,十几人不约而同挥刀朝火堆旁的二人砍来,明显是早有准备。   虎魄将棍子格在身前,棍刀相撞发出“锵”一声响。   她目光压低,马步扎稳,以一挡三往前冲,尽可能将刺客推离裴闵身边,片刻后打成一片。   碰撞声,喊杀声,刀光棍影被火光映照在观音庙的四壁上跳跃。   裴闵坐在火堆旁,方才的淡然神色不见,左顾右盼面露惊恐,全然一副不知道往哪躲的慌张模样。   就在这时,刺客中一人瞅准虎魄空挡挥刀朝裴闵砍来,   裴闵赶忙向后躲避,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刀光险险擦过耳畔,掠下一缕青丝。   他又慌又乱,挣扎起身却踩住袍角又重重摔回去,眼见刺客再次砍来。   裴闵仓皇别过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银枪破开裴闵鬓边墨发自身后送出。   锵一声脆响,钢刀被突出的枪尖挑飞,连人带刀一起撞在后方墙上。   裴闵神色一空,紧接被人搂腰拎起,熟悉的厚重大手箍住胯骨。   他在空中转过半圈后一头撞上坚实胸膛,雨夜的冷意夹杂寒气裹挟在金线蟒纹前襟。   萧律铭稳稳将他托在臂弯,裴闵双脚腾空无处着力,被迫搂住对方脖子。   枪尖如风扫开围上来的人,狐裘上佩玉撞击发出泠泠脆响……   龙骧接替虎魄将人踹飞。   他手里拿的是宽背长刀,招式规整刚猛,一眼便能看出军中训练痕迹。   门口传来整齐跺地的脚步声,曹千户率番役涌进,制服上紫色暗纹在火光下明灭忽闪,佩刀相碰,带进凌历肃杀的寒意。   他望向满场刺客,掌心缓缓向下扣。   “等等。”   处于交战中心的萧律铭突然调转方向,扬枪拦住即将冲上前的番役。   虎魄收了棍子退回她家公子身旁,不知道萧律铭突然抽的什么风,竟然反过来护着刺客。   裴闵见局面稳住,于是从萧律铭怀中下来,整理衣衫。   “宁安王。”曹千户面对萧律铭虽然俯首行了该有的礼数,但语气上并无多少尊敬,“我等在执行公务,还请您让开。”   萧律铭横着枪,“看你刚才的意思是想杀了他们?”   曹千户望向他身后刺客,这群人看见番役后已经被吓破了胆。   “这群山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抢夺朝廷辎重,按律当杀,我等也是领命行事,宁安王这也要拦?”   说罢,番役们拥上前,拎着胳膊就要向前往外拖人,山匪们连连磕头,高声呼喊“饶命”。   琥珀见人经过身边,觉着疑惑,方才场面混乱没有发现,这群山匪身上穿的粗布衣衫上摞满补丁,虽然有佩刀,但刀身坑洼,还是官刀。   他们不是落草为寇的山匪,更不是朝廷的差役,那他们到底是谁?   “曹千户。”萧律铭一开口龙骧便抱刀挡在门口拦住去路。   萧律铭倏地一笑,说:“皇兄前日在京郊指了块地,让我为皇室修个马场,工部那边给的人手不够,既然这群人横竖都得死,不如先借给我用用如何?”   曹千户公事公办地,“这伙贼人在京郊流窜,抢夺番役,交给宁安王处置,恐怕不合规矩。”   萧律铭眉头下压,心知若今夜没法将人带走,明日必定连个活口都没有了。   “朝廷拨了三百万两白银给高思寅剿匪,他还让匪患闹到了京郊,本王回去后必当参他一本。”   虽说东厂跟皇城司同属一家,但曹千户却不听他的威胁,拱手道:“您请自便。”   高思寅是高文征门下最得意的学生,弹劾他的奏疏每个月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陛下的案上成摞刮过,言官说话都没有用,更何况是没有实职的宁安王。   萧律铭知道自己在金梁城内毫无份量,但还是忍不住尝试一二,果真是自取其辱,他略作沉思后将主意打到了裴闵身上,只得求这朝堂新贵。   他轻轻拽了拽裴闵衣角,待对方抬眸时低头望去,目光中恳求的意思十分直白。   裴闵克制着眉梢没有挑起——若在当年,萧律铭狷狂肆意,又怎会露出如此低三下四的眼神。   他想看萧律铭能做到什么地步,因而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平和微笑。   萧律铭知道对方因为抢亲的事情心有龃龉,故意吊着自己,但南塘裴氏的秦夫人一心向佛,裴闵如今待价而沽,怎能刚入金梁就让这么多人因他丧命,太张扬了。   “夫人。”萧律铭抱枪拱手,故意道:“怀宁这厢有礼了。”   裴闵眉梢轻微一跳,脸上笑意也淡了,不知道明明有那么多句话可说他为什么非得作死。   裴闵转过身,无视了这句调侃,背对着萧律铭朝曹千户拱手,温声说:“祖母在世时,常以本生故事教导我们行善,虫蚁都不肯枉杀。如今辎重还在,我也无恙,这群人罪不至死,日后若能辛劳体肤赎罪,也是功德一件。”   曹千户猜到裴闵会开口求情,这群人手中并无指向东厂的实证,杀与不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之所以拒绝萧律铭,除了想为对方添堵外也是为了顺水推舟送裴闵这人情,当即换了颜色,俯首说:“公子心善,但听公子吩咐。”   萧律铭看透他内心的算计,官场中人贯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知道自己当了别人讨好裴闵的垫脚石,银枪抛给门口龙骧,扬声道:“点人。” 第5章 定情信物   龙骧拿着萧律铭的腰牌从番役手中接了这批流寇,统共一十八人,都是健硕的男丁。   “公子。”曹千户说:“我带人去周围看看,以防还有逃脱的山匪流寇。”   寒气吹进,裴闵拥着披风咳嗽,“千户小心。”   刚才的打斗已经将几个火堆拨乱,虎魄寻来干柴重新生火,还烤上了干粮。   裴闵轻提衣摆在火旁坐下,伸出手烤,萧律铭朝外看了眼,挥开披风跟着坐下。   四下番役在忙着整理善后准备过夜的东西,没有人注意这边。   萧律铭手腕搭在膝上,捡了根枯枝有一搭没一搭收拢带着火星的炭,说:“李逸手下的番子虽然人不多,但缉查暗探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怎会连几个潜伏的流寇都察觉不到,让你在这荒郊野岭遇险。”   他在暗示裴闵今夜遇刺另有隐情。   “王爷哪里的话。”   裴闵假装听不懂,长睫低垂,狭长眼尾泛着淡红在炭火下尤其明显,叹息过后平和说:“天灾之年,百姓缺吃少穿落草为寇常有,但愿来年年谷顺成,四海安定。”   “天灾?”   萧律铭倏地笑了,心说这人还没入官场就学会“装瞎”了,扬声道:“没想到元濯不仅人美,心更是比这庙里的菩萨都要善。龙骧,快将上方泥塑搬下来,让裴公子上去坐坐。”   龙骧在外听见吩咐,朝内看了眼,跟随萧律铭多年,不至于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装作没听见继续忙自己的事。   裴闵劳累乏了,不想再跟这人纠缠,扬起唇角拱手拜道:“今夜多谢宁安王相救,天晚了,王爷早些回城。”   “不急。”萧律铭伸手拿了虎魄烤在火上的干粮,左手倒右手晾去烫后掰开,一手递给裴闵,一手拿到嘴边咬了口,继续说:“你入仕的时节太巧,看样子高文征对你也并不放心。”   裴闵慢条斯理掐着手中干粮,对于这话充耳不闻。   萧律铭又说:“你们读书人常把‘君子死知己’挂在嘴边,元濯,我很好奇,高崔两党,你会选谁做你的‘知己’?”   他看着随意实则死缠烂打,裴闵轻轻笑,知道这人对自己也不放心。   他沉默着咽下口中的馒头,说:“君子相交,贵在性情相投,与我性情相投之人,都是知己。”   “那我呢?”萧律铭挑起唇角笑,侧脸问:“我是什么?”   裴闵说:“若宁安王与我性情相投,自然也是知己。”   “可我不想做你的知己。”萧律铭侧过脸,歪着身子肩膀挨着他肩膀,凑近耳边低声道:“我要做你的意中人。”   裴闵的耳尖随这口暧昧气息吹拂变得粉红,他微微颔首,“宁安王玩笑了。”   萧律铭的目光扫过裴闵泛红耳廓,又缓慢垂落在喉结上,火光从侧方打来,将他轮廓边缘浸染上一层如玉的透明薄光。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难道你每次道谢,都只会用干巴巴的空话打发我吗?”   说话间,他的手背拨开裴闵垂在胸前墨浓的发,灵巧摘下胸前狐裘压襟的翠玉坠子。   裴闵下意识去护,只摸到对方温热手背从他指尖抽离,赶忙弹开。   萧律铭将那串翠玉缠在腕上,端到他面前说:“救命之恩,舍身相报,这算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如何?”   裴闵碍于如今的裴氏嫡孙的身份无法与他争抢,只能低声骂:“佻达气盈,轻薄无行。”   萧律铭得了便宜欣然受着他的气,扶膝起身,抚摸手腕上冰凉翠玉。   碧绿的玉坠和漆黑束腕纠缠,分不清是谁禁锢了谁。   “元濯,无论这金梁城中有多少人等你的垂怜,你都是我唯一的王妃。”   裴闵仰起头,眼角极轻收着,表面维持着该有的平和,“宁安王莫不是吃错药发疯了吧。”   龙骧将人都清点好了捆了手串成一串,萧律铭牵着绳头打马在前领人走了。   曹千户望着他离开背影,冷脸问身边番役,“不是说附近都清理了吗,宁安王怎会在这,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番役俯首认错,“方才暴雨太大,有段时间看不清人,陛下赐下的马场就在这附近,是属下疏忽。”   曹千户问:“跟那群人接头的杂碎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着呢。”番役说:“尸体就埋在这片树林里,想必都开始烂了。”   听闻这话,曹千户面色稍缓,转身朝观音庙走去,“罢了,正经事要紧。”   萧律铭说是要让这群流寇干活,果真就领着他们去了马场,说是马场,其实只批了块空地,内阁虽然出了咨文,但户部还没给拨银子,造设图纸和用料工匠名录一样都没有。   如今的萧律铭两党谁都不沾,更没有人与他为善,这马场要想动工还早着。   他深知留在金梁,日后比这更惊险的处境大有,也不将眼前小事放在心上,暂且走一步算一步。   细密雨丝从夜空中斜飘下来,打湿他的碎发和浓密长睫,鼻尖和眉骨被水光浸染的发亮,更显眼窝深邃。   他端坐马上,到空地后双手勒缰,将绳头扔在地上睥睨下方流寇。   “诸位是什么身份我不多说。”   “截杀番役是掉脑袋的罪过,现下我给你们机会留在这里做工,倘若他日遇到天下大赦,也放你们归家跟妻儿团聚,若有想负罪逃跑的,我管杀也管埋。”   话音随雨点落下,他不理会众人的磕头谢恩,对龙骧吩咐,“先弄几间茅草屋,暂时将他们安置了。”   龙骧问:“钱从哪来?”   这些人的来历不正,户部跟工部是不会承认拨下银子的。   “从府里账房处支。”   踏雪在原地跺着蹄子,萧律铭挽起鞭子,“狼居山下的马要配种了,也该给户部那群吃白饭的找点事情做了。”   龙骧应声,捡起地上绳子领着人下去了。   雨下更大,萧律铭外袍被打湿黏腻贴在身上,看流寇跟在龙骧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往远处走,他们驼背含胸,全然没有一点气概。   这原都是大宗衙门堂前挂刀的汉子,此刻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仰起头,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深知此举不过扬汤止沸,只靠自己那点微薄俸禄救不了天下的百姓。   他需要钱,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虎魄从车上拿了棉被和席子下来为裴闵在地上铺了个松软睡处,为防虫蚁用艾草从头到尾熏了熏。   曹千户因为先前疏忽,今夜执意要亲自守门,所有的番役都被散出去。   虎魄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围绕破庙一圈,连远处的树上都有人站岗放哨——想必这次真的是水泄不通。   “别怕。”裴闵见她从遇刺后浑身就一直紧绷着,说:“试探到此为止了,今夜他们会替你瞧着,我们睡个好觉。”   虎魄虽不知他这话的意思,但对裴闵的话深信不疑,他家公子心有七窍,说什么做什么自有道理。   她放松下来,用沙土将面前火苗压小,庙内顿时昏暗下来,影子投在身后破败墙上,长长的两条。   她在裴闵身边坐下,于一片寂静中说:“今夜那些人用的是雁翅刀,开了反刃,重二斤零,那是有司衙门的刀。”   也就是说,冲进来杀他们的那些流寇都是官身。   “嗯。”裴闵指尖不染尘埃拉下狐裘领子,系翠玉坠子的地方留下一块光秃的绳结,又想起萧律铭那轻浮的脸。   “那些人是不职署。”   “不职署?”   裴闵将狐裘脱下来铺开缓慢叠好,说:“连年天灾,匪祸横行,各地税收不上,年初太仓银告罄。以崔相为首的清流上了道奏疏,要求各府衙开源节流,以京都署为先裁撤衙役削减国库支出。”   “奏疏上说,各州衙积弊已久,吃空饷者屡见不鲜,要求留人不过十之五六,法令之下,被裁撤下来的那些人,就叫做‘不职署’。”   虎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对于不职署,朝廷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裴闵说:“被裁撤下来的都是靠薪酬过活的没有背景势力的普通百姓,这些人家中没有积蓄,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   他垂下眼眸,琥珀便明白了——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打家劫舍落草为匪。   “连年天灾,百姓本就衣单食薄,崔相改革又使匪患四海横行,高太傅力荐得意门生高思寅剿匪,拨款白银三百万两。”   裴闵将手拢回袖中,合衣卧榻。   “大宗的官员,眼中只有格局大势没有苍生微末,国泰民安只是奏疏上的四个字,地里青苗旱死了并不影响他们晚宴吃什么。这么多年两党相争,太仓银似流水从户部泻出,不是进了这个楼,就是入了那个巷。朝堂是从根上烂的,大厦将倾,任凭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萧律铭妄想用一人之力去缝补,真是比向火的雪人儿都要蠢。”   虎魄为裴闵掖好被角,在他身边简单为自己铺了个睡觉的地方,裴闵拿了自己叠好的狐裘给她做枕头。   虎魄合衣躺下,仰头问他:“公子刚才为何要帮萧律铭,难不成真是看他可怜?”   这个倒霉王爷,在湟川卖了十年的命后好不容易活着回到故乡,结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杀他。   “可怜?”   裴闵眉目弯弯,虚掩着嘴低低笑出声来,“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轮的到我来可怜。”   “我只是觉着,他当时看我的眼神,真像一条狗。” 第6章 死的窝囊   裴闵走后第七日,萧律铭从户部要账回来。   他在门前刚下马,龙骧就迎了上来,两人乘春色并肩往内堂走。   短短几日,路两边的早树就已抽芽,鹅黄色如云的一片。   萧律铭大步跨进内堂豪饮了壶茶,用掌根擦着唇边水渍道:“户部那群文官,跟他们要点钱跟割了命根子一样,大清早吵得我口干舌燥。”   龙骧站在对面,冷不丁说:“王爷,高思寅死了。今早被丫鬟发现,死在自己房里,头颅被砍下来了。”   “谁砍的?”萧律铭惊诧侧身,眉梢挑起。   高思寅武将出身,有金梁猛虎之称,年初因剿匪有功刚升去兵部,正如日中天,有谁能在这时砍下他的头颅?   龙骧面色不太好看,“他自己。”   萧律铭缓慢将茶杯跺在桌上,觉出事有蹊跷,“高思寅虽然整日留恋在女人身上下不来,却从没听说过有失心疯。”   龙骧瞄过萧律铭,面色不改,“听闻裴公子初入金梁那日,他曾亲自登门宴请过。”   萧律铭视线缓慢下移,好巧不巧,今早换衣时又随手将裴闵那串翠玉缠在腕上,他转过脸去,“别拿我跟那个腌臜货比。”   裴闵是个美人,但他早就过了血气方刚专注皮囊的年纪,不过是想利用对方从这乱局中寻一条生路罢了   龙骧继续说:“听说前段日子,高思寅得了一个鞑靼奴,谷道之术叫人销魂。”   “谷道之术”指男子房中秘术。无论男色女色,金梁城内荒唐贵族们皆是来者不拒,高思寅有这个癖好再正常不过。   “高思寅自从得了这个鞑靼奴后便不分昼夜与其厮混,四十几房妻妾尽数冷落,没多久便得了脏病。”   萧律铭哂笑,“那确实够销魂的。”   “我听人说过,这种脏病最是狠,浑身长满浓疮,一圈一圈的溃烂,发作起来疼痒难耐,恨不得拿刀剜下块肉来。太医署十几位太医都没法子,最后血肉溃烂腥臭无比,连奴仆都不愿近身伺候,昨儿个夜里发疯,自己把头颅砍下来了。”   龙骧在湟川战场什么血肉模糊的场面没见过,但高思寅这种死法还是让他既凉又瘆。   瘆是因为布局人的狠毒,凉则是因为心凉。   萧律铭瞥着他,看出还有话没说。   龙骧憋着不吐不快,“将士们戍边打仗,披霜斩雪,拼死不让北鞣铁骑进犯我大宗。身后这群被圈在温柔乡里的世家子弟,竟会因床榻之事而丧命,多荒唐。王爷,战场上死去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该有多心寒。”   萧律铭垂眸,他十六岁从军,历了十年湟川冰雪,回京这短短几日亦深有所感。   只是比起龙骧,他又不那么难受——   十年前,他的父,他的兄,他的手足他的恩师、辋川一夜灭族时,他就已经对这昏聩的朝堂死心。   金梁城内的权谋狠厉和诡谲比战场上淬了毒药的刀箭更加可怕。   他知道龙骧过惯了军营的生活,乍回来看眼前一切犹如困兽囚笼。   但这不是被逼疯的理由。   萧律铭低头转了转桌上茶杯,用余光睨他,“你话多了。”   龙骧赶忙垂立:“是。”   高思寅死讯在金梁城内迅速传开,虽然死法并不光彩,甚至堪称窝囊,但到底是高文征得意学生,平日孝敬不少,又一口一个“干爹”将他哄的心花怒放。   举荐兵部尚书的折子都送上去了,眼见就有机会染指内阁,偏偏折在这时候。   高文征这人多疑成病,高思寅就算正常死都得阴谋一番,何况是这么“离奇”的死法。   鞑靼奴在事后投了井死无对证,但人牙子买卖,由谁引荐,又是谁牵头,这些都能查出来。   番役经历一番抽丝剥茧后,发觉背后有崔元箴门生活动痕迹。   这事儿明面上拿不到证据,高文征还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于是纠结言官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弹劾风波。   崔元箴这边的清流们也不吃哑巴亏,内阁谏书一封接着一封,于是每逢朝日两党便争的如火如荼,你说我赋税不明,我说你贪墨成风……   萧文帝夹在其中心力交瘁,咳症日益严重,有几日直接没用膳食,朝会由每月四次改成了两次,最后又变成了每月一次。   下了早朝,群臣走出大殿,脸颊吵架上头的红晕还未退却,言辞依旧激昂,看样子还没吵够。   祝宥快两步追上前边的萧律铭,跟他并肩朝宫门外去。   萧律铭正忧心萧文帝的身体,肩膀被人拍了下才反应过来。   祝宥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萧律铭沿台阶往下,“我见皇兄的身骨日渐清减。”   祝宥宽慰,“陛下自登基开始,身体一直这样,想是最近朝政太多烦的,将养几日就好。”   他说完,掀开瞅了萧律铭眼——其实崔氏门厅已经开始为文帝殡天做准备了,但萧律铭如今不信任他们,也不好透漏。   萧律铭知道他在捡好听的安慰,这两党最近调动频繁,锦衣卫和东厂的戒严他都看在眼里。   祝宥换了话题,“最近怎样,上次喝完酒老师就给我派了差事,再没空去看你,茗烟姑娘将《破阵曲》又精进了两成,有空我请你去听。”   “最近没这耳福了。”   萧律铭摘下沉重朝帽,缓慢揉着额上压出的红痕。   “户部刚给拨了银子,我从大理寺狱里调了批死囚干活,马场那边已经开工了。都是高思寅先前剿匪抓到的犯人。”   他嘿嘿一笑,“高思寅一死,手下乱着呢,叫我趁机钻了个空子。”   祝宥知道他回来后不好过,只是没想到弄批人都得这般拐弯抹角,“你需要人,跟我说就是,吏部有的是,何必这么麻烦。”   萧律铭作揖谢过,又继续向前走,“我前几日去户部说干了嘴,那主事就是一口咬定没银子,昨儿个却亲自上门送钱。我知道是你背后打过招呼。”   祝宥有些不好意思,为底下人圆场,“太仓空着,户部也没钱可用,老师下了死命令要开源节流,最近对银子把控的是严了些,你别怪他们。马场的事情我听说了,日后吏部、户部、兵部要有需要,尽可去找。。”   萧律铭听他提起兵部,于是说:“高思寅一死,钱淮的兵部尚书的位子算是保住了。”   “高文征这次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让高思寅一个从三品大将死的如此窝囊不堪,崔阁老不愧是读书人,杀其身毁其节,实在是高,”   祝宥赶紧辩驳,“这事儿真不是我老师干的。”   说话间已经到宫门口,侍卫为萧律铭牵来踏雪,祝宥的轿子也停在门口。   他还有话要跟萧律铭说,于是弃轿陪他牵马走在路上,远处长街喧嚣声隐隐传到这里,让这段清冷的路有了丝烟火气。   “那个李姓门生是兖州人,三十三年进士,虽和老师有师生之谊,但从无往来。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介绍鞑靼奴给高思寅这事老师丝毫不知,完全是他自作主张。老师这些年竭尽心力稳固朝局,怎会做这种不利社稷安定,激起高文征狗急跳墙之事。”   “你也看见了。”祝宥指向身后,“现在那群疯狗得谁咬谁,他死了个儿子,我们也并没得任何好处,就这几天,被贬谪的官员已有十余人,朝堂都乱了套了。”   萧律铭握着缰绳不说话,踏雪的马蹄声在身后哒哒响。   他两边都不想沾,对此不发表意见。   心想除了崔元箴,还有谁有能力设局毒杀高思寅,让高文征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祝宥自顾自发泄了通,才发觉身旁萧律铭一声不吭,于是转了话题。   “修建马场也不需你一个王爷亲自监工,一会儿换了朝服,我请你听曲,喝荔枝龙眼汤。”   提起荔枝龙眼汤,萧律铭长睫落下半分,俊拔身躯像荣暖春风中剩下的那点不屈寒气,抱住踏雪脖子为它捋顺马鬃。   “不了。马场修好后就要开始养马,这个季节,正是狼居山下军马配种的时候,我得亲自过去挑挑。”   祝宥侧目,旧事重提,“怀宁啊,你真打算日后只管个皇家马场,这可不像你。”   “你看你又来了。”萧律铭扯唇笑,“要不然我投奔去你家,混个门生当当。”   祝宥失笑,“堂堂宁安王给我家做了廊下臣,这才真是罔顾人伦。你要真能看上我祝氏,我八抬大轿请你过去。”   他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如今湟川你肯定是回不去了,也该早为自己做打算,只是一个马场肯定不够。”   “前些日子我去老师家里吃饭,谈及你,老师对上次的事情丝毫不恼,还叫我嘱咐你一切小心。”   这其中夹杂的意思不仅仅是示好,萧律铭却不回应。   龙骧骑在马上,为萧律铭抱枪等在前方。   萧律铭翻身上马,问祝宥,“如今人和钱都齐了,马场动工,我准备去看看,你去不去?”   祝宥试探不尽人意,“我还约了人,就不去了。”   龙骧和萧律铭并驾齐驱,马蹄声不紧不慢踩在石板路上,两侧摊贩已经张开铺子,行人匆匆,好不热闹。   龙骧在一片喧嚣中沉默须臾,说:“王爷,祝学士刚才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听出来了。”萧律铭单手持缰,扫了他眼。   所有人都知道,萧文帝一旦殡天,皇位必定是他的,这微妙的关系不仅让高文征几次三番要杀他,他自己手底下的人也都蠢蠢欲动。   在湟川那时便有风声,回金梁之后尤甚。   祝宥刚才的话,是示好,是整个崔党要拥护他称王称帝的示好。   “我知道你这些天憋了一肚子委屈,迫切想要扬眉吐气一番。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有价钱的。”   萧律铭打马缓慢向前走,“当年辋川兵变,但凡跟先生有沾染的人,半个朝堂都杀光了,金梁四杰争相为其发声,结果死的死,贬的贬,只有崔相沉默着继续留在朝堂,他不仅留下了,还在高文征的打压下平步青云荣登内阁首辅。”   “他与先生是知己,是莫逆之交,事到临头却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又凭什么倾尽全力帮我。他背后谋划的,恐怕不比高文征少,只是高文征选的是皇兄,他选的是我。皇兄已经叫我看见,什么叫身不由己。我不想做这样的皇帝。”   龙骧确实没有他考虑的全面,心中却隐隐有不甘,垂头道“是”。   萧律铭觑了他眼,见龙骧眼神晦暗,声音冷了几分。   “今日祝宥的话若从你嘴里传出一个字,军法处置。” 第7章 吃醋了?   金梁城外有群山连绵三百里,这片山统称为狼居山,这里山势多变,地质特殊。   山阳之地水草丰茂,平坦广袤,最适合养马,大宗朝五六成的战马都诞生于此。   山阴之处终年不见阳光,中间有道斧劈似的山谷名曰冰石涧,峡谷内四季结冰,冷如冬日。   萧律铭三月十八天不亮便策马出城,连龙骧都没带,于第二天午时太阳稍斜准时赶到狼居山。   他没有像对祝宥说的那样去育马场,而是转去了背阴的冰石涧。   冰石涧两侧峭壁陡立,冰川披挂,阳光在谷口分割成泾渭分明的线——一边明亮,一边阴暗。   萧律铭打马往里走,湿冷扑面而来,踏雪冻得喷鼻,蹄掌踏在结了冰的石头上,发出冰碎的细微声响。   时间好似把此处遗忘,这里的景致十年未变。   萧律铭有湟川雪境的十年做底并不怕冷,春衫外只套件玄色外袍,行至山谷尽头的冰挂瀑布前驻足勒缰。   他抬头看着瀑布上龙头似得悬冰,狰狞惊人,不是人力所能形成。   传说大才能的人出生和离世时天下都会出现异象。   当年裴家大公子裴钦昭降生之时,冰石涧的尽头就多了条从云霄直下的瀑布,后来他埋骨于此,那条瀑布一夜之间断水结冰,冰团悬在半空,像是一颗从九天掉下来的龙头。   萧律铭翻身下马,扶着踏雪的背取下包袱,包袱里是他带的纸钱和裴钦昭最喜欢喝的荔枝龙眼汤。   他在瀑布前半蹲下,刚一打开包袱平地顿起寒风,萧律铭回护不及,满包纸钱被袭上天,纷纷扬扬雪片似的往山谷口飘。   萧律铭下意识回头。   就像做梦一样,纸钱落下的尽头站了抹熟悉身影。   那人白衣胜雪,抹额和衣袂随风舞向身后,宛如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漫天纸钱在两人间落下,又被风吹的滚落在来人脚边。   “裴……”萧律铭有一瞬间恍惚,以为看到了故人。   他起身踩着脚边一块结冰的石头,扯唇笑问:“元濯,你怎么在这?”   裴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十年来都是他一个人祭奠,长睫轻垂,朝萧律铭敛袖端正一礼,“宁安王。”   四下纸钱飞扬,萧律铭望着他的脸,以前每次见面裴闵脸上都带着淡淡笑意,今日唇角平平垂着,眼角桃花也凋零,鬼使神差地说:“你看起来很难过。”   裴闵怔愣了瞬,面无表情望他,视线被萧律铭手腕上的翠玉链子吸引,没曾想这佻达放浪的家伙竟真的随身携带。   萧律铭后知后觉拍额头,“瞧我,竟忘了你的祖母刚刚过世,忧能伤身,节哀。”   他见裴闵臂间跨的竹篮里放着纸钱香烛和一只圆滚滚的竹筒,跟他包袱里的东西大差不差,心疑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闵平静说:“我随父亲去给祖母修缮坟茔,不小心走散了。”   萧律铭挑眉:“此地离大路少说三里,你走散了不沿大路折回竟走到这里?”   裴闵反问:“既然此地偏僻,王爷又为何在这?”   萧律铭望向身后瀑布,并不隐瞒,“我来祭奠一位故人。”   他一步步跨过两人之间结了冰霜的石头,“正好你来了。”   “许是他不待见我,我带的纸钱也不肯收。我这位故人,最喜欢你这样乖顺温雅的读书人,你把你的借我使使呗。”   裴闵面上露出点复杂神情,“借?”   萧律铭也意识到了这六合之外的避讳,斟酌说:“要不你送给我?”   裴闵心说这人莫不是个傻的,送比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低垂眼眸说:“既然在此相遇,我和你这位固然也算有缘分,我跟你一起吧。”   萧律铭眉梢一跳,受宠若惊,露出点雪白的齿嬉笑,“元濯还未进门,便要跟我一起祭奠旧友了。”   裴闵蹲下身将篮子中的东西一样又一样收拾出来摆在石头上,全当他的话是耳边风。   萧律铭跟他一起蹲下,见没反应搡了搡他肩膀。   裴闵头也不抬,“宁安王当着逝者的面如此狂悖,一点礼教规矩都不顾吗?”   萧律铭说:“我和他之间不会计较这些。倘若他还活着,知道我要成婚,定会备上厚礼陪我登门向你提亲。”   裴闵拿起纸钱,萧律铭吹开火折子点上,裴闵将纸钱转着圈燃透后松手,不咸不淡说:“看样子陛下赐的二十庭仗少了,并没有给你长记性。”   萧律铭佻达一笑,蹲下身捡纸钱香烛和他一起往火里送。   两人并肩蹲着沉默烧了会儿纸,风吹动火舌,照着两张安静脸庞。   “你说你们两个有缘,这话一点不假。”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说:“我这位故人,也姓裴,他是辋川裴氏的大公子。”   烧过的纸钱灰烬顺香烛的烟缓缓往上飘,萧律铭目光抬起。   冰石涧顶上是一线天,经年横柯掩映,即便是正午,也没有阳光透下来,他指着其中一块地方。   “当年阿昭就是从那里摔下来的。”   当年他走的匆忙,从此戎马在外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有些话压在心中十年,回金梁后每每睹物思人又每每知道物是人非,所有人都对辋川一族讳莫如深。   这些话他没有办法对熟人说,因为他们或直接或间接都是刽子手,更没法对着生人吐,裴闵今天走到这里,是他跟裴钦昭共同的缘分,他有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局外人,能够让他将往事述诸于口。   “你也姓裴。”萧律铭侧过脸,“应该知道十年前,这天下最有名的裴氏并非南塘而是辋川一支。”   裴闵垂眸不答,只是将手中的纸钱烧送。   辋川裴氏,跟随太祖开国守江山,曾是仅次于大宗萧氏的尊贵姓氏。   家中子弟习文也练武,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当时的大将军府,每日车马往来比市集都要热闹……   萧律铭拔开塞子,将那盏自己从百里外带来的荔枝龙眼汤倒在地上,自顾自说:“我和阿昭,从小一起长大,当年的国子祭酒是辋川的裴老先生,那时崔相还不成气候,处处都要被他压上一头。我和皇兄,还有裴家的两位公子一起随他听学。彼时金梁四杰风头正盛,我们以他们为榜样,立志成王拜相,兄长为帝,阿昭主内我主外,我们一起开疆拓土,保国泰民安,大宗将会有最好的将和最好的相……”   萧律铭说到此处凄凉笑了,“可现在……”   金梁四杰没了,裴家两兄弟蒙冤死了,萧文帝重病缠身朝不保夕,朝堂上礼乐崩坏,路有饿殍遍野。   这与当初他们所期盼的那个太平盛世相差太远了。   “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碎,原来金梁四杰的金兰情谊并非我们想象那样,是不是我们一开始为自己选的结局就不好。”   裴闵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迎面吹来寒风,香灰和纸钱一起涌进怀中。   萧律铭自顾自陷在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反常。   “当年辋川裴氏倾尽全族保萧氏登上大统,先生在大宗危难之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退敌南凉力挽大厦将倾,萧氏先祖曾立下盟约,‘即便江河逆流,日月倒挂,金梁萧氏与辋川裴氏永不操戈’。”   “永不。”   他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喉咙和后槽牙一起生锈,哂笑了声,悲哀又讽刺。   “终是萧氏负了他们。”   裴闵只觉冷意袭满全身,头重脚轻几乎跪坐不住,萧律铭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好似隔着什么东西。   他稳着声音说:“这个世界上哪有永远的事情,宁安王说您与裴家大公子交好,有金兰之情,那你们情谊正浓时,也曾许下过同生共死的山盟海誓吧,他如今死了,为何你还活着?”   萧律铭终于从今日裴闵身上发现了一点和以往不一样的东西,但也只是一瞬间。   裴闵膝盖转向他,笼袖俯首,“元濯僭越,望王爷恕罪。”   “无妨。”萧律铭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垂下眼道:“你说的没错。”   他们的确许下过同生共死的承诺,而他确实也没有遵守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错在我。”   裴闵低头用手背掸干净身上灰尘,扶膝起身,“都不重要了。”   “王爷说了这么多裴公子的好话,可我只记得,辋川裴氏十年前是因叛逆伏诛,被灭了全族。”   萧律铭问:“你相信辋川裴氏会叛乱?”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看王爷的眼神,我若说信,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无意间透出了伤人的情绪,收敛神色说:“我以为公道会在人心,整个天下都明白他们是被冤枉的。”   裴闵长睫深深垂着,金色火舌在双目中逐渐恍惚——   耳边回荡起十年前的喊杀声,灯笼被闯进来的番役打落在地上,又被飞溅上的滚烫鲜血扑灭,火苗混着肮脏的泥和血铺在身上,血腥味和焦肉味钻进胃里,像一只手探进喉咙往外掏胃肠……   他双目无神,音色却很平和,“无论人心如何,史书最后都会写,高太傅率东厂清君侧,诛杀逆贼裴氏。”   萧律铭起身,阴影笼在裴闵身上,笃定说:“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写。”   “都不重要了。”裴闵转了表情,淡笑着重复。“是与不是,天下人怎么想都已经不重要了,人死灯灭,黄土埋骨以后,流芳千古或遗臭万年都不重要。”   飘起的香灰扫过萧律铭眉峰,裴闵抬起手,指尖落上他的眼眸轻轻拂过。   “故人轻扫今人眉,为尔消去半生灾。宁安王,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就不必守着旧事画地为牢了。”   萧律铭闭上眼,感觉到如玉指尖扫过眉梢带来的温度,睁开后久久盯着他。   “元濯,你……”   裴闵以为他认出自己,会说自己像他的故人,结果下一瞬萧律铭呛笑出声,俯视对方道:“他们都说你厌烦透了我,可你又是陪我祭奠又是好言安慰,分明是喜欢我喜欢的紧。”   裴闵给他台阶,“你我同病相怜,心中都受着亲友离世的煎熬,互相勉励实属应该。”   “都已经过去了。”萧律铭轻出口气,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和交浅言深,上前将踏雪背上的银枪横至后侧,翻身上马后朝裴闵伸手,上方横柯被飞鸟扑开空隙,投下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走吧,阿裴。”萧律铭说:“我带你回家。”   那点光照的裴闵脸色雪白,眼珠黑黝黝直勾勾地盯着,并不说话。   萧律铭不知道他突然间撒什么癔症,如同抢亲时一样,弯下腰不由分说将人拎上了马。   他将裴闵困在双臂间,握着缰绳驱使踏雪缓慢往山谷口前行,后知后觉对方是因为那句“阿裴”。   “阿昭有个亲弟弟,裴氏的小公子,跟你一样读书很好,是个身骨娇弱的美人胚子,方才看着你,我便想起如若他还活着,该跟你同岁,以前我总唤他阿裴,以后我能这么唤你吗?”   “不行。”   “吃醋?”   裴闵被迫窝在他怀中,声音清淡,“宁安王该知道避谶。”   萧律铭轻笑了声,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   “好,都依你。”   那夜他策马赶到大将军府时已经晚了,杀戮猝不及防,昔日别致府邸一夕之间变为炼狱,池塘被血染红。   他踩着粘稠的抬阶,一路辨认着自己的旧相识……   最后在尸堆中找到了奄奄一息地裴煜,可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死在了自己怀里。   当晚萧景帝宾天,后来就是轰轰烈烈的夺嫡之战。   他站在城墙上,俯瞰宫城之下一片火海,街面上烧杀抢掠,哀嚎痛哭,这个世道都乱了……   乱局以高文征扶持病弱的太子登基结束,崔元箴得先帝委任顾命大臣至此两家分庭抗礼,皇室子孙被谤以各种理由或诛杀或流放。   恰逢湟川兵败,缺一个有身份的人前去顶罪。   他自请戍边,逃出金梁,戎马十年保住了这条命。   踏雪随意甩着尾巴,萧律铭信马由缰地往前走,最后回头看了眼冰石涧。 第8章 这腰戴个链子正好   萧律铭回头看过冰石涧,再转过身后面色已经如常,对怀中裴闵说:“你走散太久,裴家肯定着急寻你,我带你沿大路回去,运气好的话中途就能碰见。”   虎魄就在暗处等他,裴闵明知他是多管闲事却因先前撒下的慌没有理由拒绝,只好承他的人情,“那就有劳王爷了。”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萧律铭说:“都是一家人,总不至于连床榻之地的夫妻之间都如此生分。”   裴闵冷淡说:“宁安王有空多读几本圣贤书,脑中道理规矩多了,便不会总肖想巫山云雨。”   萧律铭低头看来,“圣贤书怎比的上元濯好读,世人都说你是经辞成仙,日后我定时长翻阅,细品其中滋味。”   这话要多狎昵有多狎昵,裴闵知道耍流氓自己终落下乘,于是沉默着结束了这段话。   萧律铭骑马撒野惯了,如今原野广袤平坦,踏雪撒开蹄子狂奔。   裴闵没想到这人和马都野的不成样子,病弱的身故遭受不住萧律铭石头似得胸膛一下又一下冲撞,用力揪住萧律铭前襟。   春衫透薄,这一把直接将对方前胸挠出了血。   萧律铭感觉到疼,垂眸蔑过,看出他坐的不舒服,于是单手掐住他腰将人提起换了个姿势。   裴闵再次朝前跨坐,惊叹这人力气大的同时又不敢夹马肚,俯在马背上抓住踏雪洁白的鬃。   姿势调转,窘境并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加难堪——如此对方腰腹冲撞的地方直接从胸膛转为了后方。   “哎?”   就在这时,萧律铭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混账东西的手没有从腰上抽离反而用虎口摁住了他的胯骨,指尖来回游走描摹丈量。   温热触感隔着衣衫传来,裴闵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硬的枪茧,就在枪茧扫过小腹时,腰臀本能一紧,他即气又恼。   “宁安王!”   “我在呢。”   萧律铭一只手张开裹住他小半的腰,旧事重提说:“你腰太细,也太软了。”   裴闵的怒气并没有换的对方丝毫收敛,身后的冲撞依旧,那只手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在疾驰的马背上,被禁锢在双臂间随意摆弄。   裴闵双手紧握,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竭力维持住自己的理智和体面,克制着吸了口气闭上眼。   我要他这只手,他心道,我要叫人砍了他这只摸我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终于心满意足抽回手,裴闵只觉浑身一轻,腰腹放松终于挨过这漫长煎熬。   萧律铭说:“我们军营里的骑兵都是虎背熊,只有下盘功夫稳才能持械在马背上长久作战,要都如你这般,连仗都打不了。”   裴闵侧目,冷冷剐了他眼。   这人便宜占尽后竟还要折辱他。   萧律铭接道:“不过你是文臣,也不会到战场上去,这腰戴个链子正好漂亮。”   裴闵眉头紧蹙,抓着马鬃的指节都白起来,心说这人果然还是死了比较好。   从狼居山到南塘城间都是阔野,踏雪撒开蹄子后没多久便上了大路。   萧律铭原想着遇见来寻的裴家门生便将裴闵放下,以他如今的处境又只身在外,裴闵跟着并不安全。   但最后一路走回南塘城都没遇上半个人,天已经朦胧黑下来,他垂眸看向裴闵,此刻并没有心思去细究对方撒谎原由。   踏雪的毛被初掌的灯笼照的油亮,萧律铭将裴闵放在运河前的牌坊下,远处的码头正好有船靠岸,隐隐传来纤夫号子。   眼前酒馆涌出一群人,拥簇着到门口栏杆下,有人高声喊“扯酒旗咧”。   伴着一阵欢笑,悬挂在门前的旗帜被扯下来——这是酒馆卖完一天的酒后送给最后一位客人的彩头。   萧律铭端坐马背,目光遥落人群,嘴角不自觉跟着扬起。   “早闻裴氏尚学家风影响整个南塘城,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安宁祥和的好地方,怪不得能养出元濯这琼枝玉树般的君子。”   裴闵敛袖俯首,“多谢宁安王。”   他夸了自己,夸了祖父的功绩,这些都值得他道谢。   萧律铭俯身抬住他手,“都说了不必跟我客气,日后你直接叫我怀宁便可。”   裴闵后退半步,“不敢,礼不可废。”   萧律铭知道他在跟自己划清界限,对方一直不肯跟他牵扯,依旧握着他手,“若不是这次来的唐突,我该去拜访裴老先生的,不过元濯放心,回去后我便择选吉日聘请良媒携厚礼登门。”   裴闵嗤笑,仰头说:“若是只呈口舌之快就能成真,那天下人都去说书了。”   踏雪在原地跺蹄,忽然开始喷鼻露出些急躁情绪,萧律铭也不安抚,调转马头说:“你下次出门,最好带上你那个能打的丫鬟,我就算想救你也不是次次都来得及的。”   裴闵知道他指的是虎魄,点头答应,做了个恭送的动作。   萧律铭没有再纠缠,骑着马绝尘而去,不稍片刻身影便被远道尽头浓密的黑暗吞噬。   虎魄从暗处走来,低低叫:“公子。”   裴闵点头,回身将臂弯间的篮子交给她,虎魄跟他并肩往回走,问:“萧律铭怎么在这里?”   裴闵淡声说:“来祭拜兄长。”   从河面吹来带凉意的春风袭过二人的身,虎魄微微低头,说:“公子,高思寅死了。”   “嗯。”裴闵平稳往前走,“高文征开始狗叫了?”   “一切如公子所料。”虎魄说:“现在朝堂上一片乱象,双方互相攀咬指摘,二十几位京官被贬,损伤不轻。”   裴闵轻笑:“都是些上不得台面喽啰,算不上损伤。”   说话间到了裴府门口,两侧杏花开的正好。   裴闵衣摆扫过阶上青苔,对门童点了点头,到了无人之处,才继续说:“六部、内阁、大理寺、锦衣卫、东厂,这些重要地方的人一个都没有动,我们不过是敲了敲树枝,让双方都掉了点无伤大雅的叶子。高文征要真有能咬死崔元箴的实力,也不会等到今天。”   虎魄问:“那公子岂不是白费心。”   “高思寅不是死了。”裴闵转进内院,角落几棵晚败的梅花在黑夜中散发阵阵幽香,他轻提衣摆往上走,淡声说:“高文征虽然学生众多,但得意的又派在实处的也就那么几个。”   “那为什么要选高思寅?”虎魄道:“公子先前并不想这么快动他。”   裴闵眼尾细细眯了下,望着远处还亮灯的书房,说:“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太蠢了。”   虎魄朝那边看了眼,声音更低,“萧律铭竟然没有接受崔元箴拉拢,但崔元箴还是帮他守住了兵符。”   “崔元箴不要虎符,不见得是帮萧律铭。”   裴闵隐约听见了屋内翻书的响动,脚步放缓。   “他的势力主要在内阁六部,门下除了锦衣卫的李鹗外都是文官,兵部尚书钱淮如今在东南,萧律铭交出虎符,他没有合适人选接替,与其让高文征抢了去,倒不如继续叫这个倒霉王爷守着。”   靠近门口,他驻足,冰冷的月光披在身上,侧目问:“鞑靼奴那边,冷先生都处理好了?”   虎魄说:“公子放心,做这事的是冷先生多年前认识的茶叶商人,又几经周转,绝不可能查到我们身上。”   “嗯。”   虎魄看房门敞开着,于是默声退下了。   烛光将室内照亮,书房里积着陈年墨香,白发老者坐在席上,右眼上贴一片叆叇,正低头仔细辨别书本上的字目。   裴闵脱了鞋走上前,身上冷意被烛光驱散,恭敬行礼,“祖父”。   “回来啦。”裴士桓从书中抬头,眉间皱纹舒展开来。   他旁边有一张小桌,弟子诸葛谦正跪坐桌前守着一盏油灯抄录。   裴闵膝行向前,看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书解,不解问:“子谦兄长,这是?”   诸葛谦扶袖提笔,侧脸望向裴士桓,拧着眉心无奈道:“先生明日要讲书,元濯,你快劝劝他。”   秦夫人过世,裴士桓担心旁人侍奉不周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可他已是八十岁的高龄,操劳这几日茶饭都用的少了,眼见丧仪结束可以好好休息将养,他却要一刻不停歇的开始讲书。   裴闵端起油灯往裴士桓面前送了送,“祖父不是答应我要好好歇息几天,书晚几日再讲也不打紧。”   诸葛谦搁下笔:“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先生说……”先生的话并不好听,他凝眉更紧,停顿了瞬才继续。   “先生说他已到朽迈之年,不知还能再活几日,再讲几日,他晚开坛一天,这世间读书人就少学一日。”   一朝经历至亲生死,裴士桓最近总考虑自己的身后事。   裴闵闻言长睫低垂,没有再劝,挽了袖子露出手,接过诸葛谦手中的笔。   “我来吧。”   他跪坐蒲团上,沿书上停下的地方继续抄录,行的是娟秀小楷,秀骨清风。   诸葛谦退下后,祖孙二人沉默着,只有烛火随门口进来的夜风偶尔跳动。   少顷,裴士桓唤了声,“元濯啊。”   “祖父。”裴闵搁下笔,膝盖转向他的方向,低垂眉眼等候吩咐。   裴士桓释下手中卷,抬起头,目光望向门外天上的明月,遗憾只差一点就满了,他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你是昆山玉胎,谪仙执笔,千年砚池养出的明月,若你此生专注文道,注经释文,乃是文坛之幸。”   他依旧是那副慈爱神色,眉间生出哀怜,伸出手,指腹的茧子已经化成了玉,轻轻摩挲裴闵头顶墨浓似的发。   “可我知道,文坛留不住你,你放不下金梁的庙堂。”   那是流血漂橹的杀戮,族谱尽灭的冤屈,偏他又是唯一存活的人,千万亡魂压在身上,又怎能轻快行文。   “济世经邦学以致用,注经释文救不了天下人,祖父既然教你救世之道,你便不该安于一隅。不求日后文达海内,官拜内阁,只希望,你能成为照亮这乱世的光。”   “元濯谨记。”裴闵抬手,双手推出重重磕头,墨发铺了一地,他闭眼说。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第9章 非礼勿视   其实踏雪在冰石涧外就有躁动的迹象,它跟随萧律铭多年,不会无缘无故反性。   果不其然,萧律铭出了南塘城后,身后追随的马蹄声逐渐显露出来。   金梁城内各衙门蹄铁虽都出自工造局,但重量略有不同,锦衣卫和东厂蹄铁最轻,只有三两重,因此落地声小,跑起来又急。   此时夜幕笼下,原野广袤,萧律铭披着薄纱似得月光策马飞奔,踏雪碗口大的蹄子飒踏,飞溅起霜白的草屑。   他单手持缰,长枪背在身后,夜风瑟瑟穿透衣衫将汗掠走。   踏雪脚程比那些人的马快,萧律铭一路拉锯,心想等回到狼居山马场,他带回京述职的三千边防军就驻扎在那,自叫高文征吃下这个哑巴亏……   然对方明显也料到这层,风声中夹着尖锐响箭。   萧律铭回身扬抢,锵一声响,枪尖在黑夜中撞出火花,弩箭擦着枪尖飞出去,余颤传到虎口。   他心道不好,这群番子竟然带了精弩出来,赶忙扬鞭催马。   踏雪撒开蹄子在黑夜中狂奔,身后传来机括上膛声,数十支弩箭如流星般破风而来。   萧律铭撑着马背跃向半空,旋身将利箭扫落,枪背狠狠拍了下马的屁股,踏雪长鸣一声,抛下萧律铭绝尘而去。   萧律铭在地上滚了圈,夜风吹动草浪推过,他提着枪缓慢站起来,面对围上前的烈马,扯开唇微笑,露出点森然的齿,轻轻吐出叼在嘴里的弩箭。   月明星稀,梨花渗出幽香从开着的门飘进来。   虎魄端着药踏上台阶,在门口脱了鞋,干净的袜子踩在地板上,室内花香瞬间被药味冲淡。   裴闵刚沐浴完,肩上半披半挂了件外衫,乌发从肩头垂落,混着雪白衣角落在承了月光的苇席上。   虎魄在桌前跪坐下,将碗放在他眼前,提醒道:“公子,该吃药了。”   裴闵从裴士桓房中回来后就坐在桌前,不知不觉间蜡泪成山,可手中的书却一页未翻。   他心不静,看书也是徒劳,闻言撒开手里的书低头捏了捏眉心。   虎魄见他拧着眉,似是春山覆雪,知道碰上了难事。   他家公子心有七窍,不经常露出这种神情,知道连他家公子都能困住的事情自己也帮不上忙,只好去内室为他铺床。   “公子明日还要早起侍奉先生讲学,早些歇息吧。”   “嗯。”裴闵伸手端碗,指尖感觉烫又迟缓收回,思绪回笼,偏头说:“你晚上不用守夜。高文征不是傻的,观音庙的试探已经够了,再跑来南塘添事,就是逼我翻脸,他不敢。”   虎魄知道高文征不敢,她守夜也并不是为了刺客。   那夜观音庙受了冷,裴闵夜间寒症发作的愈发频繁,几次咳出血来,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在门外守着到底心安,可这些她不能说出口。   “回去吧。”裴闵知道她的顾虑,刚才也不过是给虎魄一个离开的借口,在她经过身旁时又温和说:“夜里凉,盖好被子。”   虎魄回“是”,临走前为他将四周大敞的窗关上,烛火也都检查过后这才轻轻阖上门退了出去。   夜色如沉,今晚格外安静,连窗外的虫都不叫了。   裴闵将书收好,今夜注定悟不出什么心得,桌上的药也凉的差不多,他扶袖子端起,碗沿刚碰上唇——   漆黑身影撞开正对窗户敏捷滚进来,直接从身后掐住了他的脖子,血腥气扑面而来。   裴闵后背靠着紧实胸膛,被迫仰头,抻紧的颈线像是精美的瓷。   箍住他的那只手大而厚重,热度隔掌心硬茧传来,滚烫灼人,低沉嗓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别、动。”   裴闵端着碗,眸中因压迫溢出些水汽,喉结滚动,闭了闭眼表示明白。   窗外忽然起了阵风,于一片寂静中传来穿枝踏叶的细响,虎魄还没有走远,惊问:“谁!”   她没有追过去,沿长廊匆匆跑回裴闵门前,敲门问:“公子,公子,方才有人闯了进来,你没事吧?”   身后人哑着音低低道:“打发他走。”   掐住脖子的手稍稍放松但并没有离开,那人手指上挪,指腹扫着裴闵脖颈和耳后,粗糙枪茧磨过白瓷似的颈皮,霎那间便留下红痕,那是血管的位置,狎昵的动作中透着威胁。   裴闵耐着性子深深吸了口气,淡声对门口道:“我没事,你去吧。”   虎魄不放心,又道:“公子可否开门,我……”   裴闵道:“去吧。”   两人间有彼此熟知的说话习惯,虎魄沉默片刻从廊下离开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那人再支撑不住脱力倒在席上,失去了方才的掌控和张狂。   裴闵对于死狗并不感兴趣,双手捧着药碗凑到唇边,趁热将碗中的药小口喝完。   萧律铭眼见他对于半夜闯进来的“刺客”既不关心也不紧张,捂着腹部微微起身。   “你知道是我?”   裴闵放下碗,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揩拭唇角和指尖,并不回答。   萧律铭又问:“你为何不叫,也不喊?”   裴闵斜睨着他,“宁安王莫不是在开玩笑,你掐着我的脖子,命都在你手中,要我怎么喊?”   萧律铭扫过他颈间红痕,白皙皮肤上好像红梅落了雪——   方才情况危急,他不信任对方,所以不能放心的把命交到裴闵的手中给他呼救机会。   他心里算计,却狡猾地笑,靠近裴闵身后说:“我跟你闹着玩呢。”   裴闵侧瞥他那只要搭上肩膀的手,心说这人从嘴上到手上愈发的放肆了,淡声道:“宁安王不必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死在这里,裴氏要担干系。”   萧律铭被突如其来的实话一噎,呛笑出声,“这么说就显得无情了。”   他收回手,缓慢倒吸了口凉气,低头见腹部洇出了大片乌黑血迹,弄脏了雪白的苇席。   裴闵目光随之落下,萧律铭捂着腹部的伤,指缝间露出银亮的弩箭尾翼——这是工造局今年开春刚打的精铁弩箭,能穿金裂玉,他曾动过心思。   只不过这东西数量极少,只配给了锦衣卫和东厂,弄来杀了人后不好遮掩痕迹,太招摇了。   萧律铭脸色泛白,再没有逞口舌的兴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叼在口中,沉着脸将伤口周围的衣衫撕开准备清创。   裴闵居高临下睥他,萧律铭敏锐捕捉到那一抹微弱杀意,自下而上望去,见裴闵正一瞬不瞬盯着他,吐出口中匕首用手接住。   “怎么了元濯,望着本王出神?”   他突然间改了主意,放下伤口周围的碎步直接扯开前襟扒到后背,结实胸膛和健硕腰腹被剥离出来,肌肉暴露在明亮烛光中。   仰视原本是一个非常弱势的姿态,但他却没有丝毫落于下风的样子,萧律铭寻衅地望着裴闵,像高空俯瞰猎物蓄势待发的鹰。   “想干就大大方方看,反正本王喜欢你,你想怎么看都可以。”   裴闵挪开目光,淡淡道了句:“非礼勿视。”   他转过身去将整理的时间留给萧律铭自己。   萧律铭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撩拨,今夜还未过去,他拢了内衫后不再耽搁,动手拔箭清创。   裴闵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律铭这十年间长高了很多,身躯愈发壮硕,浑身凝练着多年战场滚出来的劲力同时,也遍布大大小小变暗增生的伤疤,皮肤糙砺,沉疴狰狞……   血腥气随时间推移愈发浓重,像是细微的虫子啃噬神经,让他恍惚回到十年前的夜,裴闵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微微阖上眼皮。 第10章 我在勾引你   萧律铭拔出弩箭后鲜血顺腹部蜿蜒流下,不稍时便聚成一滩,他在伤口上撒了药后又从怀中摸出两粒解毒丸用牙咬碎吞了。   他转过脸,见裴闵脸色煞白眉心紧凝着,卷起外袍堵住冒血伤口,摇晃起身去将窗户推开。   夜风穿堂而过,不多时血腥气就被冲淡。   萧律铭挨着裴闵坐下,掌心拢上细腰,不等人察觉指尖勾住腰带扯了下来。   裴闵睁开眼,“你——”   “借给我。”萧律铭唇色泛白,但那双眼依旧乌黑有神,将腰带塞进他手里顺势握住,说:“我没力气了,你帮我包下伤口,等回到金梁,我还你条独一无二的玉带。”   裴闵听他大言不惭,清淡说:“以宁安王的俸禄,怕是把裤子卖了也买不起一条玉带。”   “这么了解我?”萧律铭唇角泛起笑,黑黝黝的瞳孔盯着裴闵,指尖缓慢顺对方指缝滑进去。   跟他布满枪茧的手不同,裴闵五指纤长又骨节分明,指尖经年累月磨出半透明的薄薄笔茧,玉片似得覆在上头,很适合捏在手中把玩。   他用自己的茧子摩挲对方细嫩掌心,沿着骨节从指根一点点揉捏到指尖,漫不经意说:“那就把裤子卖了,给你做聘礼。”   裴闵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对方在不动声色间欺身上来,他毫无防备地被压在地上,衣衫因少了腰带的束缚散开,露出一半雪白胸膛。两人胸口相贴,衣衫合着皮肤磨蹭发出微妙窸窣声让人听的面红耳赤。   他进退都不是,萧律铭将他双手禁锢在耳畔,受制于人,裴闵皓齿紧咬,沉沉盯着萧律铭。   萧律铭腰间伤口也影响不了风流,将对方逼到死角后俯身贴耳,终于肯抛出自己的目的。   “元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裴闵哂笑了声,浓发铺在身下,歪头避开他贴来的脸。   “宁安王有话直说便是。”   萧律铭手指从他指缝抽出,划过掌心揉捏对方的白藕似的腕。   “我年少离京,对于世家大族的了解仅限于金梁城内那几姓几家,抢了你的亲之后,我去查了下南塘裴氏。”   裴闵眉梢一挑,默许了他的狎玩,静静地笑——裴氏乃儒学大家,他年少扬名,在外人眼中吃喝拉撒都是谈资,早就没什么秘密了。   萧律铭感觉到了他身上微妙的气质转变,像是从这君子如玉的皮囊中渗出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这种感觉正吸引着他,继续说:“前朝末年,你们裴氏先祖曾受皇命出山,担任国子祭酒,不曾想皇帝昏庸,致使礼乐崩坏,裴氏先祖以绝食死谏,后被罢官归山,死时留下家训:凡裴氏子弟,日后可著学传书,教导世人圣贤道理,但严禁出仕为官。因此你们裴氏一族虽说桃李天下,但百年间从未跟朝堂有过牵扯。”   “元濯。”萧律铭捏着他柔软掌根,正视裴闵目光逼近几分。   “是什么让你做出违背组训的决定,非要圈进朝堂纷争之中?”   盛世裴氏都未出山,如今朝堂波涛诡谲,裴闵为何偏要在这个节点科考卷入万方争夺的局面。   这个问题不仅他想知道,崔元箴和高文征同样也想知道,这也是高文征做出观音庙试探的原由。   “原来是因为这个。”裴闵轻笑,他手腕被揉捏的发麻,缓慢抽出一只手摁住萧律铭胯骨一点点朝外推,终于得以分开点距离。   萧律铭另一只手滑到腰上,不叫他彻底摆脱钳制。   裴闵单手撑着对方腰腹,指尖沾上了粘稠的血,他向下滑擦在萧律铭腹部肉上。   “宁安王下次想问什么直接说就是,不必摆出这幅姿态来吓唬我。”   “吓唬你?”   萧律铭被这个无意的行为撩拨,不知道此刻是装模作样的逼问还是心底最真实的情欲,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犹如饮鸩止渴般想去咬一口如玉的颈,但他忍住了,顺着凑近裴闵的脸低喃,他道:“我分明是在勾引你。”   两人气息几乎贴在一起,裴闵狭长眼角眯起,上方的桃花似乎沾了明媚的绯红,像是志怪话本中被狐妖夺舍了的书生,裴氏嫡孙该有的君子礼节,那些圣贤书堆砌出的如玉皮囊,在这样的眼神中都变了味道。   他平和说:“王爷既然查过裴氏家训,那应该知道,先祖有训,凡裴氏子弟,不得狎妓,男妓也是妓。”   “男妓?”萧律铭眉头轻轻一蹙,裴闵趁机从他怀里退脱,坐在席子上拢了敞露的衣领和散开的发。   萧律铭下意识追去,却见薄衫将裸露的后背遮上,理智稍稍回笼,散漫笑着凑近。   “辱骂萧氏皇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元濯要是想,不用九族,一夜二十两黄金,本王什么都依你。”   裴闵推开凑来的脸,“太贵了,狎不起。”   萧律铭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低头将抢来的腰带缠上,借由这个动作平复心中那些不该出现的躁动。   裴闵跪坐桌前,倒了杯半凉的茶来冲洗沾了血的手指,水珠滚过似春笋逢露。   萧律铭抬头说:“你刚才已经占尽了我的便宜,该回答问题了。”   裴闵头也不抬,沉默片刻,平和说:“天下读书人,无不怀有论道经邦变理阴阳之志,无不求位列三公九卿操庙堂生杀之权,无不想行济世经邦青史留名之政。我也求这些。”   权、名、利,天底下有谁能不喜欢。   “这话旁人说我信,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俗了。”萧律铭缠好伤口后从脸盆架上拎起帕巾洇湿,回来擦洗苇席上的血。   “这都是普通人的欲望,像元濯这样霁月清风般的谪仙,怎会在意俗世虚名。”   裴闵将那杯血水泼到窗外,借由夜风的凉意让自己清醒,回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新茶。   “我也是俗人。”   “那么俗人。”萧律铭将脏了的帕子折起拿在手中,坐在地上说:“你这经邦济世的志向跟崔氏一党可谓是同心同德,这么说来,你是想选他做你的东家了。”   裴闵只是盯着衣衫上蹭的血迹,并不回萧律铭话中陷阱。   “不选崔阁老,那便是高文征。”   萧律铭并不罢休,继续引诱,“元濯,今夜你的机会来了。只要你喊一声,让那个叫虎魄的丫头将我擒住,你就能用我的人头作投名状,轻易便可在高文征那里换一个好前程。”   裴闵哂笑一声,暗道你真以为这颗人头还是在自己脖子上。   萧律铭将帕子扔进铜盆,净了手凑过来。   “你看你,既不要崔阁老,也不要我的命,那以后便安心跟着我吧,我能给你太监和老头子都给不了的快活。”   说着,又去拉他手腕。   有了前车之鉴,裴闵先一步扯回手,眼尾蔑过他,笑的萧律铭心里没底。   “宁安王还没发烧就开始发疯了。” 第11章 寒症   屋外情况不明,萧律铭死缠烂打要裴闵留他过夜,在对方的默许中睡在外室。   半夜他没有发烧也没有发疯,裴闵却犯了寒症。   窗外一片死寂,烛火熄灭后月光透过窗棂冷冷撒在地上。   萧律铭沙场行军常遇夙夜不寐,对此早已习惯,此刻腹部伤口隐隐作痛,更让睡意不浓。   他枕着手臂躺在席上,盘算天亮后的诸般事宜——他离开金梁前已经都交代好了,按照踏雪脚程,此刻想必已经遇见了人。   一个高思寅不够,东厂提督高福海,是他回报高文征截杀的“恩情”。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萧律铭转过脸,隔着纱帘朦胧见里边人影。   须臾后咳嗽声由缓转急,他坐起身,没有立即过去,试探叫了声,“元濯?”   他见裴闵起身,咳嗽声愈发沉重,渐有撕心裂肺之感,月光下有东西从床上滚落掉在地上。   萧律铭赶忙跨进内室捡起——是一个小小的药瓶。   他隔着帘子递进去,问:“你怎么了?”   萧律铭的手连同药瓶一起被抓住,裴闵指尖发着抖,浑身力气都攀附在这只手上。   一帘之隔,萧律铭听见他喉管发出急促的刺啦的呼吸声,抬起手正犹豫要不要掀开帘子看看。   恰好碰上裴闵脱力,一头从里边栽了了出来。   “哎——”萧律铭猝不及防迎上,匆忙将他捞进怀里,裴闵压着腹部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缓慢托着人坐在了地上。   裴闵此刻就像只孱弱蝴蝶,单薄身躯抖的不成样子,他紧咬牙关压抑着浪潮般的咳嗽,浓汗将温玉面颊洗的发亮,   萧律铭感觉到对方手下的力度,抓他衣袖的指节都变了形,可想是有多疼。   他握住裴闵冰凉的手,此刻一点色心都没有,温热掌心顺裸露手腕往上一点点为他搓热。   从上次观音庙见裴闵身披狐裘时他就疑惑,这身病骨似曾相识,缓慢从记忆深处翻出“寒症”二字。   当年辋川裴氏小公子于寒冬腊月分娩,后被刺客夺去扔进冰窟,是他皇兄拼死捞回来的。   后裴家以世代功绩向萧景帝求取千年人参吊命,又怕虚不受补只敢一寸一寸的剪参须熬汤,期间无数灵芝仙草续着,千万般仔细将养才勉强活下来。   即便如此,那孩子还是落下病根,打小身骨就比旁人虚弱,后又染上了不治的寒症,发作起来浑身冰凉肺腑燥热,就如这般痛苦。   那时他每到冬天就在裴府过夜,为的就是和裴钦昭轮流守给他暖床伺候,十四五岁少年血气正浓,裴煜寒症发作时他们就将人搂在怀中以自身体温热气过走他身上的凉。   萧律铭将裴闵抄起打横抱放回床上,将手中药瓶拔开塞子闻过,果然是熟悉的气味,赶忙去桌前倒了杯水将药丸化开。   他将裴闵扶靠在胸前,就着手一点点将药汤喂给他。   裴闵意识迷糊,药汤灌下后触及喉咙,肺气被长期关在牙关之内,这么一激咳嗽连带药汤一起喷了出来。   他将秽物直接吐在了萧律铭的前襟,弄脏了人的衣衫。   萧律铭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神色,而后快速解了衣衫,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   裴闵吐过后胸口不那么闷,恍惚间恢复了丝意识,感觉自己脸颊贴着一个滚烫胸膛,他知道是萧律铭,可此刻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罢了,他想,总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仇未报。   这个想法一出,好似什么都能释怀,疲惫的闭上双眼。 第12章 一夜荒唐   萧律铭低头睨着怀中人,能见浓密睫毛和俊挺鼻梁,裴闵长了张观音面,这张脸漂亮的雌雄莫辨,颦笑悲怒都各有滋味,连当世丹青名家都难绘,今夜的对峙让他明白为什么金梁城的公子小姐们会馋他馋的发疯。   这人就像一朵散发香气又有毒的花,只是静静长在那里,就足以吸引无数的蜂蝶前来赴死。   萧律铭抬手将裴闵鬓边发丝拢到耳边,夜深人静时最容易产生错觉,望着这张脸和熟悉的寒症,他好似回到了午夜梦回之时,在大将军府抱着裴煜入睡的日子。   以至于对方在睡梦中呢喃了声“阿兄”,他竟然鬼使神差回了句:“嗯,我在。”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裴闵已不在身侧,四周窗户大开,连门也敞着,梨花甜腻香味飘在空中。   晨风顺身上拂过带着凉意,萧律铭坐起身来,惊觉自己胸膛赤裸,浑身只穿了条雪白里裤,昨夜对着裴闵耍混,今早的报应格外难耐,赶忙用被子遮住大腿。   他用手随意扶拢额前散乱头发,望四周雅室一时间竟苦笑不得,不敢信自己竟会大意至此,在睡梦中被人扒了个精光,低头沉默着,等身上消停了才掀被起身。   昨夜沾了血和秽物的地已经被清理干净看不出痕迹,席子没留下一点血腥气,连熏过艾草的香味都几乎散尽。   裴闵的雅室书架林立,卷轴整齐,院中花木有序,看的出平日精心打理着。   萧律铭站在门口,见院子里最多的就是梅花,但这个季节花已谢了,长出绿叶繁茂如盖。   虎魄端着铜盆踏上台阶,见他站在门口,还是轻轻敲门框。   萧律铭说:“进来。”   他身上套了件色浅素雅的广袖衣衫,是在床头小几上看见的,叠放整齐,猜是裴闵留给他替换于是便穿上了。   结果两人身量相差不少,他穿上甚是紧绷,强行挤在里边显得十分委屈。   虎魄见他这还窘迫幅模样并未发笑,在黄杨盆架上搁了铜盆,帕巾洇湿在里边。   萧律铭不愿直面她,侧身说:“这衣裳虽好,但不适合我,有没有有大一点的给我替换?”   虎魄说:“没有。”   萧律铭问:“那我的衣裳呢?”   虎魄偏身指向门外,冷淡道:“院中,”   萧律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不其然见他那身暗红色蟒纹衣裳就挂在院中梅花枝上,又问:“你家公子呢?”   虎魄觑着他,想起今晨那交颈而卧罗纱微卷的场景,对萧律铭昨夜的趁人之危甚是不齿,想替她家公子砍了这浪荡子,但又怕妨碍了公子的计划。“裴公今早在桃林开坛讲学,公子过去陪侍。”   萧律铭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察觉她语气冷淡,以为是天性排外,并不在意,走到盆架旁俯身盥洗,水珠从冷硬眉眼滚落,他说:“少年时曾听过裴公讲学,跟先生一样,讲的都是济世之道。”   虎魄不愿回忆往昔,只清淡应:“哦。”   她眼眸轻垂转了话题,“公子为王爷留了饭食在外,您现在要用吗?”   萧律铭说:“好。”   虎魄于是转身出去了。   快到晌午时裴闵回来,虎魄迎上去为他解了厚厚披风,低声说:“萧律铭走了。”   “一刻钟前,墙外传来几声马嘶,萧律铭翻墙离开了。”   “应该是那头叫踏雪的神驹为他找来援军。”裴闵脱鞋进门,轻声道:“让我猜猜,是不是祝谏之。”   虎魄跟他进门,“公子聪慧。”   “还有就是……”没等她说完,裴闵已进内室,见整齐的床榻上放了一只木雕的圆滚滚兔子,兔子下压了张纸   裴闵指尖衔着纸页抽出,萧律铭的字比起六年前收敛很多,但依旧如鬼画符。   裴闵眼珠摆动,扫了两眼后便觉眼疼,眉头微蹙扔下说:“写的什么东西,这么多年当真是毫无长进。”   萧律铭自知墨宝潦草,担心裴闵看不懂,于是对虎魄留了话。   虎魄面无表情复述:“萧律铭说,公子馈赠,却之不恭,那身衣服他就带走了,也好留个念想,回去后必当夜夜回味这春宵一刻的荒唐。”   裴闵紧着眉头,对于这轻佻行径意外没有动怒,沉默睥着床上憨态可爱的兔子,回忆昨夜诸多种种,低声道:“确实荒唐。”   虎魄:“公子……”   裴闵俯身拾起兔子托在掌心,木雕表面刮痕紧密,浑身棱角都被仔细磨平,握在手中像一团润玉,让人觉出暖意。   “以前,他也送过我很多一模一样的兔子。”   虎魄张了张嘴,刚才那句“确实荒唐”就已足够让她震惊,她家公子甚少追思过往,正要说什么,裴闵拇指抚上兔子耳朵,发力将那只耳朵掰了下来。   “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宁安王,我也不叫裴闵。”   他将兔子扔在地上,踱步黄木衣架前宽衣解带,脱去外衫,虎魄从架子上拿了新的服侍他穿上。   裴闵垂眸说:“告诉冷先生,若有顺手之处,不必报我,将萧律铭杀了吧。”   萧律铭策马出城,在狼居山前的原野上遇见赶来的祝宥。   祝宥见他平安,悄出口气,打马迎上来。   他一身讲究便装,头戴玉冠,脑后飘着浅蓝色丝绦,骑高头大马上被锦衣卫拥在前方。   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落后祝宥半个马身,见萧律铭低头抱拳,“见过宁安王。”   萧律铭点了下头,他提着枪,浑身散漫腰背挺拔,在祝宥面前勒缰,揶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祝学士文可成武可就,率领北镇抚司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英姿当真气派。”   祝宥向前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宁安王统帅三军威风。”   萧律铭衣服上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又用外衫遮掩,叫人看不出端倪,轻踏脚蹬调转方向跟对方马匹齐头。   两人打马向前,十几个锦衣卫在跟在身后。   萧律铭问:“人都抓到了吗?”   祝宥得意:“一个不漏。”   萧律铭说:“领头的那个是不是姓曹。”   高思寅知道裴钦昭忌日这天他肯定是要去狼居山的,当时让这姓曹的送裴闵,也有提前熟悉地形的意思。   “是啊。”祝宥明白里头章程,望向前方说:“刺杀皇族乃重罪,姓高的不肯说出指使,我用了些手段,他熬不过了便胡乱攀咬一通,都是东厂里一些无足轻重的执事,等回去我帮你办了他们。”   正好这几天两党斗得如火如荼,此时多杀一个就是多赚一个,谁叫对方落了把柄在手中。   “杀鸡焉用牛刀。”萧律铭语气平缓,轻轻笑着说:“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是只杀几个执事,岂不枉费了我这一番心思。”   祝宥料到他叫自己来是有野心的,试探问:“那你要谁?”   萧律铭说:“我要东厂提督。”   祝宥盯着他笃定的脸,半晌后呛笑出声,“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不说你想要高文征的脑袋。”   萧律铭静静笑。   祝宥摇头,萧律铭昨儿个晚上找他时他还高兴,以为对方想通要跟他们亲近,敢情难办的还在这里。   高文征虽然儿子众多,但得意的也就那么两个,高福海从一个小火者被一步一步提到的东厂提督,器重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跟高文征斗,是要将他势力拔干压下,而不是戳他痛处逼疯他。   “我并没有想要他的脑袋,起码现在不要。”萧律铭卷着鞭梢,笑意不达眼底。   现在的他,还没有不自量力到想一夜之间促成此事。   祝宥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此刻两人离着极近,对方身上飘来淡淡香甜的梨花味。   他打量萧律铭身上这件和内里格格不入的素雅外衫,转了话题说:“大清早的,你从哪个温柔乡里刚滚出来,连衣服都穿错了。”   “不是穿错。”萧律铭腰背在不自觉间挺直了,半是抱怨地说:“我的外裳昨夜跟歹人搏斗时弄脏了,今晨起床,元濯非要拿他的给我穿,我说小了他还不信,唉——”   这一声叹息,尾音绵延,非但听不出为难反而十分得意。   “元濯?”祝宥拧着眉头问:“哪个元濯?”   萧律铭轻挑眉梢意指南塘,“这世上能称上芝兰玉树君子的,能有哪个元濯?。”   祝宥比刚才笑的更欢,指尖提起他外衫下摆,端详片刻又给他扔回膝上,“裴元濯的衣服?”   萧律铭拖着尾音:“嗯——如假包换。”   “先是东厂提督,又是裴元濯的衣服,青天白日,还没喝酒你就开始撒疯了。”祝宥嬉笑着轻踹马肚跟萧律铭并肩往前。   “锦衣卫我只带了二十,分一半护送你回去,路上小心,你说的事情,我放在心上了。”   踏雪在原地驻足,萧律铭问:“你不回去?”   “老师还有别的吩咐给我。”祝宥也停下马,朝后转身,怕萧律铭多想主动说:“陛下越级赐下厚葬之礼,裴士桓写了折子婉拒,老师说不能薄待了清明之人,特意让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萧律铭笑,“拉拢裴闵就说拉拢裴闵,难为崔阁老肯花这么多心思。”   祝宥悻悻笑,高文征都已经出手了,他们又怎能落于人后。   两人在原野上分别,长风吹起衣衫飘扬,各自朝向自己的前程去了。 第13章 他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一年后 工部   员外郎跟几个主事在公务间暇来到廊上吹风,手里拿着下头刚孝敬上来的饮子,正好快到五月端午,伴着饮子一起送来的还有花样粽子。   员外郎挑拣半晌,矮子里拔将军似得找了个豆沙粽,刚咬下去又呸地吐出来,一手扔花丛。   “这小店就是比不上汇雅阁,里头的馅也忒甜腻了。”   旁边主事又赶紧捡了个桂花的捧到跟前,“这个好吃,您尝尝这个。”   员外郎不想吃这“下等货”,奈何腹中饥饿,用眼角睨着,勉为其难道:“剥了吧。”   主事赶忙开始剥粽子。   员外郎用衣襟擦手,说:“我方才远远见郎中领着一人进来,是新来的同僚?”   一位主事回:“好像是新来的司务。”   员外郎鄙夷:“一个小小司务还需郎中亲自领着去拿牌子?”   “我今晨送册子时见了。”   员外郎转过头,只听另一主事道:“我滴乖乖,这人可好看的紧,长成那样子何苦到这工部当个小小司务,寻个权贵榻上,躺着就能升官发财。”   员外郎不是很相信,问:“真有那么好看?”   “天仙似的。”   主事哈着腰将粽子双手奉上,员外郎刚接过来就见大门口走进一人,那人穿身暗红色蟒纹衣衫,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拔,步伐沉稳带风。   “妈的,这瘟神怎么来了。”   员外郎脸耷拉下来,啐了口唾沫将剩下粽子扔进花花圃,整理好衣衫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换了张笑脸迎上去。   “哎呀,宁安王,您怎么亲自到工部来了,不知有何吩咐?”   萧律铭在这群偷奸耍滑的乌合之众身上扫了眼,对于官场怠惰之风早就见怪不怪,卷着手里马鞭说:“皇兄命我打理马场,如今马场里的马越来越多,养马的人也越来越多,日前我请了旨扩建值房,内阁的帖子早就下到工部,为何这么久都没有移文?”   “啊?有这事儿啊。”员外郎眼珠子乱飘,满脸堆笑说:“许是部堂大人太忙没来得及呢,陛下的经筵马上就到了,宫里正在修缮文华殿,最近工部咨文太多,一时半会儿没顾过来正常,要不您再回去多等几日?”   “多等几日?”萧律铭皮笑肉不笑,仗着身量高,弯腰俯视员外郎,无声息中压人,逼得员外郎后退两步。   他知道工部的人最擅长和稀泥说场面话,从上到下都随了他们部堂大人滑不留手。   曹廉叔是跟崔阁老同年的进士,出身范阳曹氏名门望族,祖茵丰厚,这么多年来高崔两党相斗,他谁都不靠却斡旋其中捞得两方好处,可见其手段。   如今朝野都在对他这位宁安王落井下石,这位部堂大人为怕得罪人也为合群,自然免不了要随波逐流一番。   他占了上风,却并没有借此继续“欺人”,反而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松口,   “即是如此,我等着便是。”他散漫地说:“不过工部再晚些,今年我养不出好马,日后工部虞衡司的木材石料金属等陆运可就没有马用了。”   他这个差事虽然看着像个虚职,但大宗除战马外的所有马匹调动都在他的手里,给谁不给谁都是他说的算,工部再不给移文,他明天就能掐了对方的陆运。   员外郎眼皮一跳,眼珠子在眶中打转,这事虽小牵扯却广,果真庶吏和权臣一样都不能得罪,只得拱手干笑说“是”。   萧律铭敲打后就转了话题,脚踩在台阶上进一步问:“听说今日你们这里新来了一位司务?”   员外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指指身后,“好像是来了一位,郎中刚才带着去领牌子了。”   萧律铭唇角带起笑意,“带我去见他。”   路上,员外郎踮着脚尖小跑在前边领路,思虑再三还壮着胆子问:“不知这位新来的司务什么来头,竟有幸能让宁安王殿下认识。”   “什么来头?”萧律铭心说这真是个蠢人。   不过他刚好缺个人传话,淡笑说:“他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员外郎:“啊?!”   那双豆大的眼珠在眼眶里震动了两下,恍然想起去年春闱揭榜那天的风流韵事——宁安王于礼部南墙下捉了新科进士裴元濯,抢进宫去闹到殿前求婚,满城皆知。   当时金梁城还聚着不少落榜举子,听闻南塘裴氏被辱众怒难消,聚集起来要到王府门口闹事,亏得锦衣卫当晚封路才将此事压下。   员外郎后知后觉——这位刚来的司务竟然是南塘裴氏的裴元濯。   他震惊瞪大眼睛,赶紧捂住嘴,没想到如此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会被派到工部来做个小小的司务。   因这件事叫他震惊,接下来的一路再没开口。   等到了工部职员登记的司簿厅,相关吏员们已经开始收拾卷帙准备放值,见两人进来,主管吏员起身迎见。   员外郎问:“新来的裴司务去了何处?”   吏员说:“已到午时,裴司务方才领了军器司的牌子后就退值了。”   萧律铭细微皱了下眉,工部之下分六司,军器司是管造兵器和船箭的,不解问:“他怎会去这种地方?”   吏员说:“回宁安王,是裴公子自个儿选的地方。”   军器司自有军器司的好处,跟兵部往来多,边关连年打仗,大宗六部之中如今数兵部的油水最为丰厚,出手也最阔绰,能跟他们沾上,总归是好的。   “罢了。”萧律铭说:“既然他不在,我便回去了。”   员外郎将他恭送出工部大门,龙骧已经在外边等着了,腰间挂着刀,说:“崔阁老方才递了柬来,裴公子去汇雅阁了。”   街上行人往来,正是饭点,风送炊香,笑语盈巷,萧律铭走在路中央,向上看了眼连接两侧飞楼画阁的虹桥,一群穿工部衣裳的司务正穿过桥去往隔壁的面馆,问:“为什么不去宝月金钩楼?那里又不是不能喝茶,汇雅阁多少有点不符合崔阁老的牌面。”   龙骧跟在他身后半步,“崔阁老不喜风雪之事,满朝皆知他从不去宝月金钩楼。”   萧律铭笑了笑,汇雅阁就在前方,他对龙骧说:“听闻这里的饮子最好,走,我请你去吃荔枝龙眼汤。” 第14章 都依夫人的   汇雅楼今日整个三楼都被清了场,穿着便装的锦衣卫从里到外将整座楼团团围住,包间外五步一岗,连端茶上菜的小厮都只能走到楼梯口,饭食试过毒后由锦衣卫送到雅间中去。   裴闵被领到雅间门口,锦衣卫进去通报,片刻后雅间门徐徐推开。   对窗的老者缓缓转过头来,他跪坐在席子上,身后靠着绣枕软垫,坐姿舒展中带着该有的端庄,一身简单的棕褐色长衫半新不旧。   裴闵低垂着眉目双手敛袖,能感觉到对方视线随着门开落在自己身上。   他缓缓抬头,目光停留在低于对方的位置上恭恭敬敬扣头。   “学生裴元濯见过阁老。”   崔元箴是去年科举的主考官,与当年榜上所有人都有师生之谊,裴闵这句老师应该叫。   崔元箴神态安详,眼角笑纹平和,掌心指向对面席子。   “入座吧。”   崔府官家崔祺亲自到门前去迎他,裴闵点头问安,脱了鞋走进来,房间中除了崔元箴和崔祺,地上还跪了个伺候的童子,十四五岁,模样长得很是机灵。   他轻提衣摆在崔元箴对面坐下,十年了,对方苍老许多,蓄起花白长髯,却更有上位者的威严。   桌上摆了两小碟子点心,崔元箴面前放了盏喝一半的酪奴饮,那是调了牛乳和蜂蜜的甜茶,见裴闵的目光落下,说:“此次叫你过来只为一起喝碗饮子,不必拘束。”   裴闵垂眸道:“是。”   崔元箴微微起身与他对坐,说:“你是南塘人士,应当没喝过金梁的茶,尝尝雪泡茶如何?”   裴闵双手置于膝上,点头回:“听阁老安排。”   他从进来后一举一动都十分克制,崔元箴欣赏这种君子修身的涵养,自己众多门生中,就算是祝宥都不至如此克己守礼,于是叫人给他上了一盏雪泡茶。   崔祺说:“裴公子,按照金梁风俗,请吃雪泡茶,是宴饮最高的礼节。”   裴闵拱手,指尖上带着寒意,面上却微笑说:“多谢崔阁老抬爱。”   崔元箴道:“无需多礼,你的祖父近来还好。”   “托阁老的福,祖父身体康健。”裴闵说:“来金梁前,祖父特意交代要我替他答谢崔阁老的赠书之情,说‘辱承厚惠,感佩之至。’”   “良卷虽存,遇赏方显。”崔元箴目光温和而专注的落在他身上,“那册尚书典籍在我手中已久,一直蒙尘埋没着,你祖父尚书讲的最好,听闻他每日都开坛讲学,这书赠与他也是物尽其用。承你祖父以君子之礼相回,倒叫我受之有愧。”   裴闵说:“小小砚台,不成敬意。”   崔元箴从盘子里夹了块糕点扶袖递给他,“君子之礼贵在情谊可久,风骨相契,不以阿堵之物论价值。来,年轻人多吃饭。”   裴闵掌心向上,双手拖住接过点心。   锦衣卫端上茶来,碧绿色茶汤打出白沫似雪,有山水之意。   崔元箴以目光示意他尝,“金梁的茶浓,南塘的茶淡,不知道你能不能喝的习惯。”   裴闵将点心搁在面前白瓷盘中,顺从端起茶碗抿了口,熟悉的茶香留齿,他轻轻闭了闭眼——这曾是父亲最爱的茶。   他不动声色抬起头,唇角稍弯,温和称赞说:“是好茶。”   崔元箴望他不紧不慢小口品茶,带着倦色的面上浮出松散神情,微微向后靠着,沉默半晌说:“听闻裴公子今年二十有二。”   裴闵放下碗,拭净唇角茶沫回:“是。”   “二十有二。”崔元箴重复了遍,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他从不避讳这个话题,双眸静静正视崔元箴,“真巧啊,宁安王也说过一样的话。”   崔元箴并不想提及往事,端起半凉的茶抿了口,借由这个动作转了话题说:“听闻你进了工部。”   裴闵双手交叠重新放回膝上,“军器司司务。”   崔元箴见他对于这八品的小官并无任何抗拒不满之意,垂眸沉默片刻。   “以你的才能,本来是要进翰林院的,不过你年纪尚轻又以文采见长,骤入高阁恐招八面来风,是祸非福。是我向陛下进言放你进工部的。”   裴闵抬起眼皮。   崔元箴说:“你是良才美玉,只要耐得住性子潜心打磨,他日荣登内阁并非难事。”   裴闵几乎要哂笑出声,对方断了他的仕途却又说是为了磨练他。   将人一脚踩进深渊贬至最低处,再伸出手给一口食吃,要你学会摇尾乞怜,这跟养狗有什么区别。   他虽心中冷嘲,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知礼模样,平和说:“学生明白,职在身,事不轻,微末不敢懈怠。”   崔元箴点头,“摘星高楼始于微末,千里江河累自细流,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雅间门被敲响,锦衣卫进来通传说宁安王来了。   崔元箴望向裴闵,他知道萧律铭所求——这是裴闵进金梁后的第一道坎,他要看看这人的能力也想见见他的风骨。   “叫他进来吧。”崔元箴抚平膝盖上的衣褶站起身来,两手拉着对襟理好。   裴闵跟着站起来,崔祺递上一块牌子,崔元箴说:“日后若遇上过不去的难处,就来崔府找崔祺。”   裴闵低下头双手接过——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是这人惯用的伎俩,如今又用读书人最喜欢的君子情谊来拉拢他,看似真心其实每一步都是审时度势。   萧律铭独自被锦衣卫领上楼,龙骧因为带着刀又不肯放下被拦在楼下等候,崔元箴朝他俯首,“宁安王。”   萧律铭见他站在门口,笑着问:“怎么本王一来,崔阁老就要走了,是不欢迎我?”   崔元箴微微笑,颔首从容道:“料想宁安王来此也不是寻我这糟老头子的,臣就不打扰了。”   萧律铭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路,目送他下楼。   十数名锦衣卫跟随身后一起离开,原本拥挤的三楼眨眼间便空了。   萧律铭负手转过身,身子稍斜望向立在雅间中央的裴闵,笑眯眯问:“元濯还不出来,是要我进去请你吗?”   裴闵拱手行礼,“宁安王。”   萧律铭不动声色扫过他手中牌子,又将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回来怎么都不告诉我,害我去寻你还扑了个空。”   他跨进门拉过裴闵的手连人带牌子一起握住,“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用掌心熨平对方指尖凉意,环顾桌上那几个凉碟冷碗。   “这地方除了饮子好喝没什么是好吃的,茶水点心填不饱肚子,读书人附庸风雅只喝露水就行,但你是俗人,走,我带你去吃人间的粮食。”   “等……”裴闵抽手没有抽脱,萧律铭先行一步,不容反抗的拉人下楼,中途碰上迎面来的龙骧。   龙骧手里提着三个竹筒,“王爷,荔枝龙眼汤买好了。”   “好。”萧律铭脚步未停,“如今秋江的鲈鱼正是鲜美,我带你们去白樊楼吃鱼。”   龙骧应声跟在裴闵身后,问:“我们骑马还是……”   裴闵正使劲往外抽手,闻言赶忙道:“我不骑马。”   前两次的共乘已经让他心有余悸,这辈子再不想跟马扯上关系。   萧律铭眉梢一挑,和他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不甚愉悦地回头,宠溺笑说:“都依夫人的。” 第15章 长夜漫漫   出了汇雅楼的门,街上是熙熙攘攘行人,裴闵无意继续拉扯,白色广袖垂到他黑色束腕上,一年来,束腕似乎已经于那串缠绕青玉融为一体,看得出时常佩戴痕迹。   裴闵收回目光,“宁安王,还请您自重。”   “这有什么好自重的。”萧律铭衣袖遮掩下的手依旧游刃有余拽着,放风筝似得。   “你不在的这一年,我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紫色头盖,红色褙子,我聘好了良媒,不日便登门提亲。届时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皇族宗庙宝册之上,史书留名,全天下包括后世都会知道你我关系,有什么好遮掩的,你是本王的妻,是大宗的宁安王妃。”   这是萧氏皇族的正妻之礼,裴闵难以置信,“你是疯了不成?”   萧律铭回望他,眼中情谊深厚真挚,“饱尝相思之苦之人,难免发疯。”   裴闵:“……”   他被这泼皮弄得无言,半晌后嗤笑说:“宁安王大才,不去南台挂牌唱戏可惜了。”   裴闵最终被半拖半拉的带去了白樊楼,此处萧律铭常来,刚进门就被老板亲自迎到楼上最好的雅间。   三人靠窗坐着,萧律铭在裴闵对面,等菜间隙,龙骧叫人将带来的饮子温了先端上来,裴闵慢条斯理喝着茶,神情淡淡的,目光望向窗外。   这个季节秋江正是美景,江中有一线桃花,因着今年气温不同往年,还在灼灼热烈地开着。   萧律铭指尖在桌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画圈,望裴闵清隽侧颜,没话找话说:“裴公子年方二十有二,何故不娶妻,连妾也未纳一房?”   裴闵轻垂眼眸说:“裴某曾发下誓愿,不及第,不成家。”   萧律铭又问:“那长夜漫漫,裴公子孤枕难眠无人慰藉消乏时又该如何?”   这是明晃晃的调戏。   裴闵反问他,“宁安王又该如何?”   萧律铭轻佻笑,“自然是想你。”   裴闵用眼角睨他,再次望向窗外,“长夜漫漫,正是悬梁刺股读书的好时候。”   萧律铭不依不挠:“读什么,金瓶梅?”   裴闵:“圣贤书。”   萧律铭问:“圣贤书中有慰藉之法?”   裴闵道:“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车马多如簇。”   萧律铭笑出声,眼见他一脸消极的麻木,心说逗弄裴闵可比招猫逗狗有趣的多,向前倾身说:“我也曾读过书,倒是没见得这么多的好处,有空你也教教我呗。”   裴闵:“宁安王天赋斐然,堪比鬼畜人神,不用人教。”   萧律铭听出他话中嘲讽,托脸看他,“你呀,说是不愿理睬我,却已经恃宠而骄,难道面对崔阁老之流时也随口便骂吗。”   裴闵垂眸,“元濯僭越……”   “好了好了。”萧律铭打断他冠冕堂皇的客套,雅间门被推开,他说:“看,上菜了。”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金梁城的四五月以秋江的鲈鱼最鲜,秋江鲈鱼以白樊楼烹的味道最美。   桌上摆开碗碟,鲈鱼肉嫩色鲜,蟹粉狮子头油润可人,搭配上几道花样的清淡时蔬,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萧律铭大马金刀坐着,看面前冒着热气的菜色说:“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   他示意裴闵下筷,裴闵放下茶杯,“宁安王,午时已过,我该上值了。”   “不急。”萧律铭拉下他扶膝起身的手,又在对方抽手时抬开指尖。   “你今日刚去军器司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挨着等放值罢了,不如先吃顿好的,一会儿本王亲自送你回去。”   他向来是这幅恩威并施不容拒绝的态度,说完自顾自给裴闵挖了块鲜嫩的鱼肚。   “吃饭。”   裴闵轻出了口气,知道自己一时半刻恐难脱身,方才在汇雅楼喝的半碗茶并不算做什么吃食,如今被这香气勾着倒真感觉到饿。   他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顺从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白樊楼饭菜美味自然不用多说,萧景帝还在时常微服出宫要裴琮云陪着来此地尝鲜。   萧律铭见他吃了鱼后又下箸夹了几筷菜心,挨道菜拣了些在他碗里,裴闵正要拒绝,萧律铭将食指竖在唇边,意思十分明显——食不言,寝不语。   裴闵:“……”   裴家有训“食不浪余,俭而有度”,等到他好不容易吃完萧律铭给他夹的菜时,羊羹正好端上来。   萧律铭伸手拿过碗来为他添满。   裴闵:“不……”   萧律铭食指再次竖在唇边,眼梢笑着拿捏他。   裴闵:“……”   心说怎么不撑死你呢。   羊羹中放了辛辣的胡椒,一碗下肚辣的裴闵呛咳起来,热气顺着汗涌上,倒叫浑身暖和起来,手上也不那么凉。   饭毕,小厮将碗盘撤下奉上一壶新茶,萧律铭倒了杯热的递给裴闵,问:“吃好了吗?”   裴闵用的有些多,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回到金梁后吃的最妥帖的一顿饭,更难得的是萧律铭没有再趁机轻浮撩拨,让他身心皆舒服起来。拱手作揖,“多谢宁安王赐饭。”   “不用这么客气。”萧律铭起身,目光顺他消瘦腰身扫过,“既然你喜欢,以后我常常带你来。”   裴闵低头:“不敢劳王爷破费。”   萧律铭轻笑,“走吧,送你回工部。”   裴闵后退,“不必劳烦宁安王。”   “元濯何必跟我客气。”   萧律铭又想去托他手,被早有准备的裴闵不动声色避开。   他也不恼,轻笑一声突然又君子起来,做了个请的动作先一步将人让出雅间。   等到工部门口已经过了上值时间,但官员们懒散成风,料是迟到半个时辰还有三三两两吏员结伴往里走。   今早萧律铭来找裴闵的消息早就传开,此时不由偷摸投来目光。   裴闵知道这就是萧律铭的目的,假装不知道似得作揖与人拜别,头也不回地进了工部大门。   军器司在工部大院的最西方,有四间瓦房,其中两间存放档案图纸,两间为吏员的值房。   裴闵上午来时军器司郎中已经下值,因而没有见着。   此刻军器司郎中正在门口站着,见他步伐从容进门抖着衣袖迎上去,原本不高的个子更加矮了,满脸谄媚笑说:“裴公子,今上午某有事离开的早些,怠慢了。”   他中午去吃了个请,宝月金钩楼的席面,刚坐下就有人来说裴闵分到了兵器司,他曲都没来得及听就匆匆忙忙赶回来,结果扑了个空,又怕耽搁了一直等到现在。   裴闵在他面前驻足,端正回礼,“卑职来迟,请大人赎罪。”   “不迟不迟,怎么会迟呢。”   军器司郎中嘴唇上两片小胡子乱抖,脸腮也红着,满面笑说:“我这刚上值,你就来了。”   他将裴闵领到清扫好的桌前——黄杨木的案面,纸墨笔砚都已备妥。   “裴公子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吩咐人去采买,这纸笔是从库房支来的,你要用不惯,尽跟某说。”   裴闵颔首:“大人客气了。”   就在这时,一个吏员急匆匆进门,趴在郎中耳边低语。 第16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少给呢!”   小胡子郎中霎时间着了急,转过头耐着性子对裴闵说:“裴公子,某这里突然有些着急的公务,你在此地静坐片刻,某去去就来。刘偾,你来带裴公子熟悉公务。”   被点名的吏员起身,目光扫过裴闵拱手道“是”。   郎中看着裴闵焦急舔唇,想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怕怠慢了人,裴闵不用他再多言。   “大人客气了,公务要紧,快些去吧。”   “哎哎——”   员外郎对于他的涵养十分受用,心说南塘裴氏的子弟果真是好相与的,躬身作揖后匆匆离开。   值房门正对着是一条宽敞过道,尽头是员外郎的桌案,左右大概各有十几张桌子,是吏员的位次。   员外郎刚走,被叫做刘偾的吏员仰着下巴遥望裴闵,冷笑说:“我还以为南塘裴氏的状元郎会进翰林院呢,没想到竟然跟我们一样来了兵器司做个小小司务。”   “你懂什么。”他旁边人提着笔仰头道:“人家有宁安王做后台,日后升的定然比我们快。”   “宁安王。”刘偾冷嗤一声,“也是,靠着腌臜手段缠上权贵,咱们可学不来。”   值房中一片静匿,说话这两人正是跟裴闵同榜的绿衣郎,当初在礼部南墙因为说道裴闵险些丧命于萧律铭的马蹄下,没想到时隔一年,竟然又遇见了这“幽兰君子”。   裴闵循声望了眼,对于乱吠的两人毫无印象,又淡淡收回目光低头准备收拾自己的桌案。   岂料他这平淡的反应落在刘偾眼中变成了无视得挑衅,胸膛火噌窜上来,   裴闵正弯着腰,刘偾将满怀书册举到他后背之上撒手,册页噼里啪啦砸过肩膀落下,系数掉在地上。   裴闵直起腰看他,刘偾面带讥笑,趾高气扬说:“你小心点,军器司的一书一卷事关边防,岂容你马虎。既然郎中让你熟悉事务,这里正好有新造的兵器入库清单没抄,等你抄完想必就熟悉了。”   室内针落可闻,不长眼的麻雀在门外叫了两声,刘偾出身河东刘氏,虽为旁支但也是大姓,裴闵又是南塘裴氏出身,这俩人都是其他吏员开罪不起的,只好静观其变地看着。   半晌后,裴闵长睫低垂,蹲下身将书册一一捡起放在案上,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捡完书册后转到桌前轻提衣摆在席子上坐下,扶袖滴水开始研磨,闷声受了这份欺负。   刘偾张张嘴,觉着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没有撒好。   方才一起说话的人过来拉他,小声道:“郎中一会儿该回来了,莫要让他告我们黑状。”   刘偾左右顾过见其它人都在看着,不甘心作罢,将滚落脚边的册子使劲一踢,飞出去好远砸在对面桌腿上,愤然回了自己的位次。   值房内翻书声和窸窣聊天声随着时间推移又逐渐响起。   裴闵垂眸抄录,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吏员拉了拉他袖子,低声说:“我这边的名录已经整理好了,将你的分几本给我吧,两个人一起抄快些。”   裴闵抬起头,面上并没有因刘偾的为难掀起不快情绪,眉目平稳安和,“多谢兄台。”   他膝盖转向对方,双手交叠面前,颔首回:“南塘裴氏裴元濯,兄台怎么称呼?”   王行骞没想到他这么客气,受宠若惊,赶忙以同样之礼回他,拱手说:“溧阳王氏王行骞。”   两人一起抬头,裴闵眼梢含了点笑意,似桃花朵朵,酿着醉人的光。   王行骞望他朗目疏眉,不知为何脸便红了,赶忙回过身低下头铺纸翻书,待到脸上热度稍稍降下,他又忍不住用余光偷觑裴闵——对方坐姿端方,指尖平润,落笔是隽秀小楷,风骨清峻。   “元濯兄,你既出身南塘裴氏,又是新科的状元,怎么会到军器司来。”   裴闵手下不停,长睫低垂反问他,“军器司有什么不好吗?”   他知道对方是指自己有更好的去处,随口说:“起码还有行骞兄这样的好人。”   这一句话让王行骞的脸再度烧了起来。   太阳偏西,红霞披挂,吏员们稀稀拉拉下值,没多久诺大值房内便空空荡荡。   裴闵把那摞抄完的兵器入库名录放在刘偾案上,霞光映着侧脸,目光在封皮上轻轻描摹。   古来起事有五样东西缺一不可——人、财、兵、粮、信。   大宗以武强国,兵器一直以来都是把控最为严苛的东西,除了工部,没有民间工坊能够大批量供应,而这工部入库名录正是他需要的东西,刘偾无意中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差事。   裴闵离开工部时门吏已经准备锁门了,他跟对方点过头后独自朝西走去,天色渐沉,华灯初上,街上来往都是归家的人。   小贩扛着大跺糖葫芦从他面前走过,裴闵侧身避让。   迎面跑来两个孩子,大的拉着小的的手,掌心里托着一个铜板说:“阿叔,要一串糖葫芦。”   “好嘞!”小贩收了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摘下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他们。   小孩子嘴巴张的圆圆的,大孩子在小孩子流着口水的目光中摘下一颗给他塞到嘴里,自己舔了舔手上粘的糖霜。   小孩腮帮鼓鼓的,眼睛明亮盯着,含糊说:“阿兄你也吃。”   “你先吃。”大孩子吞了口水,摆手道:“阿兄不爱吃糖。”   行人在他们之间来往匆匆落在裴闵眼中都成了云烟,他只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对兄弟。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小孩蹦蹦跳跳走远了,他垂下眼,走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前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糖衣嘎嘣脆,内里软糯,丝丝甜味中还有山楂的酸香,他吃了一颗,却觉着味道并不如意,指尖松开任由剩下的掉在地上。   “欲买前尘终成空……”他转过身朝西方走,单薄的身骨在归家的晚风中踽踽独行,又轻笑重复了遍,“终成空。”   昨日下午裴闵从牙行租了间房,今日虎魄在家打理收拾,房子在工部西边四条街外,虽说上值远了些,但环境清雅,租金便宜,符合他如今身份。   工部所在的四周街巷都开设工坊,天一黑大门就关了,人都下值后显得格外僻静,连灯笼光都昏暗不明。   裴闵独自走在空旷街上,听到后方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主动退避至路旁。   马喷鼻的骚气从头顶传来,枣红色高头大马拦住他的去路,浑身酒气的醉汉从马背上滚下来,酒臭混着脂粉香袭人,裴闵侧向旁边挪了半步正要绕开,对方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   “别走啊,裴公子。”   他将人拽回后逼近一步欺身把人压在墙上,裴闵后背重重撞上粗粝墙面,胸腔一阵闷堵,颈间倏地一冷,冰凉的刃贴着他脖颈缓慢往上挪……   裴闵乌黑眼珠向下转,望着匕首锋利的冷刃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咳嗽憋了回去。   “你是什么人?”   “大胆,你竟然连本公子都不认得。”那人不服气地嚷嚷起来,背着光看不真切面容,但贴面扑来的全是臭气。   “我听人说宁安王缠了你许久都未曾得手,我倒是要看看怎么个模样。”   他用刀刃比着裴闵脸颊迫使他仰起头来,刀锋划伤皮肤,殷红的血顺长颈缓慢流下,这幅如玉的皮囊美的愈发触目惊心。   醉汉色令智昏没有察觉出他眼中的透出的杀意,痴痴笑出声来,红光满面地拍手叫好,“果然是个绝色美人啊,比宝月楼的茗烟姑娘都要销魂,哎呦,一生气就更好看了,妙啊,哈哈哈哈哈哈。”   “萧怀宁也是个孬种,竟能将你这样的美人放在外头,他不知道疼人,就让本公子来好好疼疼你。”   说话间,伸手去解裴闵腰带。   那只手落在腰上肥腻油软,跟布满枪茧又厚重的手截然不同,裴闵心中泛起浓重恶心,这股恶心将咳嗽都暂时压了下去,咬牙说:“金梁城的世家子弟,果真都是随处发情的公狗。”   “你骂谁!”醉汉被这一句惹恼,举起手中匕首就要往他脸上划,裴闵抬手去挡,刀尖将掌心划开道口子,余锋扫过他的面狭,鲜血从伤口簌簌涌出。   醉汉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起再次撞回墙上,裴闵胸腔刺啦一声面色惨白捂住衣领咳嗽起来,无力支撑顺着墙滑落,跪坐在地上。   醉汉指着他骂:“裴元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南塘裴氏在金梁士族眼中就是个屁,公子既然要你,你就把腿软下来好好缠上公子的腰,惹恼了我明儿个将你扒光了扔男风巷子里叫千人骑万人压,让你生不如死。”   裴闵咳的浑身震颤,他低着头,听闻这话却在间隙中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 第17章 熬鹰   “你笑什么?”醉汉瞪着眼问。   裴闵目光越过他望向身后,醉汉没来的及回头,后脑闷疼了下,刹那间失去知觉瘫软倒地。   身后一身黑色斗篷的人简短叫,“公子。”   虎魄从黑斗篷身后出来,赶忙上前掏出帕子为他包扎。   裴闵抬着受伤地手,在虎魄搀扶中小心站起来,黑斗篷从袖中掏出药丸就着手喂他吃上,跟虎魄一左一右扶着他,望着倒下的醉汉,问:“公子,人要怎么处置?”   虎魄见裴闵掌心划痕露出血红肉来,露出森然的目光,低声道:“杀了吧。”   “不行。”   裴闵吃了药咳嗽渐歇,轻出口气,垂眸睨着地上如死狗一般的人,长睫厚重阴影落到眼睑,说:“工部尚书曹廉叔的独子曹伯荣,那老匹夫就这一个儿子,若就这么轻易死了,难免会发狂,更况竖子虽贪婪自负好色成性,但没脑子,今夜来此想必是受了有心人的挑唆,既然有人知道他来找我,就能怀疑到我身上来,死条狗无所谓,坏了我的事就难办了。”   虎魄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   裴闵抽回手,虎魄包扎的伤口整齐平整,他揉捏着被拧疼的腕说:“手艺越来越好了。”   虎魄面露不满,这时隔壁街的打更声隐隐传来。   裴闵说:“这金梁城内最是不缺赶着投胎的蠢货,此事从长计议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黑斗篷和琥珀跟在裴闵身后往家走,走出小半条街黑斗篷又回头望了眼巷子口露出的那团黑色影子,低声道:“此人欺辱公子就该死,我会布好杀局,静候公子吩咐。”   裴闵说:“随你。”   金梁城内寸土寸金,裴闵租赁的房子虽然偏僻,但也只有一间堂屋和两间偏房,灶在外头,三个人回来后点了灯就一起挤在堂屋桌前。   虎魄出门前温了粥,回来时温度刚好,她盛了两碗粥伴着一碟酱菜和裴闵守着桌子两头吃饭。   裴闵原本吃东西就斯文,因着手上的伤今日用饭时间比平时更长。   黑斗篷静静等待着,期间视线一直未从他的脸上挪开。   待到裴闵吃完饭净了手,虎魄将碗筷收拾下去奉上茶,黑斗篷从椅子上起身见礼,“公子。”   他的音色虽竭力维持平和,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关切问:“一别多年,您的身体可还康健,寒疾好些了吗?我方才听您咳嗽还是……”   裴闵对他轻轻笑:“好多了,这些年辛苦冷先生为我遍寻良医,你托人捎去的药我都有吃,身体已无大碍,你不要客气,快请坐吧。”   冷月笙重新坐了回去,这才想起没有斗篷,赶紧摘下来。   十年来,岁月并未在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经年累月生意场上迎来送往的面具镌刻眼角笑纹更深,下颌蓄起一簇山羊胡子,为这幅儒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亲近好感。   上次裴闵回金梁时身处漩涡之中受八面来风,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他怕耽误公子计划没敢相见,只远远瞧了眼,见公子清瘦能做的却也只有派人送去些补品。   这次一有机会,立马前来拜见。   冷月笙说:“金梁如今很不太平,今夜之事正如公子所料,曹伯荣是受了工部两位吏员挑唆,在宝月楼灌了几杯猫尿后才来冒犯,我得到消息立刻就赶来了,却还是让公子受伤,真是该死……”   “无妨。”裴闵右手掌心在回来后已经上了药又好好包扎起来,带着淡淡药味,他长睫半垂,用指尖轻轻捏盖碗的顶珠。   “这伤恰到好处。”   冷月笙露出疑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裴闵轻笑说:“如此便不会再有人难为我抄书了。”   冷月笙怔愣了瞬,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公子做事向来周密,不到最后就连自己人都看不出端倪,只道:“公子受苦了。”   他心中有很多话要说,但又知道那些嘘寒问暖都是末流,裴闵如今最关心的是先前交代下各项事务的进展,对此他特意写了条陈,从袖中掏出册页双手奉上去。   “公子所托之事,这些年推行有序,不敢有丝毫懈怠。”   “有劳先生了。”   裴闵接过后摊在桌上,单手掀开平静地看。   “对了。”冷月笙抬起头,突然想起什么,“公子让我顺手将萧怀宁杀了,请公子恕罪。他这一年来谨慎的很,不仅我们的人没有成事,连高文征派去的死士也都折了进去,起先几次刺杀引起了他的警觉,我担心暴露身份,于是将我们的人尽数撤了回来,若公子势必要他的命,待我重新布局,徐徐图之。”   “哦?”裴闵手指搭着册页轻轻笑了,“他这么难杀吗?”   冷月笙听出弦外之音,脸上露出复杂情绪,“公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闵道:“冷先生但说无妨。”   冷月笙正视裴闵,“属下隐隐有种感觉,萧律铭身边似乎有股看不见的势力正守着他。事败后我曾叫人扮成奴仆进过王府,府中兵士配置丫鬟仆人系数符合规格,没有一人僭越,整座王府面上无丝毫异常,可一旦碰上刺杀之流又如铁桶般密不透风,但凡谍者和死士,凡是进去的都没有能活着出来。”   虎魄问:“会不会是崔元箴的人?”   冷月笙说:“崔元箴一党杀人,是读书人的做派,三司会审以律法杀之,就算要暗着来,也是什么鸩酒毒药类的老办法。这些人行事太过狠辣直白,不似那人作风。”   “这倒让我意外了。”裴闵不再看册子,撇掉浮沫喝了口茶。   冷月笙道:“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公子不必当真。”   “冷先生。”裴闵望向他,“你曾是我父亲最得力的信使,多年谍者的直觉比双眼所见更为可靠。萧律铭在边境待了十年,朝廷管不到湟川却多得是要他命的人,他要不生出点私心企图,还不如一头等待出栏的猪。他敢孤身回到金梁,必定是留了能够全身而退的后手。”   “真好。”他眯起眼梢,点着茶碗盖子说:“咱们不怕局势复杂,就怕局势无趣,斗吧、斗吧。”   最好乱世如麻,杀人见血,他不怕金梁成为龙潭虎穴一片乱象,就怕人人大义凌然对于尔虞我诈不屑一顾。   “是属下实职。”冷月笙站起来,俯身抱拳,“请公子放心,属下一定尽快摸清萧怀宁背后势力。”   “这都是小事,冷先生不用放在心上。”裴闵示意他坐下,“这对我们要做的事没什么影响,反倒高文征怕是愁的心都焦了。”   “公子所言极是。”冷月笙坐回去,双手放在膝上,说:“如今崔元箴一心保着萧怀宁,又有那股不明势力在旁,年前东厂提督被下了禁足的令,高福海虽还在位上但权利颇受掣肘,高文征现在就像是被绑了爪子的老虎,人他有,可用不到好处,凡事都做的束手束脚,连进京收的‘路票’钱都少了。”   裴闵靠在椅背上,“萧律铭那边先搁下吧,能动高福海是他的本事。”   冷月笙欲言又止,沉默了下才说:“如此,怕是无法帮公子上公子的忙,从那泼皮的搅扰中解脱出来了。”   短短一日,萧律铭对裴闵的纠缠整个金梁城人尽皆知,冷月笙心疼他家公子皎皎明月却要被这阴沟所累。   “这件事你解决不了。”裴闵长睫半垂,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捻着袖口,“你以为他娶我,真就只是为了耍个无赖。”   “错了,在他眼中,我是金梁这盘棋中一颗来之不易的绝杀。有了我,他才有拉拢朝中文臣的机会,在金梁这场乱局中有了入席的资格,在高文征被杀出局后与崔元箴有对峙的实力,这位宁安王,人都还没认全,就已经想好要杀谁了,看似泼皮无赖,实则所图甚大眼光长着呢。”   虎魄说:“既然萧律铭狼子野心,早晚都得和崔元箴一党反目,那崔元箴为何还要帮他。”   裴闵听到“狼子野心”这个词后张了张嘴,但想是用在萧律铭身上,也正合适,又说:“他并不是在帮萧律铭,他是在熬,熬鹰的熬。”   “古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做摄政王的都得要一个名正言顺,大宗萧氏正统如今只剩他和文帝两人,文帝一旦宾天,就算临时能变出个皇室血脉,日后大权独揽时也会落天下人诟病,后世史书写着不好看,不如萧律铭这个现成的好用。”   “他要用这人,便不能彻底将他置于危险当中,表面一片赤胆忠心地保着,实际任由高文征将其逼至绝境。萧律铭此人就像匹桀骜不驯的孤狼,当年他狼狈逃出金梁,湟川十年铁马冰河没有要了他的命就铺成了他重回金梁的路,这人表面看着正常其实内里早就疯了,与北鞣大大小小数百仗,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他要是正常,怎会想到深入敌军王帐去抢一匹马。这种绝处逢生的刺激让他上瘾,金梁如今的局势在别人眼中或许是一盘死局,于他而言只是换了一个叫名利的战场。崔元箴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在等,将高文征当做他的磨刀石,一点点打磨他选中的这匹狼,等到他的傲气和野性被磨去,等他身上的狠劲被磨灭,就成了条只会也只能摇尾乞怜的狗,那时候在将他关进牢笼,就成了下一个萧文帝。”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裴闵指尖点在冷月笙给他的册页上,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对方都会想办法稍信同他禀报进展,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手中如今有多少粮草多少钱,足够让十万兵马吃喝两年,现在只差兵器和一个时机。 第18章 什么奇药?   第二天清晨,裴闵盥洗过后准备去上值,他今日换了工部司务统一的墨绿色圆领袍,脸上伤痕经过一夜时间只留下条红色痂,但脖子上割破颈皮太宽,加上曹伯荣下手阴狠留下错乱印子,未免旁人口舌,虎魄为他缠了圈三指宽的白绫遮住。   虎魄为她公子收拾妥帖后打开大门,抬头就见门口停了辆四抬的轿子,四月底的天还凉快着,旁边侍立的人却穿了身绸衣,双手揣再袖中,见裴闵走出来,面带笑容上前,拱手说:“裴公子,清早见安。”   裴闵知道对方是高文征的管家高福,却又假装不认识似得故作怔愣了瞬,端正回礼。   “君亦安,请问您是?”   高福并不回答,轿夫压轿,他过去挑开轿帘。   “工部那边已为您请告,有贵人在前方等着,还请裴公子跟我等走一趟。”   说罢,拿出一块东厂的牌子递给他,“贵人让我捎给您的见面礼。”   裴闵垂了垂眼,略作停顿双手接过,行礼说:“有劳了。”   轿子在宝月金钩楼停下,走的是后门,下轿后一路上的丫鬟仆从都被打发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东厂的番子,高福将裴闵领上三楼,推开雅间门。   雅间里点着鹅梨帐中香,带着靡靡甜味,高文征靠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闭眼养神,两只腿搭在下方,脱了鞋露出白色袜子,两名豆蔻年华的女童一左一右跪在地上,各抱了他的一只脚放在心窝暖着。   两排婢子侍候在旁,手中捧着茶盏果盘瓷盏还有痰盂……有四个站在左右两边轻柔打着雀羽扇,风吹出来都是软的。   高福进门后站到了他身旁,俯耳轻声道:“老爷,裴公子来了。”   高文征缓缓掀开眼皮,打了个哈欠,婢女上前扶他坐起。   “裴公子。”他懒洋洋地笑。眼角笑纹堆起,那张阴沉面容显就有了点和蔼神色。   裴闵在门口站定,俯首说:“裴元濯见过太傅。”   靠门的婢子膝行过来给他脱鞋,裴闵抬手婉拒,自己脱了后踩在席上,婢子收拾了他的鞋捧着跪了回去。   高福搬了鼓凳来让他在高文征对面坐下。   圆领袍遮不住脖子上的白绫,高文征目光从狭长眼尾中扫出,又落到脸上。   “听闻裴公子昨夜被宵小所伤,可好点了?”   裴闵颔首:“好多了,多谢高太傅挂怀。”   高文征说:“今晨大理寺点完卯便去拿人,没想到这人竟是工部侍郎那个腌臜的独子,曹廉叔也舍得,昨夜听闻此事后就动了家法将那孽障毒打的下不了床,差役上门时曹伯荣还昏着呢。大理寺报上来,倒叫我为难了,一来裴公子在他手下行事,我怕执意严惩怕伤了双方颜面,又怕不惩治平不了裴公子心中的气。”   裴闵知道他欲拉拢曹廉叔,有意放曹伯荣一马,说:“多谢太傅体恤,元濯心中没有气。”   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高文征想要的,裴闵主动给他送到眼前。   高文征对裴闵的聪慧和识时务很是受用,双脚从女童怀中落下来踩在席子上,弯着眼角说:“我这人,最是厌烦读书人动辄要生要死的,只有活着才能享福不是,裴公子能体恤我的难处,我甚是欢喜,但也不能亏待了公子。”   高福从门边婢女手中接过手臂长的红木锦盒捧到裴闵眼前。   高文征说:“公子身上的伤需熬汤滋补细细将养,正好我这里有株人参能派上用场。”   随着盖子掀开,裴闵缓慢抬起眼皮。   那株人参有手腕粗,如老树虬根,连参环都是浅金色,每一寸参须都缠着细密红绳,像一大簇花白的胡须。   高福说:“裴公子,这可是株千年的人参,可为常人添十年阳寿,可救濒死之人还魂。”   裴闵当然知道这是一株千年人参,十岁前他一直靠这株参吊命,这是裴家世代的军功,后随抄家没入国库,这些年虽然冷月笙为他寻遍天材地宝来滋养身体,却都比不过这根参。   一切恍如隔世,当年他虚不受补,每次只敢剪几根参须,如今吃过的那块残痕被整理的看不出痕迹,人参变成了完好无损的样子再次被人送到眼前。   裴闵拇指指甲掐住食指的肉,掐出了血痕,扶膝起身辞谢,平和说:“太傅关怀已是恩重,元濯不敢再受此稀世珍宝。”   高文征摆了摆手,“一株人参算不得什么,裴公子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宝。”他的目光扫过裴闵如兰如玉的脸,悄悄眯了下。   “如此俊俏模样,若留疤就可惜了,好好养着。”   说完,他不容拒绝地叫人给裴闵看茶,自己接过婢女手中盖碗。   “五月初五是陛下的经筵,以往都是崔阁老作为讲官,可他年纪大了,我向陛下举荐你为今年的讲官,你先不要忙着拒绝。”   他抬起堆了褶子的眼皮,以目光止住裴闵要起的话,呷了口茶继续说:“并非让你完全替他,他讲前几日,你讲后几日。”   裴闵起身,拜道: “元濯才疏学浅,怎敢与崔阁老同席。”   “我说你敢你就敢。”高文征睨他,“裴公子不必过谦。君子可以不争先但不能不争,你这身衣裳太素了,胸前缺块补子,经筵过后,我送你件新的。”   裴闵回到工部,军器司郎中又在门口等他,说今早皇城司和内阁都来过人向尚书大人问责,大人传了信下来,要给他赔个不是。   裴闵闻言眉梢一跳极轻笑了,笑的郎中心里直打鼓。   曹廉叔这个老狐狸,他先将儿子打了堵住两边人的口,高文征和崔元箴虽都想拉拢他,却不可能为了他执意跟工部尚书撕破脸皮。   姓曹的老来得子,出了名的溺爱这畜生,如今因自己不得已将儿子打成这样,伤子之仇自然是记到了他身上。   找人替着赔不是,也亏他想得出来。   裴闵好脾气地说:“郎中哪的话,我不过是下值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何来道歉之说。”   “裴公子……”   郎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可裴闵被欺辱至此依旧这么好说话,倒叫人害怕,想了想说:“你看你浑身都是伤,这几日就留在家好好将养,点卯之事不必担心,我……”   “郎中好意我心领了,这点小伤怎敢躲懒,今日又来迟了,惭愧。”   郎中解释不清,“我不是怪你来得迟,我是……”   裴闵静静笑着望他,“什么?”   郎中:“……”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赔不是已经赔了,裴闵也接受了,他还能做什么,只好说:“那你日后早半个时辰下值,听闻你住的远,天黑走在路上也不安全。”   裴闵不再拂他好意,“多谢郎中。”   郎中来转过后又走了,这人不常坐值,总忙着花天酒地钻研应酬。   裴闵一进门旁边就传来两声讥笑,刘偾并不避讳,他就是要引裴闵看来,昂起头笑,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   裴闵昨夜下值路上被轻薄这件事今晨不知怎么在军器司传开,其余人都偷觑着,不敢说什么,刘偾却唯恐天下不乱哈哈笑问:“裴公子,听闻你昨夜摔了一跤,可摔疼了屁股?”   裴闵明白对方是偷听了自己和郎中的对话,讽他有苦不能说,平和说:“无妨,多谢刘公子关心。”   他朝刘偾点过头,轻提衣摆绕到桌案后坐下,依旧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模样。   刘偾咬牙切齿,“你装什么清高。”   王行骞见裴闵掌心包的很厚,脖颈上也缠了三指宽的白绫,可想昨夜伤的多重,凑过身来问:“元濯兄,你的伤怎么样?”   裴闵侧目:“无碍,多谢行骞兄。”   “既然无碍,那就将这些也抄了吧。”刘偾不知何时站在面前,冷笑着将怀中册子撒开系数扬在裴闵桌上,拍了拍手说:“你昨日抄的很好,司库特意表扬了你,能者多劳,这些也麻烦裴公子了。”   王行骞仰起头,“刘兄,你欺人太甚。”   “怎么?”刘偾低头看他,好笑说:“你心疼了?你心疼了你替他抄啊,哦,我忘了,昨天你就已经替他抄过了。你说你这么巴巴的赶着对他图什么,可不能是图谋不轨吧,人家可是宁安王扬言要娶的王妃,你一个小小的溧阳王氏当心自己性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王行骞被戳中心事,霎时憋红了脸。   刘偾笑的更欢,“你看你,我就随便说说你脸红什么,莫不是你真敢给宁安王戴绿帽子。”   就在王行骞被堵的哑口无言时,裴闵扶着桌沿起身,捡起脚边账本挥手抽在刘偾的脸上。   “啪——”值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王行骞瞪大眼睛,就连刘偾都捂着脸懵了一瞬,“你——!”   他扬手就要抽回去。   裴闵料定他不敢,也不躲避,颈线绷紧徐徐说:“刘兄,舌可断人,也可断己。当心祸从口出。”   “你什么意思?”刘偾的手在裴闵脸旁停住,手背因为愤怒青筋都起来了,可他不敢扇下去,他不是曹伯荣,没人会保他。   他狠狠盯着裴闵,“不要以为现在有的是人保你,你的仕途便一定能平步青云,我等寒窗十年,并不比你这南塘裴氏差,你这状元怎么当的自己心里清楚,蛟龙饿虎竞相扑食,死的都是蜉蝣,你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多谢刘兄提点。”裴闵说:“此言我也转赠给你,望你好自为之。”   王行骞眼睁睁望着刘偾打向裴闵,却在起身阻止前犹豫了,因着这件事,因着刘偾的话,他心中羞愧和恼怒都有,直到中午下值时都还心烦意乱。   吏员们三三两两都出去吃饭了,裴闵也搁下笔,自早晨之后王行骞再没说一句话,于是主动问:“行骞兄欲往何处进餐?”   “哦。”心猿意马的王行骞心神回笼,收拾桌上摊开的公文册子,“我有点事,要回家去。”   裴闵点头,扶膝起身,“那改日再叙。”   他独自上街,今日难得清闲,那些阁老太傅的都应酬完了,就连萧律铭都出乎意外的没有来撩拨。   裴闵就近找了个馆子简单吃了碗面,吃过后没到上值时间,又找了个茶楼坐下看会儿书。   王行骞下午没有来,听说是告了假,郎中倒是难得的在堂上坐值,带着浑身酒气,因着他在,刘偾并未再来找麻烦。   晚间下值,裴闵刚出工部大门就见萧律铭靠在前方影壁之上,怀中还抱着枪,摆明了是在等他。   裴闵正要换条路走,就听身后有人叫他。   “元濯兄——”   王行骞从远处急匆匆跑来,衣冠散乱,在他面前站下扶膝喘息,“还好,还好来得及,你还没有走。”   他说着将一个罐子递过来。   裴闵问:“这是什么?”   王行骞直起腰,放平呼吸,说:“城外有个避世的老郎中,他配的药膏治外伤最是有效。”   裴闵问:“行骞兄下午告假,就是为了去找瓶药?”   王行骞低下头,挠着后脑勺上垂下的冠带说:“我正巧有事去郊外,顺路去拿的。”   他懊恼自己在裴闵遇难时自己瞻前顾后没有及时站起来,于是特意去寻了这药想来赔罪,可他又不好明说。   萧律铭见裴闵刚才明明看到自己,却又转身同旁人说起话来,还迟迟没有走的意思,眼见开始私相授受,忍不住过来瞧上两眼。   “什么奇药竟如此有效?”   他冷不丁开口,下颌落下枕着裴闵肩头。 第19章 萧律铭出头   萧律铭似笑非笑盯向王行骞手中的药罐——都是男人,这人心思他一清二楚。   王行骞怔愣了瞬,手里的药膏下意识收回来。   裴闵觉着肩膀上的这颗头颅压的肩胛骨生疼,抬手将萧律铭推开,“宁安王,烦请自重。”   “怕什么,本王来看看你。”萧律铭直起腰,指尖勾住他脖颈上的白绫往下拉了段,睨见白皙的脖颈和上边结痂的刀痕指印。   裴闵侧行半步避开,萧律铭抽回手,“马场昨日有些事情耽搁了,本王方才回来,听说你被人欺负就直接到这儿来了。”   裴闵瞥了他眼,心说怪不得刚从他身上闻到股马骚味儿。   萧律铭盯着他脸上伤痕,眼眸向下垂着,“平日里在我手中半分亏都不肯吃,怎叫别人欺负成这样。”   此时正赶上下值,工部门口人来人往,吏员们见这情境,开始在门口磨磨蹭蹭,走远的又踅回来偷觑。   裴闵说:“宁安王玩笑了,我不过是摔了一跤。”   萧律铭哂笑,一手拿枪,另一手拉过裴闵的腕,用粗糙枪茧轻轻摩挲他缠了白绫的手背。   “你看,我说你的心比庙里的菩萨都善,你还不承认。”   围观人切切察察,王行骞目瞪口呆望着两人这暧昧模样,脑海空的连话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三个身着司务郎衣衫的吏员有说有笑的从工部大门内走了出来,最右边是刘偾。   他出门看见裴闵,嘴上笑意犹在目光却冷了几分。   萧律铭隔绝刘偾的视线,面颊几乎跟裴闵贴着,呼吸纠缠,耳鬓厮磨似得说:“元濯,就是这个人吧。”   这个姿势太危险,裴闵没有擅动,凝眉侧目问:“你说什么?”   萧律铭头退开来,一手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里的枪在半空中挽了一圈。   龙渊从枪头到枪杆用的都是精铁,重一石,在他手中挽花却没有费多少力气,裴闵心说这人臂力是真的大。   “本王是来接你回去的。”萧律铭漫不经心地笑,边往前走边说:“不过在回去之前,总要叫你舒心,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旁人又怎能继续站着。”   话音落下,两人拦在在刘偾面前。   当时礼部南墙的骄纵策马刘偾经历过,知道来者不善,露出点勉强地笑,俯首行礼。   “宁安王。”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裴闵,心说竖子当真腰软,只会依靠权贵,   萧律铭点头,拉起裴闵地手问:“那他呢?”   刘偾猜到对方是来为裴闵抱不平的,心中恨得牙痒痒,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客气拱手:“裴公子。”   “错了,该罚。”萧律铭将龙渊横起,“你该叫他宁安王妃。”   话音刚落,龙渊毫无预兆往前送出挑断了刘偾的腿,伴着骨头嘎嘣碎裂声,尖叫骤起。   萧律铭下手又快又狠,刘偾噗通倒地,双腿全是血,骨头连着筋都断了。   “锵——”   龙渊钉进青石板中,血珠顺银刃滚落,刘偾同行的两位吏员瞬间吓破了胆,噗通跪下忙不迭地磕头。   萧律铭将枪脱手立在原地,看都没看这俩人,松开裴闵的手,乌黑的靴子踩着地上的血逼近正满地打滚的刘偾。   刘偾脖颈青筋尽显,手臂搡着手臂连滚带爬后退。   萧律铭一步一步往前走,吊着刘偾逼他用两条受伤的腿拼命后退。   蜿蜒血迹顺着石板爬上台阶,门口噤若寒蝉。   萧律铭就这样恶狼戏耍伤兔似得将人逼到了工部大门口,眼见刘偾就要跨过门槛,不急不缓的他突然跨出大步一脚踩在刘偾的右腿上。   伴随着一声不成调的哀嚎,刘偾双眼发直面爆青筋几乎要昏过去。   可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萧律铭探手将下巴扯来,迫使他清醒过来抬起头。   刘偾灰头土脸头发散乱全然没有一点体面,眼中的惊恐对上萧律铭含笑的眸,对方露出一点森寒的牙,笑着说:“在湟川时我经常抓到北鞣派来前线的探子,别看是蛮夷,他们有的是宁死不屈的汉子,这个时候我就会打断他们的腿,扔进雪里,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挣扎着一点一点往边境线爬,等到一只手摸到时,再抓回来,如此反复,他们一般就都招了。不过也有特例,最后实在榨不出什么有用线索,我就会拔掉他们的舌头。潢川终年冰雪你知道吧,很冷,拔下来的舌头不会腐烂,我在那里有个箱子,本来是用来盛放铠甲的,后来我用来放我拔下来的舌头,这十年来你猜有多少?”   刘偾已经吓疯了,瞪大双眸,眼泪鼻涕涂满了脸,拼命摇头挣扎,“不是唔,不是唔……”   “聒噪。”萧律铭紧了紧眉头,手下发力,刘偾的下巴嘎嘣被卸下来,只剩下两只眼睛瞪大。   此刻不管是远处还是近处的吏员都倒抽了口凉气,浑身寒毛竖起很不自在。   “萧怀宁。”就在萧律铭探手要拔人舌头时,裴闵骤然上前,沉下目光问:“你要做什么?”   萧律铭一怔,脑海中赫然响起另一声“萧怀宁”,同样的语气,带着骄纵怒意,是裴煜叫的,那孩子一贯没大没小直呼其名。   他短暂怔愣后眉梢一挑,回过头脸上的笑意就变了味道。   “你终于肯叫我名字了,真好听,再叫一声。”   裴闵退后一步拢袖,“元濯僭越,还望王爷恕罪。”   萧律铭说:“你别这么生分,你可以直接叫我怀宁。”   裴闵:“礼不可废。”   “是吗?”萧律铭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回过头扬声道:“那我就只好先拔了他的舌头,再与你细谈。”   裴闵知道萧律铭在故意逼他,其实刘偾这人骄横自满死了便死了,但南塘裴氏的嫡孙上善若水,不会眼睁睁见死不救,他不劝阻,便不符合这身份。   心中暗道萧律铭这个混账东西,以后杀人不要当着他的面。   萧律铭又要下手,裴闵没办法勉强叫了声:“萧怀宁。”   萧律铭回过头,明明很享受却还是故作姿态说:“错了,若你实在喊不出口,也可以直接喊夫君。”   裴闵:“……”   他望向刘偾,心说要不还是叫这人死了吧。   萧律铭笑着提醒,“元濯,你再犹豫我就要改口了。”   裴闵袖中手握成拳,放弃抵抗消极说:“怀宁,放过他吧。”   萧律铭得偿所愿,松开手将刘偾扔在地上,“我记得你不杀生,不见血。那我便先将这条舌头寄放在此,这次不拔,起码不当着你的面拔。”   说着他抬头望了眼工部的牌匾,极轻极轻地笑,裴闵这才发觉对方并不是真的想杀刘偾,   萧律铭拉过裴闵的手,头也不回走下台阶,路过时提上龙渊,轻轻一甩,森寒的刃上不染尘埃。   围观吏员们匆匆退避让行,连头都不敢抬。   萧律铭拉着裴闵沿街走了会儿,人声渐渐自身后背离,裴闵抽回手,“宁安王的龙渊在湟川杀敌无数,难道到了金梁城就只能欺负自己人?”   萧律铭知道他什么都懂,将枪背在身后,暧昧说:“在外护国,在内护你,一样的。”   “你看,你说你不喜欢骑马,我都没带踏雪。”   裴闵似乎并不承情,萧律铭又说:“从昨夜事发到如今,高崔两党都没有给你一个公道,他们不想得罪曹叔廉叫你忍下这口气,我不同意,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裴闵心道这混账真是张嘴就来,他方才所做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自己——马场值房的咨文工部迟迟不移交,萧律铭等的烦了便借这个由头震慑曹廉叔,两人皆心知肚明,他却得了便宜还要买个乖,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他出气。   裴闵自持身份无法说破,却又不想让这人太得意,暗暗点他说:“你既是为我好,为何还要在工部门口打人。”   萧律铭道:“自然是为了杀鸡儆猴,让他们日后都不敢欺负你。”   说着,又要去揽他的腰,裴闵不动声色侧行半步避开,抬眸望他,正色道:“你这样,怕是叫我日后更加难过。”   曹廉叔本就对他心存龃龉,如今萧律铭又借着他的由头在工部门口打人,简直是在人脸上扇巴掌,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这究竟是故意还是无心,恐怕彼此都清楚。   萧律铭脸上笑意更甚,带着情愫的双眸扫过裴闵白皙喉结——那夜他就知道,裴闵不是圣贤书堆砌的迂腐书呆子,身上有源自骨头里的玲珑剔透,就像空谷中的幽兰生出了透明的刺,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要是可以,他还真想将他拔了养在自己府里,细心呵护着,叫他成为自己的东西。   “不愧是元濯,当真聪慧无双。”萧律铭直白承认。   “听说高文征荐你在经筵上讲学,崔元箴也应允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在这官场之上,这两人虽看起来对你好,却都不能作为你完全仰仗的后台,夫妻到了大难临头时都要各自飞,更何况一个太监和一个老头子,他们甚至不能为了你得罪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你最好的选择,因为我是真的爱你。”   裴闵斜觑他,若非南塘裴氏四个字压着,真想像白日里打刘偾那样抽这个胡言乱语的混账。   “所以你就逼着我与曹廉叔为敌,陷入两难境地?”   崔元箴熬鹰似的熬他,他就如此熬自己。   “怎会两难。”萧律铭情真意切,“你还有我啊,我们夫妇一体,海枯石烂心不变。” 第20章 我们是没有朋友的   裴闵无视他的故作姿态,转头望了眼站在门口提着灯笼等他的虎魄,对萧律铭行礼,“有劳宁安王送我回来,寒舍简陋,不便相邀,改日再会。”   “好。”萧律铭说:“我提着枪,也不方便进去做客,改日带着婚书再来。”   他将龙渊钉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块黑石牌子塞进裴闵前襟怀中,隔着衣衫轻轻抚平褶皱,“我知道你最近收了不少阿猫阿狗的牌子,但我跟他们的不一样,以后遇到事情用这个给我传信,我虽不敢保证是最快赶到的,但我一定是跟你站在同一边的。”   他用脚尖踢起枪尖,抬手接住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对了,赔你的玉带已经绣好,有空来王府戴着看看。”   裴闵心道这个风流狂悖的家伙早晚要死在这张嘴上,不答他的轻浮,作揖拜别。   虎魄提着灯笼迎上来,跟他站在一起,等到萧律铭走远才蹙眉问:“公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闵转过身朝门内走,唇角低垂面容冷淡,“想死。”   虎魄知道他家公子说的是气话,从小到大,萧律铭总能有办法惹他家菩萨似得公子生气,快走两步跟上,压着声说:“公子若实在心堵,我去跟冷先生商议,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杀了。”   裴闵瞥过她,抿着唇低头,半晌后说:“不必了。”   虎魄为他端上晚饭,两人就着昏光烛光对坐下,虎魄扒着碗里的饭说:“今日门口多了两个要饭的乞丐,卖油的铺子里新来了位油坊西施。”   “西施是冷先生叫她来的。”裴闵搛了根黄瓜丝就着粥咽下去,朝门外看了眼,厅门敞开着,大门紧闭,暮色早已垂下。   “近日宅子四周突然间变得热闹了。”   娶媳妇的,修房子的,开酒馆的,雇帮佣的,原本偏僻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是啊。”虎魄说:“弄得我进出很不方便,要不是今晚去接公子时我翻的墙,在工部门口又何须萧律铭出手。”   裴闵见她只吃米饭,为她搛了筷萝卜,“日后盯着我们的眼睛会越来越多,你不要再动手,打的急时,你的招式中还有唐家军痕迹,我们两个都已是死人,既然重新披了皮回来,事成之前,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虎魄道:“好。”   她的眼神郑重几分,“日后跟冷先生通信时我会更小心的。”   裴闵第二日又去工部上值,刘偾在家养伤,昨天前天一连两件事情让工部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没有同僚再敢来招惹。   晌午刚过,内阁要他备讲经筵的咨文就递了下来,咨文上说,日后要他可以潜心在家治学,连点卯都不用来了。   王行骞跟着行了通礼,重新坐回书案后眼睛总瞟裴闵案头的折子。   他溧阳王氏在金梁也算是立了足,官场中的风向大致往哪里刮比刘偾清楚,他知道裴闵在工部只是暂时,日后定会被拔擢重用,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这军器司值房的蒲团还没暖热,他怕是就要高升去别处了。   王行骞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大宗朝堂之上除了那张龙椅,其它官职都被明码标价售卖,多少人靠着祖茵捐资才谋得一官半职,如今经筵讲官这“才名利”三收的好事情,却有人拱手送来,可见那两位对裴闵的恩宠,只是……   他再次望过裴闵。   风光无限好,总是易凋零。   刘偾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些确实是事实,龙虎相争饿兽扑食,夹在其中的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稍不留神便粉身碎骨。   军器司的同僚都是出身不高的八品小官,哪个不想安稳度日,都不敢亲近他,自己若要明哲保身也不该多事,尤其是……   王行骞抓紧袖中药瓶,指尖冰凉。   良才美玉人人都爱赏,可回想昨日宁安王行事,这人他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   “行骞兄。”   就在王行骞想的入神时,裴闵轻轻叫了他声,从桌下递来一盒柿饼,双手捧着说:“这两日多谢行骞兄照拂,这是家中丫鬟自己做的,此味尚新,愿君试之。”   王行骞怔愣了瞬,赶忙拱手接过,盒子里的柿饼晒的极好,色泽焦黄半透明,表面还裹着一层霜白藕粉,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这几日帮裴闵抄了不少书,但裴闵对他的酬谢可以有很多种,诸如请客、赠手把件之类,可对方偏偏用的是这样一盒家常柿饼,这是君子之礼,裴闵当他是知己。   王行骞一瞬间定下决心,放下柿饼从袖中再次掏出那个小药瓶,托在掌心双手送过去。   “这个药,若元濯兄不嫌弃还请试试。”   裴闵并没有拒绝,平和说:“有劳行骞兄挂怀。”   见对方收下并且收好,王行骞不自觉漾起笑容,心中莫名的欢喜起来,一瞬间把什么都抛诸脑后,脱口问:“元濯兄做了经筵的讲师,他日必定入主高阁,你还会回来……吗?”   他本想问,还会回来看他吗?但这话太过直白,幸而还有点意识,临出口前赶忙改了。   裴闵半开玩笑说:“我只是替崔阁老整理典籍书录罢了,待脱下那身学士的衣衫还是得回来继续抄书的。”   王行骞笑意更明显,“那就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元濯兄有个好前程,我只是……”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五迷三道的心思,顿时涨红了脸。   裴闵将目光转回落在眼前书上,给人留下体面,善解人意说:“我明白的。”   傍晚下值,裴闵刚出门就见等在门口的虎魄,于是跟王行骞在门口分别。   王行骞知道两人不顺路,面上露出明晃晃遗憾——这一别,再见面就是十日后了。   虎魄见他依依不舍转身,一步三回头追随她家公子背影,心说这人心里怀的鬼胎怕是比萧律铭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昨日便见这人赠药,今日又和裴闵一同出门,她快走两步跟上,“公子,这人是你的朋友吗?”   “你又在说笑了。”裴闵平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走,淡笑道:“他是个好人,但我们是没有朋友的。”   高文征靠在软榻上,婢女将一粒剥好的葡萄送到唇边,汁水沾在指腹,晶莹剔透,他脚下跪着的东厂提督同知李逸偷瞥这玉手春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又赶紧低下头。   高文征吃着葡萄,眼角睨下方的人,“继续说。”   “裴元濯近期一直都在家看书,连房间都甚少出,参加了两场宴饮,咱们的人和崔阁老的人都有,至今没表现出特别偏向谁。手下人趁他外出时去家中搜过,一应物什皆无异常。”   “嗯。”高文证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马虎了。”   李逸:“是,孙子一定盯紧了。”   东厂提督高福海认了高文征为义父,而李逸又认了高福海为义父,如此虽然他跟高文征是差不多的年纪,但辈分算下来矮了一大截。   高文征虽然无根,但底下有的是孝子贤孙。   他捻动手种佛珠,若有所思地说:“这孩子的长相总让我不放心。”   李逸回想前几日见到的裴闵,心中也痒痒,“裴元濯的姿色确是万般难寻。”   高文征觑了他眼,知道这蠢人会错了意,李逸虽然平日里机灵,但跟高思寅有着同样毛病,遇到好看的人那脑子就成了尿壶。   高思寅的死给他提了个醒,此种管不住裤腰带的人难以重用。   李逸见他爷爷不说话了,揣摩不准对方什么意思,舔了舔唇双手捧着盒子膝行上来,跪在高文征腿边。   “干爹如今不方便出来,许多心怀鬼胎的官员开始逃票,孙子擅作主张僭越替干爹和爷爷管了管,这是上个月的各方孝敬上来的‘福气’,只多不少。”   高文征略微抬开眼皮,高福上前接过在他眼下掀开条缝——满满一盒子平铺的金条。   高文征睇着李逸,东厂把控内监和各道宫门,各方官员来往进京面见圣上,每过一道门或多或少都要上交“路票”。   前些时日因着高福海被禁足,没人管事儿,先是从梅州来的小吏带头在宫门口闹了一通,祝宥出面将人保了,此后京官也开始蠢蠢欲动试探钻空子。   他不好因这点小钱直接出面,没想到李逸倒是有眼色。   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做到他心坎里,让他胸口妥帖。 第21章 有伤风度(二合一)   但高文征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显露情绪。   李逸观他脸色没见松动,眼珠转动又谄笑说:“孙子还有一物什,想献给干爹。”   他将盒子举过头顶,高福端起来给高文证过眼。   这次的盒子里是一串手持佛珠,二十四颗色均油润的保山南红大小均匀,母珠和隔珠用的是碧绿无杂质的翡翠,系着墨色绦子。   李逸说:“爷爷多年来为大宗江山辛劳,一个子儿都不肯枉费,平常用来念佛的珠子旧了也舍不得换,孙子看不下去自作主张给您请了串新的,还望您笑纳。”   高文征垂眸睥着,两根手指勾起抬到眼前。   “你这佛珠不便宜。”   李逸不正面回话,“主要是孙子的一片孝心。”   高文征表面依旧是不露声色,“你是有这份孝心。”他松开指尖,佛珠吧嗒落回盒里。   他手指抵着太阳穴懒洋洋地说:“前日督察院上了道弹劾你的折子,说你在外有所私宅,要严查。昨儿个早晨递上来,陛下叫我自己拿主意,我批准了。”   李逸心中一惊,赶忙叩头,“爷爷明鉴,孙子在外是有几处房产,那只是为了出宫办事儿时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为自己将来防老,都不值几个钱。”   高文征睨着他,不紧不慢接着道:“奏疏上还说,你的宅子里豢养了不少女奴,都是寻常人家孩子,你派人搜罗来养着自个儿玩,有江南的也有台州的,苦主联合告到了大理寺,三法司已经盯上了这事儿。”   “孙子知错!”李逸彻底慌了,滚带爬趴在他脚边。   前些日子高福海刚禁足时,他那宅子就出过一档子不好的事儿,当时李逸心里就打鼓,奈何经营多年,实在舍不得这温柔乡,便拖到了现在。   “爷爷可要替孙子做主啊。”李逸悔不当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起来。   “这群苦主摆明了是崔党撺掇来想要孙子命的,他们想让爷爷身边少一条忠心的狗,求爷爷怜惜我救我。”   “我知道你的忠心。”高文征从他的怀中抽出腿,脚尖抬起他沾满鼻涕眼泪的脸,低下头说:“你机灵又忠心从不敢有私,就是好色了些,此乃大忌。可你聪明,若能及时改了,这条命还保的住,若改不了,高思寅就是你的前头。”   李逸连声道:“是”。   高文征的语气柔下来,摸着他的头说:“这么多孙子里我最疼你,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这次的事儿就当长个记性。今儿个你来的早,晌午饭还没用,去吧,灶下还有火,晚了,可就真不成了。”   李逸脑子从未转的像此刻这般快,头磕的砰砰响,“孙子多谢爷爷。”   他被高福送出雅阁,擦拭额头薄汗这才发觉裆下已经湿了大片,拉住高福的袖子,慌张地往里塞了一沓票子。   “高兄弟,您是干爹最信任的人,您给句提点,干爹他这意思……”   高福目光扫过袖口,看出李逸是真的慌了,两人平日里没少一起吃喝,算是酒肉朋友,那个院子他也去过,确是个妙处。   “老爷的话就是那个意思。”他给了句准话,“老爷本就厌烦贪色误事之人,高将军那事儿他本就又疼又气,如今你又在这节骨眼上被人抓着这么大一个把柄。”他拍拍李逸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李大人啊,高提督如今被禁足,这宫城内外还不是你说的算,几个叫花子似得人,怎能叫他们有机会走到金梁,还进了大理寺又让刑部盯上,你呀你……”   他深深叹息,“行事如此错漏,怎能叫老爷放心你。”   李逸面色惨白地看着高福,霎那间汗如雨下,心跳如擂鼓,“那这——”   他赶忙要跪下去,被高福赶紧托住双臂拉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老爷还是疼你的,刚才的话想必你听明白了,还不快去。”   李逸眼珠子提溜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多谢高兄指点,待忙完这些时日,我必备上厚礼答谢。”   “哎——”高福说:“咱们兄弟两个说这些话生分了。”   李逸不再啰嗦,拜别高福匆匆离开。   等到下楼后上了轿子,浑身冷汗才止住往外冒,他明白自己这次是死里逃生,高文征已然对他生了厌弃之心,要不是今日恰好奉上路票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此次就栽了。   现在他爷爷改了主意要留他一命,他就得抓住机会证明自己还中用。   晌午刚过,金梁城东的永嘉巷子内,一所私宅燃起冲天大火,火烧得又快又烈,发现时就已经晚了,正是干燥的季节,火舌似碰干柴浇油,摧枯拉朽卷了整条巷子,火起的太凶烧的太猛,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烧到了家门口,一时间死伤无数。   大火持续了一天一夜,锦衣卫和东厂都来了人,在署的差役全都聚在永嘉巷子救火却也没止住火势蔓延。   此间正好有风,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赶到巷子后当即命锦衣卫将前后两条街的房子都扒了。   原本站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突然间成了热闹,眼睁睁看着房子被官家上蹿下跳拆毁,霎时间哭天抢地,整个城东如同炼狱。   裴闵站在院中,此时夕阳西下,风吹动衣衫带着淡淡焦糊味,能见东方整片天都被浓烟笼罩。   虎魄提着菜篮从门口进来,回身将大门锁上,跑过来叫了句,“公子。”   她压低声音,“李逸宅内的丫鬟管家,包括他豢养的那些女孩和刚纳的几个小妾全都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裴闵感慨:“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还有。”虎魄说:“萧律铭在捡人。”   裴闵问:“捡什么人?”   虎魄说:“锦衣卫和东厂扒了附近百姓的房子,如今火烧的、挨了打的、尽是无家可归的人,整个城东不用靠近就能听见哭声。萧律铭在大火烧到一半时去了趟,将无处可去无人收容的伤者捡走安置在城外半荒的观音庙里。刚才又回去将剩下那些也领走了,统共有七八百人。”   裴闵眉头往里蹙,蹙到最后又上挑,呛笑出声说:“上次捡走的不职署不够他养吗,自己都穷的都快要穿不起裤子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夯货。”   宁安王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小厮丫鬟们进进出出搬送粮食衣物往车上装。   龙骧从外边回来,自怀中拿出当票和银票给站在门口的萧律铭过目,皱着眉说:“王爷,您把过冬的大氅都当了,待到落雪后该怎么办?”   “离过冬还早,等发了月银再慢慢添置吧,当下先紧着伤者来。”萧律铭将当票一起递给出来的管家,   管家揣在怀中说:“王爷,按照您的吩咐,药草全装上车,过冬衣服棉被一床厚的换两床薄的,粮食只留了十日用度,府中但凡能空置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萧律铭点头,望着面前三辆马车还未装满——虽然他已倾尽全力,但还远远不够。   “这些钱省着点用,主要用来采买粮食和药材,快用完了跟我说,我再想别的办法,龙骧你亲自走一趟,将东西送到寺庙去。”   龙骧抱拳:“是。”   他刚走下台阶,萧律铭又叫住他,“我那件白色素衣没给我当了吧,明日经筵要穿。”   龙骧说:“在的,那件素衣又不值几个钱。”   萧律铭嫌他说话不好听,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大宗朝的经筵以十日为期,逢单举行,朝会不列在其中,天子和皇室宗亲大臣在文华殿素衣常服跪坐殿内听学,有品阶的世家子弟跪坐殿外。   往年都是由崔元箴作为讲官,但今年他以年纪大为由推脱讲不了全程,主动要将担子分给年轻学生,高文征顺势举荐裴元濯,崔元箴也没有反对。   祝宥并未对此表露不满,但依附他的士林子弟却不这么认为。   五月初五   天微亮,含光门前就聚满了人,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宫墙根上投下阳光让微冷的空气逐渐暖和起来。   今日是经筵第一天,早晨有三圣祭奠,世家子弟们早早就等候在含光门前。   这些人大都翰林院出身,是祝宥的门生,身着绛紫色常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话。   裴闵来的稍微晚些,他今日没有穿狐裘,一身素衣冠带更衬眼下乌青,连步伐都漂浮着。   眼见他走来,翰林子弟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听闻今年有八品的工部司务也来听学。”   随着这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裴闵——即便是跪在殿外,但与天子“同窗”的殊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从翰林院中选拔,六部虽少有名额,但六品以下没有听学的资格。   今年的裴闵是个特例——应陛下特召。   “何止听学,还讲学呢。”另一人接着说:“小小年纪资浅职卑,仗着祖荫便敢跟崔阁老同席,呵——”   这一声“呵”,嘲讽之意尽显。   裴闵朝人群望了眼,他身子虚,睡不足觉便浑身疲乏提不起精神,连目光都有气无力地透着股懒劲。   昨夜不知道哪家的暗探在屋顶上踩踏瓦片,扰的他半夜都不得安生,方才走在路上差点摔跤,听着吵闹,耳边好似隔了层,意识并不很清醒。   “要我说,这讲师的位子就应该由祝学士来坐,谁不知道他是崔阁老最得意的学生,将来这文坛领袖的位置也是他的。”   “祝学士三岁启蒙,七岁读千篇,进士一甲入仕,在朝三载便得陛下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学识、出身、品行哪一点比那刚入金梁的后生差。”   “某些人,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拿过回头甲,便不知让贤,不知自谦。”   ……   裴闵不理会耳边聒噪,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拢了袖子站着,半晌后,眼皮越来越沉直至阖上打起盹来。   那群人正说到精彩处,乍一回身见他竟充耳不闻地睡起觉来。   裴闵察觉阳光被挡住,掀开沉重眼皮见面前乌泱站着一群人,最前方者板着脸拱手对他行了一个平礼。   他揉揉模糊眼睛,以同样之礼相回。   那人说:“听闻裴司务博学,不知尹文子让位之典故作何解?”   裴闵平静答:“尹文子,名为文,字子高,春秋齐国人,少有才德,颇得民心,德高而不居功位,任贤而不自矜,为齐国长治久安,主动退隐让贤。”   “确是如此。”那人生气地说:“观司务行事,我还以为你没读过呢。”   远处有两人背着晨光远远走来,萧律铭和祝宥并肩朝这边走,祝宥说:“本来这件事苦主告状,刑部已经接手,就算是大理寺也兜不住,只要找院子里姑娘来对峙,再搜罗些物证,拿下李逸基本不成问题,谁知……”   谁知那厮会如此心狠手辣,竟一把火将所有罪证烧了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那么多条人命啊。”   萧律铭侧脸问:“那这件事就不查了?”   “怎么查?”祝宥说:“大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连尸体都成了焦炭验不出什么,没有人证堂前对峙,没有物证,没有可供勘查的现场,什么都没有,单凭几个苦主一纸诉状就想拿办东厂提督同知,这怎么可能?”   “是啊。”萧律铭背着手沉默继续往前走,“除非再能凭空冒出个人证来。”   祝宥望了眼,他今日穿着广袖的浅色素服,头上的冠也不似平日那般张扬,知道是开源节流的缘故,转了话题问:“寺庙里的百姓怎么样了?”   萧律铭说:“好多了,多数人都退了烧,还要多谢祝大学士慷慨援手。”   火烧的伤口本就不容易好,加上这几日天暖,许多人出现高烧抽搐的症状,隐隐有疫病的趋势,幸亏祝宥送了太医院的人过去,一起去的还有大批药材,这才控制住局面。   “大灾过后就是大疫这是规矩,湟川苦寒,你多年未曾碰到忘记也是正常。”祝宥稍稍叹息,“锦衣卫虽行事过激,但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牵连无辜只好出此下策,你别怪他们。”   “我知道。”萧律铭说:“杀一人而救天下人,这就是大道。为了大道,总要死些人的。”   祝宥知道他这话是贬非褒,“太仓如今空着,每一笔钱都得用在刀刃上,我想让户部拨银子安顿,但咨文连内阁都过不去。怀宁,我知道你记挂着百姓,但也别将自己逼得太狠了,尽量去做吧。”   萧律铭轻笑了下,就在这时,翰林子弟嘲讽裴闵的话落入两人耳中,萧律铭说:“引经据典来讽刺人,你们读书人欺负起人来,倒是更有手段。”   祝宥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以文欺人,非君子之道。”   萧律铭看出他不自在,专门往人心窝里捅刀子,“谏之,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也觉着是元濯抢了你的讲师位子,对他怀着怨恨。”   祝宥低头苦笑,极轻出了口气。   “若说一点都不恨不怨,那是假的,我也才名当世自负的很,这金梁城内举子千千万,我自诩老师第一我第二,乍闻技不如人,心中多少会有龃龉。”   他又摇了摇头,抬起头望向那边被围在人群中的裴闵,“但这是老师选的,老师选他,他就必定比我好。我若怨也该怨自己官场沉浮多年荒废了读书,又怎能怪后来人比我勤勉刻苦而居上,听闻裴元濯自小手不释卷,日后我当比他更用功才是。”   萧律铭轻笑,金梁这么多故人,唯独祝宥他还愿来往三分,不光是因为布局算计,许多事情各有立场无法深论,但做官做到翰林大学士却没有彻底被污浊的官场同化十分不易,说明他心里还有干净的地方。   祝宥礼尚往来,转了话题调侃他,“你从正德门绕到这里,不就等这一刻的英雄救美,还不过去?”   诏令上说,三品以上官员和皇亲走正德门入,萧律铭特意绕到这里,祝宥知道他是不放心来看裴闵。   诏令刚下之时就有人跑到他府上为他鸣不平,有的还去崔元箴府上登门,甚至向陛下请旨……   如今的形势,想讨好裴闵的人是不少,但想要讨好他的人更多。   “他不需要我救。”萧律铭两只手背在身后,笑的惬意。   “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祝宥再次望向人群,“这人就像只兔子,只晓得吃草,如今被鹰鹯所逐,你不救他反倒要看他热闹,你们行军打仗的欺负起人来,也够狠心的。”   萧律铭啧下嘴,听出他有意将刚才的话都还给了自己,暗道读书好的人果真有一个算一个都小心眼。   “我看的自然不是元濯的热闹,我看的是你的那些蠢笨的门生的热闹。我家的这只兔子,可是会咬人。”   翰林子弟侃侃而谈,“读书者,贵在门第,即便同样是书香门第出身,也有甲乙丙丁四等之分,甲等者阅万卷书知其意,以书自省修身如与圣人日日同行,做到知行合一,就像祝学士这样。乙等者阅千卷书,勤勉刻苦……最下等的就是丁等,如同修野狐禅,知是知,行是行,二者毫不相干,空学圣贤道理却不以此约束自己。”   萧律铭噗嗤笑出声来,他说了那么多,自己只听出了两个字——马屁。   祝宥的面色也不好看。   裴闵没忍住笑了。   翰林子弟问:“你笑什么?!”   就在这时,厚重的含光门从内侧缓缓打开,所有人循声望去,守门的太监分站左右,禁军列出,虎靴声镇醒了皇城。   裴闵的目光从阳光游走的漆木大门上收回,余光睨过远处看热闹的混账,平静说:“因为读书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难道你读书是为了压人的吗?恕我直言,无聊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翰林子弟,跟着人流大步往前,行过门洞时风入长袖,腰带的绦子向后飘。   “元濯,小心脚下。”   萧律铭扯住绦子,说话间往后退了半步将连接的腰带抻紧,还好人似得提醒别掉了裤子。   裴闵眉间像被风吹皱,目光顺腰带落在萧律铭虎口缠的那串青玉上,心说这个畜生,光天化日的,当真视礼教规矩于无物。   翰林子弟从他两侧走过,刚吃了憋,此刻都好整以暇地看这热闹——只要裴闵挪步,腰带必然会被扯下,这翩翩公子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裴闵轻出口气,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调戏,心说这人真的早早就该死了,折回去从他手中取回自己的腰带。   他刚将手伸出去,萧律铭便趁机扯过指尖拉住,裴闵意识到中计已经晚了。   “你——”他往后一缩,没抽出来。   萧律铭拇指摩挲他指节上的玉茧,“元濯,你都看见我了怎么也不等我,好生无情啊。”   跟过来的祝宥应承过见礼的门生后朝裴闵点头,裴闵以同样之礼相回。   祝宥清清嗓子对萧律铭说:“怀宁,时辰晚了,含光门离文华殿远,快走些吧。”   他原想提醒这含光门不比旁的地方,有些讲究,谁知萧律铭刻意拉下裴闵的手直接握住,朝前扬了下头说:“走吧,一起。”   祝宥张了张嘴,但扫过四周这么多等看裴闵热闹的门生终究没有说出口。   萧律铭如愿以偿地招摇过门后,终于肯松开裴闵的手,说:“大宗萧氏皇族在成亲时需入皇族宗祠授金印宝册,新人会在正德门前下轿弃撵,携手自含光门入,便是荣辱与共此生不负的意思。方才我们一起走过,也算是夫妻了。”   裴闵知道这规矩,少时他洗澡萧律铭闯了进去,他臊的骂人,萧律铭便拿这话轻薄过他,说以后要拉他走含光门,引他撞墙。   裴闵短促扯了下唇角,“宁安王不用睡觉,睁着眼就能做梦了。”   祝宥跟在身后,望两人并肩的背影,觉着萧律铭不仅矫揉造作,还言辞露骨,有伤风度。 第22章 嫉妒   经筵前五日崔元箴在殿内讲学,天子及宗亲大臣在侧旁听,裴闵和其它翰林子弟一起跪坐殿外广场上。   崔元箴确实老了,最后一日讲经中途歇了三四回,祝宥跪在旁边替他翻书为他捧着小吊梨汤。   第五日经筵散时夕阳斜照,霞光浸染薄衫,裴闵揉捏跪麻的双腿,提着衣摆缓慢从蒲团起身。   祝宥走到他面前站定,拱手说:“元濯兄,老师要见你。”   裴闵稍显意外,低垂眉目回了句“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跟在祝宥身后穿过人群往内阁的方向走了。   崔元箴在经筵结束后就在内阁值房的那把枣木的大靠椅上闭眼休息,额上覆了块浸湿的热帕子。   裴闵站在门口等候,夕阳照着后背,见崔元箴面如土色很不好看,他到底还是老了,不似年轻时可以南夷使者辩经三天三夜依旧音色如钟。   祝宥在门口接了丫鬟的热参茶,衣摆掠过台阶入门,双手奉上前,轻声说:“老师,裴元濯来了。”   “嗯……”   崔元箴从喉间发出一声沙哑回应,祝宥搀扶他坐起来,崔元箴拎下头上帕子,朝他招手。   裴闵跨过门槛,敛袖行礼,“学生裴元濯见过阁老。”   崔元箴中气不足地轻声道:“坐吧。”   祝宥转到身后侍奉,管家崔祺为裴闵搬了凳子来放在崔元箴对面。   裴闵坐下后丫鬟送上香茶,热气扫过鼻尖十分熟悉,他将盖子抿开一条缝隙——   果不其然,盖碗中并不是茶汤而是饮着能去寒的苏叶生姜汤。   裴闵不动声色觑向祝宥手中,见对方碗里是参茶,又望向崔元箴,也是参茶。   崔元箴拨动盖碗喝了口,胳膊靠上椅子油亮扶手,咳嗽了几声问:“后日殿前,你准备先讲《书》中的哪一篇?”   裴闵正要喝茶,闻言拿下来,手心捂着茶碗谦逊回:“经筵五日打算讲虞书五篇,先从尧典讲起。”   “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崔元箴胸口陷下去,浑浊眼珠映着门外天边垂暮晚霞,缓缓点头。   “都是圣王之治,你要好好讲。”   裴闵低下头,“元濯听训。”   “我没有什么训给你。”崔元箴收回远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苍老的眼梢饱含笑意。   “我第一次讲学时陛下刚登基,我跪坐殿上手心里都是汗,但讲着讲着就习惯了。你祖父书讲的最好,你尽得他的真传自然也是最好,后天你只管讲你的学,若有旁的人或者事出来为难你,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和善又坚定地说:“你站在那里,便是天下读书人之首,斯文在兹,口中所言,心中所想皆为圣贤之道,什么都不必怕。”   祝宥瞳孔微张,没想到老师连“斯文在兹”都说的出口,别说门下弟子三千,这世间又有谁曾得他如此夸奖。   祝宥轻轻垂下眼睫,心中空落妒忌,他七岁从师,对崔元箴的一颦一笑都十分了解。他的老师在看向裴闵时眉梢眼眸皆是怜爱,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喜欢这人。   裴闵说:“元濯谨记阁老教诲。”   崔元箴看他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衫——这是听学的规矩,师者在上,学生怀好学之心,着质朴衣裳,不坠金玉,不食荤腥。   可如今的学生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规矩了,金梁城内能守此古礼的除了裴闵,就只有他身边的祝宥。   “后天你是讲师。”崔元箴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文华殿风大,穿多些,别着凉了。”   裴闵面带疑惑望他——文华殿经筵前刚刚修葺,陛下又体弱,听闻这几日殿内地龙烧得冒汗,怎会有风?   崔元箴不答,只是平静望着他笑,眼角笑纹漾着十分慈祥。   裴闵回:“是。”   少倾,崔祺将人送走,祝宥垂立在崔元箴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夜幕完全垂下,广袤的黑暗中有零星的光在游走,是尚灯局的女官领着宫娥在外点灯。   崔元箴低头咳嗽,祝宥过去把值房门关了,回来站回他身边,在一片沉寂中问:“老师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不以雷霆手段将人召至内阁,就算做个小小的书吏,也不给高文征留下机会。”   “他不见得是跟我们同路的人,你没听他今日都不叫我老师了,君子有才,待价而沽。”崔元箴摩挲茶碗边缘,眼角的笑纹还有,目光却沉下去,说:“他长得太像一个人了。”说完,轻叹一口又缓慢呢喃遍,太像了。”   祝宥不明白,“谁?”   崔元箴没有回答,沉默片刻才转了话题,“倘若重利在侧他依然能够轻视之,梅州是个好地方,那边缺个参军,就让他去吧。”   祝宥这下更加不明白了,往前一步说:“老师,梅州潮湿闷热乃流放的苦地,我们为何不将他留在金梁重用?”   崔元箴饮了口茶润嗓,“我们是要用他,但并不是现在。”   现在,裴闵只会成为大业之上的变故。   昨儿个祝宥跟崔元箴聊得晚了,结束时宫门已经下钥,只好在内阁值房的矮凳子上将就一宿。   祝宥身量长,蜷缩在凳子上显得十分委屈,夜已安静,内间的崔元箴已经睡熟,他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崔元箴看向裴闵时的眼神,那是一种超脱师生情谊的目光,就像慈爱的父亲望向自己的满负期盼的儿子。   崔元箴治学和治国皆十分严苛,云淡风轻下是迷惑,铁腕雷霆手段才是内里,他从不轻易显露自己情绪,包括喜好。   这么多年,就连他都不曾得到过,那样真实又饱含情愫的目光。   夜深人静时的扪心自问最不能细看,他承认自己嫉妒裴元濯,嫉妒的发疯!   清晨祝宥早早就洗了把脸,他一夜没睡,两只眼下顶着乌青。   崔元箴还没起,祝宥隔着门请了安,没用小火者送来的早饭就告辞了。   行过太和殿前广场,金瓦之下,广袤雪白的大理石一览无余。   祝宥身着一身素衣往宫门口走时几乎要跟这天地融在一起,高处一双眼眸贪恋注视着这道身影,透出明显地欢喜。   一声尖锐鹰啼穿透云霄,祝宥循声回头,只见苍劲的鹰隼张开双翼顺眼前滑过,风声羽下,稳稳落在了太极殿前主人的手臂上,扑闪两下宽厚的双翼收拢。   它的主人回过身,鹰隼锐利的目光随主人一起望来。   祝宥一眼就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瞳中,被他胸前披挂的璎珞和腕钏上的宝石晃的眯起眼睛,轻轻笑了,俯首行礼。   “殿下,这么早就出来放鹰。”   “大学士也早。”   康舍提迦沿长阶走下来,肩披金缕,行步间罗衣曳地,五色披帛从高处一步步拖到祝宥面前。   他在祝宥面前站定,祝宥仰头望他,这些年康舍提迦抽条拔高,不知觉已经高出他许多,就连纱衣下的肌肉也变得凝练结实,已经长成了大人。   “你看起来不开心。”康舍提迦长睫低垂,盯着他眼下乌青问:“大学士昨夜没有睡好吗?”   他是佛国的灵童,狭长眼角垂看下时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悯的佛性,   祝宥低头捏了捏眉心,随便找了个借口,“昨夜宿在值房,窗外不知是谁养的猫叫了一宿。”   “哦。”康舍提迦长睫抬起,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你为我种下的花开了,要跟我去看看吗?”   祝宥惊讶,“今年花期这么早?”   “不早了。”康舍提迦振臂让鹰飞走,“已经五月了。”   祝宥的视线落在腾起的鹰上,“苏摩那现在长的大模大样了,上次见时,还不到一臂长。”   康舍提迦侧目看他,“是的,您已经五个月零两天没有看到它了。”   祝宥笑,“殿下这是怪我不常来看您。”   康舍提迦温柔看着他,祝宥抬起手,僭越地推了下对方后腰,“今年还没赏过这域外美景,多谢殿下,我有眼福了。” 第23章 “撑腰”   经筵前日,裴闵开着窗在房间中看书,虎魄进来送茶食。   她将茶盏点心放在桌案上,跪下去整理地上杂乱书稿间低声说:“冷先生传话来,文华殿经筵要公子小心土木。”   裴闵搁下手里的书喝茶,“看样子高文征想做点什么了。”   虎魄将理好的书稿摞在膝旁的席子上,“到现在门外统共来了三批人,十五个,有几人不知道主子是谁蠢的要命,踩坏了公子屋顶上的瓦,这天眼看就得下雨,他们还不走,我还要去找附近的修瓦匠补一补呢,真是给人添麻烦……”   裴闵望着碎碎念的虎魄露出点笑容,在抱怨声中抬头望向窗外,正好见墙头上有颗脑袋缩下去。   “恐怕他们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日日看,日日盯。”虎魄站起来,将裴闵喝过的茶盏端走将点心往前放。   “今早我出门买菜他们都跟着,不知要跟到什么时候。”   “只要我们还在金梁,就算是选定立场他们也会一直跟在身边。”裴闵重新拾起书来继续看。   “不过经筵过后,我们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搬过去。”   虎魄不解问:“安全的地方,是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裴闵说:“现在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不必理会这些蹿梁上房的阿猫阿狗,碎几片瓦而已,到时候让他们的主子拿命来还罢了。”   虎魄扶膝起身,心头稍稍解气,“那我不管他们了,去街上找个泥瓦匠来修瓦。”   她端着茶杯往外走,心说哪家蠢奴才做个盯梢的事儿都还得背盯梢人来打掩护,一头去撞死算了。   经筵当日,萧律铭一身素衣如长枪斜立,早早站在文华殿前,来往百官走到他面前作揖拜过,他一一点头回礼。   祝宥提着衣摆顺台阶上来,见他头发冠带熨烫妥帖打理整齐,浑身上下干净的刺眼,用手在眼前扇了扇,鼻尖飘来淡淡沉香气味,好笑问:“宁安王,开屏呢?”   萧律铭跟着笑了,浑身一下子多了丝散漫的懒劲,“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祝宥站上来与他并肩往下看,“已经到这个时辰,人还是稀稀拉拉,今日经筵来的人明显比前几日少。裴元濯到底是年少,虽有名声却无势。”   他嫉妒裴元濯能得崔元箴青眼,却又难以憎恨他,他也喜欢那人的文采,祝宥睨着萧律铭:“你不是说你家兔子自己会咬人吗,怎还来替他站场子。”   萧律铭前些日子工部门口打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听说曹伯荣至今都不敢出门,这件事闹得那样大,许多御史参他,却都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个水花都没掀起。   这件事儿给朝野上下都提了个醒,萧律铭虽无实权却是出身正统的天潢贵胄,虽孑然一身无妻妾师友却也因此没有能任人拿捏的软肋,律法要不了他的命,朝纲威胁束缚不住他,真铁了心要打谁杀谁,没人拦的住。   满朝的大官小吏敢暗里使绊子耍心机大有人在,明着得罪他的却是少之又少。   今日他站在殿前睥睨百官,所有想给裴闵找茬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腿能不能挨得住龙渊的一枪杆。   “这不一样。”萧律铭说:“虽然我家兔子会咬人,但倘若一直都要他咬人那就是我的无用了。”   祝宥失笑,“怀宁,那日我便想问你,你不觉自己入戏太深了吗?逆风执炬,当心引火烧身。”他拍拍萧律铭肩膀。   “你慢慢等吧,我先进去了。”   裴闵不想早早坐下跟蠢人浪费口舌,约莫着差不多要敲钟了才姗姗来迟。   他顺文华殿前广场向前走,正如所料,今日前来听学者不过十之二三。   今日的衣衫有些重,他走的十分缓慢,来得晚又走的慢,叫那些捏着鼻子前来坐在广场上听学的人不满更甚,侧目发出不屑息音。   萧律铭站在高处清下嗓子,而后就连这息声也没了。   他背负双手,嘴角噙笑望裴闵穿着翰林院华服一步步踏着长阶走来,这人身量纤薄却挺拔高挑,很适合这样厚重的衣服来端。   就在裴闵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萧律伸出脚尖,在对方绊到踉跄时趁火打劫将人接在怀中,好人似得提醒:“裴司务,当心脚下。”   裴闵:“……”   心骂这混账东西耍无赖的伎俩连变都不变,千百人看着,裴闵不动声色从他怀中退出去,理好衣冠拱手,“多谢宁安王。”   萧律铭以平礼相回,“应该的,今日劳烦裴司务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进门,祝宥正跟旁边人聊学问,门口光被挡住时,抬头便见萧律铭笼着裴闵进来。   裴闵一身儒雅朝服被萧律铭张扬体型罩在阴影中却丝毫未落下乘,因为对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是主与仆的距离,是上位者与拥护者的距离。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原本因裴闵来晚想申斥几声的人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萧律铭在外等候多时就是为了此刻,无论高崔两党暗地里如何算计拉拢裴闵,今日讲学他都要因旁人嫉妒受流言蜚语和八面来风,这些在那两位眼中是无伤大雅的“小节”,可他不行。   他要他的明月一直高悬天上不落下乘。   萧律铭不在乎世人褒贬礼教规矩,就要堂而皇之的为他撑腰。   祝宥眉头紧拧,已经分不清是装疯还是真疯了。   萧律铭将裴闵引至蒲团上坐下,浑洪的钟声正好敲响。   经筵开始前有三道钟,第一道钟声落下后萧文帝在长喜搀扶下入座,不多时第二道钟声敲响,众人齐齐朝拜天子,第三道钟声再起,裴闵翻开书页开始讲学。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和睦……”   他的音色和缓,不卑不亢在文华殿中回荡。   萧律铭坐在萧文帝的殿下,耳畔是讲书的声音,殿门开着,裴闵侧颜与天光融在一起,宛若仙人。   中午用饭时萧律铭和萧文帝同席,与其他人隔着一道屏风,长喜在旁伺候夹菜,萧文帝吃了口饭说:“我见你听学时总不专心,这是不该的,先贤治世道理,是为君者必然要学的,我这身子如此……”   他掀起一阵咳嗽,长喜奉上梨汤,萧文帝摆手不接,“无妨,只是呛了一下。”   他清清嗓子,“你也该早作打算。”   萧律铭舀了勺汤给他跺到眼前,“皇兄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的爱别离,不是说吉利话就能改变的。”萧文帝执意要继续这个话题,“世人常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哪有人真正能活到万岁。”   萧律铭咽下最后一口饭搁了筷子,欠身说:“即便您口中的事情在将来的某一天发生了。”   他隔着屏风轻轻望向外面,“我有讲《书》这人做贤内助,朝局纷繁我二人同尝,何愁没有人提点。”   “你——”萧文帝一时语塞,“你又来了。”   萧律铭死咬那份婚约,半分都不肯松,这些天弹劾的折子堆在案头好大一摞。   萧律铭扫过他身后低着头的长喜,扶膝起身拱手,“臣弟吃好了,先退下了。”   傍晚经筵结束后萧文帝在众人跪拜中离去,裴闵跟着磕完头后长出口气直起身,脸上疲惫尽显,掌心搭上膝盖站起,回到桌前又迟缓跪坐下收拾自己的书页。   祝宥领着几人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恭敬行礼,“早闻南塘裴老先生《书》讲的最好,没有机会赶去南塘聆听,今日听元濯兄讲学,如遇仙人指路,灵台清明。”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佩服这人。   “祝学士言重了。”裴闵谦逊笑,听着成片的恭维声对几人一一拱手,说:“元濯略陈管见,尚祈诸位贤才海涵。”   萧律铭顺手从萧文帝的桌上摸了个梨,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塞进嘴里,走过来说:“元濯身骨弱,讲了一天书该回去好好歇息。你们想要讨教学问明儿个趁早,要拍马屁自然是不必。”   这句话让一群人有些下不来台,幸而祝宥跟他熟,推搡了下玩笑打趣,“你一个睡觉的,自然不知道这书的好。”   他往后退两步让开路,“元濯兄早些歇息,接下来还有好几日要讲,以后我叫宫人给你备上小吊梨汤。”   裴闵颔首作揖,“多谢学士,你们先请。”   祝宥领着那群人走远,文华殿内逐渐空了,最后只剩下两人,萧律铭等候在裴闵案旁,夕阳将身影拉长,他说:“我送你回去。”   裴闵抱起自己的书稿,“不劳烦宁安王。”   萧律铭弯腰凑近,裴闵察觉到呼吸抬头,近在迟尺的距离将他逼的后退半步,裴闵起了一半的后腰撞上萧律铭的手背。   萧律铭用手垫着桌沿棱角与他贴面而视,“你又忘了,要叫怀宁。”   裴闵半垂长睫避开他的目光,掌根贴着胸口将人一点点推开,“不要再胡闹了。”   他神情倦怠困乏,看得出是真累,连双眼皮都成了好几层。   萧律铭不再撩闲,搂着腰将人带起,接过他手中书册夹在臂弯,裴闵以为他要走,谁知萧律铭又折回去,将文帝案上的点心端来递到眼前,“吃一块。”   裴闵:“什么?”   萧律铭不由分说拿了块给他塞进嘴里,裴闵差点含不了,赶忙单手掩住。   萧律铭轻声说:“以后记住了,每到这种大宴,御膳房的饭食都会提前做出来摆上,吃的时候又冷又硬,我见你午饭没用多少,又讲了一天书,以后记着怀中揣块点心。”   裴闵确实饿了,从方才起眼前就一阵又一阵地发黑,他吃饭从不求精但要热,今中午的冷饭刚端上来他便失了胃口,可经筵规矩便是如此,揣块点心实在有失体统,这混账真是什么都说的出口。   出了宫门口天已黑透,能见远处长街红楼一片灯火通明,夜风偏冷,虎魄驾了马车等在宫门口,侍卫为萧律铭牵来踏雪。   裴闵跟萧律铭作揖拜别,萧律铭接过踏雪缰绳,说:“原本还想带你去白樊楼吃鱼。不过看你实在疲惫,还是算了,早些回家歇息。”   裴闵点头,在虎魄搀扶下上了车,虎魄收了垫脚的凳子跳上去,余光见萧律铭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蹄声踩在石板路上哒哒,走出半条街后虎魄侧脸,隔着帘对裴闵说:“公子,萧律铭一直跟在后边。”   裴闵靠着车框闭目养神,闻言轻轻“嗯”了声,今日累狠了,脑中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袭来,难受地说:“不必管他。”   回想今日种种所为,他知其中原由,但还是跟祝宥一样觉着此人半疯半痴,入戏太深。   萧律铭打马信步散漫跟在马车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护送着,其实做戏到宫门口便已足够。   方才他将裴闵逼到桌角,那时两人距离极近,他看着裴闵脖颈上的伤疤,很细一条,若非那人太白几乎要看不清楚。   可他心中却翻起一阵烦躁,想弄死曹伯荣的心更甚。   萧律铭停下马,虎魄出门时已经点了灯笼,他目送马车在黑夜中摇摇晃晃奔向明灯。 第24章 失了分寸   接下几日,萧律铭每晚都堂而皇之的尾随裴闵马车,这事儿不知道被谁传出去,金梁城内谣言四起。   清晨,金梁城还未苏醒,龙骧挂刀陪萧律铭一起朝宫门口走。   萧律铭端坐在马背上摇晃,“你何必跟来,就算此刻冲出几个言辞激烈的读书人,我乃一介武将也吃不了亏。”   “王爷有所不知。”龙骧的马头落后踏雪半个马身,闻声催了催马跟上。   “现在金梁城内的读书人都恨毒了您,街上都在传,您纠缠裴公子纠缠的厉害,不顾礼教规矩,白日淫喧,光天化日就敢在含光门前扒人衣服……”   萧律铭:“……”   “怎么就扒衣服了,我只是扯了他的腰带。”   龙骧又道:“您还在大街上摸他。”   萧律铭:“我什么时候摸他了?”   龙骧:“去白樊楼吃鱼那次。”   萧律铭瞪眼:“我明明只拉了他的手,你也看见了。”   龙骧避开他的目光,“听说有人将这几日裴公子的讲学抄录下来传到民间,还印成了集,读书人争相购买背诵,如今城内‘十步一裴’,金梁城上下仰慕他的人比秋江里的水虱子还要多。”   “有什么用?”萧律铭冷嗤,“这群读书人平日满嘴的礼教仁义,却还惦记着别人的夫人。”   龙骧发觉他家王爷回错了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沉默须臾,说:“您还是小心为上,这几日王府巡逻侍卫在府外抓到七八个纵火和身怀利器的人,锦衣卫也时常走动。”   萧律铭好笑问:“读书人还纵火呢?”   “是啊。”龙骧说:“爬上树后下不来了,还是守门侍卫找了杆子救下来的。”   “即是如此……”萧律铭嘎嘣咬了下后槽牙笑,“这群蠢货认定我糟蹋了他们仰慕的裴公子,我是不是得将这事儿落到实处,否则岂不白白背了骂名却还没享过春宵。”   龙骧有口无心:“王爷三思。”   两人骑着马慢腾腾向前走了会儿,已经能见明黄的宫门了,萧律铭说:“这几日叫他们将飞兰院整理妥帖打扫干净,裴公子入府后的吃穿用度不能苛待了。”   龙骧不问‘裴公子如何入府’,只是点头说:“银钱方面吃紧。”   自从收留了火场难民,王府如今上下一空,就差没把乌金木牌匾摘下来卖了。   萧律铭前几日去户部要银子,刘部堂干脆躲着不见,就连祝宥也没办法,太仓没有银子,官员们向百姓征税时一个比一个积极,用到百姓身上的开支就多番推辞拿不出来,文华殿好好的却要修葺,从上到下又不知道贪了多少钱。   大宗朝堂积弊诸多,除宦官专权外首当其冲的就是贪墨成风。   萧律铭一个闲散王爷无权整治,没法子只好另辟蹊径,侧目问龙骧:“那边谈的怎么样了。”   龙骧紧了紧眉头,“王爷,他们说我们要借的数额太大,得有好东西抵押。”   萧律铭本来也没指望对方会叫他空手套白狼,问:“想要什么?”   龙骧面色不太好看,犹豫下说:“要宁安王的印信。”   “真是好大的胆子。”萧律铭被气笑了,抬鞭抽马,“怎么不直接说要我的爵位我的封地呢。”   龙骧跟上去。   刚回来那时,他也恨不得将这些踩高捧低的小人手起刀落杀个痛快,可这一年,他见了许多也学会了很多,朝堂是比湟川还要阴毒的战场,虽看不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却最是悄无声息地杀人诛心。   “黑市规矩向来如此,黑五爷身后牵扯朝堂两边盘根错节,这是整个金梁城权贵的买卖,谁也改不了规矩。”   萧律铭“嗯”了声,他不在这些年,金梁黑市的买卖做大了两倍不止,听说都是依仗这位黑五爷的手段,他只用两年就在黑吃黑中将这阴沟之地理上规矩,朝廷还特意给他封了个九品的街道司司正,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能想到一群阴沟的老鼠有朝一日也能穿上官袍骑在官家头上。   萧律铭骑着马微抬起脸,“我无官无权,他们要我的印信没什么用,不过想试探我能给出什么样的代价罢了,真是贪心啊,这方式我不喜欢。”   “你去告诉他们,不用再试探,想要什么直接开出条件。”   龙骧回:“是。”   萧律铭今日来的不算迟,可文华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前些日子没来的这几日间全都来了,拿着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切切察察。   萧律铭走过,对他行礼叫“宁安王”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背着手从中间甬路穿过,睨跪在地上的翰林子弟。   他虽浪荡但也读过书,他的先生也曾是大儒,知裴闵见解独到文采绝世,可这些人折服的太快,街头巷尾的风也吹得太快。   文华殿门口的小太监对萧律铭行礼,他的衣摆扫过门槛踏进去,见祝宥正捧着书跟裴闵聊文章,两人凑在一起,倒是一副好的《传经图》,   “我说这几日人怎来的这么齐。”萧律铭抚开衣摆,太监在他身下放上蒲团,他坐下说:“这千万学子压阵的背后一定是崔阁老用了心思,要给我家元濯扬名。”   裴闵低垂眼眸,并未搭理这浑话。   “你……”祝宥视线在他和裴闵之间扫过,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他非要这么嚷嚷出来,无奈地承认:“就算是扬名,也得有名可扬。你啊,多读书吧。”   第一道钟就在这时响了,祝宥拿了蒲团坐会自己桌前,聚堆的人也都散了。   少顷萧文帝在长喜的搀扶下走来,三道钟声敲过,跪坐桌前的裴闵打开书,这最后一日,他要讲的是《虞书》最后一篇《益稷》。   【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曰:“予何人哉?惟帝时举,陟帝位。”】   ……   萧律铭掌心托腮,手肘驻桌案望着裴闵,圣贤的道理从耳畔轻飘而过,他却只注意到这人脖颈上如玉的喉骨比前几日明显,几乎能透过光去,人也比前几日更加单薄消瘦。   裴闵察觉了那道不坏好意的目光,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挟住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惹人肖想的喉骨。   萧文帝喝完小吊梨汤,长喜接了碗去,他清了清嗓子,音色略显虚浮问:“卿刚才讲,禹治水有功天下所归,却还要将功绩谦让。卿以为,他是真想谦让,还是帝王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   这还是经筵以来陛下首次发问,裴闵放下茶杯,揩净唇角后膝行上前。   萧文帝丹殿两侧有两根玉柱,一根镌刻“养德”,另一根镌刻“思谏”,是太祖立下的,用以提醒天子修身自省。   裴闵在两柱间跪定,拱手拜过叩头,恭敬回:“臣以为,禹是真心谦让。”   “古之圣人,功成不居,禹明白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洪水平息也非他一人之功而是天下臣民共力。”   萧文帝发白的唇叹了口气,面色黯淡,“可惜今人好功,朕也不例外,难有先贤品德和雄心。”   裴闵抬手持礼,“先贤道理是君王的镜子,陛下观先贤而知自省,已是……”   他话音未落,就听侧前方传来咔嚓一声,那根叫做“思谏”的玉柱龟裂细纹,直挺挺倒向了萧文帝。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裴闵瞳孔骤缩,“陛下!”   他是离着最近的人,料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萧律铭都比他落后半步。   裴闵冲上丹陛将萧文帝拉下龙椅,两人摔倒在地沿玉阶滚下,玉柱砸上龙椅四分五裂,碎裂飞溅,残木头滚过萧文帝的龙袍,无数白蚁蜂拥而出,场面一片混乱。   裴闵将萧文帝护在怀中,呼吸急促,耳畔的惊叫声,混乱踩踏声,呼喊声如潮水般袭来……   他觉着有什么东西不断落在身上,没过多久周遭声音消失,耳畔只剩一线嗡鸣。   百官惶恐围上来惊呼“陛下!”,祝宥跪在地上挥舞袖子替萧文帝驱赶身上白蚁,翰林院的人七手八脚地将萧文帝搀到门口台阶上。   “陛下,陛下。”祝宥焦急又小心唤他。   少顷,萧文帝喉结滚动,惊魂未定地望着自己狼藉的皇位。   裴闵感觉周围无数人涌来又匆匆离去,慌乱的靴子和各色衣摆在眼前晃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亲友的尸体堆在身上,血渗透衣衫让皮肤变得黏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窒息感笼罩,铺天盖地的疲惫将他击溃,他看见裴钦昭朝他伸出双手,面容依旧鲜妍。   没有挣扎和抵抗,裴闵闭上双眼,平静地感受着生机从身上一点点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有力大手托住肩膀将他从地下捞出,清新空气涌入肺腑瞬间裴闵呛咳起来。   他的双眼蓦然被从幽暗带到光下,白茫刺眼,片刻光晕收拢凝聚,尽头出现了那张硬朗的脸。   萧律铭将裴闵捞在怀中打横抱起,指节箍紧对方肩头,冲撞开人群大步往文华殿外走去,厉声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裴闵见他下颌绷紧,冰冷的吓人,似乎在紧紧咬着后槽牙,虚弱问:“你在生什么气?陛下呢?”   “皇兄一切都好。”萧律铭低下头,垂来的目光复杂透着浓重感情,裴闵有些读不懂,困倦袭来,懒得再搭理这个虚情假意的混账,阖上眼皮低喃:“那就好。”   太监们进来清理白蚁,祝宥确认萧文帝没有外伤后狠瞪了眼瘫坐龙椅旁被吓傻的长喜,追着萧律铭出门,在长阶追上一把将人拉住,匆匆说:“他伤成这样,去太医署一路颠簸他怎么受得了,内阁值房离这最近,我去找太医。”   有祝宥发话,小火者跑腿,内阁轮值的人早早收拾出值房候着,又去烧上热水,少顷太医也来了。   萧律铭站在床前,紧紧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太医在床前行针施救。   “擦擦手。”祝宥递来一方帕巾,望他满身血污提醒:“怀宁,你先去将这身带血的衣服换下来吧,你不懂医治,守在这里无用。”   萧律铭摇头,低头望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指尖从刚才开始就控制不住打颤。   裴闵那身翰林院华服早就被血染透,连带着他的一起,满屋血腥气黏腻充斥鼻腔就好似无数的蚂蚁用细小牙齿啃食他的骨头,让他难耐又发毛。   可他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刚砍下头颅时井喷而出的血热气腾腾,撒在雪上还冒气经久不散   他杀过人,别人也砍过他,对与血肉横飞尸山血海的惨状早就习惯,受伤流血这本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这血他流得、龙骧流得、北鞣人流得……却不知怎的,见裴闵流心中就会生出惶恐和焦躁来,让他莫名想到那一夜血流成河的大将军府。   萧律铭坐立难安,这种情绪没有来由也控制不住,他缓慢将五指回握,似乎在虚无中抓住些什么,决绝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接过祝宥手中帕子抹了把脸,厚重眼皮垂下慢条斯理擦手。   “我先去换衣服,这边你盯着。”   祝宥站在原地,这人从回来后一直都是副吊儿郎当模样,说什么做什么叫人看不懂,偏偏这次在裴元濯身上叫人看出软肋,这究竟是萧律铭刻意为之还是他一语成谶。 第25章 想要   萧律铭去了另一件值房盥洗,侍奉的太监打了盆凉水过来。   他将服侍的人遣散,两手抓着铜盆边缘盯着水中倒影,水珠顺挺拔鼻梁落如盆中,那面无表情地脸被涟漪荡漾开……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抬手将水中倒影打散,直起腰克制出了口气,拎起帕巾将脸擦了。   待到萧律铭换好衣服回来,太医已经为裴闵处理好了伤口。   萧律铭望那张苍白地脸,连唇上血色都很淡,克制着心中翻动的异样。   “裴司务怎么样了?”   祝宥抬眸望去,心说怎么出去了一趟,不轻挑地叫人“元濯”改叫“裴司务”了,这人果然心乱了。   老太医拱手回:“裴司务身上的伤并不算重,因他本体虚又流了太多血才致昏迷,微臣开两副补血补气的药方,每日按时服用,只是这幅身子要想养好,非一朝一夕。”   萧律铭知道裴闵患有寒症身骨比常人要弱,这他早有准备,目光挪盯向腿上绷带,张了张嘴又抿住。   祝宥先一步问:“裴司务腿上的伤要紧吗?”   老太医转身面对祝宥,“木屑扎的有些深,不过已经取出,近期不要走动,伤口每日换药静养半月后可痊愈。”   “有劳太医了。”祝宥松口气的同时,心事也跟着翻涌上来——今日文华殿之险说是蹊跷恐怕连宫门口的石墩子都不信,预谋陷害都是高文征的手笔,工部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曹廉叔再难干下去了,裴闵有救驾之功,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他的前途无法估量。   祝宥帮孙太医提起医药箱,借着送人的由头跟着离开,临行前最后看了眼裴闵,此后才是老师真正的考验。   是同仇敌忾还是分道扬镳,只看裴闵能不能经受得住权势引诱。   值房内只剩下萧律铭和裴闵两人,宫娥们进来点上灯后又退了出去,门扇相碰声在寂静夜中十分清晰,四下夜色渐浓,门外万籁俱静。   萧律铭坐在床前,厚重乌黑的长睫被灯影打在眼睑上,随着时间推移心里被撕开道口子。   他从不规避自己的欲望,望床上人心底生出股侵略的野性——想要这块美玉被攥在自己手中。   他不但要借裴闵身份拿下金梁,也要这人全身心成为自己的。   尽管这人身上很多事解释不清存着危险,理智告诉他应该从长计议,但这些年危险的事情他没少干。   北鞣王的牙帐危机四伏,他进去抢了踏雪。   金梁城内刀锋血影,他回来了,并且在将来会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   萧律铭抓起裴闵手腕凑在唇边用犬齿咬了口,直到白藕似得腕上留下浅淡牙痕,他这才轻轻松开口,指腹摩挲细滑皮肤上的凹凸不平。   凡是他看上的猎物,还从未失过手,人也不列外。   龙骧在宫门口碰到等候在此的虎魄,今日经筵散去后虎魄见百官都灰头土脸的出来了独独他家公子没了影儿。   她想找个人打探消息,奈何谁也不认识,又不敢贸然去寻冷月笙,只能在此一直等着,拉扯的马在黑夜中喷鼻。   龙骧见她孤零零站在宫门口被昏暗笼罩,竟从那壮硕的身形中看出几分孤苦伶仃,同样都是做贴身随侍的,他从马背上拎下包袱挎在肩上,犹豫了瞬朝虎魄走过去。   虎魄露出提防神色。   “姑娘。”   龙骧隔着她好几步站定,说:“你家公子今日在文华殿中受了些伤,如今正在内阁值房中养着,你先回去吧。”   “什么?”虎魄猝然向前,往前探手差一点就揪住他衣领,问:“公子现在怎么样了?伤的重吗?谁在照顾他?”   龙骧面对她带气势的逼问,微微向后仰,只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我家王爷在里边守着,叫我进去给他送衣服。”   虎魄紧紧抿着嘴唇,宫门口的灯光朦胧打在脸上,她猝然仰头对龙骧说:“你带我一起进宫!”   龙骧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后问:“啊?”   裴闵第二日醒来时双目模糊,下意识抬起手去摸身前,虎魄俯身在他耳边小声唤:“公子,你醒了。”   “虎魄。”裴闵嗓音沙哑,蠕动了下干涩的唇,脑中昨日变故填满尚未整理清楚,混沌问:“我们在哪?”   “我们在内阁的值房里。”虎魄单手托起他的肩膀,借由低头的动作谨慎瞥过身侧之人,“公子,高太傅来看你了。”   高文征身靠椅背坐在床前,身后站着李逸,身着皂衫的东厂的番子将值房团团围住,暗灰色衣衫一片阴暗威慑之感。   裴闵靠着床围坐起,操着散漫迷蒙的双眸寻至那道模糊影子,欠身行礼。   “太傅。”他的嗓音虚浮,底气不足。   高文征赶忙两手托住苍白的腕说:“裴公子无需多礼。”   转头对身后的李逸疾言厉色说:“你这长了眼只会喘气的东西,还不给裴公子倒茶!”   “孙子该死!”   李逸前几日刚被抓了错处,此刻就算高文征叫他给裴闵舔脚他也赶紧跪下张嘴,忙去桌边倒了杯茶水来。   他官居四品,却身子弓的极低,双手举过头顶将茶奉给裴闵。   裴闵受宠若惊地说:“怎敢劳烦大人。”   “何谈劳烦,请裴公子用茶。”   他不是第一次见裴闵,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痒痒。   裴闵不好推辞,他的双目稍有缓色,但还不很清明,只能摩挲着去接茶杯,李逸感觉对方柔滑指尖擦过手背,腿根打颤,骨头都要酥了,忍不住盯着那张脸。   裴闵小口饮着润嗓,水珠沾湿嘴唇泛起润光,李逸也忍不住舔了舔唇。   高文征虽在身后,但对一切看得清明,心里知道烂泥终归是扶不上墙,只好找个由头将他撵走,对李逸说:“这位虎魄姑娘想是第一次进宫,你拿了我的牌子带她在宫中转转。”   李逸本还想再多待一会儿,闻声低下头赶忙称“是”,殷切去请虎魄。   这位东厂提督同知在这门内腰就一直没直起来过。   虎魄没吭声,只望过他家公子,见裴闵没什么反应,于是抱拳谢过后跟着李逸退出去了。   晨光从大门口投进,几只鸽子停在门口吃食儿。   裴闵水喝的差不多了,眼中神韵恢复开始聚光,露出丝虚弱的笑说:“高太傅对虎魄太过恩宠了,一个丫头怎敢叫李大人作陪。”   “虎魄姑娘一身武艺可不是寻常丫头。”高文征把着手中油红的佛珠闲谈似得聊,“听闻她从小就跟在裴公子身边,可是亲近得很。”   “虎魄命苦。”裴闵知道这是观音庙试探的结果,虎魄那浑身武艺惹来了探寻,姿态放松了回,“打小就被卖给走江湖的,班子里待她不好,虽然学了一身本事却也养的粗糙,我年幼时体弱不能外出,家里又宣称我是女子,母亲见她身强体壮就买了来陪我。”   高文征眯缝着眼,说:“多年情分早已胜过主仆,裴公子是个十分善良的人啊。”   裴闵颔首,“太傅过奖。”   “这份善意若能降临在百姓头上,也是百姓之福。文华殿玉柱倒塌惊扰经筵,陛下震怒,工部竟敢用白蚁铸了穴的陈年旧木做玉柱,罪该万死,如今上下一干人等全都降了罪。”高文征话音一转,望向裴闵突然说。   裴闵依旧是低着头,缓慢掀开眼皮,露出晦暗情绪。   “曹廉叔被打发去了刑部做个郎中,我向陛下谏了公子坐这尚书的位子,司礼监已经批了红,没有人能拦住,不日内阁就会拟旨,这块祥云锦鸡的补子是我送公子的第一件礼物。”   裴闵面上先是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怔愣,片刻后浮现应有的局促,像是慌了神般垂眸不发。   从九品司务一跃升为二品堂官,此等升迁可谓是前无古人,连身子都蠕动坐正了些,赶忙推辞:“元濯惭愧,怎敢受此殊荣。”   “裴公子乃宰相之才,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值大宗用人之际,恩宠过些也是应该的。”   裴闵张了张嘴还要说话,高文征手中佛珠咯噔声停了,狭长眼角尽头堆砌起皱纹,脸上带着点阴沉笑。   “裴公子,我不喜欢听人自谦,为官者最忌讳没有野心。你们南塘裴氏一向不理朝堂纷争,想你违背祖训入仕也不是为了当个八品司务,若不要升迁,你又为何做官?”   裴闵舌尖一点点舔湿唇,稍作犹豫认真回:“济世经邦变理阴阳。”   高文征笑了,“裴公子才华惊世,有此志向是大宗之福,只是我想这些时日你也看明白了,卑官小吏人微言轻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协理社稷朝纲。”   他抬起手,向上指天,“只有往上走,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你心中的丘壑才能变成诏书传到各州各县各衙门,上达天听,下对百姓施恩。”   这是忠臣正解,裴闵俯首:“元濯受教了。”   高文征问:“裴公子现在还觉着受之有愧吗?”   倘若裴闵执意拒绝,那说明这人不能为自己所用,便要尽早处理了。   裴闵明白谦逊和拒绝之间的尺度,犹豫了瞬,胸口深深起伏,不再推辞,“多谢太傅拔擢。”   高文征脸色稍缓,提了下衣摆铺下去,上次他便喜欢裴闵身上这股子“识时务”,面带笑重新靠回椅背,望着裴闵的脸说:“我一见裴公子就喜欢的紧,忍不住就想要多帮衬帮衬你。崔阁老身下有祝谏之这个亲儿子似得传人,对你再喜欢怜爱总归也要排在亲传之后,日后就算二人共登内阁,你也只是为他人添做嫁衣,可裴公子并不比他差。”   “你为官一场,书读万卷,难道不想摸一摸那块仙鹤祥云补子,坐上那文臣之首一人之下的位置,难道不想青史留名为后人称颂?”   裴闵迟疑了瞬,像是被说动,沉默片刻后道:“倘若四海无虞,黎民苍生有福,吾之名声成败与否无足轻重。”   “公子心中是大义,我先替百姓谢过了。”高文征就等着这句话,朝向裴闵透出点情真意切。   “崔氏一党将这朝堂搅弄的天翻地覆,你也看见了,老夫有心要还大宗神器奈何无人可用,公子乃是星宿下凡天命所属,是这朝堂之上唯一能和他争一争的人,倘若连你也由着祝谏之接这内阁首辅之位任由崔氏坐大,那天下百姓怕是再无望脱离泥淖,坐视不救等同于屠刀杀身,这与公子当初致仕的愿望相背,裴氏先祖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得安宁,怪公子出仕给这黎民希望又任他们绝望。”   裴闵被这好大一顶“社稷苍生”的帽子扣下来,低垂眉目说:“太傅教诲的是。”   高文征说:“我爱才,不愿明珠蒙尘,若公子愿意,日后在这金梁内我领着你,疼着你,裴公子志远,老夫倾囊相助,届时他祝谏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俩一条心,定能让大宗重现荣光。”   名利义如今全都摆在面前,高文征将裴闵架到极高极重的位置,叫南塘裴氏“一心为苍生谋福”的嫡孙根本无法拒绝,更何况,他既选在如此节点入仕,说没有一点野心连萧律铭都骗不过,娇柔拿乔到此也差不多了。   裴闵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似在一瞬间下定决定,温雅的眸中露出坚定神色。   “日后但听太傅吩咐。”   高文征微微弓下腰,用又长又窄的指甲轻轻挑起他的下颌,这张脸当真极美,虚弱的病气我见犹怜,稍有情欲的男人都逃不过这道美人关。   他狭长眼中露出浓笑,音色却沉下来。   “既是选好了,便要一条路走到底,他日事成,那块仙鹤祥云补子老夫送到你面前,倘若不成,就只能怪皇天不仁要碎你这轮明月了。”   裴闵迎着那狠辣的目光瞳孔颤动,下颌被指甲划疼,眉头稍微往里蹙了下,依旧坚定回:“元濯谨记。”   高文征对他的姿态十分满意,“古来圣贤成事者都不拘小节,眼下老夫正有一事,非元濯不可。”   裴闵仰着头,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抵在榻上的手在袖中紧握发颤,轻轻闭了闭眼。   “但请太傅吩咐。” 第26章 晚上报恩   太医署送了熬好的药汤来,裴闵用勺子搅弄等候放凉,听闻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萧律铭一脸喜色进门,带着满面春风凑到床前,“元濯醒了。”   裴闵将苦涩药汤仰头一饮而尽,用帕子拭了嘴角侧身俯首。   “宁安王。”   萧律铭听他中气不足的嗓音,直接抓住面前的一双手,问:“怎么还这么凉。”   裴闵抽回手,“有劳宁安王挂心。”   “应该的。”萧律铭指尖缓慢捻动了下,风流地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昨夜这双手便如此凉,我担心你犯寒症一夜都没敢睡,敞开了怀抱等着呢。”   裴闵用指尖将两人的脸隔开,“宁安王莫要再开玩笑。”   萧律铭含着笑退开,随手勾起他吹落肩上的一缕头发,发丝缠绕在茧子上如同绕指柔。   “既然人已经醒了,那便跟我走吧,内阁值房不是静养之地,宁安王府的八抬大轿就在外头,府中一切我已安排妥当。”   裴闵瞳孔转望向他,黑瘆瘆的,没有说话。   萧律铭又露出那种混账的笑,“你那巴掌大的院子里每天进进出出几十号人,天不好还漏雨,你这个丫头也是笨手笨脚的,你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能放心丢下你一人,再者说……”   他将那缕发丝凑近鼻尖,但在中途就被主人不轻不重夺回。   萧律铭并不在意,继续说:“你是为救皇兄才受的伤,是整个萧氏的恩人,对待恩人,我理当寸步不离无微不至。”   裴闵侧目,“宁安王这是铁了心要恩将仇报了。”   萧律铭道:“我是为了你好,你受伤我一夜难眠,自责不该叫你离了我的眼,元濯,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份痴心吧。”   裴闵盯着他半晌,心说一夜未见觉着萧律铭的戏更胜一筹,半晌后竟然笑了,萧律铭也笑。   两人对视着,彼此间算计心知肚明。   萧律铭和裴闵的同时想: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王府中最好的院子是萧律铭平日里住的“闻松”,其次就是旁边的“飞兰”。   飞兰院的墙上还有裴钦昭当年留下的笔迹,这间院落跟王府整个儿军场演武的氛围不同,是个读书休憩的场所,院中原本植满兰花,多年未打理荒废了,前些日子萧律铭特意找了花匠来重新修整,台阶也换了新的松木。   裴闵在大门口下轿,因着腿脚不便被萧律铭堂而皇之地横抱进门,一路上管家丫鬟仆从拥簇跟随,萧律铭脚下不停嘴中却不断吩咐着,故意将满大院子的人支使的团团转,诚心叫人来围观。   裴闵没有他那么厚的脸皮,将头埋进前胸掩住脸面,心中再次骂这个天杀的混账东西。   室内尽是松木香,敞开窗扇传来的幽幽兰草味,萧律铭将裴闵安顿在床榻上,亲自放下一边垂帘遮风,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置于床头。   “我府中大多都是兵书想你也不喜欢,这本《民间志怪》你看来解闷。我有些事得去马场,你若想我就差人去叫我。我会在中午之前赶回来同你一起用饭。”   他像是要出门的丈夫般谆谆嘱咐家中的娇妻,裴闵看着他,眉间还带着因他招摇过市而起的愠气,萧律铭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温存。   他缓慢为裴闵掖好被角,“若你想一直待在我身边,性子这么倔可不行,我这宁安王府不养闲人。”   裴闵冷笑,“不是你要将我带回来报恩的吗,怎么我又成了闲人?”   萧律铭贴面低声:“我报恩是要以身相许,那得晚上来,白天不行。”   裴闵说:“那还是算了吧,我自己还四体不勤,学不会伺候人。”   “别啊。”萧律铭还有话要说,门口传来笃笃叩门声,是龙骧。   他倏地一笑,“罢了,来日方长,我亲自教你。”   萧律铭和端着茶水进门的虎魄擦肩而过。   裴闵因腿伤只能在房中卧床,幸而飞兰院四下通透,门窗打开四周春色一起涌入,美不胜收,比起他那间小跨院要好的多。   他靠在床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那本志怪闲书,人若是在走过一遭,再回看这些人人鬼鬼就会觉着无聊。   虎魄坐在床尾为他换药,慢条斯理地缠绷带,见小厮丫鬟都退出去,院子里的人也散了。   “公子。”她终于等到和裴闵独处的机会,问出内心的疑惑。   “萧律铭临走时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裴闵气定神闲地说:“没什么意思,他高兴疯了而已。”   虎魄为他将裤子拉好,带着心事说:“公子刚答应高文征,萧律铭便强接你入府,这太顺利了。”   “是啊。”裴闵说:“好像他跟高文征串通好了一样。”   “不会的,按照萧律铭的性格,他……”虎魄戛然而止,因为她家公子抬着头静静看她,那目光叫她说不出话。   若是人心能信,他们就不会成为孤魂野鬼,满门皆灭,她竟还没有记住教训。   “人都是会变的。”裴闵知道自己的眼神不好看,挪开望向床尾,温柔说:“没有人能够十几年如一日的坚定不移,如果他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萧律铭,我就不会在这里。”   虎魄低下头,若是以前的萧律铭,一身正气张扬,断不会做出逼良人委身这事儿,低声回:“是。”   裴闵抬眸望向门外,春色盎然,鸟鸣声啼,转了话题,“你不是说整座金梁城中,宁安王府是最密不透风的地方吗,我们这不是进来了,以后你不用再担心被人爬墙头,也不用担心屋顶上的破瓦,狂风骤雨有萧律铭顶着。”   虎魄想起半月前裴闵说的“经筵过后搬去安全的地方”,心下一紧。   “这一切是公子的计划?”   裴闵没有回答,雕花的窗扇透进深浅不一的阳光,他将手放在光下。   “你说,我如今,像不像权贵豢养在笼子里的雀。”   午饭摆开在飞兰院的厅中,萧律铭应约来了。   他在门口下了披风,挑开半垂的帘走进里间,见裴闵靠在床头意兴阑珊地翻阅那本志怪闲书。   裴闵听见声响挑开眼皮,看他一身风尘仆仆带着冷气,应是刚从外边回来。   萧律铭拎起床边黄杨木脸盆架上的帕巾,洇湿后拭去手和脸上的土,大马金刀坐在床前,“我回来晚了,叫他们将饭菜拿下去热过再端上来。”   裴闵并不回这话,萧律铭将帕巾扔回盆里,拎过他手里的书转头扔回床头,“不喜欢看就别看了,眉头皱着不美,吃过饭后叫龙骧跟着你那丫鬟回去,将你的一应物什都搬过来。”   裴闵冷淡望他,唇角向下垂着,“我皱不皱眉跟书可没关系。”   萧律铭露出浅笑,抬手为他抹开耳边青丝,掌心滑到脖颈缓慢将人摁向自己唇边。   他贴近裴闵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愿,可这有什么法,你的主子已经将你送给我了不是。”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后悔,毕竟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两人呼吸暧昧纠缠近在咫尺,裴闵眼角微收的动作落在了萧律铭眼中,他一直等着就是这个表情,那夜在南塘,裴闵身上透出的就是这样一种危险,他沉迷于此,要逼对方跟自己图穷匕见。   裴闵这次没有避开轻浮的手,气定神闲地侧目,说:“你这么逼我,就不怕我自戕在这宁安王府,让你的王府成所鬼宅。”   “你不会的。”萧律铭将鼻尖贴近他耳后乌黑的发,嗅出松枝香,眼中露出一点贪婪野性,“你既然选择入仕,选择高崔两人之间待价而沽,就是个有欲望有野心的人,外边都知道我好男风,也知道我惦记着你,你还敢进这王府,如此屈辱的都能忍,此时目的尚未达成,怎会舍得草率地结束自己。”   裴闵心说这人在湟川那十年的丧家之犬果然没有白当,观音庙的那次试探他瞒过了崔文征却还是叫萧律铭生了提防,恐怕这混账当时就想好要如何将他圈来了。   “没想到这金梁城的人,都被你算计了,什么流言蜚语,什么殿前舍身,不过是借悠悠众口将我推来罢了,宁安王如此深情,倒叫我承受不住了。”   “好说。”这盘棋已近终局,萧律铭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纠缠着说:“他们我都看不上,只想问你,你是着了我的道还是喜欢我?”   吞吐的气息骚在耳廓很痒,裴闵手背隔开他薄软的唇,回视萧律铭眼底的恶劣。   “你猜啊,怀宁。”   这是裴闵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字,萧律铭短促笑了, 推开薄袖露出腕骨,在昨夜同样的位置含住咬了一圈齿痕。   “那便当我们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了。”   “元濯,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霁月清风不是你的本性,你该是跟我一样的人。”   “是吗?”裴闵手指向内曲,横着手臂向外推他,轻轻地笑,“可你真真是个混账啊。” 第27章 怜香惜玉   吃过午饭,萧律铭叫龙骧陪虎魄回那所小宅院将裴闵的东西系数搬来,临走时赶了两辆马车去装裴闵的书。   傍晚崔太医来请脉,萧律铭陪着,崔太医放下腕说:“裴公子内里虚的很,气游走的慢,带动不了血致使手脚冰凉,我将方子调整调整,裴公子平日也要多用饭。”   他背着药箱去外室,萧律铭跟过去问:“他吃这药多久能好?”   崔太医坐下,边写方子边摇头,“这是打娘胎里的带出来的病弱,想必幼时还受过大寒没有调理好,少则十年八年,多则……”他叹口气,“这一生都是如此了。”   “这么难治?”萧律铭问:“就没有快一点的法子,皇兄赐下满院的补品,你去看看,可有能使得的。”   崔太医摇头,“裴公子的身体非常人,气血虚浮弱的很,贸然用补物只会淤堵伤身,得仔细着用药,不过……”   萧律铭问:“不过什么?”   崔太医说:“倘若宁安王若能寻到千八百年的好参,每日剪细末参须烹煮成汤,伴药一起吃,也许会有效果。”   “千八百年的好参。”萧律铭重复了遍,神色复杂朝内室看去。   人参多一年便多出许多不易,千年人参几乎成了祥瑞,连参环都是金的,这东西不比龙肝凤胆好找,他只见过一次,当年在大将军府。   没想到裴闵不仅这一身病骨跟裴煜相似,就连这将养的法子也都一样难寻。   萧律铭送走崔太医,走出院门碰上龙骧和虎魄一同回来,虎魄怀中抱着个书箱,里头装着裴闵点名要看的书。   两人迎面走近,萧律铭下了台阶,朝龙骧说:“你怎让人姑娘搬这么重的东西,也不帮忙。”   虎魄淡声避开伸来的手,“不用。”   她朝萧律铭点头算是行礼,径直走了过去。   龙骧望她有力的臂膀和冷漠的身影,摊开双手说:“王爷你也看见了,她家公子的东西这丫头宝贝的很,不叫任何人碰,外头满满两马车的书都是她一个人搬上去的,到王府又不让任何人插手,执意要自己往里搬。”   “我不明白,不就几箱子书和衣服吗,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我们总不至于偷着昧了他的。”   萧律铭轻轻笑,侧身看向门内,“传闻幽兰名士自小手不释卷,爱书如命,她如此护着也是应该的。”   “虽说她不让你们搬,可你们也看着些,总归是个姑娘,别磕碰了。”   龙骧望来,惊诧他家王爷回金梁这温柔乡后都学会怜香惜玉了。   萧律铭说:“这主仆俩关系不似寻常那般淡薄,别叫她家公子心疼。”   龙骧:“哦,那我一会儿便吩咐下去。”   “还有。”萧律铭眼梢一眯,龙骧附耳过去,萧律铭说:“叫人盯紧这间院子,叫莫扎亲自来。”   龙骧对他这幅“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变脸毫不意外,只在听见“莫扎”的名字时当即正色,抱拳回:“是。”   四下已经昏暗,龙骧领了命令后没有离开,借着距离说:“方才黑市传来消息,黑五爷同意我们借款,但要王爷给出合适的抵押之物。”   萧律铭暗说对方精明,竟然不开口要自己给价。   可眼下无论是马场收留的不职署还是城外观音庙里的难民,还有莫扎那群人,都在等着吃饭,他没有时间去讨价还价的拉扯。   “今晚我给他抵押,做生意不吃亏是好事,若是这人过于精明了。”萧律铭眸中露出点危险地笑,歪下头。   龙骧明白他的意思——这黑市的主司,杀了换个听话的来也一样。   “是。”   虎魄让车夫将马车赶在了后门的棚子里,找了鹿皮来盖好,剩下的等明天她抽空再往里搬。   裴闵见她顶着一额头汗甩着水珠进门,将帕巾递过去说:“你不比如此较真,这府里的人没你想的那般蠢笨,何必劳累自己,叫他们帮忙就是。”   “不行。”虎魄接了帕巾擦手,坚持说:“公子的东西,旁人休想染指。”   裴闵摇头,“染指不是这么用的。”   夜十分安静,四下窗户透进丝丝润润带凉意的夜风,虎魄收拾完后坐在床边,手肘撑着桌台边打瞌睡边用扇子驱赶扑向灯罩的虫蛾。   蜡烛无声息地烧下去一截,夜深了,她猛地一点头差点抢倒地上,裴闵用书托住她脸。   “行了,累一天了,快回去睡。”   虎魄睡眼惺忪,强打精神放下扇子,“我不放心公子。”   “不放心我什么?”裴闵说:“这王府固若金汤,刺客有进无回,没什么可担心的。”   虎魄坐端正说:“刺客进不来,但淫贼就住在这里边。”   白日里萧律铭的佻达行径叫她担心,他家公子为了复仇什么都做得出来,万一萧律铭执意要强……   裴闵哈哈笑出声来,虎魄原本就不清明的脑子被他笑的更懵。   少倾裴闵脸狭和眼角都染了绯色,这才掩着嘴憋住,解释说:“他不敢的。”   虎魄欠身:“可是先前……”   裴闵说:“那是做给人看的。”   “他就是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非我不可的决心,这样无论日后我选谁做靠山,对方都会将我送到他身边。”   虎魄望着他眼尾浓笑,“我不明白。”   “这很简单。”裴闵五指摁在书面上,说:“若是一年前,萧律铭在金梁做的这些事皆是笑话,可如今是一年后……”   他微微靠着床榻,眼中笑意收敛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算计。   “先前礼部抢亲那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萧律铭活不过来年,但现在他不仅活着,还活的好好的。”   “对于高文征来说,最大的隐患不是崔党而是萧律铭,崔党像条百足蜈蚣,个头大牵制也大,扳倒他和被他扳倒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萧律铭不同。”   “杀师杀兄杀父之仇,只要他活着就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即便现在是钝的,即便没有开刃,但也时时刻刻悬着。我们的高太傅向来缜密又自负,必不会容忍这样潜藏的威胁存在。崔元箴若不能拉拢萧律铭,所谋划的大业在后世史书上就有污点,不美。”   “这俩人……”   裴闵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胸腔发闷,低头咳嗽。   虎魄端来热的参茶,裴闵呷了口,将杯子握在手心里暖着。   温热杯壁将胸口燥气熨烫妥帖,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无论是刺杀还是拉拢,他们都想从萧律铭亲近人入手,这个亲近人最好是枕边人,去年逼他萧律铭成婚便是有此意。”   “这一年来高文征屡次刺杀失败,崔元箴屡次拉拢未果,萧律铭又疯了似的对我示好要我入府,无论我选了高文征还是崔元箴,他们都会顺水推舟把我送到萧律铭身边作为这个‘枕边人’。”   虎魄先是了然点头,随后又惊疑问:“这都是萧律铭算计好的?”   “是啊。”裴闵垂眸捻动书页,“轻薄、拉拢、暧昧调情……这些都是他引诱崔高两党将我送来的手段罢了。”   “这个混账要是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管不住,早在湟川就不知道死几百回了,贪一刻床笫香软便多一只脚踏上黄泉路,这道理他明白的。”   虎魄还是不放心,“那他白天说的那些话……”   裴闵虽知道萧律铭行事原由,但也觉对方浪荡的脱缰,回想昏迷前看向他的眼神,至今都不懂。   “纯属是过个嘴瘾罢了。”   夜色已经布下,大宗朝没有宵禁,夜晚正是勾栏瓦舍的好时候,宝月金钩楼灯火通明,整条街的风里都带着靡靡的脂粉香。   萧律铭骑着踏雪和龙骧行经此处又到黑市,路越走越窄,灯笼也越来越少。   所谓黑市就是最城东那五条不挂灯笼的街,此处曾是前朝关押穷凶极恶匪徒的监狱,太祖登基后大赦天下将牢狱拆除以草舍圈禁犯人,战时率先征兵,以军功免罪诱之上阵杀敌。   这么多年,原先的那批匪徒早在战乱中死绝,这五条街开始藏污纳垢地容纳些见不得光的人和生意,后来逐渐成了金梁城内做不光明买卖的地方,经年黑吃黑,三年前被一手段了得的人把控,道上人称“黑五爷”。   两人在牌坊前下了马,龙骧跟在萧律铭身侧沿街行走,背上背着的物什用黑布卷着,比人还高。   “王爷,以您的身份,这黑五爷实在用不着亲自来见。”   “顺便罢了,听说这黑市有外边买不到的东西,我来看看。”萧律铭在一个贩药材的摊子前蹲下。   黑市里没有灯笼,但每个摊子前都掌了盏昏暗油灯,小贩戴着面具,见他有意,赶忙端起油灯凑到他跟前。   萧律铭扫了眼问:“有千八百年的人参吗?” 第28章 屈辱   小贩早在方才就打量过他的衣着,眼珠子转了圈后从身后破布袋里掏出方不大不小的盒子,上边用螺钿贴着经文。   “有三百年的雪参,佛国贡品,要吗?”   萧律铭眼皮一张笑了,指尖摸了摸盒子上的螺钿,盖子没有打开便已经确定是贡品。   年前佛国送来三根雪参,佛国来的宝物首先便要赐给康舍提迦,剩下两根一根给了崔元箴,另一根封入内库。   康舍提迦是佛子,贴身伺候服侍的都是佛国得道的比丘,他的东西很难流到外界,崔元箴亦是,这根多半是萧文帝存放在内库的。   萧律铭心说如今内廷的库房就像是个筛子,什么样耗子都能盗出东西来。   他收回手,扶膝起身,“年份小了,不要。”   他继续往前走,龙骧说:“千年人参很少见,我记得只有当年的大将军府……”   说着音色渐消,偷看萧律铭,萧律铭面无变化,“裴府当年确实有株千年人参,是先生求来给阿裴续命的。抄家后那株参充了国库,傍晚我进宫去找皇兄要,不巧被人要走了。”   龙骧抬眸望向萧律铭,心中已经猜到要走人参的是谁,能让他家王爷直接放弃求取,除了高文征不会有旁人。   萧律铭走到六顺赌坊门口,黑五爷早在两人下马时就得到消息,带了人到门口来列阵迎接。   萧律铭扫过这身着劲装的打手,浑身沾着匪起,不比李逸手下那群番子差。而站在最前方的黑五爷长相平平,面相偏斯文,若不是手上戴着个硕大刻私印的玉扳指,就像学堂中教书的先生,隐没在人群中十分的不起眼。   任谁都无法跟大名鼎鼎的黑市老板联系在一起。   萧律铭暗道这人确实危险,就好似会咬人的狗不叫,能做这样大买卖的人就该是这样极具欺骗性的长相。   黑五爷率小厮磕头行礼,却没有喊他的名号,在萧律铭说“起”后走在到前方挑开帘,矮着腰将他往里请。   帘子一掀开,里边吆五喝六的人声便扬出来,进门后更是乌烟瘴气,一楼厅中人山人海,每一张赌桌周围都挤满了情绪高昂的赌徒。   黑五爷沿灯下黑的旁边金梁避开人群将贵人往二楼雅间引,萧律铭也知道自己出入这种地方不宜张扬,一路无话,顺楼梯往上走时无意瞥了眼人群,竟看到熟人——   曹伯荣坐在最靠近楼梯的那张赌桌前拍银票叫嚷,一派挥斥方遒的模样。   这败家子终于在家耐不住寂寞了跑到黑市来玩,不知道在此处泡了多久,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好似服了五石散。   黑五爷折回身赔笑说:“草民知道曹公子跟王爷有些过节,但这黑市有黑市的规矩,起码您在这赌坊中能高抬贵手。”   “自然。”萧律铭收回目光,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好脾气地说:“黑五爷给我行方便,我怎好恩将仇报来惹麻烦,今夜我向佛,不见血。”   黑五爷微笑,“谢过宁安王了。”   做这样的生意即便雅间内都算不上明亮,只在墙上点了盏油灯,光将桌子笼在其中,萧律铭在桌边坐下,一半身子隐入黑暗。   丫鬟进来上茶,茶香从碗盖缝隙溢出,萧律铭细品说:“好茶,不愧是雪顶春信,饮来就是香。”   黑五爷低头,唇边带着笑意,“好茶还得会品的人饮来才香。”   “这么说,我俩是知音了,正好。”萧律铭说:“我这也有一物什,要五爷来赏。”   话音落下,龙骧抖开包身的黑布,寒光乍泄,露出精铁银枪,是龙渊。   萧律铭搁下茶碗,欠身坐直些问:“我打算将龙渊抵给黑五爷,您看值多少。”   黑五爷捧着茶碗,心下一跳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微笑——他传话时没有给多少面子,萧律铭便也来挫他的锐气。   心下明镜似得,知道这是诚意也是威胁。   他将扳指抵在碗沿,低头饮了口茶,借由这动作缓和室内升起的杀意,早闻宁安王是个野的,今日一见确是如此。   “众所周知,王爷手中有两样稀世珍宝,名马踏雪和银枪龙渊。今日王爷肯将龙渊抵给我,是给黑某好大的面子,再次谢过王爷了。”   他能屈能伸,从门口迎接到如今转脸换了说法亦是水到渠成,萧律铭觉出对方要缓和的意思,也不紧逼。   龙渊被从龙骧手中接走,不稍片刻管家就端了托盘来,你便是拟好的借据和银票,还有一根其貌不扬的小竹筒。   黑五爷和萧律铭分别签了字盖了章,黑五爷双手捧起盘中银票递上前,“这是王爷要的东西,请您过目。”   龙骧接来清点,足足有五万两,比他们原先要的还多了一万两。   “王爷,五万两整。”   这笔钱足够将底下那批人照顾到冬天。   萧律铭微抬眼眸,知道生意人精明不会无缘无故多送他前,指尖轻点桌沿不急不缓等着对方下文。   果不其然,黑五爷说:“永嘉枇杷要熟了,我想运几筐来送与金梁的贵人们,但温州府距金梁千里,就算是当前最快的马也难保味鲜,除非——”他极轻极轻地笑,“是兵部的八百里加急。”   萧律铭微微点头,“兵部的事情,我管不了。”   黑五爷说:“驿站和人都已安排妥帖,只马匹还没有着落。”   萧律铭收起松弛神色,“你想私买军马?”   “王爷……”这是掉脑袋的罪名,黑五爷不敢接。   萧律铭见他变了脸色,嘴角又轻快起来,吹开浮沫低头品茶,漫不经心问:“要多少?”   黑五爷观他神色缓和,说:“八十匹。”   从金梁到永嘉一驿一换马,八十匹刚刚好。   “我给你一百。”萧律铭跺下茶杯,鹰似得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但你得帮我办件事情。”   黑五爷:“您请说。”   萧律铭:“我需要一株千八百年的人参。”   “这……”黑五爷轻敲了下掌心,为难地说:“此为至宝,据我所知黑市目前最长的也只有三百年,不知能否使得。”   “不够。”萧律铭知道他说的是那株佛国雪参,“最低五百年,黑五爷只需帮我留意谁手中有便可,我自己前去交涉。”   黑五爷说:“这个好办。”   钱到手了,茶也喝了,萧律铭捋平衣摆褶子负手起身,黑五爷送他到门口从管家手中接过小竹筒双手奉上。   “这是王爷方才说好的雪顶春信,还望不要嫌弃。”   萧律铭睥着小竹筒,方才两人已钱货两讫,不知道这份示好又是几个意思,这雪中春信堪比黄金,饮之唇齿生香。   他不愿与这人过深牵扯,但想到几次见裴闵对方都在饮茶,想必喜欢。   龙骧伸手接来,萧律铭说:“那就谢过了。”   第二日萧律铭无事,大清早就来了“飞兰”,白日春光融融,院中暖意渐生,刚进门就扬声支使床边的虎魄去烧水。   昨夜相安无事让虎魄稍稍放心,望向他公子,裴闵今日没有戴冠,只将头发拢在身后,病气惹得浑身懒洋洋的,不知这人突然抽的什么风,头也不抬地说:“去吧。”   虎魄离开,萧律铭进来坐在昨日的位置,“怪不得祝宥说你勤劳,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   他身上是洗的干净的衣衫,这人平日不熏香,凑近说话时衣衫上阳光和草木的气味扑来,带着好闻的生机。   “我昨儿个得了点好东西,来给你尝尝。”   裴闵掀开眼皮轻描淡写地看了他眼,沉默地翻了页书。   萧律铭察觉他的冷淡,将手罩在书上,面狭挨着他的耳朵说:“夫妻怎还有隔夜的仇,我昨晚都没来折腾你,天大的气也该消了。”   萧律铭到底血气方刚,胸前体温隔着两层春衫烫着裴闵后背,裴闵将他推开,没有婉转的客套,“离我远些,热。”   萧律铭独断专行,“热正好,暖你这尽是寒气的身子。”他视线越过裴闵肩头,问:“看的什么书?”   裴闵眉头蹙着,不情愿写了满脸,“杀人的书。”   萧律铭认出是本兵书,笑着问:“你还会杀人呢?良才美玉怎还学战场的打打杀杀。”   裴闵知道这混账过来自己的书是看不成了,怕萧律铭弄皱,合上后扬开袖子盖住,云淡风轻说:“谁告诉你我是良才美玉,我是他山之石。”   萧律铭兴致阑珊,“怎么说?”   裴闵忍受着他烫热的皮肤贴着自己,勾起的回忆并不美好,回头笑眼看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可以杀人。王爷小心了。”   萧律铭看他笑时露出一点雪白的齿尖,就像这个人,温润中又带着锋利的光。   裴闵不知道他怎突然愣住,后背从他胸膛脱离,萧律铭勾了勾手指往前追去一段,突然收手转了话。   “自从遇见你之后,我时常会想起一个人。”   裴闵神情淡然,“裴氏小公子,王爷上次说过了。”   “是啊。”萧律铭说:“当年我不止跟裴氏大公子交好,跟小公子的关系也很不错。”   “哦?”裴闵说:“倘若他真的跟我像,那该厌烦你厌烦的紧才是。”   “恰好相反。”萧律铭单臂撑着床榻,放松又戏谑,“那孩子喜欢我喜欢的紧。当年秋郊赛马,他在马背上紧紧搂住我的脖颈一口一个铭哥哥叫着,亲热的很。”   裴闵指尖紧捏书角,无声冷笑了下,要不是萧律铭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那次屈辱。 第29章 放纵   那时他大病刚愈,裴钦昭带他去马场透气,萧律铭和几个世家子弟约好赛马,这混账趁裴钦昭不注意将他抢上马背,结果那匹马被动了手脚中途发疯一直撂蹄子。   他生怕死在马上,这混账却趁机占尽了便宜,还威胁他叫了那恶心的称呼。   裴闵闭了下眼,他真是低估萧律铭的无耻程度,竟还能当着他面颠倒黑白,淡声道:“反正人已经死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律铭见他瞬间变脸,俯身贴近,“怎么,你又吃醋?”   裴闵剐了他眼,“王爷休要玩笑。”   萧律铭火上浇油:“你看你,眉毛都横起来了,还说没气。”   “我俩只是兄弟情义,那孩子是喜欢我,但也只拿我当兄长,跟我俩不一样。”   裴闵,“人都死了你还败坏其名声!”   萧律铭:“你看你……”   “闭嘴。”裴闵横眉冷对,“再多话就滚出去。”   萧律铭见他黑下脸笑意更欢,心道都骂“滚”了,还说自己没吃醋。   裴闵轻而易举从目光中读出揶揄,低声骂:“混账东西。”   可能是刚刚提及裴煜缘故,这一瞬间,萧律铭面前微愠的脸竟跟当年从马背上跳下来告状的小哭包重叠——“萧律铭,你欺负我,我要告诉阿兄!”   虎魄提了铫子进来,里头是滚烫的开水,进门时壶嘴了门框发出咚一声响,这点动静将萧律铭从错觉似得恍神中拉回。   他很明显的别开目光,起身走出内室说:“水来了,我给你泡茶。”   他回避的太明显,裴闵目光隔雕花隔断追随过去,见他伏下肩膀低头摆弄,不知道这人又想算计什么。   隔间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瓷杯碰撞和水流声,不稍片刻茶香飘来,萧律铭端了只缠枝牡丹盖碗进来,从上递给他,“尝尝。”   裴闵盯着盖碗眉头蹙了下,闻香识茶,“雪顶春信。”   萧律铭笑意更甚,“行家啊,我就知道你识货,这最好的茶自然配你这样会品的人。”   他再次将碗往前递,裴闵扭头,“不喝。”   萧律铭问:“为什么?”   裴闵斜睥眼他手中盖碗,虽心中龃龉未消,但还是忍不住说:“好茶三分香,全靠水来扬。”   “像雪顶春信这样的极品茶需得山泉水来泡,烧水也有讲究,得是鱼眼水,投茶时水要轻……”   他眉头皱的更深,垂下长睫,“你说你曾在国子监随辋川裴老先生听学,难道裴先生没授你君子六艺,没给你讲过茶道吗?”   “学过的。”萧律铭迎着数落,浑身张扬气焰不由弱下,下意识说。   他的先生爱茶,在国子监讲学空闲经常泡茶给他们喝,从白毫银针到正山小种,墨分五色,茶分六类……   这原本该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学过你还糟蹋东西?”裴闵心中淤堵着怒气,又见他如今这副模样冷声说:“礼乐射艺书数,宁安王还记得什么?若裴老先生在世,看到你如今这模样……”   他戛然而止,方才被往事扰乱心神,又忆起祖父气愤难掩,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如今身份。   裴闵五指勾起,指甲刮过书页发出滋啦声响,瞳孔骤缩惊觉自己失态。   祖父曾说,萧律铭的才能在他之上,为君可保四海升平,为将可守边关稳固,可如今,这人又将自己活成了什么模样。   祖父当年的箴言又算什么。   沉默的气氛在室内蔓延,院外的兰花静静抽条,虎魄站在外室好似不存在一样。   少顷裴闵扭过腰朝向萧律铭,敛袖重重叩头,墨发自后背滑落铺满床榻,他伏身不起。   “元濯失言,请王爷降罪。”   萧律铭睥他行此大礼,进门时还热的心彻底凉了下来,方才那些话确实“僭越”,可他却觉说那些话的裴闵十分真实,怒和骂都很真,而不是那个将厚重的礼教铠甲披在身上,跟他止步于君臣之礼和利益交换的幽兰名士。   “先生死后,许久没听人责骂我的功课了,听着还怪叫人怀念的。”他扯唇微笑,在床沿坐下,说:“本王永免你僭越之罪,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裴闵依旧没有抬起头,“不敢。”   萧律铭默声将手中的茶饮了,水渍打湿唇沿,“我是来讨你开心的,不是来叫你不痛快的。好了,快起来吧。你腿不方便,这样难受地跪着,本王心疼你这细腰。若真心要赔罪,不如泡杯好茶给我喝。”   裴闵摁着被褥起身,垂头拱手,对立在外室的虎魄吩咐:“将马车上的那瓮水搬来煮上。”   萧律铭唇角的笑再次漾开。   虎魄离开,室内只剩两人,裴闵挪动受伤的腿缓慢放平,忍耐着疼抽了口冷气。   萧律铭手指顺床沿摸到雪白脚踝,跟他布满茧子与疤痕的手相比,这脚腕就像一块滑嫩的豆腐。   他不喜欢裴闵这副板正模样,指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笑说:“你这人好生奇怪,循规蹈矩和冷言冷语都是一阵一阵的,突然又这么老实,我好不习惯,元濯,你再骂我两句吧。”   裴闵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他,第一次听见这种疯话,心中暗骂有病,面上却循规蹈矩。   “元濯失礼了。”   话音刚落,那只不老实的手趁他腿上有伤躲闪不及欺负到小腿根上,沿着软肉寸寸往里揉捏。   裴闵的腿被抬高,只得抓住床单稳住身子,压着脾气说:“王爷心中不忿骂回来便是,何必如此欺侮我。”   萧律铭听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手一寸寸推进,要逼他丢盔弃甲。   他的手越往里走,触碰的皮肤就越温软滑嫩,绸衣扫过手背,手痒的同时心底燎原似得生出最原始的欲望,身体在他本人意识到前便开始有了反应,他喉咙发干,手上茧子和疤痕将腿根揉捏摩红,留下明显又错乱的印子。   裴闵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只是静静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松开手让自己从那种燥热的状态里抽身出来,将方才短暂的放纵归结于自己太过年轻,目光顺那条修长的腿落下最终停在勾起的脚尖上。   他眯了眯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唇角缓慢上扬——原以为如此便败了,没想到竟是场平局。   萧律铭一把抓住他的脚尖,拉近唇边在光洁脚背上亲了下,狎昵说:“你瞧,面上端的这么正经,身子却不会骗人。别人说你是兔子,我不相信,你这幅模样就该是吃肉的。”   裴闵方才生出的那点君子涵养被萧律铭接二连三的轻挑和试探彻底消磨殆尽,抬起另一只脚将他踹开,不轻不重说:“轻挑的混账。”   “是了。”萧律铭避开。   “既然我俩都这么熟了,直接坦诚相见罢了。”他将裴闵的一只手拉起放在胸口,欺身逼上去,长发从胸前落下垂及裴闵颈窝,目光轻飘落在喉骨上。   “高文征把你送到我床上,总要教你些花样让我卸下防备吧,你总这么端着什么时候才能成事。”   裴闵被摁倒在床上,衣襟被揉开,露出一半胸膛,眼尾含着冷淡地笑说:“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萧律铭感觉攥住的手在向外推他,他抓的更紧,随裴闵喉骨滚动贪婪舔了下唇,但在俯下身时,却只将脸埋进裴闵颈窝,模糊问:“元濯,高文征许了你什么好处,能不能悄悄告诉我?”   他的语气没有质问全是粘稠的调情,裴闵耳垂被一片湿润软肉卷着,微微侧脸避开,“宁安王,我们还没熟到能说心里话的地步。”   萧律铭低笑了声,“俗话说交浅言深,那是不是我们交的深一点,言的便就深了。”   他箍住裴闵侧腰往上抬,裴闵的腿难以用力,须臾便被逼到极限,两人紧贴着,裴闵心说这混账竟然来真的。   “宁安王方才说的,永不追究我僭越之罪,可是当真。”   “自然。”萧律铭察觉他面色发白,将腿放低些,“本王不骗人,尤其不骗自己的心上人。”   裴闵轻轻一笑,萧律铭察觉到了危险,裴闵攀上他的脖颈,既然萧律铭千方百计要看自己真实的模样,那他也不必再虚与委蛇的藏着掖着,附耳说:“我对死缠烂打主动爬上床来的男人不感兴趣,尤其是……”   他用膝盖抵着,“毫无真情只想像畜生一样放纵的男人。”   说完这话,他见萧律铭的脸倏地黑了,后槽牙紧跟着嘎嘣一声响。   虎魄将水搬回来时见萧律铭夺门而出,连背影都阴沉的很。   她取了裴闵平日里煮茶的炉子搁到床边,裴闵泡了盏茶,靠坐床围时浑身懒着却又不失仪态,他嗅过后小小呷了口,茶香染上眼角眉梢,带着惬意和享受。   “果然是雪顶春信,名不虚传。”   虎魄喝了一口,没觉出有什么好喝:“公子看起来很高兴。”   “是啊。”裴闵双手捂着茶盏,转眸投向门外,云淡风轻地说:“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看的尽兴。” 第30章 柔奴   这几日萧律铭领了件差事,整日里忙得进进出出好几天都没来“飞兰”,裴闵身上的伤渐渐结痂,偶尔能下床走动,可亏空的气血难以补回,精力总是不济。   院中兰花凋零只剩繁茂的叶,天热起来,隔壁院的蝉聒传来很是催眠,天好时虎魄遵循太医指示搬了躺椅将他安置在檐下多晒太阳。   萧律铭行至院门见裴闵在打盹,便停下脚步打消进门的念头。   五月中的天已经燥热,人在外行走不多时鼻尖便出薄汗,可裴闵膝头依旧盖着毯子,人已沉沉睡去,纤秀指尖却还搭在书页上。   萧律铭盯着光斑中雪白的喉骨,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裴闵又长得这幅模样,整日真真假假撩拨怎会一点反应没有。   只是他骄傲自负,他承认自己对裴闵有欲望却不能承认自己会被这股欲望支配。   那日裴闵猝不及防点破让他突然意识到,那股欲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动摇了他的理智,他真真觉着自己就像只凭本能去交配纾解的发情公狗,想要在最浅薄快感中堕落,沉溺于卑劣的本能。   那不是湟川十万大军的统帅,不是铁骨铮铮的宁安王。   心中升起的不知是气还是恨的情绪缠扰心中多日。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律铭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走到一旁。   龙骧跟过去,见冷脸多天的萧律铭神色稍有缓和,说:“黑五爷差人递了消息过来,他说王爷所寻的人参黑市没有,但他知道谁的手中有株六百年的。”   萧律铭问:“是谁?”   龙骧说:“宝月金钩楼的东家冷月笙。”   “哦——”萧律铭露出点意味不明地笑,“这么巧,正好这几天要找他。”   夜晚的宝月金钩楼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语笑嫣然,一楼飞檐上,婀娜的胡姬身挂彩色披帛光脚在夜空下跳舞,腰如银蛇,脚腕上铃铛脆响,摇曳生姿,引得无数人围观。   萧律铭带着龙骧走近,风情万种地舞姬抬起指尖隔空点来,眼眸流转,肩上披帛滑落手中,她轻轻一掷,随风飘来。   下方人群顿时沸腾,所有人都去争抢那红雾似得薄纱。   跟在萧律铭后的龙骧说:“宝月金钩楼有规矩,舞姬的绸子落在谁手中,谁就能跟她共度春宵一刻。”   萧律铭挥开飘来的红绸,侧身穿过拥挤人群走向大门,风流笑说:“本王像是缺人共度春宵吗。”   进门后眼前豁然开朗,乐声和笑声如潮水般涌来,萧律铭还没适应这刺目的金碧辉煌就有面容清秀的侍者迎上来,双手交叠在胸前,恭敬行礼。   “见过宁安王。”他低垂眉眼,说话间也不敢抬头直视贵人,是个极守规矩的。   “敢问您是来赴宴还是定席面,我为您引路。”   萧律铭上次来还是祝宥请客,时隔一年进门瞬间就被仆从认出,心说这宝月金钩楼的人倒是认人很准。   他背着手,仰头在一楼厅中扫圈,皆是来寻欢作乐的人,说:“我不是来赴宴也不定席面,叫你们东家出来见我。”   侍者终于抬起头,交握在胸前的手朝远处招了招,一个面容姣好的丫鬟小步上前。   “还请您跟随翠儿往雅间稍候片刻。”   “不必那么麻烦。”萧律铭不曾想自己银子都没花就有贵客的优待,望向尽头高台上弹琵琶的乐师,就近找了个大厅里头的位子,扫开衣摆坐在绣纹团垫上。   “我就在这听会儿琵琶。”   “是。”侍从不卑不亢地拱手退后,沿着路小步上楼找冷月笙了。   这宝月金钩楼着实大,单是一楼厅中便有上千人。   萧律铭坐在席子上支着腿,翠儿斟酒,双手举过头顶膝行到眼前,柔声唤:“王爷。”   萧律铭接酒杯,上次他是白天来的,没有见到这般纸醉金迷的景色,如今一楼灯盏尽亮,这青楼比太和殿还要漂亮,昂贵的脂粉香、酒香萦绕鼻尖,人群里有几个熟面孔,正盯着中央圆台上的舞姬流口水。   那三位舞姬比起门外飞檐上的妩媚之姿有过之而无不及,墨发金钏,腰颈摆动如灵蛇,流苏的腰链更趁肌肤胜雪。   萧律铭不合时宜想起裴闵的细腰,衣衫之下的皮肤比这舞娘还要细白,若戴腰链,起伏间若隐若现必定十分漂亮……   他这么想着,听闻细微“呛——”一声响回神,龙骧下意识就要拔刀被萧律铭摁下——原来是台上有人弹断了琴弦。   舞娘跳舞的圆台四周摆放着琴桌,有自以为擅技的才子喝多了要抚琴伴舞,不成想刚动手就断了弦,引得周围人的哄笑。   萧律铭视线稍抬,这室内有一架虹桥,铺着绯红的宝相花地毯,虹桥尽头的台上垂着淡紫色纱帘。   他将龙骧的刀摁回鞘子里,说:“听闻金梁城最好的舞姬也在宝月金钩楼,每晚都有人花费一朵碗大的金莲请她在那边台上跳舞。”   龙骧抬眸看去,紧了紧眉头,“嗯”一声算是回应。   萧律铭见他一脸凝重警惕,从进来开始手就没从刀上离开。拉着衣摆将人拽下,“我们是来消遣的又不是不是来寻仇的,坐下陪我喝一杯。”   翠儿再次上前为二人斟满杯子。   龙骧挂刀跪坐下只闷头饮酒,依旧不看歌舞,不解风情。   萧律铭端起杯子,想了想说:“你今年二十有二早到了成家的年纪,先前在湟川整日面对一群大老爷们无人可相,现在回了金梁闲暇多出去转转,相中哪家小姐我去给你提亲。”   龙骧摇头,“我不成家。”   “你还年轻,不懂成家的滋味。”萧律铭向后靠着,放松地说:“有儿女绕膝,有妻子热饭,你有挂念在心头的人,你也能成为别人心头的挂念。”   这些,是他在皇权旋涡中挣扎注定此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你的师父应当跟你说过其中好处,我听人说老肖是个极为念家的人。”   听闻肖九诚,龙骧更加坚定摇头。   “师父说,我们当兵的就是一把刀,温柔乡是水、是盐,一旦陷进去,这把刀就钝了,钝了的刀就成为无用的废铁。倘若每一把刀都贪恋这等舒坦事儿,边关就没有人守了。”   萧律铭无奈地笑,“这都是些什么歪理邪说,这么说来我如今岂不是十恶不赦。”   “不是。”龙骧抱拳,赶忙跪下,“王爷跟我们不同,王爷心里是大宗的江山。”   “十年前湟川失守,师父战死在鸣石峡连尸骨都背不回来,是您领着我们从北鞣人手中将沦陷的边城一座一座夺回来,让师父和那一战死去的将士们得以回到故土安息。从那时我就发誓,我永远都是您手下最锋利的刀。”   最锋利的刀,最忌投入温柔的家。   萧律铭眸光稍动,沉默片刻轻轻笑了,抬起手在他肩上轻拍了拍让龙骧放松,提起翠儿手里的壶重新倒满酒,他端起杯子和龙骧面前的碰了下。   “我答应你,将来有一天,我会叫这四海安定,烽烟俱散,大宗不再需要无畏的刀,边关的将士们都能荣归故里,解甲归田。”   冷月笙带着仆从大步走来,他未语先笑,滚金边的浅黄色绸衣随走路扬起,穿的低调却又价值不菲,隔着老远便俯首行礼。   “宁安王,不知您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说着,拎起衣摆叩头。   萧律铭放下白瓷酒杯,托住他的手,“冷老板客气了,你这酒好喝,曲儿也好听,我都不知道时辰了。”   “承蒙您美言,愧不敢当。”冷月笙缓慢站起来,腰依旧弓着,抬手将他向楼梯上引,“请王爷雅间里坐。”   萧律铭摁桌沿起身,龙骧跟在身后。   “有劳了。”   萧律铭上次来就知道舞姬跳舞的圆台下别有洞天,这圆台是被一根磐柱架上半空,犹如一把赤伞,下方环绕幽香的清潭。   潭中流的不是水是浓郁美酒,酒水在亮如白昼的烛光下闪着浮光,无数碗大金莲浮在其中,都是那舞姬的功劳。   萧律铭顺楼梯下行走到于酒潭并立的那层,再往下还有两层楼阁似得雅间,雕梁画栋青砖碧瓦。   此处门口站着的都是容貌出色的男人,有形似武将般魁梧的,也有手捧书卷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环廊中男女都有,搂腰环胸,十分亲昵。   萧律铭一路走马观花,并未对哪个特别在意,谁料进雅间后坐下后不久,有人敲门。   冷月笙正给他添茶,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执事推开门,身后跟着容貌清丽的小倌。进门后小倌按次在萧律铭面前排开,齐声唤了句“宁安王”。   宁安王好男风这件事早就在金梁传开,进来的无一例外都是皮肤白皙细瘦高挑的小倌,身上带着书卷气。   萧律铭心说这冷月笙倒是挺客气,眼梢带笑地端详过去,这些人的书生气都简单敷在表面,就像女儿家的脂粉似得,没有裴闵那般源于骨子中的玲珑剔透,相貌就更相差甚远……他正想到这里,视线蓦然在最后一人身上凝住,就连龙骧都眼皮一跳。   此人身段与裴闵有十分相像,倘若是在视线模糊的夜,这人足够以假乱真。   冷月笙见他目光停在柔奴身上再不挪动,抬起脸极轻极轻地笑了。   这柔奴原本是有别的用处,但要是能帮他家公子摆脱宁安王的纠缠,也算“物尽其用”。   执事领着其他人出去了,雅间的门被从外阖上,冷月笙装模作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倌上前跪下,身姿端正,俯首行礼说:“小人名唤柔奴。”   萧律铭自上而下睥他,柔奴低垂眉目时眉宇间那点清淡的慵懒劲也如出一辙,他不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柔奴。”萧律铭在唇边品味了番,倏地笑了,弯腰去拉他手,“好名字,坐到我身边来。”   柔奴搭着他的手磕头,单扶膝盖顺从坐到身旁。   萧律铭盯着他,说:“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   柔奴听话抬头,眼尾依旧恰到好处低垂着——这张脸虽说隽秀却不算惊人,最让人称道便是那股不似青楼小倌的气质上。   目光柔顺乖巧却无丝毫以色侍人的媚态。   “没想到这宝月金钩楼竟有你这样的美人。”萧律铭抚开袖子说:“喝茶多没意思,有美人在就该喝酒。”   冷月笙笑回“是”,少倾丫鬟送进一壶琼浆。   柔奴起身乖软地斟满一杯,双手捧给萧律铭。   萧律铭视线顺着酒杯落在捧酒的手上,指腹上茧子透明似玉,他握住后怜香惜玉地问:“这是怎么弄的,看着便叫人心疼。”   晶润的酒水撒在柔奴指尖,更衬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柔奴眉眼湿软,“回宁安王,练字练的。”   “哦——”萧律铭尾音狎昵,拇指顺掌心滑上去挨个把玩捏过。   “你何必如此勤劳,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考状元呢,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以后可要当心呢。”   冷月笙见两人暧昧亲昵,给自己添了杯子茶,笑着说:“柔奴还没挂过牌,是干净的,王爷要是喜欢,今晚就叫他来伺候您。”   萧律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低头笑过说:“我今日来找冷老板是有两件事情要麻烦你。”   冷月笙道:“麻烦不敢当,王爷请讲。”   萧律铭正色起来,“年前有个叫栾莺的丫头被人从你这里买走,买他的人住在永嘉巷子。我现在要知道,她是哪里人士以及买走他时那人的印信和经过手续。” 第31章 蹊跷   “这……”冷月笙停顿了下,打开门对门口仆从说:“去叫酉妈妈来。”   “王爷见谅。”他重新坐下说:“我这楼中人员买卖等事都是酉妈妈在操持,我不常过问。”   不多时酉妈妈赶来,在门口理好衣衫进门朝萧律铭叩头,面朝地等着回话。   萧律铭观她四五十岁模样,鬓发浓厚,说:“起来吧。”   酉妈妈低头退站一旁,冷月笙重复萧律铭的问话。   酉妈妈回:“确实有这么一个丫头,家里闹了匪患,一家四口逃荒至此,活不下去了卖身进楼里,连牌子都没来的及挂,当天就被贵人买走了,买走他的人在此,手续齐全。”   她翻开随身记事本的相关页呈上前。   龙骧接过来捧给萧律铭,萧律铭低头扫过,果不其然是李逸在永嘉巷子的管家,又问:“你可还记得这栾莺的祖籍何处,从哪里逃难来的?”   酉妈妈回:“颍州仙灵县。”   萧律铭眼梢一眯,望面前年过半百的老鸨,“酉妈妈好记性啊,宝月金钩楼这么大的买卖,几千人的来去你只在这小本上记下寥寥数字就忆起来往。”   酉妈妈的腰更弯,“出来干糊口的营生,总要有点过人之处,不满王爷说,老身从小记性就好。”   “冷老板这里真是人才济济。”萧律铭低头饮茶。   “麻烦冷老板将栾莺买卖的相关手续誊抄一份给我。”   冷月笙不动扫过他未碰的酒杯,“好说。”   龙骧跟着酉妈妈出门,不稍片刻带了想要的东西回来。   两人对视了眼,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萧律铭的轻快写在了脸上,柔奴端起酒杯要敬,他压下雪白的腕说:“不急,长夜漫漫,待本王忙完正事。”   他转望向冷月笙,“听闻冷老板这些年搜罗名贵补物药材,手头有根六百年的人参。”   冷月笙见柔奴被拒,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说:“是有这么一根人参,刚寻来没多久,王爷消息真是灵通。”   萧律铭不客套,单刀直入地说:“冷老板能否割爱让给我,价格您开。”   冷月笙眼皮稍微跳了下,这株参他去年就着手找商队辗转去昆仑弄的,前些日子刚交到手中,送去时虎魄说高文征已归还了那根千年人参,公子用不上,留下恐惹人怀疑,这才又送了回来。   给萧律铭倒不是不行,可这价格定然不低……宁安王府已经穷成了空壳子,他还买这么贵的人参是要作甚?   冷月笙沉吟片刻,“既是宁安王想要,那给在下三万两即可。”   龙骧双眼瞪大,如今王府捉襟见肘,万管家为了账目成日睡不着觉,虽有从黑市借来的五万两,但那有正经用途,开冬之前所有人可都指着那些钱过活,下意识望向萧律铭。   萧律铭半垂眼眸,这六百年的参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冷月笙这要价是给了他面子的,不算高,指尖轻轻点着桌沿,思忖片刻后说:“这样,我先给你两万两,剩下那一万暂时赊账,冷老板可按市价加上利息。”   “这……”冷月笙迟疑笑了,“宝月金钩楼从未有过赊账的先例。”   他为难了半晌,少倾说:“罢了,既然是王爷开口,那便这么办吧。”   “多谢冷老板。”萧律铭笑着说:“既然是赊账,就按规矩来,我给你抵押。”   冷月笙推辞,“不必不必,我还能不相信宁安王吗。”   萧律铭执意地说:“冷老板的情我领了,但你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钱庄的,倘若今日为我开这先例,日后传出去怕是都来找你借钱。”   “也罢。”冷月笙眼眸一低又一抬,状似不经意扫见萧律铭手腕上缠的青玉坠子,折扇敲手说:“这样,宁安王将这串翠玉抵给我吧。”   “不行。”萧律铭果断拒绝,手指摸上去,“冷老板想手下留情,可这串翠玉虽不值钱却是我与夫人的定情之物,情谊浓重。我可以给你另一样宝物。”   他从怀里摸出匕首拍在桌上,银亮的鞘,五色宝石流光溢彩。   “冷先生若识得,当知其价,我将它押给你。”   冷月笙面色瞬变,身子都不觉立起,双眼直勾勾盯着,“这莫非就是当年裴……”   他舔了下唇,及时将那禁提的姓名隐去,“当年我大宗缴获南凉王的礼刀。”   南凉礼刀位同于大宗的传国玉玺,是裴家老先生力退南凉缴来的。   当年南凉纠结十万兵马一夜之间直取大宗边境三城,朝中已无武将可用,裴老先生临危受命,以文臣之身赶赴南境,最终用一万大宗兵士胜五万南凉军,直逼南凉皇都。   南凉王被逼求和献出礼刀,这是南凉国供奉在庙堂的至宝,刀柄上的顶珠是王冠上摘下来的,失了礼刀的南凉从此失了脊梁骨,再不敢挑衅大宗。   那时的景帝刚登基,对裴家先生稳固江山之举甚是感激,便将礼刀赐给裴家,此后为家主代代相传的信物。   冷月笙双手郑重捧起,汗毛竖起——公子重归金梁,礼刀现世,这就是天意!   他眸光颤动闪烁,望向萧律铭说:“这等稀世珍宝宁安王当真舍得?”   萧律铭见他激动难掩,连手都抖,轻轻一笑——无论朝臣怎么说,大宗臣民对辋川裴氏都是敬仰感激的。   “我只是抵押给你又不是送给你,待筹够钱我会拿回来的,此为故人遗物,还望冷老板替我好生保管。”   冷月笙双手捧着,怕弄脏了赶忙用袖子隔在掌心,“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他差了人将参拿来,双方签好字据后萧律铭抱锦盒起身,冷月笙将礼刀收好也跟着站起。   “王爷愿把此宝物放在冷某处,又让冷某开了眼,今夜便留下让柔奴好生服侍您卸卸乏。”   柔奴对方双目含情又乖又湿地望他,萧律铭头也不回地挥手:“不用,他太乖了,我不喜欢。”   出了宝月金钩楼夜已过半,离开喧闹的风月巷子街上越走越冷清,两侧住宅门口的灯笼尽数熄了。   龙骧提灯照明,两人影子在身后被拉长,“这些商人都狡诈的很,王爷真放心把裴大公子的礼刀抵给他?”   萧律铭臂弯间夹着锦盒,不紧不慢往前走,“不然呢,真给他这条坠子?这坠子原是戴在他身上,是我抢了来,又怎能叫它流落到烟花之地。”   龙骧侧目,心说没想到这普通的青玉坠子在王爷眼中竟比裴大公子的礼刀还要贵重。   萧律铭不用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听师父说,南凉边境最近调动频繁,厉兵秣马多年,他们一直在等时机夺回礼刀,咱们的高太傅浑身没有一块硬骨头,万一使者来谈,这刀在我身边终究不安全。”   以前的宁安王府密不透风,但裴闵进来后就不是了,他虽喜欢但总还是要提防这人。   龙骧问:“那宝月楼……”   萧律铭笑:“这是阿昭的遗物,辋川裴氏当年因叛乱污名被诛,这冷月笙要不是个傻的,定会将东西藏得严严实实不会给人看,生意做到这富可敌国的地步,无数人等着收了他的不义之财财?礼刀在他手中,就是件只能自己观赏的玩物罢了。好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龙骧点头,方才那理由确实牵强,如此才像他家王爷作风。   “但此事除了我们三人,尚有外人知晓。”   萧律铭知道他说的是柔奴,眼角低下几分,“这也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你有没有觉着这柔奴很像一个人。”   龙骧:“裴公子。”   他欲言又止,萧律铭偏头,“有话直说便是。”   龙骧顿了顿,“因这个,您就摸他?”   “啧——你想什么呢。”萧律铭快走两步,没好气地回头:“我以为你有什么别的发现,感情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摸他的手是因为指尖的笔茧。”   龙骧跟上去,灯火摇晃,问:“笔茧怎么了?”   萧律铭脚步放缓,“他手上笔茧的位置和裴闵的一模一样。”   方才那青玉坠子的落差感再次升起,龙骧说:“我看您是被他魔住了。”   “读书人写字都一个模样,就像我们军中拿刀握枪的,掌心茧子位置大差不差。王爷,无论是经筵还是人参,事关裴公子,您总是格外的上心。”   萧律铭知道龙骧是说他对裴闵的事太敏感,“不是大差不差,而是分毫不差。”直觉告诉他柔奴和裴闵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他垂眸沉思,片刻后说:“虽然我还不知原由,但其中定有蹊跷。”   萧律铭第二日清晨受诏进宫见萧文帝,回来已是晌午,约莫裴闵该喝汤药了,于是将昨夜得来的人参送去。   他刚走到飞兰门口就见虎魄蹲在墙根守着炉子煎汤,萧律铭对这气息甚是熟悉,停下脚步俯身问:“你这里边煮的什么?”   虎魄站起身,用袖子擦把额头的汗,那日后裴闵特意提点过他,面对萧律铭时尽量持该有的礼节,她的敌视太明显容易惹人不满,她压着脾气,行礼回:“参汤。”   “什么样的人参?”萧律铭稍稍惊讶,“太医嘱咐过,你家公子的身子需要年份长的人参来滋养,用量也有讲究,你不要乱喂他……”   虎魄:“千年人参,剪的参须。”   萧律铭在听见“千年人参后”面色瞬变,“高文征给的?”   虎魄:“嗯。”   萧律铭冷笑:“他倒是大方地很,我忘了,你家公子如今可是他座下红人。”   虎魄低下头不与分辨,见萧律铭怀中盒子眼熟,心说怎么跟冷先生前几日为公子送人参用的一模一样。   “你来找公子?”   “不是。”萧律铭转过身去。   “我只是路过。” 第32章 同流合“污”   虎魄将熬好的参汤端给裴闵,低声说:“冷先生清早传了话来,说有东西要给公子看,待公子痊愈后有机会前往宝月楼相见。”   “嗯。”裴闵垂眸喝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冷月笙这样冒险。   “我知道了。”   他喝完汤,用帕子擦拭唇角,见虎魄还有话说,问:“还有什么事吗?”   虎魄心说萧律铭路过也没什么要紧,就不打扰他家公子了。   “没什么。”   任命裴闵为工部尚书的诏书就在当天下午送到宁安王府,其实司礼监早就批了红,但内阁一直压着反复上书,这才拖到今日。   早在裴闵入王府时崔元箴便对他的选择明了,惋惜这一念之差,是敌非友,他在拟票后就上了奏疏,以裴闵资历浅年纪轻无政绩为由坚决反对将他擢升为大九卿。   他在朝政上极少如此正面强硬,文官纷纷上书附议,又都被高文征以“舍身救君,当世首功”八个字批红送回来。   内阁最后无奈拟旨,但御史言官的奏折每日似雪片般堆在萧文帝的案上,都是要他收回成命。   宫门口跪满朝臣,每逢朝日殿上一阵激裂争吵,比当时高思寅死时闹的都凶。   这些天热起来,院里兰花凋零,叶子倒是抽筋拔骨愈发繁茂,迎面暖风融融的,吹的人睡意昏沉,裴闵靠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萧律铭大步走进院门,裴闵听见那如牛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没有睁眼。   萧律铭见他惬意地晒太阳,好笑说:“现在整个大宗为了你都吵翻天了,你却在院子里依旧清净。”   裴闵依旧没有睁眼:“大人们有自己的对策,想要保的人谁都动不了,不想保的人谁也护不住。”   “也是道理。”萧律铭在外走一圈身上出了汗,没有去讨人嫌的凑到身前撩拨,在躺椅旁的木阶上坐下,   “最近身体怎么样?”   阳光照在裴闵白皙脸上,他懒洋洋睁开眼睛,唇角带着点安静笑说:“吃的好睡的也好,有劳王爷挂心。”   这些时日萧律铭没有露面,但厨房每日都会送来大补的汤汤水水,不知道哪座山闯了个活阎王进去,鹿肉、狼骨汤、光是蛇羹他就吃了两三回,每天清晨还有热乎乎的野鹧鸪蛋。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被定下“活阎王”的名号,随手拿起盘中一枚焦黄枇杷,“那就好。”   他咬下去甜腻汁水涌出,一边低头用掌根接住一边说:“最近登门来巴结你这新贵的人越来越多,我让管家都拦在外头,虽说我是你夫君理给你当枪用,但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这么大的忙,当然要谢。”裴闵眼角睨他手中枇杷,微不可查抿了下唇,“日后凡送来的金银财宝悉数收下纳入王府库房,都给王爷花。”   萧律铭一怔,手下枇杷掉在前襟,心中升起点异样机警,唇角扬开试探问:“此话当真?”   他可正缺银子呢。   裴闵掏出袖中帕子递过去,视线如羽毛在枇杷上轻柔扫过,“自然。”   萧律铭接过帕子掸拭前胸,汁水黏腻。   “我还以为元濯是不会受贿的清廉一派。”   “我自然是。”裴闵风轻云淡地望着前方,“可像我一样清廉的官哪有钱财来行贿,这些钱财来的怕是也不光明,宁安王一直在做好事,穷的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我帮帮你。”   “原来是舍不得着我的裤子。”萧律铭擦完衣服擦手,“这么说来咱俩这是夫妇一体,造福黎民。”   他从盘子中拣了颗最大的剥了用帕子托着递给裴闵。   裴闵不管他的浑话,接过枇杷,咬了口,甜腻的沙感触到舌尖,眼尾便很轻很轻地弯起。   永嘉枇杷香甜软糯,虎魄管着不让多吃,他正好趁此机会多吃一枚。   萧律铭方才看他眼神就知想吃,这人心思有时深不见底,有时又很容易看懂,又挑了颗慢条斯理剥开,“现在朝堂上因为你这次升迁吵得不可开交,宫门口跪满了言官,都要陛下收回旨意。”   裴闵咽下那一口甜,这才说:“古往今来,官员升迁皆是任满考核一级一级来,偶有求贤若渴的特例最多也只升三级,救驾有功原先也有,越升五级已是极限,像我这样一步升天从无先例,崔相改革一直喊得都是“遵循祖制”的口号,我这样一个例外简直是他改革路上的变数,文死谏武死战,督察院的御史们职责所在,反应激烈也是应该的。”   萧律铭说:“你平静的好似这事跟你无关一样。”   裴闵说:“有关无关,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是啊。”   萧律铭接走裴闵手里的核,将剥好的枇杷又递过去。   此刻两人关系十分微妙,明明各怀鬼胎随时反目,却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枇杷品论朝政。   “无政绩、无考核,连升十五级又岂是‘从无先例’,如此有违祖宗之法简直就是个笑话,后世史官不知道该如何唾骂。不过……”   萧律铭讥诮笑了,“自皇兄登基以来,大宗的荒唐事也不止这一件,身都不由己还管什么后世骂名。”   裴闵没有应和这大逆不道的话,垂眸淡淡吃着手里东西,跟萧律铭不同,他吃相斯文,吃完后用帕子擦了手上“罪证”,才发觉没有地方藏掖用脏的手帕。   萧律铭用手肘搡他侧腰,“怎么不说话了?”   裴闵睨他,“妄言天子功过,你有几个脑袋。”   萧律铭看他手握帕巾面上有淡淡窘迫,没想到这么服那丫鬟的管,笑着扯过帕子塞进怀里,“我总不至于被诛九族。”   裴闵:“你做什么?”   萧律铭盯他,“同流合污。”   裴闵:“……”   他听出揶揄,心说你个混账。   萧律铭收拾了枇杷皮,将盘子端进屋里,出来见裴闵懒洋洋靠着椅背,一脸心满意足,像极了皇城瓦檐上吃饱喝足的狸花猫。   那畜生每次将它喂饱,都会短暂收起利爪翻滚着露出肚皮给他摸。   萧律铭掌心扶廊下柱子,说:“枇杷虽好,食多容易腹痛,虎魄不在时你不要贪吃,那一筐我叫人都给你留着。”   裴闵侧目,方才惬意的表情收敛。   萧律铭走下台阶,最终还是没忍住摸上他头顶乌黑的发,发顶被阳光烤的温热,柔软又暖洋洋的,枇杷甜腻的香味留在空中,让飘来的风都变的香甜。   裴闵歪头避开,萧律铭收回手,“我最近有公务要外出,不在王府,你要是觉着闷了就让虎魄陪着出去转转,最近朝堂不太平,抱病多修养些日子,等那群言官吵闹完了再去工部上值,他们没什么血性,绝食两天装装样子罢了,真要能豁出去命去坟头草早有三尺高了。”   裴闵对于他这每次出门都叮嘱的毛病心生警惕,面上不表露声色心中见解却与他相合,两党经年争斗,刚正直臣非死既贬。   所以这金梁城内,没有一个人是不该死的。   宫门口那群言官就如萧律铭所说,绝食死谏的第二日傍晚便受不住,萧文帝命人送了吃食去,虽然当场没有人用,但不多时便三三两两作罢。   萧律铭走后第三天管家拿了一堆请帖站在飞兰院阶下,这群久在官场的油头们鼻子灵敏得很,察觉裴闵入主工部已然是大势所趋,于是争相赶来讨好,打头的是工部一群员外郎。   管家说:“除了这几位员外郎,还有工部的两位侍郎,东厂提督同知李大人……都递了帖子来邀您宴饮。”   裴闵坐在外厅,掌心拢着茶盅,眯起眼角说:“我知道了,有劳万管家。”   “公子客气。”万管家朝他拱手,“王爷临走时交代让我听公子吩咐,敢问公子是否要我备好车马。”   裴闵思忖片刻,“麻烦万管家告诉这些人,我腿伤未愈出行不便,辞谢盛情,待痊愈后必当做宴邀请他们。”   万管家听了他的话退下,虎魄问:“公子为何不答应,我们正可以借这个机会去见冷先生。”   裴闵翻开书,“冷先生在这个关头找我,必定是有极重要的东西给我看,他们冲着我来,宴饮时推杯换盏不会让我抽身,我懒得和这些心怀鬼胎的人喝酒。更何况,工部这两位侍郎是曹廉叔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时候找我,想来就是场鸿门宴,这仗,待我真正掌管工部后再去打吧。”   虎魄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 第33章 偷不如偷不着   不多时,万管家又回来了,站在廊下面露难色。   裴闵问:“可是有谁不肯走?”   万官家拱手说:“东厂提督同知李大人的马停在门口,说要进来探病。”   裴闵放下书,袖子滑落手肘揉捏眉心——李逸此人与高思寅如出一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永嘉巷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就想借探病的由头来纠缠他了。   少倾他抬头,“麻烦万官家回了李同知,说我腿疼,改日再邀。”   万管家退下去,裴闵指尖依旧搭在额头,想了想说:“虎魄。”   虎魄熟悉他的微末神情,向前一步问:“公子有何吩咐。”   裴闵说:“李逸敢此时前来纠缠说明他清楚萧律铭的动向,知道他不在王府,那个混账有危险。”   虎魄没吭声,她知道裴闵下文未尽。   裴闵目光由近放远,“我不想再见到李逸那双恶心的眼睛,叫冷先生去接应一下。”   虎魄回:“是。”   夜幕布下,王府内除了主路灯都灭了,丫鬟小厮们停下走动,偶尔有穿枝拂叶声,错觉似得微乎其微。   萧律铭带龙骧归来,走的后门,万管家一直等在门口,听闻敲门将人迎进,闻见两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   灯笼光晃过萧律铭额角,上边蹭着的一块干黑的血,赶忙问:“主子,您受伤了。”   “别人的。”萧律铭脸上杀伐之气还未褪去,步伐疾疾地穿过长廊,进“闻松”前顿足,透过洞门见“飞兰”亮着灯,眼神不经意就透着狠戾。   万管家说:“裴公子这几日都没有出去。”   萧律铭点下头,跨进院子在长廊下脱下披风摘了刀,丫鬟抱了已经分辨不清颜色的衣衫退出去。   万管家进屋替他将热水备好,萧律铭搭着肩膀泡澡,在水汽氤氲中洗去一身风尘仆仆,在金梁这一年他白了不少,浑身疤痕被热水泡过后愈发清晰,劳碌这些时日睡觉都睁着眼,如今终于得到放松。   他用帕子擦完身子捞出拧干搭在脸上,身子泛懒,脑子却更加清明。   今日冷月笙的出现着实叫他意外,虽是巧合但帮了大忙,若非这人,真不知该将栾莺藏到哪里,刑部现在就像个筛子,人待在里边并不安全,栾莺是人证不是罪犯,总不能关进重狱严加看管……   只是,萧律铭想了会儿,眉头缓慢往里蹙,视线遮蔽,什么都看不见时脑海反而清明,忍不住想: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裴闵靠着床围看书,夜已深了四下静匿,床台烛火晃了下,他抬眸见萧律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摸到床前,刚洗完澡,头发没束一身清爽,蹲坐在地上,脸上还带着那烦人的笑。   这人是真的高,坐着也及裴闵胸口。裴闵目光穿过他肩头落到对面开着的窗上,“王爷这是什么毛病,在自己府中也如此偷摸。”   萧律铭掌心托下颌亲昵地看他:“你可曾听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翻窗进来,既是偷,也是偷不着。”   裴闵:“……”用复杂眼神望他,半晌后压着脾气骂:“你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律铭笑,每次裴闵骂人,他心中都会升起一股愉悦的快感,似是有瘾。   “房门锁住了,你腿脚又不方便,我只好翻窗。”他在床边坐下,握住裴闵小腿抬到眼前,掀开裤腿见那结痂的伤已经痊愈,留下的疤痕像条一指长的蜈蚣。   这样的疤是好不了的,萧律铭知道。   裴闵见他脸上明晃晃泛着“失落”,眼角勾起嗤笑问:“怎么,扫了王爷雅兴?”   一句调情话他说的毫无波澜,漆黑瞳孔清晰映照萧律铭此刻落寞神情,像是嘲笑。   萧律铭知裴闵故意提那日的对峙来羞臊他,只是这次他不会夺门而出,一寸一寸拉近两人距离,暧昧说:“怎么会,我只是心疼你,就算这道疤长在脸上,本王都依旧爱你。”   “算了。”裴闵低下头翻了页手中的书,“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我最会辜负深情,宁安王还是另觅良人吧。”   “别啊。”萧律铭拉起他的手贴近自己的唇,柔软唇瓣搡着指背若即若离,“本王还等着你伤好后共度良宵。”   “我这身骨一碾就碎,受不住。”裴闵屈起指尖抽回手,对着他多情的双眸乖巧又平静说:“听闻宝月金钩楼有诸多花样,王爷不妨前去消解一二,这钱从我的口袋出,我请。”   萧律铭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柔奴那张脉脉含情的脸,不动声色地扯唇笑,“你可真大方啊。”   他拉着裴闵的腕,拇指带着力度揉捏腕骨,直到红了才说:“听万管家说你这几日都未曾出去,连宴请都不赴,如今夏日将歇,树林葱茏,怎好辜负了,明日我带你去郊外玩耍。”   裴闵不知他又想做什么,沉默着没有吭声,萧律铭缓慢趋近他的脸,说:“拒绝没有用,你能选的就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把你抱出去。”   裴闵冷淡着脸,刚张了张嘴,萧律铭替他说话:“我可真是个混账啊。”   裴闵:“……”   第二日清晨,万管家将早饭布在了飞兰厅中,不多时萧律铭穿戴整齐过来,裴闵坐在桌前,萧律铭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木盒沿桌推过去。   “你帮了本王好大一个忙,送你的谢礼。”   裴闵知道他说的是钱的事,用指尖挑开盖子——里边是条缎面腰带,贴了大大小小的黄玉片,雕成了五瓣梅花的模样。   黄玉虽不说名贵但很漂亮,腰带上的每一块都油润色均,算是极品,这种玉是湟川特有的品类,想必是萧律铭随身带回来的。   裴闵讥诮地想,受到诏令时他连命都不确定能不能保住,竟还有闲心收拾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吧嗒合上盖子退回去:“如此厚礼,不敢承受,元濯辞谢王爷好意。”   萧律铭在他退回的中途摁住,“收下吧,虽不说值钱,但是我的一番心意,他日有更名贵的,我再补给你。”   裴闵见他听不懂婉拒,直戳了当说:“太花哨了,不要。”   萧律铭喜欢他这样抛却了道貌岸然的模样,笑了两声后压低音色说:“那你留着晚上戴,只戴给我看。”   说着,目光揶揄毫不清白地自裴闵腰际逡巡——这腰他摸过的,又细又薄,却并不软,如同玉竹般笔直挺拔。   “我亲自量的尺寸,一定合适。”   裴闵用眼角睨了眼,筷子碰碗咚一声响,不再接他的浑话开始夹菜吃饭。   吃过饭丫鬟将碗盘撤下,萧律铭起身走到门口先一步为裴闵挑帘,这个动作不知道是殷勤还是刻意。   裴闵经过时颔首扫过对方腰——萧律铭挂了刀。   今日是带裴闵出郊游乐不比平时公办外出,萧律铭吩咐虽不必用仪仗张扬,但也得带十几个护卫随行开路。   虎魄驾车,龙骧压在队伍末尾,萧律铭骑着踏雪和马车并列,一行人浩浩荡荡游过长街。   裴闵埋头苦读时几月不出房门常有,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可窝在院中一月有余,出来闻着市井烟火气意外的舒爽安逸。   他挑开帘子向外看街边热闹的摊子,在看清小贩前先看见萧律铭——这人端坐马背意气风发,脸颊硬朗五官凌厉,生的就像是为了驰骋肆意一般。   萧律铭余光瞥见帘子掀开,拉着缰绳靠近问:“元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裴闵收回视线,观景的兴致在见萧律铭后就散了,正要放下帘子有小贩扛冰糖葫芦走过,高声喊了句:“冰糖葫芦呦——”   他不由循声多看了眼。   萧律铭捕捉到这抹眼神,调转马头折回去追上小贩从垛上拔了两根回来,走在最末尾的龙骧付钱。   萧律铭单手握缰,用末端竹签挑开帘子对看书的裴闵说:“我买了糖,吃吗?”   裴闵望着冰糖葫芦,晶脆透明的糖衣,火红的果子十分诱人,薄唇细微蠕动了下,再次垂下眼,“小孩子的吃食,不要。”   有个醉汉横冲直撞摔倒在马前,萧律铭差点踩了他,赶忙顾了眼前路,回头见侍卫将人驱赶,他再次转过身往前递了递,“你真不吃?”   裴闵顿了顿,长睫低垂说:“太酸了。”   其实他原可以直接说不吃来打发萧律铭,但在出口时却下意识道了这句。   他喜欢吃冰糖葫芦,可他不喜酸,但若只单纯吃糖块又少了山楂的香味,因而小时候都是他吃糖衣,裴钦昭替他吃山楂。   那一夜腥风血雨后十年来他再没尝过冰糖葫芦的甘甜,几乎要忘了味道,那日工部门口被谦让的兄弟触动买了根,却不似当年那般滋味。   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在他吃糖的同时心甘情愿替他食下酸楚却又甘之如饴。   萧律铭探手不由分说将冰糖葫芦怼进他嘴里。   “你啃糖衣,山楂留给我吃。”   他在裴闵拒绝前退回去,一个含糊的“不”字还没出口就被垂下的帘子关在马车里。   帘外传来萧律铭的声音,闷闷的,“你放心吃吧,比你难伺候的小公子我也伺候过,你们半斤八两。”   裴闵:“……”   少倾,帘子掀开一角,糖葫芦递出来,最上方那颗山楂果子上没了晶莹糖衣。   萧律铭唇角带着笑,双手抓着缰绳探身将果子撸进嘴里,山楂软糯,少了糖衣却依旧香甜。   裴闵透过摇晃的窗帘见他吃的津津有味,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唇,上方还残留着甜味,萧律铭转头望来,裴闵明知看不见还是匆忙避开了目光,紧紧抿唇。 第34章 畜生   到城郊时已至日中,马车在观音庙门口长阶前停下,萧律铭翻身下马,虎魄搬下垫脚的凳子,萧律铭站在马下说:“我来吧。”   裴闵掀开车帘就见萧律铭站在车旁抬好胳膊等着,他眉头稍微动了下,将手搭上去钻出车来。   他们不知何时入了山,四周古木幽深,迎面风吹来带着凉气和浓郁的香火气。   萧律铭为他提防脚下,待裴闵踩实地面后领着向前看,“给你行贿的那些宝物银两我都换成米面衣物了。那是你的钱,总要叫你知道花在了哪里,带你来看看。”   裴闵抬起眼,只见观音庙台阶两侧都搭建了暂时能容人的棚子,门口架了两口大锅在煮粥,灶下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们站在这里,引得出来进去的人频频望来。   萧律铭顺着他的目光说:“重伤者和老弱妇孺都住在庙里,外边都是痊愈的壮丁,平日里会下山去干点搬搬抬抬的力气活,自己能养活自己。本来这观音庙都要关门了,我将这些人放在此处添些烟火气,跟方丈说好,不淫喧、不杀生,他收留这群人一直到找到活计搬离。”   裴闵垂下手往前走了两步,平缓扫过人堆,有些看向他的隐晦眼神就不清白,平淡说:“你的本意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这么服管。”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萧律铭前行一步,胸膛贴着他后背,附耳说:“我知道这里边不光都是好人,但我叫他们不敢有别的心思,先前有偷鸡摸狗者我给剁了一只手,用绳子绞起来当着所有人面剁的。”   裴闵拢了拢耳朵,回头和萧律铭四目相对,轻声说:“吓唬我呀,我可真害怕。”   萧律铭见他装模作样笑了,知道这点手段吓不住“幽兰名士”,裴闵是见血都不惊的人。   方丈带着几个小沙弥匆匆出来迎接,他年过五旬,身康体健走路带风,萧律铭可是观音庙的贵人,让这破败庙宇起死回生。   他对萧律铭行了礼,又转眼看向裴闵,客气点头,问:“这位公子是?”   萧律铭用掌心引着,含笑说:“这位便是王妃。”   方丈微露惊诧,他到底是佛门中人,道了声“阿弥陀佛”低头掩饰尴尬,却不小心看见自己露出草鞋外的大脚趾,赶忙收回去,双手合十躬身对裴闵行礼。   裴闵以同样之礼端端正正相回,假装没看见对方的窘迫,温声说:“祖母在时经常带我和兄长礼佛,逢庙必拜,今日既到贵寺,不知是否有幸能入内上炷香,添些香油钱聊表心意?”   他们来之前方丈正在为寺里开销吃紧,萧律铭捐的钱是照顾伤患难民的,寺庙里的开销用度还得他们自己化来。   闻言双眸顷刻亮堂,看裴闵就像看庙中菩萨,赶忙侧身让出路。   “公子何处此言,您一心拜佛,入内必使我寺蓬荜生辉,快快里边请。”   小沙弥先一步前去准备,进门时被破烂台阶绊到,一股脑爬起来高兴地不知疼,三两步跑没了影,惊起一片飞鸟。   裴闵见他膝盖都破了还傻乐着,又扫过方丈袈裟上的补丁还有破洞的袖口,明白这寺庙日子已经拮据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他在方丈的引路下轻提衣摆踏上台阶,萧律铭和他并肩,龙骧和虎魄落后一阶跟在身后。   萧律铭低着声戏谑问:“你真的信佛吗?看起来不像,你不是会杀人吗?”   裴闵低垂眼眸看着脚下台阶,“佛门清净之地,宁安王还是管好自己那张嘴吧。”   方丈领着四人入大雄宝殿进香,殿内陈旧,佛祖金身上锈迹斑斑,四周经幡都褪了颜色变得黄不黄白不白的,这样的整洁干净如同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身上那件洗的发白要破的干净衣衫,顽强的叫人心酸。   虽然这里早就没了香客,但寄住在此处的人时常常来上香叩拜,小沙弥先一步进来将人请走。   裴闵在院中请了香,先在四方庙宇拜过,最后才入大雄宝殿,敬了香后端正跪在蒲团上磕头,他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一连磕了九个。   门口方丈见他行九拜之礼,心说还真是个虔诚礼佛的人。   萧律铭站在裴闵背后身如长枪负手立着,和裴闵的虔诚比起来他更像是在跟殿宇上高大的泥塑对峙,浑身都写满了“不敬”。   倘若拜佛有用,那世间就不会有奸佞枉害忠臣,边关的城墙也不用年年被将士们的尸骨夯高。   裴闵磕完了头,低垂长睫双手合十跪在佛像前低声诵经,他只是看起来诚敬。   要说信佛,辋川裴氏的小公子屠刀嗜血杀生早就入魔,但南塘裴氏善良的嫡孙会遵循祖母教导,悲悯地为苍生百姓祈福。   他念完经,仰头望着睥睨脚下的泥塑心想:佛若有心,怎么会端坐庙堂只是高高看着下方,他应该亲自到众生里去,尝尝这人间的悲苦。   此刻庙中两人同样的看着佛像,又同样的不信神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聒噪,裴闵隐隐听到哭声回头,萧律铭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眼。   萧律铭上前弯下腰搀他,裴闵扶他手起身缓和跪麻的双腿,少倾,两人一起走出大殿。   龙骧和方丈正拦着一位妇人,妇人要跪没跪下去,被龙骧架住胳膊无力瘫倒在地,双手合在胸前抖糠一样,哭的泣不成声。   龙骧杀过北鞣敌军,宰过流寇番子,手起刀落血溅三尺,却独独没有对付过妇孺,手握刀鞘却拔不出来,眉头紧紧拧着寸步不让。   萧律铭听她哀求,沉声说:“让她过来。”   龙骧不太放心地松开手,妇人立刻就像秋郊被风刮的破草般东倒西歪奔来。   萧律铭抬臂将裴闵护在身后,裴闵瞥见他拇指摸将刀鞘半寸,心说知道有人在这等着,所以今日挂了刀。   这难道就是遭遇无数刺杀练就出的警惕?   妇人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跪在他面前磕头。   “求求贵人,帮我找找女儿吧,求求贵人,求求贵人……”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磕的头破血流,颠三倒四只有这一句。   虎魄看不下去,过去将人拉起来。   萧律铭觉出她的神志似乎不很清醒,瞥向旁边欲言又止的方丈,问:“怎么回事儿?”   “阿弥陀佛。”方丈见他挂脸,赶忙解释:“生死无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妇人叫绿娘,是王爷送来避难的,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女儿珠儿。前些天珠儿跟寺里另一个孩子上山捡果子,天黑后同行的孩子抱着一只鞋回来,说珠儿被野狼叼走了。寺里人赶紧上山去找,但天黑路险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他深深叹了口气,避着绿娘小声对萧律铭说:“想必孩子被拖到了野狼巢穴里去了。寺里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找了两天没结果就各忙各的去了,只是这绿娘,唉——从那以后,神志就不清醒了。阿弥陀佛,但愿佛法能将她度脱。”   “不对。”萧律铭说:“山里的狼都是成群出没,为了围困狩猎,若真遇上了狼又怎会只叼走一个孩子。”   “是的贵人,就是如此啊。”绿娘不知道怎么突然清醒,双眼瞪的牛一样大字字清晰地说:“我的珠儿肯定是出了什么别的事儿,那个痴儿没说实话!”   裴闵和萧律铭心生诧异,异口同声问:“痴儿?”   山林幽静,树木高耸葱茏,这座山虽在京郊,但山势陡峭崖壁高耸又没什么好景色,达官贵人懒得过来,未经修缮的道路崎岖不平。   龙骧走在前方,挥刀砍伐挡路树枝。   裴闵提着衣摆弓腰登山,萧律铭配合他步伐走的缓慢,担心他腿伤发作,用右手虚护在腰侧,拨开荆棘。   旁边是灌木绵延的陡峭斜坡,若失足滚下去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过了会儿,裴闵感觉双腿发麻,于原地驻足休息,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额头薄汗。   萧律铭示意龙骧停下,龙骧折回走到最后边让跟随的侍卫先一步散开寻找。   萧律铭见裴闵弯腰揉捏大腿,俯身将水袋递给他,“你腿刚好,不要逞能。”   裴闵接过水没有着急喝,等着气息放平缓,“太医让我多走动,此次正好有登山机会,岂能错过。”   萧律铭说:“若觉不舒服,就别勉强,我背你回去。”   裴闵颔首:“那先谢过王爷了。”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裴闵侧目,心疑萧律铭竟没有得寸进尺撩拨,林子里的鸟叫了两声。   萧律铭从上山开始便担着心事,少倾望着脚下转了话头,“方丈说,珠儿今年十四岁,寺庙中人人都夸她清丽俊秀。”   裴闵咽下口水,“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有时皮囊生的太好,不是什么好事。”   萧律铭歪头从正面瞧他,李逸那所被火烧毁的宅子中,姑娘的年纪恰好都是十三四岁,探寻问:“你想到了什么?”   裴闵回应他的目光,平淡说:“想到我自己,被无赖纠缠,命苦。”   萧律铭笑,“说我无赖是不是太无情了,咱俩明明就是两心相照。”   裴闵低头看着脚下半湿的山路,“金梁之前有一畅销话本叫《痴人说梦》,是王爷写的吧。”   “你记错了。”萧律铭道:“我写的那本叫《榜下捉妻》。”   裴闵嗤笑:“你可真是个混账。”   他将水袋递还给萧律铭,萧律铭抓住他手就着喝了两口。   “我觉着此事跟李逸脱不了干系。”裴闵说。   水从萧律铭唇角流下,他用手背抹去,看向裴闵露出似笑非笑的复杂表情。   裴闵趁机抽回手,不以为意地问:“怎么,方才你不是在试探我对这事知不知情吗?”   萧律铭转过身又喝了两口,毫不心虚说:“哪的话啊,我能不信你吗?”   裴闵笑的像只单纯的狐狸,“如此,看来我不用为自己辩白了。”   “不是辩白。”萧律铭连忙拉住他手,“是救人性命,为夫求你指点迷津。”   他厚重大手严实地包裹手背,裴闵抽了两次不出只好作罢,“你可真是无赖。”   “去年我入都那时,高思寅曾宴请过我。不是你们知道的那次。”   萧律铭稍微蹙眉,谈及正事神色认真起来,“还有别的。”   “嗯。”裴闵缓慢点头,神情严肃几分,“是在一个山庄里,席间进来的全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在查李逸,那就如同他在永嘉巷子的私宅。”   萧律铭惊诧:“什么?!”   裴闵拍拍袖子上灰尘冷笑,“难不成你以为这金梁城的权贵只李逸有这等变态癖好?”   “他只是因为太张扬惹到了明面上罢了,权、色、钱,自古便不分家,用来交情交易屡试不爽。宁安王啊,你该知道,当明面上出现一只硕鼠时,暗地里早就成了灾,如今这金梁城内,谁敢说自己是个好人?”   说罢,他望向萧律铭,脸上嘲讽笑意尽显。   萧律铭轻而易举就读懂他未出口的话——他宁安王又何尝不是权色交易中的既得利益者。   萧律铭喉咙发干,他是如何得到裴闵的,无论目的如何,对方都并非自愿,他所用的手段跟李逸之流又有什么不同?   原来裴闵一直都是抱着这样的眼神看他。   裴闵不知道这人因一句话便心绪不宁,继续说:“那痴儿背上的伤,不像滚下山石头咯的,倒像是半个脚印。李逸和高思寅这种人享乐惯了,总以为自己能够只手遮天,这次狠下心烧宅子是形势所迫,但宅子好毁色欲难消,他的温柔乡没了,别人还有,抓来丫头暂时寄养别处,待风声过后重操旧业不难。”   裴闵舔了下唇,想趁机抽回手,结果未能如愿,抬头见萧律铭望他,眸中有诸多说不清的东西,他怔了下,问:“怎么?”   萧律铭被惊动,轻垂眼眸,再抬起时那让裴闵不明白的神情消失。   “没什么。”萧律铭收回心神,唇角缓慢扬起,“你二人同在高文征手下,你就这么不留情面。”   提及李逸,裴闵全是直白的实话,丝毫不为其遮掩粉饰,这人透出来的冷静和机敏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预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裴闵趁他放松终于一根根屈回手指,气定神闲地说:“我选择跟着谁和我是不是头畜生没有关系。” 第35章 不要占我便宜   萧律铭极轻笑了,心说到底是南塘裴氏子弟,即便入这朝堂也是善的,他将目光放及远处,树木繁茂遮蔽看不见尽头,“我们这次进山,岂非一无所获。”   裴闵如愿以偿抽出自己的手,揶揄道:“宁安王可以猎一头狼回去熬汤。”   萧律铭眉头稍动,转过头,前些日子他确实猎了不少野物给裴闵滋补,笑着说:“刚拜完了菩萨就劝我杀生,元濯真是好大的罪过。”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锵一声响,龙骧退回身侧,惊呼“王爷小心!”   那支被他格飞的弩箭转了个弯钉在树上,寒光熠熠,尾羽震颤。   龙骧跳到萧律铭身前,横刀警惕四周,虎魄也拔出棍子站在裴闵身后。   顿时四下破风声起,沿途草木被激成碎屑飘在半空,无数银色飞箭如流星朝四人射来。   萧律铭拔刀出窍,利刃撞击擦出火花发出叮叮当当脆响,他一手持刀,另一手揽裴闵入怀。   裴闵肩膀被手臂箍的生疼,随着打斗左右摇晃头晕目眩,心说这人真是一身的蛮力,自己就不该跟着出来。   黑衣人在弩箭封路时从掩映杂树中冲出,萧律铭拉着裴闵向上跑,龙骧飞身下来和虎魄一起断后,混乱中惊诧看着虎魄抬住砍来三把长刀,靴子蹬地,紧咬牙关额头鼓起青筋,牟着劲将人逼退。   龙骧持刀跳起将那三人脑袋砍开了花,鲜血飞溅,回头正想夸两句,见虎魄正在砸人根本没空理他。   萧律铭拉着裴闵往上跑,裴闵呼吸散乱,一手提着衣摆于百忙之中抽空说:“宁安王,他们要杀的是你,何必拉着我一起逃命呢?”   这些人不用想都知道是李逸派来的,只杀萧律铭。   萧律铭猝然停下脚步,唇角露出阴狠笑,出口的话却很温柔,头也不回地说:“我们两个是夫妻,当然要生死与共。”   裴闵抬头,见前路被一排黑衣人阻住。   萧律铭横刀护他缓缓后退,后方的龙骧虎魄也背身后退,四人再次靠在一起。   前后受敌,唯有杀人才能搏出一线生机。   “我活的好好的,谁要跟你与共。”裴闵看戏似得轻扬下巴。   “王爷还是护好自己的小命吧,瞧,他们打过来了。”   萧律铭拿着刀,一脚踹开袭来之人,在对方摔下去时挥刀砍下胳膊,鲜血喷洒在脸上,长睫毛打湿更显乌黑阴戾,他偏头冲裴闵挑眉,眉眼间全是肆意的尽兴。   裴闵目光沉下去,暗道疯子。   萧律铭和龙骧在金梁待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渴望这样一场刀割血肉的杀戮来喂饱自己心底渴望,行军打仗多的是千军围困时,他们不知畏惧更像撒欢,刀锋过处必定留下敌人血肉,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感觉。   萧律铭杀人只讲痛快不讲究干净,挥刀既猛又狠,不多时外袍被血染黑,头发睫毛全都是,长刀寒光映在眼中,那张狠戾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神色,这是无数次刀锋喋血你死我亡的战场下养出的血性和杀意,目光紧盯攻上来的敌人就像豺狼在盯待宰的猎物。   裴闵总算知道为何这人明明知道身边危机四伏还敢出来张扬,原来竟野成这幅模样。   拿着刺客当“养料”,将养自己那颗早就疯了的心,维持着人一样的外表。   虎魄出身军事唐家,被两人感染出招也是愈发凶猛。   不多时黑衣人已经损伤过半,局势即将明朗时,一道细微破风声夹杂在铿锵有力的兵刃撞击中自高处响起。   战场中的萧律铭几乎有野兽的本能,旋身退到裴闵身边单臂抱起带向路边,弩箭擦过胳膊飞入坡下乱草。   裴闵脸颊被探出来的荆棘划道小口子,萧律铭迎面压在他身上几乎要被逼下滚坡。   “啧。”裴闵腰被压迫至极限,单手向后撑着,另一只手推他胸口,别过脸去不满地说:“宁安王,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占我的便宜了。”   他话音刚落,便觉手下不对,萧律铭顺他的肩头滑下去,裴闵下意识捞了把却没抓住,对方像断线木偶重重摔倒在地,七窍流血。   裴闵望着手上的血瞳孔骤缩。   龙骧刹那间红了眼,跳上半空将射箭之人抓住摔到地上,膝盖撞击胸口,瞬间一命呜呼。   虎魄扬鞭催马,车轮转的飞起,溅起的碎石噼里啪啦击打车辕,车内充斥满血腥味,裴闵抱着萧律铭在颠簸中尽力稳住身躯,一向运筹帷幄的脑中百思不得其解。   那只带着剧毒的弩箭是冲他来的,可无论是高文征还是李逸都不会想要他的命。   是谁要杀他?   萧律铭面色发青,身上温度落的很快,裴闵解了雪白披风给他盖在身上,用掌心搓热满是血污的双手。   离开湟川一年,这人虎口茧子依旧糙厚,想必平日里没少练枪。   龙骧掀开晃动车帘看车外一闪而过的景致,焦急说:“马车太慢,我先骑马回府找太医。”   “找太医?”裴闵思绪暂时从刺杀中抽身,仰着头冷静反问:“你要这天下大乱吗?”   龙骧对裴闵算不上喜欢,知道这人底细也清楚萧律铭布下的防备,听他阻止下意识拔刀,不客气说:“裴公子何出此言!”   裴闵厌烦蠢人,面色不悦却又不得不忽视他的发疯,沉声道:“你家王爷是什么人?”   “一旦他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之事传出去,崔高两党会做什么?届时别说是萧律铭的命,就连陛下的命都保不住,你若不信,大可以去传太医试试,看是太医来的快还是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的刀快,若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你还是大功臣。”   “你——”龙骧一口气噎住,心乱如麻,他虽莽撞却也不傻,知道裴闵说的是事实。   去年萧律铭在南塘中了一箭,伤势虽轻却还瞒着所有人,眼下形势比当初更加危急,崔氏一党蠢蠢欲动,高文征也不安于室,若要他们知道这唯一的正统命在旦夕,恐怕今夜就敢硬闯王府,或杀或囚,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龙骧目光乱飘没了主意,心急如焚,“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律铭再睁开眼先见床对面墙上的那把大弯弓。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见屋内掌了灯,龙骧守在床边,见他醒来赶忙搁下药碗上前扶他,双眼明亮。   “王爷,您醒了!”   萧律铭舌根蠕动尝出满嘴咸腥,单单吐出一个字:“水。”   龙骧赶忙倒了杯水来,萧律铭趴在床边漱口。   龙骧不知道该做什么,拿了软枕给他垫腰,搀扶着要他靠上去,萧律铭用帕子擦了口涎,抬手说:“不必这么小心,死不了。”   龙骧道:“裴公子说了,您要是能醒便无大碍,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生龙活虎。”   萧律铭头还像蒙了层雾,靠着床围休息,失笑问:“他疯了不成?”   他摩挲手臂上的白绫,垂眼望向自己被弩箭擦伤的膀子。   龙骧顺他目光望去,知道他家王爷在想什么,“弩箭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您中毒昏死过去了。”   萧律铭眉头微动,单手撑床沿直起身,憔悴中带点逼人神色,问:“我受伤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龙骧低头,“我们是从后门进来的,除裴公子和虎魄姑娘外连院中下人都被遣走,无人知晓。”   “那就好。”萧律铭轻出口气,靠回床围,“这次你做的很好。”   龙骧不敢邀功,老老实实回:“都是裴公子吩咐的。”   萧律铭眼皮微张露出诧异,片刻后又用审视的目光望着龙骧。   裴闵是高文征的属下,这次意外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即便趁机将他捅死都是意料之中,在高文征那里绝对可得首功,怎会反过来帮他遮掩。   而龙骧,无论是在湟川还是金梁都只听他一人调遣,为什么会毫无戒心听从裴闵指派。   他问:“我们回来后他或是虎魄出去过吗?”   龙骧道:“我让莫扎封锁了王府,不曾有任何人进出。”   萧律铭清清嗓子咳嗽几声,问:“你怎么这么听他的。”他似笑非笑,“这可不像你,我还以为你一直看不起他。”   龙骧张了张嘴,单膝跪地,低头说:“王爷所中之毒见血封喉,您当时毒发不省人事,裴公子割了腕脉取血一路为您吊命。回王府后我们不敢找大夫,他便将整株千年人参给您熬了汤药灌下去,这才解毒。”   他将单膝转成双膝,捧着刀跪在床前认错,“他救了王爷性命,属下觉他无不利之心,情况危急斗胆做主听从差遣,求王爷惩罚!”   他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良久后龙骧壮着胆子稍稍抬头看他家王爷脸色。   只见萧律铭直勾勾盯着床尾被子一动不动,恍若雷劈。 第36章 交心   为什么?   萧律铭大脑空白,遇险和算计顷刻被抛诸于九霄云外,唯剩下这一个念头——裴闵为什么要救他?   那根人参是他续命用的。   那人中午刚说过自己是“李逸之流”,是畜生,晚上却又舍命相救。   萧律铭心中的感觉十分复杂,他以为自己和裴闵是对抗的关系,对方是高文征送来要他性命的人。   他们较量,算计,针锋相对,偶尔平心静气说两句也是因为没有暂时的利益冲突。   虽然他总是暧昧撩拨,想要驯服对方成为自己的人,可那些都是他单方面的欲望,裴闵向来不掩饰他的厌烦和嘲讽。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趁机杀了自己?   为什么要救自己?   今夜的月格外明亮,人影子拉在石子路上粗壮。   裴闵半梦半醒间察觉有人在床前,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月光在纱帘上勾勒出一道朦胧人影,他只一眼便认出是谁,离体的魂魄重新坠回,震的他头脑昏沉差点一头栽回去。   “宁安王。”裴闵摁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压着火气说:“您这飞兰院的门开来是摆设吗,难道大宗萧氏有半夜不翻窗就要被拖出去千刀万剐的规矩。”   “没有。”萧律铭掀开帘子,单膝抵床沿爬上床。   冷气扑面而来,这样的夏夜不知道要在外边站了多久才能沾上。   裴闵倾身屈膝后退,提防问:“你要做什么?”   他衣衫穿的薄,正对床的窗户透进月光将他纤细腰身清晰从薄衫中勾勒出,带着分明的骨像。   萧律铭搂腰将他抱在怀中带着躺下,闭上眼说:“没什么,人参的功效太好,燥热,我想跟你一起睡觉。”   裴闵:“……”被气笑了,这混账才刚死里逃生就来消遣他。   他在对方收紧的臂弯中紧贴着滚烫胸膛,脸被烫起温度,尝试推开又无处发力。   那颗心脏在耳边聒噪有力地跳动,他心烦,讥讽说:“你要实在痒,就出去找棵树磨一磨,将我松开。”   呛笑自头顶传来,搂着他的手臂不松反紧,那结实的手臂快有裴闵头粗,勒的他动弹不得。   裴闵的身骨很软,萧律铭第一次抱时就想,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软的身子这么细的腰。   裴闵的气息充斥在鼻腔,淡淡的松香味很好闻,寂静的深夜欲望最容易引诱人放纵,萧律铭第一次生出顺从本能的冲动。   裴闵有所察觉,咬着后槽牙用手抓他后背,萧律铭知道裴闵此刻遭受不住,适可而止地稍稍松开力气但依旧圈着他。   萧律铭握住裴闵收回来的手,模糊能见腕上那圈白绫,问:“疼不疼?”   裴闵受不了他这么温柔的嗓音,冷声道:“你不捏就不疼了。”   萧律铭将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岂不是正如你意,你来王府靠近我不就是为了这个?”   裴闵说:“是啊,早知你今夜要恩将仇报,不如就让你死了。”   萧律铭说:“我想听实话。”   裴闵反问:“你又为什么救我?”   萧律铭说:“我见不得你受伤。”   这句话出口,他的心脏猛然跳漏了拍,好像无意间触动什么不得了的真心,无论裴闵信不信,他自己先承认,自文华殿遇险开始,他就再见不得裴闵流血受伤。   裴闵闭上双眼,“宁安王的话真好听,是不是每个人在床上说的话都比床下好听。”   萧律铭低头问:“除了我,还有谁在床上对你说过情话?”   裴闵不知道他想到哪方面去了,唇角短暂扯了下,轻轻抛出两个字,“你猜。”   萧律铭撑着手臂坐起,裴闵趁机挣脱背过身去,萧律铭拉他手臂,睡意正蚕食着裴闵的意识,他模糊说:“我讨厌纠缠不休的人。”   萧律铭想要追问的话又缓慢咽回去,变成一口气堵在胸口。   第二天清晨裴闵是被压醒的,腰上搭着条沉重手臂,胯骨连带周围肉又酥又麻,牵动着腰臀像被撞过似得疼。   裴闵倒吸口气,紧着眉头拨开那只大手   萧律铭被这动作搅扰,眉头稍微动了下,手向前伸下意识拽住裴闵的腕。。   裴闵抬头见他还没睁眼,一夜过去,这人面色红润,脸上还带着因睡前那两个字带出的龃龉,全然没有昨天垂垂将死的病态,心说这千年的人参果然是活死人肉白骨的至宝。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萧律铭长睫颤动,睁开一条眼缝,慵懒跟他对视。   裴闵:“……”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醒来,舔了舔唇,顺其自然地将目光下移,又落在对方敞露的胸口上,索性闭上眼。   萧律铭将他的困窘尽收眼底,笑着阖上眼皮翻身将人揉进怀中,手指顺裴闵浓墨似的发往下埋落在腰上,带着沙哑尾音说:“元濯,清早见安。”   萧律铭领口开着,身上的肉又热又结实,铁板一样烙着裴闵滋滋冒热气。   裴闵感受到他的年轻,自己亦是正常男人清晨有同样窘迫,他缓缓屈起身体。   “宁安王要在我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怎么这么快就不欢迎我了?”萧律铭伏在耳边纠缠:“是不是我在床上说话没有别人好听?”   裴闵稍稍起身,不明白问:“什么?”   他已将昨夜话忘的干净。   萧律铭将他拉回臂弯,用手揉腰上软肉,带着力道和酸痛再次将两人贴近。   裴闵大腿动了动,明白萧律铭是故意要臊他,摁住下滑的手,冷着脸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律铭笑,“是谁?”   裴闵屈膝顶他,不明白这人大清早发什么疯。   萧律铭摁下他的膝盖,“别着急起,昨夜我的话没说完你便睡了,现在你醒来,再陪我说会儿悄悄话。”   裴闵道:“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萧律铭暧昧轻佻:“我可没动手动脚。”   裴闵:“……”   无耻。   两人你推我压的僵持半晌,裴闵没有他那样野蛮的气力,拗不过问:“你到底要怎样?”   原本萧律铭是非要逼问出那人名字的,他得知道是谁搅扰了一夜好梦,但看裴闵脸颊泛红窝在怀中,水渍打湿眼角,又消了念头。   为前人而纠缠不休,确实很没意思。   他松开手,裴闵起身,满头墨发披在肩头又顺前胸滑落,更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萧律铭跟着起来,为他收拢耳边青丝,指背扫着白皙耳垂,问:“那人参如此珍贵,你给我吃了当真一点都不心疼。”   裴闵斜睨他,“怎么,宁安王要吐出来赔我?”   “赔不起。”萧律铭说:“我欠你的何止是那根人参,是一条命。”   “救命之恩,以身为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夜夜为你暖床报答。”   “这便不必了。”裴闵挪向床边伸手挑开帘子,萧律铭拉住脚踝将人拖回来,“别着急走啊,我的话还没说完。”   裴闵沉肩看他,萧律铭的手滚烫,他的目光顺脚腕挑过对方腰下。   “我担心再坐一会儿,宁安王就要脱我裤子了。”   萧律铭一手握着他的腕,另一手拖过被子摁在腰间,“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聊了。”   “……”   裴闵没想到几日不见他脸皮竟厚到这地步,不但不跑还气定神闲。   硬碰硬他是比不过的,轻出口气耐着心思将人打发,“那您还有什么话要问?”   萧律铭说:“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裴闵垂下长睫,轻出口气,“我的理由想必龙副将已经跟您说过了,人参与我而言不过是温养滋补,对你可是救命,我自然要以你为先。”   前边话萧律铭听得都不是很清楚,只有“以你为先”四个字清清楚楚落在了心里,萧律铭唇角缓慢扬开,像是得偿所愿,松开裴闵脚踝。   眼见把这鬼见愁哄高兴了,裴闵挑开帘子挂起,挪坐床沿穿鞋。萧律铭靠着床围,清晨的风从昨夜忘关的窗户中抚进,带着明媚的鸟鸣。   萧律铭望着裴闵背影,说:“那支箭是射向你的,你知道是谁吗?”   裴闵摇头,“暂时想不出来。”   萧律铭心说是了,他昨夜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人来,如今最恨裴闵的人应该是崔氏,崔元箴虽狠毒但清高,这不是他的手段。   “李逸在永嘉巷子的私宅失火,其实尚有幸存者逃生。”   他冷不丁抛出这句话,背过身去的裴闵一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假装不知偏过头问:“你说什么?”   萧律铭道:“你应该知道这事,李逸在私宅中逼良为娼豢养女奴,数位言官上书弹劾,他为自保一把火将宅子烧了个干净毁尸灭迹。”   他简言意骇,“我和祝宥原以为这件事要叫他逃脱了,没想到还有人活着。”   裴闵不知道他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个,配合地回过头,问:“活着?从大火里?”   “不是。”萧律铭直起身,转朝向他时已经收起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在火烧私宅前几天,宅内有个姑娘叫栾莺,跟看守的小厮私奔了。”   裴闵:“嗯,意外逃脱的人证。”   萧律铭说:“前几天我多方打探找到了这个栾莺并且将她秘密接回金梁,祝宥那边在准备,不用多时便能出面指认,有苦主,有人证……”   “不够。”裴闵下了床,挪步到黄杨木架子前将垂长墨发侧拢到胸前,褪下睡衫说:“你们仅凭几个平头百姓和十几岁的小丫头,就想扳倒东厂提督同知,太天真了。”   萧律铭从床上下来,踩着松木地板站在他身后。   这人身量高,即便站在身后存在感都惊人,裴闵刚看过他彰显于明面不得纾解的欲求,心中暗道大意了。   萧律铭垂眸睥着,墨发拨开衣衫褪去,裴闵如玉的颈皮和平薄后背一览无余,这样的皮仅凭看便能觉出暖热的温度,他忍不住屈起手指,顺脊柱缓慢滑扫至腰间。   裴闵感觉扫过处残留着滚烫温度,后背绷紧,腰线更加玲珑,张了嘴正要骂人,萧律铭探过肩头抓起架上衣衫为他披上。   他的双手干燥烫热,隔着薄衫搭在裴闵肩头,“再过几日要入秋了,清晨风冷,别着凉。”   裴闵颔首,将衣裳往上拉抿盖住前胸,“多谢王爷关怀。”   萧律铭为他将胸前头发拢回重新披上肩头,诱人的颈背遮蔽,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当然不会觉着如此轻易就能扳倒他。”   裴闵眉梢一挑,转过身望他。   萧律铭微微低头看着他双眼说:“当时买走栾莺的人,正是李逸在宫外的管家朱四,这朱四跟随他多年,是他身边最得意的狗腿子,什么脏的臭的事儿都由他沾手。”   裴闵思忖着系好腰带,“你是想用栾莺的指控,拘捕朱四,再由朱四,咬出李逸。”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萧律铭含笑扫了下他鼻尖,“心似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裴闵聪慧、通透、他希望有朝一日这人能成为自己的,两人坦诚相待,彼此毫无顾忌地同对方说道自己所有的谋划和算计,为此,他便该做些什么了。   裴闵不知道他心中忖度,披了外衫往门口去,“如此隐晦之事,王爷怎么讲给我听,就不怕我去通风报信叫你们的筹划落了空。”   “我们都是睡过两觉的交情了。”萧律铭穿着里衣跟他走出内室,“我还能不相信你。”   “相信我?”裴闵读这三个字时没忍住嗤笑出声。   他晨起要喝水,虎魄晚上会在桌上放好暖炉,水正温,他坐下倒了两杯。   “王爷叫我别装,自己倒开始唱起了戏。”   萧律铭若能轻信别人,坟头草早就三尺高了。   萧律铭跟着笑,挨他坐下,主动拿一杯饮,“你昨晚为什么不杀我?”   裴闵垂眸喝水,“宁安王原来喜欢刺激的。”   萧律铭并不被他带偏,“我有种预感,你不是真心效忠于高文征。”   裴闵笑:“我的忠心,还要剖给你看吗?”   “若你真的对它死心塌地,昨夜你就该秘密将这件事报过去。”萧律铭说:“尽管现在不是最好时机,但当下金梁城内无良将,他可早于崔元箴做出反应,在锦衣卫未动前率东厂番子摁住北镇抚司,封锁宫城,强闯王府和各大重臣府邸将人拉到街上,胆有不服者就地斩杀,一夜血洗金梁,今日太阳升起时,他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或许大宗的江山从此就不性萧了,后世史书多了位阉狗皇帝。”   “是这个道理。”裴闵点头,后知后觉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好似只随口丢下句话,语气中毫无懊悔,萧律铭继续说:“你没有这么做,我觉着你是有良知的人,是真正的君子。”   他拖住裴闵缠白绫的手,捧到唇边亲吻手背,“元濯,跟着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看向裴闵的目光收敛所有玩世不恭,亦如文华殿遇险那时。   裴闵读不懂他眼中的情谊,勾唇笑着将喝空的杯子放在桌上,拖腮看他,“怎么,宁安王色诱不成,改成哄骗了?”   萧律铭微微凑近说:“我哄骗也只哄骗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美人。”   裴闵眼梢弯着透出嘲弄,“凭你如今这一无所有的宁安王空衔和毫无权势的马场,拿什么来许诺我想要的东西呢?”   萧律铭:“我会尽快让你看见我的资格和诚意,到时你可要坐下来好好跟我谈谈。”   裴闵点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第37章 亲吻(二合一)   前来送水的虎魄与穿着里衣的萧律铭擦肩而过,端着盆立在原地,良久后收回目光进门,疑惑问:“公子,他怎么在这?”   裴闵拉下袖口遮掩伤痕。昨天虎魄驾车,根本不知他在里边做什么,说:“昨夜就过来了。”   “什么?!”虎魄咚一声跺下水盆,惊得裴闵侧脸,只见水花溅飞湿地面,虎魄低骂:“这个贱人!”   “公子放心,日后我定夜夜守在房门前,决不让他再得手。”   裴闵清清嗓子,“他没有得手,也不敢做什么。”   他眉尾垂下,又倒了杯水凑到唇边,“对了,栾莺那边怎么样了?”   虎魄听出他生硬转开话题,又觉他心情不错,疑惑之余停顿下说:“萧律铭回来后并未将栾莺送去刑部,而是藏在了宝月金钩楼,冷先生将她安置的很隐秘,周围都是我们的人,状子已经递上去,现在就等刑部审理会议开完。”   裴闵侧目:“有祝谏之在,想必很快就能提审朱四,李逸该急了。”   虎魄点头,心中怨气未消,再次望向裴闵想重拾话题,但裴闵假装没有看见,并不接她的眼神,垂眸喝水。   秋老虎来势汹汹,蝉鸣喑哑,晌午刚过裴闵坐在外厅躺椅上看《考工记》,旁边碟子里摆了两块清爽的西瓜。   他前些日子便将复工的折子递到了吏部,今日得到批复说后日就可上值。   他要在工部待些时候,很多东西得熟悉熟悉,免得事情不好做,但这本先秦典籍看了多日依旧不得要领。   虎魄跪坐在廊下熏朝服,两只袖子挽到肩膀凉快,露出胳膊轻韧的线条和成块的肌肉。   这衣衫提前好几日就送来,但腰部尺寸过于宽松,织造局又取回去重新改制,今晨刚刚送回。   虎魄浆洗晾晒后熏上裴闵常用的香,明日上值就能穿。   裴闵放下书去拿起块西瓜递给她,虎魄抹了汗接过。裴闵手背托下颌觑这件衣衫,前襟刺绣华贵精致,就连系的带子里都掺了金线,衫珠饰紫翎,香炉的烟从底下盈盈绕绕升起,拂过时也被染成了漂亮的紫色。   “日照、香炉、生紫烟。”裴闵逐一点去,自嘲地说:“如此脱尘的诗原来也是要沾上权利才好看。”   虎魄吃着瓜,跪坐地板上用掸子扫除褶皱,吐出几粒籽不屑地说:“当年爹爹身上披的铠甲比这好看十倍,我七岁时就能举起他的甲胄箱。”   “是啊。”裴闵望着她轻轻笑,热度将虎魄脸染的汗津津,又衬得那双眼睛亮堂堂。   “你天生神力,谁都比不过你。”   龙骧隔着老远就闻到飞兰院飘出的松香,他向来看不上男子粉饰自己,觉着汉子就应该像他家王爷那样披甲上阵手舞长枪。   但是裴闵那夜的千年人参恩情和维护王府的情谊又让他心中生不出半点不好来。   他在阶下站定,捧着锦盒恭敬说:“裴公子,王爷让我将这个送来,说您先凑合着使,日后若有更好的他必寻来。”   裴闵手里挟着书,靠坐椅背并未起身,在蝉聒声中目光落在盒上,觉着眼熟得很。   虎魄观察她家公子表情,放下掸子下台阶接过,捧上来在裴闵眼前打开。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里边是冷月笙曾送来又被还回去的那株六百年人参。   裴闵微微偏头,不解问:“这东西要不少钱,你家王爷从哪里来的?”   龙骧抿了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实情脱口,抱拳俯首:“此事我不方便回答,公子若想知道,待王爷回来您问他吧。”   裴闵心疑萧律铭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去,他不方便开口问,微微点头。   龙骧离开,虎魄说:“不愧是千年的人参,昨儿个还要死了,今天就能活蹦乱跳出门。”   裴闵看向盒子里的人参,雪白的参须艳红的缠绳——萧律铭从黑市借贷来的钱早就变成了观音庙和不职署的粮食衣物,他哪来的钱再来弄这东西,冷月笙做起生意来可是会吃人。   虎魄随裴闵目光一起看去,手抵下颚眨下眼说:“那日我便见他拿了这盒子来,没想到里边真是冷先生的参。”   裴闵抬头,面色稍显复杂,问:“哪日?”   虎魄想了想说:“就是冷先生传消息来要公子相见的那日。”   “这样……”裴闵低头,不愿意再多想,思绪从人参飘到和冷月笙见面上——冷月笙邀他见面已过去多日,他整日待在王府并没有合适时机,开始上值后能自由不少,也该抽空去见一面了。   裴闵休假这些时日工部有左右两位侍郎做主,得闻他要上值,许多申请清早就转到了他案上。   裴闵被郎中领着进门,这值房看着还算干净,布置的也妥当,一派清流之气。   他坐在堂前挑着看了几本,发觉这些申请都是有关支出用银的——崔元箴开源节流,如今各地方从户部要钱都难,这最烫手的山芋如今给了他这个“最大的堂官”。   这些送上来的申请数目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深挖每一笔都是贪墨。   他不知道该怎么批复,只先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连午饭都没用。   晌午刚过,制器司郎中送来一件紫檀木的佛珠要他过目。   “佛国圣子华诞要到了,陛下特命工部赶制贺礼。”   诏令是在裴闵修养时下的,他不在时右侍郎钱力达签发下去,从库房中取的紫檀和金玉八宝,如今做好要他过目,签押核实后归档。   裴闵手捏眉头正看一份索要库房资材的请示,案上焚了炉滚烫的香。   郎中捧着盒子送到跟前给他过目,裴闵低垂长睫睥了眼。   郎中低着头偷摸瞧他——早听人说这新任裴部堂是位大美人,今日一见过然如此,怪不得能让铁骨铮铮的宁安王沦为裙下臣。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美人露出一抹冷笑。   “……”   裴闵的耐心在这一上午差不多被消磨完了,没有立刻点破,只是说:“放这里吧。”   郎中迟疑:“回大人,明日便是圣子华诞,诏令上说要赶到诞辰前送去。”   “是吗?”裴闵含笑望他,郎中不能与他对视,弓着腰微微仰脸看着。   “那就送去吧。”裴闵面上笑意不变,墨黑的瞳一瞬不瞬盯着他,“不过这个私印由你来盖。”   郎中从这双眼中感受到毒蛇似得冷意,刺的他瞬间汗如雨下。   “卑职,卑职,哪有这样大的权利。”   裴闵骤然变脸,拍桌怒道:“用红松木冒充紫檀木你好大的胆子!这串珠子要就这么呈上去,天子震怒追责,本座被罢了这工部尚书的职位不要急,你们这些经手佛珠的人谁还能活着?”   这郎中原本就是个抓阄被诓骗来的软骨头,经不住吓唬骨头跪下连连叩头,“卑职不知道啊,卑职只是听命行事,部堂大人饶了我吧。”   裴闵靠回椅背冷眼睥着,没有问是谁的令,他跟曹廉叔间的仇怨早就解不开了。   范阳曹氏名门望族,金梁城内无论是谁都给他薄面三分,曹廉叔惊扰天子经筵也只是官降一级挪了部便罢,只是底下没有树荫乘凉的人被放逐许多。   那人把持工部多年,左右两位侍郎皆由他一手提拔,比起初入金梁势单力薄的他,那些人还是更愿意追随暂时失势的旧主。   少倾,裴闵说:“起来吧。”   郎中颤颤巍巍扶膝起身,不敢看他,弓着腰立在原地。   裴闵纤长指尖携纸页继续看请示,不怒自威,“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有我来到这里的道理。你们若想跟着我就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若要顾念追思旧主,我也不是非要掐断你们间那份伯牙子期之情,曹大人如今去了刑部,听闻刑部大牢饭菜可口,你们若是想,一口牢饭我还是能叫你们吃上的。”   “不……”郎中连忙摆手,没等说完,裴闵抬起头,隔空点向那串“紫檀佛珠”,轻轻笑说:“就是不知道曹大人还愿不愿与你们团聚。”   郎中扑通跪下,裴闵不想再听聒噪辩解,冷漠说:“下值前我要见到真正的紫檀佛珠,言尽于此,滚吧”   下值前哪还来得及,郎中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让他再宽宥些时辰,望裴闵冷脸又忆起刚才眼神不敢张嘴,只好着急忙慌地退出去找人去了。   值房门被合上,门外响起一连串匆忙如飞的脚步声吗,良久后没了声响,裴闵扔下手中册子靠上椅背,面浮疲态。   这场“杀鸡儆猴”震慑不了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现在工部下边大大小小的官吏都等着生吞活剥他。   眼下他只有一个人,想要防住暗处所有的魑魅魍魉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时间耗在这里,要想尽快掌控,最好的办法就是“清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得培养自己的人。   裴闵指尖轻轻击点桌沿,少倾做下决定准备从源头入手,他将桌上一堆神情推到侧案,拎起黄杨木衣架上的披风出门。   夜晚,宝月金钩楼   雅间内琵琶声声,乐娘指尖拨弦嘈嘈切切,隔着一道朦胧的绣山水碧纱屏风,裴闵和工部的两位侍郎坐在席上吃酒。   裴闵深知就算清理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大刀阔斧将所有人替换,少不了有经验的“老人”稳住局面,所谓“擒贼先擒王”,这二人正是蠢蠢欲动的“王”,若能收服他们为己所用,不仅是对底下人的震慑,也是交好。   古来不战而屈人之兵都是上上策。   烛光明亮,室内堂皇,琵琶如细雨击铃。   酒过三巡,工部右侍郎钱力达端着金杯遗憾说:“裴部堂这席面,虽有酒有乐有珍馐,却少了一两美人作伴,可惜了。”   “哎——”工部左侍郎贺子佑凑上身,望向裴闵开玩笑似的说:“钱兄此言差矣,要说这美人,金梁城谁能比的过我们裴部堂,他都亲自来陪我们喝酒了,你还想要谁来?”   “你瞧我竟似瞎了眼。”钱力达脸上漾起浪荡笑,斜靠席上借酒劲去攀裴闵膝头如玉的手。   “以裴部堂如今身份,肯陪我们吃酒这是莫大荣幸。”   裴闵不动声色避开,瞥过那张好似用半斤猪油擦过的脸,拿了枚鲜嫩龙眼剥开吃了,甜香汁水也压不住胃中翻腾的恶心,反而和着辛辣酒水搅得他想吐。   他压抑不快颔首微笑,扶膝起身,“是元濯怠慢了,这就叫几个绝色姑娘来陪二位尽兴。”   钱力达见他要走,一把抓住衣裳带子,裴闵下值后换下官袍穿件淡雅素衣,带子就在胸前。   这轻浮举动引得他蹙眉,脸上瞬间没了表情,阴冷盯那只手。   贺子佑没想到钱力达如此大胆,在裴闵露愠前赶忙过去拉下手。   “钱兄喝多了,怎能坐着也摔。”他圆了场又怕惹钱力达不悦,说:“何须什么绝色姑娘,金梁城最近兴起了新花样,咱们三人轮番掷骰子,谁的点数最小,谁就罚酒一杯脱衣一件,如何,哈哈哈哈哈哈。”   钱力达被拂下手心中不快,闻言又被安抚,跟他对视,伸手虚虚点了点,心照不宣地露出下流微笑。   钱力达撑着席子坐正,大手一挥,“来人,将助酒的骰子拿来!”   他们自顾自定下了规矩,一点不给裴闵逃脱的余地,今夜铁了心是要拉他入海。   “只闻裴侍郎读书了得,不知这筛子摇的怎么样,金梁城内无人不知,宁安王筛子摇的可是天下第一,你们二人那般亲近,想必日日精尽琢磨,技艺也必当不错。”钱力达再次伸手来摸裴闵露出袖子的腕,裴闵清淡笑下,挥袖将酒打翻。   钱力达心怀鬼胎上前凑,正好被酒水泼了满身。   “你——!”他脸色涨红。   “抱歉。”裴闵扶膝起身,朝两人微微颔首,腰挺的笔直,“本座醉了,出去醒醒酒,失陪片刻,两位随意。”   钱力达油腻的面扭曲在一起,抬手叮叮当当拂了桌上酒盏,正要发作去追人被贺子佑摁下。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为他擦拭胸前。   “力达兄不是我说你,你何必如此着急,你知道他是谁的人,逼的急了万一去宁安王那里告状,谁知道那泼皮无赖要怎么撒疯。这姓裴的在户部任职,我们来日方长,总能逼他就范,这才第一天呢。”   钱力达气愤扬开湿漉漉袖子,对着雅间紧闭的门啐了口,气呼呼说:“宁安王,宁安王老子也不怕,萧律铭当他是个玩意儿玩两天罢了,早就腻烦了,谁不知道他新看上一个小倌,正甜蜜着,说不定如今就在这楼里度春宵。”   酒壮熊人胆,他拔高声调指着地下,“你信不信,信不信今夜萧律铭在这底下快活,我就敢在这上头骑了他,过时的玩意儿了,还当自己受宠呢!”   贺子佑不接这话,只说:“你抬抬手,看袖子都浸透了。”   他给钱力达擦袖子,说:“今儿个才第一天,他没体会这堂官的难处,再过几日保准那张椅子比烙热的铁还要烫屁股。”   ……   裴闵站在门口,用洇湿的帕子揩拭方才被碰到的手,隔着门扇,里边话听的清清楚楚,危险的眯起眼睛。   古人言“先礼后兵”,他已表露过自己诚意,既然对方明路不想走,那就去走黄泉路吧。   雅间内又传来贺子佑的声音,“力达兄刚才说宁安王新看上的小倌,我昨儿个去绸缎庄倒是见他带着人在买衣裳,这人,怎么说……”   钱力达问:“怎么说?”   等了半晌,贺子佑才斟字酌句地说:“像个读书人。”   裴闵垂着眼,回过神见帕子擦裂了丝,于是团起塞进袖中,心嘲怪不得萧律铭最近没去搅扰他,原来有新欢了。   他这么想着,抬头见廊口站下道熟悉的人影。   萧律铭路过时忽见惊鸿一瞥,不确定叫声:“元濯。”   裴闵转身折回雅间,手刚碰上门就被一把抓住捞回。   萧律铭走过来带着风,惊愕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问裴闵,裴闵却不用问他,听了钱贺两人的话,知道萧律铭为何在此,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子说:“来此地自然是找人消遣。”   萧律铭见他眼眸湿软,眉头簇起,沉下脸问:“你喝酒了?”   他认识裴闵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饮酒的模样。   裴闵方才跟二人推杯换盏,喝的确实有些多,旁边开着的窗透进风来,吹得他酒气上头双颊晕红,自己都没意识到抬眸时那股堪称媚态的懒意。“没有。”   “你说谎。”   萧律铭眉头猝然一收,将他反抱怀中抵在对面墙上,身上升腾起打仗的气势,拇指摁着对方泛红唇瓣,裴闵呼吸间带着醉人酒气。   他承认自己抵抗不了情色的诱惑,所谓正人君子不过因为他们没遇到专门为自己调配的毒,裴闵就是他甘愿被引诱去尝一口的毒,他是被情欲支配的凡夫俗子。   “我亲自尝尝。”   裴闵瞪大双眸,短暂怔愣让他失去了将人推开的先机。   萧律铭厚重大手抬着下颌,连同脖颈一并握在掌心,带着侵略不容拒绝的气势低头亲吻他。   他的唇舌湿软有力,像这人一样无赖。   裴闵的唇比想象中还要绵软,在触碰瞬间就让萧律铭深深陷进去,他攻城拔寨强取豪夺,像野兽追寻着本能,横冲直撞丝毫温柔都不讲。   裴闵承着这股情窦除开的莽撞,脑中血液沸腾,纠缠的呼吸声在耳边嘈杂。   心说萧律铭疯了,他竟真的起了情欲,不是前几次的身体本能,而是真正渴求。   他疯了!   萧律铭本想浅尝辄止,如今却如烈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明明喝酒的是裴闵,醉的却像是他。   这人唇齿包括身体的每一寸都叫他迷恋,即便是呼吸都能勾起心中势如千钧的欲望,他逐渐不满足于这浅薄的触碰,挟住裴闵脖颈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胸口和腰上揉搓,隔着衣衫,能感觉到漂亮的胯骨和勾人的细腰,他的动作愈发难耐,迫不及待想要裴闵像自己一样热。   裴闵感受到了坚硬的温度,逐渐接受眼前的荒谬,萧律铭把控着他的呼吸,让他在溺死与快感的边缘挣扎。   体型和力气的巨大差距让他本来就很难在对方的强势下反抗,裴闵很快便被折腾的没有多少气力,耳边如潮水的嘈杂声退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宝月金钩楼,只凭本能软下腰肢攀附在萧律铭身上。   萧律铭感受到对方屈服瞬间征服快感前所未有的达到巅峰,比当年独闯北鞣牙帐抢出踏雪还要震颤。   因为他是裴闵。   鲜血在口腔中炸开,两人都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裴闵逃出生天后大口喘息,使劲将人推开,扶着身后墙壁勉强站定身躯,   萧律铭被推的踉跄后退半步,鲜血稀稀拉拉从口中流出,他用虎口摁住唇边,抬视裴闵眼中全是锋利的快感,掏出帕子接住吐出的血。   “怎么样元濯?”萧律铭啐出一口血沫,“爽吗?”   裴闵自下而上凝视,用手背抹去微肿唇上殷红的血,身后扶墙的手气的发颤,冷笑说:“像被疯狗咬了,只有蛮力。” 第38章 情欲   裴闵许久未归,钱力达等不及要贺子佑出来寻他。   贺子佑推开门就见裴闵跟萧律铭在廊下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两人唇上都带了血,一时间竟怔愣住。   萧律铭闻声回头,狭着目光从左至右瞥过惊诧的贺子佑,带着明显的审视和逼迫,抬手抹掉唇角鲜血。   贺子佑颔首避开那目光,不明白萧律铭怎用这样眼神看他,行礼陪笑说:“宁安王。”   他心虚,没由来问了句:“您怎么来了?”   萧律铭转动被咬酸的舌根,完全转过身来,看看贺子佑又望向裴闵,冷嗤一声:“你说你来消遣,什么档次的人也配给你消遣,跟本王比也差太远了。”   贺子佑不明白此话何意,更不明白话中的火气从何而来,眨眨眼正要看裴闵被萧律铭先一步侧身逼开目光。   “……”贺子佑额头开始冒汗,低头舔舐嘴唇谦逊俯首:“宁安王真会开玩笑,这是哪的话,我们不过陪着裴部堂在此处宴饮罢了。”   萧律铭刚才的确是玩笑话,但见他眼神躲闪便确定其中有鬼,官场诸事他也知道,裴闵单枪匹马入工部想要坐稳位子不是那么容易。   他搂着裴闵肩头将人带入怀里,似笑非笑说:“元濯初入工部少不了要大人们帮衬,他酒量不好,恐招待不周,我来替他陪你们尽兴!”   “不敢不敢。”贺子佑给裴闵递眼色,但裴闵正不情愿地盯着萧律铭搭在肩上的手,也不表态拒绝。   “贺侍郎那是什么表情。”萧律铭似笑非笑,目光也携带出戾气,“难道大宗萧氏的王爷还比不上南塘裴氏的尚书有身份?”   箭似的目光落在头顶,贺子佑头皮紧绷不敢忤逆,只好殷勤地说:“王爷肯赏脸自然是好,快里边请。”   钱力达原本被泼了一身酒心中便不爽,正想着等裴闵回来好好戏耍,不曾像他竟被萧律铭搂着进来。   他眨了眨眼,刚放完厥词便见人刹那间惊起一身冷汗,萧律铭凶名在外,他瞪大双眸慌忙起身作揖,吞咽唾沫说:“宁安王。”   萧律铭用眼角睨他,这“酒肉侍郎”出了名的好色无德,抬起脚浪荡又不轻不重地踢他屁股,“钱侍郎都要胖成球了,我踢你一脚滚去对面,元濯身侧给我。”   “是是是。”钱力达方才的豪气刹那间烟消云散,赶忙兜着散乱衣衫夹着尾巴点头哈腰地坐去对面。   小厮加了桌子,丫鬟重新上好酒菜,裴闵驱开萧律铭那只沉重的大手轻提衣摆坐下。   萧律铭挪步在他之下位子落座,正对贺子佑。   贺子佑官职最低,下场为几人添酒,到萧律铭时,萧律铭拿起裴闵桌上骰子,余光扫视其余桌上也有,问:“元濯玩过?”   裴闵端坐桌前,淡然回:“不曾。”   贺子佑将他面前的金杯添满,不露声色说:“王爷莫要误会,摆着助兴罢了,酒过三巡,我等明日还有公务不可贪杯也该走了,这杯酒我们一起敬王爷……”   未等他说完,萧律铭目光一紧压下他手腕,晶莹酒水撒在了桌子上,萧律铭说:“两位大人何必如此着急。”   他把玩手中红木骰子,戏谑的双眸带冷意扫去,“先前的酒是跟元濯喝的,如今是跟我喝。怎么,这衣服跟元濯脱得,跟我就脱不得了?”   此话一出两人心里同时咯噔坠下,没等做出反应萧律铭掌心下扣,砰的一声骰子拍在桌上。   榆木小桌被砸穿成洞,骰子从桌下滚落停在四人前方的牡丹地毯上。   朱砂被四下烛光照的刺目,像抹鲜红的血,琵琶声戛然而止。   室内针落可闻,贺子佑被这石破天惊之声镇在原地,只有眼珠往下摆动。   钱力达方才喝的酒瞬间醒了,喉结滚动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气氛僵持片刻,贺子佑从震惊中回神,走到席中央将骰子捡回双手捧还给萧律铭,抖着袖子陪笑脸,“早闻宁安王骁勇神力,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还不快给王爷换张桌子。”   “不用。”萧律铭接过筛子,单腿撑起,坐姿随性向后靠着,朗声对乐女说:“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我不将两位大人的裤子都赢下来我不姓萧!”   贺子佑暗瞥钱力达,见他冷汗浸湿后背已经吓得无所适从,暗暗闭眼心骂草包。   自己早说这裴元濯碰不得碰不得,可他非要仰仗在工部的势力逼人就范尝尝这口鲜,现在倒好,今日命跟脸总要丢一样在此。   他悻悻低头,暗给裴闵使眼色要他求情——裴闵日后要仰仗他们,就不能将他们得罪狠了。   裴闵眼尾泛着浓笑接了他的目光,萧律铭上赶着来给他当枪使,自己又怎能阻止?   他端起眼前茶水,白皙指尖泛着薄光,隔空跟贺子佑碰了下杯。   贺子佑瞪大眼睛,不是很相信他竟冷眼旁观,钱力达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入纸。   两人同时想,这姓裴的是疯了不成!   萧律铭单手抓着骰子,放浪说:“来吧,两位大人,切莫手下留情。”   宴席结束时这两人浑身脱得只剩搭在裆里的底裤,面色紫红,醉的如同死狗般躺在地上,小厮过来将外衫盖在身上遮住那些不体面。   裴闵站在门口,萧律铭对着里边的人门口吩咐,“去各自府上,叫管家来将人抬走。”   他说完回头见裴闵靠着走廊的画壁,轻轻闭着眼看起来不算舒坦,他走过去拉起对方消瘦的腕。   “以后不要再喝这么多酒,他们不配。走吧,我送你回去。”   萧律铭也跟着喝过两杯,呼吸时带着酒气,裴闵拂开他手,拱手说:“不必,宁安王来此大抵是约了人吧,良宵苦短,不要辜负了。”   方才在席间钱力达狗急跳墙,再次提起萧律铭连日宿在宝月金钩楼宠幸那个叫“柔奴”的小倌。   “怎么突然又这么客气。”萧律铭唇角扬开,也想起了方才钱力达的浑话,问:“吃醋了?”   他抓住裴闵双手揉捏,连带望向裴闵的眼神也带着温度,“无妨,他会等我的。”   裴闵感觉着燥热的大手,心湖中却像是悄然落下枚雪片,不过这枚雪片只泛起了几圈涟漪转瞬便有又恢复平静。   他平和说:“坏人风月如同欠债不还,总归不好,王爷好意我心领了。”   他俯首拜别往外走,“不敢劳烦。”   萧律铭握着他手紧紧拽住,定定看他,眼底深处有晦涩情绪涌动,再次重复遍,“我送你回去。”   裴闵盯着他眼睛,感觉到萧律铭的微妙执拗,但又不知从何而来,两人僵持半晌,他轻出口气。   “如此便有劳了。”   萧律铭是骑马来的,知道裴闵不愿同乘于是从门僮手中拿了盏灯,陪他走回王府。   夜已深,出了风月街便没有行人,今夜月光皎洁明亮,不用掌灯也能看清前路。   萧律铭熄灭灯笼搁在路边盖了油布的摊子上,解下外衫从后披上裴闵肩头。   裴闵侧目要拒,他扯住两侧衣领不由分说系上带子。   “虽是夏末,但也要入秋了,金梁的秋风冷,出门记得多穿些。”   裴闵垂眸,无意扫到他腕上那串坠子,月光下泛着柔润青光,轻挑一笑,心说这人带着所谓的“定情信物”来会情人,玩的还真是别致,挪开视线收敛了情绪,中规中矩说:“有劳王爷挂怀。”   “应该的。”萧律铭系好带子后背手跟在身后,并不与他并肩,裴闵疑惑回头,只听萧律铭轻笑了声。   裴闵不明白这人今日是怎么了,回过身自顾自往前走。   在他身后的萧律铭抬起头,盯着薄窄的后背和纤细的腰露出深沉色欲,他克制又轻轻地吐出口气。   二人一路沉默地回到王府门口,门僮已经睡了,萧律铭将人叫起,在对方窸窣穿衣开门的空档中回过身对裴闵说:“你的身子刚有起色不宜饮酒,回去后叫虎魄给你煮碗醒酒热汤,喝了再睡。”   裴闵解下外衫要还,萧律铭摁下他的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收拢握了把满手温润,语气愈发温柔:“天冷,穿着。”   裴闵面带疑惑抬头,四目相对,萧律铭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大门敞开,门僮立在一旁弓着腰等候贵人。   裴闵见他衣衫单薄,于是挪步进门,经过时朝他点头,进门后门僮关门,他回过神透过即将要关闭的门缝见萧律铭转过身去留下一个往回走的背影。   风月巷子依旧灯火通明,宝月金钩楼人声鼎沸亮如白昼,这里美酒醉人,歌舞靡靡,墨发金钏的美人膝头是温柔乡,叫人神魂颠倒的不知今夕是何年。   萧律铭跟随小厮穿过人生如潮的大厅,轻车熟路地顺楼梯往下走。   小厮将他送到房门口后弯腰退下。   门扇上挂的牌子上写了“柔奴”二字,萧律铭指尖捻了下艳红的流苏。   红色流苏在宝月楼是“今夜留客”的意思。   这方牌子已经因为他连着挂了好多日。   他推门进去,柔奴坐在正对房门的桌前看书,见萧律铭回来赶忙放下书册迎上来,到了面前跪下去为他脱鞋。   萧律铭垂着眼看他,初见时他觉柔奴的气质与那人极像,如今却觉不过做作的东施效颦,愈发排斥厌恶起来,甚至不愿去看柔奴那张脸。   他轻轻闭眼,脑海中复现起方才裴闵的样貌身姿。   喝醉的君子就变成了勾人的妲己,他就那样不知警惕又毫无反抗地披着月光静静看他。   萧律铭熟读兵法,知道一昧进攻不可取,偶尔也要后退诱敌。   他要降服裴闵,便要拿出自己等价的东西来。   可随着分离的时间越久,他便越是贪婪这人气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焦躁的亲了他。   他本意要徐徐图之,编织成网,让裴闵落入其中难以挣脱。   他不满足于躯体占有的一晌贪欢,想要完完全全拥有这人,就像圈养一朵结了冰刺的幽兰,要他心甘情愿屈居在手中,连同散发的幽香和冰冷的刺也都只属于自己。   柔奴将靴子收入红枣木柜中,萧律铭解下刀拿在手里,柔奴踱至身后轻轻为他褪掉中衣,指尖触着萧律铭脖颈,干燥滚烫,眼神的也不平静,看样子已经忍耐至极限。   柔奴虽未进人事但冷月笙曾叫了最好的师父专门传授他谷道之术,如今他也很会伺候男人。   他知道今夜正是机会,转过身将衣服抻开搭上黄铜衣架,试探着让他卸下心防,这么多天来萧律铭逢场作戏时笑语晏晏,无人时冷漠至极连看都不愿看他。   他不动声色贴近,用闲聊来冲淡这窒息的沉默:“方才那位公子,是王爷的朋友吗?”   “朋友?”萧律铭嗤笑了声拉开二人距离,走向内室,柔奴连忙跟过去,就听萧律铭说:“那是本王的王妃,不过……”   柔奴见那双脚猝然停下,下意识抬头。   烛火摇曳,照亮萧律铭唇边冰冷地微笑,他说:“你不应该叫他一声主子吗。”   锵一声响萧律铭拿在手中的刀出窍半寸,寒光熠熠。   他本想温水煮青蛙呢,但等不及了,睥睨柔奴冷冰冰问:“你是自己主动招,还是要我切了你的手脚再说?” 第39章 囚住   裴闵第二日上值时桌案上又摞了一大堆申请,连同昨日的小山似的满满当当。   他在下方会客桌前坐下,宿醉过后头有些发昏,泡了壶茶叫门口值班的司务将两位侍郎请来。   不稍片刻,司务回来低头回话,说两位侍郎还未上值。   裴闵心想也是,昨夜醉的跟死狗一样,今早还能准时来点卯就不是大宗朝的官员了。   他端着茶杯吹开浮沫抿了口路,轻描淡写说:“告诉点卯官,给这两位大人记旷工半日,晌午过后再不来就再记半日。”   司务以为自己听错了,睁着眼望他。“大人您说什么?”   裴闵眼珠往后摆,狭长眼角睨过去:“听不清?”   “听清了。”司务吞了口唾沫低着头赶忙回:“是。”   这一天除了来送申请的没有旁人进他值房。   裴闵不管他们在底下暗戳戳地酝酿什么阴谋,窝在值房看了一下午书。   傍晚日暮西斜,天边烈焰熔金,门口空地上飘了落叶,秋日迟迟。   下值的钟声在工部内回荡,裴闵卷了自己的书,桌案上摞着的东西依旧原封不动地摞着,那些申请他一张都没有批复。   钱力达今儿个一直没来上值,贺子佑倒是来了,这人精明的很,忍着没来见他,估摸着是要等钱力达一起出头。   裴闵心说也好,免得还得分两次饶舌,大钟最后一声余音没入晚霞,他拎了黄杨木衣架上的披风出门。   虎魄赶了车在门口等他,搬下凳子挑帘。   裴闵低头钻进车里,说:“去东厂街。”   李逸在永嘉巷那间宅子是用来豢养女奴的私宅,平日住在东厂街,靠着班房近些。   穿东厂衣裳的番子早早就在门口等候,马车还未停下便殷勤的凑过去迎他。   “裴部堂,我们家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裴闵扶着虎魄的手下车,颔首说:“有劳。”   李逸在偏厅见他,虎魄差点没认出来,几日不见原本油润的脸夹起来,眼下乌青,颧骨都高了。   他望裴闵进门勉强笑着起身相迎。   虎魄为裴闵下了披风,裴闵款步走进微笑说:“几日不见,李大人倒是客气了。”   李逸见他肤白色润比起先前胖了些,面皮细的发光姿色更加动人,想对方正如日中天,只好耐着心里痒痒又坐回去。   裴闵在李逸下方的椅子上落座,丫鬟进来看茶,李逸拿起手边册子双手递上去,“这是元濯兄昨日托我查的东西。”   裴闵眼睛一亮,放下茶盏双手捧过来,“这么快,真是辛苦李大人了。”   “给美人做事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我怎敢说辛苦。”李逸挤眉弄眼地耍了句花腔,说完观察着裴闵脸色又长长叹口气。   “实不相瞒,为兄也正有要紧的事情得求你救命。”   “我?”裴闵苦笑,“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裴家在金梁既无亲眷又缺显贵门生,我虽为一部堂官却是只无权无势的纸老虎,连训诫手下这等小事都还得来麻烦李大人,身都不由己,还有什么能让李大人用的上。”   “你这哪是纸老虎。”李逸不听他自谦,“金梁城内谁不知道,萧律铭那泼皮如今最宠的就是你。男人好色些出入风月场所正常,不过是嘴馋在外打点野食,我相信只要裴兄稍用些手段,那小倌又算什么,他还不是在你床上下不来。”   裴闵不答,心说萧律铭在外狎个妓还闹的满城皆知,可真够不要面皮。   他将那摞纸张放下,低头抿茶。   他知道李逸昨天去求了高文征,隔着门就被打发,这人因好色一再误事高文征彻底恼了他,要任由这色胚自生自灭。   先前苦主在刑部和大理寺门口长跪不起,崔元箴亲自上折都被高文征压下,是要保他的。   结果李逸自己不争气,非但没把屁股擦干净跑出栾莺这个人证,又叫萧律铭将人找到平安送入金梁,刑部审讯后以雷霆手段将掌事管家捉去,那些挂起帘子撅腚舔屁股的龌龊事不仅李逸自己难逃,就连平日跟他“同乐”的官员此刻也都怕火烧到自家纷纷闭门。   东厂番役和锦衣卫一同掌管金梁防卫,李逸本是最方便杀人的,这一环扣一环都是败在他自己身上。   李逸见他垂眸不应,心中急起来,墙倒众人推,如今连高福都不与他方面,除去裴闵已没了别的指望。   他扑通跪下把裴闵吓了一跳,“李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赶忙做势去扶。   李逸膝行靠近,拉着裴闵双手就像攀住救命的稻草,带着哭腔求:“裴兄弟,你可一定要救我,同在高太傅手下,你我二人相识最早,如今能帮我的只有你了。这次你帮了我,往后再有什么事儿我舍了这条命也替你达成。”   “李大人您先起来。”裴闵躬着身,不动声色往后抽手,李逸拽的紧,他废了好大力气指尖都磨红也没能拽出,无奈问:“您想要我怎么做?”   李逸攀桌沿起身,膝盖还没站直便目露凶光,咬牙切齿说:“当然是……”   出宅院时天已经黑了,裴闵坐在马车里把玩李逸刚才给他的那瓶见血封喉的毒药,瓶子上烙着他喜欢的梅花。   心说这人要是死了一点都不冤屈,蠢的像头猪——如今高文征势弱,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无先机贸然动萧律铭不但不能成事,还会将高党送入崔元箴的死局。   高文征若是知道李逸为一己之私贸然要他动手,恐怕自己先提刀将人砍了。   天很快黑透,马车出了东厂街后虎魄就放缓了速度,四下无人时说:“我方才在宅子里大抵转过,最南边守卫比较松懈,有间柴房锁着门,四周窗户被木条封上,人太多,我不敢上屋顶,待今夜我暗暗潜进去看看,兴许珠儿和那些无辜的姑娘就在里边。”   “但愿吧。”裴闵收起毒药。   如今东窗事发,那些平日跟李逸有相同“爱好”的人都不敢与之为伍争相把从他这得来的姑娘们都送还。   对于这些人最好的处置方式是像永嘉巷子那般湮灭证据以绝后患,李逸还留着她们性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他又不忍心说出真相绝了虎魄的希望。   他背靠车闭目养神,沉默半晌,睁眼探身掀开帘子,见路上车水马龙灯笼昭昭,说:“去宝月金钩楼。”   今日是去会见冷月笙的好机会。   虎魄将马车赶进所不起眼的宅院,少倾出来时车篷就变了,她也换了身装束,驾车抄小路停在宝月金钩楼不常开的东侧后门。   门僮把门打开,冷月笙亲自站在门内迎接。   裴闵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斗篷,进门后冷月笙立刻放出两名身手矫健的探子确保身后没有“尾巴”跟随。   然后走暗道将人引进了最底层。   宝月金钩楼最底层是一片园林,翠竹漱石,四周围了圈红墙青瓦的房间,账房和库房酒房都设在此处,楼梯口常年站着四名挂刀的打手,客人禁足。   冷月笙领着裴闵进房间,转了一圈将门窗关上。   裴闵摘下斗篷,柳茗烟敲门端来香茶,娇滴滴地捧到眼前。   “公子请用茶。”   裴闵双手接过,“柳姐姐如今可是一刻千金的花魁,怎么有空闲过来。”   柳茗烟在他身侧坐下,单手托耳,一双多情的杏眼望他笑,“听闻公子要来,就算是皇上我也要辞了。”   柳茗烟见他身后空空,又问:“虎魄呢?她怎么没过来。”   裴闵说:“她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虎魄停下马车后就折回了李逸府邸。   裴闵呷了口茶,对四下张望谨慎警惕的冷月笙说:“没有什么人跟着,坐下吧。”   冷月笙面上已难掩激动之色,双眸亮的吓人。“公子在此稍等,我有件珍宝要还与公子。”   裴闵不是很明白他意思,望向柳茗烟,柳茗烟也摇头。   冷月笙出门去了,两人在房中静等着,柳茗烟抓了把银盘里的瓜子用保养精细的豆蔻色指甲剥壳,雀舌似的仁一颗颗堆放在面前的空碟中。   “今儿个清晨,宁安王约我给他弹琵琶。”   裴闵正要动手吃两枚,闻言手指又搭下去,不咸不淡“嗯”声。   柳茗烟察言观色,将碟子端到他眼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他请教了我两个问题。”   “问我如何讨男人的欢心,怎样亲吻才能叫人欲罢不能。”   裴闵:“……”   宝月金钩楼是冷月笙建立的天下第一情报组织,进楼后便没有秘密,一寸墙里埋着三只耳朵。   昨夜两人在廊下那撕咬般的亲吻想必冷月笙和柳茗烟早就知晓。   他彻底没了食欲,稍稍抬眼。   柳茗烟双颊爬上绯色,“奴家卖艺不卖身哪懂这些,就诓骗他说‘烈酒最能助兴,当然宝月楼也体恤年迈不能人道者,会有春宵丸,他若想要,我可以给他一瓶。’”   裴闵:“……………”   柳茗烟卷着绣帕掩嘴轻笑,目中透出狡黠,“他当时的表情跟公子此刻一模一样。”   裴闵扯动唇角,似笑非笑地说:“柳姐姐最近是不是闲的发慌,都开始消遣我了。”   “公子这是在怪我。”柳茗烟拉下帕子,偏头说:“奴家自然也教了他正经的,我说既然宁安王琵琶弹的甚好,不如就为心上人弹一曲《梅花三弄》。”   话音刚落,房门敞开,冷月笙怀中捧着木盒,开门声引去两人注意,这话题便不了了之。   冷月笙双手紧抓盒底,走到裴闵面前与他四目相对时扑通跪下。   裴闵面露疑惑,目光落在他悸动的脸上。   冷月笙红着眼打开盒子,双手向上举起,克制着声音说:“礼刀重现世间,裴氏荣光仍在,天道轮回,我主必当洗雪前耻,重振声威!”   裴闵修长指尖搭在银亮匕首上缓慢扫过,匕首静静躺在盒中闪着细碎的光,宝石流光溢彩,看来这些年被保存的极好,只是——   比起礼刀本身,他更在意的是来路。   裴闵弯腰抬住冷月笙的双臂将人扶起,“我记得阿兄及冠后一直随身携带着礼刀,这东西应当和他同葬在冰石涧,你是从何处寻得?”   冷月笙站起身抹开眼角,将萧律铭用礼刀换人参的始末缓缓讲来。   裴闵听完手指不自觉掐住袖子,凝眉说:“原来是这样。”   冷月笙激动还未褪却,张口欲再说些什么,裴闵抬手止住——   他不想再听   大将军府昔日辉煌在那夜后就成了梦中的血海炼狱,家族的荣耀声誉对他来说早就不重要了,辋川一族是忠臣还是逆贼全凭后人评论……   但裴闵这个人一定是位倒行逆施祸国殃民的奸佞。   他要金梁的人都死,他要辜负了他们的大宗朝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刀刃相碰的喧哗声,冷月笙面色瞬变,从来没有人硬闯过宝月楼底层,刹那给柳茗烟递去眼神——带公子从暗道撤离。   他将礼刀藏入裴闵怀中,自己迎去门口阻挡闯入的人。   房门被从外豁然掀开,锋利长刀递进架在冲上前的冷月笙脖颈,逼着他步步后退。   柳茗烟捂住嘴竭力不发出声音,抓着裴闵拼命往藏匿暗道口的柜子前拽,可裴闵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柳姐姐。”裴闵握住柳茗烟发颤的指尖轻轻摇头,抬起下颌盯向门口。   这一回合是自己输了。   冷月笙退持刀人进,脖颈上刀锋冰冷,他瞪大眼睛盯着门外的人,喉结滚动,在对方威胁地逼视中步步后退。   终于冷月笙被逼到了桌边,持刀人显露——   是龙骧   萧律铭从龙骧身后走出,唇边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眼中张扬的胜欲都要满溢出来。   他望向裴闵就像是野狼盯住待宰的猎物,轻声说:“裴公子,或者我叫你宝月金钩楼真正的东家,不知道现在,我是否有资格跟你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   良久之后,裴闵道:“冷先生,给客人看茶。” 第40章 我疼你   龙骧关上门守在门外,冷月笙担忧地等在门口,柳茗烟怕这边动静引起客人怀疑,赶忙去楼上应付。   纸醉金迷的喧嚣被门扇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二人。   裴闵先一步坐下,端起冷月笙刚泡的热茶拨开浮叶抿了口,“宁安王不是要跟我谈谈吗?你这么一直盯着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不好述诸于口的企图。”   他极少将撩情露骨的话说的这么锋利,萧律铭感觉到这人态度的微妙变化,心中生出预感,今夜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夫妻之间,还说什么企图不企图的。”他在裴闵身边坐下,弯起双眸说:“我也是侥幸走到这里。没想到你竟藏得这样深,高文征知道他手下诗书传家的裴元濯坐拥金梁城最大的青楼吗?”   裴闵听出言下的威胁,轻描淡写地说:“这是秘密,自然只告诉自己人,怎么——”   他用眼尾扫着萧律铭,缓慢转过身来,“宁安王不请自来,是因为钱财都用来行善穿不起裤子了?”   犹如先前无数次萧律铭撩拨他那般,裴闵凑近对方耳畔,贴面低语:“无妨,一夜五百两黄金,我疼你。以后你就是自己人,宝月楼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不用偷。”   他的尾音轻浮,狭长眼尾带着浓笑望他。   萧律铭既然非要撕开他的画皮,那他就不用再继续装循守礼教的裴氏嫡孙。   硬闯地狱的人,有资格看见厉鬼的真正面目。   萧律铭听到“偷”字就想起那夜他说的“偷不如偷不着”,知道裴闵故意引他回忆两人相拥而眠的风流场景。   他的眼睛亮起,比起情欲,裴闵此刻的模样和语气才是他心底涌出锋利快感的根源。   萧律铭守了这么多日柔奴为的就是此刻!   他要裴闵露出柔弱花枝下锋利危险的刺,正正经经用全部的灵魂凝视他。   “疼我?”萧律铭心情愉悦,摁住裴闵后脑让他靠进怀里,掌心顺着柔软腰肢摸到前胸,偏头亲吻发丝间的松木香。   “好啊,等我穿不起裤子你可别哭,我必当用尽全力报答你的恩情。”   裴闵不想被摸来摸去,冷笑着将发丝从指尖抽回,掌心摁住他胸口退回去,“既然当下不打算卖身就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萧律铭手下一晃从他怀中抽出礼刀,握在手中把玩,裴闵明白再次中套,今夜不知怎么昏头的时候格外多,眼底闪过丝杀意。   萧律铭假装没看见,问:“栾莺的消息是你送到我面前的?冷月笙那次接应我也是你指派的?”   裴闵笑意未达眼底,“宁安王还不是蠢的无可救药。”   萧律铭知道这人小性,接二连三在他手里吃亏心生暗气,太医说气大伤身,任他夹枪带棒发泄,问:“你为何要帮我扳倒李逸,东厂自古便是宦官掌权,你是文官,他倒了你也得不了势,同在高文征麾下,就那么想要他的命?”   “是啊。”裴闵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老老实实说:“我是投奔在高太傅羽翼下寻求庇护,可李逸看我的眼神太蠢,我不喜欢。”   萧律铭笑:“不喜欢就杀了他?”   “那我呢?我看你的眼神也不清白,怎么还活着,是因为你手下留情呢,还是……”   他眉头微动,猛地想起了年前莫扎说过——王府内先后有两批刺客,后来那批要更加谨慎机敏。   死士察觉后欲生擒审问,刚有动作人便不留痕迹地跑了。   裴闵眉梢轻挑,静静地笑。   萧律铭望着他,压了压眼角。   他不是带刺的幽兰而是花纹艳丽的毒蛇,腐骨蚀髓的毒从触目惊心的皮囊下不动声色渗出又悄无声息地要人性命。   一次次的试探和撩拨,他自以为占尽先机,没想到还是在不经意间半步入黄泉。   裴闵就这样坐在他面前,斯文、病弱、端庄、美丽……   这些都是假的。   此刻他自以为得知秘密捏住对方死穴,但裴闵并没有露出丝毫受制于人的弱势,转眼间又抛出让他意想不到的饵。   萧律铭胸腔内的心脏不由自主跳快。   一个人压抑或放浪久了,总会有些不被外人理解的癖好。   他钟爱危险的事物,喜欢杀人的利刃和见血封喉的毒,就连马也要最狂野难驯需得搏命才能得到的。   杏花三月春闱,他被裴闵吸引是上天注定的,潜意识的本能驱使他追寻致命的刺激。   “不愧是元濯。”萧律铭抵着他额头,眸光明亮露出锋利的犬齿,夸奖说:“就连谋杀亲夫都做的比别人隐秘。”   裴闵抬眼,“宁安王这是疯了?”   “怎么会。”萧律铭笑的更野,“你这么能干,我很高兴,就跟杀了高文征一样高兴。”   裴闵分不清此刻他此刻是真疯还是装疯,讥诮笑了下,抬手将人推开喝茶。   萧律铭把礼刀横在眼前,裴闵抬眸,目光沿茶碗边缘落下。   “不过,我不明白。”萧律铭说:“那你金梁千方百计进这朝堂是为了什么?你不为效忠于谁,你今日是为礼刀来的宝月楼。”   萧律铭在此放浪多日只是想弄清楚裴闵和宝月楼的关系,今日堵住裴闵是他意料之外的收获。   这人如此谨慎,竟然会为了礼刀亲自前来,他的神情稍微正色,“你与辋川裴氏一族,究竟有什么渊源?”   裴闵回金梁没有隐藏自己相貌,包括高文征和崔元箴在内的许多人都怀疑过暗地里探查过,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直面问他跟辋川裴氏的关系。   “怎么?”他捂着茶盏,俯下肩膀仰起脸不那么正经地端详萧律铭眉眼。   “王爷是要逼我跟逆贼拉上关系,好治我的罪?还是说若我跟他们有关系,你就放了我。”   他不惧怕暴露反而因此欢愉,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若他最后把人都杀光了都没有人猜出他是谁岂不难堪。   萧律铭垂视他含情双眸,低声纠正,“他们不是逆贼。”   他将裴闵垂在胸前的发拢向后背,拇指描摹他喉间锁骨,“现在才想用美人计,晚了些,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才行。”   裴闵见他不为所动,心说今夜的萧律铭不比昨夜沉沦放肆,装的是正人君子,他也无意跟这人发展到床榻上那步,退回身坐正,收敛神色,说:“在我坦白之前,你得告诉我柔奴都交代了什么?”   萧律铭扬开唇,“怎么,你还有不能叫我知道的秘密?”   “是啊。”裴闵张口就来,“我怕你知道了我的过去,就不爱我了。”   “那你大可放心。”萧律铭掌心搭上他肩头,“无论你过去如何,我都爱你如初。”   裴闵不接话,气氛就这样僵持,少倾萧律铭主动让步。   “柔奴只告诉我你是他的主子。他被买来是为了做你的‘替身’。”   裴闵稍稍抬起眼皮,他提醒过冷月笙,替身会反噬主人,可十年前冷月笙尝过替身救命的甜头,执意要备着生怕他需得“再死一次”。   这人什么都听他的,唯有此事劝不过。   裴闵叫他把人看好不可待到人前,谁曾想竟会被送去讨好萧律铭。   裴闵闭了闭眼,心说真是下的一手臭棋。 第41章 枕边人   “我只知道,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丫鬟会特意模仿小姐的身影举止,为的就是遇险或出阁后用来做‘替身’,替主子解围或是在主子孕事无法同房时做为通房丫头来用。”   裴闵嘲讽道:“宁安王还真是博学。”   “自然是。”萧律铭说:“我对你一往情深不需要什么通房丫头。你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要做什么危险的事还得用上‘替身’不行。”   “宁安王,做生意要等价,你回我一个,我也就告诉你一个。”裴闵指尖捻动袖口,气定神闲地望着他说:“现在你只能问我一个问题,你最想知道什么?”   形势在这一句话间翻转过来,裴闵无形中占据上风,萧律铭知道自己吃了欲望的亏,纵然手握利刃但不会害这人。   他不怀疑裴闵留着后手,想了想说:“你跟辋川裴氏有什么关系?”   裴闵缓慢从他手中接过礼刀,目光触及时多了丝情真意切的哀伤,轻出口气,说:“我是裴大公子的……”   萧律铭看着他唇瓣开合,以为他要说“朋友”亦或是“仰慕者”,结果裴闵说出口的却是——   “枕边人。”   萧律铭拍桌而起,“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明知是假的,胸口燥火却控制不住。   裴闵抬起头,眉眼湿软看他,眼神透出哀怜,“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   萧律铭重新坐下,生气别过脸去,“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裴闵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胡说呢?你与裴大公子又不是夜夜待在一起。我却知道他很多隐秘。”   萧律铭:“你知道个屁!”   裴闵不在乎他的气急败坏,平静说:“他的胸口心尖上有一枚朱砂痣,大腿内侧有块烫伤留下的疤,指腹大小,边缘是……”   “你住口!”   萧律铭盯着裴闵,几乎咬牙切齿,“住口。”   裴闵说的,竟都是少有人知的事实。   裴钦昭胸口那颗痣还是长大后两人在山上泡温泉时他无意发现,很小一颗并不起眼。   大腿内侧烫伤是为了救萧偲筵也就是如今的萧文帝落下的。   这是一段隐秘,他们满了所有人。   为什么?   萧律铭望着裴闵,眼中惊诧和愤怒都有,这几句话像重拳落在胸口,若裴闵与裴钦昭曾经……   那他,那他千方百计的坐在这里又算什么?   如果裴闵说的都是真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便都能串联起来。   “所以,上次在冰石涧遇到你,你根本就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你知道那天是他的忌日,特意去看他。你说的床上说话好听的人,也是他?”   “怪不得——”萧律铭咬着后槽牙,胸口闷紧的疼,压抑着大口喘息的冲动。   “当年他策马出城,坠落冰石涧,其实是去南塘找你……”   裴闵露出点惊诧望他,没想到他自顾自能想这么多,明明顺利报复回来,可看萧律铭红着眼少见的生出点怜悯来。   “宁安王。”他踱步到门口,双手敞开大门让尘嚣透进来,“玩不起就说玩不起,哭鼻子就太没气概了。”   守在门口的冷月笙见裴闵衣冠楚楚出来刚松口气,就听门内传出一阵杯盘碎裂声,惊天动地。   裴闵侧目,“一会儿给他账单,要他赔。”   冷月笙沉默了瞬,硬着头皮拱手回:“是。”   次日,裴闵刚到值房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喧闹的脚步声,钱力达带着贺子佑风风火火闯进门,连帽子都没戴,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姓裴的,你这权贵养的狗崽子,叫你一声部堂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我们兄弟为大宗殚精竭虑时你毛都没长齐,现在捏着这么点小事就来管教,你以为你是谁?!”   前天夜里他二人都被萧律铭整的不轻,钱力达宿醉后又因衣裳脱的太多害了伤寒,在床上躺了一天。   到晚上时贺子佑下值来探病,说裴部堂叫点卯官给他们记了旷工,要扣月俸。   谁不知道六部中工部的点卯就是摆设,只能管管工匠,这姓裴的竟敢叫人来记他。   银子是小,脸面是大。   裴闵坐在申请要将人埋没的桌子后方,今日的脸色也不比往日如沐春风,听他叫骂用眼角瞥向身后的贺子佑。   贺子佑只跟着站场,在钱力达喋喋声中并未发声。   值班的司务进门来给裴闵送茶,见这三位“大王”剑拔弩张,匆匆放下茶盏连头都不敢抬赶忙退下。   裴闵端坐上位捏着盖子的钉珠,拿起自己面前的两摞册子,搁在一堆申请上方,示意两人来看。   这是昨天傍晚从李逸那儿得来的,   钱力达拗着,贺子佑上前,接过来见上方分别标了名字。   他不知裴闵要做什么,警惕看向钱力达,以目光示意对方暂时消停,把写着自己名字那份留下,另一份递给他。   裴闵抚开茶沫呷了口,觉着茶太浓了不如雪顶春信甘甜,想起雪顶春信又想起萧律铭,他的食指缓慢摸着杯沿……   屋外麻雀叫了几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静,不知过了多久,钱力达猝然将册子摔在地上,愤恨踩上脚指着裴闵怒声咆哮,“你——”   册子里记录的,是他的祖籍出身,升迁贬谪,在这升迁贬谪里,人脉经营走动详细到时刻,简直就跟亲眼见过一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阴狠的是,这人竟然知道他在外的“私宅”,背后也有上表弹劾的折子。   裴闵被惊动抬起头来,手里捧着茶碗靠着椅背望他,气定神闲地说:“钱大人都看完了吧,折子我今晨已递到内阁,想必此时陛下正在御书房里瞧见了,我们猜猜,内阁是怎么拟的票,司礼监多久才能批红送还……”   钱力达几乎要上来吃了他,因着李逸的案子,刑部现在对“私宅”这事儿查的紧,内阁是崔相的天下,自然不能在这时候姑息了他打自己的脸,败局已定,钱力达杀气腾腾向前两步活像要吃人,奈何隔着桌案和小山一样高的申请。   “你个腌臜东西,别以为把我赶出工部就能得意,往后有更不顺遂的等着你!我看着你能熬到什么时候!胆敢得罪我,我墨阳钱氏在这金梁城内谁人不知,有种你出门别坐车!睡觉别闭眼!”   “嗯。”裴闵轻轻点头,“我接着你的手段。”   “下去吧,留点时间和同僚们好好告个别。”   钱力达:“你!!!”   裴闵仰起头,朝他轻轻笑了,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日后还请钱大人多保重,山高水长,祝你平安顺遂。”   钱力达震袖离去,盛怒之下差点刮掉值房的两页门扇,撞击墙壁发出咚咚两声巨响,裴闵目光顺落到门外那棵枝叶泛黄的梧桐树上,迎面进来的风已然有了秋意。   今年的夏格外短促,一晃而过。   他收回目光,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贺子佑。   贺子佑此刻心中有点发憷,发觉自己先前低估了人,因着“南塘裴氏”名声,一开始只以为他是才华横溢的读书人,后来又觉他是被皮囊所累的权贵笼子里的雀,屈居掌心任人玩弄。   没想到做事竟如此利落狠辣,此刻裴闵展露的手段着实有些“疯”。   他手中册子和钱力达的前半部分相同,都是为官履历和一些蝇营狗苟,也有不能与人言的弹劾把柄,但最后方的表文却是举荐他接任工部右侍郎一职。   古来以右为尊,虽一字之差地位却是天壤之别,他已年过五旬,许是此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裴闵从案后绕出来,手中拿着一份奏疏走下那节台阶对他说:“贺大人请坐。”   贺子佑猜出他要拉拢,默不作声点头在桌前坐下,钱力达走后,他的态度在悄然间发生变化,用眼角偷瞥静观其变。   裴闵绕过桌子从靠墙的小红木柜子里拿出一小竹筒茶叶,那个红木柜曹廉叔在时还没有,是他自己带来盛放东西的。   裴闵烧开水亲自泡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给贺子佑时说:“尝尝吧,是好茶。”   贺子佑低着头双手接过,扫过茶器茶杯时发觉都不是什么真品,轻笑说:“多谢部堂。”   裴闵等着茶泡好,小小抿了口后舒适眯起眼角,贺子佑也品了品,甚无心思也觉出这茶甜香绝非凡品。   “你是景帝初年的进士头榜。”裴闵说:“贺大人的家世背景和一路走来的艰辛我见了。”   这话有敲打之意,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十分平和。   “跟钱大人靠祖茵庇佑官场亨通不同,您有才能,有野心,同时又慧眼如炬审时度势,人走高处时依附追捧,人走低处时你也不下脚去踩,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谨小慎微和如履薄冰。”   贺子佑只是客气笑。   裴闵拎起炉子上的壶为他添点热水,“既入官场,形势我是明白的,只是贺大人,你甘心吗?”   贺子佑稍稍抬起眼皮,假装不解地望他。   裴闵说:“您有才能有手段,却只是因为无人照拂就要卑躬屈膝在世家蠢人之后,我看过您的文章,都是正统的治世之道而非谄媚之文。我能理解您走到今天不易因而爱惜羽毛,可是你这辈子,就不想再往上走走?”   裴闵正色说:“以您的才能,我这位子您也坐得。”   贺子佑赶忙起身,拱手拜道:“不敢不敢,裴部堂才华惊世,乃星宿之身,我等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怎敢相比。” 第42章 睡觉   “你不用这么害怕。”裴闵拖住他手,盈盈地笑:“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只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运势好罢了,真要论起做实事,我不如你,元濯资历尚浅,日后还希望贺大人能多多照拂。”   贺子佑张开嘴,没等答应,裴闵压了压他手说:“贺大人不必这么着急答应我,我要的不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我是要大人真心助我,你若答应,表文即刻送入内阁,明日司礼监批红,不出七天,任命诏书就能送到大人府上。”   他歪头微笑,肩头浓墨似得发滑下,逆着光,好似庙里慈悲的菩萨却因泥塑剥落而染上死阴森。   “如果大人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那就祝大人日后官运亨通,路路顺遂。”   贺子佑弓着腰,这人恩威并施,看似给他选择的权利,其实只有两条路,要不生要不死。   如若不就范,怕是要跟钱力达一个下场   也或许跟钱力达不同   贺子佑宦海浮沉多年是有脑子的,他心中飞快算计——即便裴闵弹劾的表文上去,他的过错也并非内阁不能容忍的风口浪尖之罪,大宗的律法也是看人的,难保内阁不会有人保他。   裴闵把凉透的茶到了换成白水,“你我都是读书人,又性情相投,贺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贺子佑心中轻出口气,眼下无论选哪边都好似在赌。   扪心自问,这些年屈居于钱力达之下确实难耐,倘若没有贵人相助,他这工部左侍郎就是为官的顶端。   他在裴闵的示意中重新坐下,“贺某资质平平,不知裴部堂为何对我如此青睐?”   “贺大人自谦了。”裴闵说:“大人是有才之人。但我选大人,原因有三。”   贺子佑立即做出洗耳恭听装。   “第一,工部不能同时裁撤两位侍郎,你知道的。”   贺子佑点头,如若他和钱力达同事被贬,底下人不服,明里暗里能立即让这工部成为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裴闵这尚书就做不下去了。   裴闵又说:“我翻看过工部近年来的存档签押,虽说钱大人是右侍郎,但管的尽是些糊涂账,曹大人的官生我也不好评价。”   “工部能独立于高崔这么多年还不出丝毫疏漏,背后默默撑起这一切的是贺大人您呐,跟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不同,你不是草包,以一人之身承一部重担功成而不留名,你是真正的栋梁之才,青史该给你立传。”   裴闵轻轻叹息,带着点情真意切说:“您与我一样,家世不显,在这金梁城内无名门望戚帮衬,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往前走,我们同病相怜,我知你这些年彷徨在世家权贵间的苦楚和不易,夜深人静时为难和苦闷又无人诉说,所以,我愿与君结伴同行,往后路上,互相也有照应。”   贺子佑抬起双眼看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攻心”,这人语气温柔,字字句句都准确送进了心里。   多年官场纵横他的心早就硬了,可听到裴闵这些话时心头微动。   他站在这里,人人羡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不能寐时内心的惶恐,大宗以右为尊,他这个左侍郎只是变相的“附庸”。   以前他仰仗曹廉叔,曹廉叔失势之后又仰仗钱力达,他像株浮萍,不断靠着自己微末的努力和本事漂浮在权贵之间,替人谋划政绩升迁,做这些人的“幕后军师”,来换得自己官场安稳,难道自己这辈子都要站在别人身后去做嫁衣,到死那些为人所称道的名篇奏疏都不能写自己的名字。   裴闵看他面色,轻挑眉头知道差不多了,宝月金钩楼中有七绝,首当其冲的便是“解语花”。   没有人能在醉卧美人膝的温柔乡中忍住不去诉说内心苦闷衷肠。   贺子佑的性格心思宝月金钩楼的姑娘早就摸透,如今只不过对症下药罢了。   裴闵继续添一把火,“求人不如求己,倘若你愿意与我同行,将来位列大九卿并非痴人说梦,你我虽无门第,但贺家族谱从贺兄这一页重新谱写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这话落下后室内陷入长久的安静,只要是人,尤其是贺子佑这样有才能却只能被人当刀使的人,   一点火星便可将野心点燃,顷刻间烈火燎原。   裴闵知晓他必然会做出的选择,并不催他,踱步到桌案前慢条斯理收拾这几日堆积的申请。   少倾,身后贺子佑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的裴闵露出微笑。   贺子佑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既然两边都是赌,那他何不赌对自己胜算更大的那边,兵法有言,“不破不立”又言“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谨小慎微了半辈子,事到如今,为何不敢搏一搏自己的前程。   他站起手,两手托在前跪下,重重拜道:“承蒙裴部堂看中,子佑愿效犬马之劳。”   裴闵回过身,故作惊讶快走两步去扶他,说:“贺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贺子佑被他扶着胳膊肘托起,目光在碰上裴闵双眸时说:“既然部堂当我是自己人,那我便助部堂平步青云,当下有一事,我们非做不可。”   裴闵问:“何事?”   贺子佑眼中露出丝阴狠,“要将钱力达赶出金梁。”   “只有严惩钱力达才是真正的杀鸡儆猴,贺子佑背叛曹钱二人又担心遭报复,要我为他扫除后顾之忧,震慑住想对他动手的人,也正好震慑住工部涌动的暗流。”   “那些人都被养叼了,普通手段唬不住,只有剥了他们唯马首是瞻人的皮,才肯收心好好做事。”   裴闵跪坐在席子上,手中拿着《天工开物》卷起看向门外。   大门敞开着,虎魄从井里捞上一个镇凉的西瓜,切开来坐到门口木阶上吃,夜幕四合,星垂平野,几只萤火虫落在院子里的石灯上。   她的腿耷下去,轻轻晃悠着,嘴里嚼着西瓜,漫不经心问:“那公子准备如何办,要冷先生布局吗?”   香甜的西瓜顺着舒顺风吹来,裴闵抬眼看去舔了下唇——西瓜最是寒凉,虎魄从来不许他多吃,可自己吃时非要坐在上风口。   “冷先生出手不是最好的选择。”裴闵无奈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妄图用书卷墨香来冲淡那股飘来的清爽勾人的香味。   “我不想严惩他,我要杀了他。但又不能让他死于我手,还要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杀的,他得死的轰烈,死给所有人看,宝月金钩楼不方便做这样的事情。”   虎魄:“……”无法理解他家公子的想法,“我不明白……”   “你家公子,是想要我替他杀人。”   萧律铭背着手从门洞转过来,不知已经在那听了多久,虎魄扔了瓜皮从台阶上跳站起,抽出棍子瞪他。   萧律铭虽然脸上笑着,眉间却带丝阴沉,立在花阴之下静观裴闵。   “元濯,我说的对吗?”   裴闵偏头,轻轻笑:“王爷怎么过来了,砸宝月金钩楼的杯子赔了吗?”   他故意提起昨夜的对峙,萧律铭从背阴处走到月光下,“自然。”   他迎着虎魄威胁目光一步步踏上木阶。   “本王来找你,是有更多的心里话要跟你说。”   裴闵见萧律铭眼底深处带着冷笑和怒意,轻声细语地说:“昨夜不是都已经说完了,王爷听说了我的过往,情难自抑。”   萧律铭立在他面前,裴闵被罩在一片沉郁阴影中,没有有丝毫畏惧神色,神色坦然全是平静。   萧律铭冷笑一声,低下身为他将鬓角发丝拨至耳后,说:“话我都想好了,就看你敢不敢听。”   虎魄望向萧律铭,明显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张扬敌意,他不像是来说话更像是来寻仇,不仅不退反而向前一步气势上与他针锋相对。   “这有什么不敢的。”裴闵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向门口的虎魄,说:“不得无礼。”   “吃了那么多瓜不要坏了肚子,去厨房煮碗红糖姜水喝吧。”   虎魄冷冷扫过萧律铭,恨不得将人剐下一层皮来,可她从不忤逆裴闵的命令,响亮应声——“是”。   等到虎魄离开,裴闵扶膝缓缓起身,踱步至门口阶上坐下,挑来拣去寻了块瓤最红的瓜。   “只剩下我们二人了,宁安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萧律铭见他在此情此景下还有心思吃瓜。   “你好大的胆子啊。”   萧律铭话音微怒,“竟敢用阿昭骗我。”   “宁安王何出此言。”裴闵长睫半垂,在鲜红瓜瓤上留下月牙似得咬痕,这块瓜果然香甜:“我说的都是事实。”   “休要再胡言乱语。”萧律铭盯着他,“阿昭去时你才几岁,满打满算十二,十二岁和煜儿同龄,即便你美若天仙,他也断不会与你做那苟且之事。”   “哦。”裴闵咽下一口瓜,拖长了尾调音色依旧儒雅。   “既然都是假的,宁安王为何还要摔坏我那套定窑的好瓷,怪心疼的。”   萧律铭不答,当时他被愤怒冲昏头脑,胸腔憋闷一心只想宣泄,其中年龄差距还是今日入宫用午膳时萧文帝点破。   色令智昏,经此一事他看清了自己的欲望,心中征服欲从开始的一点随时间推移水涨船高,如今已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裴闵成了他的威胁和软肋。   萧律铭屈起一条腿,当他从最初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回过神后,于色令智昏中退却敏锐抓住了危险。   “你那宝月金钩楼消息灵通得很,连这等隐秘都能打探。说是大宗第一情报网都不为过。”   “跟你一比,东厂锦衣卫都算个屁,没有人能抵得住温柔乡甜水巷,这些年从宝月金钩楼去各府邸的小妾丫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怕是整个金梁城的朝堂在你眼中就像个筛子。”   裴闵依旧没有看他,“王爷过奖了,没有您说的这么神通广大。”   萧律铭靠近,目光自下而上钉在他白皙脸上,“元濯,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人手握利刃,可他却连对方准备往哪捅都不知道。   “我啊……”裴闵将最后一口瓜咽下才风轻云淡地说:“谁知道呢,可能就是想多一份筹码在手中,多一丝保命的机会。”   萧律铭说:“你不是个会未雨绸缪的人,你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裴闵笑了,将瓜皮和虎魄的丢在一起,“我可是怕死得很。”   肩头墨发垂下,他侧身想再拿一块西瓜。   就在这时,后背贴上一个胸膛。   萧律铭倾身握住他的手腕,指尖顺着腕骨往上攀,热度裹挟手背,凑在耳边低低说:“元濯,我可以暂时放弃探寻你来这金梁城的目的,为你省去不少麻烦。我想我们不要再互相试探,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裴闵指尖从西瓜上抽回,连同萧律铭的手一起,“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又得说想要我。”   他重新坐直身子。   “我当然想要你。”萧律铭保持着将他拥在怀中的姿势,贴着耳廓说:“但我也得徐徐图之,我可不希望还没跟你睡过觉,小命就先没了。”   裴闵半侧过身,掌心贴在胸口感受下方心脏在蓬勃有力地跳动,眸光湿润狎昵,“这么想跟我睡觉,兵法都用上了。”   “是啊。”萧律铭不轻不重地将他拢在怀中,“那你要不要给我个机会呢?”   裴闵低笑了声,“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第43章 洗干净了   他稍稍用力将人推开,起身往屋内走,蝉纱衣摆曳过萧律铭面狭。   “宁安王大半夜来找我,不是为了这两句调戏吧。”   “怎么?”萧律铭下意识在他扫过的地方抹了下,跟着站起,刚进门时的满身刺和戾气就在谈话之中散尽成了绕指柔。   “我不能是因为想你吗?”   “你想我?”裴闵回视他,“听着就让人害怕,你还不如说恨我。”   萧律铭猜到他言下之意,“那你就能毫无顾忌的杀我了?”   裴闵轻挑眉梢不置可否,端着茶杯递到唇边。   萧律铭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两手摁着膝盖,目光垂落在他的杯上——那是一只定窑的素面白瓷盏。   可端着它的温润的指尖却不输这瓷,舔下唇说:“我确实有笔买卖想跟你做。”   裴闵捧着茶杯暖手,平静等待下文。   “我可以替你杀了钱力达。罪责由我背着,敲山震虎的好处你拿,我帮你坐稳工部尚书位子。”   裴闵将茶杯放在桌上,手依旧把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萧律铭继续说:“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宝月金钩楼主要做的是谍者情报营生,堂而皇之杀人并非你之擅长,而我有一支专门用来杀人的死士。”   裴闵轻抬眼皮,敏锐觉察到他说的是“一支”而不是“一批”。   “这是我的诚意。”萧律铭探身拿起他手边小茶壶,用客杯为自己倒了杯水,扫过鼻尖微微俯身问:“元濯满意吗?”   既然裴闵已经派人来杀过他,那莫扎这群人的存在一定早就察觉,他没有隐瞒的必要,此时该亮出这张绝杀的底牌。   弄死钱力达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确实由萧律铭动手最好——钱氏一族说不出话,报不了仇,先前萧律铭宣扬出去的那些宠溺钟情正好给了合适的理由,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而没有人能证明他是为了自己。   如此一箭双雕之事裴闵没有理由拒绝。   他默了片刻,半垂长睫问:“你想要什么?”   萧律铭说:“我要所有金梁城内豢养女奴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的私宅所在。”   裴闵抬起双眸,眉头稍蹙,“你想将这些人全部查办还是挨个找上门去暗杀了他们?”   萧律铭说:“大宗是有法可依之地,怎能随意生杀,当然是三司会审,革职查办。”   “就凭你?”裴闵眉头松开,从杯子上抽回手,冷漠说:“李逸这事你能借刑部之手,是因他是东厂的人,眼下崔氏一党在朝占了上风这才动他。但此事若深究下去牵扯的是两方,你觉着祝谏之和刑部还会跟你站在一边?”   “人心和人命不是用官场利弊来衡量。”萧律铭想起绿娘那绝望疯狂的眼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官场如棋局,你来我往对杀才痛快。崔元箴拿下了李逸,高文征连损两人岂能善罢甘休,既然崔氏门下也有屁股不干净的人,大理寺也就别闲着了。”   “你可真是……”裴闵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好歹祝谏之拿你当朋友,利用完后竟毫不留情地反捅人一刀,我都不敢跟你做生意了。”   萧律铭跟他碰了碰杯子,“生意归生意,人各为己罢了,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朋友的。”   中间隔了几日,李逸被刑部带着抄家令上了枷锁从府中领走提审,钱力达的降罪旨意下来,被贬谪出到了金梁到地方上做七品主簿。   裴闵和萧律铭坐下廊下品茶,两人坐拥一炉碳火,秋风已起,裴闵裹了厚厚外衫,萧律铭只穿件单薄夏衣还觉着热。   夕阳薄暮,竹叶潇潇,赤色晚霞挂在院墙头天外。   “钱力达的惩治深浅决定李逸生死,崔氏一党这次发了狠。”萧律铭仗着茧厚不怕烫,剥了枚滚烫栗子递给裴闵。   “只是墨阳钱氏诗书传家,同为文人,崔元箴在这个位置上也不好一点面子都不讲,命是保住了。”   裴闵在霞晖中垂着眼眸,轻声说:“官场沉浮常有,李太公三贬三用,最后官拜宰辅青史留名。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得到时运眷顾,只有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接,萧律铭将栗子放在茶碟,又从白云铜的炭盆边缘取了枚,左手倒右手放凉。   虎魄从外边进来,在阶下站定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双手捧给裴闵。   裴闵挪了目光,虎魄会意原地转了方向递向萧律铭。   萧律铭放下栗子接过纸笺抖开,一目十行地扫完后轻蔑笑下,那张纸笺便飘扬落在烧红的碳上转瞬被灼烤成灰烬。   被贬谪的官员需得即刻出发,纸笺里写的是钱力达出金梁的具体时辰和途径的道路。   回想这人从五品要员到阶下囚,前后不过几天时间。   他扶膝起身,拍散衣摆上的折子,从上往下望向面无表情的裴闵,“你说不敢跟我做生意,我倒觉着你会吃人。是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你的掌控中,包括我会替你杀人。”   裴闵抬眼望他,一脸单纯无辜,“这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萧律铭笑了,俯下身一手撑桌沿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是我自愿的。”   “古有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只要你肯笑一笑,我这条命便供你驱策。”   裴闵仰着脸轻轻笑了,“王爷一路走好。”   萧律铭俯下身,在虎魄瞪大眼睛中低头吻上裴闵的柔软的唇,唇齿相贴,他从其中品出淡淡茶香。   裴闵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先欠着。”萧律铭浅尝辄止退回,拎起自己外裳披在肩上,头也不回下了台阶。   “待我办成了事儿再来跟你讨。”   裴闵目不斜视,低头为自己添水,细微抿了抿唇。   “公子——他……!”虎魄瞪大眼睛向前一步,裴闵将盛了栗子的茶碟缓缓推过去。   “吃吧。”   虎魄知道这是要堵自己嘴,并不接受,指着萧律铭离去的洞门骂:“他怎能如此淫荡!”   “……”裴闵被她逗笑,语气稍显力不从心,“淫荡不是这么用的。”   “公子。”虎魄跪坐在他身边,“你何必要受这种委屈,你若不愿受萧律铭轻浮,有千万种方法叫他近不了身,你……”   裴闵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凡事只要他想做总能达成,可如今——   裴闵唇边那点笑意被这焦躁话语冲淡,脸色越来越白,因着那点微妙情绪,侧眸时眼神倏地变了。   虎魄戛然而止,膝行半步后退重重磕头,清楚刚才那是杀人的眼神,裴闵动了怒。   “公子自有决断,是我多嘴。”   四周陷入诡异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轻吐息打破窒息的平静,裴闵双手将她拉起,知道自己刚才吓了人,抱着她肩膀轻声说:“对不起。”   虎魄摇头,欲言又止。   “我不会忘记我们的仇。”院中景致已经模糊,裴闵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后背。   “只要最终的目的能够达成,不要在意我用什么手段。”   虎魄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多年陪伴他深知裴闵的恨和苦,眼中闪出泪花——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一路的手段是否光明,哪怕最后千夫所指成为众矢之的,她都会坚定追随公子。   只是,他家公子本是昆山玉胎,白璧无瑕,怎能为此委屈脏了自己。   钱力达的车架在夜色中驶出金梁,尽管遭贬谪,可他依旧乘着两驾的车,带着府上的八个姨太太,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萧律铭骑着那匹神驹在他身后出城,过门特意和守门士兵对了眼,承了对方的叩拜之礼。   夜里裴闵拥着棉被侧卧在床,这些天愈发的凉,夜里身上总觉冷,睡得也不妥帖,后半夜是隐约听见沉重落地声。   萧律铭撩开朦胧床帘,轻车熟路爬上床,裴闵身朝内侧闭着眼,问:“都办妥了?”   “还没睡呢。”萧律铭解了外边衣衫搭在床头乌木衣架上,只将手探进被中从后抱住他,察觉双手冰凉,握着带进怀里。   “山匪截杀,天灾人祸,大理寺就算查也是这个结果。”   裴闵感觉他浑身澎湃热意,这人在外游走半夜,手竟还比自己的还热,这血气方刚的身体到底是好,依旧没有回头。   “他带了不少钱。”   “是啊。”萧律铭说:“托你的福,发了笔横财。”   他的手顺裴闵后背滑下,隔着薄衫在单薄的腰间丈量,“作为回报,我也送你件礼物。”   “这就不必了。”裴闵拉下他胡乱摩挲的手,“你少来爬我的床,让我多活几年就好。”   萧律铭摁住他欲脱离自己怀抱的胯骨,裴闵感觉到顺后背攀升上来的热度,眉头轻轻蹙了蹙。   “你这话说的就违心了。”萧律铭将裴闵双手搓热塞回被中一起抱住,脸埋进他的脖颈吸了口气,“我怕热,你又冷,我们依偎着睡正正好。”   裴闵冷笑:“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萧律铭:“我洗干净了等着。” 第44章 吃醋   清晨大理寺接到报案,班头率人赶去时发觉死者正是昨日出城的前工部左侍郎,赶忙上报。这件事就像一枚落入平静湖水的炮仗,炸醒了金梁城内尚缩在柔软被窝中的达官贵人。   祝宥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盥洗,闻言帕子落进水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椅子上,惊愣好半晌才喃喃自语:“萧怀宁是不是疯了。”   今日金梁各部上值后的谈资,都将是“宁安王怒发冲冠为美人。”   贺子佑一路匆忙奔到裴闵值房外,跨门槛时摔了一跤。   “哎呦。”   裴闵被这声响惊动抬起头,见是他后又继续低下头批阅申请。   “贺大人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走不稳路。”   贺子佑扶着头上乌纱帽,“惭愧,惭愧了。”   他掸干净膝上尘土跨进门,三步并两步走到案前和裴闵对面,眸中带着震惊,低声说:“钱大人死了。”   “我也听说了。”裴闵将批过的申请拿至手边,已经摞了一小摞,气定神闲道:“天灾人祸,谁都无法预料,可惜了了。我叫人以工部名义送了挽联,贺大人要不要一起?”   “裴部堂。”贺子佑见他平静如此,一时间眼中震惊复杂搀半。   “有人瞧见宁安王昨夜跟着他的马车出了城,如今金梁城内都在传,说他是被你……”   “被我杀了是吗。”裴闵唇角扬起问:“然后呢?”   贺子佑瞪大眼睛,确定这事背后指使之人就是裴闵,回头将大门关上,“如今我俩是一条船上的人,话我就直说了。将他贬谪已是严惩,足够我们把控工部剩下的人,你为何要伤他性命呢!墨阳钱氏一族,崔阁老都得卖个面子,你却……你却……倘若钱氏一族报复,你我如何承受得住?!”   裴闵望向他,淡然道:“他是山匪所杀,关你我什么事?”   贺子佑:“可宁安王……”   “宁安王又怎么了?”裴闵冷了声:“他是封疆的王爷,难道连夤夜策马出城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的目光让贺子佑一瘆,就像是不小心抓了把毒蛇冰冷鳞片被反咬一口,浑身寒毛刹那立起。   裴闵搁下笔,从桌案后绕出,“他是大宗萧氏子孙,天子的同袍弟兄,而你我都是朝堂大员,没有真凭实据谁敢擅动?你不是想杀一儆百,只是贬谪怎么够,要做就彻底一点。”   贺子佑终于明白过来——裴闵是故意杀人,逼着自己跟钱曹二人彻底划清界限,结下宿仇,此后便只能依附于他一条路走到黑。   如此一石三鸟。   “子佑兄。”裴闵与他并肩对站,拍了拍他肩头,眼中流出情真意切的伤感。   “钱大人被山匪所杀你我都甚是哀痛,可人死灯灭谁都无力回天,你我都是进士出身,就用玉笔写副好挽联,聊表哀悼追思吧。”   贺子佑浑身汗毛立起,冷汗将内衫湿透,不知道自己是选了怎样的一条绝路,默了半晌才干涩说了个“好”。   “申请我大致都看过了。”裴闵公事公办地说:“该批复的都批复完了,剩下的全都驳回。”   贺子佑抬头望他,裴闵:“对了。”   他望向满满当当的桌案,“即日起你暂代右侍郎之职,任命诏书要晚两日才到,晚些我给你找个帮手,你先辛苦着。若有人不服管你揪个错处打发了就是,不用报我。”   贺子佑抬起头,有这句话,裴闵真正地将权利放给他,内心惊厥缓慢褪却。   从进门开始就虚浮的双脚这时踩实地面,像是吃下枚定心丸,拱手回:“是!”   “子佑兄若有心思便多用在政务上。”裴闵绕回桌案前磨墨,低着头说:“金梁城里每天死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必大惊小怪。”   贺子佑深吸口气,心中躁动被初露头角的权势压回,沉坠下去。   “是!”   这些时日白昼越来越短,到了下值时辰日头已经沉下过半。   王行骞搁下笔舒展时抬头,犹如做梦一般,裴闵站在军器司值房门口,儒雅笑靥望他。   这时下值的钟声敲响,军器司内三三两两走出职员,如今谁人不知这当朝新贵,昔日无论是默然还是讥嘲的人此刻都夹着尾巴十分乖巧,低着头巴巴地朝他悻笑行礼。   裴闵并不托大,颔首一一回礼。   “元……”王行骞站在他眼前,未等话音落下目光先落在裴闵的紫袍上,改口拜道:“裴部堂。”   裴闵微笑,夕阳余晖染的他耳边发丝成了透明的红色,“行骞兄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王行骞依旧弓腰低着头,“尊卑有别。”   昔日二人同席而坐,如今却是天壤之别。   他听见裴闵轻出口气,声音淡了几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元濯吧。”   王行骞腰弓的更低,“不敢僭越。”   裴闵望着他浓密发髻,问:“倘若是我叫你僭越呢?”   王行骞一怔,下意识抬头,裴闵身后余霞成绮,他觉对方此刻十分悲伤。   “元濯。”王行骞直起身,舔唇问:“你不开心吗?”   “是啊。”裴闵抬手示意他边走边说:“行骞兄今晚有约吗?”   “不曾。”王行骞跟在身后,笨拙说::“元濯兄可有想吃的菜,我陪你。”   裴闵脸上浮起笑意,“那你就陪我去喝两杯吧。”   宝月金钩楼日复一日的销金铄银,雅间内裴闵和王行骞二人对坐,桌上摆着金器酒壶,裴闵斟满一杯,隔空和王行骞对碰仰头干了。   “元濯……”王行骞见他喝的这么急,低头看向手中酒杯,闭眼紧眉仰头喝了。   裴闵再次添满,王行骞起身阻止,“先用些菜吧,如此饮酒伤胃。”   “也是。”裴闵拿起玉筷,轻轻笑指向桌上一道鸭子,说:“这麝香鸭是宝月金钩楼的特色,行骞兄尝尝。”   王行骞顺从地夹了块鸭子,目光却透着担忧留在他身上,这人虽然笑着,眉宇间却都是忧伤,看的出在强颜欢笑。   乐女隔着屏风在弹琵琶,乐声悠扬清美,一阵碗筷碰撞声过后,王行骞停箸问:“元濯兄不开心可是因为今日那些谣言?”   那些传闻裴闵心狠手辣如褒姒妲己的谣言,今晨起就在工部内传了个遍。   “行骞兄果然也听说了。”裴闵低垂眼眸,长睫敛不住眼底浓郁忧愁,端起酒杯说:“是啊,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杀了他吧。”   “怎么会!元濯兄是霁月清风的君子。”王行骞见他露出苦笑,知这句宽慰无用,众口铄金裴元濯一介柔弱书生又怎能抗下这悠悠众口,沉肩道:“这都是有心之人散步的谎话,无论如何说如何传,假的终究是假的,我坚信元濯兄不是那狠毒之人。”   裴闵双眸明显亮了,四目相对,他说:“此生有知己如你,我死而无憾了。”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王行骞见他苍白喉结滚动,壮志凌云的也跟了一杯。   “教唆宁安王替我杀人?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其实……”裴闵放松腰身,脸上因酒意浮出点懒散醉态。   “只是权贵的玩物罢了。”   王行骞静静望着他,裴闵双狭绯红,抬头露出皓齿笑着说:“进宁安王府并非我所愿,这工部尚书也非我所愿,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如今我坐在部堂的位置上,底下人表面敬我暗里阳奉阴违巴不得我早日倾覆,钱侍郎时运不齐逢此噩耗我也十分悲痛,可最终却成了……”   说到这里,他眼角泛红,蹙着眉头眼眸含水汽望向王行骞。   “我多想回到军器司,跟你一起只做个抄书的小小司务。”   “元濯……”   王行骞咬着唇,裴闵越是笑,他的心越像被油煎一样,手握成拳抵着桌面,只一瞬间便下定决心,问:“我能做些什么才能帮你分担,哪怕只有一点,你告诉我,让我帮你。”   裴闵像是喝醉了,抬起手指,眉眼湿软又含情地望着他说:“那就到我身边来吧。不要叫部堂大人,叫我元濯,一直陪着我吧。”   宴饮结束已至深夜,裴闵醉酒步伐踉跄,王行骞怕他摔跤,将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揽着出门。   门外灯火通明,皓月当空,舞姬还在飞檐上跳舞,他站在繁华喧闹的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走。   垂眸看向半昏半醒的裴闵——他如今住在宁安王府。   可那是一方牢笼。   王行骞知道他的被逼无奈,不愿亲手将人送回。   踌躇间耳后有风,紧接着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人群中传来尖叫纷纷避开。   王行骞撞上门前柱子,喉咙翻涌差点吐出口血,抱着滑坐地上。   他捂着闷疼的胸口,不顾喘气不顺赶忙去找裴闵,抬头撞进一双冰窟似的眼中。   王行骞浑身一颤,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忍着疼痛爬起来行礼:“宁安王。”   萧律铭脸阴的能出水,紧紧箍着裴闵肩头,昏睡的裴闵发出一声吃痛呻吟。   萧律铭弯腰顺膝盖一抄打横抱起,连眼角都没分给旁人,转身往回走。   王行骞下意识追了半步。   萧律铭猛地驻足,回过头用冷戾眼神逼得他后退,“这是本王的王妃。”   他有种要直接将人剐了的感觉,一字一顿说:“是和本王入过洞房的人,你再敢碰他,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王行骞哪见过这样凶狠的人,瑟缩了下,怔在原地望他将裴闵带走,冷风一吹,滚烫的血液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萧律铭抱着裴闵,八风不动地走出风月街,到了无人的静匿街道,沉声开口,“你真醉成这样了吗?”   怀中传出一声嗤笑,裴闵睁开眼,修长指尖按揉额角,“还好,只是宁安王如此配合,倒叫我不好戳破了。”   他搭着萧律铭手臂从怀中坠下,双脚踩实地面拍平衣衫褶皱。   论心机,萧律铭从不比裴闵少,看出他装醉是为了制造亲近机会,为了勾住那个小小的司务。   而那个愚蠢的司务也当真奉若珍宝地咬住了他丢出的饵。   萧律铭始终望向前方黑暗,并不看他,“我还以为,这样的手段,你只用在我身上。”   裴闵抖开袖子缓步往前走,漫不经心说:“王爷这话听起来好似在呷醋。”   “好用的手段自然是多多益善,还要多谢你,让我发现了这幅皮囊有此等妙用。”   萧律铭跟在他身后,目光阴沉沉的盯着后腰:“将我和这样的蠢材归于一类,你就不怕我生气?”   裴闵愉快笑起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在我眼中本就没什么不同。就算有不同,也是他比你更守君子之风,即便我倒在怀中尚不逾距。”   萧律铭伸出手,在模糊中一把抓住裴闵单薄肩膀将他推在不知是谁家门口的石狮子上。   月光下,裴闵终得看清他此刻脸色,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这么生气?   萧律铭见他满面不以为意的坦然,一直压在胸腔喧嚣的燥气咽不下去,低下头发狠咬来。   裴闵瞬间就尝到血腥气,和前两次不同,他粗暴的好似动了杀心,赶忙抓住对方胸膛向外推。   这一求生的本能刺激了萧律铭,他钳住裴闵双手将整个人都顶在了石狮子上,裴闵肩胛骨被石狮子鬃咯疼,不悦皱眉,萧律铭的撕咬却逐渐不满足于唇齿,一路向下顺着脖颈到了喉骨。   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瞬,裴闵不等阻止喉咙便传来剧痛。   鲜血蜿蜒流下染红领口,玉似得脖颈上留下两排清晰齿痕。   他艰难吞咽,急促的呼吸随亲吻喷在裸露皮肤上,胸前衣带被揉搓开,削薄双肩从衣衫中剥离,乌黑鬓发衬得皮愈发的白,血愈发的红……   裴闵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随着呼吸连同心一起沉下去,紧紧攥住发颤的双手。   不能疯   他咬着牙提醒自己,不能疯   “萧律铭。”   裴闵竭力维持着这幅人形,望面前愈发荒唐的脸说:“你若想同我行云雨枕席之事,别在外头。”   萧律铭抬头瞬间被裴闵眼中的平淡和疏离刺了下。   裴闵咬下唇,不明白他的眉眼为何落寞。   萧律铭松开钳制他的手,但胁迫的腰腹却未离开,他用指尖把裴闵鬓间墨似得发拢到耳后,慢慢抬起对方的脸。   裴闵看见了禁锢眸中的危险。   呼吸近在迟尺,萧律铭垂着含情眼涩声说:“你要找他做什么事情需得这样的代价,啊?怎么不找我呀。日后你将勾引人的手段都用在我身上,我什么都能帮你达成。” 第45章 好多血   “这样啊……”裴闵轻咬了下唇垂下湿漉漉的眉目,五指搭在胸口轻轻推,淡笑道:“好说,待我需要卖身求荣时,一定找你。”   他推的那一下不重,落在萧律铭眼中却是欲拒还迎。   他很吃这套,轻挑眉梢嘴角噙着风流的笑,欣然往旁边侧退半步让出路来   月光投在裴闵脸上,脖颈牙痕像白玉嵌了圈鸽血石。   裴闵双手拢起撕开的对襟,后背缓慢离开石狮子,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这模样体面不了。   他没有抬头,却知道萧律铭一直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公狼会严守自己的领地和东西,萧律铭对他的行为早已超脱了做戏,从上次他就隐约有感,这混账大抵是看上他了。   于感情无关,只是情色欲望,想尝尝这幅浅薄的皮囊。   裴闵心说真是讽刺啊。   萧律铭尝了甜头,裴闵也并非翻脸,两人一路相安回了王府,在飞兰院门口分别时裴闵端着君子之礼朝他俯身。   萧律铭的目光顺着他遮蔽不住的领口泄下,可惜自己没有触碰到他内里。   他朝裴闵回了礼,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虎魄惊怒的叫声。   “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好多血!”   裴闵声音模糊,“无妨,进屋吧。”   ……   萧律铭嗤笑了声,踩着月光向前,心说竟还帮自己遮掩,真是人美心善。   第二日清晨,萧律铭担心昨夜自己下口没有轻重叫人留疤,于是拿了伤药去飞兰院找裴闵。   虎魄正在门口撒扫,见他后弓腰低头,看的出姿态有些勉强。   萧律铭进内室扑了个空,出来问:“你家公子呢。”   虎魄冷冰冰回:“上值。”   萧律铭瞥见她右手一直摁着腰上棍子,猜想裴闵昨夜还是将伤痕来由跟这丫头说了,正忍着要锤他的怒气呢。   心想这主仆二人的关系还真是亲昵,无话不谈的。   “好。”萧律铭背着手一步一步往台阶下走,临近最后一阶时回头,眼梢含着笑状似不经意问:“你跟你家公子多久了?”   虎魄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我自小就跟着公子。”   “哦——”萧律铭拖着尾音,双脚在原地站定,说:“他在来金梁前,有没有跟女人好过?替他慰藉的通房丫头也算。”   虎魄:“公子饱读圣贤书,又不是随地发情的禽兽。”   萧律铭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冷笑出声,迈开步子往前走。   “你家公子不仅自己胆子大,养的丫鬟也不差。”   清晨工部尚书的值房中传出茶香,王行骞和贺子佑坐在桌前,裴闵亲自为他们端上香茶。   贺子佑如今已经识货,掀开盖碗缝隙闻香。   “不愧是雪顶春信,要不是裴大人,我等哪有这样的口福。”   裴闵将另一杯递给王行骞,“贺大人要是喜欢,可常来我这坐坐,不过我也只有一小罐,你若来的太勤,怕不用入冬就没得喝了。”   王行骞昨日还坐在军器司的小小值房里,今日却跟工部最大的两位堂官同坐一席,眼观鼻鼻观心,拘谨地不敢说话。   裴闵递茶他赶忙站起,两手伸出来接,裴闵稍稍避开为他放在桌上,指尖相碰时温声提醒,“小心烫。”   王行骞赶忙缩回手又坐下去,红着脸再不敢抬头。   贺子佑见裴闵脖颈上缠道白绫,惊疑问:“裴大人这是?”   裴闵摸了摸,失笑说:“小伤而已,不提也罢。”   他伤的位置不同寻常,在座之人难免想起上次曹伯荣的迫害,贺子佑陪着笑了笑岔开话题:“我给大人的拟文您可看了?”   他们坐的是议事的圆桌,裴闵在贺子佑对面坐下。   “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吧。”他饮了口茶,抬眸望向王行骞说:“昨日我说要给你找帮手,这便是了,行骞兄是我的知己好友,又有贺大人提携帮衬,日后必当前程似锦。”   贺子佑是什么人,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大宗以右为尊,待他擢升为右侍郎后左侍郎之位便悬空,裴闵找了心腹来补这个缺。   他不由抬着头,重新开始审视王行骞,拱手点头。   王行骞跟他客气的目光对上,腰弯更低拱手,受宠若惊地望向裴闵,张了张嘴。   裴闵知道他要推辞,往前搭手。   “军器司那边你以后就不用去了,贺大人有鸿鹄之志,你跟着他帮我理好工部,过段时间,我俩上书为你请官。你说了要帮我分忧的,这是我的心意,不要推辞。”   他一句接着一句没有丝毫官威有的全是真心实意,王行骞更加说不出话。   “大人莫要客气。”贺子佑帮腔:“天降大任,欲要我辈开万世之功,舍你其谁,贺某日后还要多靠你帮衬。”   王行骞失了拒绝的机会,蓦然被架上高位什么都不懂只跟着低头作揖,半晌后挤出一句。   “晚生别拖了贺大人的后腿就好。”   贺子佑:“怎么会。”   ……   “工部如今是个烂摊子。”裴闵打断两人的恭维谦辞,靠上椅背说:“我年少资历浅,对庶务并不熟悉,又痛失一位侍郎,许多人眼瞅着要钻空子不安于室,两位日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若总按规矩办事掣肘颇多,事急可以从权,印信签押可事后再来找我补齐。”   这是偌大的权利,裴闵短短几句话就定了调子。   王行骞不明何意,贺子佑却是目光颤动,有种自己精心爱护多年的秧苗要洒进稻田的感觉,满身热血沸腾,人到中年着实体会把“士为知己者死”的悸动,拂开衣摆起身在旁边空地上跪下,重重磕头说:“幸不辱命。”   “工部是大宗神器所系,一举一动为的都是天下苍生。”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我们就好好的干吧。”   那边工部值房的会刚开完,这边刑部内院迎来了稀客。   萧律铭坐在左边主位上,祝宥坐他下侧手边,引路的郎中弯腰奉上茶水,“两位大人稍等片刻,部堂大人正在开内会。”   “知道了。”祝宥挥手,示意他和门口的人都退下去。   门口传进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   萧律铭从马常回来就跟祝宥来了刑部,此时正好渴了,将那杯茶水一口气喝下大半。   祝宥端着茶杯呷口茶,觉着这茶叶不好水也不对,放下说:“高文征昨日荐了新人来顶替高福海秉笔一职。”   这位子原先是高文征给李逸留的,如今给了旁人,是彻底放弃李逸的意思。   萧律铭放下茶杯,“难道只办个李逸就够了吗。”   祝宥侧脸,静等下文。   萧律铭说:“你跟你老师一脉是清流,尸位素餐者忍了,贪墨受贿者忍了,门阀渎职者忍了,若草菅人命奸杀幼女者再忍了,你也不要叫“谏之”叫“忍之”好了。”   “你这人……”祝宥抬手指他,望萧律铭眼中毫不隐忍的意气,深深叹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们何尝不知,只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场上制衡谋划并非战场上的一刀一枪拳拳到肉的冲阵杀敌,算的是纵横棋局人心相悖,如今这般局势乃多年苦心搏弈的结果,正值用人之际……”   萧律铭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道:“所以为了朝堂稳固,便要任用祸害百姓的蠹吏?你们求朝堂稳固为的是谁?”   祝宥:“自然是天下苍生。”   萧律铭:“那如今,你们就是本末倒置。”   祝宥知道自己说不过他,想起老师嘱咐过要尽可能给萧律铭方便,松口问:“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萧律铭手搭在桌上,从怀中掏出张纸笺递过去。   祝宥看着他,疑惑接来,不明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到展开扫完后震惊拍了下桌子,问:“你从哪弄得这东西?!”   萧律铭看他表情就知道连崔氏一党都没有这份名目,心想裴闵的宝月金钩楼可真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好刀。   “这个你不要管,我自有我的办法。”   他给祝宥的,正是先前同裴闵交易的各大权贵豢养女奴的私宅名单。   萧律铭低着下颌抬眸,指尖点上纸笺,目光带点逼人的意思,“我只问你,你干不干?你若不干,便全当没看见,不要妨碍我。”   祝宥眉头紧蹙,从这张纸上的准备能看出萧律铭欲成此事非一日之功。   他将纸笺对折好揣进怀里,“兹事体大,我得去跟老师商量商量。”   “应该的。”萧律铭说:“但你总要给我个期限。”   祝宥听出话中别的意思,问:“你还有别的打算?”   萧律铭也不满他,“倘若你这边不成,我就要用旁人,总归不能放过这群混账。”   “两日就行。”祝宥不问了,说:“两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去宁安王府找你。” 第46章 动情   说罢,沉默少倾,两人不约而同的端起杯子喝茶,等到喝完茶方才算计的气氛扫空。   祝宥眼珠稍微一瞥,放下茶盏说:“原工部右侍郎钱力达前些天死在城郊。”   “听说是遭了匪徒的截杀。”萧律铭说:“可惜了了,这名单里原本有他的。”   祝宥朝门外看去,“这儿没有外人,你跟我说,这人是不是你杀的。”   萧律铭故作惊讶,“谏之何出此言,截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我俩又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祝宥意味不明冷笑了下,倾身说:“不见得吧。”   “曹廉叔离开后这人仗着家世族茵在工部猖獗的很,明里暗里给了裴部堂不少亏吃。如今满朝传开了,说你为裴元濯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是啊。”   祝宥浑身一震,不等说出下文就听萧律铭慢悠悠感慨:“元濯前二十年都在读书,官场的弯弯绕绕哪里晓得,进了工部真是辛苦。”   他轻挑眉梢朝祝宥笑:“哎,你们这些年在工部安插的眼线班子也不少,就当帮我个忙,让他们平日里收收神通,少惹他生气。这些日子他都累瘦了,我瞧着心都疼死了。”   祝宥看他细细作态, “前日上朝,我怎觉着他还胖了。”   萧律铭:“你瞧错了。”   祝宥原本是要套他话,结果事不成反惹一身骚,摇头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入了秋后虎魄将马车上挡风的帘子换成棉的,隔着厚重棉帘,偶尔还能听见裴闵传出咳嗽,马车到王府门口时屋檐下两盏明亮的大灯笼已经点起来。   门房接去缰绳,虎魄跟在裴闵身后进门。   飞兰院的门开着,屋内掌了灯,裴闵一眼就见萧律铭坐在廊下摆弄他那套茶具,小炉里炭火烧得通红。   “回来了。”萧律铭招呼他过来坐,裴闵拢着狐裘在他对面坐下。   萧律铭扫过脖颈上雪白的绒毛领子,说:“还未入冬就穿这么多,入冬了可如何是好。”   裴闵目光落在咕噜作响的茶炉上,确实想喝一杯热茶,从大氅下伸出双手在炭盆前烤,说:“入冬了生病,不用出门。”   “你这身子还是没有养好。”萧律铭倒杯茶推过去,“温过杯子也醒过茶了,按照你教的,鱼眼水高冲。”   裴闵端到鼻尖先嗅香气,“不错。”他抿了一口称赞:“宁安王进步神速。”   萧律铭打开桌上食盒,端出里边两盘精巧的点心——一盘豌豆糕,一盘玫瑰酥。   “皇兄差人送来的,想着你爱吃甜的,给你尝尝。”   裴闵眼角睨着,指尖未动:“谁告诉你我爱吃甜的?”   萧律铭说:“我自己觉着,我总觉你喜欢吃甜的东西。”   裴闵抬手喝茶,“宁安王还是先说正经事吧。”   萧律铭来找他,总不至于为了这两盘点心。   “边吃边说吧。”萧律铭其实只想让他尝尝这糕,但既然裴闵如此说了,他就不该像个来求美人一笑献宝的青头。   他拿了几块糕点放在碳炉边上烤着,烤到外皮稍微焦黄时捏了块给裴闵递到嘴边。   裴闵向后倾身,萧律铭紧追不舍非要给他喂进去。   裴闵只好伸出双手接住,蹙眉道谢,又在萧律铭期待眼神中试探咬了口,心说这混账如此殷勤,该不会给自己下毒吧。   点心甜香,带着熟悉的玫瑰香气,他眸中露出疑惑不由低头端详。   萧律铭问:“怎么样?”   裴闵单手掩唇接住碎渣,“好吃。”   萧律铭露出开朗的笑,手撑桌沿说:“这是金梁一位老师傅做的,少时我们常吃,我离开金梁后听说他也洗手不干了。皇兄近来不知为何突然想吃的紧,高文征惯会做这种表面功夫,八抬大轿邀人进宫做了两笼。内侍送来时还热着, 哦——对了。”   萧律铭睇向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尾音扬起调子说:“这也是裴大公子最喜欢的点心。”   裴闵并未有所触动,待将口中食物咽下后才说:“是吗,多谢宁安王告知。”   他的反应十分平淡,萧律铭却因此心生荡漾,“你上次果然是骗我的,对吧。”   这话说出,又过半晌裴闵才再次咽下一口,将剩下点心搁在瓷盘边缘,喝着热茶说:“您已经因为这事找过一次茬了。”   他没有直接骂人,就已经在变相的规避冲突,萧律铭见好就收,就坡下驴地岔开话题。   “听说高太傅身侧新晋了红人。”   裴闵也不隐瞒自己知道的,说:“是他同乡的人,原在内管监管着日常做采买,是个肥差,这些年没少孝敬。”   萧律铭问:“叫什么?”   裴闵:“孙洋。”   萧律铭又问:“孙洋今下午找了你是为什么?”   裴闵眼中多丝倜傥的笑意,“你还派人跟着我呢?”   萧律铭回视,“元濯如此貌美,独自在外我总要担心旁人觊觎。”   “那很是用不着。”裴闵回了刚才的话,“孙洋来传话说高太傅明日约我去府中小聚。”   萧律铭眉头皱了皱,这显然不是场好吃的宴,他没有显露声色,拿了块糕咬了一大口说:“祝宥两日后给我答复。高文征那边,就看你了。”   “我是个生意人。”裴闵歪头望他,“凭什么要帮你这么大的忙?”   萧律铭掌心越过小桌贴上他的脸颊,手背是狐裘柔软的绒毛,掌心是触手生温的美人。   “我琵琶弹得不错。”他压低声音,暧昧说:“可以给你弹一曲《梅花三弄》。”   裴闵轻抬眼皮——想起柳茗烟上次提醒,迎着萧律铭热烈地目光,冰凉眼神掠过对方肩膀望向身后的黑暗,发出一声嘲弄轻笑,毫不留情拨开脸颊滚烫的手。   “怡情怡景,连一支梅花都没有听什么《梅花三弄》。”   萧律铭收回手,点头说:“也是这个道理。”   正事告一段落,两人隔着小几喝茶吃点心,吃饱喝足的萧律铭向后撑手臂靠着,檐下灯笼坠下来红彤彤分穗子,随微风轻轻晃动。   “元濯。”萧律铭坐起来,摸着手腕上冰凉玉坠,绳子已经磨起细毛,靠近小桌问:“将来有一天,你会不会对我动情?”   裴闵用眼尾睨他,觉着好笑,带着点讥诮地意思说:“保不准的。”   他伸出手挑起萧律铭下巴,“等你什么时候能放下这几两重的骨头跪下来叫我疼疼你,我保不准会爱上你。”   萧律铭呛笑:“那也是很用不着了。”   第二日晌午,高府的轿子早早就等在工部门口,如今裴闵在朝名声水涨船高,高福亲自过来接人,矮身给他掀帘。   裴闵不敢托大,先一步向他躬身行礼,高福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可是折煞奴婢了,您是星宿下凡,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他平日里谁能跟李逸之流论酒肉朋友,但不敢怠慢裴闵。   这位可是高文征心尖上的红人,看着温文尔雅却又手段狠辣地在工部杀下这局。   高文征得知后高兴的连笑好几声。   裴闵到高府门前下了轿子,两人抬的步辇已在原地候着,府邸内灯火通明,廊下珊瑚玉树熠熠生辉。   高文征将宴设在偏厅,里头只摆了三个位子,紫檀木的桌案象牙编的席子。   高文征坐在上方主位的贵妃榻上,裴闵进门时孙洋已经到了,坐在高文征左手边的第一位,两人正在说话。   “太傅见安。”裴闵被高福引着进门,在下方站定后腰背挺拔着俯首行礼。   “瞧瞧。”高文征从软榻上起身,面朝裴闵对孙洋说:“这就是读书人,礼数周到,我瞧着就喜欢,来,坐到我身边来。”   高福领他落座,果不其然是孙洋对面高文征坐下那位子。   裴闵稍稍抬眼,大宗以右为尊,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我坐此处,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文征半靠在肘间的弯桌上,撑着额角说:“你是功臣,古来四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你成刚升这一部堂官就深得宁安王宠爱,在金梁城内风头无两,坐这位子再合适不过。”   他说这话让人听不出褒贬,裴闵只道“惭愧”,依旧在原地站着。   “行了,不要拘泥这礼数,今日是家宴,只要你们尽兴。”   高福上前来领他,裴闵却之不恭,轻提衣摆落座,对面孙洋朝他点头微笑。   这人看着比裴闵还要小几岁,面上敷了层铅粉,相貌端正,唇红齿白,方才裴闵与高文征谦辞,他只是静静听着并不置喙。   裴闵颔首回礼,能在如此年纪就能爬到这位子上来,宝月金钩楼里有他的底细,不是个善人,他能看见对方眼底不羁的野心。   人已落座,高福拍手,屏风后飘起乐声,婢女挪着莲步顺敞开四门进来传菜。   高文征虽无李逸等癖好但府内婢女也都容貌可人,身段婀娜,排着队在几人身侧站定,依次等待着。   托盘中每道菜旁边都盛着壶酒,菜不同,酒不同,盛酒的壶盏也不尽相同。   “这新奇的花样还是从宝月金钩楼学来的。”可能是年纪大了,高文征除了伴驾,坐下时都要搭着月牙桌。   他朝立在一旁的高福点下巴,“说说,这第一道菜和酒有什么讲究。”   高福弓身向前一步,拱手朝左右二人拜了拜,说:“小的献丑了,这第一道菜叫‘玉壶冰心’。”   裴闵和孙洋闻言,不约而同对视了眼。   这是高文征在借菜点人。   裴闵挪开目光,垂眸往桌上菜肴看去——酒是葡萄酒,菜是切成薄片的不知道什么肉,惨白一盘,让他想到当年那些枉死的故人的脸。   高福的声音在侃侃而谈:“葡萄美酒夜光杯,这菜配的是葡萄酒,因而用琉璃壶和夜光杯来盛,佐酒的是新鲜的鹿心,鹿心易老,做这道菜厨子没有动火,切薄片后用烈酒腌渍,保留了爽脆柔滑口感同时又有美酒的辛辣。”   “真是道有情调的菜。”高福话毕刚退回身,孙洋就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咯吱咀嚼声搁着过道响起,他闭起眼眸细细品味,双颊越来越红,少倾睁开眼欢呼道:“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裴闵喉头发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裴家祖母信佛,因而素食吃的较多,即便偶尔食些荤腥也都做熟,在王府内萧律铭给他吃的喝的都比较平常,他从未品过生肉。   “裴部堂。”高文征听见孙洋的称赞声露出愉悦笑声,见他迟迟不动筷,出声提醒,“尝尝吧。”   孙洋这时已经倒杯葡萄酒,有酒有肉的大快朵颐起来。   生肉咯吱咯吱咀嚼声再次在裴闵耳边回荡,他低头望着那道散发血腥气的鹿心,惨白的人脸交替在盘中闪过,五脏六腑开始搅弄。   他稳住指尖摸起筷子伸向盘中,按捺下不适极轻呼出口气。   这道菜是高文征试探二人的忠心,他和孙洋谁都推辞不了。 第47章 泡澡   酒过三巡,孙洋已经露出醉态,高文征吩咐人送他回家,裴闵被留下,说有好茶邀他去书房细品。   书房内烛火明亮,整块紫檀木雕成的案几上摆了银盘,盘子中央放着永嘉的枇杷和楼兰的葡萄。   裴闵靠着那盏美人在高文征对面坐下,高文征叫高福上了热茶。   “你吃不惯那道玉壶冰心?”   裴闵垂眸,抿唇不语,随着时间推移脸色愈发白,双眼模糊发黑。   杯盖碰杯沿发出响动,他追随那点响动看去,高文征放下茶盏,说:“弱肉强食,你看孙洋,若非是我压着,想必他今夜连你都能吃了。”   裴闵头更低,“太傅苦心,元濯明白。”   “我看你不太明白。”高文征的语气淡了几分,“你能想到用萧律铭杀人,我很高兴,说明你有本事,知道自己的利处也能避开不足,是个有脑子的人,但是……”   他后背离开太师椅,指甲勾住裴闵脖颈上白绫一把扯下。   高文征将白绫丢在脚边,扫过结痂的齿痕,眯眼靠回去,“读书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这也是为什么我看不起崔元箴那些人。表面装的道貌岸然背地里却都是禽兽,勾栏瓦舍里脱了裤子挂上帘子比痞子玩的都放肆。土匪杀完人喜欢念佛,读书人奸恶混账事做完,嘴上还要说几句孔孟之道。”   “你吃不惯那道菜,是因为辣?因为腥?”   他这话不用裴闵回答,高文征目光锐利睨向他喉骨上的咬痕,阴冷笑了。   “你既跟了萧律铭,又能将他哄弄的替你杀人,想必没少用心讨好伺候他,关起门来什么腥的臭的没尝过,到我这里开始恃宠而骄了?”   裴闵脸色几乎要跟身旁雪白灯罩融为一体,赶忙站起深深躬下去,拜道:“元濯知错,太傅恕罪。”   “这算什么罪。”高文征又笑了,转瞬间又换副和煦面孔,拉过他手爱怜地说:“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怪罪你。”   “就是叫你知道,我能疼你,我能饶你不吃这些脏的臭的,可出了这道门没人会一直宠着你。以色侍人终落下乘,你现在能用萧律铭办事,可日后他厌弃了你你又该怎么办。”   “元濯啊。”高文征的语气又变了变,说:“刀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有用。你若再这样吃素,如何跟那些豺狼虎豹斗。”   他拍了拍裴闵的手:“我拿你当亲儿子疼,这些话说给你听,为了达成目的就得不择手段,你要豁得出去,什么都能舍弃的人才能干成大事。”   最后这句话,裴闵模糊的听进去了,高文征说的确实没错,他跪下,恭敬磕头,“元濯谨记太傅教诲。”   “好了起来吧。”高文征嘴角露出笑纹,“也怪我将你送进王府后再没给你历练的机会,等你坐稳这工部尚书,我也该请旨调你进内阁了。”   裴闵俯下肩膀,“承蒙太傅拔擢,元濯感激涕零。”   高文征瞧着他,缓慢又轻飘地接了后半句,“不过在这之前,你也该见见血了。”   马车停在宁安王府时月已上梢头,裴闵被高福搀扶下车,门口大灯笼亮着,门房大开正门站在灯笼下等候。   “有劳高管家了。”裴闵和高福作揖拜别。   “哎,慢点慢点。”高福见他步伐虚飘,目送他进门。   薄纱似得月光披在肩上,裴闵看起来更加羸弱,跨门槛时踉跄了步,高福下意识上前,大门就在面前砰的关上了。   裴闵双膝跪在地面发出脆响,门房听着抽了口凉气,萧律铭没想到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惊讶的跟着半跪下去。   “怎么喝成这样?!”   裴闵憋了一路终到极限,那股血腥味无孔不入地冲击着他,只凭本能推搡了下靠近的胸口,但那点力气微乎其微,萧律铭却趁机抓住他手要他攀着。   “呕——”呕吐声在寂静的夜中回荡。   一阵接着一阵。   萧律铭本就担心这次的宴会,见他这幅模样心更揪起来。   裴闵的酒量他知道,因着常年吃药,寻常烈酒根本拿不住他,酒醉不至于吐成这样,这种反应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怎么了?他们给你吃什么了?”   提起“吃”,裴闵再次想起那盘惨白的鹿心,胃中又是一阵抽搐,捂着嘴别过头。   “来人!”   身后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出现了一道影子。   萧律铭头也不回:“去把那个高福抓回来!”   裴闵死死握住他手,嘴角挂着口涎,虚弱说:“别……去。”   萧律铭搂着他发抖的肩,抬起手停在空中,半晌后才下决心挥下。   黑影瞬间消失。   “愣着干什么!”萧律铭对木在一旁的门房吼,“快去传太医!”   “不……”裴闵勉强撑着意识,说:“别惊动……任何人。”   他低垂着头,长发垂落到了地上。   萧律铭让门房下去,看他吐出的秽物也分辨不出究竟吃了什么,裴闵抓着他手往外推。   萧律铭搂的更紧,不顾脏污的衣衫和墨发,探出双臂将人横抱起来。   “我们先回去。”   裴闵疲惫眨下厚重眼睫算是答应,他累的连说话力气都没有了。   闻松院内有一汪温泉,翻建王府时工匠挖出来的,因这个原因萧律铭选了这所院子居住。   温泉有秋江堤圈出到岸边那样大,周围修筑木阶向池中延伸,人可以坐在阶上泡澡。   萧律铭在门口踩脱了鞋,光着脚咚咚踩在池边铺成片的松木板上。   一直闭着眼的裴闵闻到这股浓重的松香流石气味缓慢睁开眼,见池上水汽氤氲,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虚浮。   萧律铭混账的笑了,月光从他额角打到高耸的鼻梁上,染白了皓齿。   “鸳鸯戏水,趁你病要你的命。”   “只是要我命啊。”裴闵虚弱的笑,“我还以为你要我身子,现在可不成,我没什么力气。”   “没关系。”萧律铭回:“本王有的是力气,还能疼你好几回。”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池塘中央,萧律铭弯下腰顺台阶将他放入水中。   涟漪荡漾,模糊了水面月影,裴闵的衣衫和浓稠墨发随水散开,让他像一朵盛开的莲。   “这里不算深。”萧律铭解了自己的衣衫扣子将上身扒下来扔在木桥上,又脱了最外边弄脏的裤子。   裴闵感觉到身侧水面荡漾,萧律铭下了水,淌到他面前为他宽衣解带。   裴闵说:“好好的枕席你不睡,偏要在这……”   萧律铭一反常态,只说了两个字:“闭嘴。”   裴闵长睫抬起,从这两个字中听出烦躁,水面反射光斑在萧律铭脸上游走,他不解望着。   萧律铭确实不像表面这样冷静,裴闵入水的画面让他脑子轰的炸开,好似惊起了山洪。   下腹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涨热,热度顺皮肤攀升,他的手都滚烫,头脑也不再清醒。   沾了水的衣带涩钝难解,他半天都解不开后一把扯下   裴闵被毫无预兆的拉扯跌向前方,衣衫剥离,两人胸口肌肤相贴,一冷一热。   萧律铭的太阳穴突突跳,沾了水的手掌落在光洁的脊背上,烫的裴闵有一瞬间颤栗   。   萧律铭用尽所有自制力才将人推开扶着他重新坐好。   裴闵身上绵延出来的细腻丝绸乘着水流轻柔抚过萧律铭胸口,他几乎要立起汗毛。   一股脑抓起飘散水面的湿漉衣衫带着怒气扔上木桥。   裴闵听见“啪”的一声重响,眨了眨眼,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萧律铭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去了算计,去了虚与委蛇,裴闵一瞬不瞬望向他,那双湿漉明亮的眼睛比天上的月还要皎洁。   他再次低估了这人对自己的诱惑。   裴闵见萧律铭一脸苦大仇深,默了半晌后猛地潜下去,溅了他一脸水花。   裴闵抹了把脸,见萧律铭在离他很远的岸边再次露出头。   萧律铭搭着双肩在台阶上和他对坐泡澡,从头一直到胸口都湿答答的,眸光低沉又一瞬不瞬望着他。   裴闵不明白这人的喜怒无常,短暂休息让精神恢复许多,豁了把温热的水花在肩头,边洗身上难闻气味,边说:“你交代的事我做好了,名单给他了,后日朝会就会有言官弹劾。”   “嗯。”萧律铭声音隔老远传来,喉音低涩,避开他的眼仰头看苍蓝深夜。   裴闵说:“这事成与不成就要看祝谏之给你的答复,崔阁老爱惜羽毛,我觉他不会那么容易入你的套。”   “我知道。”依旧是简短的三个字。   裴闵不明所以地朝他看了眼,游去旁边拿盛放香药的盒子洗头。   萧律铭半晌没听见他再说话,扭头见水汽袅袅的池面空无一人。   他心里咯噔一沉猛地站起。   “裴……”   “哗啦——”   裴闵在他眼前露出头来,浓墨长发泼在身后,仰头抹了把脸上水珠,但还有残余顺白皙脸颊滑落,问:“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我帮了你这么大忙,如今也到你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明日我休沐,你陪我去……”   他恍一睁眼,发觉萧律铭全然没听他说话,居高临下盯着他,那是吃肉的眼神,好似要将他生吞了。   裴闵仰着头,眸光颤动流露出惊诧神色,他终于知道了萧律铭为何如此浮躁了。   月光照在打湿的丝绸裤子上,阴影投在脸上,足以让某些变化一览无余。   裴闵一点点舔干下唇,沉默着将脸潜下去,萧律铭见他要逃,落入水中激起一丈高的水花。   “咳咳咳咳咳咳——”裴闵呛了水被迫浮出半身。   萧律铭拽住手臂,裴闵就像匹薄纱般随水流被拉到身边,萧律铭搂着膝弯将整个人托出水面。   裴闵下意识抓住他肩膀,震惊瞪大眼睛,不仅是因为这份臂力——他正赤裸的暴露在月光下。 第48章 折磨   萧律铭将他擎高转过身,裴闵晃着双脚抓住大腿下坚实手腕,不由得心中一颤,感觉好像握住了块硬铁。   “洗好了就滚上去穿衣服!”   萧律铭将他扔上岸。   裴闵勉强在干净的松木板子上站稳,觉出了恼羞成怒的意思。   萧律铭还在及腰的热水里站着,视线由喉骨上的伤痕落到细腻胸腹,顺着轻韧流畅的侧腰往下……   四周没有遮掩,裴闵的一头长发湿哒哒淋在白皙的身子上。他大大方方立在原地任由萧律铭看,好整以暇望他问:“你不上来吗?”   这话其实不止表面意思。   萧律铭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下去,头一次感受到了性欲的折磨。   他要疯了。   他将整个身体都泡进水里,并没有正面回裴闵的问题,咬着后槽牙,说:“内室里有你换的衣服,香炉已经生好了,你去把头发熏干,身子不好晚上就不要光着在外招摇,滚!”   裴闵目光从他紧绷的身体上扫过,走到池边蹲下拨弄出水花,冷笑了声,说:“宁安王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却也看不破皮囊表象,也不过如此啊。”   说罢,他直起身来,光着脚朝尽头亮灯卧房走去,到门口时回头,草里的石灯照亮平静水面。   萧律铭已经完全潜了下去,只有发丝浮起细微的涟漪。   裴闵换了萧律铭备好的衣裳,搭起头发坐在香炉前,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兵书翻看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发已经半干,萧律铭带着水汽推门,裤子已经换了条干净的,裸着上身,散着发。   裴闵起身,瀑布似得黑发从架子上滑落垂在背上,踱步将兵书放回去,回来拉开熏炉盖子用火钳夹了新的碳火和松枝。   “我烤好了,该你了。承蒙宁安王赐浴汤泉,不胜感激。”   萧律铭见他身上穿了那套当初在自己穿过的衣服,背手关上门阻住去路,“只会干巴巴的口头道谢吗?”   他扯了门边木架上的帕子盖在裴闵头上,走到他刚才坐的椅子上低头说:“过来,帮我擦干。”   裴闵顶着帕子:“……”   萧律铭说:“明日你不是还有事要我去办,什么事?”   裴闵扯下帕子捏在手中走到他身后,双手拢起头发搭在架子上慢条斯理的擦。   “我还以为你方才色欲上头,根本没有在听。”   萧律铭冷笑:“既然知道我对你有那份意思,就别再不分场合的撩拨,亏我是正人君子,换成李逸那样的,你如今已经抓着水池边娇喘了。”   “王爷真是愈发实诚了。”裴闵缓慢揉搓帕巾下的长发,“如此忍耐提醒,我能感动的多吃好几碗饭。”   萧律铭抬起头,从发丝间露出一点危险的光,大手贴着他后腰说:“既然这么感动,不如以身相许吧,我后悔方才没有跟你上来。”   裴闵嗤笑一声,“已经晚了。”   他脱离萧律铭臂弯绕到另一侧卷起簇发丝擦拭,继续在池子里未说完的话。   “李逸进了刑部已经囫囵着出不来了,虽说他不敢攀咬什么,但日子一长谁都说不准,高太傅要我明日去送他一程。”   萧律铭五指插进额前发丝拨到脑后,露出光洁额头和硬朗的五官,眼神也愈发认真。   “我同你一起去。”他定了定神,说:“绿娘死了。”   裴闵手上的动作缓慢停下,问:“怎么死的?”   萧律铭啧了下嘴,扯过帕巾说:““哪有你这么伺候人的,擦了半天哪儿的水都没见少。”   方才浮起那点悲伤气氛就被冲散。   他自己抹干身体又搭上头顶揉搓,这才继续说:“珠儿失踪后,她日日进山去寻,前些天下了场大雨,山石被冲的松动了,她上山去的时时被滚下来的石头压在下边,庙里的人找到她时人已经不行了,抬回来挺了三天才断的气,最后还睁着眼睛。”   萧律铭话音落下,裴闵半垂长睫。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几声扣门声,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萧律铭拎着帕巾开门。   龙骧端着红木托盘站在门口,“王爷。”   萧律铭一手接过托盘一手关门。   “吃点东西吧。”   他坐在席子上坐下,将托盘置于面前矮桌:“你今晚在高府吃的山珍海味都已经吐完了,吃些东西胃里妥帖。”   裴闵转眸看来,“没想到王爷这么会心疼人。”   萧律铭又开始擦自己手法,指背将碗盘推向对面,“知道本王心疼你就过来老老实实把面吃了,不要恃宠而骄。”   裴闵再次听到“恃宠而骄”四个字,心说这些人还真拿自己当东西了。   他在萧律铭强装威胁地眼神中轻提衣摆在对面坐下。   一碗面他只吃下一半,萧律铭熏干头发后将剩下汤汤水水喝了。   裴闵张张嘴,萧律铭放下碗揩拭嘴角,问:“怎么?”   裴闵:“没,没什么……”   上次是冰糖葫芦,这次又是面汤,萧律铭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真是丝毫都不嫌弃自己这个外人。   萧律铭看穿他的迟疑,凑近了低声说:“口水都尝过多回了,还在意这些吗。”   裴闵:“……”   他的手抚上膝盖正欲起身,萧律铭拉住手腕拽回怀里搂住。   裴闵挣了下,萧律铭亲了亲他透光的耳垂,“高太傅给你吃了什么,让你吐成那样?”   裴闵别过脸,“没什么。”   “没什么?”萧律铭顺后背往下,揉搓他的后腰。   裴闵抓住得寸进尺的手,并没什么值得隐瞒。   “一些生肉罢了。”   萧律铭:“人肉?”   裴闵:“……”他扭回头皮笑肉不笑望着,“宁安王真不愧是战场上的人屠。”   “还不至于那么恶心,鹿肉罢了,烈酒腌渍过的鹿心。”   萧律铭稍微放下心,微微松开禁锢的臂膀由着裴闵站起来,在对方不稳时托了把腰。   “这群没根的东西内里心肝和外边皮子都烂透了,你这干净的君子日后还是少与他们厮混。”   裴闵说:“这次可是你叫我去的。”   “是我的错。”萧律铭拱手,“为夫对你不住,今夜为你暖床。”   萧律铭的床榻比裴闵要大,躺下去被褥枕头都弥漫着干净清爽的气息,像是那人身上的,萧律铭灭了灯。   裴闵靠内侧卧着,在萧律铭拉上帘子时说:“你派人去通知一声,不要让虎魄等我。”   萧律铭屈回搭在床沿的脚,“方才泡澡时她来问过,龙骧说了你今晚要宿在我这。”   “她会以为是你捉了我来,担心睡不着,你再叫人去说一遍。”裴闵转过腰,墨发散在床上。   萧律铭挪在他身侧,手臂撑着并未完全躺下,裴闵张着眼看他,萧律铭挽起他一缕头发绕在掌上。   “主仆做到你俩这份上,比寻常夫妻情谊都深。”   裴闵背过身去,没什么感情地说:“王爷这话听着就像青头第一次逛窑子,没意思的紧。”   萧律铭搂着他肩膀倾身贴近后背,“你最好是。”   裴闵微微睁开眼睛,“上次我帮你的事情,你还没有答谢我。”   萧律铭极轻笑了,目光顺他的面狭向下游走,落在喉骨上,暧昧问:“你想要什么答谢?”   裴闵抬起手指摁住他视线所及,“自然不是你想的这种,我要二十匹战马。”   萧律铭收敛神色,“你要战马做什么?”   兵器马匹,在大宗朝把控一直十分严格,稍不留神便是满门抄斩的罪过,一官吏贪墨都不敢动到这上头。   裴闵半侧过身迎着他质疑目光,轻飘反问,“如今府中买菜钱一直都是我出,你连过冬的狐裘都当了,难道除了马,你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值得我来惦记?”   萧律铭:“……”   他豁然躺下,闭上眼睛,沉默半晌说:“过两日给你。”   第二日傍晚萧律铭从马场回来,如约前来接他。   踏雪停在王府门口,守门侍卫握住缰绳站在原地牵着,萧律铭踩着石路走到院门,晃一抬头,这才发现秋意浓重,院内兰草枯败萧条。   他又想起裴闵在南塘那所精心打理的小院子,心想冬天要到了,该种些应景的花木。   松木的门扇紧闭着,虎魄守在门口,见他走来抱手行礼,先一步进门去向裴闵通报。   萧律铭站在院子里等,不知道裴闵在里边做的什么如此神秘。   不稍片刻,裴闵披着狐裘出来,头发半湿着没有挽。   萧律铭三两步跨上台阶将他推搡进门,对虎魄吩咐道:“拿件带兜帽的外衫来。”   “天冷着,你这么出去回来准要犯病症。你怎么这个时候洗澡?”萧律铭拢着他的湿发,说:“一会儿杀人见了血,回来还要再洗一遍。”   裴闵抬起黑漆漆的眸子,萧律铭掌心贴在他脸上,垂看问:“怎么这么虚弱?”   “没什么。”裴闵确实没什么力气,连挥开他手的动作都很轻飘。   虎魄拿了带兜帽的斗篷过来,领口缝着厚重雪白的狐狸毛。   萧律铭为他解了旧的披上新的,将帽子拉上将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才带出去。   他骑马,裴闵坐车,萧律铭提前打了招呼,两人从刑部后门进去,直接被管事引着去了地牢。   天底下的地牢都像耗子洞,一打开们浓郁恶臭扑来。   前几天刚下过雨,楼梯湿滑,四周墙壁往外洇水,甬道逼仄一次只容一人走。   牢头打着灯笼在前边引路,萧律铭先进去,像他这样高的走路都得低头。   他拉着裴闵的手为他遮挡左右脏的不成样子的墙壁,用手接住差点落在裴闵肩上的水滴,面上浮出厌烦。   “朝廷每年六月都拨银子修缮地牢,我看你们这地牢不像是刚修缮过。”   牢头“嗐”了声,“这里边关着的都是犯了重罪要死的人,就算修成皇宫也没差的。”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萧律铭知道,那修地牢的钱想必是被上头贪墨了,那么大一笔银子,竟然连一分一厘都没用到实处。   裴闵用袖子掩住口鼻低垂眼眸沿台阶往下走。   “吱吱——”两只斗大的老鼠追逐着从他脚边掠过。   “元濯——”萧律铭回过身,怕他受惊。   裴闵抬眸,从毛绒领口间投出淡淡目光来,问:“怎么?”   萧律铭说:“当心一点,有老鼠。”   裴闵问:“宁安王怕老鼠吗?那我可以走前边。”   “……不是。”萧律铭拉着他的手,心说是了,裴闵还从未表露怕过什么,   “我只是担心你。”   裴闵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说:“这里的老鼠是比旁的地方大,眼睛也是红色的。” 第49章 妒夫   话音刚落,楼梯就到尽头,面前黑暗中倏地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牢头赶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开火绒翘头点亮油灯。   豆大的火苗濒死似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地上全是老鼠的影子。   萧律铭眉头紧蹙。   牢头点了灯踅回来,用脚驱赶这些畜生,可他们并不怕人,被挑上脚背踢飞出去吱吱叫两声又跑回来,依旧抬头看人。   牢头点头哈腰走到两人跟前,双手捧着牢房钥匙站在阶下讨好地冲他们笑。   “上头已经打过招呼了,其他人犯都迁走了,不会有任何人打扰,贵人尽可放心。”   萧律铭伸手捞过。   “有劳。”   裴闵从袖中摸出两吊钱抬起手,牢头赶忙探出两只胳膊接住。   萧律铭见牢头千恩万谢下去,揶揄说:“真是阔绰。”   这里味道很不好闻,裴闵折起帕巾掩住口鼻,敷衍道:“你比他贵,做正事吧。”   萧律铭见他苍白着脸,沉了口气走下台阶,淌过积满雨水的坑洼站在李逸牢门前。   李逸蜷坐在逼仄的牢房地上,几日不见,衣衫褴褛苍老了几十岁,脚上带着镣铐,脚心里的肉被老鼠啃得所剩无几。   他闻见声响抬头,目光穿过面前萧律铭,直勾勾盯着他身后浑身雪白干净的人。   手腕上镣铐动了下。   “姓裴的。”李逸抓着栏杆,从披散的头发间透出狠毒眼神,咬牙切齿说:“爷们在官场混迹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没想到经年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裴闵居高临下,用看死狗的眼神望着他,并没有任何波澜。   萧律铭侧挪半步挡住他的目光,双脚踩在水坑里,脏水洇湿靴子发冷,“爷们儿?”   他睨着李逸笑:“连根儿都没有的东西,还是爷们儿?”   “你懂什么。”李逸似乎嗅到自己的死期,突然松开栏杆向后靠着墙,搭起双肩露出笑来。   “这都是空话,爷们儿享受过的女人比你带的兵都多,吃过的盐比你见的雪还要厚,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大床我睡了二十年,就连皇帝都没享受过,今儿个就这么死了,也够本,但栽在你们手里,我不服。”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从萧律铭看到他身后的裴闵。   “一个朝不保夕的傻子,一个看人撅腚的婊子,我再如何落魄,我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没有像个女人一样被人骑被人凸(艹皿艹 )。姓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这些人,下场都是一个样,我先下去,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   裴闵不想再听这些聒噪,望着萧律铭的后背,说:“杀了吧。”   萧律铭露出点阴森笑意,目光变了,长刀磨鞘抽出,寂静牢房中回荡着滋啦的背景音。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若好好答了,便可留个全尸,若不从……”   两人走出牢门时天已经黑透,牢头还在门口等着,见俩人出来满脸堆笑迎上去,萧律铭将钥匙抛给他,牢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下地牢锁门。   萧律铭打起帘子扶裴闵上车,就在这时,地牢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萧律铭回头看了眼,坐在车辕上蹬掉鞋冲了脚跳上去。   马车摇晃起来,踏雪跟在车后哒哒往回走。   裴闵闭目养神,方寸空间内弥漫着淡淡血腥味。   萧律铭坐在他对面,车帘透进摇晃的灯火,照在裴闵清淡的脸颊上。   “我以为你会阻止我。”萧律铭手肘搭着窗沿,望窗外说:“上次我在军营用刑逼问北鞣探子,在场军士全都吐了。”   裴闵睁开眼,带着点称赞的意思说:“你的手段确实了得。”   在萧律铭手中,李逸从咬牙不语到和盘托出不过小半个时辰,可刑部那群人用尽了刑却苦审多日未果。   “元濯。”萧律铭想起大牢中裴闵始终平静的眼神,突然触动了他心里的一块肉,问:“你有软肋吗?”   “软肋?”裴闵重复了遍。   萧律铭说:“你看起来并不怕死,也不怕我碰你身子,清白名声你不看重,若说贪财好色也不像。入金梁后,看似处处受制于人,但细细想来我们都没什么能拿捏住你。”   裴闵目光似水地看向窗外,“听你这么说,我好似无欲无求的圣人。”   萧律铭搭着手,“我倒更觉着你是个心狠的人,和我一样。”   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斩去一切会影响结果的血肉,哪怕是根长歪的手指,也要毫不留情砍掉。   “和你一样?”裴闵扯了下唇角,望向他问回刚才的问题,“那宁安王有软肋吗?”   “原本是没有的。”萧律铭歪头望他,四目相对,说:“现有了,是你啊。”   裴闵笑了,“我看你更喜欢真金白银的阿堵之物。”   次日下了朝会,走出奉天殿的官员都白着脸,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中又带着丝谨小慎微。   刑部尚书拎着袖子揩拭额头冷汗,被追上来的几个焦急同僚拉到一旁切切察察。   萧律铭身着紫袍金带大步昂扬踏出殿门,故意撞过裴闵肩膀在对方侧脸时得意冲他挑眉。   祝宥从他身后追上,拿着玉笏打来。   萧律铭满脸笑的拱手:“谏之,对不住了。”   祝宥环顾四下朝臣,按捺住掐他的冲动,眼里喷出火,压着声骂:“萧怀宁,你怎能这样无耻!为什么高文征手里也有那份名单,你为了搅乱这朝局真是什么都不顾了!你是不是要我死!”   “你这话就严重了。”萧律铭遮掩的毫不用心,“那份名单我确实不知情,许是潜伏在我府上高狗的谍者,伺机偷窃了,我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祝宥如何听不出虚情假意,气的虚点他,目光落在人群中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气道:“看来我跟裴元濯,都被你摆了一道,你可真行。”   两边都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结果互相弹劾直接促成了这此彻查“豢养女童”的大案,落得了两败俱伤。   “不要在意我用什么手段,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成了。”萧律铭使劲搂着他下台阶,“你老师方才舌战朝堂的模样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今年六十多了吧,音色如钟,似乎当年那个敢于范颜直谏为苍生请命的崔氏又回来了,有气魄!”   祝宥面色依旧不好看,气却消了一半:“我也没想到老师竟会同意严打此事,寸步不让地逼高文征那些手下言官妥协,年初改革是提过要肃清朝堂,多用循吏,不用蠹吏,但我以为……”   萧律铭说:“你以为那只是写在奏疏上的八个字,空谈而已,如今他倒像真的要落到实处。我也是有点看不懂你这位老师了。”   “怀宁。”祝宥停下脚步,说:“你心中对老师一直存着偏见又怎会看懂。年前那道变法奏疏通篇八百字没有一个不是肺腑之言。我们要定国安邦,要天下一心。但做这一切需要时间,或许三年五年或许十年二十年,一代一代徐徐图之。”   萧律铭转看向他,“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轻嗤笑了,背着手向前走,祝宥拉住他,恼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有话不说可不是你的性子。”   萧律铭驻足,转过身跟他一起立于三百玉阶之上,文武百官从两人身侧分流而下,喧嚣渐远。   “是啊,你们等得了。”萧律铭望着汇到宫门口的人流,说:“你们出身名门,有祖荫庇佑官运亨通,有高宅俸禄,来日青史留名可期。你们自然以大局为先,可百姓们有什么?”   祝宥使劲抿唇,“我知他们不好过,可历来变法最忌冒进,史书之上前人之谏累累,为了最终长治久安,只能要委屈他们暂且忍耐,这只是暂时的……代价。”   到最后,他自己也快说不下去。   萧律铭问:“金梁城郊年初新柳都发不出芽,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宥:“为什么?天旱?”   萧律铭盯着他的脸,说:“因为都被百姓撸去充了饥,这是天子脚下。”   “你要他们忍耐,因为这‘暂时的代价’落不到你身上。祝谏之啊……”萧律铭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一路仰头往上走,却从未低头看过脚下,你有多久没走出金梁从轿辇上下来,蹲下去看看路边百姓,他们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有没有衣穿。年少时我们曾一起聆训,你当记得‘为天地立心’是为了什么,‘为生民立命’又是给谁。”   祝宥:“怀宁,我们只是……”   萧律铭抬手打住,“我不听你的那些周全的道理和大势,我只知为官做宰若首先想到的是不是造福于民而是局势,是苦民,就是本末倒置。”   “为了你口中所谓最终的安定,就让饿殍遍野无人垂怜,就要孤儿寡母忍受门阀官吏的戕害,就要豆蔻年华的孩子,沦为这些禽兽的玩物……”萧律铭讥讽说:“那你们这八百个字变法可真是字字泣血,竟是用数万黎民的命来写成。”   祝宥站在原地,盯着萧律铭的背影许久都说不出话。   两人不止一次争论,可刚才那几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在他一直笃定不移坚守的道心上破开了缝隙。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低头看着脚下玉阶,四岁开始他就跟随崔元箴,时至今日来往奉天殿数百次,走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脚下这条路产生了陌生感。   萧律铭老远就见裴闵和康舍提迦站在宫门口说话,一个表面温良恭顺动静间却惹人怜爱亲昵,一个表面垂眸微笑向佛肩头却站只吃肉的鹰隼。   他走近,在康舍提迦看来时点头,拉过裴闵手说:“没想到你还认识佛国的殿下,我都不知道。”   昨日莫扎听见虎魄向裴闵报,佛国的梵迦叶王离世,佛国据此地千里,他竟不知裴闵在那里都有暗谍。   裴闵感受到了他的揶揄和威胁,并未说话。   康舍提迦颔首回了个平礼,苏摩那振翅从他肩头飞上高空。   “宁安王,大宗战神,百闻不如一见。”   他在大宗生活近十三年,学得一口流利官话,没有一点佛国口音,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人亲昵握在一起的手,微笑说:“前些日子,我诞辰时裴大人曾送了件非常珍贵的礼物,今日得见,十分感谢。”   萧律铭蔑了眼裴闵,笑着回:“殿下客气了,您喜欢就好。”   裴闵用眼角睇他,意思很好传达出来——我送的礼物,你为何要来承情。   “两位日理万机,想必还有事忙,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康舍提迦抬手指向宫门口,腕上金银配环叮当响,“请。”   裴闵行礼,萧律铭再次冲他点头,拉着裴闵走出宫门。   街上行人往来,马匹走的极缓,裴闵坐在车里,萧律铭骑马在车外。   走了会儿他勒缰下马,虎魄没来的及阻止,帘子打在身上,萧律铭钻进车里。   她回头看了眼,街上甚是拥挤,无奈只能继续驾车向前走。   裴闵低着头看书,对于贸然闯入的人浑不在意。   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摘了头上帽子,伸开腿碰着裴闵小腿。   裴闵头也不抬地将腿往旁边挪去。   “啧。”萧律铭受不住这样的轻视,干脆用摆动膝盖撞他。   裴闵出了口气,抬起头看他,书却没有合上,“宁安王有话直说便是。”   萧律铭见他一脸从容,心中却又多了几分烦躁,反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裴闵盯着他脸,似乎真是在认真思考,眯着眼角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遍。   萧律铭问:“你在看什么?”   裴闵说:“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娘子跟人跑了的妒夫。”   萧律铭:“…………”   心说好啊,原来这混账东西什么都知道。   他伸手捏裴闵侧腰上的肉,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可真是委屈娘子了,跟了一个妒夫。” 第50章 殿下   康舍提迦目送裴闵和萧律铭远去,抬起手臂苏摩那从高空俯冲下来,落在肩头收拢双翼。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广袤雪白的台阶上那一点绯红缓慢向下蠕动。   “大学士。”   祝宥抬头,便见康舍提迦朝他走来,苏摩那在他头顶盘桓。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拱手行礼。   “殿下。”   康舍提迦微笑,带着慈色,眼角桃花绽开,“你好像每次看见我,都不是很高兴。”   “殿下哪的话。”祝宥嘴上说着心里明白,每次碰到他,都在自己失意时。   苏摩那从高空俯冲,抓了广场上的一只鸽子摁在皇极殿赤红的琉璃瓦上开膛破肚地吃,喉中传出咕咕鹰啼。   两人同时看去,康舍提迦说:“大学士好久没去我那里坐坐了,高山上的雪莲茶,我请你吃。”   祝宥转过脸,这些年无论康舍提迦如何拔高抽条,他都会透过这幅愈发张开的身躯看见当年那个缩在花圃中垂泪的孩子。   其实佛国与大宗的期约早就已经过了,却还将人强留在金梁,是大宗对不住这位陛下。   对着这样一张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拱手说:“那就叨扰了。”   康舍提迦吹响脖子上的短哨,屋檐上的苏摩那朝他望了眼继续进食,康舍提迦收回目光。   “走吧,它知道回去的路。”   祝宥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哨子上,“听闻佛国有训鹰的绝技,即便相隔百里,鹰隼也能听见属于它的那只鹰哨,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康舍提迦说:“我与苏摩那如今已经不需要用鹰哨来呼唤了,不过我想让它一直记得这个声音。”   清觉宫中有一座高耸的妙法莲华塔,是康舍提迦入金梁那年景帝下令修的,收存佛国送来的经书典籍。   后来康舍提迦在塔中听经受戒,如今每日功课也在此处,佛塔四周花圃里种满来自异域的格桑花,粉色接连成片,从春初开到秋末。   如今金梁城内百木凋零,这片花海却还带着颜色。   “有个地方我想带大学士去看看。”康舍提迦拉着他的手顺中间碎石铺成的小路向前走,踩着细碎花瓣,步伐越来越快。   “殿下。”祝宥踉踉跄跄,不得已跟着跑起来。   康舍提迦拉他进殿,朝比丘点过头后顺木台阶一路攀爬上了塔的最顶端。   再次看见阳光,祝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身下是琉璃瓦,耳畔是呜呜风声,他累的气喘吁吁。   康舍提迦站在他身前张开双臂,肩上披帛飘舞,臂钏叮当,带着藏香的薄纱一下又一下拂过祝宥面颊。   他迎着刺目阳光指着前方回头,问:“大学士,好看吗?”   祝宥双臂撑着微微抬身,这座佛塔在宫中最高,站得高自然也看的远,近处宫殿金顶,远处街道巷陌尽收眼底。   “好看。”他喘着粗气,掌心搭在眉梢上遮阳,说:“就是太高了……”   康舍提迦说:“何人不向往高处,站的高了才能看到前程,不是吗?”   祝宥带着复杂笑意望他,“这满身官腔的话不该是你这清贵的神子说出口的。”   康舍提迦朝他微笑:“大学士要往下跳吗?我会接住你的。”   祝宥笑了,“你这是佛偈还是胡搅蛮缠,我为什么要往下跳?一起砸死?”   康舍提迦闭眼微笑:“那我也会接住你的。”   他满面虔诚,阳光自侧颜透来,如同天人。   祝宥望着他安宁的模样,胸口起伏,心也缓慢平和下来,   “殿下。”他重新躺下,目光放远,说:“如若需要杀一人才能救十人,你会怎么选。”   康舍提迦挨着他躺下,伸出手,似乎在隔空抚摸天上绵软的云。   “我是不能杀生的。”   “也是。”祝宥想了想,“那如若你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与清规戒律相悖,与神子责任相悖,你会怎么选?”   康舍提迦扬起唇角,“我应该明白大学士的意思了。”   “如若我心中生出痴念,动了情,爱上一人,我会怎么做。是这样的困境吗?”   祝宥笑出声来,“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人间的情爱于你不过云烟……罢了。”他笑着摆手,“不过确实是这个意思。”   康舍提迦坐起来,手臂搭在膝上温和望他,半晌后挪开目光投向远方。   “我同你说过,我住的雪山脚下开满格桑花,宫殿上最高的那座塔叫摩卢迦耶,你知道他们的由来吗?”   祝宥端正拱手,虚心道:“请殿下赐教。”   康舍提伽道:“传说,高僧摩卢迦耶在神子位时爱上了一个叫格桑的女子,两人在大殿相遇,一见定情,此后常在梦中相会。”   祝宥:“梦中?”   康舍提迦:“是的,梦中。”   “后来格桑不堪相思病入膏肓,临死前想再见摩卢迦耶一面。”   “摩卢迦耶在尊者面前求了三天三夜。尊者和他定下三个约定:摩卢迦耶不可摘下面纱,二人不得触碰,摩卢迦耶此后终身不得再下莲台。”   “摩卢迦耶答应了,他在格桑床前守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阳光照在草原上时,隔着面纱亲吻了她。”   祝宥这些年投身公务从未涉及过情爱,闻此传说只能道句:“一对苦命的鸳鸯。”   康舍提迦静静地笑,“我与摩卢迦耶的选择是一样的。”   “你们大宗有句话说‘生同衾死同穴’,身为神子,我们从出生开始这幅身躯便许了佛祖,死后舍利也要送进佛塔受万民朝拜,此身由生到死都归灵山,不能纵欲,不能享情爱欢愉。”   “但我常以为,佛可以动情,他们都说摩卢迦耶苦,我不觉着,犹如拈花微笑,那一瞬间的心意相通便已经到达永恒。”   祝宥说:“这个故事不是你的比丘师父讲给你听的吧。”   康舍提迦颔首,“这是我自己在书上看的,他们将这一页糊住,说我修行不够怕乱了佛心。”   他阖上眼眸微笑,轻轻摇头,风吹起鬓角墨发,干净清明。   祝宥怔怔望他,半晌后极轻极轻的笑了。   “大学士。”康舍提迦见他浑身都放松下来,问:“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是啊。”祝宥坐起身对他郑重拱手,“此身若不能两全,此心可以。不愧是殿下。”   有了崔元箴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变法论,刑部和大理寺当天就按名单上的官员宅邸查去,甚至动用了东厂和北镇抚司。   当朝大员被揪到街上戴了镣铐,整个金梁城陷入了人人自危的景象中。   萧律铭促成这乱象,却在这关键时候抽身出来,一连好几天跟几个世家子弟去秋山上跑马厮混,猎些山猪野兔,过的越来越肆意。   夕阳斜沉,空气中飘着细密雨丝,萧律铭在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披风随步伐兜起鼓鼓囊囊的风,龙骧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几只兔子肩上扛了匹狼,都是今天猎来的。   萧律铭大步迈进闻松院,在门口踩掉湿漉漉的鞋,将一身湿衣全都扒在外头光脚进门,拎起架子上的帕巾擦脸。   龙骧跟进来,萧律铭递给他块干的帕巾,望屋外雨丝细密织着,说:“把身上擦擦,去看看飞兰院的人吃晚饭了没,没用的话叫他们等等,老万已经将那匹狼送去厨房拆骨熬汤了,我见这天要冷起来,都吃点热的。”   龙骧接过帕巾出去了。   萧律铭走到屋外的池子里泡脚,这时雨也停了。   不稍片刻龙骧回来,面色有些古怪。   萧律铭仰头:“怎么?”   龙骧说:“飞兰院房门关着,我见里边亮着灯,虎魄姑娘守在门口。”   萧律铭眉头一皱,想起去地牢找李逸那天,也是这样一幅光景,他没有贸然动作,沉吟片刻后擦干脚说:“叫莫扎来。”   虎魄见萧律铭风风火火绕过院门,径直朝她来了,龙骧跟在身后。   虎魄两步下了台阶迎上去伸出棍子拦路:“公子不方便见客!”   “客?”萧律铭直接用手臂格开棍子,虎魄被震退,身后龙骧将她双臂交叉锁在身后。   虎魄双臂使劲往两边一挣,龙骧竟然没压住叫她挣脱。   两人各为其主,同时叫出声。   “王爷!”   “公子!”   萧律铭推门闯进,虎魄紧随其后也没来得及阻止,龙骧跟在她身后半步。   一进门,萧律铭双眼就锁在了趴在桌前的裴闵和他周遭的一地狼藉上,好似刚杀过人打过仗,雪白的丝绸内衫上尽是血。   裴闵被声音惊动抬眸,惨白的脸色殷红的唇,唇边还沾着鲜红混着口涎的血迹,阴瘆瘆盯着门口来人。   他想厉言厉色却力不从心,说话的尾音都浮着,“出去!”   萧律铭面颊上的肉不自觉抽搐了下,咬着后槽牙大声对身后追上来的两人道:“出去!”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好似军令不容反抗,裴闵脸色更白。   龙骧垂立,铿锵回:“是!”   龙骧把虎魄拉出去——有了方才的疏忽,他这次用足了力气。 第51章 轻点……疼!   门被关上,裴闵拎起帕子折了角印唇边血迹,冷声说:“宁安王真是越来越不讲规矩了,我这院子你是想来就来想横就横。”   “我跟你说过的。”萧律铭踩着地上血水和被嚼碎后又吐出来的生肉走到他面前,单臂撑着小桌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这个院子包括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桌上雪白瓷盘里还盛放着几块没吃的生肉,他被盘面反射的光刺了下。   莫扎刚才回报,说最近经常见虎魄端了切好的生肉进去,一开始是白花花的,后来是带着血的……   萧律铭胸口沉沉起伏着,裴闵被罩在一片阴影中,感觉到他身上气势,从容不怕用手帕擦拭嘴边血渍。   这个动作又叫萧律铭看见他指缝里血水流过的痕迹,一下子就想到那是他吃了生肉要吐,又捂着嘴强行逼自己咽下去的场面。   “你跟我过来。”萧律铭后槽牙嘎嘣一声,扯起裴闵手腕。   裴闵被拖倒,双膝跪在席子上。   萧律铭回头,怒火中烧同时弯下腰将人抄起,裴闵轻飘的像是一件衣服,他毫不费力的抱着踹开门。   裴闵箍住他手臂反抗:“放我下来……”   “你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萧律铭绕过虎魄,说:“你的那些礼教涵养孔孟之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真该把你扔到大街上,让垂涎你的人都看看,他们眼中君子端方的幽兰名士,关起门来就像个吃人的妖怪!”   裴闵被这话噎住,指甲掐进他手臂肉里,冷冷丢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萧……”裴闵看见熟悉的冒着氤氲热气的池子,没等说完话就被萧律铭撒手扔了进去。   “噗通——”   他衣发全湿,呛着水费力凫上来。   “你疯……”   “噗通——”   下一瞬萧律铭扒了衣服跟着跳下来,裴闵只来的及抹把脸就被逼到台阶上,萧律铭毫不温柔地将他翻过身。   吸满水的丝绸发出迟钝的“刺啦”声,萧律铭粗鲁地将他身上衣衫撕裂扯开,白衣浮在水面,像是一片片打了霜的荷叶。   裴闵大半身体都泡在水里,吃不消萧律铭横冲直撞的粗鲁,无论对方此刻要做什么,他都不愿奉陪,手指死死抓紧池子边缘弓起腰妄图爬上去。   萧律铭将他拖回来,激起水花落在脸上。   裴闵:“……我今天没有兴致。”   萧律铭紧紧抓着他的胯骨,所有的反抗都被强有力的手压回去,混账地说:“可是我却有兴致的很。”   裴闵视线被水花遮蔽,勉强探出双手抓住萧律铭的小臂,白着脸说:“轻点……疼!”   萧律铭冷笑:“你都那么做贱自己了,茹毛饮血的,这点疼算什么,忍着!”   萧律铭暴躁为他搓洗身上血污,裴闵从未洗过这样兵荒马乱的澡,好似打仗。   他折腾不起,最后不堪支撑双眼发黑滑进水中,萧律铭将他捞出来,终于放过了他。   两副水淋淋的身躯共照月光,萧律铭甩掉脸上水珠,扛着裴闵踢开房门扔在地上。   湿漉漉的身子洇湿苇席,玉体横陈,裴闵躺在地上,胸口起起落落,身上被萧律铭搓洗过的地方火辣辣疼。   萧律铭走进内室,出来时已经穿了裤子,拎起乌木脸盆架上的帕巾在裴闵身后坐下,问:“还能起来吗?”   裴闵单臂撑着,勉强侧转动身体坐起来,萧律铭见他身上带着水光,水光下又有因为大力揉搓留下的指印和衣衫的勒痕,将帕巾摁在他头顶一通乱揉,彼时气已消了大半。   裴闵任他揉搓,身躯随动作微微晃动着,半晌后萧律铭停了手,又过了会儿他的肩头搭上一件厚重内衫。   裴闵消极抬起酸疼手臂,柔软的将这幅身体塞进宽大衣袍,玄红袖口下伸出芝兰般的手指,紧接是雪白泛光的腕骨。   他将半干的头发拢垂至一侧胸前,低头系衣带,腰身被打晃的衣衫衬的更加纤细,皮肤愈发细腻白净。   萧律铭紧着眉头错开目光,心说裴闵这幅模样就应该投胎做个女人。   经过一阵热水沐浴的折腾,裴闵惨白的脸上多了丝红润血色,萧律铭倒了杯水递给他,在裴闵抬手时冷不丁问:“你就一定要这么骄傲吗?”   四下静匿,裴闵接水的动作顿了下,指腹捏住杯壁,说:“都被你欺负成这样了,我要是骄傲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萧律铭在他对面席地坐下,直直望他,目光怜惜又复杂,“你就这样容不得自己有丝毫的弱点。连茹毛饮血这种事情却也要做到。”   裴闵不接话了,只是小口地喝水。   萧律铭叹了口气,知道一昧紧逼只会让裴闵厌烦,语气稍松,说:“我刚到潢川那时正值兵败,边境十五城都沦陷了,北鞣人以战养战,一路奸淫掳掠屠杀百姓。自古西北打仗,争的就是鸣石峡。”   “你是要跟我炫耀你的功绩吗?”裴闵说:“我听说过这一战,宁安王以三千精锐将北鞣三万主力军全歼于鸣石峡谷,一战成名,彼时不过十六。”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萧律铭向后撑着手臂,“那一战确实赢得很漂亮,但我要说的是在赢之前发生的事。”   “那时我带领三千精锐在鸣石峡谷提前部署埋伏,蛰伏了一月有余,眼看敌军主力要来时后方却断了补给。潢川苦寒,粮草兵器中断,这是要命的。   “当时摆在我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放弃此次埋伏返回营地。或是硬着头皮强打这一仗。”   他盯着裴闵说:“为了得到这个密报我们死了很多潜伏在北鞣的兄弟,退兵不仅对不起他们,日后也难有这样重创敌军的机会。我迟迟不肯下令,就这样我们又饮冰吞雪硬扛了三日,第四天将士扛不住了,开始有人倒下,我的副将来告诉我,其实还有第三个办法……”   他望向裴闵,眼神平静地说:“鸣石峡内有数次交战留下的,双方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裴闵终于抬起头,漆黑眸中露出丝难以置信。   “我开始犹豫,始终过不去心里那关。”萧律铭说:“幸而上天垂怜,机缘巧合下让我从旁处得到补给,我们没有吃人,这场仗也打下来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萧律铭离了离身子,看着他说:“有的时候底线不是弱点,他恰好是你还存有人性的证明。我不知道高文征对你说了什么。”   萧律铭捂住他的耳朵,盯着双眸沉声说:“不要听,什么都不要也听。”   “你是天上的月,自当皎洁明亮高高在上,不必与财狼虎豹争凶狠。”   四目对着,裴闵缓慢扯下他手,望着他眼,说:“你当时犹豫了。”   萧律铭:“嗯。”   裴闵问:“倘若没有上天垂怜,没有后来及时送到的补给,你会吃那些肉吗?”   “会。”萧律铭回的毫不犹豫。   “那场仗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对大宗也一样重要。我会下令吃下去,打赢那场仗然后一辈子困在那天。”   裴闵回想萧律铭方才的话,冷嗤重复,“天上的?”   他弯起眼稍,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不过是觉着我比你柔弱,就理所应当的该比你矫情。”   “元濯。”萧律铭双手搭着他肩膀,郑重又认真地说:“你并不柔弱,这也不是矫情,喋血啖肉不是你的战场,就如同你的武器并非刀剑而是你的笔和你的七窍玲珑心,你不需要去勉强自己做本不该你做的事情。”   “本不该我做啊。”裴闵拨掉他的手,笑着反问:“倘若有朝一日,刀架颈侧,死尽师友,你觉着明月皎皎有什么用?做盏风中飘摇的美人灯?被权贵囚禁府中随意把玩的禁脔吗?”   萧律铭心中倏地一震,沉下脸说:“有我在,你永远不必面对那样的战场。”   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你呀……”   十年前一朝惊变,萧律铭逃亡千里,事到如今还敢许下这大言不惭的承诺,带着些无奈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闵撑着手臂缓慢起身,萧律铭拉着他雪白的腕,裴闵回头垂看他,烛光打在脸上,倒显得此刻面容柔和。   萧律铭抿了抿唇,问:“珠儿现在怎么样了?”   他和裴闵在宝月金钩楼对峙那夜,虎魄潜入李逸府邸,见管家趁夜黑拉了许多尸体出城掩埋。   她一路跟随,发觉其中有个姑娘喉骨比旁人的硬,尚有一口气在,经过画像比对,正是失踪的珠儿。   裴闵又缓慢坐下,轻轻摇了摇头,“很不好。”   提起珠儿,方才那股不明不白的气氛消散,他俯身拉开火炉盖子,夹了块炭放进去,伸出双手凑近烤。   “虎魄将人捡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了,昏迷了四天才醒来,可能是伤了脑子,醒来后神志不清。冷先生请了塞北的名医来,已经在路上了,原本还想着……”   他轻垂眼眸,将双手翻过来掌心朝向自己。   萧律铭知道他没出口的话——原本还想着,等她好些再带回去跟绿娘相认。   没想到,一次等待便是永别。   他探手握住裴闵指尖,“你已经尽力了。”   他转了话题,“如今朝堂上风波渐起,你刚入工部,根基未稳,又是高温征眼下的红人,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不如暂避锋芒。”   裴闵侧脸笑,稍微往后抽指尖,却依旧搭在他手上,“宁安王如此关心,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这就惊了?”萧律铭额头抵着他,四目对望,“我都伺候你洗过两回澡了,你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的,总是口头上的官司,总不见付出点实际行动来。”   裴闵唇角的笑意还未漾开,萧律铭欺身亲了上来。   裴闵感受着对方的温存,跟前两次不同,并没有丝毫强迫意味,唇齿轻柔。   裴闵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眼,萧律铭长睫阖着,没有猖狂的挑衅和混账地笑,神情堪称温柔,他的手缓慢滑到颈间撩开青丝,指尖温度隔着皮肤穿进心里,好似被这温度烫到,让他不由颤了下。   裴闵在心中无声出了口气,终于抬起手回抱住了他的后腰…… 第52章 要你,心甘情愿   许是昨夜那澡洗的太放肆,第二天一早吏部就收到裴闵告假。   萧律铭这个始作俑者自然要替他去跑这一趟,回来时裴闵还蜷在被窝里烧着,厚厚的棉被中裹着瘦弱身躯,看起来可怜极了,这让他心中愧疚更甚。   明知他身子不好受不得寒,刚下了雨还将人摁在水里泡澡。   “来人。”他对着门口喊。   万管家和虎魄一同进来,虎魄手中端了碗冒热气的药,是今早太医刚开的方子。   萧律铭接过药,对着万管家吩咐,“这屋子还是冷,再去加两个炭盆来。”   万官家揩拭额头上的汗,他进门就顶了一脑袋热气,萧律铭鼻尖上也在冒汗,心说不冷了已经,但拗不过主子,去找人又端了两个白云铜的炭盆来。   萧律铭一手把着药碗,另一手搀过裴闵后颈轻轻将他扶起,温声说:“来,元濯,起来吃药。”   裴闵额头上全是冷汗,虎魄拿来帕巾为他印去。   萧律铭舀起药汤吹凉,用上唇碰了碰确定不烫后送到裴闵嘴边。   裴闵就着他手喝下这勺,萧律铭又重复刚才的动作,“来,再吃一勺。”   裴闵从不拒绝吃药,但萧律铭几乎是用哄着的语气在喂他。   虎魄见他照顾起人来还挺有章法,于是放心的出去看自己煮粥的锅。   裴闵吃完药,从唇苦到舌尖,萧律铭早有准备,剥了个蜜桔递给他两个甘甜的瓣。   裴闵面上泛起一丝笑,咽下后说:“你看,我就说我福薄受不住你的深情。王爷昨夜刚纡尊降贵的服侍我洗澡,今儿个就病了。今天又亲手喂我吃药,明天我是不是该死了。”   “别说胡话。”萧律铭低声嗔责,将碗跺到桌上,从袖子里掏出快手帕为他擦干净嘴角。   裴闵认出是自己那块,“你怎么还留着?”   “枇杷水又不是洗不干净。”萧律铭折好重新塞回袖筒,“你的东西,我向来都是很宝贵的。”   裴闵知道萧律铭对他的不同,也看见他的用心,轻轻笑了下,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感情在里边。   龙骧拿着萧律铭的刀来敲门,萧律铭抬起头说:“今天我不去了,你去就行,把莫扎也带去,他好久没见兄弟们了,想念的紧。”   龙骧替莫扎高兴,面上显露出喜色,抱拳回:“是。”   萧律铭当着裴闵的面吩咐完这一切,裴闵假装没有听到似得,刚才那短短一句话的东西太多,不知道萧律铭突然露底牌又是要利用他做什么。   萧律铭见他不做声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欠身为掖好被角,自然而然地说:“我回来的时候,师父秘密给了我一支死士,他们在暗处守着这座王府固若金汤,护着我的命,莫扎是他们的首领,也是平时一直跟踪你保护你的人,我让多余的人扮成不职署藏在马厂里。”   裴闵抬起眼,瞳孔中浮起一丝惊诧,默然半晌,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相识以来,两人互相纠缠,猜疑试探,调情也好,针锋相对也罢,每次说话都是平静湖面下的两股交战暗流。   萧律铭突然的剖白让他心疑有炸。   “没有为什么。”萧律铭低头,拇指揉着手心掌纹,说:“就是想能少瞒你一些是一些吧。”   裴闵敏锐觉出接下来的话与以往不同,动了下唇,最终却沉默着没有接话,任由他说下去。   萧律铭抬头望他,半年相处,他不敢说完全了解这人,但越是接触越是被他吸引,沉溺在这段拉扯中无法自拔。   裴闵危险、狠辣、这股带毒的样子引诱着他,当他准备用蛮横的手段强取豪夺时,对方却又在不经意间露出那种,只要轻轻一碰就碎掉的脆弱感,让他又狠不下心来。   他觉着裴闵像朵开在悬崖边带刺的罂粟,吸引着来人堕落丧命。又觉他像是只裹了冰晶外壳的蝴蝶,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冰冷又坚硬,内里却无二两肉,只有强装的骨骼。   “按理说,你出身名门,自小聆听圣人教化,也没经历过什么巨大波折,不说灵台清明也该心无邪念,但你却是这个样子。”   萧律铭停顿了瞬,低了低眼,又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来金梁要做什么,总觉着你有什么难以述诸于口的背负,不过日后你对我可以少一些算计,我不会再与你为难,即便有朝一日你做了要我命的事情,我也饶你。”   他盯着裴闵的眼睛,“但仅有一次。”   裴闵眉头一蹙,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软肋。”萧律铭极轻出了口气,郑重其事又释然地直面自己内心。   “我不敢触碰情爱,因为我要做的事承担不起任何背叛,我不能有死穴。但如果是你,我愿一试。”   裴闵察觉到自己心脏在慌乱跳动,就像是囚徒终于迎来了斩立决的敕令,解脱伴随绝望一起袭来。   他强迫自己吃生肉,因为他从不规避自己的弱点。   如果有个地方一碰就疼,那他一定会拿把刀对准那地方捅下去,抽出来再捅下去,直至自己不再怕疼为止。   自萧律铭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确定对方不知不觉间成了自己身上一块稍微触碰便会出血化脓的烂肉。   裴闵不动声色露出点笑,主动往刀尖上撞去。   “宁安王这是在对我表述真心和爱意?”   萧律铭抓着他露在外边的手,“你是新科的状元,不至于连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出来。”   裴闵垂下眼,“你知道,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得到我。”   “我当然知道。”萧律铭知道他指的是肉体欲望。   “如果我强硬的要你,你反抗不了也不能反抗,但本王不喜欢你屈从,本王要你,也要你心甘情愿。”   萧律铭稍稍起身,弓腰靠近,探了他额头说:“又烧起来了,睡一会儿吧,我就在这里陪你,今日哪都不去。”   他说着就要放倒裴闵靠在背后的枕头,准备扶他躺下。   裴闵依旧靠在那里,并不配合,“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萧律铭弯着腰顿在那里,两人靠的极近,他叹了口气,声音就在裴闵耳边响起,“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问出口,就是依旧在怀疑我,试探我,你不肯动心,不肯愿意罢了。”   他不带丝毫平日里的狎昵轻挑,从容回:“我所求的,自然是两心相照。”   说完,他强行抽了枕头将裴闵按下去,手指抵在他的唇上拒绝再开口。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不用你想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来搪塞敷衍我,安心休息吧。”   裴闵想要剖开自己的“狼心狗肺”,可偏偏遇到一个能够拿着狼心狗肺做汤喝的人。   他确实烧起来,思虑不再那么敏捷变得昏昏沉沉,在最后的意识失去前,他想——萧律铭还没说他的死士有多少人?他口中的师父又是谁?   这人在湟川到底做了些什么,朝中竟无一人知他底细。   ……   裴闵那句“天冷了生病,不用出去”一语成谶,他这一病半月有余,原本养起来的那点肉又瘦回去。   萧律铭这次就算把山掏空他也吃不下了。   萧律铭不知从哪又弄来了一筐香甜枇杷,成日里用瓷盘装了摆在床头,吃药时就剥一两个来给他解苦。   贺子佑来过几次,探病和公务都有,王行骞没有来,托他送来了一罐子蜂蜜。   他们也是赶上了天时和人和,借这次变法从中渔利收拾了不少人,彻底帮裴闵造了势控制住了工部,只是有些大局还得裴闵回去主持敲定。   贺子佑来时萧律铭刻意回避,贺子佑离开后进门,见桌子上多了罐蜂蜜。   他知这姓贺的脾气秉性,断不会送这“不值钱”的东西。   这样的心思,倒更像是那位姓王的“知己”。   萧律铭踱步至床前,大马金刀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上等的槐花蜂蜜,送这东西的人真是有心。就是不知道跟枇杷比,哪个更能解苦。”   裴闵半靠着床围,连看也不看他,带着病音说:“你喜欢就拿去。”   萧律铭压住嘴角笑意,故作骄矜,“这可是旁人送你的,就这么给我岂不是糟蹋了这番心意。”   裴闵闭上眼,不咸不淡道:“可我要不这么说,你又得找我麻烦了,宁安王呷起醋来我可吃不消。”   萧律铭来不及出现的笑意就这样硬在脸上。   “一罐蜂蜜而已。”裴闵不用睁眼就知道他得滋事,在对方开口前又气定神闲补了句:“哄你一笑还是值的。”   萧律铭嘴角终于扬起,同时心中又涌出深深的无奈——自己就像个傻子般任由他拿捏着。   他将罐子搁下,“你真是越来越懂得恃宠而骄了。”   裴闵再次想起那夜高文征的话,冷声说:“再把着四个字用在我身上,我杀了你。”   萧律铭剥了个新鲜的橘子递给他,适可而止的转了话题,“朝上如今血雨腥风,崔阁老这次好像要来真的。内阁的班子调换了,有两人被贬出金梁,你和祝谏之补进去,内阁在拟旨了。”   “恭喜你,元濯,入金梁不到一年便官拜馆阁,这姓贺的想必是来给你报喜的。”   “是喜。”裴闵挑了个肉汁肥厚的瓣吃了,“也是风口浪尖。”   萧律铭又递去一个,裴闵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边。   “要变天了。”   萧律铭塞进自己嘴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连阴多日,连松木兰枝的室内都不那么敞亮。   “是啊,积了这么久的尘灰,得需要场大雪来清理。” 第53章 赠予我的心上人   深夜静匿,雪落无息,飞兰院的内室里点了六个炭盆,热气升腾,窗户上贴的透明琉璃片都蒙层雾气,可这热度似乎近不了裴闵的身,他蜷缩床侧,咳嗽声不间断从垂闭的帘子里露出来。   窗户打开又合上,他听见有厚重大氅落地的声音,被咳嗽扥疼的胸口也跟着如释重负。   萧律铭侧躺下将他拉进怀里,火炉似的体温隔着皮肤传来,裴闵闭着眼。   自那天后,他从未给过萧律铭正面的回应,但对方依旧每夜如约而至的来当他的“药”。   两人依偎在同一床棉被中,紧紧相贴,过了半晌,裴闵的手脚都被暖热,咳嗽渐止,呼吸平复。   萧律铭动了动手臂,不再将他圈的那样紧。   “下雪了。”他贴着裴闵耳朵,说话声低低的。   “明天整个金梁城都会很热闹,你要是觉着好些,就穿上狐裘拿着碳炉,让虎魄陪你上街去看看。”   裴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每个在金梁住过的人都知道,每当金梁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街巷间就会有一场热闹非凡的盛会。   金梁人喜欢梅,几乎家家都有,太祖开国在冬,登基那日天降瑞雪,于是就有了“踏雪寻梅”的习俗。   每年金梁初雪这日,当街纵马的律令就会取消,金梁城中有梅的人家皆门户大开,主人亲自站在门口相迎,上至皇子王孙下至平头百姓都可以去礼部南墙处报名参赛。   辰时一到,骏马齐头在大街上飒踏,争抢着进入人家折梅。   每户仅可以折一支梅花,梅花被折后主人关门,后来人便只能吃闭门羹。   待到日落时分,折梅最多者拔得头筹,由礼部赐出奖品。   清晨空中还飘着雪,街道司便连夜将路面积雪扫干净了,金梁城早早就迎来了喧嚣。   萧律铭骑着马到礼部门口时,祝宥刚报完名出来,身上披着暖和狐裘,毛绒领子拥在脸上,看起来消瘦许多。   萧律铭夹着马肚走过去,龙骧拿了他的牌子进去报名。   萧律铭用冻硬的马鞭抵了抵祝宥肩头,与他并头,问:“怎么几日不见瘦成这样,还未恭喜你荣登内阁,有空请你去宝月金钩楼喝酒。”   祝宥视线也从远处收回,呼出口白气,勉强露出笑来,自两人在皇极殿广场上对峙已过去一月有余。   萧律铭待他依旧如常,但祝宥明白内里很多东西已经变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再天真的以为多说几句对方就会被拉拢投靠,怪不得老师从未在结交萧律铭这事上劳神费心,想来他是早就知道了。   祝宥坐在马上揣起手来,秉承着君子之交决定继续跟他来往,说:“正是年底,内阁各部都要结算,别的不说,湟川边防要守,要提防北鞣骚扰,南边南凉的蛮子最近蠢蠢欲动,军需打仗都要钱,可年年税收年年减,国库亏空,难呐。”   “也是难为你了。”萧律铭望着屋檐上积雪,呼出口白气,“你老师想要开源节流首先户部就得抓住钱,指头缝不能松了,这担子落在你身上早了些,但除了你,他不放心旁人。”   祝宥重新审视他,昔日只见萧律铭玩世不恭和张狂桀骜,从未察觉他对朝局有如此深解。   龙骧报完名出来,骑着马在远处停下。   萧律铭瞥见调转马头,祝宥也伸出手来握住缰绳,两人齐头向前走。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萧律铭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说:“祝学士,不,现在应该叫祝部堂了,将来大有可为。”   祝宥轻叹口气,“你就别挖苦我了,谁不知这六部堂管户部的最难做,我就像是个管家财却又没有米面粮油的当家主母,所有人都朝我伸手,可我却一个子都拿不出来。”   “别说我了。”他不想深聊,转了话题,侧脸问:“你家那位怎么样了?听闻他告病许久,可是上次救驾落下病根?”   两匹马在礼部画下的红线前停住,这时已经有不少人了在等候,马匹跺蹄和喷鼻声连成一片。   萧律铭环顾了眼,并未见那道病弱的身影,心说也是,如此寒冷的天,他身骨遭受不住,不来也好,。   话虽如此说,可心口也难免升起些失落来。   他收回目光望向祝宥,说:“最近好些了,但还是不敢出门,怕寒怕冷怕风,太医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难调。”   祝宥听见这熟悉的病症欲言又止,萧律铭瞅着他有话要说。   默了半晌,祝宥从袖子下露出手指,摸了摸冻僵的鼻尖,“怀宁,我拿你当朋友,问你一句。”   “你对裴元濯这样好,好到已经超过了应有的分寸,是真的心动,还是因为他像某个人,你心生愧疚,想要弥补什么。”   人越来越多,雪越下越大,天空变得阴沉,踏雪开始焦躁的跺蹄,这匹烈马已经许久没有畅快的跑过了。   萧律铭拉着缰绳,随着马蹄起落在马背上游刃有余的颠簸,重重喷出口白气。   “你也觉着他像阿裴是吧,不止你觉着,我也曾经觉着,你的老师,高文征,以及金梁城每个曾经见过裴煜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觉着。但我很清楚他是谁,让我魂牵梦绕牵挂动心的人是谁。”   他拍着祝宥肩膀,笃定说:“南塘裴元濯。”   话已至此,他都明白,祝宥也没什么可以规劝的,无奈苦笑:“你啊,说你自负莽撞你又藏着城府,说你步步为营你又敢对高文征的门下动心,我是真的看不透你。”   萧律铭往后仰头,故作惊讶地说:“你看透我要做什么,我又不跟你做夫妻。”   祝宥:“……”   “滚滚滚。”   围绕在两人脚边的寒风转动起来,萧律铭看着旁边的漏刻,笑着提醒:“准备准备吧,马上要开始了。”   吏员拿着红绸登上高台,祝宥解下厚重狐裘递给随从。   萧律铭攥紧缰绳,目视前方,问:“目前金梁城折梅最多的一次是多少支?”   他离开十年,不知道裴钦昭曾经的记录是否被后人推翻。   祝宥往前看,眼中却没有他那样逐渐澎湃起来的战意,“还是十年前的九万支。”   鹅毛大雪片落在脸上,萧律铭摸了摸冰凉的水,若有所思地说:“是啊,阿裴也喜欢梅花。”   十年前,裴钦昭为了让裴煜高兴,一日折梅九万支。   萧律铭抬起手,寒风卷起衣角,这一瞬间他犹如身处湟川,他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冷风吹开脸上肆意张扬地笑,掌心沉沉挥下。   “今日我要十万。”   折梅十万支,赠予我的心上人。   窗外还落着雪,门口台阶有些滑,虎魄换了棉衣,端着白云铜面盆进门,见多日不下床的裴闵坐在桌前,她疑惑着搁下面盆,手抓住搭在盆沿的棉布帕子在热水中转了圈,绞干了拿来给裴闵擦脸。   “公子怎么起来了?”   裴闵手里拿卷书,两眼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虎魄给他擦完脸又擦鬓角,去妆台前拿簪子挽发。   裴闵放下书,低了低头说:“梳发髻吧,好戴冠。”   虎魄一怔,“公子要出去?”   “嗯。”   房门关着,但依旧能听见穿过院墙的喧嚣声,街道巷陌,今日金梁城的热闹堪比上元佳节的灯会。   裴闵说:“闷了许多日想出去透气。”   “也是。”虎魄边梳头边说:“太医也叫公子多走动,昨夜一场雪让街上梅花都开了,街上好些人,我去拿狐裘来陪公子去看看。”   裴闵微微抬起眼,这才发现她已经不记得昔日金梁繁华的“踏雪寻梅”了。   也是了,整个唐家捧在掌心的明珠,离开金梁时不过七岁。   雪还在下,石板路上雪沫还未落下就被交替而过的马蹄惊飞,金梁城内各个街巷浩浩荡荡是跑过的马和驾马的人,路边看热闹的百姓夹道鼓掌欢呼,甚至还有在路边公然开起赌局的。   踏雪驮着的两个竹筐早已满满当当,小山一样插了满堆,随着疾驰掠过一路幽香。   许多子弟见萧律铭参赛,都主动与他岔开路,免得输的太难看,但也有不服输诚心想要较真的人,想要从他手中争抢一二。   萧律铭俯身策马,他的身后是龙骧,龙骧后又是落后数丈的几个世家子弟,萧律铭单手勒缰,另一手将身后挑子两侧的插满梅枝的竹筐抬起抛向身后。   龙骧踩着马背纵身抱住落回马上,勒僵掉头撒开蹄子跑回来时的方向。 第54章 披风、吻   礼部南墙,锣鼓声又一阵敲响,宁安王的牌子下已经摆了数十个满满当当筐子,有红梅有白梅齐齐热烈地开着五六个吏员正在计数。   过了半晌,礼官站在台上高声报:“宁安王,折梅三万枝,太常寺齐寰,五千支……”   乌压压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我压的宁安王,宁安王!”   有人垂头丧气,“我滴的乖乖,宁安王这是不叫其他人玩了,一个人要把这金梁城内所有的梅花都折了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又有人故作卖弄,“听闻南塘裴家的公子最爱梅花。”   “这——”   “不是说一时的娇宠吗,宁安王在湟川养的性子狂悖,怎如此深情起来了?”   “娇妻勾人呗。”   ……   宝月金钩楼的后门敞开着,入门便是一片幽香的梅林。   冷月笙亲自恭候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健硕的随从,远远听见马蹄声,就见一人一马绝尘而来,他面上带笑,俯首行礼。   “宁安王。”   策马飞驰过门槛,萧律铭朝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马蹄落入梅林惊起一片花瓣。   萧律铭勒僵调转马头,在这个空挡已经找好最美的那支,纵身折了后落在马背上策马而去。   待他走后身后那群子弟才姗姗来迟,冷月笙拱手,随即面带笑意退至门后,随着咯吱声响,门童关上大门。   “气死我了!”再一次吃闭门羹,有人将马鞭狠狠摔在地上,“老子不玩了!”   萧律铭手持缰绳,飞驰如梭,双目飞快搜寻着附近敞开的门,待扫过一处时目光瞬间凝住。   乌云的缝隙间透出天光,视野亮起,千万人夹道他眼中只有那一身白衣,裴闵双手揣在毛绒绒的袖筒中,面若冠玉,身如玉树,静静望着他。   萧律铭瞳孔张大,耳边尘世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却,浑身轻快的好似要飘起来,只剩胸口燃起的那簇滚烫火焰坠着,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想要亲吻这人。   他解开肩上赤红披风,翠玉叮当作响。   骏马飞奔而来,电光火石间虎魄撑在裴闵头顶的伞被掀飞,火红的披风哗啦罩下,裴闵抬起头,接住迎面而来的一个莽撞又克制的吻。   披风扬起的袍角还未落下,萧律铭已骑着那匹神驹远去,拇指轻轻抹过唇角,心中前所未有的欢愉满足。   裴闵掀开罩头披风,抿唇舔湿唇角破口,围观人群一阵哗然,只见如浓墨化开的鬓边别了支明艳红梅。   裴闵摸下耳侧的梅花,胸腔里的心还在狂躁跳动,一时平息不下。   他望向萧律铭愈发远去的背影,直到成了一枚极小的黑点,轻声说:“金梁城太小了,撒不开踏雪的蹄子,跑不开湟川战场养出来的野马。”   虎魄望着他家公子,突然觉着他很悲伤。   周围有人听见提起踏雪,忍不住旧事重提,“宁安王座下的那匹马是神驹,是从北鞣王帐中抢出来的宝贝,跑的就是快!”   “你看那腕,比我的胳膊还粗,听说是汗血马和金马配的种。”   “今年这踏雪寻梅,连耗子都能猜到结果,谁压的宁安王?要赚发了!”   ……   后方一群世家子弟打马而过,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话题就这样止住。   虎魄从说话人脸上收回目光,大概也明白了公子刚才那话的意思。   昔日在战场上杀敌跃峡的神驹,如今却只能在这街巷的游戏中哗众取宠,确实叫人悲伤。   裴闵咳嗽两声,面上病气显露出来,虎魄赶忙将伞撑起,此时雪已经停了,风也变小。   他掩着嘴回身,说:“走吧,不看了。”   就在他转头之时,迎面报数的飞驿满面激动潮红,策马狂奔,边跑边大声喊:“崔府的门开了!崔府的大门打开了!”   人群攒动,如云般一窝蜂往崔府门口挤去。   裴闵带着虎魄退让至路边。   虎魄左顾右盼,不明白地问:“崔府开门又怎么了?这些人去看什么?”   裴闵望着人群所去的方向,低头咳嗽了几声,气息虚浮地说:“崔相酷爱梅花,崔府内有一棵域外神种叫“火蕊银光”,花瓣似月华游水,花蕊如流火跃动。十年来,崔相从不参与踏雪寻梅,也不许人攀折,曾经萧文帝想同他要一支都被拒绝,没想到今日会大开门户,人们都想见见这名花,也想看看有谁能得幸折之。”   虎魄压住心中异样,问:“公子见过那域外神种?”   裴闵扯出一抹浅淡的微笑,有点冰冷,“自然是见过的。”   “那是我父亲,和西域一个小国的王喝了三天三夜的酒,为他赢回来的。”   曾经的金梁四杰好的不分彼此,如今,兔死狗烹。   夕阳斜沉,落日熔金,窗上琉璃片透出霞色。   裴闵散着发坐在席子上,虎魄搬开个月牙凳叫他靠着,屋内被炭盆烤的暖烘烘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萧律铭扯着嗓子在门口兴冲冲大喊,“元濯,元濯你快出来!”   裴闵大致能猜到他赢下比赛,又或许折了那枝“火蕊银光”过来献宝,披了衣去开门。   门扇敞开,浓郁幽香扑面而来,他的瞳孔豁然张大,只见满院尽是梅花枝条,萧律铭将他折来的梅花系数插进了土里,红梅和白梅在雪地中交错,那棵域外神种正对着他的窗,原本萧瑟的院中拥挤着花团锦簇,生机昂扬。   待到来年春日,这将是金梁最大的梅园。   裴闵的衣摆扫过木阶,迎着他炙热的目光缓慢走下来。   萧律铭身上带着奔波一天的风尘仆仆和汗珠,面上却不显丝毫疲惫,背着漫天赤色晚霞,他的眼睛极亮,张开双臂朗声说:“这里有十万株梅花,现在你可以听我弹《梅花三弄》了吧!”   裴闵眉头稍紧,视线从萧律铭炙热的脸上一点点落下,最后停在那双满是沉土和伤口的手上。   他练枪,虎口有茧子,有死皮,但一日折尽十万户,硬生生将糙砺的皮肤豁开了数道口子,血混着土,糊在手上。   他本是天潢贵胄,大宗的储君,尊贵无双。 第55章 尽可把玩   裴闵第一次不敢接一个人的目光,沉默半晌,寒风带着冰冷的幽香刮起衣角,他别过头去,对身后虎魄吩咐,“去打盆热水来,给王爷洗手。”   他台阶还没有下到底,就拥着衣衫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萧律铭浑身滚烫的热汗被渐渐吹凉,心中却扔抱有期望,提着衣摆跟进去。   室内点着安神的香,他用虎魄打来水洗干净手,裴闵从柜中取出一只小药瓶来,指尖夹着竹片要为他上药。   萧律铭端坐桌前,觉着药瓶眼熟,不等开口就听裴闵说:“这是行骞兄给的上好伤药,不留疤痕。”   萧律铭垂下乌黑厚重长睫问:“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他知道裴闵是故意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人,要自己生气,他要把在院中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揭过。   萧律铭忍住冷笑的冲动,“柳茗烟教的我弹琵琶,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上次你用没有梅花做借口推辞,这次又想用什么?”   裴闵低下头,轻轻吹过上了药膏的伤口,萧律铭绷着手,居高临下睥睨着等待一个答案。   室内寂静,虎魄也出去了,过了半晌,裴闵放下他手,直起身膝行退后两步,扬开袖子恭恭敬敬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萧律铭的心像是被蝎子扎了下传来刺痛:“你——”   裴闵闭着眼,温顺又恭恭敬敬地说:“元濯蒲柳之姿,福薄命短,不敢攀附王爷深情,唯有残躯一副不足怜惜,王爷尽可把玩以解心中之兴。”   萧律铭倏地站起来。   他说过自己要什么,裴闵不肯给就罢了,他可以一点一点打动他,一遍一遍问。   只是,拒绝的方式有很多种,可裴闵却偏偏用了最为虚假和虚伪的一种,甚至不愿编一个理由骗他。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针落可闻地室内响起沉重的呼吸声,他胸口剧烈起伏,血气上头。   都已经低到此处,这人还是如此的,如此的……   要凌迟他。   萧律铭扶着席子坐下,轰的一拳锤在桌上,黄杨木小桌上锤出一个血洞。   虎魄被声音惊动,站在门口却没有进来。   裴闵依旧跪在原地不起,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抹了把脸,声音已经沙哑。   “我就知道,逼你就是自取其辱,跟你对峙,我从来没有赢过。”   他扶着小桌起身,门外的天已经黑了,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月色之中。   虎魄望着萧律铭离开,又望着跪在厅中的裴闵,小心翼翼走上前来蹲下。   裴闵跪在地上肩膀颤动,抬手止住虎魄搀扶,自己扶着桌沿尝试了两遍才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紧咬着唇,却憋不住胸腔溢出来的一声又一声低笑,冰冷的双眸逐渐红了。   虎魄从未见他如此伤心,轻声叫:“公子。”   裴闵抬手止住她的话,不看门外也不看虎魄,只死死盯着那个黝黑血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笑,重新跌坐回席子上,胸膛燥气掀起,厉声咳嗽不止,虎魄赶忙去内室找药,回来时见裴闵趴在桌上,已经咳出血来,鲜血流入那个砸开的血洞,淋漓一滩,惊叫:“公子!”   裴闵直起身来吃药,摆了摆手,深深吸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去换一张新的桌子来,还有……”   “告诉冷先生,最迟年后,不出正月,我们要做完该做的事情,让他去准备。”   自那日后,萧律铭再也没去过飞兰院,成日里跟祝宥混在一起,裴闵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开始去工部上值,值房也搬去内阁参与一些决策。   年末将至,事务繁多,他经常宿在值房,两人再没有碰面。   崔元箴的变革在大刀阔斧的进行着,朝野上下慌乱和震慑并存,高温征在朝堂上屡次碰壁,终于耐不住性子。   裴闵和孙洋再一次聚到高府,又是夜晚,又是侧厅,又是他们三个人。   这次的大门被关起来了,屋内地龙烧得火热,高文征坐在主位靠着月牙桌,身边婢女用孔雀扇为他扇起香风。   朝堂形势并不明朗,这变法好似敌我不分,高文征折了不少人,崔元箴虽然没讨到便宜但重要位子上的人都保住了。   高文征两鬓白发更多,心里头憋着气,面色没有往日那般和善,连虚假的笑都没有了,视线扫过安静夹菜吃的裴闵,又掠过饮酒的孙洋。   孙洋察言观色,放下酒杯拱手,说:“东厂年前的礼已经备好,另外今年还有泰山庙的人头税,底下管事的也都孝敬到了干爹这里,要给自己增一分福报,干爹洪福齐天,底下人都敬畏着。”   高文征极不可察的点下头,虽然没有说话,但对于孙洋行事还是满意的,余光转向一言不发的裴闵。   “元濯如此喜爱吃菜,我叫高福备了道平日里吃不见的珍馐,一会儿定要多吃点。”   裴闵抬头接他目光,不卑不吭回:“多谢太傅。”   高福早就带着人在门口等候多时,听闻传唤赶忙领着厨子小厮进去。   小厮抬上来一张单木成型的紫檀大桌,桌子四角都钉有铁钩,桌中央有只母鹿,母鹿的四只蹄子被绳索牢牢绑住拴在四角铁钩上,让它呈一个“大”字仰躺着,一眼望去,只见腹部浑圆,皮毛下露出青紫血管,偶尔能见起伏胎动。   它似乎察觉了自己的死期,浑身颤动着艰难地发出哀嚎。   厨子在一旁以流水磨刀,刺啦声于偌大厅中回响。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高文征念完,转向裴闵:“元濯是状元,想必最懂这诗的意思,不如跟我们这些人说道说道。”   裴闵心知高文征对他生了不满——自己入内阁后,并未将他任何一个吩咐落到实处,表面上是因为内阁五人票决,他势单力薄决定不了什么。   实际上是他并不想帮高文征行那些祸国殃民的事,有这时间不如窝在值房喝茶看书。   他心中厌恶,面上却不露声色起身,拱手拜了拜,恭顺回:“鹿得蓱,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乎中。”   意为真诚待人,同甘共苦。   高文征又是借菜点人。   “好啊。”高文征拊掌,“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明理,上菜吧。”   厨子将刀磨得锋亮,吹毛断发,母鹿挣扎间肚皮已经被切开,鲜血涌出,哀嚎声霎时间到了顶端。   高福赶紧端了铜盆来接,眼巴巴地说:“别浪费了,这鹿血可是好东西,底下有的是人在等老爷这口赏呢。”   他跟了高文征多年,一句话就叫主子露出微笑。   高文征在凄厉惨叫声中气定神闲地说:“喜欢这东西,一会儿这大的也一块赏你们。”   母鹿哀嚎声减弱,胸膛完全破开,脏腑胃肠流出散着难闻臭气,裴闵别过脸去用帕子掩鼻。   厨子粗壮的手探进去一阵黏腻掏出鹿胎,小家伙已经成型,竟顽强地发出一声细微鸣叫。   裴闵当即皱眉,闭上眼睛。   “元濯。”高文征望向他,眸中带着冰冷的笑,轻飘提醒,“看着,好戏这才开始。”   裴闵微微颔首,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抬起闪躲目光,强迫自己看下去。   厨子捧着淋漓的鹿胎向众人展示过,扔进盆中清洗干净,母鹿的尸体也在这时被撤下去。   鹿胎再次被举起时已经死的透透的,浑身雪白。   厨子手起刀落,动作缓慢又娴熟的剔除骨骼和内脏,将肉切成薄片在银盘中摆好。   银盘被传菜婢女端到桌上,裴闵低头望着摆成莲花的肉片,心中对于这恶劣至极的行径升起浓烈的恶心。   屠刀嗜血杀生,却还要说心向佛祖。   高文征和孙洋同时都望向他,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盘菜是专门给他准备的,裴闵一再不成事叫高文征厌烦,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人送到今天的位子,没想到却用不得,接下来是留还是杀就在这次的宴上。   “元濯,尝尝吧。”高文征说。 第56章 布局   裴闵轻轻颔首,此情此景下不必谦让,扶袖捡起象牙筷,夹了两片放入口中。   所有人都盯着,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裴闵细细咀嚼后咽下,神色如常放下筷子,说:“虽然腥了些,却是鲜嫩美味。”   孙洋见他面色坦然略显诧异,犹记得上次这人还是忍不住要吐的。   高文征用眼角睨他,面上皮笑肉不笑的,心想若再矫情日后便也不必来了,“既然美味,那就都吃了,别浪费。”   他端起酒杯,敬了两人,低头抿了过后语气晦暗不明:“咱们三个,还不知道能在一起吃几顿饭,东厂和内侍虽然还是咱们的,可形势大不如前,崔元箴的变法处处掣肘,再这样闹下去,明年过年的饺子怕是都吃不上了。”   孙洋赶忙跪下,“崔党只是一时得势,太傅功在千秋。”   高文征如今并不是想听恭维话,局势如此,确实难解,再次睨向裴闵。   裴闵察觉目光,放下筷子,抬头说:“有道是正本清源,既然源头是崔相的变法,那就叫他的变法做不下去便好了。”   高文征也正在动这心思,只是拿不准主意,闻言眯了眯眼,问:“你要如何叫他做不下去?”   裴闵回:“谁闹得最凶,就要谁死。”   他的声音平淡,似乎这一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文征后仰着“哈哈”笑出声来,指着他称赞:“好,就是这样!这才是一副该吃人的模样,元濯啊,你真是叫我好生喜欢。日后就要这样的心思,我还疼你。”   他有要逼裴闵表忠心的意思,却没想到对方会下这样的狠药。   孙洋也没想到裴元濯一句话就能让进门时还不待见他的坐主转瞬开怀,视线在裴闵和高文征间扫过,没有再贸然开口,端起酒杯抿了口。   裴闵了解高文征骨子里恶劣的自负,没有什么比“劝风尘女子上岸,逼良人下海”更能叫他觉着畅快。   高文征笑完,又望向裴闵问:“可若是我们贸然杀人,逼急了那股子清流,狗急跳墙又该如何?”   裴闵说:“世事无常,天灾人祸,谁有能切实的保证自己能活过明天。”   高文征明白,就如同他利用萧律铭杀钱力达,虽满城皆知却依然无凭无据。   裴闵夹了筷子菜吃了,又说:“搏弈要的是双方你来我往,若形势与我们不利,不如直接将棋盘掀翻。”   高文征面色不变,手一下又一下敲在月牙凳上,不知过了多久,婢女又来传菜,他抬手说:“山中新鲜冬笋炒的鸡丝,趁热吃。”   裴闵知道他已经上钩,不再言语,继续夹菜吃饭。   沉默半晌,觉着气氛沉闷的孙洋开口了,说:“佛国梵迦叶王三个月前圆寂,佛国派来使者要接宫里的那位殿下回去继位,礼部已经去关口迎了,明日就要抵达金梁。”   高文征夹了口菜,搁下筷子边吃边说:“陛下也在为这事烦心,约期从开始的三年到现在的十三年,太久了,佛国使者上次走时便有愠色。”他说着,余光瞥过裴闵。   裴闵眼观鼻鼻观心停下筷子,接着他的话道:“只是这人不能放。”   他颔首清淡说:“佛国乃是佛陀净土,八方佛法汇聚之地,若非不造杀戮,该是这四方兵力最强之地,如今北鞣和南凉都不安分,若再少了这个神子,无疑是放虎归山。”   高文征对他今晚的行事与眼色很是受用,面上明显好看,见他桌上的松茸煨鸡汤凉了,扬声叫高福为他换新的。   宴罢裴闵和孙洋一起被高福送出门,此时外边已经滴水成冰,拉车的马冻得直喷鼻,虎魄穿着棉袄坐在车头,见人出来掀帘。   裴闵正要上车,身后孙洋说:“裴部堂,今夜我酒喝得多了些,骑不得马,不知能否劳驾您送我一程。”   他那张涂了铅粉的脸在月光下照的很白,眼珠黑瘆瘆的却又亮着光,他今夜明显感觉到自己低估了裴闵的受宠程度,想跟这人拉近些。   裴闵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马车摇晃起来,孙洋看裴闵没有丝毫醉态,说:“裴部堂好酒量。”   裴闵扬开袖子铺在膝盖上整理平整,轻轻笑了笑,“吃药比吃饭都多,身子习惯了。”   孙洋说:“听闻裴部堂身骨不好,入冬后还大病一场,前儿个我得了陛下的赏,一盒子上好的鹿茸,裴部堂若不嫌弃,回去我就差人送到府上。”   “大监的好意裴某心领了,此等好物,又是陛下上次,不敢承受。”   “哎——”孙洋说:“什么大监不大监的,裴部堂可是羞臊我了,您比我年长,我倒是想厚着脸皮叫一声兄长。”   他望向裴闵,年轻的脸上在此时带点恰到好处的稚气。   “好东西自然要给兄长了。”   裴闵再次笑了笑,这人狡诈又阴险,不知道今夜突然亲近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孙洋浑不在意裴闵的沉默,说:“今夜兄长的提议,太傅究竟是应允还是不应允,小弟没有看明白。”   裴闵抬眸望他,问:“什么提议?”   孙洋:“就是……”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话自己不能重复,裴闵的心机让他心中一瘆。   裴闵见他怔愣又轻轻一笑,用劝诫的语气说:“隔墙有耳,出了那道门,就什么话都不要说了。若有辛劳的差事,自然会派到东厂,咱们只管做事就好。”   孙洋缓慢直起腰,脸上恍然和受益匪浅都有,拜道:“多谢兄长指教。”   马车到了宫门口,孙洋下车,早有四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在等他,宫门也开着缝,想必内班太监正在门后候着。   他跟裴闵拜别,身躯刀片似得立在护城河的桥头目送马车远去,寒风吹动袍角,面上笑容急速消退。   “哎呦干爹。”小太监呼着白气围上来递炉子加衣,娇声娇气说:“您可仔细着自个儿的身子,这天这么冷。”   孙洋接过暖炉,雪白下巴紧绷着,他什么都没说,大氅扫过结了冰的路面,回身朝宫门口走。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已经许久没有人敢用这训狗的手段对他了,这姓裴的真是有种。   马车摇摇晃晃离开宫门,虎魄甩了下马鞭,说:“昨儿个您递进宫的拜帖收到回信了。”   “嗯。”车内的裴闵慢悠悠睁开眼。   虎魄从怀中掏出一本印有宝相纹的册页递进去,裴闵打开,借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上方内容——“明日巳时,焚香煮茶,静候大人到来。”   裴闵终于露出来点真正笑意,合上册子,轻轻说:“大宗的死期,要到了。”   他没有回王府,虎魄驾车绕到含光门,准备将裴闵送回内阁的值房,隔着老远,虎魄就见有人站在那里,缓慢勒紧缰绳,马匹步伐放缓,她小声对着身后裴闵说:“公子,有人。”   裴闵原以为是萧律铭,犹豫掀帘向外看,此时马车已经停下,借着车前灯笼暗光,看清来人竟是王行骞。   “行骞兄。”裴闵有些惊讶,小声叫道。   虎魄为他掀帘,裴闵踩凳下车,望他面色苍白,嘴唇哆嗦,想必是等候多时,赶忙又拉着他回车里去,问:“天这么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行骞在他对面坐下,虎魄不知从哪弄来两杯温水递进来,王行骞手指已经冻僵的不听使唤,裴闵给他喂到嘴边,王行骞勉强喝了两口。   这时,裴闵看见他怀中抱了本账册,不动声色收回手,掏出帕子叫他擦拭唇边水渍。   “这么晚了,你是在等我吗?”   寒冬腊月等候半宿,两口热水下肚,王行骞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肺腑形状,到底还是年轻,冻僵的身子在逼风后一点点回暖,他哆嗦着拿出怀中那本“军器司入库账册”,口齿还不是很伶俐,却足见焦急,说:“部堂,这几日我和贺大人清点各处年末账册,发觉军器司兵械实际入库总量和账册对不上,您看。”   他将账本翻开,急匆匆地指着说:“册上总共记载,今年工部各坊共产出弩箭一百七十二万支,弓三万五千张,铠甲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件、马步军刀两万把……除去锦衣卫东厂和禁军等每月支用,还有送去边防的补给,应该还剩下这个数。”   他手指往下挪,“可我今天去库房清点,发觉弓箭少了五十万支,弓少了四千五百七十二张,铠甲、军刀均有大额缺少,这可不是小事,我清点了好几次。”   他激动地说:“传唤了郎中来问,郎中遮遮掩掩拒不交代,我已将他扣押,丢失军械的罪名可是不小,此等装备,足够让一支军队……”   他越说声音越大,辞色越是激动,恍一抬头望裴闵,发觉对方目光静的可怕,他瞬间哑住,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裴闵看清他脸上的变化,这人总是这么单纯,心思一眼就能看透,清淡说:“是我做的。”   昏暗光下,王行骞听见耳边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讷讷反问:“什么?”   裴闵深吸口气极轻吐出,“这一切都是我做的,缺少的兵器是我倒卖的,我向你坦白,你若要上报,大可以告发我,凭此功绩,自当加官进爵。”   王行骞倏地上前抓住他双臂,眼中流出挣扎和恐惧,嗓音都颤了,问:“为什么?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元濯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裴闵说:“我很清醒,正因为我要清醒的活着,所以才要有足有自保的实力和银钱。”   他双手环住王行骞的腰,轻柔又缓慢抱住了他,脸贴在肩头,轻轻说:“入金梁后,我身边围着很多人,但我知道,真心待我的只有你一个,行骞兄,你善良又有才能,忠君体国,我不愿你为难,能死在你手中,我愿意。”   王行骞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中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归于平静,裴闵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垮下。   在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王行骞心中好似经历了场山洪,最终在一瞬间下定决心。   他抬起手回抱住裴闵,紧紧攥着他发冷的衣衫。   “元濯放心。”王行骞说:“这件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裴闵是误入寒冬的玉兰,承担着太多的痛楚和身不由己,即便是生出刺来也情有可原。   从两人初遇开始,他就萌生出要保护这人的念头,可后来数次困境他又因牵绊太多退缩。   这次,他再不想逃,即便裴闵要砍了宁安王,他也愿意递上一把屠刀。   第二天裴闵休沐,萧律铭出门时察觉到暗处有人,他在台阶前驻足却没有回头,问:“你怎么回来了?”   身后的树丛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点蹩脚的生涩,“裴公子又进宫去见那位陛下了。”   自从那日宫门口相遇,裴闵便时常进宫去找那位陛下谈经。   萧律铭眉头一凝,连日掉冰碴子的脸上雪上加霜,龙骧牵了踏雪来,见那张脸阴阴瘆瘆,滚了下喉结。   萧律铭后槽牙嘎嘣响了声,接过龙骧递来的马鞭直接就搅碎了末端的鹿皮,翻身上马,沉沉说:“我知道了,去吧。”   妙华莲华塔中,异域的梵香老远就能闻见,大殿被烛火映的明亮,四周塔壁摆放着无数的金佛和十二诸天塑像,面容沉静安详。   在层层灼热的琉璃盏包围的莲台中央,康舍提迦和裴闵跪坐在蒲团上,两人相对着,中间隔了一方小桌。   这方小桌是七叶树所制,康舍提迦平日用它来抄经做功课,不过此刻,上方摆了套乳白色瓷器。   他来此多年,向来避世而居,从不牵扯大宗朝政也不接待大宗官员,除了祝宥和萧文帝,裴闵是第三个被迎进塔的客人。   他诞辰那日对方曾送来一副家乡的画,神山白雪,一望无际的格桑花海和叶牦牛让他动容,这人不远万里为他将家乡景色带到皇宫中来,慰藉了他的思乡之情。   后来在法会上再次遇见裴闵,两人谈论佛经,康舍提迦发觉对方不仅才名在世,于佛法也颇有造化,一来二去,就算相识,经常一起品茶谈经。   “游记上有载,佛国内有神山,终年积雪不化,也有广阔的草原和黄金沙漠,沙漠中只有一种植物,是耐旱的红柳。”裴闵垂下眼,看着茶杯中红色叶尖和胭脂色茶汤,“想必这就是那红柳的叶子了。”   “是的。”康舍提迦道:“要说好茶,任何地方都比不过大宗,我不敢在您面前卖弄。此为我家乡的红柳茶,寻常不多见,刚送来的,请怕裴大人品尝。”   裴闵端起茶杯,羽毛般的目光极轻扫过殿中一应陈设,无一例外都是佛国的东西。   那副画是引子,也是他来这佛塔的敲门砖,他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交心,终于让康舍提迦埋藏在心中思乡的种子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勾出了他深深克制的欲望。   裴闵抿了口茶,说:“确是与众不同。”   他放下杯子,“殿下来金梁已有一十三年,还习惯这里的日子吗?”   “还好。”康舍提迦说:“虽说跟佛国神山白庙大不相同,但大宗的陛下对我很是照顾,比丘师父也陪着我。”   裴闵知道佛国的神子是佛法集大成者,六根清净——如果从小将他生养在神山的话。   他提起茶壶,主动为对方添茶,康舍提迦双手递向前,莲台下已经迈出一只脚的比丘又退回去。   “殿下入金梁时,佛国随行了十二位比丘和无数佛经珍宝,但在我看来,陛下只带了一样东西。”   康舍提迦抬起头看他,他的异域长相本来让这张脸带有很强的侵略性,只是浸染佛缘,又成了一种坚定的悲悯。   裴闵正视他,接着道:“苏摩那。”   “苏摩那在梵语中是相思的意思,殿下离开故国,带走的只有相思。”   康舍提迦极轻极轻地笑了,“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此乃人之常情,是我修行不够。今日裴大人想跟我聊的,是关于‘相思’二字的经书吗?”   裴闵跟着他微笑,“我今日并不想跟殿下聊书。”   他放下茶壶,长袖搭在膝盖上正色说:“当年佛国与大宗景帝定下盟约,神子入金梁为质,三年为限。不想三年期到恰逢景帝宾天,大宗以国丧为由毁约,拒绝了前来迎接殿下的使者,后佛国每三年都会派使者来金梁迎接陛下,每次都不得而归,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又一个三年……”   裴闵望着康舍提迦依旧微笑,嘴角却浸出恰到好处的忧愁和哀伤。   康舍提迦被他感染,眼中也有了淡淡的悲色,尘土一样蒙在琉璃般的双眸上。   “大宗有句话言,‘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僧梵迦叶去世的消息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佛国使者以继任新王为由迎您回去,傍晚就会抵达。”   “是啊。”康舍提迦带着那种修行人特有的悲悯说:“回到故国后,我会时常想念金梁的人和景色。”   “您真的觉着陛下会放您离开吗?”裴闵正视他,视线一下变得沉重起来,“若要离开,当年为何不放偏要等到现在,如今内忧外患,您觉着我们的陛下会放弃您这枚能够牵制佛国的棋子吗?” 第57章 惊变   康舍提迦盯着他,这些话已经超出了裴闵身为臣子的本分,默然片刻问:“裴大人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裴闵极轻叹了口气,“裴某平生最见不得少小离家异乡羁旅者,在外多年,无论金梁的人和物多好,您都一定很想回家,更何况那里还有期盼你、信仰你、等待着你的臣民。裴某羡慕殿下,也希望您能回家,不辜负一直等待的臣民。”   “使者今夜抵达金梁,您很快就会知道陛下答案。倘若这次殿下不能如愿,裴某愿尽绵薄之力。”   康舍提迦问:“裴大人要帮我?”   “是啊。”裴闵郑重其事地说:“我愿建起一座通天的浮屠,助您回到美丽的神山。”   他扫了眼莲台下垂站的比丘,指尖蘸茶水云淡风轻地在桌上写下一个“祝”字,轻声补充。   “也能让您如愿以偿地带走想带走的人。”   康舍提迦转头对侍奉的比丘说:“师父,烦劳您去将我昨日手抄的经书宝册找来,我要赠予裴大人。”   比丘领命离去,康舍提迦莲花瓣似得指尖轻轻抹过水渍,“裴大人知道,我不会做强求的事情。”   “自然不会强求。”裴闵游刃有余地说:“智者大师也曾是梁朝贵族,最后不也勘破红尘投奔慧思禅师出家,成了一代宗师。”   他扶着袖子将杯中茶饮尽,“殿下不必担忧,三日后若您想明白了,便还以谈经的名义宣召我进宫。”   取经的比丘抱着经书回来,裴闵扶膝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馈赠,裴某便也祝您心想事成。”   三日后晌午刚过,裴闵收到了来自请觉宫的诏令,虎魄将折子递来时,裴闵坐在桌前喝茶看书,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泛着古色的纸页上。   虎魄觉着册页上红蓝的宝象纹今日如同蛇蝎,拘谨地小声叫:“公子。”   这份诏令一出,意味着他们一直筹划的事情即将要成,意味着大仇得报,意味着天下大乱。   她心中没有丝毫快感,反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嗯。”裴闵的目光淡淡。   陛下昨日在大殿上已经以春节为由推辞康舍提迦返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康舍提迦忍到今天才来找他,已是经历过挣扎——没有人愿意一直漂泊,就连落叶都想归根,即便是无欲无求的神子,也有放不下的故土和割舍不断的人。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书页间的光斑,待他亲手毁了生养萧律铭的地方,亡了萧氏一族,杀尽他的亲朋好友。   对方会不会后悔没有早点掐死他?   裴闵极轻极轻地说:“一别两宽,再次相见,便是宿敌了。”   康舍提迦依旧在塔中接待裴闵,四周香炉冒出缥缈白烟,整个大殿一如往常充溢着伽蓝的安宁气息,只不过平日里服侍的比丘已经全部被打发出去,此刻都守在门外。   这次桌上泡了雪莲茶,摆好刚做出来的牛乳糕。   两人都知道此次相见是为了什么,也不必兜圈子,康舍提迦问:“裴大人说要放我走,您准备怎么帮我?”   裴闵端着茶杯,语气平静,“我说了,我会建一座通天浮屠,祝您一臂之力,但如何出宫门去,还要靠殿下自己的人。”   “我的人?”康舍提迦微笑:“我有什么人?”   裴闵说:“此次来迎接您的使团有五千人之多,这五千人中,又有三千是神山白宫中武艺高强的得道比丘,为了返程时护卫您的安全,这就是殿下的人。我能做的,是帮您提供冲破正阳门的武器甲胄以及机会,剩下的,就靠殿下自己了。”   康舍提迦稍微偏了下头,耳边金坠碰撞发出脆响,问:“是什么样的机会?”   “告诉殿下也无妨。”话已至此,已然没有再遮掩什么的必要,裴闵也开门见山的表现自己诚意,“明日亥时,会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死在含光门,届时巡逻禁军和内卫都会被吸引过去,这是宫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高文征和孙洋商定,明日亥时,会将内阁次辅黄如磐引至含光门暗杀。   就让这位变法者的血,染红宫门,含光门距内阁最近,这是对依附于崔氏一党朝官公然的震慑。   裴闵从袖中抽出一卷宫城布防图,摊开在小茶桌上,说:“殿下只要提前同住在鸿胪寺的使团说好,时机到时冲破正阳门入清觉宫带陛下离开,顺武威门出,一路北上,我会在城外为您备好一百匹战马,足够让您回乡。”   康舍提迦盯着那张布防图,默然片刻,他听出了这个计划中,裴闵没有提及的东西。   “你只说让我走,可帮助我离开的我的使团的人要怎么办,我逃走了,大宗的皇帝难道不会杀了他们?”   “我们的陛下不敢。”裴闵轻笑了下,“佛国大军是各国一直所忌惮的,彼时殿下回国,大军压境,大宗已无良将,北鞣和南凉也是勉强才应付,怎敢再跟佛国开战,您自然能让使团的人平安回家。”   康舍提迦闭上双眸极轻极轻地笑了,“裴大人,您又在骗我了。”   “倘若佛国挥师南下,北鞣和南凉必定趁此机会发兵,届时就算云威飞将再世,也救不了大宗。”   “您要的,是大宗亡。”   云威飞将是裴琮云的名号。裴闵眉头稍微往里簇了下又松开,没想到他对四海形势与内政如此熟悉——佛国来的比丘倒将他教的极好。   然而这并不影响什么。   “是。”裴闵淡然承认,“如若梁朝不灭,智者大师不会看破红尘,如若大宗不灭,您又怎么能叫心上人甘愿跟您离开。您说了,不愿意勉强。”   康舍提迦眼皮翕张,裴闵环环相扣将一切都计划好,最终准确掐住了他内心那仅有的微末却又坚韧的执念。   “您真的,很厉害。”他极轻呼出口气,微微笑了,直望向他:“可有一点您不明白。”   祝宥将至而立之年尚不成家,为了就是这个朝堂。   他连勉强都不愿意,又怎会为了一己之私,毁灭了那人的信念和故土。   如今他的心尖干净,所以才放置心上人,可如若佛心不再清明,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   裴闵不知道他怎么好像突然要改主意,没等脸上露出疑惑,急促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二楼上竟然有人?!   他惊诧地望向康舍提迦,回过头在层层幢帷之后,看见了走来的萧律铭。 第58章 只要你一声令下!   萧律铭此刻盯着他的目光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不是单纯的发怒又或者悲伤,更多的是种知晓一切后的心如死灰。   裴闵无意识地扶着茶桌站起来,又想到什么扫过淡然垂静的康舍提迦——这人竟从未被打动。   他再次望向萧律铭时眼中多了些难以置信,贝齿紧咬。   自己又被这人摆了一道!   萧律铭目光如箭似得钉在他身上,如同实质要留下两个血窟窿,他一步跨上莲台,对康舍提迦行了个平礼,提着裴闵便往外走。   “你跟我来。”   他的尾音喑哑,只一只手臂就叫裴闵脚后跟离了地。   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被半拖半拎强硬带出去。   康舍提迦跪坐在蒲团上,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口,朝着萧律铭回了个平礼。   萧律铭一路大步流星拉扯着他,裴闵衣衫不整走的跌跌撞撞,迎面太监宫娥远远望见赶忙垂着眼跪下,一路跪满了人。   积连多日的情绪都被点燃挂在脸上,任谁看见了都觉宁安王脸上的表情是要杀人。   此时太阳偏西,斜阳脉脉,寒风打着旋从两人间刮过,出了正阳门来到街上,人烟喧闹,裴闵终于忍受不住一把甩开萧律铭的手。   瀑布似得墨发扑到胸前,他摇晃着,怒火中烧嘶吼:“萧律铭!”   上次的事是他大意,而如今在这重要的节点关头,他竟再次反将自己一军。   裴闵不知道是气自己被对方蒙蔽还是计划的失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萧律铭驻足,缓慢回身,猩红双眸盯着他。   裴闵迎面直上,眼中愠色也是又深又沉,“今日败于你手,是我技不如人,我不会引颈赴死,你若要将我送审,就先扒了我身上的官袍!”   他很快接受了现状也看清了形势并且做下最适合当下的决断。   “元濯。”萧律铭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声音又低又沉,赫然伸手将他往前一推,推的裴闵趔趄一步,脑中一懵。   街上行人来往,贩夫走卒,萧律铭说:“我带你来这里,是要你睁大眼睛看看。”   他扳着裴闵的头,强行让他看过去:“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恨,让你疯成这个样子,你所谋划的事若成了,这天下要多少无辜之人给你陪葬!”   冷风灌进裴闵衣袍,他被迫与蹲在面前的卖菜妇人对视,对方憔悴的脸上挂着疲惫,拘谨同他错开目光。   晚风渐起,她的女儿被他生满冻疮的双手和裸露出漆黑棉絮的破袄紧紧搂在怀里,小姑娘喃喃念叨着“吃米”。   “无辜。”裴闵被她不安的眼神刺的心软了下,可心中怒火却不减反增。   他祖父的尸骨至今还泡在潮州江里,父亲身首异处被扔进乱葬岗做着孤魂野鬼,兄长弱冠之年跌落冰窟粉身碎骨……那夜血染将军府,辋川裴氏一族,一百七十八人,哪一个不无辜?   他红着眼眶,回过头凄厉逼问:“这天下有谁的命不是无辜?!”   萧律铭见他眼中泪花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见裴闵哭,眼眸暗下:“你跟我一起诛杀李逸解救那些无辜女子时,我以为你心有良知,是我的知己。”   “知己?”裴闵甩开他钳制自己的手,眼角神经质的压了压,泪水转瞬消散,“你榜下抢我不过是权衡利弊,我进你王府,步步为营,执掌工部入内阁,也不是为了做清明贤臣。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萧律铭胸口沉沉起伏,“是,各取所需。如若我真想跟你各取所需,今日等在那里的就不是我而是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现在你不是站在这里而是在内狱大牢!”   “是,你心思缜密,计划周全,我能胜你两局不过侥幸。可你机关算尽,唯独没有算过——我会站在你这边。”   裴闵本来想好要将他激怒扰乱对方心神,没曾想他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面容空了瞬,转头紧咬牙关。   萧律铭深深望他,“我不知道你心里为什么那么恨,你想讨什么债或报什么仇都可以,我帮你,用朝堂的法而非边境的血。如若你要这天下,要这皇位,只要你一声令下,湟川十万兵马任你驱策,只求你做一代明君!”   裴闵瞪大眼睛,突然觉着自己不认识他了,半晌后冷嗤了声。   “你说我疯,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   他仰头正视萧律铭深情双眸,眼中没有丝毫柔情尽是危险,恶狠狠地说:“宁安王,不要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话,生在乱世,就是要不择手段地活着。他日狭路相逢,刀架颈侧,我必生死相搏,你也不用手下留情。”   萧律铭眼睁睁看着裴闵背影淹没在如潮水般的人群中,这人清冷又孤傲,他抓不住,一拳砸在旁边酒馆外挂酒旗的杆子上。   杆子应声而裂,在人群的惊呼声中缓慢倒在大街上,砸落一片积雪。   跟上来的龙骧走向躲在门扇后的老板,掏出银子赔了。   “王爷。”他走到萧律铭身后,小心着说:“到现在了,还是没有一家酒楼愿意给我们方便,您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有点心疼萧律铭。   他家王爷从回到金梁后就一直被银子难住。   这个消息要多坏有多坏,让萧律铭原本就燥气不平的胸口雪上加霜,一脚将门口的石墩子踹翻。   龙骧默默退后,又掏出银子塞给老板,跟在萧律铭身边不敢作声。   街上人来人往,主动避开这一主一仆。   这么久以来,萧律铭第一次有想要放肆发泄的冲动——可这里是金梁,不是他随意纵马出枪醉卧冰雪的湟川,于是无奈中又狠踹了两脚石墩,末了沉声道:“走!”   龙骧小心翼翼问:“去哪?”   “去找祝谏之。”萧律铭说。   眼下有比筹集义款更重要的事情,黄如磐若死,朝堂必定大乱,他得救人。   裴闵甩开萧律铭后没有回王府,浑浑噩噩沿着长街往前走,原以为大功既成,没成想竟会被萧律铭挡了路,是他太自负了。   虎魄在宫门口前就看见裴闵被满腔怒气的萧律铭拉着,于是远远坠着,此刻见四周无外人终于跟上来。   她跟在身后走出去好远,裴闵才从一种入定的状态中回过神,侧目望向落后自己半步的虎魄。   “锦瑟啊。”他的声音很轻,虎魄听见这个名字时身躯一颤。   裴闵唇边挂着点苦笑,说:“对不住,我们又输了一局,怪我。”   “公子……”虎魄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是怎么想的,纯粹的惋惜和憎恨都不是,她在痛苦中还搀着一丝不该有的解脱,将揣在怀里还热的暖手炉放到裴闵手中,闷声道:“天冷,公子注意身子。”   裴闵把着暖炉,五指贴在上边让失去知觉的手指缓慢回温,夜幕落下,街上的灯笼缓慢亮起来。   “既然不能平和地解决这件事,就只能用下下策了。”   虎魄默然片刻,说:“那会死很多人。”   “是啊。”裴闵反问:“可又能怎么着呢?”   他从不在意死会多少人流多少血,只要大宗能如计划般灭亡。   “要怪,就怪萧律铭非要自以为是,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阻止我,挽救这个早已腐朽没落的大宗。既然注定殊途,他不杀我,我就杀他。” 第59章 袭击   第二日,吏部收到黄如磐的告假,祝宥近几日为了“筹集善款”和萧律铭几乎住在一起,昨日听了提醒,对方虽没有说来龙去脉,但他还是去拜访了黄如磐。   黄如磐人如其名,大宗官场一块顽石,崔元箴变法用他,也是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诤臣,家中原本有个老母,五年前也病故,如今九族俱空,是真正的无牵无挂,这人明火执仗的性子能走到现在,全靠崔元箴庇护。   祝宥并没有什么证据就来劝说他,差点挨了骂,最后硬着头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不容易才将人说动在家待一日。   裴闵晚间下值赴了场宝月金钩楼的宴就准备回内阁的值房,自从和萧律铭闹的不痛快,他便在内阁值房住下了,休息的静室两人一间,祝宥跟他老师,裴闵自然就跟黄如磐一起。   黄如磐眼见裴闵床榻上书堆得越来越高,茶炉衣衫都拿来了,炮仗似的说他是舍不得宁安王府的碳钱,所以在内阁安了家。   临近年关,雪三天两头的下,天愈发冷了,寒风顺着车窗的缝往里钻,裴闵拥着厚重狐裘在马车摇晃中昏昏欲睡,含光门口的灯笼被刮得东倒西歪。   虎魄在门口停下车上前去叫门,手里还提着点心盒子准备打点守门的内侍。   这些人都是高文征的徒子徒孙,对待裴闵还算殷切,裴闵隔三差五的给他们点甜头,好叫人办差。   以往她马车不用停稳当值的太监就来开门,奇怪的是,今天她敲了半天都没有人应。   虎魄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顶上的灯笼传出咯吱一声响,冥冥中有什么驱使她顺着光看去——   红光晃过黑暗角落,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张七窍流血的脸赫然出现。   他死不瞑目。   “公子——!”   虎魄一脚踩进雪窝,扔下木盒飞赶回马车。   但已经晚了。   风哨之后,拉车的马双蹄腾空,在深夜里发出一声凄厉嘶哑,口喷出血沫白息轰然倒地。   马车陡然倾斜,裴闵被惊醒,下意识抓住窗框稳住下滑身躯。   窗外传来凌厉破风声,精铁弩箭带着破骨势头冲破马车,车身四分五裂,裴闵被飞起的挡板撞在胸口,像片风筝般砸向栏杆。   “噗通——”   栏杆的缝隙承不住瘦弱身躯,他在巨大冲劲下掉进了漆黑的护城河中。   “公子——!”   漆黑河水在黑夜中翻滚流动,虎魄抢至河边撑着栏杆就往下跳。   一道黑影闪至,将她推向身后,先一步跳了下去。   裴闵掉进去的瞬间刺骨的河水便从四周涌来,无孔不入的将他包裹,浑身便冻僵了。   黑暗没有尽头,犹如不见天日的幽冥。   他经常想,自己十恶不赦,死后是定是要下地狱的,忘川的水一定又黑又冷……   自己将如刚出生时那般,沉溺在水中,到那时他一定仔细受着这特殊的炮烙之刑。   他抬起手指,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下一瞬冷水呛进肺里让仅剩的感觉都麻痹了,身体缓慢往下坠。   心里有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是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就算死在这里结局也不会改变。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瞑目的理由,心安理得地闭上双眸。   就在他放纵身体下沉时,一股力量拖起他腰,裴闵勉强睁眼,看到一个模糊黑影,那双手精瘦而有力,不由分说地强行将他撑出水面。   在出河面的那一瞬间,裴闵看清对方满头的辫子和琥珀色双眸,他冻僵的脑子在最后一刻想到了那个名字——莫扎。   “公子——!”   虎魄一把将人拉上来,裴闵跪坐地上,上下两片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狐裘吸满了水沉重披挂在压得他直不起腰,浑身都在往下淌水,喷出来的气已经不是白的。   虎魄握着他冷硬麻木的手,赶忙将湿漉漉的狐裘扒了,脱下自己棉袄将人包起来紧紧抱住。   莫扎迅速掏出腰间弯刀格开射来弩箭,三声碰撞在耳边响起,利刃相碰,擦出明亮火花。   莫扎的身影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前方黑夜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   虎魄从未像此刻反应这般快,背起裴闵护他退至宫门前,拍门大喊:“开门!快开门!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   按理说外头发生这么大动静,班房里的太监早该出来看看,可今天守门的太监好似早就被交代好一样,门内毫无声息。   虎魄暗暗咬碎牙——果然他平生最恨阉狗,萧律铭第二。   就在这时,裴闵彻底昏迷过去,头无力歪向一旁,从她肩膀上滑下。   虎魄扶着裴闵跪坐下,当机立断,铆足了劲大喊:“来人呐,走水了!走水了!”   巡逻禁军终于被惊动,虎头靴跺地声姗姗来迟,黑暗中交手双方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夜。   “救我家公子!”虎魄背着裴闵健步如飞迎上禁军,抓住指挥使的袖子,大声说:“我家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元濯,遇歹人行刺落水,快传太医救他!”   此时月光已经出来,她里衣雪白,在黑夜中亮的刺眼,好似一片盛大而坚韧的雪。   南苑司礼监值房   甬路被扫的干干净净,积雪成堆的盖在花坛中,压断了不少枯黄的芍药枝子,今日隔老远就没有了走动的太监,到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屋檐上的积雪被关门声震下来,高文征将素日用来喝茶的白瓷缠青花茶盏摔的稀碎。   立在门口的孙洋走上前,默然在瓷片上跪下,血刹那间从紫袍裤子里洇出,他一声不吭。   刚解了禁足的高福海站在门边,见他满裤腿的血,心疼的直皱眉,再三犹豫忍不住上前圆场,“干爹,您看这事儿……”   高文征横了他眼,不怒反笑:“这儿不是东厂,轮不到高厂公做主。”   “儿子不敢。”高福海被“厂公”两个字吓得哆嗦,赶忙跪下磕头,“干爹折煞儿子了,您才是天,儿子不过是您的一条狗,儿子说错话,该打,该打……”   说着,他左右手开弓,自己掌自己的嘴。   高文征最厌恶底下人在自己面前做袒护这套,高福海的求情让他原本要消下去的火气停在胸口,抄起桌上砚台砸向孙洋的头。   孙洋额角淌下血,殺的闭上了一只眼睛,眼睛始终盯着面前的地。   “你是昏了头吗?”高文征说:“竟然用东厂的弩箭去杀人,李逸当年再蠢,也没有蠢到你这个地步,你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黄如磐是死在你东厂的手里?”   精铁弩箭珍贵且威力强横,为防私用或贩卖,从工部支取时都会刻上府衙名字。   先前刺杀萧律铭,所用精铁弩箭都被刻意挫去了刻印,没想到这此在黄如磐身上发现的那根就刻着“东厂”字样。   “内阁次辅,就算是杀得悄无声息我们都得暂避风头,你却叫人拿住这么大一个把柄,我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能堵住崔元箴手底下那群言官的口?!”   他摁着额角靠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平日里伺候他的太监们都出去了,他自己胡乱揉两下还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道口子,心中烦躁更甚,不知今年这是怎么了,手底下竟都是些自掘坟墓的蠢货。   “还有裴元濯。”高文征手指去摸那串南红佛珠,拿在手中摆弄,缓慢抬着头,睨着下方孙洋,问:“他又为什么会掉到水里去?”   他愿意看着下边人明里暗里争斗,可裴元濯是他现在一心要用的人,倘若孙洋连这点眼色都没有,私心过甚耽误大事儿,那就该早登极乐了。   孙洋总算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低着头拱手,不急不缓地说:“干爹容儿子回禀,黄如磐不是儿子派人杀的,裴元濯落水更是与儿子无关。” 第60章 往事   高福海依旧在扇自己巴掌,脸都肿起一块,闻言动作滞了下,高文征余光扫去,他又赶忙继续。   孙洋抬起头,顶着半边脸的血面对高文征,说:“昨儿个听说吏部收到了黄如磐的告假,我心里就留了个醒儿,怕有人漏了风声,被他知晓拿咱们错处,便将布置都撤了,准备和干爹商议再从长计议。”   高文征将信将疑眯起眼,“你说你没有动手?那黄如磐是怎么死的?”   “今晨得到消息儿子也很震惊。”孙洋说:“就找昨夜含光门当值的人来回话,这才发现,有人在內监私设赌局,那几个值班的昨儿个玩忽职守都去赌了,是儿子的失察,方才来之前儿子已经将人拿了,正在诏狱里审。”   “是该审审。”高文征没有表露相信,也没有表露不信,沉着脸色说:“这事儿是禁军发现的,现在分到了锦衣卫的手里,证据都在别人手里头攥着,倘若你审不出什么有用的,就自己拿命去平吧。”   “儿子明白。”孙洋知道高文征素来很辣,若此一关自己过不去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说:“眼下形势的确对我们不利,但有一点儿子能彻查下去。”   “东厂的弩箭怎么到了外头,出事以后儿子去库房清点过,入帐跟剩余对的上数,若非东厂内里出了蛀虫纰漏,就只能是源头上藏了猫腻。”   “你要去查裴元濯?”高文征压着眼角,带着些难以置信问他。   孙洋一怔,揣摩着他的心思,斟酌回:“这案子要查,就得从弩箭入手,若不是东厂有人倒卖,便是工部出了纰漏……”   “你去吧。”高文征冷嗤一声,轻蔑地说:“只要他也觉着这事儿不是你做的,还能从床上爬起来,配合你去查他的工部。”   孙洋听出他话中的冷意和讥讽,赶忙磕了个头解释:“当下形势危机,儿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绝没有牵连工部的心思。”   佛珠在手中滚动,发出咯吱的碰撞声,高文征毫不客气地说:“官场里有许多自作聪明的人,他们只拿干净的,脏的臭的都往别人身上泼,这件事儿既然牵连着东厂,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就别再扯出工部一起招摇。你要能拿出证据来,我帮你砍了裴元濯,要是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轻飘扔在孙洋脸上,“都是御前行走的人,顶着满脸的血给谁看,擦干净了,滚。”   孙洋接住滑落的帕子,高文征这是一点方便都不肯给,要他自己想法子去找活路。   他磕了头谢恩,扶着膝盖起身时,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受他牵连的高福海,但也仅仅是一眼,就摁着额角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他断定裴闵跟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落水”也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一个成日里念佛向善的名士,不可能转天就面不改色吞食一盘生肉。   高文征、萧律铭,整个金梁的人都被他骗了,只有他从裴闵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人本就是能杀人的,他不仅是表面露出来的那一点锋锐。   只有经历过置之死地的绝境,才能彻底掐死良心,生出泯灭一切的狠心。   弩箭的来处得从工部查,裴闵他也要查到底,但高文征现在对那人保护的紧,他只是稍加试探就叫他动怒。   孙洋出门后他扶着门框站定,理平自己衣袖和裤腿的褶,闭上眼,深深抽了口气,将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气息的冷气深深压进肺中。   看着吧,他一瘸一拐向前走,脚步用力。   他不会折在这里,他会铲平前进路上一切的阻碍,李逸是第一个,高福海、裴闵、高文征……   他会苟延残喘,不择手段,一步一步地走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金梁城又下起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洋洋洒洒落了一天一夜,院里松树梅枝都被压断,人在室内,时不时听见窗外传来咯吱声。   飞兰苑中,地龙烧的浑热,年过六旬的太医坐在床前一边把脉一边擦汗。   床上的人面白如纸,气若游丝,浑身瘫软像水,棉被下单薄的胸膛起伏几乎不可见。   裴闵那夜后就一直昏迷着,高烧不退,萧律铭昼夜守在床前,今晨太医早早来请脉,他问:“怎么样了?”   几日过去,吹灯拔蜡,他眼下乌青浓重,十分明显。   太医摇摇头,“昨儿个的药方看来是没有用。”   他深深叹了口气:“裴大人的底子本来就薄,上次寒气未消又添新疾,这脉息像是纸糊的,恐难安然醒来,就算运气好能醒过来,日后怕也要缠绵病榻。”   “那怎么办?”萧律铭心紧紧揪着,回头看昏迷中眉头依旧不得舒展的裴闵,亦步亦趋跟着太医走向外室。   “你看用什么药可以,哪怕是龙肝凤髓,巫术蛊术,只要能救他,我定去寻来。”   太医没少见临危慌乱病急乱投医的人,但宁安王出了名的不敬神佛,竟也会寄希望于巫蛊邪术。   太医叹了口气,思索半晌,摸着山羊胡在桌前坐下,提笔道:“我这里道有个方子,是副猛药,王爷可找人煎下给裴大人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萧律铭站在身后,“您尽可开来。”   太医边写药方边说:“这副药的药材和药引都十分难得,药引需吊睛白额虎的虎骨,裴大人体寒已久,需得极阳之物来疏通。”   “好。”萧律铭见还有法子治,心中稍微有了点底,却依旧坠着,等墨迹吹干他拿回床边朝虎魄使了个眼色。   太医来到床前要扎针,龙骧上前守着,虎魄会意,拎着擦完汗的帕巾跟萧律铭出去。   萧律铭领着她走到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的院墙下,避着太医说:“宝月金钩楼里冷先生为珠儿请来的塞外名医还在吗?”   虎魄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在。”   萧律铭将药方给她,虎魄揣着出去了。   她不明白局势但明白公子如今的处境,暗处想要他命的人有许多,对于要入口的“猛药”,自然得找人确认一二。   在此事上,萧律铭同她一样谨慎。   裴闵昏昏沉沉的睡着,感觉自己身边来过许多人,说话声喧嚣吵闹如潮水般围绕着他,却都隔了层,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后来有哒哒的锁链声撞击耳膜格外清晰,他看见牛头马面站在床前,要勾他魂儿。   裴闵费劲挣扎,觉着有什么人自己得再见一面,可他却怎么都记不起那人是谁。   就在他挣扎间,眼前突然刮起一阵风,他被吹到半空中,浓密云彩往两侧层层退开,他看见下方裴琮云骑高头大马从城门口涌进,身后跟随无边际的千军万马,银光宝铠,头上的簪缨在太阳底下赤红刺眼,威风潇洒,金梁城入宫的那条路上挤满了欢呼雀跃的人。   天很蓝,风吹过来都是温柔的,他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身躯落到地上,从夹道欢迎百姓间钻进去冲到路中央。   裴琮云勒缰,挥开披风笑着从马上跳下,单臂将他托在怀中,拇指抹过他鼻尖薄汗,问:“煜儿,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他亲昵搂着裴琮云脖子,“阿娘在家包了饺子,庆祝爹爹凯旋。”   裴琮云笑,声音爽朗,“等我面完圣就回家吃饺子,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阿兄呢?”   “阿兄……”裴煜回头去寻找他的阿兄,裴钦昭就站在人群里,冲他笑,可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诡异……   四周起了阴风,晴朗的天突然沉下,欢腾的人群变得模糊,两行血泪从裴琮云眼眶流出,他再次颤着声问:“煜儿,你阿兄呢……”   “阿兄。”   昏睡中的裴闵低喃,萧律铭在床边打盹猛地惊醒,抓住他的手说:“我在。”   他惊魂未定般看着床上眉头紧蹙的人,后知后觉发现裴闵陷入了梦魇,他想起太医叮嘱,探手去旁边脸盆里捞出早就备好的帕巾绞干备着,果然裴闵抓着他的手缓慢收紧,表情也变得痛苦起来。   裴闵从裴琮云的怀中挣脱,身躯直直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黑洞。   片刻后,暴雨打在身上,他在颠簸中听见雨声和马蹄声一起被甩在身后。   长风疾驰,驼着他和裴钦昭一路狂奔。   裴煜被裴钦昭牢牢护在怀中,暴雨冲刷不掉二人身上的血气,雨越下越大,天地仿佛都要颠倒。   他抬起头,雷电划过,见雨水顺那张年轻又坚毅的面额往下淌,落在他脸上冰凉。   “阿兄。”他带着凄凉叫了声。   “煜儿别怕。”裴钦昭单手抓缰,将身上披风往他身上过了过,光听声音丝毫想不到他刚歇斯底里的和东厂番子进行了一场厮杀。   裴钦昭冷静吩咐:“你先跟冷先生走,阿兄晚些就去南塘找你。”   骏马猛地跃进旁边草丛,裴钦昭将他推给前来接应的冷月笙,后方的马蹄声逼近,裴钦昭用掌心摸他头,又落在面颊上,温柔捏了捏。   “你已经长大了,即便将来的路没有阿兄,没有任何人陪着,也要坚强地走下去,因为你姓裴,辋川裴氏的儿郎不是落地麒麟,我们生来便是凤凰。”   “不……”裴煜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他们永远不会在南塘相逢。   裴钦昭和冷月笙点头,紧握握长刀坚决回身,一头扎进身后雨幕,裴闵探身去抓暴雨中的背影,可双手变得小小的,裴钦昭的披风从他指尖弹开,身后冷月笙将他紧紧箍住。   马鸣淹没在暴雨和杂乱的喊杀声中。 第61章 梦魇   裴闵吃了药身上忽冷忽热,汗不时地淌,萧律铭抓着他手,另一手不停为他擦脸上和脖颈的冷汗。   太医说药效上来时会有梦魇,得有人看着。   “阿兄……阿兄……”昏迷中的裴闵浑身水洗一样,喉骨干涩的滑动,喃喃说:“雨水太冷了,你带我走吧,阿兄,我求你……”   “冷吗?”萧律铭扔下帕巾将棉被盖过他肩头。   裴闵还在发抖,萧律铭蹬掉鞋子干脆跳上床和着棉被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脸颊,肌肤相近之处滚烫,喃喃说:“元濯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依旧抓着对方的手,裴闵缓慢睁开一点眼缝,萧律铭不知他认出自己没有,只见一滴泪悄无声息从狭长眼尾滑下跌落进深邃眼窝,晶莹又明亮的小小一潭。   室内静匿,那滴泪却像是有千斤重,萧律铭心被沉沉撞了下,又疼又涩,还有一丝莫名的嫉妒。   真正的悲痛无法轻易说出口,究竟是谁在他心里占有这么重的分量,这个被他不断重复的阿兄,又是谁?   萧律铭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滴实实在在的眼泪蘸干。   他从未真正看见裴闵哭,这人心狠又无比骄傲,表面柔弱骨子里铮铮作响,即便上次对峙也不过眼梢微红。   他看着面前痛苦又憔悴的脸,低头在柔软的唇上亲了下。   他是为了大宗万民,所以不得不这样无情又算计,可裴闵又是为了什么,让自己羊羔似得身躯长出吃人的心,这样病弱的人,那样小的心,究竟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仇怨非得把自己逼成这样不行。   辋川裴氏的礼刀、不明不白的裴钦昭,还有这个叫他在睡梦中呼唤的阿兄,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他想探寻裴闵心里这些不得了的往事,但又怕把人惹怒,将自己推得更远。   裴闵感觉有只宽厚大手贴在额上,他像只蝉蛹被紧紧包裹动弹不得,刚开始他也想要挣脱,可后来渐渐发觉,这受制于人的束缚竟莫名温暖踏实,像是飞了许久的秋蝉终于得到一块安稳承托的枝丫。   梦里景色明朗,那是一种和煦温润的东方既白之色。   他终于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时已经晚上,虎魄守在床边,见他长睫翕张赶忙跑出去找太医。   太医一直在飞兰苑偏房住着,听闻虎魄呼唤一遛小跑过来,脚上踩着积雪踏上楼梯,险些摔跤。   裴闵不醒萧律铭便不肯放人,太医多日没有归家,心里也急得很。   虎魄拉着太医进屋,太医坐定喘匀了气才捋着胡须为裴闵把脉。   裴闵面色苍白憔悴,短短几日已瘦出了嶙峋的腕骨,月白的衣衫挂在身上很不合体,太医号完脉为他盖上被子,稍稍松口气说:“裴大人醒来就好,不过您这身子还是亏的很,需得卧床修养些时日,待到春暖花开,再慢慢下地走动。”   他说完,又停顿下,才继续道:“大人心脾两虚,是忧思伤神之状,为了身子,这些日子现在还是少思少虑为好,我再给您开个滋补的方子,好好将养。”   裴闵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阎王并不想叫他解脱。   他半靠床围,多日未说话喉咙干的厉害,嗓子也哑,沙沙道:“有劳太医了。”   “哎哎。”太医赶忙止住他施礼的手,掩饰不住的笑意,“应该的,应该的,您既然醒来了,王爷也该放心了,我去正堂回过话就走,王爷这些日子肝火郁结,眼睛都熬红了,昨儿个还叫我开了副下火的药,还有虎魄姑娘,如今裴大人醒来了,都能好好休息了,稍后您多少用些吃食,恢复恢复力气,明日我再来给您问脉。”   裴闵颔首,虚弱的对虎魄使了个眼色,虎魄从外室进来,将装了温水的杯子搁置床头,去柜子拿锭金子来赏。   太医推脱,死活不肯收,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内室。   裴闵歪头端起杯子喝水,他这次摧了底子,虚的指尖都在打颤,一只手端不住只好用两只手,勉强递到唇边只抿一口就拿不住。   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他倒回去床头感觉天旋地转。   虎魄听见杯子落地声响赶忙进来,见裴闵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匆忙上前问:“公子您怎么样了?”   裴闵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虎魄想起太医叮嘱,问:“公子您饿不饿,灶上煨着莲子粥。”   裴闵不说话,因为他想吐。   裴闵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虎魄不敢离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去碳炉旁添了几块银炭让炉子更旺。   窗外雪又下起来,裴闵在细微的烧炭声中缓慢睁开眼,问:“我睡多久了?”   虎魄坐回他床前,总算松了口气,说:“有三天了,您一直不醒,昏迷时还说着梦话,吓死我了。”   “梦话?”裴闵带着病气的眉头轻蹙,问:“我说什么了?”   “我不清楚,都是萧律铭在守着公子,我怕生枝节,在外联络冷先生他们暂缓行事,不过应该没说什么涉及身份的事情,我见萧律铭走的时候神色如常。”   虎魄这些日子游走在王府东厂和宝月楼之间,心中憋了许多话和委屈忍不住要跟裴闵吐露,说:“萧律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为公子宽衣擦身子,夜里还将我赶出去跟您同睡,若非公子如今不好搬动,我真想将他砍了。”   裴闵极轻极轻抬起眼眸,“他一直守着我?”   “是啊。”虎魄说:“傍晚烧退了才走的,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虎魄。”裴闵打断她的话,说:“我掉入水中,有人救了我,你看见那人的长相了吗?”   虎魄回想起那夜烛火摇曳中那张鬼魅的脸,面色当即沉下,郑重点了点头,“要让冷先生查吗?”   “不。”裴闵说:“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冷先生。”   虎魄稍感意外,但也点头应下,“好。”   裴闵偏着头,发丝无力地从肩头滑下,“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虎魄去外室将炉子上的粥端来。   裴闵问:“要是我的决定错了呢?”   虎魄回:“那我就按错的去做。”   裴闵轻轻摇头,虎魄搅着碗里的粥为他放凉。   “等到我们报了仇,大事功成。”裴闵看着窗上雪片的影子,问:“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虎魄回答,他又补了句:“不能跟着我。”   虎魄端着碗勺在床前坐下,认真想了想回:“我想不到。”   “没关系。”裴闵两只手接过碗,“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要是最后也想不到,就去辋川吧,祖父在山中有所别业,依山有水,打仗也打不到那里,是个好地方。”   自从入了冬,萧律铭就在为银子发愁,无论是马场里的不职署还是观音庙里的难民,亦或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莫扎那批人,都需要御寒被服和吃食,先前抵押龙渊还有从钱力达那得来的银子已经用的差不多。   年末时他跟萧文帝谈好,将马场旁边的几十亩地一并要来。来年春天就能种些粮食什么的,可今年这个冬天刚开始,还是需要银子熬过去。   如今王府中能抵押变卖的都已经差不多了,萧律铭连过冬的大氅都只剩一件,要想再弄银子,就得想别的办法。   本来想找机会进行一场善筹,但裴闵一病便被迫将这事搁置。   昨日有八百里急递从东南沿海送进内阁,萧律铭看准机会去找祝宥,祝宥果不其然比他还愁。   东南沿海有两个省闹了灾,急递送进内阁当天就拟了旨,司礼监也批了红,都要户部拨银子。   可国库空虚依旧,年末算账还亏空了一大笔,眼看连金梁官吏的俸禄都要发不出来,户部哪还有银子赈灾。   可救灾如救火,祝宥也知耽误不得,正愁的双眼通红,萧律铭就来找他筹谋,于是两个被银子逼急了的人就想出个“取之于官,用之于民”的“阴招”。   腊月十五的朝会上,萧文帝公议东南水患救灾之事,祝宥持玉笏出列,拜身道:“如今东南两省招灾,国库空虚,赈灾不及,臣愿先捐俸三年,以倡义举。”   崔元箴在前方有一把椅子,抬起苍老眼眸无波地望来,得知黄如磐死讯后他大病三日,身骨一下就垮了,如今脸色蜡黄,连坐着都很勉强。   大殿中的官员神色各异,萧律铭紧跟站出来,“本王亦捐一万两,以做表率。”   萧文帝正愁没人应话,闻言病白脸上露出笑意,咳嗽过后歪在龙椅上,点头说:“两位爱卿如此体国,实乃大宗之幸。”   满朝官员开始面面相觑,隐约看出苗头不对。   这时又有三三两两清流上前,都是官至四五品的崔氏门庭,三万五万地开始捐银子。   高文征在崔元箴的对面也有把椅子,面色逐渐阴沉,在萧律铭和祝宥间扫了个来回——这是要逼捐了。   萧文帝从龙椅上离了离身,“我大宗官民一体,叫朕感动,总不能叫你们行善无名,从即日起,在午门、督查院、国子监、礼部南墙,分别张贴‘赈灾义捐名录’,要让大宗的百姓人人可见,朕也该同你们一起,宫中用度减半,直到水患平息为止。”   高文征沉下肩膀闭上了眼睛——这句话将满朝官员架在了火上,“赈灾义捐名录”一旦张贴,榜上有名虽不能名垂青史,但榜上无名必定要受人唾骂。   在朝为官,贪墨渎职,但真要是把脸面挂在墙上,谁都不愿意丢了人丢了名声。   满朝官吏都不愿意但满朝官吏都默然了,这是为赈灾而捐,没有人敢不要名声跳出来阻止,就这样称了萧律铭和祝宥的心意。   祝宥听着身后切切察察,高文征向来爱惜羽毛看中名声,没有人会出面阻止,他极轻出了口气,悬着心却没有落下,抬眸望向了前方的崔元箴。   朝会散了,文武百官流水般的走出大殿,外边又下了雪。   走出奉天殿,门口太监递过伞来,祝宥为崔元箴撑在头顶,崔元箴回头看了他眼,抬手将伞沿推到身后。   “不用给我撑,你自己撑好吧。”   这句话落在祝宥耳中更显怪罪的意思,他执拗地举着伞,遮住头顶那片天,两人踩着雪回了内阁值房。   暖气一烘,祝宥肩头的雪片融化洇湿了官袍,当值的人见这俩师徒进门都识相地出去了。   祝宥先为老师脱下大氅,拿孔雀毛掸去鞋上湿雪,服侍他在枣木太师椅上靠下。   崔元箴的身子在入冬后一直时好时坏,这一场大病将他送入迟暮,颧骨都瘦的秃出来,他闭着眼睛,祝宥默不作声跪在面前的砖地上。   崔元箴说:“先去把衣裳换了。”   祝宥起身,进去里间换了身衣服出来又重新跪好,身姿正倬。   天阴沉着,雪下的很大,室内暗沉沉的,好像有什么潮湿又阴冷的东西缓慢从四周渗出。   沉默半晌,崔元箴问:“今日朝堂所为,是你的主意?”   祝宥磕头不起,应:“是。”   崔元箴双手搭着,“你向来谨慎守规矩,这不太像你的性格。”   确实,这主意是萧律铭出的,但祝宥也咬着牙同意了,还安排了朝会上附和的清流。   只是此时此刻,谁想的已经不重要,经历此事他才明白,他跟萧律铭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   祝宥跪在地上,影子被拉的老长,垂着头说:“东南糟了灾,每天都在死人,需要大把的银子买粮买药,户部拿不出来,我没有办法。”   古来国库空虚,不是掠之于民就是掠之于商,总归苦的都是百姓。   自从他做了户部堂官,才切实接触到大宗官场的贪墨积弊和无孔不入的蛀虫硕鼠,这跟在翰林院做学问时听闻和想象中的相差太大。   如今的他不想再“苦一苦百姓”,这两条路他都不走,而是将手段对准这群尸位素餐的朝官。   崔元箴声音依旧淡淡的,说:“今日之举,你伤了不少人的心,日后若我不在,他们怕是不愿再辅佐你。”   “弟子明白。”祝宥肩膀缓慢垂下,“但唯有此举方能保住百姓,我可以不进馆阁,不做堂官,不入青史不要后人称颂,哪怕最后无人知我助我,我只求问心无愧知行合一。即便明日身死血染宫墙,起码今天,我保住了东南两省受灾的百姓。”   说罢,他重重磕头,地砖冰冷,祝宥趴着不起。   他心意已决,但此举扰乱了崔元箴布下的大局,愧对恩师,等待着一场斥责。   过了半晌,值房中只是响起了一道深沉的叹息,“起来吧。”   崔元箴离了离身子,苍老手掌垂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不急不缓。   “谏之,你是我教出来的,出身高,心气也高,不肯染泥淖,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叫你过早接触朝政,将你储在翰林院中注经释文,我本是想用你,在更关键的时候。”他缓慢靠回椅背。   祝宥玉树兰质,他知道的,是他要将人教的这样干净清明。   为了和高文征缠斗,他已满身污浊风骨尽消,奸臣也罢,忠臣也好,功过任凭后人来论,但他要给大宗的朝堂留下枚干净的种子。   崔元箴空望前方:“此次为了制衡裴元濯,我将你从翰林院调出,提前叫你当这户部的堂官,是我错了。”   祝宥清醒的太早,如今的这个朝堂还容不下他。   祝宥仰望着露出凄哀神色,崔元箴拿起桌上茶盏,缓慢饮下两口凉了的酽茶。   “你今日行事虽莽撞,但我知道你的初衷是好的。”他嗓子里夹着低咳,轻声说:“去吧。往后跟宁安王一起,他若成,你便也能成。他若不成,便是大宗的寿数到了。”   祝宥呆滞:“老师……”   崔元箴道:“去吧。”他再次闭上眼睛。   “就照你心里的意思,去做吧。”   他听着祝宥沉默半晌,重重磕了头,步伐沉重走出内阁。   崔元箴眉头动了动,当年金梁四杰说好的要守大宗成盛世,却只有他一人信守了承诺,可如今这江山他也守不过来了。   踽踽独行十年终至今日,知己散尽,亲朋相背,阴阳两隔。   黄如磐身死,朝堂中最后一道雷霆消失,变法再难进行下去,大宗要完了。   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朝堂内政蝇营狗苟,没有人将目光放至四海边疆,萧律铭看见了,他将湟川收拢成心腹,将北鞣牢牢看在鸣石峡之外。   可只有一个宁安王还不够,南凉的鞳子和东边的蛮夷厉兵秣马多年,虎视眈眈地等待一个时机。   边陲不稳,大厦将倾,此时就算扳倒了东厂又能如何?   他已经力竭了,这幅残躯也不再愿意跟着他。   若是裴琮云还在的话,要是那人还在,就是绝境中的一息尚存。   可当年整个金梁亲手掐死了这寸希望,自己终究比不过他,如今甘拜下风却也晚了。   他和大宗落入今日之彀也是因果报应。   若苍天怜悯众生,边别让硝烟燃起,涂炭生灵。   就叫大宗再出一代明君忠臣吧。 第62章 红鸾信笺   赈灾的张榜贴了三日,金梁官吏陆陆续续都破了财。   崔元箴大刀阔斧的变法因黄如磐的离世停歇,贪腐案和下达一半的“税减令”连同凋敝的名声就这样一起搁置,这一局终是如高文征所愿。   金梁朝堂又陷入了观望局面,就在这时,御史台上奏弹劾,说:“有官员如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洋,家财万贯却分文不出,实为不仁,请求彻查资产。”   萧文帝暗自帮了萧律铭已然惹了高文征不悦,不想将事情闹大,要高文征自己处置。   高文征面不改色,对于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崔元箴能跟他纠缠多年是因为这人够恨,即便要败了这局,也得拉上一个孙洋。   当天下午,孙洋上了请罪折子,他这司礼监秉笔的位置刚刚站上便觉风雨飘摇,这人也肯舍得,壮士断腕捐出了所有私产,总共五万两银子,也合乎他这几年的赏赐俸禄。   这笔钱到了户部的账上,一起的还有圣旨,要户部尚书和宁安王全权筹备募捐一事。   萧律铭得了圣旨后胆子更大,直接开始明着催捐,将大宗官员名录全部誊抄下来,义捐者用红笔勾画,没捐者用黑笔勾画,数额明细极尽丰富。   祝宥那日从内阁回去后便闭门谢客,躲在府里一连窝了好多天,就连萧律铭都不见。   萧律铭在外作的业障却也都算到了他的头上,没捐的官吏和捐的少的官吏一下坐不住了,明里暗里没少骂娘。   萧律铭脸皮多厚,深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扇了人家巴掌后又给台阶,以宫里名义筹办了场“赈灾义宴”,邀请金梁城所有六品以上的官员,还有勋贵商贾,答谢捐赠。   义捐的席面向来都是清汤寡水,金梁生意人闻风而动,这次说是“义捐”其实“逼捐”,明显是出力不讨好的营生,其中无油水可捞不说,还要担着得罪人的干系。   萧律铭从半月前就开始找酒楼,可没有人愿意接这活计,如今宰猪只剩最后一刀却绊住了,祝宥又成日躲在家里不出,实在苦恼。   裴闵卧床躺的浑身酸疼,恰逢今日天好,阳光脉脉,虎魄拗不过他,将贵妃榻搬到了门口,又铺了厚厚的狐绒,将炭盆烧的火热端到跟前。   裴闵吹着凉风虽有些冷,却舒坦许多,阳光照在憔悴脸上白的发亮,只不过浑身丝丝绕绕的病气依旧没有衰退,看着很没精神。   院里红梅覆雪,白梅浓香,那棵火蕊银光在寒冬中抽出新芽,长了有一指长。   万管家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院落,托盘上的碗冒着雪白热气。   “公子。”他在台阶下站定,说:“这是草原牛初乳,王爷临走时交代过,叫您趁热喝。”   裴闵翻着书,头也不抬回:“知道了。”   虎魄将托盘端上来,放在裴闵身边的小圆桌上,奶香混在梅花的幽香中别具一格。   外边天冷,没多久热气就淡了,她看出裴闵不想喝,于是在炭盆上架了个小泥炉温着。   眼前起了阵微风,吹下屋檐晶莹的雪沫落在身上,裴闵纤长手指捻去衣袖上的雪片,问:“萧律铭最近在忙什么?”   这人自他醒来便再没出现,诚心躲着自己,摆出一副两不相干的架势,可吃食补品却变着花样往这边送,万管家一天来跑好几趟。   裴闵觉着凭着自己所作所为,萧律铭该从此同他一刀两断才算干净,他也好不必顾忌的狠下杀手。   可如今却被这些不清不楚的来往绊住,裴闵心中发笑,这人似乎只虚长年龄,性子越发像个孩子。   虎魄专心用烧红的炭盆边烤栗子,心不在焉回:“我也不知道。”   裴闵望着她,半晌后虎魄终于察觉到她家公子的凝视,抬头和他面面相觑,缓慢放下栗子,指向自己鼻尖问:“那我去……打听一下?”   裴闵点头:“去吧。”   萧律铭还在因为“赈灾义宴”无处举办而发愁,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酒楼却迟迟没有谈好。   他也知道金梁城内官商勾结,如今他得罪整个朝堂,必定要有人给他下绊子,若到时候依旧无处可去,祝宥的府邸倒还不错,出自已故园冶大师的天工造物,曲水流畅席面别有趣味,就是冷了点。   龙骧敲门进来,萧律铭扑在桌前看金梁地形图,算计着祝宥的宅子如何布置能容纳千人的宴席。   龙骧从怀中掏出一方帖子,说:“王爷,有拜帖送来,万管家叫我给你捎来。”   萧律铭稍感疑惑,视线盯着封皮上的名字,问:“谁的?”   龙骧面色露出一丝古怪,双手递上前,“是宝月金钩楼冷月笙的。”   萧律铭怔愣了瞬,欠身扯过来翻开,请柬上写着——“闻宁安王为灾民筹集善款,冷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今有‘赈灾义宴’待筹,宝月金钩楼愿有殊荣,以薄酒陋席,宴请金梁仁义之士。”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蜡烛啪的炸开一个油花,萧律铭缓慢坐回席子上——他不是没有想过宝月金钩楼,可这地方背后的东家是裴闵,两人间有许多说不清楚的地方。   而且,宝月金钩楼号称金梁最大的销金窟,不说一晚的席面有多铺张,单是酒水,就不该是义捐的花费。   他是要让那群贪官污吏往外吐前,不是要自己一掷千金。   冷月笙拜帖上说,愿意分文不取地为他筹宴,宝月金钩楼一夜流水搁置,还得得罪很多官吏。   背后是谁的意思不用多说。   萧律铭听见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五指不由自主摩挲身下席子,他已经有五天没见过裴闵了,这几日他筹备善款,投身于正事废寝忘食。   可两人的院子紧挨着,那人还病了。   万管家说他最近又清减不少,眼窝都深了,他是担心的,送去的吃的喝的再好,都不如能亲自守着叫人踏实。   这张拜帖好似烈火烹油,将他压抑了多日的心点燃,再也受不住煎熬,不再顾忌大步流星奔了出去。   裴闵不低头不道歉又怎样,还不是念着他帮着他,这哪是一封拜帖,这分明就是裴闵拐弯抹角送来的红鸾信笺。   飞兰苑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灯还亮着,萧律铭横冲直撞地跑来,一脚踩在淋湿的鹅卵石上,他单手撑着墙面,心说明天叫万管家来挖了,飞兰院中有不该有这样滑脚的东西。   裴闵单薄的身影投在窗上,形成一片浅淡的,烟雾似得影子。   萧律铭鬼使神差地被吸引,口中喷着白气靠近,心脏随着急促呼吸跳的飞快,情不自禁抬起手指勾勒,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咳嗽声,他屈回手指静听屋内动静。   虎魄的声音隔着门扇传出:“公子,别看书了,太医要你好好休息,吃了药就该就寝了。”   “好。”随着一阵书页响动,裴闵声音轻柔地说:“明日给我把《战国策》找出来。”   萧律铭听着虚浮的音色,心跟着揪起,明明同自己争吵时那样大声,如今却这样气若游丝,自己不该跟他怄气。   他正这么想着,虎魄走向门口,萧律铭赶忙躲进暗处。   虎魄推开门,怀里抱着裴闵换下来的衣物,并没有发现外边有人。   萧律铭站在门口,望着虎魄离开的背影,奇异般从梅花的香气中闻到淡淡松香——是那人身上的。   他再次回头看了眼,屋内烛火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撒在地上凉凉的。   他心说算了,能听见声音便已知足。那人睡觉浅,自己浑身寒气,还是不进去打扰为好。   更何况,他或许也并不会想见自己。   有了冷月笙的拜帖,“赈灾义宴”算是敲定,萧律铭发出帖子,孙洋系数捐出身家,自然是得了一个上座。   请柬送入南苑司礼监时,高文征气的牙痒痒,不当值的统统都躲开了,谁都知道老祖宗今日心情不好。   偏有个不长眼的小火者闯进来,高文征下令将人杖毙,门大开着,板子从腰将身子敲断成两截,鲜血将地上的雪染红,人到中途就咽了气。   血腥气混着冷意冲进门,带着肃杀的腥味,高文征靠在值房正位的大椅子上,侍奉的小太监哆嗦着跪在地上给他拖鞋暖脚。   越是紧张越是出错,扯得力气大了些,高文征冷哼一声蔑他。   小太监跪在地上咚咚直磕头,“干爹息怒,干爹息怒!”   孙洋弓着腰站在门口,额头上的疤痕即便敷了粉也盖不住,可见那日伤的重。   “混账的东西。”他上前踩了那太监一脚,冷道:“还不滚下去自己去受嘴巴。”   抖成筛子的小太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奴才遵命!”   满面感激地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大门被重重关上,孙洋低眉顺眼地说:“干爹莫要为这些小事气坏身子。”   “萧律铭一向和崔党走的近,这次和祝谏之一起筹款,得言官帮衬,又有陛下的首肯,朝臣们是不捐也得捐,确实得了真金白银。可同时的,他和祝谏之将整个金梁朝堂都得罪透了,二人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   高文征又从桌上拾起那串佛珠捻动着,孙洋朝门口看了眼,当值太监赶忙奉上早已备好的香茶。   他见高文征喝了茶,又继续说:“自崔元箴变法开始,崔氏原本的抱团之势便开始凋零,水至清则无鱼,人在官场,若什么都不图只图青天正义那是神话里的钟馗,他既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就伤了底下小鬼的心,有许多原本门厅摇摆的人都有了向我们示好的意思,崔元箴身子垮了,手也松了,管不住那么多人。而他的衣钵传承祝谏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昏了头,临阵倒戈来打他老师的脸,用了这么个阴招筹款,这些时日闭门不出,想必人也是费了。”   高文征知道他在捡好听的说,但事实也大差不差,手中缓慢捻动佛珠,面色依旧阴沉着,过了半晌,轻轻叹息。   “道理我都明白,我是生气这次苦了你,崔氏一党明着就是要将你架在火上来报黄如磐的仇,我们却没有反抗的手段。”   孙洋两手提着衣摆在地上跪下,磕了个头说:“干爹折煞儿子了。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儿子还在这个位子上,还能继续孝敬干爹这就够了。我愿意用这五万两银子,买萧律铭和整个崔氏一党的黄泉路。”   高文征双手将他拉起来,“好孩子,你为干爹着想,日后干爹也不会亏了你。”   孙洋攀着他双臂起身,就听高文征说:“宫门巡防,本就是禁军和内监一起的,如今出了这么大乱子,还丢了弩箭,高福海这东厂提督难辞其咎,若落在锦衣卫手中,怕是不得好过。你跟他一场,去送送他吧。”   孙洋身躯一僵,但也只是瞬间,弓着身子回:“诺。”   “还有裴元濯。”高文征收回手撑起额角,滑动着说:“那孩子病得日子够长了,你有机会去瞧瞧他,内阁如今少了个次辅,总要有人填补上,除了他和祝宥没人配得上,替我带个话,只要他还能爬的起来,就给我坐到值房里去,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内阁。”   “儿子一定把话带到。”孙洋答应着。   高文征没有别的吩咐,他就退出去了,虽说是秉笔太监,但近些时日都在东厂。   黄如磐的死还没有理出头绪,裴闵的工部也不能明着查,不过高文征既然推了高福海替他顶罪,就是保他,这一劫就算过了。   但害他的人,关口就来了。   孙洋七岁进宫,爬到如今的位置什么腌臜的手段没有用过,宦海沉浮都是际遇,唯有活下去才是理,想到这里他唇边露出一抹冷笑。   这件事幕后黑手无论是不是裴元濯,此人将来都会是挡在他面前的阻碍,自己必须要除了他。   到了“赈灾义宴”这天,宝月金钩楼一改往日奢靡,飞檐上跳舞的胡姬没有了,厅中的琴台舞娘也都撤下去,中央摆了口巨大的红木箱子,上方贴着红纸,红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义捐箱”三个大字,据说是陛下墨宝。   万管家在门口迎客,无论勋贵富商,进门时都会领一张纸笺,纸笺上写明自己的捐银数额,由万管家当众唱出来。   觉着数目不好看的也可当场补捐,此举不亚于直接将“要钱”两个字贴在了门口。   萧律铭不在乎进来人看他的眼神,换了那身黑纹金线的衣袍站在厅中熠熠生辉。   多日不见的祝宥终于出现,眼中含着点落寞,却还算精神,他在万管家的唱捐声中进门,见萧律铭站在厅中指点江山地迎客。   这次的坐席安排他看了,无论官职,捐银多者高居,无形中又在逼身居高位者掏钱。   他不知道萧律铭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商贾之道”,只哭笑不得地想:果然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祝宥走近厅中,目光流连在萧律铭袖口金线上问:“不是没钱了吗?募捐银还是我给你垫的,怎还穿的起绣金线?还钱。”   萧律铭掌心在绣纹上抹了下,小声说:“铜的。”   祝宥将信将疑。   萧律铭抬起手臂让他摸,祝宥入手捏了捏,又盯着蟒纹细看半晌,忍不住笑出来,拍了下他手腕。   “还真是,多亏了宝月楼的灯好,不至于叫你穿帮。”   萧律铭小声笑:“可不说呢。”   就在这时,门口万管家唱捐:“工部尚书裴元濯裴大人捐银三千两,入上座。”   萧律铭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头,同祝宥一起朝门口望去。 第63章 一夜五百两   帘幕掀开,裴闵双手踹在袖筒中垂眸走进,身姿摇曳,病如西子,身后跟着捧碳炉的虎魄。   他身子孱弱,狐裘披在身上都好似要压倒,萧律铭三步并两步冲过去,问:“你怎么来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周遭原本喧闹的声音降下许多,金梁城中无人不知宁安王和工部尚书之间的荒唐,不约而同望向二人。   裴闵抬眸,目光不轻不重和他对碰,平静地说:“宁安王摆赈灾义宴,忘记下请柬给我,裴某自持也是捐了钱的,于是就来了。”   “胡闹。”萧律铭示意龙骧将他的大氅拿来,挥开给裴闵披上,掌心将他往外推,对虎魄说:“送你家公子回去。”   裴闵被两件厚衫压地摇摇欲坠,萧律铭赶忙去扶,裴闵就这样趁机半靠在对方胸前,避着众人压声说:“我有事要做,别妨碍我。”   萧律铭垂眸看他,拒绝的意味不容反抗。   裴闵迎着他目光,依旧是那副柔弱姿态,不退不让。   片刻后还是萧律铭拜下阵来,对方有恃无恐,他却对那夜的垂危心有余悸,不敢再强逼,退一步说:“那你答应我,一旦身子不适,立即告诉我。”   裴闵知道他的性子,能做到这样已然不易,轻声道:“好。”   萧律铭招手换来龙骧为他拿开大氅,“那你坐我身边,我得看着你。”   他领着裴闵走上高台,在主位之下的右手位置落座。   门口还在不断往里进人,萧律铭待不住又不放心,对着虎魄吩咐,“看好你家公子,冷的辣的腥的不准入口,酒也不能喝。”   虎魄冷淡回:“知道了。”   萧律铭离开,婢女端了两个白云铜的炭盆过来,上了温热的饮子。   裴闵刚端起饮子,对面传来一声调侃,孙洋用尖细的嗓音说:“早闻宁安王被兄长拿捏死死的,古来皇室子弟,无一不三妻四妾,如今的这位倒是个情种。”   裴闵轻笑,望着他说:“孙大监这么说可就是折煞我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倒是你,今日坐这一人之下的位子,可是舒坦?”   孙洋自嘲笑出声来,“五万两真金白银买来的,自然是舒坦。”   裴闵端着饮子示意,孙洋拿起酒杯与他相碰,两人隔空对饮。   饮子是热的牛乳茶,清甜浓香,裴闵抿了口,宝月金钩楼的东西已是最好,可依旧不如这几日王府里给他喝的那些。   就在两人说话间,隔着几个席位,一位三旬左右富商打扮模样的人始终望着这边,目光稳稳当当停留在裴闵脸上。   裴闵放下茶盏,眼前被阴影笼罩,富商端着酒杯站在桌案对面,轻叫了声:“元濯。”   裴闵抬头,烛火之间,来人文质彬彬,面上敷层铅粉,一身端庄的儒雅气,孙洋也看过来,见穿着面相并非金梁的富商。   裴闵觉这人面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扶桌缓慢站起。   对方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裴闵对他已然忘了,面上浮过落寞,微笑着说:“南塘平湖船上一别,可还安好?”   裴闵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说:“原来是聂先生,劳烦记挂,一切安好。”   聂秋时和裴闵面对面站着,微笑着说:“听闻你入朝为官,我也正好在金梁有处生意,想着或许能在这见到你,就过来碰碰运气。”   裴闵颔首:“谢过秋先生还记得我,若有机会,再一起品茶论道。”   “怎会忘记呢。”聂秋时依旧微笑着看他,眸光如和煦春风,呢喃道:“平湖相见,惊鸿一瞥,毕生难忘。”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远处的人听不见,裴闵和孙洋却都能听清。   孙洋早就将裴闵查了个底朝天,知晓两人间的纠葛,饶有兴趣望着。   裴闵露出一点无可奈何,抬手引向对面,推出怡然的孙洋,“聂先生,这位是司礼监执笔的孙大监,与我同朝为官。”   孙洋笑着说:“兄长抬举我了,您是在朝肱股,我不过是在内廷中打杂罢了,不足挂齿。   聂秋时和孙洋喝过酒,目光在裴闵下首的位子打量——那边还空着。   “元濯稍等。”他退后几步,招手叫来管家附耳。   不稍片刻,万管家唱捐声自门口传来,“江南聂时秋,捐善款十三万两,入上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目光震惊朝上方看来,要知道孙洋捐了五万两已在萧律铭的左手边落座,这人出手便是十三万两,岂非是全场位置随便挑……   萧律铭和祝宥仰头望来,对于这突然跳出来的“巨富”十分意外。   祝宥眉头稍微往里一簇,说:“江南首富聂时秋。”   萧律铭不解:“江南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祝宥望着他,舔了下唇欲言又止地说:“你应该听说过,裴元濯被当成女孩子养到十四岁,有位富甲一方的豪商对他一见倾心,后来……”   好了,萧律铭抬手止住,目光就已经冷下去,“我知道了。”   聂秋时迎着众人目光,欣然对裴闵做了个“请”的动作,他没有要主位之下任意一个座位,只在裴闵下首落座。   孙洋最先笑了,端起酒杯,明明是问聂秋时,却低望向裴闵,揶揄道:“只曾闻富豪石崇明珠三斛换美人,不知聂先生今日一掷千金又是为了谁?”   聂时秋堂而皇之地说:“自然也是为了心上人。”   说罢,目光毫不掩饰落在裴闵身上,“若他愿走向我,就算将这一路铺上金砖又如何。”   孙洋朗声笑。   虎魄皱眉斜视,发觉这仗着有几个臭钱的人比萧律铭还要该死。   裴闵垂眸轻笑,虽然这话说得挺不合适的,但这聂时秋一掷千金的豪横模样,倒是挺适合当下为钱所困的萧律铭。   “这么开心,在聊什么?”一只带着枪茧的手掌伸到裴闵眼前,他抬头便看见萧律铭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裴闵眸光中手搭上去,借着萧律铭力气站起来,却被席子一绊,扑向面前。   隔着桌子,萧律铭稳稳当当扶住着他,裴闵额头抵着胸口,眼底闪过一点讥诮,用仅有两人的声音说:“后槽牙咬酸了吧,”   萧律铭一怔,双眸微弯便真的笑了。   他单臂搂着裴闵腰将人腾空拎起,绕过桌案带到身边,小声说:“能博美人一笑,值得了。”   裴闵双脚踩实地面,萧律铭往后抽了点手,但依旧箍着后腰。   萧律铭面向聂时秋,笑的时候露出点森寒的牙,说:“久闻聂先生大名,元濯也曾向我说起过你,说你是位心善的商人。”   他端起裴闵桌上空置的酒杯,虎魄拿起旁边桌上的瓷壶为他倒满,萧律铭道:“今日之宴,为的是东南受灾的百姓,聂先生慷慨解囊,乃是天下商人之典范,先前皇兄许我副字作为大婚贺礼,今日我与元濯一同转赠给你这位旧友,就写‘天下第一商’如何?”   聂秋时和他对站着,眼中已无刚才那般含情,透出点锋利的东西和萧律铭无声息的碰撞着。   “聂某此举,也是因为元濯,宁安王不必道谢,那副字既是陛下所赠聂某受之不恭,您还是收回去吧。”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勉强了。”萧律铭面上依旧如沐春风,举了下杯,聂秋时淡淡抬了抬手腕,两个杯子没有相碰,二人皆是仰头干了。   孙洋单手撑着席子坐在一旁,提了串葡萄吃着看着津津有味,今夜这五万两花的真值。   早闻色字头上一把刀,宁安王、聂秋时,这两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却为了一个男人大庭广众下斗鸡一样,古来红颜祸水,果然生的没了也是祸害。   气氛无声息的焦灼,掀起了一丝剑拔弩张。   裴闵觉着时候差不多了,抬手扶着额角,萧律铭错开目光向他看来,关切问:“怎么?累了吗?”   裴闵白着脸,“头有些晕。”   “我叫冷先生备了房间。”萧律铭丝毫不在意这满庭人的眼光,将裴闵抄起抱在怀中,回头朝聂秋时点头,“聂先生请便,我先失陪了。”   聂秋时紧紧捏着酒杯目送两人离开。   “世间总有东西是多少金钱都弥补不了的。”干吃葡萄太甜,孙洋扔回盘中倒了杯酒,悠悠说:“权势、地位、尊贵的身份,这些东西出生时没有,后来再想要有,就得付出超越常人的巨大价钱。”   聂秋时回过头来,孙洋冲他笑了笑,幸灾乐祸地嘲讽,“聂先生这十三万两,看起来是白花了。”   他不等人发作,目光转向厅中那扇巨大的苏绣屏风,扬声问:“不是说请了茗烟姑娘来弹琵琶吗,人呢?”   萧律铭抱着裴闵下楼,人潮声渐离,他在开满金莲的酒池边站定,再往下走就是冷月笙那不许外人进入的私宅了。   裴闵搭在肩膀上的手轻搡了下,萧律铭朝上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将裴闵放下,似笑非笑问:“你这次又是借我出局?”   裴闵指尖隔住他凑来的唇,“宁安王聪慧。”   萧律铭并不放人走,分别多日,两人这是第一次单独相见,裴闵瘦的腰更细了,握在掌下几乎要掐断,懒洋洋的双眸透着精神不济,“又要口头打发我?”   裴闵腰身后靠,“不然呢?”   萧律铭用唇瓣抿下指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今晚等我,我去找你。”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怎么,善款不够,宁安王准备卖身了?”   见他露出熟悉模样,萧律铭稍稍安下心,笑着点了下头:“是啊,一夜五百两,要不要?”   裴闵早就习惯他这口无遮拦的模样,“不要,狎不起。”   丝竹声起,头顶喧哗渐消,宴席马上就要开始,萧律铭真的要走了,拉开裴闵的手在唇上啃了下。 第64章 难道就没有心动   冷月笙和柳茗烟等候在厅中,谁都没有坐下,门窗皆闭,地上斜躺着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眼口都被蒙住,用棉布五花大绑着,像条蠕动蛆虫发出呜呜叫声。   气氛凝重,跟门外欢快宴饮格格不入,空气中凝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柳茗烟已经上好了妆,穿戴华贵,眼角的红晕像是染了胭脂,叫人愈发的心疼。   裴闵推门进来时食指还压在唇角的口子上,心说那混账就是属狗的,目光懒散扫过地上的人,绕道桌前轻提衣摆坐下去,和缓问:“这不是柳姐姐的妹妹浅红吗?这是怎么了,闹的这么难看?”   柳茗烟掐着手跪下,裙摆葳蕤一地,丝绸浮光跃动,“浅红背叛了宝月金钩楼,请公子惩处。”   “哦?”裴闵不紧不慢端起茶呷了口,从碗沿透出目光落在地上,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犯了什么错?”   冷月笙站在柳茗烟身后,面色难看地说:“前些日子公子病重,楼内戒严,‘眼’发觉浅红打着茗烟的幌子频繁外出采买,我派人细查之下。”他望向浅红,目光略带复杂地说:“发觉她被一穷酸举子哄骗,已找好了镖局马行,变卖了金银玉器,近日就要带着钱财远走他乡。”   裴闵端着茶盏,指尖将盖子合下发出一声轻响,垂着眼眸极轻笑了,“这是好事,得觅良人,厮守终身。”   不熟悉裴闵的人定会以为他松了口,但柳茗烟却知公子已经动了杀心,她咬下银牙,“浅红从小就跟着我,我教导她看着她长大,豆蔻年华,正是好的时候,春心萌动情有可原,还请公子开恩饶她一命,日后必定对楼里有用,茗烟愿意替她受罚。”   “柳姐姐,你们虽是姐妹相称,但她不是你亲妹妹,你的亲妹妹,在五年前已经受酷吏迫害死了。”   裴闵指尖轻轻摁上她的眼角泪痕,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美人一滴泪,天上一颗星,你是花魁,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掏心窝子对你好,我也是,看你哭我的心都要疼死了,惹你难过的人,真是该千刀万剐,一会儿扒了皮,由你点天灯如何?”   柳茗烟瞪大眼睛,却在下一瞬咬着唇颤抖着硬生生将即将决堤的泪水咽回去——公子温柔是真,狠毒也是真。   背叛是楼中最忌讳的罪,此事绝无转圜,她不该试探底线。   裴闵退回来,对冷月笙道:“摘了她的嚼子,叫她自己回话吧。”   冷月笙怔愣了瞬,浅红听见这话挣扎的更剧烈了,柳茗烟望着,不敢再继续求情,怕她会死的更惨。   冷月笙解了浅红遮眼和挡嘴的棉布,强光蓦然照进,她不适地转头躲避,待眼睛适应光亮后立刻寻向了说话的那位“公子”,她唇角挂着口涎,呢喃道:“真的是你……”   裴闵说:“是我,怎么,浅红姑娘猜到了?”   浅红是他捡回来的,但他根本没有露面,除了冷月笙和柳茗烟,楼中的姑娘没有人知道他就是背后的那位“公子”。   浅红低下头,“有次给姑娘送参汤,听见她和冷先生在聊‘公子’,当时我立刻就想到了裴部堂。”   裴闵才貌出众,任职后经常出入宝月楼赴宴请客,楼里的姑娘自然都识得他。   冷月笙和柳茗烟心中一惊,互相对视了眼,冷月笙向前一步,裴闵以目光止住,微笑了下,并不在意地继续拨弄茶盏。   “说说吧,想走还是想留呢?”   “我要走!”浅红膝行往前爬了两步,在抓住裴闵的衣角之前又缩回手,哭着抖道:“公子,求求你成全我吧,我与李郎是真心相爱。您对我的恩情,来生必定当牛做马来报,今生,今生求您全了我。”   说罢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公子,成全了我吧。”   柳茗烟悲哀望着她,才子佳人,楼里多少被嫖客欺骗赎身的姑娘,可最后呢,被辜负者十之八九。   她又就确定自己会是那十之一二。   “你该知道,你与楼里那些签卖身契的乐伶明妓不同。”裴闵俯看她,面上笑容散了,缓慢又平静地说:“你是为了报被官吏戕杀生父之仇自愿到楼里来的,脸面、身子、羞耻……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就像现在这样,跪在马车前求我,我才许你进来。”   “我帮你报了杀父灭门的仇。你成为宝月楼的眼,你知道我真正的营生和秘密,知道我的身份,你觉着我会这么轻易的放你离开吗?你是柳姐姐心上的人,我不想杀你,你再好好想想。”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浅红额头都肿了,举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说:“奴婢用死去的爹娘发誓,出去后若透露有关宝月楼和公子的半个字,爹娘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公子要是还信不过我,一幅哑药,您将奴婢毒哑了”   裴闵面上浮现出一丝失落,这间屋子炭盆不够,坐久了有些冷,双手缓慢挫动,“我从不相信发誓这套,毒哑了你,还有手可以画,还有眼睛可以看。”   “你这辈子用双脚是走不出去的,若执意要离开,三尺白绫,我给你裹着抬出去。”   浅红欠着身,原本心里还存着希望,能够求一求这位公子,毕竟那位“裴部堂”看起来心软又面善。   冷月笙将白绫扔在她眼前时,愣愣瘫坐回去,整个人跌入谷底,一双杏眼呆呆望着裴闵。   浑身好冷,好冷啊。   她缓慢抱着双肩,泪水从通红眼里流出,淌满了脸,她家本就不是这能下雪的金梁,在烟花三月的江南,家里种稻米,虽然不富贵却也能吃饱。   后来官商勾结要贱买她家的地,闹得家破人亡,后来有驾马车经过,里边的公子赏了饿倒在路边的她一顿饭。   她就笃定地要跟着公子。刚到楼里时,她满心悲怆千疮百孔,素不相识的姐妹安慰她,分给她吃的穿的,熟悉以后她才发现,这里的女孩有一半都是她这样遭遇的人,她们像是乱世中的浮萍,被公子一点点收集起来,成为这所楼里的“眼”。   楼里的日子还不错,能吃饱穿暖,住温纱软帐,戴金玉首饰,她们在这乱世之中他们互相慰籍,都感谢那位伸以援手的“公子”。   她就想着用余生来报答公子的恩情,接客套消息,忍着恶心用尽浑身解数讨好那些脑满肠肥的朝官男人,无论是怎样的羞辱,她都能忍下去了。   就这样过了五年,五年里她从未生出过一点叛逆之心,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就像在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有一圈涟漪,让她知道原来自己这样的人也配得到那样干净的爱。   她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这样的日子,觉着能否吃饱穿暖,金玉拥簇已经不重要了,她想要自由,她要跟着那人走。   “五年,整整五年……”浅红望向裴闵,眼眶红肿,“这五年来,我为宝月楼传递了多少重要消息,又替您布下多少局,杀了多少人。您为什么就不能看在昔日情分上,放过我呢?”   五年的控制和身心凌辱,就算是有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   “我们没有情分。”裴闵看着她,“顺者昌逆者亡,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你有用,所以我用你,你找死,所以我杀你。”   浅红哼笑一声,跌坐回去,“公子啊,公子……”   事已至此,她知道没有了活下去的生机,开始图穷匕见,“你不必将自己说的这样清高规矩,扪心自问,难道您对宁安侯就只是单纯利用吗?”   裴闵盯着她,柳茗烟和冷月笙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是除了虎魄跟随裴闵最久的人,清楚看见裴闵那始终敷在脸上,铅粉一样虚假的温和消散,只剩坚硬的冰冷。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浅红逼视裴闵,抻长脖子厉声问:“他为你踏雪寻梅,一日折尽十万户,你就没有心动?!”   “你若不是要为他解围,何必要办今日这场宴,帮他包下整个宝月金钩楼,你能得到什么?!床榻承欢,被……”   “啪——”柳茗烟猝然上前怒其不争扇了她一巴掌,“闭嘴!”   她气的手都在抖,浅红和她死去的妹妹同岁,这些年,她是真的将对方看做亲妹妹来疼,无话不谈,什么也给也教,却惯得如此昏头。   她和裴闵聊萧律铭求爱纯属挑逗消遣,可浅红怎么敢说公子心动。   公子最厌恶因感情误事的人,这是逆鳞,激怒了他不知会做出什么,她是诚心要不得好死。   浅红被扇的歪头,嘴角流血,她用舌头卷进嘴中,脸上胭脂花了,原本一张美人面也因鱼死网破的疯笑而变得凶恶。   她瞪向裴闵。   “公子,因果都是有报应的,今日你杀了我,不日报应就会上头,你等着吧!我在地狱里,看着你!”   裴闵往前一步在浅红面前缓慢蹲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和姑娘癫狂的双眸冰冷对峙着,似乎看进了眸底深处,让她心里也结了冰。   浅红往后搡了下,定定看着。   “你说得对。”   裴闵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们都是本该死的厉鬼,没有谁比谁高贵,也没有谁应该一直干净,你去吧,黄泉路上走慢些,还有人要跟你重逢。”   他用帕子轻轻为浅红擦去唇边血迹,慢慢直起腰来,“这五年来,你确实对宝月楼有功,便赏你个五马分尸,以儆效尤吧。主仆一场,你所喜欢的那个李郎,我会尽快送他下去陪你。” 第65章 勾引你   因是善宴,不宜铺张作乐,戌时中便散了。   聂时秋站在厅中张望等着,望远欲穿的模样看起来并不想轻易错过这次机会,冷月笙领着丫鬟小厮来收尾,将撤掉的屏风帷幔都挂回去,下半夜还要开张。   萧律铭从聂时秋面前走过,眼角轻描淡写觑过,擦了下唇角问冷月笙,“冷先生,元濯如今还在雅间里休息吗?我接他回家。”   聂时秋看过来,冷月笙拢手说:“回王爷,裴部堂身子不适,先回去了。托我转告您一声,也叫您早些归家。”   萧律铭不管后边那句话究竟是不是冷月笙顾忌他面子擅自加上的,只觉中听的很,酒劲也跟着上来,让他尝出蜜甜的错觉——他们好似那些恩爱的夫妻,互相牵挂叮嘱对方的身子。   祝宥没有爱过什么人,不知道这种感觉,只觉这一句话就将萧律铭多日疲惫都驱散了,连眼神都变得温柔。   他往前推了把萧律铭,说:“你先回去吧,这边我来收拾。”   萧律铭的确归心似箭,连推脱都没有,“谢了。”   他点头接过丫鬟送来的食盒,掂量着说:“那我先回去了,钱款这两日就得清点出来……”   “我知道。”祝宥和他并走到门口,见龙骧拿来大氅和马鞭在门口等他,心说这个混账原来早就打好要走的主意了。   萧律铭翻身上马,“明天我去府上找你,咱俩一起拟上奏的折子。眼下这关算是过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不少人盯着你呢。”   “我心里有数。”祝宥仰头说:“只要老师还在,他们不敢明着对我怎么样,暗地里使点绊子罢了,祝家根基在金梁,我又不是泥捏的,反倒是你,这次把满朝都得罪了个遍,日后不仅不会帮你,反而要恨上你。”   “恨我的人多了。”萧律铭勒着缰绳,单手提食盒沉坐马上,夜风扫过鬓边发丝,“北鞣军中人人都想要我的命,我这颗人头在北鞣可值一个万户侯,可我还是好好的坐在这里。”   他露出一个轻狂地笑,朝门内再次看了眼,孙洋接过随从太监的大氅披上,和聂秋时并肩往外走。   萧律铭眯了眯眼梢——总觉着这小太监今夜不该这样乖巧的吃席。   冷月笙亲自陪着送到门口,孙洋和聂秋时在石狮子前分开,车夫赶了车来。   孙洋不用伺候,自己踏着木阶掀开帘子矮腰钻进去,马车晃荡起来,他闭着眼休息。   出了宝月金钩楼那条街,灯笼暗下,孙洋对面的人才敢掀开披身黑斗篷,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止不住发抖,颤声说:“多谢大监救命之恩。”   浅红以命为饵,终于帮他逃脱了那所牢笼,柔奴泪流满面。   孙洋睁着眼,车窗外透进的灯火映着那双漆黑眸子明亮,他用脚尖挑起对方下巴,饶有兴致垂看那张脸。   不求形似,但求这股气质一般无二。   透过他,完完整整的看见那人俯首跪地的影子,唇边勾起愉悦地笑,“不是我救你,是你自个儿要救你自个儿。”   马车一路摇晃,直奔宫墙外高府的那所可值千金的大宅。   裴闵洗过澡坐在熏炉前看书,炉子中燃着松枝,室内散着木质绵沉的香气,虎魄将他瀑布似得墨发搭在架子上一点点擦干。   就在这时,飞兰院外细微脚步声打破寂静的夜,裴闵偏了偏头,知道是萧律铭回了自己的闻松院。   “虎魄。”他跪坐在席子上,将书放在膝上,背对她说:“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虎魄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又忍住了——裴闵和冷月笙说话的时候,她就守在屋外,什么都听见了。   “公子。”虎魄梳头的手垂下来,低声道:“倘若你说要杀萧律铭,我会不惜任何代价杀了他,您不需要以身犯险。”   “我不杀他。”裴闵轻笑,“起码不会明刀明枪的杀他,他也舍不得杀我,今夜之后将更舍不得杀我。”   他低垂眼眸,看着搭在膝盖上雪白的手背,“以前是我不好,没有将萧律铭认真的视为对手,忽视了他,让我们的计划一再出现意外,日后我会像对待高文征那样,双眼盯着他,不择手段地将他逼上绝路。”   他知道萧律铭的真心让自己生了退意,自己原本应该直接迎上去摧毁这一切,却一次又一次选择了逃避,掩耳盗铃的欺骗自己。   对于宝月金钩的公子来说,真心本是他最擅长利用的东西,楼里的姑娘以此收集消息,他也以此来玩弄着王行骞。   只是因为他是萧律铭,所以自己一直都假装看不见那条捷径。   他一直都知道怎样能将萧律铭套牢,只要稍稍示好就能随意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今夜浅红的话点醒了他,这世间本就没有不可以利用的人,三千亡魂写成“闵”字,他早就与那个懦弱的裴氏小公子分割。   裴闵只有复仇,不择手段,不惜任何代价的复仇。   虎魄明白他话中意思,但能感觉到公子身上散发着淡淡悲伤。   “公子,你该多穿些。”她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起身去黄杨木衣架上拿件干净外衫撑开。   裴闵并不抬手,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说:“没有必要了。”   虎魄也听见了脚步声,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衫领口——萧律铭来了。   萧律铭一路骑马,那身衣衫和大氅冷透了,落了雪茬子结了冰,他怕将冷气过给裴闵,回闻松院泡了热水换好衣衫才过来。   他进门,虎魄出门,二人擦肩而过,无意间瞥见对方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万管家带着丫鬟送来热好的饭菜汤羹,裴闵的长发已经干了,随起身从架子上滑落,走到桌前垂眸看着。   萧律铭为他将头发拢至一侧,从架子上拎了衣衫来给他披上,“病刚好些,你还穿这样少。日后不要在房里泡水了,闻松院有温泉,我明天给你牌子,你可以随意出入。”   说着他在桌前席地坐下,倒了两杯热茶出来,递向自己对面一杯,拿起筷子指点说:“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裴闵衣衫半披半挂,带子也不系,看起来随时都会滑落。   “我吃过了。”   他没有绕去对面,反而紧挨着萧律铭坐下了,两人衣角相贴,沐浴后的清冽的松香连带裴闵本身的气味一起袭来。   “我听冷先生说了。”萧律铭觉出他有些不一样,侧过脸去就见裴闵雪白的衣领敞着,白皙的皮肤和蝴蝶般的颈窝都露在他眼前。   他往后倾了倾身,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夹了块软糯的绿豆糕放在裴闵面前的白瓷盘中,转过视线说:“冷先生说你用的并不多,多吃些身子才会好的快。”   裴闵用指尖捏起,肩膀挨着他,问:“你今夜喝酒了?”   “嗯。”萧律铭低涩回,又给他拣了点别的菜,“赈灾的宴席,总要喝酒的。”   裴闵能闻到他呼吸间浓烈的酒气。“柳姐姐说过,烈酒最能怡情。”   他五指缓慢拢住萧律铭撑在身侧的手背,温腻触感顺手臂攀升,萧律铭脊柱瞬间僵直。   裴闵唇间叼着那块绿豆糕仰看萧律铭,露出自己脆弱锁骨和诱人的脖颈,汇入衣领下的线如玉如兰,这是副让金梁公子小姐们都迷恋的躯壳,此刻就这样暴露在萧律铭稍一伸手就能触碰的近处。   “确实。”萧律铭干咽了口,酒气引着燥气一起将身躯点热,他早就承认自己着迷动心,也无需压抑避讳什么,双手扶起裴闵脸颊,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糕点被分食殆尽,两人唇齿相依,松木香和那股混着阳光的张扬酒气纠缠在了一起。   萧律铭呼吸粗重,想让裴闵同他一样的喘息。   墨色的长发随主子后仰垂落在泛凉的苇席上,裴闵勾着他的腰带倒下去。   萧律铭从脖颈间抬头,从情欲支配的精神中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今夜的裴闵确实不同,给了他一个又一个明晃晃的暗示。   他收不住自己的神情了,用鹰隼垂看猎物的眼神食肉眼神望向裴闵,又像是发情的公狼舍不得离开,留恋着裴闵的气息啃咬着他的唇,涩声问:“扯我腰带做什么?”   裴闵胸前的衣衫已经被揉搓开,连带他刚披上的那件一起铺在席上,萧律铭一路吻下去,裴闵的胸口起起落落,隔着单薄的皮囊似乎能看见底下的跳动的心脏,整个人就像被从花瓣中层层剥离出来的那点娇嫩的芯。   裴闵纵容地仰起头,极轻笑了,露出一点银牙,稍一用力就把那条腰带连同绦子彻底攥在掌心,舔着唇说:“勾引你。”   “宁安王,一夜五百两,敢不敢?”   萧律铭太阳穴跳的更快,精神已然到了邻近疯狂的那条线,裴闵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啃食他的理智,他今夜喝了酒,不,喝酒只是借口,他想要裴闵,从两人一起泡澡那时,或许更久,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被这人脆弱又漂亮的脖颈吸引,忍不住心生荡漾。   他伸出手,将裴闵拘在怀中尽情揉捏搓热,衣衫和那条单薄的腰带都挂不住了,片刻后掌中是尽是温如暖玉的肌肤。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是吧,嗯?”萧律铭喘息着,手下动作不停。   裴闵感觉他逐渐失控的举动,迎合的有些吃力。他紧紧攥着萧律铭两侧衣襟,用尽所有力气撕开,内心涌出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像是等待斩首一样等待着接下来这刻。   他高高仰起脖颈,任由萧律铭啃咬揉捏,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似乎要将这具孱弱的身躯震碎。   “怀宁。”他用最后的气力说:“我不想在这里,去床上。” 第66章 掉马预告   萧律铭单手捞起他,裴闵双臂缠着,如今两人都像是离弦的箭,收不住,回不去。   夜出奇地静,裴闵落在柔软的床上时除了墨发披下来,一件绸衣都不剩。   萧律铭像一头饥渴失控的猛兽遇到了自己肖想已久的猎物,不管不顾地侵入对方的领地,他捞起裴闵的双膝,沉重又莽撞地碾压下去。   裴闵遇上那庞然大物瞬间浑身就被冷汗浇透,箍住他的那双手滚烫,没过多久,冷汗变成了热汗,他攥住床单的手也被汗水洗的发亮,潮湿的吻像雨点随着颠簸落在身上。   烛光早就熄灭,天地都被暴雨浇透,弥漫着一股潮湿又腥猎的气味。   他双眼发黑,忍耐着将呼吸放松绵长,痛苦又艰难地吞咽着,耳边响起十分陌生的呜咽,汗水洇透被褥。   萧律铭不近女色,不经人事,因为他不屑,他走的路注定他不能沉浸在这种浅薄的快感中,也看不起这最原始的欲望。   可如今,他在横冲直撞间遵循着本能,莽撞的探寻这从未有过的欢愉,怎么会这么的快乐,好像有把巨大的钩子从裴闵身体里探出,紧紧勾住他的魂魄,他心甘情愿的被这浅薄的情绪拉扯摆弄,堕落在最原始的放纵之中。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史书上那样多昏庸的皇帝会为了美人亡国,为什么王行骞、聂时秋,金梁城内那样多的人觊觎裴闵。   想到这里,萧律铭胸口又点燃了一团说不出的怒火,更加凶横地冲撞——不管多少人沉迷在这幅躯体上,可触碰至此的唯有他一个,现在是,日后也是。   裴闵在萧律铭发狠中抽搐打颤,不受控制地抬高腰腹,在萧律铭的后背留下一道又一道抓痕。   暴雨决堤而下,萧律铭猛地一口咬在怀中汗津津的锁骨上。   裴闵剧烈抖了下,双臂无力垂着,却还是被对方的双臂牢牢锁在怀中,萧律铭拘着他,就像拘着即将拆吞入腹的猎物,眼中是毫不掩饰地贪婪。   裴闵浑身像被洗过一遍,藕颈玉腰,发丝粘在身上,乖巧地垂在他怀中。   萧律铭沉重喘着粗气,半晌后低头埋进他的颈窝亲了下,裴闵紧紧搅着眉头,感觉自己被缓慢放回去。   脑中一片兵荒马乱,没等他从余韵中回过神来,萧律铭再次劳起他的双腿。   如果说第一次是源自本能的暴雨冲刷和发泄,那第二次就是细水长流的悠然和折磨。   萧律铭从本能的欲望中退身出来,将那些疯狂择干净,只剩下沉溺于欢愉的缠绵和放纵。   裴闵被翻过来覆过去不知道多少次,萧律铭在他身上得到经验,又将这经验继续用在他身上,不知疲惫,不断进步……   似乎能就这样到天亮。   裴闵在一次又一次的腰腹发麻和震颤中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   脑中浮现出荒唐又报复快感——倘若有一天,萧律铭知道他就是裴煜,回想二人行径,是不是比吃了死人肉都要难受。   他如此轻易的便毁掉了大宗最后的战神。   雪又稀稀拉拉下起来,清晨萧律铭穿好衣裳推开门,寒意顺着领子钻进去,他回头看了眼内室。   裴闵还在沉沉睡着,眉头依旧紧搅在一起,他昨夜的放纵和莽撞让裴闵这一夜过的艰难。   虎魄端着盛热水的盆走近,萧律铭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带上门轻声说:“你家公子还在睡着,别吵他。”   虎魄紧紧把着铜盆边缘没有应话,呼吸也变得粗重——她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因为她也一宿没睡。   她听见了那些呜咽和痛楚,恨极了萧律铭,恨不得冲进去杀了他。   可这一切却又是公子的选择,   萧律铭抬眸看了她眼,心说这丫头如今想杀人的心连藏都不藏了。   他走下台阶,踩着积雪行至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露出点欣慰又尘埃落定的笑。   今日这雪格外的漂亮,连吹过来的风都不再刺骨,他这么想着,步伐轻快地跨出飞兰院。   龙骧牵了马等在门口,萧律铭挽着马鞭说:“叫莫扎盯紧着,飞兰院有什么动静赶紧叫我。不,先叫太医。”   裴闵身骨太弱,他虽收敛着来的但还是留了伤,今晨他已经上过药了,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得嘱咐好。   龙骧抱拳回:“是。”   萧律铭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龙骧凑上前,萧律铭知道他有话要说,弯腰垂下头。   龙骧附耳,说:“去南塘打听的人回来了,裴家原本有位大公子,早些年间,大概就是十年前的乱局中死了,听闻也是位皎皎明月似的人。”   “原来如此。”萧律铭紧着眉头又缓慢放松,“我知道了。”   他深深吐出口白气,骨肉至亲分离之痛,怪不得裴闵要恨,难道他想家了吗?   就在昨夜萧律铭颠鸾倒凤时,祝宥已经连夜将募捐的银两都造册入帐整理完毕,这事里头有圣旨,按例事成后要写折子递进宫,将始末交代明白再歌功颂德一番。   赈灾之事本就由户部主理,何况募捐又是萧律铭和祝宥牵头,两人已经合计好了,这份折子递上去,后续事宜依旧会落到祝宥手中,届时就在粮食采买上做手脚,除去赈灾所需,剩下的顺粮户的账上神不知鬼不觉过给王府。   两人敲定后一个说一个写,半晌后便拟好了。   祝宥搁下笔,吹干上方墨迹,萧律铭又拿过来看了遍,确定无误后唤了府中师爷来递进内阁。   师爷走后,祝宥见萧律铭翻开了窗,迎着冷风看他书房外那棵硕大的梅花。   雪片纷纷扬扬落下,红梅覆雪,洋洋洒洒。   祝宥回到桌前倒了两杯热茶,看花也看雪景,“瑞雪兆丰年,今年这雪从入冬开始就没停下过,来年一定会有好丰收。”   “多少年了?”萧律铭问。   祝宥望向那棵树,“快十年了吧,你离开金梁那年冬天,我从老师那里得的种子。”   萧律铭说:“待会儿我走的时候,让我带两支。”   “好。”祝宥应下,又想起今年踏雪寻梅时崔元箴破例大开中门,沉默半晌,问:“你跟裴元濯最近怎么样?”   萧律铭从窗外接了片雪,融化在掌心冰凉,转过脸说:“好着呢,怎么?”   祝宥靠在椅背上,说:“他入冬后经常告假,我俩不算相熟,但也在内阁公事了几天。有次在含光门遇见一个卖炭老叟被宫人刁难,克扣了他炭银,他上去帮衬,最后脱了狐裘给人家。”   萧律铭:“竟有这事。”   祝宥看了他眼,“他这个人跟我不同,明事理懂疾苦,对民生和朝政把控入微,虽说我俩不同路,但他在内阁的每次决断都不昏头,就连黄如磐先生也挑不出毛病,是这朝堂不可多得的贤才……”   萧律铭笑,转过身来背靠窗棱,“怎么,这么夸他,又要跟我抢人?”   “我说正经事。”祝宥啧下嘴,对他这撒尿圈地盘的行径很是看不上,“若为妻,你自己留着吧。若为臣,我一点都不想同他对立。拉拢他?我还没这本事。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能觉出他心是善的,念的是下方万民,走的是明德之政。”   “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跟高文征之流混在一起。”   萧律铭笑,心说那是因为你太不了解他了,他善良、温润、真诚……但这些君子品质与就像是浮于衣衫表面的灰尘,随时可以掸掉。   “这些话我只对你说。”祝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你是大宗的储君,开国之将要勇不必贤,但治世之臣要选贤举能,你当初不接受老师的拉拢,如今我已理解,但你走的这条路光靠孤勇是行不通的,若能得他辅佐,如得凤凰。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究竟如何,看他也不讨厌你,怀宁,这是你的机会,当初你榜下捉婿就是这么想的吧。”   他后来才明白,萧律铭回金梁后所有的轻狂之举,都是提前在朝皇位铺好道路,每一步棋,都下的恰到好处,他不风流、不纨绔,他是谋定而动的鹰隼。   一直以来,狭隘的都是自己,还总是大言不惭地去规劝别人,整个金梁城内,最单纯的就是他祝谏之。   萧律铭似笑非笑地说:“‘得之如得凤凰’这是当年太祖对辋川裴氏的评价,你在暗示我什么?”   祝宥没想到这人这么敏锐,他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心底那微末的情绪还是被看了出来,他放下茶杯,说:“以前我不明白,老师为何对裴元濯青眼有加,后来文华殿经筵,我承认自己不如他,我想老师是爱惜他的才能。”   萧律铭回到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半凉的茶抿了口,反问:“难道不是吗?”   “踏雪寻梅那日,你一马当先,不过半个时辰胜负便见分晓。然后老师大开中门,将火蕊银光作为胜者的彩头。整个金梁成都知道,你折梅是为了讨裴元濯的欢心,我总觉着……”祝宥轻轻地说:“这支梅花,是他故意要给裴元濯的。”   窗外天阴下,室内也暗了几分。   “你是想说,你老师觉着他像裴煜,顾念旧情,所以才给予厚待?”萧律铭语气不由重了,攥着茶杯说:“可他不是裴煜,当年裴煜就死在我的怀里,一剑穿胸,血顺手臂淌过,是热的,滚烫滚烫……”   “别傻了,祝谏之,当年裴将军奉诏回京半路被布局截杀分尸,他就在金梁,明明有机会派探子报信救他,他沉默了,眼睁睁看着昔日同泽的头颅被提上大殿。如今却送支梅花给毫不相干的人,缅怀他故去的兄弟情?”   他冷嗤一声,“若真如此,我拔了给他送回去,元濯不会喜欢这样的东西,我也不喜欢。”   “好了好了。”祝宥怕他生气,辋川一族一直都是萧律铭的心魔,“我就是说有这个可能,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   萧律铭松开茶杯,平和地出了口气,低垂眼眸说:“我知道你想缓和我跟你老师的关系。当年之事,他不过冷眼旁观的看客,整个金梁朝堂都是这样的看客,所以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跟他交好,生死一线背弃朋友知己,换我是做不到的。”   说着,他将剩下的茶水饮了,茶杯放回桌上。   “我要回去了,给我折几支梅花。”   祝宥看了看门外冰天雪地,“都到这时候了,我请你吃饭吧,待雪小些再走。”   “不了。”萧律铭说:“家里还有人等着。”   回来时晌午刚过,守门的卫士给他牵走了马。萧律铭拿着一把香气浓郁的红梅进门,万管家迎上来,拿着掸子为他扫尽身上落雪,萧律铭大步往里走,问:“公子吃午饭了吗?”   “还没。”万管家亦步亦趋跟着,萧律铭冠上沾着花瓣,他够不着也不好提醒,“方才我来时见虎魄姑娘烧了水端进去,想必刚起身。”   萧律铭三两步跨过台阶,“午饭送到飞兰院,我同他一起吃。”   飞兰院的梅花这些日子长势很好,原本的枝子已经抽条成小树,看得出经常打理。   房门虚掩着,萧律铭踏上台阶,不等敲门就听虎魄怒气冲冲地喊。   “公子你让我去剐了萧律铭,带你杀出去!我们不是非要用他不行。”   “虎魄。”裴闵跪坐在桌前看着镜中没精打采的自己,嗓音涩哑却很平静。   “我教过你,要么忍,要么狠,一副破败的残躯,不必看重。”   “不是这样的,公子。”虎魄哽咽着在他面前跪下,双手搭在膝上,“我嘴笨脑子也笨,不会说话,可我知道,你也不该受这样的屈辱,萧律铭不是你的良人,他只是我们要用的一把刀而已,哪怕他不成我们也能找别的刀,冷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算这人活着也可万无一失。”   “你这就是孩子话了。”裴闵双手将虎魄拉起,可浑身酸痛使不上力气,不得已松开手。   “当下形势多变,无论萧律铭是杀是留,都得握在手中才放心。”   虎魄泪眼朦胧望着他,唇线紧抿不断抖动。   “你先起来。”裴闵轻叹一声,说:“我们若想用别的手段制住他,付出的时间与代价远要远超昨晚,兵不血刃地将他收入彀中有什么不好。宝月金钩楼的那些姑娘不也是这样,为什么她们可以,偏我不行。”   虎魄被他拉着手,缓慢站起来,“可你是公子,你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裴闵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倘若形势所逼,走投无路,别说是萧律铭,就算是孙洋高文征,我也照样做的下去。” 第67章 济世之才   萧律铭脑中嗡的炸开,他后退了步,从台阶上走下,扶住门口的石灯,手中红梅散发出忧郁的浓香,熏的他眼眶发红。   昨夜裴闵主动靠近,他还以为对方终于卸下心防肯接受自己,从未如此欢喜。   今晨离开,飘在脸上热的雪此刻冰冷刺骨。   萧律铭深深喘息,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原来——   他所以为的两心相照,不过是裴闵权衡利弊之下的算计和利用,给了他,不过是黄泉路口的买命钱罢了。   屋顶上的莫扎发觉主子不对,跳下来站在他身后,用生涩的大宗语言小声问:“主人,您怎么了?”   萧律铭抬起头,双目通红地露出一个讽刺地笑,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他是大宗的储君,辋川一族的冤屈,天下万民压在身上,他不能疯,不能感情用事。   既然胜负已分他就该愿赌服输及时退身出来,还没到一败涂地的局势,鹿死谁手尚不能分。   雪无声息落下,半晌后萧律铭抹了把脸,闭上眼沉沉吐出口气,那束红梅被扔进雪窝,露出阴狠神色。   “即日起,但凡裴元濯离开王府,寻合适机会,杀了他。”他转向莫扎,压着眼角,“切记,不要暴露自己,最好能伪装成东厂做的。”   他答应裴闵会饶他一次,在妙法莲花塔中,裴闵已用了恩典。   抛却私情,这人手段毒辣又深不可测,危险的很,他不该再放纵地将人留在身边,用他来重创高文征才算是物尽其用。   说完,萧律铭挥开大氅大步迈出飞兰院,莫扎看着主子离去,又回头朝房门看了眼,旋身飞上了屋顶再次隐匿了踪迹。   虎魄听见门外动静出来看,见雪地里落满了红梅枝,她心声疑惑,回头叫:“公子……”   裴闵并不抬眼,“我知道。”   从今往后,他们就真的是你死我活的宿敌了。   萧律铭刚出飞兰院,就见龙骧火急火燎跑来,脸上全是慌张,没好气问:“怎么,北鞣人打进来了?”   “没……”龙骧一怔,停住脚步,发觉王爷眼眶红着,但也顾不得他的情绪,匆匆说:“南塘裴先生的车驾已经到门口了。”   萧律铭没听明白:“什么?”   龙骧朝飞兰院看了眼,又往前走了步说:“就是裴公子的祖父,裴老先生,车架已经到王府门口了。”   萧律铭神色顿空,仇恨算计顷刻间被抛诸脑后,大步流星往外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迎进来,天这么冷。”   万管家将人迎进中厅,奉上香茗,裴士桓和他带来的弟子诸葛谦立在一旁,老先生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赶路,面色都懂得发青。   萧律铭迈进大门,先一步朝向裴士桓深深俯首,“裴先生见安。”   裴士桓拄着拐杖,在诸葛谦的搀扶中单膝转双膝跪下,诸葛谦跟在他身后一起磕头。   “草民裴士桓参见宁安王殿下。”   萧律铭礼都没行完,疾走感到眼前匆忙托住他双臂,“使不得使不得。”   即便他要跟裴元濯对方不死不休,但婚约尚存,倘若裴士桓今天跪了,明天金梁学子就要戳碎他的脊梁骨。   “尊卑有别,礼不可废。”裴士桓沙哑又执拗压身磕头。   萧律铭跪回去,“您是长辈,对大宗文坛有开疆拓土之恩,年少时我曾有幸跟随先生听您讲学,怀宁受益终身,今日厚颜高攀,也叫您一句先生。先生,起来吧。”   “不敢。”裴士桓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祖皇帝尊崇圣人,以孔孟之道治世,宁安王为太宗血脉,自当践行组训,礼不可废。”   说罢,他郑重又端正地磕下了这个头。   萧律铭长舒口气,跪立作揖,在裴士桓触地同时低头磕了回去。   裴士桓苍老的双眸与他对望,萧律铭说:“您对我行的是君臣之礼,我允了,我对您行的是师生之礼,您也不必推辞。先生一路辛劳,我们都起来吧。”   裴士桓抬起手,诸葛谦将捧着的戒尺暂时放到地上,膝行上前扶他。   萧律铭不动声色扫过那把戒尺,乌木做基又灌了铁,打在身上厚重,不用发力就能形成淤青,却是钝伤,威胁不到根本,是书香门家常用的家法。   裴士桓千里迢迢带着家法过来,想必不是来王府看梅看雪的。   他收回目光,侧眸对万管家吩咐:“去收拾两间客房,多点炭盆要热,先生舟车劳顿,我叫人送您去休息。”   “宁安王不必麻烦。”裴士桓坐回椅子上,浑浊的眼瞳深处带着平和又疏离地光。   “应该的。”萧律铭说:“先生一路来困顿费食,想必受了许多罪,我们先用饭吧,用过了饭再休息。”   说着,又叫万管家去备饭。   裴士桓看穿他的作为,说:“王爷不必拦了,老朽来此只为不肖子孙裴元濯。”   大门敞开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裴闵的身影恍然出现,披着满身风雪,墨发冠带都垂在胸前,他是一路跑来的。   萧律铭眉头动了下,又心灰意冷地挪开目光。   “祖……”裴闵短促叫了声,衣角扫过门槛,却再说不出第二个字,抿着唇颤动。   走到厅中,他像是无力能支,扑通跪下去,膝盖撞地,拱手拜过重重磕头。   “先生。”   裴士桓目光闪动,一见面他的心就软了,扫过手腕淤青伤痕,身子愈发单薄病弱——这是受了多少罪。   他压着情绪,苍老的胸口深深陷下去,拄着拐杖闭了闭眼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裴闵不抬头,回:“知道。”   裴士桓说:“跟我回南塘。”   身后雪下得更大,寒风将鹅毛大的雪片卷进来,纷纷扬扬像是送灵的纸钱,裴闵单薄跪着,墨发垂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   沉默在厅中蔓延,萧律铭走过去将厅门关上。   裴士桓已经知道他的选择,出了口气,“谦儿,你出去。”   诸葛谦深深望了裴闵一眼,透出不忍心,将捧着的戒尺放在桌上,萧律铭张张嘴,裴士桓转向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拜道:“宁安王,接下来是我裴家的私事,还请您回避。”   萧律铭看着跪在地上的裴闵,如今的他已经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维护谁。   虎魄拿着大氅追上来,却正见萧律铭被从正厅里赶出来,龙骧关上身后的门。   她惊觉不好,往里冲时被萧律铭一把拽住,险些摔倒。   虎魄箍住他的手臂,说:“公子的病还没好。”   萧律铭纹丝不动,“那是他罪有应得。”   虎魄剐他,“滚开,我没空应付你。”萧律铭一把抓住她砍来的手,虎魄逼向他的喉咙,两人僵持着。   萧律铭如今乱的很,沉吟片刻,抬头对着落雪的房檐使了个眼色,莫扎如鬼魅般出现在虎魄身后,一掌将她砍晕。   龙骧目瞪口呆,心说莫扎不愧是做刺杀的暗卫,动手就是干净果断。   萧律铭将晕倒的虎魄推进他怀里,“送回去。”   “王爷,我……”龙骧从不进女色,如避蛇蝎的躲开,任由虎魄跌进雪地,“男女有别……”   萧律铭没好气扫了他眼,“不必将她当做女的。”   龙骧:“……”   龙骧:“是。”   莫扎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龙骧将虎魄扛走,萧律铭踱步至门口,背身站着仰头望天上纷扬洒落的雪片,心说自己并不是担心裴闵,只是怕这人死在王府,朝堂群官抓着把柄对他不利,所以他才守着,不能叫裴士桓将人打死。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祖孙二人,灰色雪影从窗户上落下,裴士桓偏头看他,嗓音低涩问:“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字元濯?”   裴闵说:“一元肇始,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之,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之,可以濯吾足。   裴士桓的本意要他忘却过往重新开始,无论事态炎凉,都能泰然处之。   “那你在做什么?”裴士桓望他脖颈上零落痕迹,可想而知裴闵在金梁的行径有多荒唐,手止不住颤,拐杖柱地发出砰砰声响,痛心地问:“我是怎么教你的?”   裴闵沉重叩首,压抑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元濯辜负了您的教诲。”   裴士桓看着这一拜下去再没起来,湿润了眼角,悲哀望向地上那个单薄的身躯。   “你鼓动谏臣引起朝乱,趋附宦官阿谀谄媚,甚至与宁安王苟合,你告诉我你要回来,我以为你回来是为亡者洗冤,让苍生见日。可你却给各方蠢蠢欲动的歹人递上一把捅向乱世的屠刀。”   门外的萧律铭一怔,“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听裴士桓说:“元濯,你天资聪慧,当世罕见。”   “两脉传承系于一身,我和你祖父倾尽毕生所学教你,你本该是最明是非辨忠奸知荣辱的人。”   拐杖落在地上响了两下,他跪坐在裴闵面前,抓着已经瘦出腕骨的手止不住颤,所有悲愤斥责和圣贤道理都在此刻化为心疼——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孙子,看着他像小猫似得长成如今这般良才美玉。   裴闵聪明,通透,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意看着这样好的孩子被仇恨所累甘愿坠入歧途,旁人作恶往往是不知恶,裴闵却是在明辨是非后仍然选择从恶,因为他有自己非要达成不可的目的,这股执念就像骨头里伸出来的一把刀,杀人同时也在切割着那个善良温和的孩子。   天生芝兰质,却要染泥淖。   “你只有几两重的骨头,为什么非得担着山岳重的血恨,这不是你成人的初衷。我为你更名为裴闵,是要你缅怀凭吊,不忘先烈,秉承着他们的忠贞辋川一族的骄傲活下去,不是要你用仇恨困住自己,成为祸乱朝纲的奸臣。”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煜儿啊,你本该,是照亮这乱世的光,你怀的,可是济世之才!”   可他怀有济世之才的学生,却揣了一颗发疯灭世的心。   门外的萧律铭切切实实怔住了。   “裴闵、裴煜……”他低喃着   相识以来的场景历历在目。   “人都死了,你还要坏人名声?!”   “萧怀宁!”   “因为我是裴大公子的——心上人。”   “输不起就说输不起,哭鼻子就太没有气概了。”   “故人轻扫今人眉,为尔消去半生灾,宁安王,珍重。”   “倘若有朝一日,刀架颈侧,死尽师友,明月皎皎又有何用,做一盏风中摇曳的美人灯?还是做权贵豢养府中把玩的禁脔?”   “这天底下,有谁的命不无辜?!”   ……   厅门豁然打开,萧律铭蓦然回头,只见雪片涌向门后的裴闵,白衣胜雪。 第68章 我替你活   裴士桓最终还是没舍得对他用家法,只要他去国子监门口的“劝学石”前跪着。   裴闵瞥过怔站在门口萧律铭,通红眼眶里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萧律铭怔怔望他,喉结滚动,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从未想过,十年前死去的孩子竟再次活生生站在面前,而他却……   昨夜耳鬓厮磨和娇喘犹在耳畔,汗水洇湿的鬓发和抽动的腰腹历历在目,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裴闵见他面色复杂地变化着,漆黑双眸涌出清冷的疏离,唇角扯动,露出一个讥讽的短笑。   萧律铭眼睁睁看着他的衣角在雪地里留下一条长长痕迹,蔓延向门口,事情发展到了他从未想过的地步……   他转回身望向站在檐下裴士桓,难以自抑地问:“他究竟是谁?!”   国子监前的“劝学石”自前朝便有,意为“规劝”“训诫”,太祖登基后沿用至今。   裴老先生担任国子监祭酒那时,不许先生们用板子管教学生,谁犯了错,谁的功课没做完都去劝学石前跪着,官员下朝内阁上值都会从劝学石前经过,学子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谁都丢不起这人,这法子竟比挨打都管用。可裴煜从未在此跪过。   雪下得迷眼,连摊贩都不曾出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裴闵拖着沉重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面对裴士桓的一声声质问,他无言辩驳,进大宗以后,算计、杀人、委身,金梁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身处棋盘,万般皆可利用,谁人都可杀。   冷月笙、柳茗烟、虎魄、萧律铭……无论是旧人还是新友,谁都没有叫他收手的能力。   可当看见裴士桓花白的头颅低垂在他身前时,他却恨自己为什么要活到至今。   突然间,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马蹄声,白茫茫天地尽头有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多,快速朝他奔来,须臾已至眼前,原来都是身着紫袍的番子,骑着枣红色骏马,这些人无一例外披黑色披风,腰间挂着东厂牌子。   马匹在距裴闵两步外散开,骏马喷着白气绕裴闵一圈将他围困雪地。   孙洋的心腹黄柳青打马上前,番子自动为他让开条路。   他在裴闵身后勒僵,举着明黄色圣旨睥睨着曾经高不可攀的工部尚书幽兰名士。   裴闵长睫落了雪,似人似鬼地朝后瞥去,对于这些人的出现毫不意外。   “逆贼裴氏,见圣旨为何不跪!”黄柳青勒僵的手甩出鞭子。   裴闵不躲不避,鞭梢掠过脸颊弹向身后,啪一声在地上炸开,盐似得积雪被抽出一条长痕,露出青石地皮。   裴闵苍白脸上多了道伤痕,从鼻侧直到耳前,鲜血顺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眼,阴冷地盯着黄柳青。   寒风卷起雪白衣袍,带着冰冷的雪沫,马匹往后退了,黄柳青稳住马,竟有些惧意,想起出来前孙洋的叮嘱,只好咬牙啐了口,拉开圣旨,用平淡的语气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有都察院言官具疏参劾,言工部尚书裴闵,实系辋川裴氏之后,本名裴煜。其族旧涉逆案,余祸未绝。裴闵欺君罔上,以科举入仕,身居机要之职,典司工部,掌军器营造之事,阴怀异志,私鬻兵器,干犯禁令;又暗设妓馆宝月金钩楼,罗致士人官吏,刺探朝廷动静。种种情状,殊为狼子野心。着即命东厂提督孙洋,会同锦衣卫指挥使李鹗,统率番役,将裴闵拿问入狱,严查此事真伪始末交由刑部复核,不得隐匿藏私。东厂、锦衣卫若有欺隐、纵漏,一并论罪。其事若实,依律当斩,如涉诬告,亦当穷治,以肃法纪。钦此。”   黄柳青将圣旨一对,居高临下地说:“逆贼裴氏,还不快跪恩。”   裴闵半边脸都被血染红,仔仔细细听完后唇边绽开一抹愉悦又疯狂地笑,刺的黄柳青一怔,心说疯了。   裴闵仰头长长吐出白气,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若是最终他将人都杀光了却无人知晓他是谁,就不美了。   他张开双臂扬起衣袖,在颠倒天地的寒风大雪中提高声调,端端正正拱手拜道:“臣,裴煜接旨。”   萧律铭从裴士桓口中没有得到答案,拿着狐裘追至半路,前方雪地倏地激起一片飞沫,他刹下脚步抬袖挡住。   莫扎站在雪雾中,生涩说:“主人,裴公子被东厂抓走了,有圣旨。”   萧律铭惊问:“什么?!”   刑部大牢裴闵不是第一次来了,又黑又冷又阴湿,老鼠很多,不过此次比上次来杀李逸时要好许多,起码腐臭的积水结了冰,人走在上边不至于洇湿鞋。   裴闵被铁链绑在刑架上,四周全是呼啦跳跃的火把,旁边炭盆里烙铁烧得通红,他神色平静扫过面前这几位熟人——孙洋、柔奴、曹廉叔。   孙洋身着漆黑油亮的貂裘,双手插在毛袖筒中,唇红齿白,侧脸问曹廉叔:“他关在这里的事儿,除了咱们和干爹,没有第五个人知道吧?这次为了抢先锦衣卫一步,我可费了不少苦心。”   曹廉叔抬着下颚,说:“大监尽可放心,这间牢狱早该废弃,平常也无人巡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被关在这里。”   “如此便好。”孙洋侧身,让躲在黑暗中埋头畏缩的人上前,“我答应的,带你来见他,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黑色身影从阴暗处走来,裴闵偏了偏头,目光也落曹廉叔和孙洋中间。   孙洋虽然是对那人说话,却望着裴闵,“这就是你一直以来,为他做替身的人,往后你就能取代他,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你的造化了。”   在火把能照到的地方,对方终于抬起了眼,像是砒霜倒入酒中,逐渐现出见血封喉的毒性,缓和地透出自己的恨意。   此刻的柔奴就连面相都和他一模一样。两人对立,如同照镜子那般,只不过一个是翩翩公子,另一个是阶下囚。   “原来如此啊。”裴闵带着点恍然的神色极轻极轻笑了,“如此我就明白了。”   “高太傅要杀我,又舍不得我手上的权柄,你们想要他取代我,执掌工部继承南塘裴闵这个身份,真是好手段啊。不过你们怎么会这样自信他一定能取代我呢?”   “因为我本来就是您。”柔奴开口,发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嗓音,面上带着他一贯的虚假地温和笑容。   他深深吸了口气,按捺着内心躁动说:“好久不见了公子。”   “不对,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我,可我却是看着你长大。”   面对背叛,裴闵没有丝毫动怒,反而温和问:“是你把我的事情,我的身份,告诉孙洋的?”   “是我。”柔奴看他事到如今还能维持这幅惺惺作态,停在他一步之外,说:“以前,我做梦都怕你出事,因为我是你的替身,我时刻准备着替你去死,公子,你能明白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吗?”   裴闵疲惫笑了,双手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绑的开始发麻,稍微转动下腕,锁链随着动作吧做嗒响。   “我不明白。”   “没关系,你很快就明白了。”柔奴盯着他,他想要逼疯裴闵,想看着高高在上的公子悔恨嘶吼,得到报复的快感呢。   他要摧毁裴闵的“体面”,声音冷下来,问:“你知道我第一次学你说话的时候,是几岁吗?”   裴闵含笑盯着他,“十四岁吧。”   十四岁,他上一个替身刚死,他刚经历家破人亡被送到南塘。   “是。”柔奴绕到他身侧,揪住他头发使劲往后拉。   裴闵被迫仰看他,那双眼依旧平静笑着,瞳孔深处没有一点恐惧和憎恨,没有一点他想要的东西。   柔奴咬牙切齿地说:“那时候冷月笙让我站在铜镜前,一句一句纠正我的语气。笑要像你,皱眉要像你,连咳嗽都要像你,甚至为了有你这样病态的身骨,冬天将我扔在雪地。”   “他对我说——只有像你,我才能活着。可他忘了一件事,我是个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会恨的!”   裴闵从喉咙中呛出一声咳嗽,呼吸急促了些,“我早说过,糖比鞭子更容易哄人,恩惠远比折磨更能叫人死心塌地,他非不听。”   孙洋将柔奴的手拉下,“兄长身子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太傅还没见,可别把他弄死了。”   “有什么话快说,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是。”柔奴似乎很怕他,松开手,在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对裴闵道:“你每天吃什么,我吃什么;你穿什么,我穿什么;你走哪条路,我就得走哪条路,但你有名字,我没有——”   那张和裴闵一样温和地脸颊此刻充满违和的恨意,他本来是想看裴闵成为阶下囚的扭曲面孔,可随着时间推移先面目全非的却是他。   柔奴回想着那些日日夜夜,出口的每个字都咬的极重,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痛苦和不安用言语化成刀,尽数割在裴闵身上。   “柔奴这个名字,还是冷月笙为了让我取悦王爷临时给我取的。”   “王爷啊……”裴闵低声呢喃了遍。   柔奴咬牙,“你知道我第一次想杀你是什么时候吗?”   裴闵低咳着说:“在你遇到萧律铭之后吧。”   “不是。”柔奴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局,说:“更早。”   “是在你十七岁的时候,你在廊下看书,风吹在你身上,你笑了,而我就在不远处的阴暗里,被人按着练你的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你不是我,但我必须是你。”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不是锦衣玉食,是你可以随便活。即便你算计人心,可依旧有无数的人围着你,拥簇你,为了你前仆后继,即便知道你毫无真情,可宁安王还是为了你敢为天下先!”   裴闵咳嗽声愈发粗重,孙洋使了个眼色,曹廉叔不耐烦地舀了瓢冰冷地水钳住下巴强硬灌下去。   水淋漓打湿衣衫,裴闵呛了满身,曹廉叔一把将他甩开,裴闵后背撞在刑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凄厉的咳嗽声在寂静大牢中回荡。   “好了,轻一点。”孙洋掏出帕子上前,为他擦干净脸上血水,手帕拂过脸上狰狞伤疤时陡然用力,血再次淌出来。   裴闵粗重喘息,墨发贴在脸上,抬起眼眸朝他沉沉笑了。   孙洋也笑:“辋川裴氏的子弟,果然没有孬种。兄长一身病骨却也能抗的住刑。”   “你都知道我是辋川裴氏了。”裴闵胸膛剧烈地起落,长睫承受不住水滴从眼眶滑落,“还敢跟我乱攀亲戚。”   孙洋笑:“一日为兄长,终身为兄长。我不是那样落井下石的人。”   裴闵:“这话我信,可高福海不信啊。”   孙洋缓慢收回手指,神情不变,说:“上次分别时,兄长可曾想到这么快就落在我手中,还如此狼狈。”   裴闵喉咙发出粗糙的刺啦声,咳嗽着,力不从心地说:“我早知你不是池中物,若非是高文征的门下,我们还能一起杀人,可惜了。”   孙洋望了眼柔奴,“兄长隐忍十年才回金梁,宝月金钩楼布局,步步杀招,如今功败垂成,面对着掐住你命的叛徒,却连一点懊恼悔恨都没有,兄长是觉着自己不会死,还是留有后手?”   裴闵盯着他的眼,“你猜。”   “好好。”孙洋眼中漾出明亮异样的神采,“兄长果然是这世间极少数有趣的人,就是不知道宝月金钩楼那些细皮嫩肉的姑娘,还有工部那些司务主事,有没有你这样硬的骨头。”   裴闵不想再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威胁,抬眸虚弱望向柔奴,“扪心自问,我还是很谢你的,若非你说出来,我都知不道,我身边有这样多忠心耿耿的死士,不像你抛却一切落得个孤家寡人,浅红是你的同伙吧,姘头?其实本就没有什么李郎,都是你,那个傻孩子被你利用,也说了些让我受益匪浅的话,我赏了他五马分尸,将来你若落在我手中,我也赏你份大礼。”   “不要在这里大言不惭了!你已经沦为阶下囚了,别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态!”柔奴看着他湿漉的衣衫下浅浅的胸口,正在不堪痛苦地颤动。   “高太傅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你猜猜你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跟老鼠为伴多久才能解脱。你慢慢就会明白,速死才是最好的奖励。”他拍了拍裴闵脸颊地伤,“以前我替你去死,这次你替我去死。你的功名、权势、荣华富贵,包括对你痴心一片的宁安王,我会替你好好享用。”   裴闵这次是真的笑了,讥讽说:“我有那么多好东西,你怎么也不挑挑,连那个混账都要,他可是会杀了你的。”   “走吧。”孙洋挥了挥大氅,对柔奴说:“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们还要应付锦衣卫的人和那些前来相救‘裴煜’的人。”   柔奴跟着往外走,到楼梯口时阴暗处时,最后回头看了眼。   “公子,你放心,我会替你活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会彻底忘记,真正的你。你就一个人腐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吧。”   火把熄灭,四周光线一收,漆黑的牢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不知过了多久,裴闵笑出声来。 第69章 他从不轻易唤我怀宁   历朝来,东厂和锦衣卫都隶属司礼监管辖,但崔元箴任内阁首辅后,强行将锦衣卫择了出来,从此各为其主,虽然两头逐渐泾渭分明,但好歹还存在同宗之谊,平日来往都算和谐。   今日东厂街没有一个行人走动,到下值时辰也没人敢离开。   大门口百丈内布满挂刀的锦衣卫,东厂番子系数聚在门口,一方在内一方在外,盘踞漆黑大门两头。   天冷的出奇,肃杀寒意凝在对峙的双方间。   萧律铭骑在马上长刀出鞘,李鹗和祝宥一左一右压着他坚硬的腕,祝宥劝说:“东厂乃太祖开国所设的内廷,直接由陛下统管,你今日若持刀硬闯进去,等同于谋逆。怀宁,你再等等,再等一炷香,孙洋若还不出来,我们便以独断专行,妨碍锦衣卫办差之名参他。”   自从知道了圣旨,祝宥内心也是五味杂陈,没等做出选择就收到萧律铭要闯东厂的消息,也顾不得思量赶忙带锦衣卫来拦。   锦衣卫表面隶属皇帝其实在内阁麾下,李鹗同他有救命之谊,只要祝宥开口,他便全力相助。   “不行。”萧律铭急火攻心,双眼都红了,“东厂是什么地方,他身骨弱,遭不住一点刑。”   “东厂不设监狱,许是在班房里呆着。”祝宥说:“案子还在彻查,陛下只说收押,罪名尚不能定,连革员都算不上。他是工部堂管,正二品大吏,若无降罪懿旨,谁敢动他。”   “不行。”萧律铭摇头,那是裴闵也是裴煜,他乱了章法,冷静不下来。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人出现丝毫闪失,哪怕一丁点都不行,他承受不住。   到最后他甚至迁怒于自己,不该对莫扎下那样的命令。   “如若他少一根头发,我要孙洋和整个东厂拿命来偿。”   “这是在干什么?”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孙洋怡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乌压压的番子分开两侧,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萧律铭翘首见孙洋身后那道温雅身影,没有一点伤痕血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些。   他翻身下马,祝宥也跟着暗暗出了口气,生怕孙洋动了裴闵,萧律铭下手屠了东厂。   孙洋对着冲过来的萧律铭俯首,“见过宁安王殿下。”   萧律铭径直从他身边穿过,冲到裴闵身边抬起手,却又在即将靠近肩头时僵住收回,上下打量问:“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裴闵极轻摇头,神色清冷望向门口。   萧律铭一怔,解下狐裘披在他肩头,手臂揽着往外走,沉声说:“我先带你回去,这仇我们以后再报。”   东厂番子齐齐拔刀,李鹗皂靴蹬着鞍踏,腰上北镇抚司指挥使的牌子上结了冰碴,压着腰间绣春刀,沉声说:“东厂和锦衣卫一同奉旨办差,孙提督私自抓走人贩,还叫人把我等拦在门外,是什么道理?!”   “误会,都是误会。”孙洋面上含笑,之一个眼神东厂番子们又齐齐把刀收了。   他的貂裘在雪地转了圈,冷声斥责:“都是皇宫内卫当差的,互相动起刀来成何体统,是要叫外人看了笑话我们自己人内讧吗?!”   孙洋走到李鹗马前,手搭在他那匹骏马的马鬃上抚摸,“李指挥使息怒,这事我也刚知道。圣旨下来那时正巧有队番役在附近行事,顺手就将裴大人给拿了。我一直在司礼监,东南赈灾的折子已经批红。”说着,看向祝宥:“祝部堂要辛苦了。”   祝宥淡淡说:“不敢,有劳孙大监了。”   “应该的,救灾如救火,百姓是陛下的子民,我等是陛下的奴才,自当为陛下分忧。”孙洋尖尖的下巴一横,番子们立刻为萧律铭和裴闵让出条路。   眼看这群爪牙比高福海在时温顺太多,祝宥心沉下去——孙洋年纪轻轻就能将这吃人的窟窿把控到如此地步,绝非善类。   若有一天,朝局上变成二人搏弈,届时他还只有如今这手段是万万不够用的。   “陛下下旨关押,东厂没有私狱,连革员的班房也没有,北镇抚司里有诏狱,也有看管革员的独院,李指挥使肯将人接走再合适不过。”   李鹗示意身边的锦衣卫过去跟东厂交涉,在提狱签押上写了名字盖了印,萧律铭翻身上马,朝裴闵伸手。   裴闵抿了下唇递过去,萧律铭用力一拉将人勒抱上马搂在怀里,朝祝宥点头。   祝宥调转马头和他并走,李鹗与一众锦衣卫鱼贯跟上,浩浩荡荡。   出了东厂街,祝宥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自从跟萧律铭联合“逼捐”开始,他的日子就像脱缰野马,二十年保守隐忍,却在几日间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莽夫。   今日带锦衣卫逼到东厂门口将裴闵这个烫手山芋要来,明日路往哪走他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萧律铭双手握僵将裴闵牢牢圈在怀中,走的不急不缓,说:“去诏狱。”   祝宥以为自己听错了,望了眼他怀中,面色复杂问:“你舍得?”   萧律铭垂眸看了眼,“有什么不舍得的,做戏要做全套,皇兄都下旨了,若锦衣卫跟东厂都不关押,难道要刑部来吗?那可不是个好去处。”   “也是。”祝宥说:“自打曹廉叔到了刑部,他这右侍郎比尚书风头都盛,也怪我。”   变法连着捐银将刑部尚书折腾的不轻,曹廉叔趁此嫌隙大肆发展自己的心腹,想要像当年掌控工部那般掌控刑部。   “锦衣卫那里我会打点好,保证裴……”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裴闵,是算新友还是旧相识,金梁内但凡有一丝良心尚存的人,在面对辋川裴氏后人时,都心怀愧疚无法直视,停滞后道:“裴公子不受半点委屈。只是宝月金钩楼的姑娘们和工部那些人怕是免不了一顿拷打,锦衣卫和东厂既然受了圣旨要查,怕是不能善了。”   萧律铭怀中的裴闵动了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祝宥点头回礼,眸光转向萧律铭,这人竟意外的没有接话。   夕阳斜幕,北镇抚司周围树木上落着成群乌鸦,离诏狱老远就能听见凄厉喊叫,附近早就不住人了,连鸟儿都不从上空飞,官员也都避着走。   木门咣当打开,萧律铭搂裴闵进去,祝宥和李鹗跟进来,空气中充斥着血腥气。   刑架上正挂着团血肉模糊的人,出气多进气少,锦衣卫握着刺鞭抽的满头大汗,墙上挂的刑具花样繁多,门一开,呼啦烧着的火苗扑扇,影子晃荡,显得更加狰狞可怖,这里杀气和戾气太重,简直就是十八层地狱。   锦衣卫们见李鹗进来,停下手里的活抱拳其声声道:“指挥使。”   老鼠从眼前吱吱穿过,裴闵下意识停下脚步,萧律铭对李鹗说:“叫你的人都出去。”   祝宥用帕子掩住口鼻,四下张望后道:“怀宁,李指挥让手下收拾了厢房安置裴公子,圣旨说是收押,但官印没收,家产也没抄,不至于下诏狱。”   牢门随着说话被咣当关上,外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律铭向前走了步,一把掐住裴闵后颈拖到桌前,猛地撞下去。   刀具丁铃当啷掉了一地。   裴闵直接被撞的五迷三道,连话也说不出,乌陶盆里用来沾鞭子的盐水撒出来,洇湿了他浓密的发。   他懵了半晌后一把抓住萧律铭的手,挣扎质问:“怀宁,你做什么?!”   祝宥瞪大眼睛,同样问他,“萧怀宁你疯了?!”   萧律铭捞起一把带血的弯刀,让那张脸紧紧在贴桌上,凑近耳后咬牙切齿地问:“阿裴究竟在哪儿?!”   裴闵双手抓住桌沿,后脊梁被摁住动弹不得,声音发着抖说:“怀宁,你是怎么了?我不是回来了吗,你是不是疯了!”   “萧……”祝宥刚向前走了一步,就被萧律铭凶恶眼神钉在地上。   祝宥僵在原地   回金梁后萧律铭一直耐着性子做那个矜贵的王爷,让他几乎忘了——   大宗战神,威风凛凛,是千军之中的人屠   萧律铭收服湟川边军,收复失地,掌十万兵马生杀之权时不过十六   他自然是个杀伐狠戾的人。   “不要浪费老子的耐心。”萧律铭说:“陪你走完那条路是怕东厂探子知道你暴露对他不利,不是我真的蠢到分不出你跟他。柔奴。”   萧律铭将刀贴着白皙面皮,在尖叫中缓慢划出一道口子,血簌簌往外淌,照的他眼珠也红了。   “他从不轻易唤我怀宁。” 第70章 大型训狗现场   裴闵虽看着温和有礼,端着笑着,可那都是浮于表面的镜花水月,抛却君子涵养露出獠牙,他阴狠且睚眦必报。   眼前这个人,学的只是表面君子端方那些温和的皮毛罢了,骨子里的张牙舞爪和淬了毒的部分裴闵从不轻易显露,除了他没人见过,旁人也学不去。   鲜血漫过鼻梁顺着脸颊淌在桌上,萧律铭扔下刀,手指从割破的口子捅进去,就像拉扯鱼的内脏剥开那块面皮,哀嚎声霎时间响彻诏狱。   祝宥被这血腥场面镇住了,连李鹗都目瞪口呆失了神。   “怀宁……呕——”祝宥看这场景要吐,转过脸去捂嘴,强撑问:“你怎知他不是……”   萧律铭连皮带血,硬生生扒下柔奴半边脸的肉,用刀割下易容的部分,扔在桌上,冷漠地说:“如果是他,在东厂门口见面不捅我一刀都是大度,更不会跟我同乘一骑,阿裴不会乖巧靠在我怀里,更不惧怕老鼠。你们谁都没有见过真正的他,所以不认识他。”   柔奴双手护着脸在桌上打滚,半边脸上留下凹陷血洞,萧律铭的声音他听不清楚,可耳边却嗡嗡作响着不久前裴闵的话——我有那么多好东西,你怎么也不挑挑,连那个混账都要,他可是会杀了你的。   这个声音如蛆附骨,在脑海中喧嚣嘲笑着他。   裴闵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瞒不过,所以笑着看他送死,那个贱人!   萧律铭抓着柔奴头发将头提起砸在那块肉上,擦着往上推,顺手抓了把刀斜架指尖上,手握刀柄像只忍耐着咆哮蓄势待发的疯狮,恶狠狠地问:“最后一遍,他在哪?!”   裴闵不知道过去多久,被绑了许久的四肢麻木,连冷都觉不出来,眼前只有那盆忽明忽暗的炭火和烧红的烙铁。   安静前所未有,此刻他不用步步为营心机算计,难得的享受一次闲适安详。   这种感觉让他想到小时候,有次春光和煦时,阳光照在将军府门口,他坐在台阶看书,玉兰的影子投在身上,四周安静极了,没有心事,没有人打扰,只静静等着父兄回来,领他归家。   他们马上就能团聚了。   他要跟阿兄去骑马,吃阿娘包的饺子。   裴闵转过脸,似乎能透过漆黑的墙看见朝堂——不知情的人们还在争抢富贵权势。   有什么好争的呢,金梁马上就会翻覆,大宗都要完了,所有人逃不过死。   大门咯吱响了声,他按捺着出口气,不知道是谁在此刻前来扫兴。   四周火把被挨个点燃,窸窣脚步声靠近,这人在他眼前停住,圆滚的肚子下长了双黑色靴子。   “裴部堂,我们又见面了。”   锁链随晃动发出吧嗒声响,打破了牢房里的寂静。   裴闵墨发湿哒哒垂在肩上,成缕的落在腰间,勉强抬头嗤笑了声:“曹大人,怎么又回来了。”   余光见对方的目光落在烧红炭盆中,问:“准备对我用刑吗?那你可要轻点,弄死了不好交差。”   他早就知道曹廉叔把持了刑部,只是没想到两党不沾十余年的人竟会为了报复他投到高文征门下。   曹廉叔拿起一根烙铁,慢条斯理在炭盆中搅动,粗声粗气地说:“放心吧。在脸上烫几下死不了人,话说回来,老夫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全是因你这张脸。”   裴闵哂笑:“令郎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倒是我对你不住了。”   曹廉叔举着烙铁靠近,“我不杀你,我只叫你吃点苦头。听说辋川裴氏一族的骨头很硬,你父亲临死时被砍断了两条腿都用军旗撑着,直到被砍下头身体都未曾倒地。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那么硬。”   “那你最好现在杀了我。”裴闵不急不缓地说:“就凭你方才这句话,我要你曹家家破人亡。”   “就凭你。”曹廉叔嘲讽地笑。   裴闵抬着头,赤红色烙铁在眼中逐渐放大,能感受到逐渐逼近的滚烫温度,面狭上的伤痕又开始疼,轻轻眯眼。   面前炭盆炸开声火花,牢外传来阵刀剑碰撞的骚动,大门被一脚踢开,两扇破败木门齐齐后咧。   寒风涌入,曹廉叔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掀开,撞倒了架子上的炭盆,烧红的炭火泼在身上,烫的他满地打滚。   萧律铭像是一股猛烈的带着血腥气的风,直接刮到裴闵面前。   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守牢的侍卫和师爷还是慢了一步,被龙骧隔绝在离萧律铭两步外。狭小的地牢转瞬被人填满,师爷赶忙将曹廉叔扶起,他的脸上已经起了好几个透明大泡。   萧律铭望着笼在湿衣下的嶙峋的身躯和伤痕,目光倏地柔下来,好似看的重了就会弄疼他,他的瞳孔颤动着,透出深深心疼和悲悯,   “我来了,对不起,阿裴,对不起,我早该认出是你。”   他在裴闵冷漠又警惕的目光中看见自己满手是血,赶忙缩回去在外衫上蹭干净。   “宁安王!”曹廉叔捂着脸跳脚,暴怒道:“这里是刑部大牢,你私自带兵闯入,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得入罪,我要去陛下那里参你。”   萧律铭从肩膀到小臂都紧绷着,压着胸口痛楚和呼吸低头解裴闵周身铁索,龙骧递来钥匙他没接,在曹廉叔的叫嚣中嘎嘣掰断。   这一声毛骨悚然,冲进来的守卫和曹廉叔都被镇住。   萧律铭低着头,没人看清此刻表情,说:“他是我萧律铭以正妻之礼迎入门的王妃,陛下亲赐诰命,殿前钦点状元郎,有舍身救驾之功,破格擢升工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官至正二品,在真相未明前,你对他用刑,便是不把陛下,不把大宗朝纲,不把萧氏皇族放在眼里,辱我萧氏者,革管职,除族谱,诛九族。”   他横看来,咬着牙说:“你去参我,我杀你全家。”   曹廉叔:“你——!!!”   “曹大人,曹大人吗,有话好好说嘛。”祝宥姗姗来迟,在见到真正裴闵时免不了诧异,没想到一切真如萧律铭说的那般,那个连他都混淆的“裴闵”真就是个替身。   他拦住发怒的曹廉叔,团着人往外走,陪笑脸说:“您看您这烫伤,得赶紧找大夫看看才行,太医一会儿就到,这地牢里又脏又臭,我们先出去,先出去再说。”   他朝萧律铭使了个眼色,两人按计划行事,祝宥连拖带拉地将人“请了”出去。   锁链被掰断,裴闵像断线木偶从刑架上垮下,萧律铭搂腰接住,裴闵撑着他胸口软绵绵向外推。   萧律铭目光复杂望他,如今他已经知道裴闵就是裴煜,回想过去诸多轻挑暧昧和步步相胁,尤其是为偿私欲的贪欢和纵情,让他由衷觉着自己不是东西,得知真相后的每一刻,无颜和悔恨都在凌迟着他。   裴闵应该将他杀了,不,应该将他千刀万剐!   萧律铭对上他抗拒的眼神,就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薄胎琉璃杯,不敢完全松手,又不敢再有丝毫强迫威胁的箍住他,思索半晌只好随了裴闵心意,顺着他缓慢坐在地上,脱下大氅披在肩头。   以目光小心审视他脸狭的伤,掏出帕子撒了白药递过去。   裴闵垂眸,双手接过来摁在伤口,大牢里安静了瞬,紧接着被剧烈咳嗽声打破,裴闵俯下身子艰难颤动。   萧律铭扶着他前胸从怀里掏出药来,匆匆倒出两粒喂他吃上,另一手捋着后背顺气。   “这是你之前洗澡落在我房里的,是你自己的药。”   这句话又勾起他那些惭愧的回忆,他说的愈发力不从心。   裴闵银牙将赤色药丸咬碎,仰头喘息望向萧律铭,眼中再没有半点装出来的温顺和虚与委蛇,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此刻他从皮囊到魂儿,都是有毒的,勾着唇角讥诮问:“怎么,宁安王一夜放纵食髓知味,追到这里来了。”   “我——”萧律铭耳尖第一次红了,透出深深的愧疚和自责,甚至不敢接他的目光,已经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那些卑劣和不择手段就像无数利刃在此刻系数捅回自己身上。   “我担心你,对不起。”他看着裴闵湿漉漉的发想为他拢起,却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方才如杀神降临的疯兽此刻却像是被套了绳索的狗,如果裴闵要他摇尾乞怜,他必当毫不犹豫。   裴闵冷嗤了声,缓慢喘匀气,“别用那种禽兽妄想交配的发情眼神看我。”   萧律铭低头:“对不起。”   后悔是真,可心动也是真,许多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再难回去,他和裴闵之间有鲜活的记忆和肉体纠缠,尽管痛恨自己的卑劣无耻,可私心里还是想要继续这种“不伦”的关系,不愿他们之间仅仅止步于兄弟之情。   萧律铭嘲讽地想,我可真是个畜生。裴钦昭在天上看着,一定恨不得宰了他。   裴闵目光暗下去,抽回自己的手尝试站起来:“你回去吧,事已至此,是我求仁得仁,我不需要你可怜,你也不欠裴煜什么。”   萧律铭抬起臂弯借力给他,“我不是可怜你,我想照顾你。”   “照顾我?”裴闵站在刑架前,歪头嘲笑,毫不留情地问:“你要用什么身份照顾我?宁安王和他养在府中的禁脔?”   萧律铭被堵得哑了声,更加无地自容,半晌后才说:“我算故人不行吗?”   他犹豫又祈求地问:“我算故人行不行?”   裴闵冷冷道:“我的故人,都是该死之人。” 第71章 裴闵、裴煜   萧律铭定定看着他,所以在裴煜回到金梁后,举目所见皆是仇敌,当他怀着满腔爱意靠近时,对方心里想的是血海深仇。   裴闵望着他眼中流露出深深伤感,还是第一次见萧律铭这副模样,可真像条狗。   “都察员院参我的条陈皆属实,我是裴煜,宝月金钩楼就是我为了笼络金梁官场消息开的,军器司也确实在干着倒卖军械的营生。这次东厂锦衣卫联合查我,即便是祝宥劝动崔相网开一面,高文征也绝不会放过我。”   裴闵面向他,收敛了浑身扎人的刺,平静说:“萧律铭,我败了。你不用觉着对不住我什么,因为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毁了你们萧家的天下。”   萧律铭默然半晌,沉下目光突然说:“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打算活着从这件事情里抽身。”   “当初那株万年人参并非你说的那样,给我救命比给你滋补用处大,你根本就没想长久活下去,你从未打算从此间事中抽身,你从一开始就要跟这乱世同归于尽。”   “你没有败,你还有后手。”   裴闵眉头蹙起,萧律铭总是会在自己可怜他时,给出致命的一击,两人之间无声息蔓延出彻骨的冷意。   萧律铭终于走上去,不管不顾的为他将湿发拢起,“阿裴在我印象中,只是个一戳就气,一气就哭的奶团子,直到他死我都不算了解他。但我了解裴元濯,你心计无双,慧及鬼神,若你不想,柔奴叛不出宝月金钩楼,孙洋也抓不住什么把柄甚至能让你摁进锅里烩成肉汤,高文征到死都会将你视为心腹高高兴兴地为你做嫁衣,若非你已布好让大宗成为乱局的手段,不会这样撕开一切坦然赴死。”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辋川裴氏的冤魂回来了。元濯,我说的对吗?”   裴闵稍微低头,脖颈上湿发被挽起确实舒爽许多,清淡地笑:“没想到大宗这么多人,你竟是我的知己。”   萧律铭拔下自己的簪子给他绾上,“我这次回金梁,带了三千精锐死士,各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是师父留给我的最后的保命手段。倘若有朝一日两党兵变不敌,这三千勇士足以保我回到湟川,届时我以边军为旗,佣兵为王杀回这金梁城。”   “当然,这是最下下策。”   他从腰上解下那块一直戴着的其貌不扬的牌子,拉开裴闵的手放入掌心拢住。   “这三千死士有一个名字,叫做浪淘沙,莫扎是他们的首领,他们听命于我,也将听命与你,他们会护你赶赴湟川,那里有我的兵马,你可以找个深山或镇子住下,过一段安静日子。”   “金梁城里,你布下的局我接着,高文征那边的手段我也接着,倘若我能活着从这乱象中杀出,我会为辋川裴氏洗刷冤屈,还天下太平,到时候,你若回来,玉玺相位随你选,若要离开,我为你送行,即便你选择留在湟川,我的兵马也会护你此生无碍。”   裴闵垂下眼,五指缓慢收拢握住令牌,沉默须臾,他问:“倘若你死了呢?”   萧律铭忍不住抬手抚他脸狭,说:“若我死了,说明大宗气数已尽,你想要的局面自然就达成了,算我最后送你的礼物。”   裴闵意外没有拨他手,抬头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方法?”   萧律铭:“什么?”   裴闵在对方怔愣间隙吻上去,身姿踉跄。   萧律铭单手扶住孱弱肩膀,裴闵吻着他,就像昨夜萧律铭吻着自己那样,带着细微痛楚和撕咬……   袖中匕首在抵住萧律铭腰腹前被握住,缠绵温情戛然而止,萧律铭稍稍分开二人距离,长睫低垂硬的有些锋利,深情望着裴闵,   裴闵面无表情,萧律铭拉着他的腕将刀尖抵在心脏之外。   “我知道。”他低声喘息着回答了裴闵刚才的问题,“只要在此刻杀了我,大宗必乱。”   “但杀了我以后,你要立刻跟莫扎走,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折磨自己。”   裴闵能感受到衣衫下那颗心脏的跳动,使劲一扥,刀刃划过萧律铭掌心沾了鲜红的血,萧律铭用指腹将刀身血迹擦去,松开手还给了他。   裴闵被气笑,“你真是疯了。”   萧律铭笑,缓慢出了口气,就在方才他突然顿悟——裴元濯如何,裴煜如何,首先他是自己的心上人,其次都是其次。   “从我对你坦露心思开始,你有无数次机会能够杀我,但是你没有。”   裴闵面容平静下来,抬手将浪淘沙令抛还给萧律铭,“我憎恨的是这个朝堂,这场报复不是仅仅靠你一人的血就能结束。”   萧律铭再次递回他掌心,五指收拢叫他收下,“阿裴,你能救珠儿,赠裘给卖炭翁,说明你本就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我的血你不用,百姓的血倘若因你复仇而流,事成后你也不会痛快。”   裴闵为什么要同这乱世殉葬,因为他要处决染了无辜人鲜血的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玉骨蛇心的恶鬼。   他拉起裴闵的手,“杀人的事情由我来做,我会让那些佞臣付出代价,我会用他们的血洗净十年前大将军府牌匾上的泥泞,你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握着诗书,攥着我的命,看着我,行吗?”   “你太天真了,宁安王。”裴闵望着他,“你怎会觉着,我会为了你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让十年谋划付诸东流。”   “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刀。”萧律铭退一步,甩开衣摆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真诚说:“让我先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叫你的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待此间事了,你若觉我可用,我们再详谈以后。”   裴闵怔愣了瞬,盯着对方膝盖,尽管知道萧律铭惯会死缠烂打,但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   萧律铭的话打动不了他,但却戳动了他心底的软肉,他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裴煜还是裴元濯,对方这一跪就是一个无形的台阶,沉默须臾。   “三天。”他说:“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门外的天已经黑透,祝宥和曹廉叔坐在正厅,花灯呼啦啦烧着,曹廉叔脸上的泡太医刚来瞧过,上了烫伤药后便不疼了,不过那药膏里有芝麻油,整张大脸看着油滋滋的。   祝宥跟着萧律铭跑了一天,坐下后用手缓慢敲打双腿,陪笑说:“东厂那边刚将裴大人移交给锦衣卫,没想到就将人遗失了,幸亏曹大人捡到,要不然这怪罪下来,李指挥使可承担不起啊。”   “哎哎。”曹廉叔将面前打扇的师爷挥开,并不顺着他编排好的台阶下,直接驳了面子,“陛下懿旨,刑部对此案有复核之责,东厂无私狱,刑部自然也能关押人贩,若锦衣卫要提人受审,在我刑部也一样。”   他知道祝宥想将人提走 ,毫不留情地说:“东厂移文上明明白白写着已经把人给了你们,就不要再跟我要人了。”   只两句话便堵了祝宥所有人退路,威胁了北镇抚司,祝宥总算切实领略了官场老狐狸的手段。   从前都是别人给他赔笑,上赶着来巴结谄媚他,第一次碰上硬钉子。   心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心中稍稍失落,又转念安慰好自己,学着先前那些人对自己的模样,热脸贴冷屁股地说:“堂叔,您这么说就是不给侄子面子了……”   裴闵和萧律铭在牢中待到后半夜,祝宥敲开牢门,先是朝裴闵行了一礼,裴闵拱手回过,又这才转向萧律铭。   萧律铭会意,猜测是遇到了些麻烦,对裴闵说:“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他跟着祝宥走出牢门,夜很静,整个金梁城都陷入了沉睡,夜空漆黑沉沉坠着,冷风刺骨。   祝宥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裹紧外衫说:“怀宁,你是真的铁定心要救裴公子吗?”   “你不用再试探了。”萧律铭说:“他不能在这里过夜。那老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来之前他跟祝宥已经商量过了,曹廉叔能在两党间摇摆多年,骨子里是谁都想讨好谁都又不怕的重利性子。   曹廉叔不怕得罪高文征,只要有足以让他心动的利益。   进刑部以后,萧律铭负责救裴闵,祝宥负责跟老狐狸谈条件,他知道对方绝非善类,因此做好了对方会讨要虎符的打算。   祝宥见他心意已决,也不绕弯子,说:“他想要踏雪。”   “什么?”寒风冷冷穿透萧律铭衣衫,他愣了足足有半刻钟。   祝宥知道他不是没听清,只是很难接受,踏雪于他,是战场上彼此托付生死的兄弟,在湟川铁马冰河的那些年,他们只有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僵硬的手指动了下,从腰间摘下牌子扔到祝宥怀里,转身折回地牢。   裴闵看他走进来,只是出去说了几句话面色就难看到好似被人放了血。   萧律铭:“走吧。”   裴闵:“去哪?”   萧律铭说:“锦衣卫有专门给革员住的院子,是单独的跨院,你暂且委屈两日。”   裴闵侧目,怀疑地问:“曹廉叔会同意放过我?”   “祝宥已经打点好了。”萧律铭将大氅对襟勉紧,搂着他肩膀带着往牢门口走。   祝宥已经为他们备好了车,冷风迎面吹来,裴闵抬头看萧律铭的脸,依旧没有丝毫血色。   锦衣卫确实有给革员住的单独跨院,但那也就是多个小院子的监牢,里边是土地,杂草丛生,更重要的是没有地龙。   李鹗于是将自己值房旁的那间空屋暂时收拾出来给裴闵住。   有了祝宥提前关照,地龙烧得浑热,祝宥一进门就被热气顶的眼晕,李鹗布置的还算妥当,屏风后朦胧地摆着沐浴的桶,热水也烧好了,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跪在门口等候着服侍。   祝宥直觉自己进去不妥,在门口定住脚步,拢袖说:“都这个时辰了,裴公子今日也受了磋磨,早些休息。”   裴闵此刻算不上体面,但在转过身回礼时依旧腰背挺拔张弛有度,拜道:“谢过祝部堂深恩。”   祝宥:“客气了。”   他向后退,贴心将门关上。   室内浴桶水汽氤氲,让周遭变得朦胧,裴闵脱下染血的大氅丢在原地,丫鬟膝行上前来捡,他说:“你出去吧,我不用人伺候,以后也不必来了,替我谢过你们李指挥使的好意。”   丫鬟见他开始脱衣服,低头将大氅理顺好挂在黄杨木衣架上,听话地退出去了。 第72章 愿意跟我一起疯吗   门被关上,裴闵站在屏风前褪下衣衫,背对着萧律铭露出薄白的背和细腰,说:“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我,事成后我给你一千两黄金。”   萧律铭背过身去朝向门口,“你有事直说就行,不需要给我钱。”   “那我就直说了。”裴闵慢条斯理的褪下衣衫后又解开腰带褪了裤子,整个人才走进屏风后。   “这些日子无论虎魄怎么闹,都不许她外出,不能叫她落在东厂锦衣卫的手里。”   萧律铭听见水声,几乎能想到那身姿此刻就像是浅墨落在薄纱的屏风间,小腹紧绷着,连抬眼都不敢,“我答应你。”   裴闵拔了簪子将头发散开,搭起双臂,热水没过浑身伤痕,无意识抽了口冷气。   萧律铭神经一直绷着,蓦然回头又赶紧转回来,问:“怎么?”   “没什么。”裴闵冻僵的身子在热水浸泡中缓慢恢复温热,逐渐舒服起来,垂下眼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刚才那一瞬间的景色已经印在萧律铭脑海里,让他有些意乱情迷,匆匆说:“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裴闵搅动水花,“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暴露,虎魄被人知道是迟早的事。瞒着你对她没什么好处,虎魄是她到南塘以后跟着我,自己后来改的名字,她原本叫锦瑟,唐锦瑟。”   萧律铭脑中那些靡靡的东西被排空了一瞬,眼皮翕张,“她是唐将军的女儿?”   他瞬间通悟,怪不得虎魄有天生神力——当年唐家出了个小霸王,七岁能举霸王枪,不少人都说她会做大宗第一个女将军。   他的父亲唐凌云是裴琮云得力的副将,当年辋川灭门,唐家也受了牵连,唐将军被腰斩,家中男丁发配,女眷没入官妓。   “他竟然是……锦瑟……”   唐锦瑟对于萧律铭来说并不陌生,经常来往于大将军府,记忆中她总穿着合身粉白色裙子,梳着好看又精致小辫,手胖乎乎的,小脸红润润的,吃点心打架都不含糊。   唐锦瑟最喜欢找萧律铭打架切磋,每次都不要他手下留情,打的越恨战意越勇,爬起来搓一把鼻子上的灰摆好架势气势汹汹地说“再来!”   后来萧律铭去了湟川,偶尔想起那个孩子时也会惋惜——那是个天生的战士。   此刻他难以相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伤,成日里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虎魄竟然会是当年那个自尊骄傲的小女孩,失声低喃,“你们两个,都受了许多苦。”   裴闵眉头一簇,离了离身,少倾又反应过来,萧律铭并没有挖苦的意思,靠回去豁了把水,说:“都不重要了。你知道了她的身份,就知道她若被抓的后果,一定保护好她。只要她还在王府,除非高文征反了,否则谁都不敢硬闯拿人。”   “我知道。”萧律铭说:“虎魄从进金梁后就一直跟你形影不离,他们要查你一定想从她入手,来之前我已经吩咐过了,你放心。”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屏风后偶尔传出的水花声。   这种逐渐满溢的沉寂就像团遇水的棉花,堵在萧律铭喉间,随着时间推移呼吸不得,浑身愈发紧绷,他舔湿干涩的唇,主动打破这愈发闷热的气氛:“你脸上有伤,小心别沾水了。”   “嗯。”裴闵仰头将一把水豁在脸上,带着水汽说:“我知道,这张脸还是很有用的。”   萧律铭更噎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闵轻笑:“我知道。”   他扶着浴桶迈出来,随手将旁边干净内衫拎起来披在身上。   “夜深了,宁安王还有事吗?”   “没什么。”萧律铭听出他在下逐客令,从怀中掏出药瓶,“我等给你上完药就走。”   裴闵说:“我自己会上,你放在桌上吧。”   萧律铭确实没有留下的理由了,将药瓶跺在桌上向门口走,就在手指触上门扇那一瞬间,他反悔了,驻足原地说:“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裴闵从屏风后走出来,并没有直接去烘烤头发,站在他身后看着,“你说。”   萧律铭深深吸了口气,沉下声道:“既然你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既然在你的计划中并不打算利用我什么,那昨夜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今早又为何故意要我听到那些话。”   裴闵垂下长睫,嘴唇动了动,“你想说什么。”   “其实你也动了心。”萧律铭蓦然转过身,正视他,眼中闪着悸动又带着点狂悖的光。   “我无法忘记昨夜的欢愉,以后只同你做兄弟,即便日后下去裴钦昭要千刀万剐了我,此生我也想要你,我动了情,着了魔,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你呢,愿意跟我一起疯吗?”   屋外的雪越下越密集,长夜漫漫,沐浴的水已经凉了,氤氲和喘息从帘幕后升腾,裴闵咬着他的唇,萧律铭的大手丈量着他的腰腹,这一方天地热气腾腾又淋漓颠倒着。   萧律铭没穿内衫,浑身伤疤和坚实胸腹都露着,汗津津的,裴闵衣衫不整懒洋洋地靠在他胸前,脸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悉心包好,身上淤青更添一层。   萧律铭用掌根轻柔地搓着,望裴闵水洗似得玉颈,为他拉上衣衫,说:“你在刑部大牢里受了寒,今夜虽能过去明日说不准要病,天亮后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嗯。”裴闵声音低涩,受了折腾说话也懒洋洋的,“别忘了你只有三天的时间。”   “我知道。”萧律铭心说这人气都没喘匀就翻脸,可真够无情,低头舔舐泛红眼角,舔掉湿润水渍,低低说:“我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这是盘死局。”裴闵任由这混账将脸颊弄得湿漉漉的,转过头,说:“锦衣卫的审讯手段是出了名的,有孙洋在,李鹗不可能徇私,我不知道宝月金钩楼背叛我的人会说出些什么,但工部那边的账目是一定理不清的。”   买卖军工器械是重罪。   “我会处理好的。”萧律铭脸狭贴着他的额头,对于今夜的欢愉心满意足。“这几日你且安心养着,天亮后龙骧会过来。北镇抚司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   裴闵知道,李鹗是崔党的人,崔元箴虽暂没有与他们交恶,但也不会交好,这里只是相对刑部和东厂来说比较安全罢了。   温存到不能再留,萧律铭从裴闵颈间抽出手臂,裴闵翻过身来朝外看他,萧律铭站在地下穿衣服,说:“你再睡会儿,这几日好好修养。”   裴闵“嗯”了声,嗓音依旧沙哑,萧律铭戴好刀走到桌边为他倒了杯水,裴闵探出手来接着,突然间有些心绪不宁,怔看向窗外,问:“外边的雪很大吧。”   萧律铭顺着他目光看去,“还好,没有昨儿个中午在你院里的大。”   裴闵心中那点异样被这变着法的讨债冲淡,气笑了,揶揄说:“宁安王可真是个不敢得罪的人。”   “是啊,有仇必报。”   萧律铭又踱回床边,撑着手臂低头缠吻了半晌。   北镇抚司这边分别了,司礼监值房里正坐满了人,房门紧闭着,除了孙洋外其余五个秉笔太监也在这里,面前守着白云铜的大碳炉,窗外是漆黑的天,各个低着头不敢发一言,等候主位上的人到来。   圣旨是特发的,但裴闵就是裴煜这件事不知怎么还是传遍了金梁城,无论真假,后果都只大不小,当年辋川裴氏灭族,这里每一个人都牵涉其中,就算将来查不出什么说是场误会,拥护南塘的天下举子也会对朝堂有微言,影响大宗的文坛,更影响这里人的后世美名。   那群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们虽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但“文死谏武死战”这一套确是刻在骨子里,逼急了集体投江以求公道都做的出来。   孙洋旁边的大监给他使眼色,想明白干爹今儿个的心思。   然而孙洋并不接他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地靠在椅子上。   大门就在这片压抑的静匿中倏地敞开了,高文征在四个侍奉小太监的拥簇中走进来,六人赶忙起身相迎。   小太监们利索地为高文征解了大氅摘下袖套,脱了棉鞋后伺候着还上双舒适软底鞋,抱着退下去了。   大门再次被关上,门外风雪开始呼号。   高文征坐下,其余人也跟着坐下,高文征沉着脸骂:“曹廉叔这个老匹夫,果然是个首鼠两端的废物!当初腆着老脸凑上来,要本座替他收拾裴元濯,不过一夜,就叛了。”   “干爹息怒。”一个秉笔太监离了离身,说:“曹廉叔一向仗着族茵游走在我们和崔元箴之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您就当他是个屁,总不能跟一个屁计较。当下最要紧的,还是那姓裴的。”   说起裴闵,高文征恨不得食肉饮血,他自诩活了大半辈子,豺狼虎豹阅人无数,没想到常年打雁被雁啄了眼,竟然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借着自己的势拔到今天这地步。   裴闵——裴氏的凭吊者,如此不加遮掩的仇恨之意他却到今天才明白。   他从不小看辋川一族,但没想到在当年那样绝境中还会有人逃出,仅凭这一人,将朝局搅弄至如今模样,真是神通广大,连他都不得佩服起来。   高文征侧睨向孙洋,这次孙洋立了大功。   门外寒风突然止住,四下安静极了,孙洋没有抬眼,将头往下更低了低,气定神闲地说:“要柔奴替代裴元濯本就是我们仓促之中布下的棋子,若能成,自然是上上大吉,若不成,我们也能用手里头的东西摁死他。至于工部,左侍郎是他拔擢上来的,但这右侍郎贺子佑,以前仰仗钱力达,后来被裴元濯收为己用,‘高位轮流坐,今年到我家’,我不信他对这位子没有一点想法,他是寒门出身,比裴元濯好控制得多,我们的人已经去接触过了,是个识时务的。”   听闻他将事都料理的差不多了,高文征面色也缓和些,“这事儿务必办妥。”   他从坐下开始第一次端起杯子,扫开浮沫抿了口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凉透了,随手扔回桌上,有太监赶忙出门要水给他添新的。   高文征问:“人审的怎么样了?”   旁边大监看他皱眉,起身凑上来,伸出饱满白嫩的手指为他轻揉太阳穴,高文征微微闭上眼。   孙洋云淡风轻地瞥过这俩大献殷勤的人,说:“差不多了,锦衣卫昨儿个就将宝月金钩楼围了,人都拿回来下了诏狱,都是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已经有人招供。工部是官家地方,不好那样兴师动众,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经过去了,兵器司所有人包括左侍郎今夜都留在班房,该看的都看住了,我暗查工部账目已久,肯定是对不上的。”   “裴闵的身世认或不认都是个雷,不如大事化小,抓着宝月金钩楼和工部的事儿叫他抵赖不得,足够要命了。”   辋川裴氏后人不过是柔奴的一面之词,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他就是裴煜,可没有实质证据,要怎么证明当世大儒的嫡孙是死了十年的逆贼后人,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孙洋从未想过要让天下人知道裴闵就是裴煜,作为辋川裴氏遗孤慷慨赴死的结局太美,他不喜欢,他要裴闵坐实了窃国的罪名,要裴闵以渎职贪墨卑劣朝官的身份,毫无体面的下地狱去。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喧哗,有小太监提着灯从大门口直奔议事堂而来,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工部走水了!”   议事堂大门打开,几个太监拥着高文征出来,守值太监见小火者慌慌张张跑进来,一脚将人踹翻。   “没用的东西,喊什么喊,惊扰了主子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火者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滚在地上跪着,说:“出大事儿了公公,工部兵器司的库房起了好大的火,还烧死了人。”   孙洋本来也跟高文征一样走的不急不缓,闻言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领子将人拎起来,瞪大漆黑的眼问:“ 你刚才说哪里起火了?”   “回干爹的话。”小火者哆哆嗦嗦地指向门外,“工部,工部兵器……”   他话还没回完屁股就已经落回了雪窝里,孙洋的靴子底从眼前掀过去,大氅蒙过他的脸。   高文征看着孙洋离去,手中掐着的佛珠吧嗒停了,抬手指着当值的太监吩咐,说:“快!叫守值的内侍打起十二分精神,今夜无论谁要见陛下都得拦住了!” 第73章 自焚   工部火光冲天而起,附近几条街都亮如白昼,早些年为了方便,存放账册的库房跟兵器房连在一起,如今大火烧成了片,遮天蔽日。   四下几个院的屋檐被照红,雪烤化成了水吧嗒吧嗒往下流,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以及工部杂役奴仆一桶又一桶的水泼进去如泥牛入海,阻不了半点火势反而愈发凶猛。   孙洋跳下马车匆匆跑进大门,闻着无处不在的焦糊味儿,撞过好几个灰头土脸提水的番子,此刻认不出谁是谁。   他迎着大火一路往里走,身后的黄柳青都跟不上,隔老远就感觉到了扑面热浪。   孙洋刚进院子就被李鹗摁住,“孙公公别进去了。”   “不行!我得看看!”孙洋挣扎的厉害,李鹗将他使劲一勒,意外的轻快,抱着人往门外推。   孙洋这时也见锦衣卫已经上了墙,要扒近处的屋顶,水桶扔了一地,没人救火。   他眼中映着前方烈火,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打水啊!”   这是他插进裴闵咽喉的钉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没用的。”锦衣卫各个虎背蜂腰,下盘功夫稳当,李鹗是其中好手,单臂就将孙洋拎出来跺在门外台阶下。   抽手时无意蹭过对方细腰,搓了下指尖望向院内,说:“下了这么多天雪,干的很,库房里账册名目都是些火星一点就烧的玩意儿,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烧完了。”   孙洋眼中跳跃着深深浅浅的火光,李鹗看着黑赤相接的夜空,“趁着天还没亮,咱们一起写请罪的折子吧。”   孙洋终于转过脸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李鹗见他不知道从哪里蹭了快灰在脸颊,鬼使神差地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握住袖子给人擦擦,说:“昨儿个晚上,你说要把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暂留值房,他月前就将值房迁到了这库房之内的隔间里,方才拖出尸体,正三品大吏,就在你我的看护下烧死了,此等失职,前所未有。”   孙洋双眼发黑,勉强扶住门框——库房烧了,账本烧了,人证死了,所有裴闵买卖军械的证据付之一炬。   “这件事要查,必须要查!这火烧得太是时候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洋没意识到对方的逾距,大吼道:“来人,叫今夜当值的来给我回话!”   “没用的。”李鹗再次重复了遍,说:“公公来之前我已经问过了,这些人在吃过饭后全都睡死过去。”   “什么?!”孙洋意识到这场预谋,说:“查!查做饭的人!”   “没法查。”李鹗说:“今儿个工部出了这么大事儿,留了好些人都得吃饭,厨房从外找了帮工来,进进出出许多人,这顿饭有太多人经手。”   孙洋逼视李鹗,问:“碗碟呢?泔水呢!”   “洗了,倒了。”   “李指挥使。”孙洋倏地仰头,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咬着后槽牙阴笑:“锦衣卫号称是无孔不入,怎会这么简单就着了道,这次阴沟里翻船不会是自己人干的吧”   李鹗噙着笑低睥他,火光映照侧脸,孙洋额角的疤痕若隐若现,他不合时宜地想——这人确如传闻那样有几分姿色。   李鹗和东厂打交道已久,每一任厂督皆是副斜眼阴冷的刻薄面相,唯有如今这位是张美人面,轻薄的嘴唇和浓重眉眼,越看越有味道,若他没有记错,东厂提督兼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孙洋,今年不过二十有二,若脱了东厂这身皮,还是个好的飘飘少年郎。   “怎么会,锦衣卫只遵皇命。”他的目光大大咧咧描摹着孙洋的乌眉和鬓发,说:“祝部堂对我有恩,我确实有刻意关照裴部堂之情,但也是职责范围内叫他免受皮肉之苦住的舒服些,再大的事儿,我担不住也不敢担。”   “折子的事儿,还要李指挥使代劳了。”孙洋料他也不敢,没心思再留,此刻分不清这场火是不是裴闵提前布好的局。   若是,后续还会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拉好肩上烤热的大氅,“我得回司礼监去,干爹还等着回话。”   “再留会儿吧。”李鹗握住他的手,常年握刀的掌心又粗又粝,“高太傅想必正在气头上,公公不如在这我躲躲,我那里有好茶,请公公吃。”   孙洋察觉到烙上来的手心滚烫,抬开眼皮一寸寸看上去,终于看清对方不坏好意的嘴脸,冷笑着掰开手指抚掉那只手。   “李指挥使这茶,还是请个姑娘好好吃两杯吧。”   天已经蒙蒙亮,东方隐隐漏出鱼肚白色,但司礼监看不见,司礼监只能见黑色浓烟笼罩的天。   孙洋回来时撒扫太监宫女已经上值,掌事儿的在罚人挡了路,孙洋半垂着眼眸,无声从身侧绕过。   掌事察觉有人敢走道前头,正要发作,抬头见乌黑大氅晃过眼前,惊得噗通跪下磕头。   整条巷子霎时间跪倒一片,响了一地的“干爹”。   孙洋的脚步声进了司礼监的院子,秉笔太监一个没走,都在议事堂内等着,大门敞开着,四周针落可闻。   孙洋进门,小太监跟进来给他解大氅,被用眼神赶了出去。   他摘下手套,在高文征面前跪下磕头,将工部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高文征闭着眼,看不出喜怒,要是平日里早就一茶盏砸了过来,可这次他坐的稳稳当当,孙洋话音落下后好久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传来冷硬的三个字——“起来吧。”   “我们还有别的人证。”孙洋胸口浅浅落下,磕了头退到一侧,说:“先前还有几个跟东厂接触过的人,能证明工部确实有军械买卖。”   “账本都烧了,最重要的经手人也死了,所有指认都是死无对证的空话。”高文征靠在椅背上,“好啊,好啊,真是好大的气魄。这家人惯会蛊惑人心去做这些舍身忘死的行当,这王行骞也是个带种的,我痛恨这些义士清流,总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去舍身取义。”   旁边太监附和,“干爹说的是,好在眼下我们还有他别的把柄。”   “别在这里恭维我了。”高文征抬手,“事到如今,只有靠宝月金钩楼那边审出来的人。”   “越是遇着大事儿,越要沉稳,心要定,手要狠,若连自己的心都定不住,怎能定住局面。”他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指点旁边灰头土脸的孙洋,“官吏私开风月场所笼络消息,就办他个谋逆……”   门外的天这时已经彻底亮了,司礼监两侧灯笼并挟的大门敞着,一阵匆忙又杂乱的脚步声从宫墙那边传来,当值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院中。   屋里的人正大气不敢出,靠门的秉笔太监被惊动先站起来,跨出门去将人拦住,见是平日里惯在高文征身边伺候的人,语气稍缓了些:“大清早的路都走不稳当,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都该拖出去打上五十个板子。”   “爷爷息怒,爷爷息怒!”小太监砰砰一阵磕头,“还请爷爷传个话,我有急事要禀报老祖宗。”   高文征在屋里已经听见了,离身说:“进来吧。”   小太监行过礼,两眼盯着脚尖小碎步挪进去,跪下来浑身抖着磕头。   “禀老祖宗,您刚下了令,崔阁老就拿着兵部折子要见陛下,我等拦了,禁军的弟兄也拔了刀,可他就敢往刀尖上撞,我们拦不住……”他带着哭腔求饶,“此时已经到了乾清宫门口。”   “什么?!”高文征噌地站起,双眼瞪得老大,只是瞬间,问:“陛下醒了没有?!”   小太监说:“已经醒了,都开始传膳了。”   “不好、不好……”高文征跌坐回去,千算万算,没算到崔元箴会在此时出这个头,这是观望好了要坐收渔利啊,他定了定神,叫:“孙洋。”   孙洋拜到他眼前,此刻已经稳住了心,“干爹,我现在回诏狱,看住宝月金钩楼的人。”   高文征点头,又对着其他几个人说,“你们速速跟我去见陛下。” 第74章 跪着还回来   崔元箴面见萧文帝没多久,明发懿旨就到了各重臣府邸。   萧律铭去找崔元箴扑了个空,刚到祝宥府上,两人就一起领了旨。   圣旨上说,都察院言官弹劾工部尚书裴元濯身份成疑、暗开妓院、私下买卖军械等罪名,锦衣卫已罗列查探始末呈上,此事错综复杂,牵涉朝堂、文坛、皇亲,实难私裁,将于明日朝会公开审理此案,殿前对质,百官共断。   这道圣旨比起裴闵当时收到的那道,言辞明显缓和许多,萧律铭紧着眉头,不知道这个消息算好算坏。   自清晨得知工部起火王行骞自焚后,他心里便沉重着,裴闵还在北镇抚司,不晓得他知道后又会是什么表情。   “只晚了一步。”   萧律铭沉沉叹了口气,只要等到天亮,王行骞就可以不用死了。   他已经想好了填补工部亏空的办法,只等天亮两人碰一面将有问题的账册换了便好。   没曾想到,那个看着木讷的文弱书生竟会如此决然。   祝宥缓慢坐下,窗外天灰蒙蒙的,这场火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里。   萧律铭思索半晌,缓慢说:“我想去诏狱见见冷先生。”   “恐怕不成。”祝宥道:“工部烧了以后,孙洋便将东厂番役都派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守着,现在别说是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律铭问:“他们审出什么来了?”   祝宥:“这我不清楚。”   萧律铭望着他,祝宥:“……”   他叹了口气,“锦衣卫直属陛下指挥,帮我们去东厂要人那是师出有名,纵使我俩有交情,但牵涉职责的密辛,李指挥使不会说的。”   萧律铭摁着膝盖坐下,看来只能等崔元箴从宫里回来了。   祝宥宽慰,“你别担心,我听说宝月金钩楼里抓的人不多,似乎冷先生事先做了准备,送走许多人,花魁柳茗烟至今都没找到吗,再看看吧,明日殿前对质,不一定对我们不利。”   萧律铭心事重重,“但愿吧。”   裴闵直睡道晌午才醒,中间断断续续发了会儿烧,可能是昨夜萧律铭的温度炙烤着他,又出了许多汗,这次受寒竟没有大病一场,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方子嘱咐他好好养着,又说节制房事。   龙骧挂着刀守在房门口,李鹗叫人送来饭食,龙骧接过来,挨样拨了点喂给院子里养的狗,见没事才端进去给裴闵用。   裴闵披着衣衫,墨发垂地靠在碳炉旁的摇椅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颓唐,目光懒洋洋地望着门外的天,听闻声响转过头。   龙骧带进门一点清凉的寒气,又赶忙回身关门,避着他的目光将饭食放在桌上,“裴公子,该用饭了。”   裴闵足尖点地止住摇椅,拎开毯子,“今儿个得空你去找李鹗叫他借给我几本书来看吧,什么书都行。”   龙骧应:“是。”   裴闵走到桌前,拿起勺子搅弄碗里白粥,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才坐下,“早闻北镇抚司和刑部的饭食最为可口,这粥煮的就很好。”   龙骧背弓的更低,自从知道了裴闵的身份,愈发尊敬起来。   “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先下去了。”   “先等等。”裴闵不紧不慢地说:“龙副将稍坐片刻,我吃完饭还有话要同你说。”   “不敢。”龙骧说:“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裴闵吃了饭,碗碟具空半点都没剩下,看着胃口很好。   龙骧在他对面恭恭敬敬站着,裴闵用帕子擦过嘴,“有件事,我想问问龙副将。”   龙骧:“公子请讲。”   裴闵:“昨夜我是怎么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   “或者更直白些,你家王爷应了曹廉叔什么事儿才将我换出来的?”   龙骧被他那双眼懒洋洋认真盯着,有些心慌,低头拱手:“此事王爷吩咐过不能说,公子若想知道还是去问王爷吧。”   裴闵极轻笑了,目光轻飘落到前方,“想必是什么不小的代价,他不叫我知道无非是怕我心生愧疚,可你们怎么能断定,我帮不了他,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龙骧力不从心叫了声:“公子……”   “你若实在不想说,我也不难为你。”裴闵稍稍叹息,“只是你家王爷铮铮铁骨,刀山血海的在边境拼杀十年才有了今日北境安定,回金梁后却受小人的多半掣肘,我不想他这样的将军好不容易凯旋回家却要受权臣奸佞的羞辱。”   龙骧目光稍动,自打回金梁,所有人都见宁安王困兽囚笼大势将去,都在落井下石,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他家王爷为戍边受的苦立的功,也替萧律铭委屈。   裴闵看着他的脸,缓慢说:“当年我的父亲,受密诏回金梁勤王,结果遇伏死于嘉陵关外。战场千军万马杀不死的将军,金梁一份虚假的密诏就可以。你不告诉我他如今处境,我没有办法帮他。”   “是踏雪。”龙骧私心里也不想瞒,被这么一抠心门直接交代,悲哀地说:“当时公子受了寒,曹廉叔非踏雪不行,王爷便把马给他了。”   裴闵眼皮稍稍张大,默然片刻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还真敢要啊。”   索要踏雪比卸了萧律铭一条胳膊都要叫他难受,怪不得脸色那样白。   “他是站着牵走的吧。”   龙骧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木讷回:“是。”   “好,好……”裴闵轻轻点头:“我会叫他跪着还回来的。   直到入夜崔元箴才从宫中回来,萧律铭和祝宥在厅中等他。   崔元箴从两侧红灯笼的尽头出现,被崔琪搀扶着,步伐缓慢朝这边走。   祝宥上前去迎,萧律铭也跟着下了台阶。   灯笼在头顶摇晃,祝宥和崔琪一左一右搀扶着崔元箴走到萧律铭身边,他抽出手来行礼。   “宁安王。”   萧律铭垂见他花白的头顶,这位北派的大儒,朝堂叱咤风云的阁老,此刻已然成了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还礼,侧身让开后跟在最后进门。   厅中点着灯火还算明亮,崔元箴在太师椅上坐下,喉咙呼哧呼哧作响,丫鬟送来参茶,他呷了两口后翻起一阵咳嗽。   祝宥捧着痰盂关切立在一旁,崔元箴吐了两口痰后缓慢平复呼吸,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出气。   所有人都在等他缓神,不知过了多久,崔元箴望向萧律铭,憔悴的脸狭上透出点和缓笑意:“宁安王在此等了我一天,是为明日的殿前对质吧。”   “是。”萧律铭说:“有件事,我要崔相帮我。”   崔元箴说:“你要保裴元濯。”   “是。”萧律铭知道他瞒不过这位两朝老臣,“事成之后,我……”   崔元箴抬手,止住他要说的话,“宁安王回去吧。”   萧律铭坐着没动,“难道阁老就不想听听我开出的代价?”   “为了他,你自然什么代价都开的出来,只是,以利益诱人,利寡而人散。宁安王啊,这不是条好路。”   崔元箴深深喘息压住咳嗽,“我只给你一句话。”   “无论你开什么代价,开或不开代价,我都会救他。”   “为什么?”萧律铭心生提防,崔元箴可不是善人,他不想裴闵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因为他是大宗不可多得的贤才。”崔元箴说。   祝宥扭过头动情地望向自己的老师。   萧律铭明显是不信的,崔元箴威慑朝堂百官,不知多少不肯折腰的清流贤才断送他手,这是最虚伪的理由。   但他没有表露心迹,起身拜道:“如此……那我就替元濯多谢崔阁老了。”   崔元箴病态尽显,萧律铭不便多留,告辞后一只脚刚迈出门,崔元箴叫住他,“宁安王。”   萧律铭驻足,崔元箴两眼盯着他的后背,清淡说:“他是辋川的裴氏。”   萧律铭停顿了下,极轻摇头,“不,他是南塘裴元濯。”   祝宥嘴唇动了动,眼看着萧律铭离开又看了看自己老师,最终沉默了。   萧律铭从崔府出来已经后半夜了,他想去北镇抚司坐坐,却又怕惊扰了裴闵,明日殿前对质将是一场硬仗,太医今早回话说裴闵需要好好修养,还得节制房事。   他心中苦笑,暗骂自己确实像个青头,这么想着走到王府门口,万管家迎出来,小声说:“王爷,裴老先生还在厅中,已经等了您一天了。”   “这么晚了。”萧律铭责备道:“怎么不劝老人家回去。”   万官家跟着往里走,“劝过了,劝不动啊。”   两人沿正路走到厅中,门开着,裴士桓抱着拐杖坐在下位打盹,人老了,精神不济,苦等一天双眼惺忪,诸葛谦立在身后。   萧律铭三步并两步进门,拱手叫:“先生。”   “宁安王。”裴士桓听见声响,循着看向前方,双眼中才缓慢有了神,拄着拐杖又要跪,萧律铭赶忙托住双臂,强硬又不由分说拉起来,真诚道:“我同元濯的事您已经知道了,虽于正统礼教不合,但还是希望您成全。”   裴士桓苍老双眸望他,被萧律铭搀扶着坐回去,说:“老朽在此等候,是有一事要求宁安王。”   他将那个话题避过,也叫他“宁安王”。   萧律铭知道自己纨绔行径一时很难叫人接受,也并不上赶着要将抹布塞人家嘴里逼着咽下,低头说:“先生尽管吩咐。”   裴士桓喘了口气,“听闻因为我那不肖孙儿,明日陛下要殿前对质。”   “草民一届布衣,没有资格直面圣颜,恳请宁安王带我上殿,一窥天颜。”   说着,他拜下去。   萧律铭赶忙将他扶住,犹豫道:“这……”   半夜呼号的北风刹住了,雪势也小了些,崔元箴只要一躺下便咳嗽的厉害,小吊梨汤和枇杷浆都饮了皆无用,待到天亮才躺着睡下,睡梦中一直念叨着一些死人的名字。   崔夫人想叫他多睡会儿,清晨叫崔琪去吏部替他告假,刚唤了人来,屋内崔元箴便醒了,叫崔琪打水来给他梳头。   崔夫人心疼他,却也拗不过,只好叫厨房又炖了碗滋补的燕窝。   内监天不亮就将上朝的路扫了出来,文武百官在宫门前下了车轿脱了大氅徒步往里走,一路上人声嚣嚣。   祝宥和萧律铭在宫门前碰面,穿了朝服夹在人群中。   祝宥冻得哈气,压低声说:“听闻昨夜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审了几个姑娘,动了刑,其中有人扛不住招了些东西。”   “招了什么?”萧律铭问。   四周的耳朵太多,祝宥只道:“反正是对裴公子不利的事情。”   萧律铭似笑非笑望他:“不是说锦衣卫只遵皇命,你跟李指挥使的交情不至于叫他以权谋私。”   祝宥剐了他眼,心说这混账明知故问:“自然是老师的面子,总之,你小心应对。”   他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不远处有个漆黑的点,是苏摩那,他意味深长地说:“老师这次抢在他前边执意要陛下行这殿前对质,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高文征气的差点把司礼监砸了,他手里头还握着东厂和十万禁军,我真怕……”   萧律铭提着衣摆踏上落了雪沫的台阶,沉声道:“那他就真的是在找死了。” 第75章 人证   皇极殿宫阙金顶之上黑云欲摧,雪下的更大了。   内侍绕过金柱,猫着步子将大殿四周灯点亮,火苗被门口扑进来的雪气吹得摇晃,三声钟响过后,百官站定,大殿内针落可闻。   萧文帝被长喜搀着在龙椅上落座,几日不见,面上更加憔悴,头顶上的冠冕看着都重。   底下一阵整齐低沉地跪拜,齐声道“吾皇万岁”。   萧文帝咳嗽两声,抬手叫“平身”。   长喜捧了茶盏上前,他饮了两口梨汤,搭着单臂,说:“北镇抚司和东厂今早已将查探的折子呈上来,朕看过了。”   “牵涉此案的裴元濯除了是朕钦点的殿试一甲,破格提拔工部尚书外,还是我萧氏皇族宁安王的……”他哀怨地望向殿下的萧律铭,低叹一声,“家门不幸。”   萧律铭低着头,深深拜下去。   萧文帝再次咳嗽几声,哑着嗓对长喜说:“将折子传下去,叫众卿家看看,今日同朕共审此案。”   “也将人带上来吧,想必满朝都有话要问他。”   殿下文武的头都端着,但眼色在不动声色地交互。   萧文帝从不主朝政,每当遇见大事,便拿到殿前来叫两党争,最后谁赢了他便听谁的,内阁和司礼监从文帝登基时就互相掐着,但也十分爱惜羽毛,此次牵涉到辋川裴氏,前尘旧案,崔元箴宫门前迎刀而上,端的是你死我亡的架势。   今日这皇极殿内无形中有硝烟弥漫,多年的楚河汉界一触即溃。   长喜托着檀木的盘子,先是将东厂和北镇抚司递上来的两道折子给了在殿下有座的两位,他们看完,又往下传。   萧律铭和祝宥分站左右首位,差不多时间拿到,一目十行扫完后对视了眼。   两道折子所涉的“罪证”大差不差,只不过东厂递上来的紧咬着宝月金钩楼的人证,说裴闵刺探朝纲、罗织消息,人证俱在,确有不臣之心。   萧律铭冷冷笑了,当年也是这样,所有的证据齐全,人证物证具在,大将军府一夜屠戮……   殿外传来轻靴声,锦衣卫压着裴闵上来,说是压,只是裴闵在前他们在后罢了,锦衣卫并未触碰他身。   萧律铭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仿佛要黏在他身上确认这一夜过得好不好。   裴闵并未理会那直白炽热的目光,步伐从容。   他没有穿囚服也没有戴枷锁,除了衣领下点点红斑,看不出丝毫受了磋磨的样子。   从他进门开始,殿中所有视线便尽数聚在他一人身上,打量,探寻、提防、凝视……惨杂其中的各种情绪都有,似乎都迫不及待地想透过这浅薄的皮囊,扒开内里确认他的身份。   裴闵没有穿朝服,素衣墨发,一如既往地温雅恭敬,走到御前跪下磕头。   “罪臣,裴元濯,参见陛下。”   萧文帝垂眸,视线落在他脸上,“案子还未审结,尚未定罪,你不必以罪臣自居,起来吧。”   “陛下。”萧律铭忍不住出列,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视线蹭过裴闵面狭望向萧文帝,压下气息说:“既然是满朝同审,我便不搞那些虚的了,东厂递上来的折子说工部起火系在人为,却又拿不出什么证据,说裴元濯身世有异也是空口白话,又说他有谋反之心,且有人证物证,我倒要问了,何为人证,何为物证,几个青楼里娇弱的女子,几张不明字迹的书信,就说我的王妃要谋逆,这也太儿戏了。”   孙洋平日里是不用上朝的,今日破例和李鹗在殿门外候着,萧律铭的话音刚落就被传召进去。   他和李鹗一起磕了头,获免后起身退到一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前天夜里,锦衣卫和东厂留职者尽数被蒙汗药放倒,这才有了焚烧账房库房的那场火,如此时机,若说天灾,未免也太巧了些。”   萧律铭笑了,带着锋锐,“谁人不知东厂和北镇抚司内都是万一挑一的好手,怎会轻易地就被放倒,我看孙大监就是贼喊捉贼,眼见没有实证干脆一把火烧了嫁祸给我家元濯,来个死无对证。”   “宁安王。”孙洋转过身去微笑盯着他,“东厂直属陛下统辖,只遵皇命,此次纠察是陛下的旨意,我等也是领命行事,无冤无仇的,为何要嫁祸裴大人呢。”   “谁知道呢。”萧律铭瞅着他,眼中多了些浪荡,“许是你求而不得,便生怨恨。”   孙洋:“……”   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您开玩笑了。”   在场谁不知他是阉人,萧律铭这是在暗戳戳地羞辱他。   裴闵终于侧目,睨萧律铭大尾巴狼一样,心说这混账心思深是真的,撒起泼来鬼见愁也是真的。   “好了。”萧文帝眼见萧律铭要胡搅蛮缠,调和说:“工部失火,三品大员葬身火场,此事无论天灾还是人为,都要彻查,东厂和北镇抚司此次……”   裴闵方才听闻工部起火心中便有疑惑,又听“三品大员葬身火场”,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回头扫向文臣一列——贺子佑就站在文官行列中,正看着他。   而他身后的,王行骞的位置——是空的。   裴闵脑子嗡的一声,就在这愣神空挡,孙洋又说话了,“工部失火暂且不论,但宝月金钩楼的物证是东厂和锦衣卫一同搜罗出来的,口供也是一同审的,断没有陷害的道理,既然宁安王对供词存疑,奴才申请殿前对峙。”   萧律铭没有回话,一瞬不瞬盯着孙洋,对方这么有恃无恐,怕是拿了什么不得了的罪证,城外他已经布好了人,一路驿站也放好快马,若今日不成——   他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萧文帝望向下方一直不说话的两位重臣,问:“太傅和阁老意下如何。”   这两位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到现在都没有说话,朝官们也都看着他们的风向并未轻举妄动,两边就像是牟足了狠劲随时准备跳起咬断对方喉咙的饿虎,谁都不肯提前露了章程。   高文征闻言点头:“都听陛下的。”   崔元箴轻声咳嗽,微微颔首:“臣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听着比萧文帝的都浮,就连高文征都看过去,理了理袖子,心想这老东西病成这样还来上朝,如此辛劳必定不会长寿。   两道人影被太监并排着压上来,因为要上御前,刻意收拾过仪容,可鬓角的青紫和额上鞭痕依旧骇人。   裴闵回过身看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他自小博闻强识,捡进楼里的每个人都记得,这两人,其中一个是三年前在平阳捡的害了花柳病的孤儿,如今是柳茗烟之下的“小花魁”叫阮清歌,而另一个——   萧律铭望那张熟悉的青涩脸庞,“珠儿?”   另一个带上殿前的人证,正是虎魄从李逸埋尸地捡回来的,绿娘的女儿珠儿。   她受了刺激,早些时候一直浑浑噩噩,后来情况好转,绿娘却没了。   裴闵心疼她,叫她住在楼里,尽管没有接客也没有成为“眼”,可因着萧律铭的关系,她知道不少事儿。   萧律铭又惊又冷,他怎么都没想到,李逸拿到手的人证竟会是珠儿,带着些许愧疚望向裴闵——这把刀,是经由他手捅在裴闵身上的。   裴闵拜过萧文帝后便再没说话,此刻也只是漠然看着二人,并不意外。   珠儿抬起双眸,迎着萧律铭的目光,那双眼睛又暗又深,底下囚着山洪一样的情绪,完全看不出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大胆!”番子低呵,珠儿被推搡在地,手脚生铁镣铐坠着,好半天才低垂眉目艰难爬起来。   锁链一阵响动,两个姑娘并肩跪着磕头,脸趴在地上,肩膀颤的纸片一样。   黄柳青将供状递上来,孙洋双手捧着,说:“这是宝月金钩楼两名姑娘的供词,她们明明白白交代了,宝月金钩楼表面上是冷月笙经营,其实背后有位公子操纵着,楼里的妓女分为两类,一类是‘良家人’另一类就是她们‘眼’,‘眼’取悦朝官,春宵渡月刺探消息罗织名目,其中细节,都记录在册。”   说着,他扫过裴闵,躬身朝向萧文帝将口供高高托起。   长喜下来双手接过那摞纸,碎步送上去。   殿中纸上翻动声响起,萧文帝大致扫过,轻叹一声,示意拿下去给崔高二人。   祝宥心中忐忑,眼看萧律铭自己应付不住,望向地上的两名女子,持玉笏出列,说:“这些姑娘养在楼里,本就是娇娇贵贵的,一个巴掌都能打晕,受不住刑。谁人不知北镇抚司的诏狱,入一趟阎王都能脱层皮,想要什么样的供词没有,臣以为,这些口供不见得真。”   孙洋说:“祝部堂是怀疑我等重刑逼供了?可我与李指挥使为何要陷害裴大人?”   李鹗从进来后就不发一言,闻言拱手,头更低地拜了拜,孙洋今日,是一定不要他置身事外了。   祝宥不是萧律铭,说不出无赖纠缠的话。   “自然是因为私怨。”他从容道:“同在一朝为臣,积怨也是有的。”   孙洋低笑:“东厂领的是陛下的差事,我也是陛下的人,孙某一切行事皆由皇恩,绝无私怨。”   祝宥听他将话说的冠冕堂皇,紧咬着圣恩不放,暗道太监就是难缠。   “好了。”萧文帝力不从心地提高声,“既然将人证带上来了,众卿都在这里,我们一审便知,不必再吵了。”   “你们两个……”   他睥睨下方跪着的人说:“抬起头来。”   珠儿和阮清歌同时颤了下,两颗毛绒的头颅迟钝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从单薄的肩膀上抬起。   萧文帝靠着龙椅,长睫半垂,眸色黑沉黑沉的。   “朕问你们,这上方的口供是否属实?想好了再回话。” 第76章 祖孙   “珠儿。”萧律铭向前一步。   “宁安王。”孙洋侧挡住他的路。   两人目光相碰,针锋相对。   “陛下!”珠儿声音发抖,眼泪哗的流下来淌了满脸,跪下磕头。   “民女罪该万死。民女,民女撒了谎……”   孙洋眼皮猛跳,低声提醒,“你该知道,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殿前撒谎翻供,可是死罪。”   “孙督主。”萧律铭正身挡住孙洋射过去的眼神,形势一下子逆转过来。说:“陛下要的是真相,若是弃暗投明说出实情又有何罪,你别着急,还是先听听这丫头说什么吧。”   萧文帝先扫过孙洋才落在珠儿头上,高文征也抬起低沉地眸望向他。   殿外狂风呼号,门不留神开了条缝,寒风卷着雪片进来,一连灭了好几盏烛火,当值的太监赶紧关门,殿内的太监悄无声息绕去点灯。   “陛下!”珠儿在摇曳的烛光中向前爬了两步。   李鹗跨至丹殿下拦人,两条粗壮的腿挡在面前,珠儿跪倒在阶梯之下。   “北镇抚司的大人对我们用刑,楼里不招的姐妹都被打成了烂肉,我和阮姐姐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大人准备好的供词上画押,民女自知犯了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但求陛下救救楼里的姐妹,我们都是无辜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她连连磕头,不稍片刻,额上的血洇红地上玄砖。   “你在胡言乱语。”孙洋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丫头,可知欺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的家人,都在等着你团圆呢。”   萧律铭直白地说:“你在威胁她。”   珠儿摇头,哭的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阮清歌梨花带雨地膝行上前,跪在李鹗脚下。   “陛下,我愿以命起誓,珠儿妹妹说的句句属实。您看,您看我的伤……”说着,她撸起手臂上袖子,青紫和用过刑的血痕交错,哭着说:“我们实在是熬不住了。”   “我和珠儿都是孤儿,早就没有家人,怕督主报复才谎称在外还有牵挂。在楼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冷先生照顾我们,现在他被打的不成样子了,我真的害怕,我等欺瞒陛下有罪,可是楼里的姐妹都是弱女子,卖身为妓跳舞唱曲只为有口饭吃,大家是无辜的,什么刺探情报什么幕后支使根本是没有的事儿,求陛下救救我们吧。”   “陛下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各位大人们,嫁入府中的姐妹无论是为奴还是为妾,都安守本分,绝无一点旁的心思。”   这话令整个皇极殿哗然,俩人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始至终都没有朝裴闵看过一眼。   孙洋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事态已然脱离掌控——这可是他千挑万选,从几十个人里筛选出的最坚定,供词最好的两个姑娘。   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竟会临时翻供,如此利落地攀咬上他,想必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步输给裴闵,一败涂地。   裴闵读懂孙洋扫来的阴狠眼神——“兄长好手段。”   他心说这人果然是个疯的,此刻竟还笑的出来。   只是,他眼角轻轻皱起——当初他并未给自己留这样的后手。   没想到还未交战对方先自捅三刀,祝宥从未捡到这样的便宜,眼睛都亮了,乘胜追击:“陛下!”   萧文帝缓抬起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缓扫孙洋,又垂向阮清歌,“你说供词是假的?”   “是。”阮清歌趴在地上,哽咽说:“供词是孙督主准备好的,我们是为了能够面见陛下给楼里姐妹讨个公道才在上边画押。”   “我等罪该万死,求陛下救救还在诏狱里的姐妹!”   “陛下。”孙洋深吸一口气,躬身拜说:“这上方供词乃是二人一字一句复述,绝无提前准备之说,记录的师爷和陪审的锦衣卫都能作证,她们突然攀诬卑职,其中必有人指使,还请陛下严加审问,还卑职……”   “陛下!”珠儿凄厉打断李逸的话,四指指天,“我愿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必当天诛地灭,若陛下还是不信,民女愿以死明志!”   未等话音落下,她猛地扥开李鹗的手,狂风刮枯叶般一头撞向殿旁玉柱,鲜血四溅,金色龙爪上勾下一缕漆黑发丝,擦着玉柱留下道触目惊心的红。   珠儿倒在地上,额头淌下鲜血在身下玄砖上飞速盛开。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珠儿双眼朝向门口,门外的天好黑,那道单薄身影在杂乱的影人影间静静立着,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模糊。   她虽小但也读过几天书,那人救了她,帮她阿娘报了仇。   救命复仇之恩,自当以死相报。   不过遗憾的是,到最后,她都没有看清恩公的模样。   珠儿微弱扬起嘴角,模糊间看着阿娘朝她张开双臂。   阿娘来接她了,她要跟着阿娘回家,回家吃饺子……   这一切发生太快,孙洋猝然上前被李鹗拉住,他瞪大双目,鲜血将视线染红。   阮清歌发出的一声凄惨尖叫将众人拉回神,她手脚并用爬过去从血泊中捞起珠儿尸体抱在怀中,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此刻已经没了血色,在她怀中渐渐凉下去。   百官开始骚动,萧文帝紧贴龙椅,脸色惨白地望着殿下那滩浓稠的雪,目光扫动却不知在看什么。   萧律铭护到裴闵身前,又赶紧回身想捂他的眼睛,手都抬起来了却在见到裴闵的表情后怔住。   裴闵双眸睁的老大,眼睫锋利张着,茫然又震惊地望着阮清歌和珠儿的方向。   人血和其它动物血是不同的,腥味很重尤其刺鼻,裴闵闻着熟悉气息,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耳边嘈杂化为一线嗡鸣。   为什么?   萧律铭要救他是为情,冷月笙要护他是为忠,王行骞是自己欺骗了他,可珠儿和阮清歌搭上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他本就是一个该死之人,何故要搭上这些正好的性命来救他。   这值得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握紧,嶙峋的指骨都凸出,裴闵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沉沉闭上眼,唇线颤动,紧紧咬住后槽牙。   似乎老天还觉着对他的凌迟不够,苍老嘶哑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早民裴士桓求见天颜!”   裴闵震惊回身,一直披在他身上,那淡漠从容的皮囊终于碎了。   长喜扶着萧文帝下了丹殿,崔元箴起身相迎,高文征也跟着站起来,文武百官转过身去。   殿门缓缓打开,所有目光一同聚在殿门口。   裴士桓花白头顶出现在众人眼中,鹤发覆雪。   祝宥原先听见裴士桓声音时只觉心安,可在真正看到人时却又生出酸楚,脑中不由浮出四字——风烛残年。   裴士桓在寒风中拄着拐杖于殿门口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南塘裴氏先祖曾发绝誓,后人永不入朝堂,今日他为了自己的孙子,破了誓言。   萧文帝又上前一步,被风呛的咳嗽,“先生何故于此,长喜,快请来赐坐。”   长喜小跑赶来,裴闵先一步迎上。   “祖父。”他跪在地上要将裴士桓搀起,掌心托着苍老冰凉的手,见额中血痕正新,眼瞬间红了。   皇极殿外三重丹陛四十余阶,一步一叩首,他的祖父,今年已是八十有二。   裴闵深深抽了口气,顿时心如刀绞——为了他这条轻薄的命,到底要搭上多少代价。   内侍搬来凳子在崔元箴和高文征之下,高于百官,裴士桓抬起头,目光飞速在裴闵身上逡巡过,见他没遭过什么罪,无声松了口气。   他拨开裴闵,也没有搭长喜的手,摇晃向前一步,再次拜倒对萧文帝行礼磕头。   “早民裴士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请起。”萧文帝亲自伸出双手扶他。   “裴公乃我大宗文坛顶梁支柱,国士无双,朕怎能受此大礼。”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裴士桓这一拜再没有抬头,趴在地上说:“教不严,师之过。裴元濯德行有亏,触怒圣颜,乃是我之过错,是我没有教好,愧对天恩。”   “裴公此话重了,案子还在审理,裴元濯尚未定罪。”萧文帝进退两难,皱着眉望向萧律铭,意思很好显露——把人拉起来。   萧律铭望了望跪在裴士桓身侧的裴闵,走上前来瞬甩开衣摆跟着垂头跪下。   萧文帝:“……”怒其不争地瞪眼。   这个混账!   “前朝兵败,文渊阁藏书付之一炬,太祖初年,广募天下图书充盈文库,南塘裴氏捐书十万册,我儿为护书上金梁,死于流寇之手。”裴士桓悲戚的嗓音在寂静大殿上缓缓回荡。   “景帝初年,南方水患,疫病横行,儿媳开棚救治难民,吾孙年幼,随他救人,终有万人痊愈,不多时,二人因染病而亡。”   “彼时元濯尚在襁褓,体弱多病,草民躬亲抚养,仔细呵护才勉强成人,及冠之年,书读万遍却仍资质平庸,承蒙天子赏识位列九卿,过蒙拔擢,却难建树朝纲。”   “吾孙福薄,受不住紫袍金带。”他抬起头,双手僵在胸前,红着眼眶颤抖祈求:“草民今年八十有二,膝下唯此一人能为我灵堂前摔盆送终,倘若朝廷不需要他了,不要杀他,将他还给我,裴氏上下,感激涕零!”   南派大儒,字字泣血的跪求,萧文帝哽住喉咙说不出话,别说是他,满朝都静了。   裴闵跪在冰冷地上,垂着头形同槁木,萧律铭看不见他此刻表情,只见下颌刀削一样锋利。 第77章 谋反   “裴公这是在逼陛下吗?”高文征于一片寂静中,用阴柔嗓音开口。   “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裴元濯买卖军械,豢养妓女刺探消息是重罪,若真严判,不诛连九族便是皇恩浩荡。”   “别说裴元濯不一定是南塘血脉,就算他是。南塘裴氏虽有功,陛下知,天下也知,先夫人过身,陛下特赐恩典已彰宽厚。如今你又拿几代之功来要挟陛下,陛下若应了你,便是枉顾朝纲法度,不应你,便是要天下悠悠众口说君父不义。”   裴士桓额前垂着白发,辩说:“早民绝无此意。”   高文征冷眼:“你无此意却在殿上长跪不起,难道不是要天下学子说陛下奉学不诚,薄待老学究。”   “高……”不等萧律铭开口,一直沉默的裴闵低低叫了声,“太傅。”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整个殿中的人都听见了。   裴闵扶着膝盖摇晃站起来,低垂的眉目一点点抬起斜睇高文征,已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祝宥离他最近,碰上那目光像被蝎子蛰了,喉咙滚动,下意识舔了下唇。   “古来礼法便说,庶民见王须行三跪九叩之礼,祖父自南塘而来,不过是依礼参拜,怎么就成了威胁君父盛名了?”   萧律铭见裴闵眼角余光瞥过,赶忙膝行上前扶裴士桓一同站起往后退了半步。   裴闵正过身,对着高文征继续道:“想来是陛下恩厚,免太傅跪拜之礼已久,以至于您都忘了何为君臣。”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极重。   门口刮来寒风,吹开裴闵白幡似得衣袍,他和高文征目光隔空相对,像是两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裴部堂不愧是进士一甲,真是上好的口才。”孙洋往侧边挪了一步,说:“不过今日要审的是谋逆案,奸臣居心叵测,妄图染指大宗朝纲,工部三品大员畏罪自尽,无官无职无功名之人,有何立场来左右天子圣听律法裁决。”   “大宗的文官都是科举及第熟读律法之人,有哪位告诉我,律法中的两千五百零八个字,有哪一个是说庶民不得问案。太祖在宫门口设登闻鼓,便是要为天下解冤,更何况……”   裴闵半侧身转向孙洋,压下眼角,“满朝文武皆在,大宗的律法朝纲,又岂容你一个阉人指点!”   这句话骂的好狠,殿上的阉人可不止一个,萧文帝几乎不敢去看高文征的脸。   门外天阴的好似夜晚,落下来的雪片有鹅蛋大,大殿内的空气愈发逼仄。   “岂有此理!”高文征一派的文官终于按捺不住率先跳出来。   “孙督主说的是问案,裴部堂何故要如此羞辱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裴闵冷笑了下,轻出口气:“你们仅凭言官几句弹劾,两张不分真假的供词,便欺侮我身,毁我功名,坏我南塘裴氏的名声,不算咄咄逼人吗?”   “罪名尚不能定,无凭无据囚我在北镇抚司,拷打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致使珠儿姑娘豆蔻年华横死殿前。你们不是咄咄逼人?”   他冰冷地看着说话的文官:“若非不管不顾围查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怎会惨死,东厂疏忽至此,东厂提督非但没有革职收押等候刑部复核始末,反而站在殿上亵渎死者扰乱圣听。”   “我与行骞兄共事虽只有短短一年,却也知他是至纯至善之人,你们令他枉死,却还要将倒卖军械的帽子硬扣给他,怎么?是欺负死人不会为自己申辩吗?”   孙洋盯着裴闵,裴闵强硬碰过对方目光,转身扫视下方百官,带着逼人的气势。   “诸公若觉我所言有错,尽可联名上表弹劾。否则,宝月金钩楼的冤案我要诉、工部惨死的同僚我也要诉。 ”   “裴元濯可无功名,无声誉,无政绩,无前程,生死亦可置之度外,但要天理昭昭,律法条条,为无辜枉死者讨一个公道!”   萧律铭见识过裴闵口吐莲花,但在大庭广众下如此锋芒毕露还是头一次,惊叹之余,面上浮出温柔又钦佩的神情,此刻就连对方额前细小的绒毛都叫他喜欢。   凌然的尾音在大殿上回荡,百官默然,裴士桓沉沉闭上双眼,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是那个孩子本该有的样子。   他胸口的石头落下,身骨便晃,长喜赶忙搀扶他落座。   高文征两腮肉紧绷着,在内侍的照拂下和崔元箴心思各异地在同一时间坐下。   大殿上静默着,萧律铭跨出一步与裴闵并肩,躬身朗声拜道:“臣附议。”   祝宥抓着玉笏也拜,“臣也附议。”   他早就决心要跟着萧律铭一条路走到黑,若此间独木桥上还能再多一位为苍生请命的知己,心向往之。   “好一招颠倒黑白,真是叫我叹为观止。”明明形势对自己不利,孙洋的语气反而松了,睨向裴闵说:“要知道在前日抓捕时,裴闵可是亲口承认了,他自称裴煜。”   “裴煜,难道为了苟活你连自己真正的宗族姓氏都能舍弃?”   萧律铭眉头一拧,他知道裴闵一直都将生死扔在脚下,行至今日就是要掀开一切造就乱世,若非同自己约定此刻都不会站在殿上。   辋川裴氏铮铮傲骨,他不会拒认自己身份。   “孙……”   “哦——”裴闵半垂眼眸,今日第二次打断萧律铭的话,萧律铭紧张望他,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腕。   裴闵任他拉着,垂看孙洋,问:“裴煜是谁?”   “孙督主如今都不用证据,红口白牙就可以诬赖人了。”   “我何时自称过裴煜?您在做梦吗?我的祖父,是当世大儒,我的父亲,是铁骨铮铮的护书人,我出身南塘家世为儒,天下皆知我叫裴闵,裴煜又是谁?”   别说是孙洋,这下就连祝宥都怔了,心说虽然近墨者黑,但萧律铭这墨也太黑了,裴闵这幅耍无赖的模样真是越看越熟悉。   孙洋望他能屈能伸狠得咬牙,他那个有趣的“兄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畏畏缩缩在意生死。   孙洋转过脸望向闭目养神的高文征,高文征不知怎么察觉到他目光,缓缓睁开,眼角刀削一样冷硬的皱纹随说话抖动。   “你不是要谋逆的证据吗?”   他望向裴闵,瞳孔深处终于露出食肉的眼神,像是在用力剁下深可见骨的一刀。   黄柳青再次上殿,这次手里捧着一个小臂长的黄杨木盒子。   待他走上前来,殿内空气明显凝滞了瞬,萧律铭察觉到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同死水一般窒息。   他望向裴闵,又望向祝宥,从两人的表情上并不知盒子里是什么。   崔元箴的咳嗽成了殿上唯一的声响,萧文帝分了他半碗小吊梨汤,他小口小口的喝,叠了好几层的眼皮幽幽抬开,落在了木盒之上——   皇极殿中浮动的尘埃突然变得老旧,似乎有昏黄的阳光从门外透进,他望着下方诸臣模糊的面,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   一模一样的木盒,捧着人也穿着藏红色内侍衣袍。   ……   当年裴氏获罪时萧律铭年幼,并未上朝参与论断,当年参与那场判决的朝官后来或死或贬,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不过十之四五。   而那十之四五,敢正视这个木盒的又不到十之一二。   孙洋从黄柳青手中接过盒子,双手捧着向上拜道:“此盒中盛放的是裴闵,不,现在来说应该叫裴煜,此盒中是裴煜与湟川边军戚成礼的往来通信,乃东厂在宝月金钩楼密室搜取,信上是裴元濯的字迹,信中内容皆是对兵马银钱的提及,这些年,裴闵从宝月金钩楼向湟川转运钱粮,来往驿站和出城时辰皆能对上,可见其蓄谋已久,所图甚大。”   萧文帝憔悴的面上露出一丝惊诧的恐惧,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望向萧律铭——牵涉湟川,高文征这是准备将萧律铭也牵扯进去一并除了。   萧律铭自然也明白,这些年湟川边军除了几座守备城转运来的粮草棉服,大宗的一个子儿都没看见。戚成礼是他的心腹,是他将人留在湟川定住局面,高文征动他,是又不想要北境十三城了。   萧律铭五指摸向腰间压着的刀,摸到冰冷的腰带扣时才想起利刃在宫门口便已下尽。   他长睫半垂,当年虽没有参与审判,但后来也听说了全貌。   十年前高文征呈上的裴家谋逆的证据,便是裴氏父子往来的书信,字迹印信都对得上,彼时裴琮云在北境带兵,这样的信笺无疑是要命的。   后来又有裴公学生泣血上殿,大义灭亲痛斥恩师罪行,萧景帝当场被气吐了血,此后一病不起,没多久禁军围困宫城,裴家遭东厂与锦衣卫合力屠戮灭族。   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想要再次用到裴闵身上。   萧律铭握紧掌心,当年他势单力薄,没有能力从乱局中保住裴家,可如今他能舞动龙渊,是湟川十万兵马的帅!   长喜将木盒捧给萧文帝,萧文帝低垂眼眸,抿着唇线,瘦长的指尖雪白,往下落了三次才摸入盒中捡起一封书信翻开。   裴闵的卷子他看过,那一手隽秀又风骨凌然的小楷铺面而来。   祝宥心提到嗓子眼,他明白高文征的这步大棋,如若成功,便全完了,当年的血雨腥风还在眼前。   他心里发慌,下意识望向崔元箴——老师说过的,他会保裴闵。   不为大将军府的旧情,为了江山社稷老师也该做点什么了。   裴闵没有萧律铭的不憎恨也没有祝宥的慌张,冷眼旁观漠视这一切。   待到萧文帝看完,他坐在龙椅上轻轻挥了挥手,长喜会意,捧着盒子下了丹殿。   崔元箴目不斜视,捧着小吊梨汤的碗,并不看盒子里的东西,长喜弓着腰轻声提醒,“阁老。”   崔元箴依旧不看,抬头看向上方的萧文帝,说:“臣年岁渐长,近日发觉双眼发花,这上边字太小,看不清不看也罢。”   他咳嗽两声,继续说:“不过看这信笺,臣想起了家中一件趣事,想说与陛下听听。”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所说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趣事”,高文征斜眼瞧着,朝堂之上无人敢驳这“百官之首”的颜面,萧文帝道:“阁老请讲。”   崔元箴在一片缄默中,沉静了几个呼吸说:“近日臣府中得了一个师爷,写的一手好字,我很是喜欢。”   “前几日用饭时夫人告诉我,府中账目开销多有出入,细查之下发觉,这位刚来的师爷有个绝技,能将任何人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冒充了我的字迹,私自写条子去账房上领钱财,前前后后,不下百两。”   “夫人原本想直接拿他,可纸上确是我的笔迹,就这样拿了他定然不认,逼急了一头撞死岂不是死无对证,于是夫人忍而不发,等他再一次拿着臣的批条去领银子时,领着小厮将他堵住抓了个人赃并获。”   他指腹摩挲光滑的御碗沿,极轻极轻笑着,有种杀人求佛的慈悲的平静感:“由此可见,这字迹和书面上的东西,有时当不得真。”   萧文帝施施然笑了,高文征也笑了,却是冷笑,“崔阁老不必编个故事出来暗讽东厂伪造信件,若说伪造,您可直接拿证据出来。”   “我并没有这么说。”崔元箴双目无波无澜地望向高文征,“我只是在跟陛下讲家中趣事。”   “不过高太傅倒是提醒了我,事关谋逆大案,又牵涉萧氏皇族的颜面,这信件,是该好好核查。”   他倾身,尽量让自己腰背坐的更直些,“李鹗和孙洋刚愎自用,行事疏忽,致使工部左侍郎惨死,我以为这二人已不适合再掌内廷衙门,担陛下安危吗,该革职查办,案件交由刑部核查复检,由刑部继续审理。”   “不可。”高文征说:“此案牵涉重大,真相未明,怎能随意更换……”   “案子不是明了吗?”崔元箴打断他的话,轻飘看过去,“高太傅方才说,东厂查到裴元濯既裴煜,又寻到证据系他实有不臣之心,案子既已了结,交由刑部复核有何不可?”   萧律铭大概明白了崔元箴的意图,事情都是人做的,证据也是靠人力来核验提查,只要有人,就能以金钱权势渗透诱之。   他想把案子要过来,抓到崔氏门厅手中,保出裴闵。   高文征寸步不让,“系家国安危不可草率,孙洋犯错该严惩,可不能因他一人犯错而松懈整个东厂,将他革职禁足,黄柳青替他的职继续为陛下办差,细究案件始末,待此间事捋顺清楚,再交由刑部不迟。”   孙洋闻言,并不意外,双手扶膝跪下磕头。   一直置身事外的李鹗偏头看他,原看着孙洋坐这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的位子前簇后拥风光无限,没想到最终也还是权贵手掌心的雀,不高兴了五指一拢便掐死了。   这两为权臣的目的基本明了,下方百官闻风而动,两侧持玉笏出列者如雨后春笋,方才还静如死水一般的大殿开始了你来我往地进谏吵闹。   萧律铭见裴闵面无表情看着,趁机凑近握住他掌心,裴闵垂眸瞥了眼,就听萧律铭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崔相压不住高文征,我会想办法为你争到押入诏狱,若再不成,门外的须弥座石板下,有我藏好的刀,我带你杀出皇城,届时自会有人来接,此后天高海阔,我们便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裴闵侧目,由下而上望他,冰冷的眼神间讥诮笑了下。   “就凭你?”   萧律铭虽然嘴上耍混账但神经却一直紧绷着,被他猝然地嘲笑打断,不明所以地怔住了。   “年轻的宁安王啊。”裴闵轻叹一声,仰脸望向靠坐龙椅上的萧文帝,眼神亦如当时萧律铭站在佛像之下。   萧文帝单手搭在龙椅上,紧着眉头疲惫等待着下方争出个结果,察觉到裴闵眼神,垂眸睨向他。   “裴部堂。”萧文帝在殿下一片聒噪的争论声中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殿内静下。   文武百官暂歇争吵等待聆听圣言。   萧文帝虚浮的嗓音在大殿中荡开,问:“你可还有话说?”   萧律铭将裴闵手握的更紧,方才那不明不白的笑让他心中发瘆,不知道对方是要杀人还是要走上绝路。   裴闵知道萧律铭在提醒他爱惜这条命,用暗劲从指缝里抽出发麻的指尖,向前一步拜身说:“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孙督主解惑。”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洋,“孙督主说有金梁转运去湟川的银钱,有驿站往来登记,我想问的是,你估算那大概有多少银子?”   孙洋说:“没有开箱验过,详细数目不知,但根据押运箱子和次数,约莫该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裴闵又说:“你可知大宗每年各地赋税不过四百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是大宗四海三季的税收。”   孙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态度依旧平淡,“自然。”   裴闵问:“这是一笔巨款,请问孙督主,我是从何得来?”   孙洋说:“自然是经营宝月金钩楼这数年所得。”   “好。”裴闵极轻极轻地笑了,笑意抵达了眸中最深处的冰冷的刀。   “有关我究竟是谁,东厂的线索无法将我定死,我亦无法推翻。那就按孙督主说的,我是裴煜,我经营青楼罗资送军,意图做不臣之事。”   萧律铭紧紧盯着裴闵,几乎不敢呼吸,朝官也都一瞬不瞬地望他,等待接下的话。   “如此便好。”裴闵说:“东厂和锦衣卫查抄宝月金钩楼时必然抄了账册,那便对账吧。”   裴闵双手推出,跪在殿上磕了个头,直起身拱手说:“臣请求陛下传令,将宝月金钩楼账册系数调至殿中,当场核对,还臣清白。”   此话刚一落地,朝堂上便炸开了锅,宝月金钩楼经营至今,和金梁官场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没有油水。   “陛下……”   “陛下!”   “陛下——”   方才还争吵不休的双方突然间一致朝向萧文帝进谏。   崔元箴搁了碗,一掌拍向太师椅扶手,满朝再次安静下来。   他撑着起身,朝萧文帝躬身行了朝礼,压抑喉间低咳拖长音道:“臣——附议!”   祝宥跟在老师身后,跪下去大声道:“臣也附议!”   孙洋面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不明白裴闵为什么会突然要查账,此刻若他开口阻止,更显信件有假。   高文征清楚这金梁的朝官都是什么德行,一阵风刮过门口也得拦下揩两粒油星子,俗言法不责众,如今整个金梁的官吏都是脏泥捏的,难不成裴闵还想扔进水里全浣成一堆泥汤不成。   崔元箴也不知安得什么心,当年能与手足反目,冷眼旁观裴琮云被分尸,如今却对他的儿子顾念旧情,难不成还指着这小狼崽子念他恩情。   孙洋看着高文征闭上眼,明白自己彻底沦为了一枚无所谓的弃子。 第78章 遭受不住   宝月金钩楼经营已久,光是近十年的账册就有几十口箱子,萧文帝下令将皇极殿旁的暖和空了出来,摆了两张横排的大檀木桌子。   从宫中各局抽调了几十个算账好手站在桌前,每人手边放了枣木黄铜包片的算盘,脚边放着一口宝月金钩楼抄来的账簿箱子。   算珠声噼里啪啦声在皇极殿上空回荡,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满朝文武都抻长脖子等待着对出账来,时间久了年老的遭不住,萧文帝于是要他们席地而坐。   一张张结算的单子被小太监小跑送进皇极殿,萧文帝扫过后就放在手边的案上,不多时就摞了一堆。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煎熬着,希望这算珠声停下来,又希望他别停。   这一次朝会是萧文帝登基以来最长,直到太阳偏西,长喜双手托着最后一张轻飘单子满头大汗地走上金銮殿。   萧文帝曾经也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看完所有的核算单子心中已经有数。   长喜猫着腰,未等将最后那张纸落上眼角的余光便察觉萧文帝在看他,当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将那张纸摞在最上层后把所有的单子都搬起来,下了銮殿,暖房里的长桌子挪了一张放在殿下。   长喜一张张摊在桌面上,拿黄铜镇纸压住,先去请高文征,“高太傅。”又去请崔元箴,“崔阁老。”   弓着腰说:“陛下请二位移步,看看宝月金钩楼的账。”   崔元箴扶膝起身,从怀中掏出叆叇凑到桌边,高文征也想知道裴闵言辞凿凿要查的账,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满朝文武苦等一日身上和心里都焦了,此刻又都安静下来,心提到嗓子眼,抻长脖子巴巴等待悬而未定的结果。   崔元箴扫完,摘下叆叇揉了揉鼻梁,漠然站在桌前,看不出什么端倪。高文征相反,腮帮上的肉抖动了好几次,抬眸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眯着眼落在孙洋面上。   看得出他在竭力压着性子,将手里的单子放回原位。   孙洋抬着头,从高文征的表情中明白这上方的东西带来的不是好消息,迫切地想要知道账本里究竟写了什么,膝头往前挪了下又克制住——他没有资格看。   萧文帝手指撑着额角,缓慢说:“宝月金钩楼这些年——并未盈利。”   孙洋倏地抬头,在场除了看过账册的三人,就连祝宥都怔住。   谁人不知宝月金钩楼乃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这些年怎会没有盈利。   这话不亚于惊雷在朝堂上炸开,裴闵并不意外,但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人站出来质疑,零零散散有人道:“陛下圣明。”   最后称颂声汇成一片。   这下轮到孙洋变了脸色,“不可能。”   他膝行向前要去扒桌上账册,被李鹗先一步拦住,低沉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孙公公,这是御前。”   孙洋面上恍然了一瞬,跪在原地失口道:“不可能,宝月金钩楼不可能没有盈利!”   崔元箴面色严肃,那张发黄的憔悴面容上,眼珠缓慢下摆,居高临下盯着他。   高文征说:“孙督主不必怀疑,宝月金钩楼这些年,确实未曾盈利。”   这话就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的很紧。   萧文帝望向孙洋,“孙督主,你说裴部堂经营宝月金钩楼营私,押解三百万两银钱送去湟川,可宝月金钩楼未曾有过盈利,那这笔钱是从何而来?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押解银两这事,一切都是你编排的谎言。”   他极少在朝堂上表露这样明确的态度逼人,大多数都是一个和稀泥的性子,这时候眼神也变了,多了丝锋利——千不该万不该,孙洋不该牵扯萧律铭进来。   “我……”如今的一切都让孙洋措手不及,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他自信已将网布好,只要裴闵沾上他便能一点点收紧,将他纳入彀中任杀任剐。   这是他手中绝杀的底牌,可亮出来后反将自己送进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些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宝月金钩楼的账册以及后来誊抄出的单子都留在了宫中,裴闵被送回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孙洋因涉嫌渎职被禁足府中,暂停东厂提督和司礼监秉笔等一切要务,等候调查。   所有的差事都压在了李鹗头上,锦衣卫主侦查暗探,他人手不够,只能从刑部抽调人,刑部这次不掺和进来都不行了。   裴闵回北镇抚司的值房刚烧上水,萧律铭便来了,身后还跟着祝宥,两人都以回去换下了朝服。   太阳西斜,老树昏鸦,萧律铭先一步进门,祝宥站在门口犹豫,萧律铭回头问:“你站着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祝宥似乎刚意识到,面露难色,“我就这么匆匆跟来,实在欠妥,你同裴公子说话牵涉密辛,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萧律铭舔了下唇,倒是没有反驳,虽说祝宥表了态要同他俩去走那独木桥,可他和裴闵都不是会轻信旁人的人,不由望向门内。   裴闵说:“不会,祝部堂来此也是为了公事,裴某无不可对人言。”   “那就好,那就好。”祝宥听着这冠冕堂皇的官话,硬着头皮进门。   房门一关,屋内就暗下来,裴闵拿着火折子站在墙边,踱步将四下墙上的油灯点亮。   桌上的水就要开了,萧律铭拿起桌上的茶叶罐子闻,“北镇抚司这都是什么陈年糟茶,怎能入你的口,待回王府,我亲自给你泡雪顶春信。”   最后一盏灯有些高,裴闵翘脚点燃,室内瞬间亮堂起来,他吹灭火折子漫不经心地说:“宁安王裤子都要穿不起了,还摆谱呢。”   祝宥:“噗呲——”   萧律铭却笑了,将那“陈年糟茶”拨了些在壶里煮上,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在室内散开。   裴闵回到桌前坐下,火折子搁在手边。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祝宥如坐针毡,双手摸着大腿环顾四周说:“君子果然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书卷,待裴公子离开,李指挥使该不认识这间房了。”   “闲来消遣罢了。”裴闵轻轻笑,“都是李指挥使借给我的,待看完还得还给他。”   “阿裴。”萧律铭提起开始沸腾的茶壶倒了三杯出来,在壶底落回碳炉滋滋响的声音中问:“那些账册都是真的?”   裴闵端起粗瓷茶杯抿了口,指尖转动杯子,极轻“嗯”了声。   “为什么?”祝宥也小小地品了口,发觉有些烫,于是两只手捧着放在桌上。   裴闵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他,“今日殿前对峙的情形你们也看见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愿意深究宝月金钩楼。账册留在宫中多半是烧了,今日不追究,日后便更不会究了。”   祝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个,但被这么一引,脑中也想起今日殿上那群人畏缩的模样。   “是啊。”   “冷先生的嫌疑已洗清,扣留到结案还是这两日就放人全看北镇抚司李指挥的意思。谏之兄长若想知道其中内容,为何不自己去问问他。”   祝宥眼睛张大,因为裴闵对他称谓上的那细微变化。   裴元濯同他是同僚,会叫他“祝部堂”。   而裴煜与他是远亲,虽然隔着好多人关系上比较淡,但按辈分该叫他“谏之兄长”。   他盯着裴闵清淡又温和的眸,一时间怔住了,大将军府的旧日历历在目,那个含羞的裴煜也曾这样叫他。   过了半晌,他低了低头,道:“我明白了。”   “我现在去找李指挥使见冷月笙,待我见完后,就叫他将人送回去,包括宝月金钩楼那些无辜的姑娘。”   他看穿裴闵的算计,但也愿意配合,无论是他还是整个大宗,欠那个姓氏的都太多了。   门外天已经黑透,夜幕四合,祝宥拉开门一头扎进朦胧夜色中,开门的空档,几声凄厉哀嚎钻进来。   裴闵往着他离去的方向,灯光引着人逐渐走远,萧律铭关上门,好半晌裴闵极轻出了口气,低下头喝了口茶。   萧律铭看出他性质不高,问:“怎么?是你让我将他叫来助你救人,如今又不高兴了?”   “是啊。”裴闵半垂眼睫,抓着冒热气的茶杯极轻地转动着,“我知道他一片赤诚之心,只要我叫他兄长,出于愧疚,他总能助我。可是,我总觉着,算计这样谦谦君子会遭报应。”   萧律铭对这句话感到惊诧,以往的裴闵,从不会因为利用了谁而愧疚。   果然王行骞的死让他耿耿于怀。   萧律铭总是能看穿他埋在心底的哀伤和不肯表露的倔强,故作放浪地说:“报应也是报应到我头上,你是我的夫人,你的劫我理应替你抗着。”   门外模糊传来的叫喊声反衬的夜更加安静,萧律铭站起来,从后搂住他,裴闵发丝间松木香淡了许多,他将脸埋进脖颈吸了口。   裴闵任由萧律铭的手在腰腹间游走,反过去摸他的头顶,将冠扯下来抓在手里玩弄,手中握着萧律铭的簪子,烛光照过,连手带玉都是透的。   萧律铭亲吻他浸了烛光的浓密发丝,直到侧颈,裴闵的气息充盈在鼻尖,外衫褪下掉在地上。   萧律铭摁了摁他的两股之间,低低问:“还疼吗?”   裴闵仰着头回吻他的脸,“不疼。”   萧律铭不放心,含着他的肌肤,问:“真的?你不必顾及我。”   裴闵仰起脖颈将喉结送给他,轻轻笑,露出一抹萧律铭所迷恋的、熟悉的狐狸般笑容。   萧律铭脑海中原先盘桓的疑惑、探寻、猜测都被这一个笑赶走,双手将人打横抱起,如玉凝脂的手臂从袖中露出,泛着瓷器薄光,攀挂在他脖颈上。   帘幕落下,窗外的雪在骤起的寒风中下的猛烈。   一直到了下半夜萧律铭才消停,窗外的雪也歇了,帐子里蒸腾着热气,靡靡气息一时间挥散不去。   裴闵靠在萧律铭臂弯中,萧律铭手臂上缠着他的发,有一搭没一搭摸对方汗渍渍的腰窝,垂眸问:“今日在殿上,高文征怎会突然转性,你知道核算清单上写了什么。”   除了他祝宥和孙洋,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上边写了什么。   裴闵懒懒垂着眼皮,长睫被泪水洗过,乌黑泛光。   “你怎么不去问冷先生?”   萧律铭亲了亲他柔软头顶,“皇兄留下账册,就是为了销毁,这种要命的消息,冷先生怎会透漏,想必祝宥今夜也是空跑一趟。”   “你比他聪明些。”裴闵收紧腰腹想坐起来,但萧律铭却可以圈紧臂弯又将他勒回去,裴闵无奈拍了下对方的腕,萧律铭不理。   裴闵望着他,从萧律铭眼中看见了不安,于是又靠回去,轻出口气继续说:“宝月金钩楼能在短短几年内到达如今这地步,背后原因其实很简单——银钱开路。倘若你看过账本,就会知道,除了日常楼内开销和姑娘采买,楼里九成盈利银钱都流入了大宗层层官吏的口袋,小到偏远海南的一个县令,手里头都沾着金梁的银子。这份账本一旦摊开,就是大宗官场天字号第一的丑事,虽然“一起死”比“单独死”要好,但若是可以,谁都不愿去死。这也是陛下、高文征、崔元箴都不愿这份账册公开的原因。陛下说宝月金钩楼未曾盈利,文武百官明白,但孙洋却不明白,执意要问原由,高文征自然要阻止,否则就是在给自己招祸。”   “孙洋聪明、能算、有野心。”裴闵带着点惋惜评价:“但可惜的是,他还太年轻了。”   萧律铭指背刮蹭他的小腹,顺着往下滑,裴闵腰腹的肉再次紧绷起来,萧律铭说:“九成利都给了官场,有钱大家赚,你也真是舍得。”   裴闵知道这混账又休息好了,可他今夜遭不住了,握住出汗的腕阻止。   “我要的只是消息,并非银钱,散去这九成的利,为我少了许多麻烦,起码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想要扳倒它。不过,这次的事给我提了一个醒……”   萧律铭停下动作,听他继续说。   裴闵暗暗松了口气,道:“尽管高文征不能证明我是裴煜,但经此一事给所有人心里都敲了钟,宝月金钩楼日后行事怕不会向以前那样顺利,而且在这金梁里,想要我死的人会变得更多。”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萧律铭低沉地说:“只要将这大宗朝堂肃清,变成我们自己的,便没有什么能够再威胁你。”   裴闵仰头看他,抬起一只手捧着他脸颊,眼中含着揶揄地笑:“你想要那九五至尊之位?”   萧律铭盯着他的眉眼,说:“倘若如此才能护你,我自然是要。”   裴闵掩唇笑,慢慢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律铭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裴闵道:“我看这谋逆的罪名,安在你头上最合适,这孙洋怎么不使劲咬你呢?” 第79章 恭迎公子回家   因着祝宥出面,宝月金钩楼的人清晨天不亮就被放回去,冷月笙浑身是血已经不能动,十几个姑娘将他一起抬了回去。   今早龙骧送来的饭是从王府厨房带来的滋补汤水,萧律铭和裴闵围坐桌前,守着一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碗勺碰撞声中,说:“皇兄下旨要锦衣卫和刑部一起理案,锦衣卫不会对你怎样,但曹廉叔那老不死的就说不准了,今日若刑部差人来,你尽可推脱回避,若是不想应付就躲在屋子里不用出去,龙骧守在外面,任何人都没本事硬闯进来,你不必见那些腌臜东西。”   “形势已经明朗,他们定不了你什么罪,再过两日,我就请旨将你接回府中静养,这北镇抚司的值房,也太寒酸了些。”   裴闵给他舀了勺汤,说:“李指挥使听见要哭了。”   他放下碗时余光瞥见萧律铭腰间挂着的刀,这人明明是惯用枪的,萧律铭顺着他目光看去,这人心有七窍,怕他看出端倪,将刀往后推,问:“我今日要去马场,你也想出去转转吗?”   “不想。”裴闵转了目光继续吃饭,“怎么突然想起去马场了?”   “得去看看。”萧律铭给他夹了块牛乳糕,说:“先前为了给你补军器司库房亏空,我将马场那些兵器都调了出来,如今用不上,也要悄无声息地放回去,虽然莫扎做事仔细,但我总要去瞧一眼才放心,毕竟这里是大宗不是北鞣。”   提起工部的亏空,裴闵便想到王行骞,眼中不由露出些伤感,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轻蹙,盯着萧律铭眨下眼。   “你怎么会有工部的军工兵器?”   马场没有配备军械的资格。   工部虽玩忽职守者众多,但对兵器管控上从不马虎,太祖曾定下过诛九族的规矩,一毫一厘的进出都有迹可循。   军用工坊也是重兵把守,就连他,也是在当上工部尚书后才私底下用权将一部分兵器以倒卖名义转为私用。   萧律铭又是从哪得来的?   “你不知道?”萧律铭歪头盯着他疑惑双眸,其中那一抹漂亮又清澈的错愕极美,他忍不住撑桌凑近去瞧,得意的“哈哈”笑了两声,大尾巴狼似得说:“这世上竟还有你裴元濯不知道的事情。”   裴闵知道跟他对视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垂下眼骂:“混账东西。”   萧律铭挨了骂,却像是被奖赏般如沐春风,退后拎起衣架上的大氅,“反正你今日无事,就在这里想上一日,若是晚上还想不明白,我再同你说。”   他走向门口中途又顺桌子绕回来,搂住裴闵亲了亲他的唇。   “我走了,今日你听我的,谁都不必理会。”   “知道了。”裴闵目送他离去,半晌后盯着那方向呛笑了声,心说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不沉稳。   萧律铭出了门才发现今日没有一脚踩进雪窝里,抬头见太阳出来了,出乎意料的竟是个好天。   如同萧律铭所料想那般,李鹗没有叫人来纠缠,刑部派了个主簿前来拜访问话,被龙骧挡在了外边,走时还骂骂咧咧的,不用想就知道是仗了谁的势。   太阳西斜,成群的乌鸦落在诏狱后方枯树上吱哇乱叫,裴闵合上书,将门口的龙骧叫进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龙骧看了眼天外,回:“卯时了,想必王爷快回来了。”   裴闵扶桌起身,“走吧,我们出去。”   “外头起风了,公子稍微转一会儿透透气就回来吧。”话这么说,但龙骧还是去衣架上拿了狐裘。   裴闵接过来披上,自己将带子系好,“你出去支开北镇抚司的人,在找辆马车来,我们悄悄出去。”   “这……”龙骧不敢做主了,问:“公子要去哪里?”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裴闵自下而上侧睥他,见龙骧依旧站在原地不动,说:“难道你要提醒我,如今我是戴罪之身,不能出这道门?”   “不敢。”龙骧赶忙抱拳低头,“属下并无此意,只是天色已晚,公子不妨等王爷回来,再……”   “我不等他。”裴闵极轻笑了,含着冰凉笑意的眼睛映着门口渐起的灯光。   龙骧回头,见锦衣卫正在院里里点灯。   “我现在要去杀人,龙副将若不愿跟着,就留在这里吧。”   说罢,裴闵拉上狐裘的帽檐扣在头上,从容迈出门槛。   龙骧被闪在原地进退两难,时隔多日,他终于再次从裴闵身上感觉到了深不可测的危险。   想着王爷临走时的吩咐,犹豫了瞬,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了。   龙骧按照裴闵的吩咐驾车,没想到竟是去黑市。   黑市一如既往的不挂灯笼,站在市口的大牌坊下往里看,每个摊位上都有零星灯光,乍看微弱,但将目光放远后便觉密集,汇成一片星子似的河。   龙骧老远便见黑五爷带着一众身着劲装的浑壮打手候在牌坊前,黑压压一片,气势逼人,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阳气重杀气也重。   龙骧觉察到危险,停下马车,偏头朝帘子后警惕叫了声:“公子,前方黑五爷带了人挡住了去路。”   拦路的那群彪形大汉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经年打斗的陈旧刀疤,且好几个都是在逃的通缉要犯。   龙骧最不擅长应付这些乡野路子,若是打起来,他手持长刀勉强可以脱身,但再带着瘦弱的裴闵,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握紧缰绳,严阵以待,说:“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是否先回去,等王爷……”   “不必。”裴闵清淡道:“继续向前走。”   “公子。”   “走。”   裴闵不怒,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龙骧拗不过,只好赶着马车缓慢前行,马蹄哒哒声响在漆黑的街道上。   与此同时,黑五爷也领着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壮汉迎上来,几百人像是训练过,浩浩荡荡压近同时十分有序,除了软底鞋擦过地面细微的脚步声外,没有发出丝毫杂音。   龙骧如临大敌,心中更加紧张,他从未想过黑市竟然藏着这样的一批军队似的打手。   眼见双方就要碰头,他勒僵停车,先发制人地拔刀跳下马护在裴闵帘前,机警道:“公子当心,他们过来了。”   此时双方不到两步远,对面那股腾腾杀气却收敛。   黑五爷走上前,龙骧单手变双手握刀。   下一瞬,黑五爷甩开衣摆噗通跪下去,那来势凶猛的几百号打手也跟着一同跪下。   龙骧错愕了,就见黑五爷重重磕头。“黑五携黑市众人……”   身后大汉的齐声震耳欲聋——   “恭迎公子回家!”   六个字震彻长夜,余音在上空回荡许久未绝,龙骧瞪大眼睛差点没有拿稳手中的刀。   苍白的手从帘后伸出,如一朵月下昙花,缓慢将帘子掀开一角,裴闵回:“起来吧。”   黑五爷虽然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伏着肩膀走到马车旁说:“人在厅里等着,已经等一天了。”   “不急。”裴闵掀开帘子,从车里钻出来,看向前方望不到尽头的星火,吐出一口白气。   “就叫他等着吧,许久不来了,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是。”黑五爷抬起手臂扶着裴闵下车,规矩又顺从地跟在他身侧。   打手们从整齐的从中间让出一条路,在他们穿过队伍后左右有序游鱼似得跟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龙骧见裴闵渐行渐远,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按捺着心里的震惊和疑惑跟上。   裴闵余光见他跟上来,说:“曹廉叔有个独子叫曹伯荣,你应该还记得吧。”   龙骧的注意力还在身后的那群人身上,闻言拉回目光,说:“记得,那厮曾对公子不轨,王爷堵了他半个月,吓得他不敢出门。”   “嗯。”再提起这件事,裴闵发觉萧律铭果真就是条狗,不仅护食,就连沾了他气味的人都要护,从一开始,他便喜欢纠缠不休。   他缓慢说:“这一年来,曹伯荣泡在黑市的赌坊,大概也就欠下了,七十万两银子,曹廉叔虽然溺爱这个独子,可也要脸面名声。曹伯荣不敢跟他要钱,就偷了祖产地契卖给五爷。他老家那所宅子虽说是个养人的好去处,抵了三十万两,可还剩四十万两没了来处,就在家里偷偷摸摸,结果被曹廉叔发现,逼问之下明白了原由,又在诸多原因之下,要将他送出京去避风头。”   他说的隐晦但龙骧跟黑市打过交道,知道这“诸多原因”大概就是黑市无所不用其极的逼债手段吧。   俗话说,钟馗易斗小鬼难缠。   曹廉叔到了今日家大业大牵挂大,自然怕黑市那些阴招。   黑五爷低着头跟在裴闵右侧,接言道:“昨日夜里我们接到消息,早早就在出城的路上等候,果不其然碰到了曹家的马车,便将曹公子请到了这里,曹廉叔得到消息后今早来赎儿子,但公子说要亲自和他谈,我就将人晾到现在。”   龙翔问:“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见他?”   裴闵道:“是去给他一个选择。”   龙骧自然知道裴闵见曹廉叔是为了他家王爷的马,也知道裴闵的狠辣手段,犹豫了下,说:“曹廉叔如今把控着刑部,公子的案子还在他手中,若因此事结怨,王爷就算拿回踏雪……”   “很快就不是了。”裴闵扬起唇角,如羽毛般轻飘笑了下,说:“他很快就不是官身了。”   曹廉叔已经在此等候一天,盘子里甜腻的果子都吃光了,茶也喝了十几盏,可黑五爷就是不现身,也不让他见儿子,只派个小厮守在这里打发他。   原以为自己屈尊过来对方会大开中门列队迎接,不曾想却如此糟践他。   若菲投鼠忌器,他早就带人来抄了这贼窝,可这黑市里都是群亡命之徒,不尊律法不讲道理,他思虑再三又不敢了。   曹廉叔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问:“你们五爷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小厮两手交握在前,跪下将瓷片收拾干净,毕恭毕敬地说:“五爷去接一位尊贵的客人,请曹侍郎稍安勿躁,您再坐坐吧。”   “我都在这里坐一天了!你们也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什么狗屁客人能比老夫尊贵,你们这黑市,你去问问你们五爷,这黑市以后还想不想安生下去。”   曹廉叔从未受到过如此轻慢,气的要发狂,偏偏儿子还被人捏在手中。   “你们黑市如此猖獗,扣留我儿,亵慢朝堂三品大员,信不信我禀了陛下,派兵踏平你们这虎狼窝!”   小厮手里掐着瓷片,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五爷说了,侍郎是贵客,一切要求都可提,也都请便。”   “你——!”曹廉叔愤恨指着小厮,暴跳如雷。   黑市混乱了几十年才除了一位能收服的能让,让皇城司头顶上不至于一直悬着颗雷。朝堂对此地态度一直都是绥靖,大事小事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此处买卖朝廷都不插手,不缴纳赋税,只求安定稳固。   “圣上天恩浩荡,你们爷却恃宠而骄,待我回去,一定要狠狠参他!狠狠参他!”   就在他粗声粗气地喘息时,门外传来清晰地脚步声,曹廉叔耳朵一下竖起来。   小厮将房门打开站去门外,“五爷,您回来了。”   曹廉叔听见这话,身子缓慢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朝上挺着肥胖肚子摆开了堂官的谱。   黑五爷进门,拱手道:“曹侍郎,久等了。”   曹廉叔呸的一口吐出茶叶,跺下被子冷笑说:“黑五爷真是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黑市不在大宗的律法管辖中。”   “曹侍郎说笑了。”温润的嗓音子门外响起,让人挺着如沐春风,可曹廉叔的脸却更黑,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噌地站起来。   黑五爷进门后就守在门口候着,待裴闵带着龙骧迈进门才跟在后头。   裴闵摘下罩头的兜帽,解了狐裘,含着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黑市,自然也受大宗律法管辖。”   曹廉叔两眼紧盯着他,就见裴闵下了狐裘,将他晾了一天的黑五爷双手捧过来,毕恭毕敬退至门角衣架上为他挂起。   裴闵颓自走向前,坐上了前方那紫檀木的太师椅主位上,小厮送来白云铜的炭盆,还有暖手的炉子,官窑烧得极品白瓷盏放在旁边。   侍奉的人进来又出去,最后送来一张白虎皮做成的毯子,黑五爷亲自接过来,双手奉了到裴闵跟前。   曹廉叔等候一天只喝了几杯水吃了两块点心,而裴闵却在此受如此厚待,鼻翼翕张,火都要喷出来,觉着瞬间起了一嘴燎泡。   “黑五爷,这就是你将老夫丢在此处去迎的客人?裴元濯可是戴罪之身,理应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你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   “曹侍郎误会了。”黑五爷赔笑,将虎皮毯子盖在裴闵膝上,说:“他不是我们黑市的客人,他是这黑市的主人。”   他从侧面绕至裴闵后方,与龙骧一左一右站定,弓着的腰直起来,眼神也变得锋锐。   “令郎的事情,我们主子要亲自和您谈,曹大人,这对于来此的客人,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曹廉叔双眼几乎要掉出来,震惊程度不亚于龙骧半个时辰前看见黑五爷下跪,抬手指着裴闵,抖动说:“你不是宝月金钩楼的……”   裴闵端起茶盏掀开盖子,雪顶春信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极轻嗅了嗅,又呷了口。   “只是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何故要让公子远走他乡。我是宝月金钩楼的主人,也还是这黑市的主人,怎么样,曹大人,谈谈吧。”   曹廉叔怔愣跌做坐回去,心中震惊难以言喻。   宝月金钩楼、黑市,裴闵只手便能遮住一半金梁,世间怎会有同时握住这两处地方的人。   可若他来自辋川一族,似乎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曹廉叔双手抓住膝上衣裤,握了满手的褶子,裴闵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将怒气收敛,说:“裴部堂,你我二人也没有不能解的宿仇,前尘翻篇,往事已过,日后还要同朝为官。这七十万两银子我还,你把我家住宅还给我,将我儿子放了,”   “七十万两?”裴闵从茶盏边缘抬起眸,注视着他笑了,“你若昨日还,便是七日万两,可今日不成了,我这黑市不是钱庄,怎能做赔本买卖,要加息。”   曹廉叔此刻已明白,他这儿子是被下套逃走的,裴闵既已布局,就没那么容易善了,收了下眼角,压住眸底的阴狠,咬着后槽牙说:“该加多少,你提出来。”   “嗯。”裴闵指尖缓慢敲动脸颊,托腮盯着他笑,三天前的此时,曹廉叔还扯着他的头发要用烧红的烙铁毁他相貌,如今脸上这道疤还没好,两人的境地便调转过来。   曹廉叔心中也想着同样的事,三天前,裴闵就在此时说过——“我要你曹家家破人亡。”   心中不由发毛,这人是个疯的,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裴闵看穿他的心思,眉目弯弯笑出声来,“曹大人尽可放心,我不会杀了令郎,祖母信佛,常教我行善,但要不要他囫囵回去,就得看你的诚意了。”   “你想要什么?”曹廉叔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龙骧,心中稍微有了底,“我也可以给你,踏雪。”   “踏雪,踏雪不够。”昏暗的室内,裴闵长睫收敛下的目光轻飘扫过曹廉叔的双腿,这眼神激的对方升起一阵恶寒。   “听闻您膝盖骨寒凉,我这倒是有一个药方。” 第80章 脏东西   萧律铭在门口下了马,走到北镇抚司的值房外,见门内黑着并未掌灯,心中突然就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把推开门进去   果然里边空无一人。   他的脚一下便软了,如今正值风口浪尖,脑中瞬间闪过诸多遇险可能,借门外灯光扫视室内陈设整齐,勉强生出丝理智——室内并无打斗痕迹,更何况龙骧也不在。   若是经过交战,能一击制住龙骧者并不存在,只要一击不中,再怎样院子外的锦衣卫都能听见,想明白这点时,门后传来脚步声,萧律铭回头,见龙骧站在身后。   “阿裴呢?他去哪了?”   “裴公子他……”龙骧面色复杂:“他现在很安全,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让我先回来把东西交给王爷,也请王爷不必担心,晚些时候,再去接他。”   萧律铭心稍稍安下,起码裴闵还在等自己接他,缓慢回过身,问:“他现在在哪里?”   今日白天阳光好,夜里久违的月也出来了,萧律铭这才注意到龙骧身后背着的东西。   尽管包着布条,可他一眼就认出。   龙骧上前一步,双手将枪捧至眼前,眸光颤动,“裴公子让我带回来的,王爷的龙渊!”   萧律铭猝然上前一步,指尖隔着布料摩挲下方枪身,月光下,能见银光一点点露出。   龙骧又说:“踏雪也已经送回府上了,它性子烈,被曹廉叔牵走这几日竟一口料也不吃,如今虽有些虚弱,但府中的马夫已经在好好喂养了。”   萧律铭一下子就明白了裴闵今夜所为,怔愣了瞬,露出明媚的笑,疾步向外走。   “我回去看看它!”   房间内还弥留着血腥气,方才撕心裂肺的喊叫似乎还滞留在空气中,小厮提了水泼在地板上清洗。   裴闵双腿交叠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黑五爷恭顺附耳听着,他们的交谈声很小,离着最近的小厮都听不清,因为他本就是个聋的。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五爷,宁安王来了。”   黑五爷朝后说:“知道了。”   裴闵掀开盖在膝上的虎皮,黑五爷伸手去扶他,裴闵说:“这次你兄长遭了大罪,是我没算好,你有空去瞧瞧他吧。”   黑五爷退后半步,“兄长事先已留好绝笔书信,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是万幸,公子不必自责,您说过叫他撤离,是他自愿留下的。”   “你们都是为了我。”裴闵极轻出口气,冷月笙留下是为了救他,珠儿和阮清歌自愿留下陪着布局。   因为他们这些人在,自己才有那一线生机。   “就先按照我说的来做吧。”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兄弟们以后都不用再躲藏,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咱们都能活下去,活到大宗清明那日,铸剑为犁。”   黑五爷察觉到裴闵心境的转变,欣慰道:“借公子吉言,兄长听见后一定会很高兴。”   裴闵走出赌坊的大门,黑五爷和管家跟在身后送,萧律铭站在灯笼下,见他出来默不作声上前,从黑五爷手中接过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闵有点不敢接他此刻目光,回头对黑五爷吩咐:“就到这里吧,记住我说的话。”   萧律铭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黑五爷——心想什么话?   门口灯光昏黄,他看见托盘的红布上洇出斑驳的暗色血。   黑五爷和管家十分有眼色地退回去,将赌坊内如潮的人声关在门内。   狐裘扫过脚踝,裴闵跟着他沿街往外走,萧律铭望着托盘问:“这是什么?”   裴闵吐出一口白气哈在掌心搓热,极轻笑了,露出点整齐的牙,“送你的礼物。”   萧律铭将信将疑地掀开盖布一角,面色复杂,抬起眼皮深望裴闵。   龙骧已将今夜所发生的事系数禀报给他,包括黑市那些训练有素的凶恶打手和真正的主人。   他到今晚才明白,宝月金钩楼只是裴闵抛出来的,迷惑众人的镜花水月,他手中真正的喋血妖刀是黑市。   钱、粮、兵,这些东西存于黑市,无人能查,也无处可查……   他豢养这群亡命之徒,是为了和大宗同归于尽。   萧律铭回头再看,心都颤了,如若那夜他没有劝动裴闵,此刻的金梁已变成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   朝廷厚待“黑五爷”,是要用他镇住黑市的魑魅魍魉,可倘若他本就只号令群鬼的鬼王,萧律铭难以想象……   裴闵不过二十有二,怎会布下这么大的局。   裴闵见他面色难看几经变化,回视他,依旧带着那样的微笑,“怎么?看样子你不喜欢这礼物。”   萧律铭缓慢抓紧托盘,下一瞬一把扔在地上上前抱住他,紧紧抓着裴闵后背衣衫,压抑着呼吸一下一吞吐。   裴闵感觉到他心脏震如擂鼓,似乎要炸开,垂下长睫。   这是他最后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萧律铭眼中,如此庞大又骇人的心机平生仅见,萧律铭虽在战场上厮杀,见过刀枪剑戟,可那终究是杀人罢了,阴谋叵测和人心鬼蜮,他不见得能坦然视之。   如若枕边每日都睡着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换成谁都不可能安稳闭眼。   或许经此一事对方会慢慢跟他疏离,退回原地止于兄弟之情。   裴闵静静等待着萧律铭接下里的话。   “没什么。”萧律铭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我刚才就在想,你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怎能放得下这么多事,还好那夜我找到了你,还好你,不舍杀我。”   以裴闵手段若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他早就不在人世。   “谢谢你,选择了我。”他带着点不羁地笑,说:“我萧怀宁何德何能,能叫明月皎皎却独照我一人。”   裴闵:“……”他原本还有些动容,转瞬又被这酸臭的情话气笑了。   “祖父若听见,肯定得罚你去跪劝学石。”   萧律铭说:“先生不在,你可代他罚我。”   “先做正事吧。”裴闵从他怀中退出,“把地上的东西捡起了,趁着天未亮,我们去把这份大礼送了。”   萧律铭依然蹲下去将那两块血淋淋地骨头捡起扔回盘子上,问:“你要将这脏东西给谁?”   月光冷冷披在裴闵身上,顺着墨发泄下,“自然是对我有着知遇之恩的高太傅。”   高文征上了年纪,加上白日在殿前受了气又受劳累,一夜翻来覆去没有安眠,快天亮时脚冷的很,撤了暖脚丫头。   高福在廊下守夜,他伺候多年了,鸡打盹似得,一听里屋有动静先叫小厮去通知府中医师将泡脚的药汤端上来,又赶紧跑进去此后。   松木盆中盛放着热气腾腾的褐色暖汤,以端进室内安神香的气味就冲淡不少,这药汤的用料珍贵又讲究,煮出来没有传统药汤的腥臭,反而满室幽香。   门房在外踌躇,高福见外室墙上晃过人影,吓得赶忙出去撵人。   门房小声说:“宁安王和裴部堂来了,说有礼物要献给高太傅。”   “天还没亮呢!他们来做什么!”高福托自家老爷的福,一宿没睡好,脾气也差,没好气道:“不见!”   高文征的声音隔着门传出:“叫他们进来。”   他不知这二人发的什么疯,怎敢在此时登他门,上赶着找死!   裴闵和萧律铭被带到偏厅,已至半夜,地龙依旧暖热,高福去接萧律铭手里东西,托盘纹丝不动,他只好悻悻收手。   “叫埋在屏风后的人都撤了吧。”裴闵环顾了圈,走向厅中半月桌上摆的那张象牙琵琶,指尖勾弦发出锵一声响,音色全无,回头说:“我们只在送礼,并不交恶,我是偷跑出来的,进门前我已通知了李指挥使,一刻钟后不出去,锦衣卫便会进来拿我。”   他眯了眯眼,点向萧律铭,带着挑衅地笑,说:“瞧见了吧,宁安王是带着刀来的,你们的人,一刻钟间可拿不住他。要不然,你们就堵住大门,强行杀我二人,待锦衣卫来了血洗你们高府,要不然,就放我等平安离去。”   高福目光扫过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的萧律铭,皮笑肉不笑道:“裴公子开玩笑了。”   “我知道,我伤了太傅的心,他不想见我也是应该的。”裴闵拎起琵琶的檀木山口,犹如掐着谁的脖子,雪白的腕骨泛光,他转过身,毫无预兆松手。   “啪”一声,那把名匠打造的象牙琵琶就摔在地上,高福只抢了半步,眼睁睁望着琴轴摔落琴弦绷断。   裴闵冷眼旁观,萧律铭认得,那是裴夫人的琵琶,他将东西放在桌上,立于裴闵身边。   裴闵声音冷下,含着笑说:“可这礼我还是要送的。”   “太傅如今七十有二,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下边人阳奉阴违不服他的管教,老虎迟暮都免不了被分食的命运,更何况是人。”   “像曹廉叔这种首鼠两端的人实在不值得太傅信任,我自作主张替太傅清理了门户。”   高福派人出去看的人也在此时回来,说北镇抚司的人马确实动了,正往这边赶,他知道无法留住这二人,但就这么叫他们堂而皇之的离开,实在气不过,浑身都在抖。   裴闵站在门口灯笼下,夜风吹动狐裘,他说:“高思寅的人头是我备下的第一份大礼,日后还会有诸多厚礼登门,太傅加之于我,加之于辋川裴氏一族的恩赐,我会一样一样地,倾尽所有地报答回来,还请太傅风华永盛,长命百岁。”   高文征斜靠着贵妃椅,泡好了脚后有专门的丫鬟用犀角制成的锤子在锤。   高福进门后,脚步声匆匆自外室传来,一转过整块的紫檀木雕花的隔断,他端着托盘就跪下去,离着高文征还老远。   方才裴闵在院中的话二管家还没来得及传过来,高福却会错了意,见老爷面上未有怒色,膝行一步,道:“老爷,裴元濯他,送来了,送来了……”   高文征见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以目光示意旁边的丫头去掀开托盘上罩布。   “啊——”丫鬟尖叫出声,跌坐在地。   只见红木托盘之上,板板正正摆放了两块巴掌大小,血肉模糊的骨头,是曹廉叔的膝盖骨。   裴闵在北镇抚司的值房又呆了一日,萧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要他回王府禁足。   萧律铭将他接回去,虎魄连日磋磨一直要打要杀,见裴闵安然无恙回来,却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扑进他怀中哭了出来。   裴闵好一阵安抚才好。   当天夜里,萧律铭理所应当的在飞兰院留宿,裴闵的吻比往常要湿漉,神情也懒,未等开始身上便出了汗。   萧律铭以为他是累着了,想轻些弄完放过他,以进去就觉内里烫的厉害。   他猛然惊醒,批了衣衫赶忙去叫太医来。   前些时日内有事悬着裴闵身子勉强能撑下去,今夜那口气松开,连日的疲乏伤病一起反上来,他整整昏迷了两日。   跟他一起病倒的还有高文征和崔元箴,高文征见了膝盖骨,又听了二管家的话,当时就两眼发黑晕过去。   似乎那一场殿前对质将所有人的精气神都吸干了。   祝宥在朝堂上撑着,两日不见眼窝都陷下去,人也瘦了一圈,坐在厅中和萧律铭饮茶,看门外松枝。   “昨日陛下已下旨‘封印’,户部的年账总算扎上,其它的得等年后‘开印’再处理。”   萧律铭说:“你可总算能好好歇息了。”   “我是能歇歇,但李指挥使歇不得。”祝宥单手搭着茶桌凑近,说:“你还记得老师先前在朝堂上说的那个故事吗?”   萧律铭端起茶喝,问:“伪造字迹那个。”   “对。”祝宥凑得更近,道:“这人叫关伯维,景帝五年进士及第,一直做着从七品的中书舍人。”   “一直都是从七品?”萧律铭略有些惊讶,“景帝二十年的进士,如今也该有五十多岁,大宗每六年任职考核,若无明显纰漏都可升迁,他怎会还只是个从七品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便明白了——恐怕这人,从未对上级行贿,以至于公务总有纰漏无法通过正常考核升迁。   “真是岂有此理。”   “唉——”祝宥叹了口气,“整顿这贪墨盘剥之风非一日之功,待以后再慢慢计较吧。”   “我要跟你说的,是关伯维这人,他写的一手好字。当然能做中书舍人的,每个人都有一笔好字,但他还有一绝技,能模仿任何人的字迹,真假难辨。”   萧律铭眼皮微张,“当年陷害裴家的和前些日子陷害阿裴的往来书信……”   “嗯。”祝宥点头,“老师提了醒,李鹗手底下的人没等散朝就将人拿了。可干审伸不出什么,这人一身瘦骨又扛不住刑,总不能真叫他死了。他家还有个病弱的妇人,日日跪在北镇抚司门口闹,毕竟是官身,再伸不出什么,怕是关些时候也得放了。”   “不能。”萧律铭握拳锤了一下桌子,说:“决不能就这样将他放了,裴氏的冤屈还要他来洗。”   崔元箴一提 ,高文征便知锦衣卫已经查到了关伯维,若就这样放走,刚出大门就会死于非命,时过境迁,能有这一个证据已然不易,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知道。”祝宥说:“所以来找找你,看看你还有什么法子。”   “待我想想。”萧律铭说:“我得好好想想。”   门外传来木阶踩踏声,萧律铭和祝宥一同抬头,龙骧端着茶点进门,豆绿色盘子里摆着精巧的粉色梅花糕。   “裴公子刚才叫虎魄姑娘送来的,说是贺夫人自己的手艺,请王爷和祝部堂尝尝。”   萧律铭疑惑:“贺夫人是谁?”   龙骧回:“工部右侍郎贺子佑的夫人。”   “贺子佑来了?”祝宥望向萧律铭,面显意外。   裴闵虽在王府禁足,但他的身份不明叫人难安,日后是升是贬都不好说,朝堂上暂时也没有敢亲近他的。   这贺子佑惯是个会看人脸色行事的,怎会在这时候凑上来。   飞兰院中,裴闵同贺子佑对坐席上,院子里梅花长势极好,裴闵拥着狐裘守着碳炉叫虎魄开门赏景,香气飘进来,清淡而不浓烈。   贺夫人做的梅花糕香甜,他特意找出白毫银针这清茶来配。   贺子佑看着杯中茶汤,说:“大人这里的茶好,冲泡的手艺也高,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白毫。”   裴闵笑了,说:“你要是喜欢,可经常来坐。”   待贺子佑喝完,他又添一杯,漫不经意地说:“裴闵如今身处旋涡中心,今日贺大人登门,想必不是馋我这里的茶。”   贺子佑原本准备喝茶,闻言缓慢将杯子放下,“实不相瞒。”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放在桌上又用手指推到中间。   “贺某今日来,是受人所托。”   裴闵疑惑看向信封上的“元濯亲启”四个大字,一直懒洋洋的目光缓慢变了。   他直起身,指尖带着细微颤抖,动作极轻,小心的又一点点拂过——   这笔字曾替他抄录军器司入库名录,后来又写奏疏给他看,同他一起分析工部内务利弊……   自他执掌工部,这笔字陪着他在官场进出。   裴闵双手拾起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后掏出信来展开,隽秀小楷扑面而来,熟悉的温吞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元濯兄,展信开颜。   待君看信时,想来吾已化身尘土。   元濯毋须悲恸,人终有一死,吾不过择己所愿赴之。   元濯不必愧疚,吾此举非为你一人而为大宗社稷。吾在工部碌碌无为多年,知朝纲积弊,如白蚁蛀树,大厦已然将倾,身为文臣,吾忧思如焚却报国无门,浑浑噩噩度日而已。   直到元濯升迁工部堂管,兴实政,任贤臣,遏贪墨之风,君秉性温润乃真正经世之才,行为德政之本,国之栋梁。   吾天资愚钝,能得元濯举荐任三品大吏,自觉有愧,只愿此生侍奉左右替元濯分忧,哪怕一毫一厘,乃吾之所乐也。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昔日项羽慷慨赴死,艳羡千秋万代,吾不敢自比项羽,但承君知遇之恩,不该因私心而姑息此身。   经此一事,元濯锋芒毕现,来日朝局诡谲,风云难测,必首当其冲,念元濯日后于大道之上独行,无人再与为伴,心中不免黯然。   只然愿天道垂怜,护君周全,护我大宗神器   愿元濯一生无虞,岁岁安康。   裴闵抓着信纸,心中刀割一样,这三百多字,字字泣血,王行骞是怀着怎样赤诚的君子之心写下来的。   而他却是在交往的之初,就是为利用他这片单纯的善心来作恶。 第81章 当年   “当时……”裴闵捧着信,尾音虚弱的发颤,问贺子佑:“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个没有丝毫根基心腹的人,是怎么能在锦衣卫和东厂的看守下,放这把自焚的火?!”   贺子佑垂了垂眼,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平静说:“厨房送去的饭菜中,加了使人昏睡的药沫子。傍晚撒扫仆从不小心弄脏了东厂爷的衣袍,爷们儿打他时将离值房最近的几个防火水缸敲破了,锦衣卫的贵人们要洗澡,提走了许多桶,碰巧前天夜里守值人偷懒,好几口井竟然结了冰……”   这其中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凑到一起就成就了这场扑不灭的大火。   裴闵知道世间没有这样多的巧合,“此事绝非一人所为!”   “是。”贺子佑上了岁数,心态早该麻木,但此刻却忍不住为之动容。   “厨房的药沫子是送菜老丈混在菜里送进来的,做饭的剁碎了加进饭食里去。撒扫的仆人也是故意弄脏东厂番役的衣袍,滚到水缸前引他们打碎,锦衣卫的贵人用不了那样多的捅,是被人偷偷藏了起来,井里的冰也不是昨晚结的,是他们从旁的地方挖了,偷偷扔进去的。”   “锦衣卫查无可查,办无可办,因为此事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没有人布局,这些人互相都没见过面,每个人都只做了力所能及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部堂素来待人宽厚,伤药衣衫棉布炭火,入冬后赠人不少,执掌工部以来,层级盘剥之风被刹住,底下人尤其是杂衣仆从都很感激您,或许几钱银子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可在这个贵人杯酒千金,搂个女人睡觉便花百两的金梁城里,几钱银子能买这些底层仆役全家的命,他们肩膀上系着一家老小,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但你的恩情他们记得,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裴闵眼角不知不觉间红了,眼中精致的梅花糕模糊起来,兴德政,护万民,这些政绩并非发自本心,而是他两位祖父的教养,他觉身为人臣便该这么做于是就做了,没想到……   裴闵摇着头笑了,讽刺地说:“原来这天下……还有因我所学而受益之人……”   原来那一夜他没有死,拉住他的不仅是萧律铭,还有这世间许多无名无姓却想要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珠儿、阮清歌、冷月笙、王行骞、包括工部冒死参与这件事情的每一个人……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早已失去生的意念的孤家寡人,却偏偏有那样一群人,每个都是蛛丝般微弱的气力,却联合起来织成了一张大网,紧紧兜住了他。   裴闵闭上眼,仰起头缓慢又深深吐出口气,半晌后按捺着归于平静,望向贺子佑,语气有些冷淡。   “你我并无深交,这封信上所写,足以作为王行骞自焚的实证,你大可以用这封信,当成趋附高氏的投名状。”   “是,我可以。”贺子佑说:“贺某为官二十余载,知道韬光养晦和与光同尘,无论是投靠曹廉叔还是钱力达亦或者是后来的部堂,不过是审时度势谋生而已。”   “但这其中,部堂是最不同的,部堂所行是正统的济世之道,说来惭愧,贺某官场二十年,所做实事不及这半年来的十之一二,读书人寒窗苦读一朝榜上有名,没有一人是为了贪墨渎职而为官,谁不想济世经邦变理阴阳,可世道如此,没有机会。”   “我来见部堂,是因部堂有能力从漩涡中抽身。倘若部堂不能活着从皇极殿出来,贺某也有能全身而退的策略,行骞兄信我一场,我不会将这封信交给除部堂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这信烧了,日后继续行我的无为官场路。”   裴闵说:“但你冒险了。”   贺子佑叹息,“行骞兄让我感受到这官场少有的真诚,能帮一把,我自然也就帮了。那夜我去见他,他说:求仁得仁,无须伤怀,浩然天地,自有后来人。”   贺子佑膝行退后一步,重重磕了个头,“贺某想赌一把,追随部堂和宁安王殿下,作为那个后来人。”   萧律铭来时贺子佑已经走了,裴闵少见的没有靠在椅子上看书,虎魄也不在,室内半昏,灯火未亮。   茶香还浮在空气中,用过的茶盏没有收,碳炉里的火发出通红的光。   萧律铭眼角余光扫过放在桌上的信件,缓步走到裴闵身边,眼眸往下低了低,落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这几日药石催着,结痂开始消退,露出来的疤痕上又抹了药。   这药,还是王行骞当初给的,却是灵药。   “元濯。”萧律铭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像是在借给他力气撑着,半晌后室内再次陷入了静匿。   裴闵缓慢转过身来,踱步到桌前收了那封信,说:“坐吧。”   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问信的内容,扪心自问,王行骞此举他是敬佩的。   此时此刻,他已没什么要计较的了。   裴闵简单地将贺子佑的投诚说了说,萧律铭将用过的茶杯拾进茶洗中,又泡了新茶,取了两个新的杯子出来,倒了杯推给裴闵:“你觉着他可信吗?”   “不好说。”裴闵的神色缓慢如常,只眉宇间带着点倦色,说:“这人在官场中太多年,心思早就成了狐狸,不是轻易能够打动的,索性我们也不急着用他,先晾着吧,若是真心投诚,总得做些什么叫我们看见。”   “我这也有些收获。”萧律铭望向裴闵,将祝宥和他在厅中说的话又复述了遍。   裴闵半靠在黑暗中,眼皮垂着萧律铭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指尖缓慢点着桌沿。   是他强行将人从狱中拉出来,这次裴闵能脱身,是数条忠贞之士以性命换来,论功也到不了他头上。   不知在对方心中,两人的约定还有几分能做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裴闵擦亮火绒,点上灯,围绕小几这方寸之地明亮起来,他音色平静地说:“文帝二十八年,黄河决堤,哀嚎遍野。有百姓落草为寇组了起义军,先皇命唐将军前去镇压,唐将军带回万民血书,痛斥民生疾苦。时祖父学生严崇文在决口县任职,高文征附两人来往信件诬陷祖父私吞修堤款,致使大坝倾斜淹死千万人,严崇文供认不讳,祖父年近七十,被罢官,贬谪至潮阳。朝堂上为其发声者,皆被贬。”   萧律铭在他的话音中低下头,他知道裴家的厄难皆由此开始,涩声说:“那时你只有十一岁……”   家中突逢巨变,裴钦昭忙着应对祖父离去后或真情或假意的蜜语冷刀,根本顾不上年幼的裴煜,萧律铭担心这孩子遭不住,毕竟他自小就养在祖父房中,一连守了他好几日。   但除了裴公出城那日裴煜大哭一场,后来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灯光,十一岁的裴煜坐在桌前边流泪边读书。   记忆力模糊场景和面前缓慢重叠,裴闵继续说:“祖父被贬后屡次上奏弹劾,奈何不抵天听。唐将军收留灾民,高文征趁机嫁祸裴唐两家屯兵意欲谋反,又伪造与父亲往来信件,唐家与裴氏全族被株连,文帝御笔亲批死罪,父亲被急召回京,携秘信勤王,路上遭截杀而死,乱刀分尸。”   说到这里,他竟然笑了,“你看,战场杀不死的将军,勤王可以。”   烛光融融的,照在裴闵脸上说不出的凄哀,萧律铭有种错觉,他就是个纸影,顷刻间就会被火海吞噬。   他倾身想去抓他手,但在看见裴闵那漆黑虚无的双瞳后又止住了,这次连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   萧律铭的心像被紧紧揪住,双手搭在膝上,喉咙哽着愧疚地说不出话,萧文帝所有戕杀忠臣的罪过,身为萧氏子孙他难辞其咎,良久才艰难地说:“对不起,阿裴……”   此刻他只有这轻飘的三个字,用来慰藉裴闵的灭族之仇。   裴闵没有说话,他跟萧律铭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听这“三个字”,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逝者已矣,这四个字里含着说不出的沉重和束手无策。   世人可杀、朝堂可毁、大宗可亡,即便他歇斯底里闹到血染山河日月倒悬——   可他的祖父他的父兄,终究都回不来了。   裴闵闭上双眼,萧律铭沉默着,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裴闵捡起铜勺侧着脸挑灯芯,室内更加亮堂了,烛光照透他单薄的脸庞。   他在萧律铭的沉默中说:“关伯维这个人,我知道一点,明日你跟祝部堂知会一声,我们两个去诏狱看看,或许我能帮帮李指挥使。” 第82章 山雨欲来   北镇抚司周围鲜有人住,因靠着这血煞气冲天的诏狱,这里的房价比金梁其它地方便宜一倍不止,但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的宅子就在附近。   他在隔北镇抚司一条街的地方买了个三跨进的院,离上值方便,撒扫仆役加起来不过十人,许多地方打理不上,野草没过人的膝盖。   每到深夜院子中灭了灯,风吹枯草沙沙,伴着若隐若现的哀嚎,比京郊的坟场更有森然之感。   夜已半深,下人们都失了走动,但李鹗房中灯还未熄,明黄色油灯在寂静的深宅中亮着,和着浪潮般娇弱的喘息声从没关严的窗缝中传出。   屋内热气腾腾,李鹗那宽厚的虎背和精悍的蜂腰上都是淋漓汗水,两条螳螂腿间紧绞的也不是什么犯人。   孙洋长发敷面,泪水撒了满脸,原本敷在脸上的铅粉被汗水洗刷殆尽,他在狂烈的冲撞中战栗,觉着自己内里的灵魂都要被轰出,有种濒死的快感。   那人野狗一样紧紧绞着他不叫他逃脱,他也紧紧绞着对方的家伙腰腹发麻,在浪潮中喉间发出不知是哭还是叫的呜咽。   平日里穿着衣服看不出来,此刻在李逸下方,跟锦衣卫中翘楚雄壮的身形比起来,他那少年特有的舒展和抽条体格完全显露,尤其是那双腿,薄肉覆盖着,匀称且修长,脚背紧紧勾着,露出漂亮的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孙洋缓慢睁开双眸,室内烛光还亮着,他抬手搭上眉梢遮住涌入眼眶的光,沙哑问:“什么时辰了?”   李鹗侧躺在他身边,正一下又一下玩弄着他残缺之处。   “丑时了。”   孙洋扒拉开他的手,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忍耐着抽了口气,放纵过后心中安宁了不少,起身说:“我该走了。”   李鹗跟着坐起来,棉布裤子随着勒紧腿上,现出若隐若现结实的肉,看着他后背上那些泛白的鞭痕,说:“听说你以前跟过高福海,太监那些花样好玩儿吗?”   “还可以。”孙洋背对着他,漫不经意地答:“锦衣卫就是无孔不入,想必我的底细你都知道。”   他将头发从衣衫下撩出披下,侧目说:“我跟过很多人,不过最后他们都死了。”   李鹗点头:“听说过,他们私底下都说你就是只‘黑寡妇’,高福海自己栽了,临死前还心甘情愿的保你,你是有手段的。”   孙洋冷笑了声。   李鹗说:“那你跟我厮混,又是为了什么?”   东厂和北镇抚司都不是善堂,他们彼此知根知底,免去很多虚与委蛇的试探,孙洋送上来,总不是单纯的内里痒要找个人来曰。   “怎么。”孙洋问:“你能替我杀人不成。”   “一码归一码。”李鹗颇有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架势,“要看你想杀的是谁,你又值不值这个价。”   孙洋穿上裤子,那身黑色的外裳罩上,颓唐尽扫,整个人立刻穆然,一瞬间又成了那个阴狠又高高在上的东厂提督。   “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不就是贵人的玩意儿,与其被迫跟人玩不如自己挑一个。”他的目光扫过李逸紧绷的裤子,说:“你很不错。”   说完,拉开房门,黑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李鹗有点享受地笑了下,对着孙洋离去的背影道:“既然你说我还不错,来日若你落入诏狱,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孙洋眸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头也不回:“那我就先谢过了。”   第二天大清早祝宥就来了找了李鹗,当天就安排好裴闵和关伯维见面的事儿,李鹗也是迫不及待要把这人给丢出去,虽说这副老骨头官职不到七品,但拿人时证据不足,若叫有心之人弹劾,也是麻烦。   裴闵身上披着带兜帽的狐裘,雪白绒毛围在脸上,龙骧将马车停在后门,萧律铭先一步为他挑开帘将人送上车后自己钻进去。   马车摇晃起来 ,两人相对坐着,膝盖摇摆轻撞。   裴闵拉下兜帽,萧律铭随意地将手搭在他膝上,头却扭向身后,从开了条缝的车窗往外看,说:“前些日子你送了膝盖骨过去,高文征大病一场,病好后急躁着谋划,这些天王府周围盯梢的明显多起来,我让莫扎处理了,但不排除有遗漏,日后出门还是小心些好。”   裴闵捧着虎魄出门前塞进怀里的暖炉,“你最近进宫见过陛下吗?”   “怎么?”萧律铭回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说:“这几天没有。”   裴闵望着他,“比起宁安王府的动静,你更应该注意禁军和皇城司的动向。”   萧律铭的神情缓慢凝重,“我知道,锦衣卫最近也绷得很紧,高文征如今,若要动,怕就是场血雨腥风。”   所有嗅觉灵敏的都能察觉道金梁城的山雨欲来,是他们将人逼到这里的。   “高文征老了。”裴闵目光同样望向萧律铭身后晃动的马车窗扇,“古来权势滔天者,都是怕死的,越是到老越容易晚节不保,从杀高福海开始,他就心急了,虽说是只张牙舞爪的老狗,但也得提防狗急跳墙。”   “我知道。”萧律铭说:“马场那边时刻准备着,若是硬拼,我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不会比禁军那群酒囊饭袋差。”   裴闵极轻笑了,“宁安王,骄兵必败。”   萧律铭跟着笑了,“有你这凤凰在,败不了。”   北镇抚司侧门的两盏昏黄的灯笼半死不活地亮着,龙骧停下马车,李逸亲自来迎。   他这案子眼看就得平反,李鹗不敢受这么大的礼,回拜说:“裴大人是来帮忙的,如此折煞我了,今日这供词,还要劳烦您。”   裴闵和颜悦色地说:“应该的,承蒙照顾多日。”   李鹗将两人让进门,今日是裴闵来说话,萧律铭一直沉默着,但始终站在伸手就能够到裴闵的位置。   脚步声沙沙踩在石砖上,裴闵说:“我在北镇抚司时,李指挥给了我许多方便,如今又要还我清白,帮忙来问讯也是应该的,只是这供词怎么问,我心中尚有疑虑……”   他的脚步放缓,侧脸看李鹗,“不知道李大人想要他吐到什么程度?”   李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望裴闵,一阵寒风吹来,刮不透这三人的狐裘大氅。   此刻这里都是聪明人,关伯维的“伪造信件”之罪不仅涉及到殿前对质时提到的“工部尚书于湟川边军谋逆案”,十年前“辋川裴氏”灭门的大案他也是重要认证,裴闵在试探。   李鹗陪笑说:“自然是知道什么都叫他招出来,既抓了人,就要将他所犯罪责一一陈列审判。贪污,伪造信件牟利自不必说,就算贪墨值房里二两灯油,也得叫他吐出来,天子脚下岂容蠹吏,我这是北镇抚司,诏狱哪有三进三出的道理。”   他的意思就是他背后主子的意思——崔元箴默许萧律铭和裴闵翻案。   最初关伯维这条线索也是他给的。   裴闵能感受到萧律铭正盯着他的后脖颈,他们至今都没摸清崔元箴所图为何,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起来像朋友的敌人。   他面不改色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互相谦让着往前走,   北镇抚司的头顶上一如既往地罩着惨叫声,门还未打开,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里边并不阴冷反而热火朝天,火把在乌黑的铜盆里呼啦烧着。   李逸领着两人下去,立刻响了一牢房的指挥使,他对着旁边人说:“将关伯维带来。”   只用一个眼神,剩下的锦衣卫都交了刑拘离开。   “诏狱比刑部的大牢宽敞多了。”裴闵向前走了两步,声音经由面前的墙传回,响了两边。   他望着墙上排排刑具,半干的不干的血迹结了厚厚一层,刑架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浑身是血。   “煞气也重。”裴闵又说:“还没有老鼠。”   “户部每年都拨银子修缮,自然要落到实处。”李鹗笑了下,无论平头百姓还是朝中官吏,都对这诏狱避之不及,鲜少听人称赞,有些不适应地回:“多谢裴大人夸奖。”   关伯维被带到了单独的审讯间内,此处是诏狱内用泥砖辟出来的一个隔间,用来问询罪犯,签押口供。   前面摆了两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让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更加狭窄逼仄,此时头顶铁窗正透进清冷月光。   关伯维被关了好几日,好些天没见着外边的东西,凹陷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窗外,一时间竟然看怔了。   诏狱不管死活更不管体面,这些天他拉尿都在身上,一身陈旧的棉衫早就臭了,在多番撕扯中成了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隔间门被打开,铁链咣当响的声音伴着诏狱里热腾腾自身后进来。   他愣愣又麻木地回过头,满门的光缓慢汇聚,最终到了那张极美的脸上。   他的双眸一下子张大了。 第83章 永永远远   牢门咣当关上了,李鹗和带着温度的光被隔绝在外。   裴闵向前走了步,关伯维这人,用瘦骨嶙峋形容都毫不为过,明明比崔元箴还要年轻十岁,看着却比高文征都老迈。   灰白发丝垢乱,枯燥的发髻用柳木簪别着,两眼扫视裴闵的脸,并无丝毫神采。   裴闵在离他两步远的距离站定,察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萧律铭的不同,沉默了瞬,说:“裴氏,裴元濯。”   “我知道你。”关伯维点头,垂下了头,手腕上锁链碰撞,他沙哑地说:“你是辋川裴氏的子孙,我知道。”   “大人慎言。”裴闵眯着眼角笑道:“弹劾我的言官已被罢免了,玉成此事的东厂提督也禁足在家,天子明察还我清白,我乃南塘裴氏裴元濯。”   关伯维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说都行,我知道是你,今夜你来,是要我偿命?”   裴闵没有应这句话,轻提狐裘的衣摆,在前边给审讯官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了,“关大人是三十岁考中的进士吧,俗话说‘三十少进士’,关大人也是年轻有为啊。”   关伯维嗤笑一声,“‘三十少进士’,裴大人二十有二便中状元,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天命之身,何必羞辱老夫。”   萧律铭踱步到裴闵身侧站着,垂眸见裴闵从袖中掏出一卷折好的纸。   “不不。”裴闵道:“元濯今日来,绝无羞辱之意,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三十岁便进士及第便做了中书舍人,如今二十八年过去,历经四次满考却还是一个中书舍人。”   大宗朝官吏三年一考,六年为一满(两考),初考时记录政绩品行,满考时决定是否升迁留任或降调,崔元箴三次满考便升了内阁次辅。   关伯维胸口陷下去,沉沉闭上双眼,像裴闵这样平步青云的官员,怎会连这些都不明白,不屑地冷哼一声。   裴闵不管不顾地说:“于是我从吏部调了你的考核册簿。”   他紧盯着关伯维,唇边带着笑,杀人诛心地展开自己誊抄来的第一张,“景帝二十六年,你的第一次满考,内阁一位姚性阁臣在你的考核中评了个‘年少气盛,心气不平’,于是你被留任。”   他将这张纸铺在桌上,又念出第二张,“景帝三十二年,你换到了另一位阁员手中,说你‘虽办事仔细,却常误工’,于是你又被留任。”   “景帝三十八年,满考恰逢国丧,被推迟一年,但高太傅破格保举你做了工部主事,文帝七年又逢满考,这次你被你的顶头上司员外郎写了‘政绩平庸,无法重用’几个字,一纸调令贬回了内阁继续做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至今。”   裴闵将那几张纸依次在面前排开,低睨向他,关伯维唇线紧抿,裴闵却笑了。   “关大人这经历,还真是跌宕起伏啊。”   在裴闵说这些话时,萧律铭始终看着他,用一种怜爱又无从下手的目光。   景帝三十八年,高文征为何保举关伯维,其中缘由三人都清楚,这是灭族毁宗的仇,可裴闵却从容的叫人看不出端倪。   一个人究竟能心死到什么地步,才能扒着自己伤口来谈笑风生。   裴闵重新捧起萧律铭放在桌上的暖炉,里边的碳已经凉了,他又放回桌上。   “你本平昌人士,幼失护持,是同乡举人家洗衣的婆子将你捡回去,举人看你天资聪颖,授你诗书,给你盘缠助你金榜题名。后来你考中进士,娶了青阳于氏家的女子,再后来……”   “够了!”关伯维终于睁开眼,捏紧胸前的拳头红着眼瞪他,“裴大人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锦衣卫都审不出来的东西,你以为你就可以,别白费力气了。”   裴闵纤长指尖捻动桌上轻薄宣纸,“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家常罢了。”   关伯维:“你不是想聊家常,你是想一刀刀剜我的心!”   “我是为官二十八载,一事无成。曾经救我性命予我前程的举人老爷、明婆被害死,而我身在金梁官场却无能为力!这些都是我的无用,恩情厚债,来世我当牛做马也会偿还!用不着你来说道!”   萧律铭盯着这张愤然的脸,心中又默念了遍‘关伯维’这个名字,向前迈了半步,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写‘此身纵碎,亦要为苍生辟清明’话的人,你曾有一身清明的风骨。”   “你是怎么知道这话的?”关伯维斜睨向萧律铭,带着点惊讶,这是他考中进士的卷子里所写下的话。   “因为你那一年主考,是先生的弟子,你是榜上的最后一位,跟你并列的是崔氏后人,主考拿不定主意,去找身为副考的先生。就因为你这句话,先生认定你会是个好官,于是选了你,此后裴家与崔家渐生嫌隙……”   萧律铭眸光闪动,悲伤难抑,红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裴闵昨夜为何那样落寞悲伤。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家破人亡。   大宗亏欠大将军府的,何止他萧氏一家——   他的先生,被自己的学生背叛,又被亲手选中的“明官”送上断头台。   裴公到死都在上正国之书,行自己的正国之道——乾坤失序,以血正之。   因这句“此身纵碎”他错看了人,最终落得个“此身纵碎,却不能为苍生辟清明”的下场。   “是不是当时先生不选你,不叫你入朝堂,你便不会冒写书信,裴氏一族便不会死那么多人?!”   萧律铭紧紧攥住自己手心,向前一把提起关伯维那身摇晃的骨头,气昏了头,逼问:“你既不愿行贿,不愿同流合污,不念升迁,为什么不坚持到底!为什么要屈服于高文征许你的好处,既然折腰,那你就利用高文征平步青云,我也好知道你是高党,好好地杀你,偏偏你还要守着那点狗屁的‘清明’和无用的风骨,继续做小小的中书舍人,你的风骨,说白了也是可以上秤卖的,就看别人给不给的起价钱!”   关伯维怔怔望着他通红的双眼,眸光闪烁,那从进来开始,坚硬又不屈的躯壳终于碎成缝隙,嘴角撇动,苍老的双眼中含了热泪:“我没有风骨,我要风骨有什么用?!”   “大宗官员一年俸禄不过几十两,怎么够在这吃人的金梁活着。我的夫人出身于氏名门,年少嫁我。为我受分娩苦,为我受丧子痛,与我共清贫,多离别少欢乐,我一世清廉,换不得她的一杯汤药,你难道叫我眼睁睁见她死吗?!高太傅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能给我药钱,能救我夫人的命!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我的夫人活着!”   他转望向裴闵:“我这身骨头,还剩下几两重,你们想要就拿去,别再说那些没用的话来审判我!”   裴闵用眼角睨着,起身走到萧律铭面前,掰他坚硬的手。   关伯维见裴闵过来,缓慢闭上了眼,他没有勇气说出来,曾经跟裴闵长着九分相似的一个女人,在他差点冻死街头时施舍过他一条命。   那是在他进京赶考那年,原想着做工赚足回去的盘缠,结果被骗,寒冬腊雪,他饥寒交迫晕倒在街边雪窝里,有贵人乘车路过,赠了他一件狐裘和一顿饭。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的车,是金梁氏族中最尊贵的辋川裴氏家的,里边坐的人是飞云将军的夫人。   所以他记得这张脸,也昧着恩情一错再错,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来世天残地缺或当牛做马都认,世事如流水,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他只求夫人能好好活着。   无声间,关伯维老泪纵横。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裴闵拉开萧律铭的手,将关伯维的衣领轻轻拍下,说:“尊夫人患有痨病,常年靠药续命,隔三差五还得喝口参汤,她是于氏旁支,她那一支如今已没落的不像话,若你折在这里,没人照顾她便只能等死,真是可怜。”   “你迟迟不招供,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她的性命。你们伉俪情深,我也不愿去做那打鸳鸯的棒子,可关大人,你仔细想想,如今你被北镇抚司抓进来,就算囫囵着出去高文征也不会信你什么都没招供,你和你的夫人还是难逃一死,甚至会不得好死。”   他解开狐裘的带子,从肩上褪下来搭在臂弯,又绕到身后披在关伯维那嶙峋颤抖的肩膀,关伯维浑身一颤。   裴闵轻声说:“现在我给你一条生路,我以祖上之名起誓,会善待你的夫人,请名医医治,佐以参汤补气,我会让她享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关伯维睁开眼,红着眼望他,裴闵继续说:“但要你将你所知道的全部都招了,等候圣裁。”   李鹗见裴闵披着萧律铭的大氅出来,开门间传出呜呜哭嚎,关伯维自从进来就硬的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从未听他如此放声痛哭,上前去问:“怎么?”   裴闵回身看了眼,自己的狐裘,就是压垮关伯维心防最重的石头,说:“李指挥使可以派人去审了,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鹗惊讶:“这么快。”   裴闵极轻笑了下,疲惫难掩,萧律铭的手搭在他肩上,李鹗看出两人心情都不算好,往侧边让,不再多话,周到地将人送出去。   马车摇晃着,裴闵脊柱却依旧挺拔,闭着眼枕着身后车厢,萧律铭挑开眼皮,察觉到裴闵于关伯维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前尘缘起,关伯维就像一件“物”,勾起往事,可睹物思人的下一句永远都是物是人非。   他盯着人看了许久,却又不忍心去询问揭他伤痕,欠身将搭在膝上的两只手抓在掌心,哈了口气揉搓。   裴闵睁开眼,萧律铭露出一个许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混账的笑,“你还真是大方,值千金的狐裘说送就送了。”   裴闵低睥他,半晌后倏地笑了,朝萧律铭勾动食指,萧律铭会意凑上来,就听裴闵吐气如兰地说:“你若肯从了我,我就算把闻松院铺上金砖又如何,怎么样宁安王,今晚洗干净了等我?”   萧律铭嘶地吸了口气,这句话聂时秋也说过,只不过当时调戏的对象是裴闵。   这人竟然用情敌的话来消遣他,伸手掐他侧腰,裴闵弓身躲避,萧律铭追过去,马车狭小,躲闪间裴闵歪下去,萧律铭搂着人一起跌在地上。   龙骧听见车内发出“咚”一声响,识相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耳中——这是先前莫扎送的,说有用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萧律铭的手摸进裴闵后腰,衣衫被推高,裴闵看着萧律铭,尽管车内昏暗,却依旧能见眸中那点明亮地笑意,他并不拒绝接下来发生的事。   “阿裴。”萧律铭伏在裴闵身上,低低说:“我想要你。”   细密的吻从胸口亲到喉咙,裴闵呼吸停滞一瞬,萧律铭察觉到了,抬起头低沉看着——这里曾经被他下狠口咬过,当时鲜血淋漓……   裴闵出了口气,见他盯着自己喉咙出怔,掌心托着萧律铭脸颊抬起,“怎么,是我太富有了,让宁安王没有安全感?”   “是啊。”萧律铭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没有安全感”这五个字却是误打误撞。   今夜他站在裴闵身后时,看不见他的脸,心中蓦然生出看不透抓不住这人的慌乱感。   裴闵就像是一片影子,出现的突然最终又不知会去向哪里,他拼命地想要去握住但都无济于事,就好比水中捞月。   此刻虽然他抱着这人,吻着这人,甚至肌肤相亲,可萧律铭却还是觉着没有走进他心里。   他忘不了飞兰院中,裴闵和虎魄的对话,最后那句坦然的“就算是高文征,我也照样做的下去”。   身子、名声、清白、权势、地位、金钱……裴闵从没有什么东西是实打实在乎的,就像萧律铭一开始所知道的,这人没有软肋。   没有软肋便拿捏不住,来去自如,生死随心。   裴闵原本以为萧律铭会反唇相讥,亦或者是身体力行的叫他说不出话,谁知他竟直白承认,一时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马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这种寂静让萧律铭更加不安,他搂着裴闵,臂弯越收越紧,裴闵吃了疼,偏头问:“你怎么了?”   那些不安和恐惧只能藏在心里,萧律铭说不出口,沉默半晌,他说:“阿裴,将来,权势地位江山,我都给你。你爱我好不好?”   他想成为裴闵的软肋,成为他那唯一在乎的存在,他想将这人拴在身边,永永远远。 第84章 我想看你戴腰链   马车在门口停下多时,萧律铭才托扶着裴闵踩小条凳下车。   他用大氅将人包的严严实实,裴闵浑身热气未退,寒风吹在脸上也觉不出冷。   王府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两盏火红的灯笼,在寒夜中摇晃,为王府添了些温暖和喜庆。   萧律铭双脚踩实地面,目光随他一起望去,说:“这些日子太忙,都忘了,今天已是腊月二十八。”   眨眼又到年关。   裴闵轻笑:“早晨的腊八粥白吃了。”   “光想着你了,哪里还记得吃的什么粥。”萧律铭揽着他胳膊将人带进门,一路走去王府张灯结彩,新桃换了旧符,一片年景。   “往年除夕都是我一个人在王府过,今年不同了。”他极轻极轻笑了,“今年有你陪着我。”   “还有祖父。”裴闵觉着热,拉松领口吐出口白气,“这些时日祖父在白樊楼开坛讲书,无数学子不远万里前来听学,他不肯叫人等,原本不想休息的,子谦师兄再三求他,他才答应那日陪我们吃顿年夜饭。”   “我会叫万官家备好裴先生爱吃的饭菜。”萧律铭拉着他手,裴闵从北镇抚司回来后,两人一起去给裴士桓请了安,这位先生虽不说“接受,但起码没从宁安王府搬出去,这已经是个好兆头了。   他看着沿途引路的灯火,都是红彤彤的,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   “但愿往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如今朝。”   第二日清晨鞭炮声早早就开始响,街上到处是穿新衣穿梭的小孩,捂着耳朵放爆竹。   连冷风里都是炖肉的香味。   按照旧例,萧律铭清晨要先进宫去给萧文帝问安。   回来时打马路过人烟喧闹的市集,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快到家时天空飘下细碎的小雪。   裴闵坐在桌案前靠着月凳看书,听见击打木阶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萧律铭来了,小炉上煨着参汤,自从从诏狱里出来,萧律铭要他拿参汤做茶喝。   裴闵倒了两杯出来,又重新将壶放回滋滋作响的碳炉。   萧律铭在门口踩掉洇湿的鞋又下了大氅,三步并两步走到裴闵面前,身上眉梢原本的雪沫子在进屋的瞬间就化成了水,他盘膝坐下。   裴闵放下书,见他一身寒气风风火火,掏出帕子给他洇干眉梢又洇发顶,萧律铭在对面盯着他,面上是憋不住的明媚笑。   裴闵身上的平静与他截然相反,问:“怎么?出去一趟捡钱了?”   萧律铭抬起藏在桌下的手,两串通红的冰糖葫芦跃然眼前。   裴闵被吓了一跳,萧律铭咧着嘴角再次往前递了递。   “给你买的,我拿了一路。”   裴闵无奈轻笑,接过一根看着,又抬起眼对他说:“我不吃山楂。”   “我吃啊。”萧律铭将另一根搁在瓷盏上,手伸在火炉前烤,“你尽管吃,剩下的给我。”   裴闵抬到嘴边咬了一小口,萧律铭双手搭在膝上惬意看着,托腮换了个姿势,窗外的雪不知不觉下大了。   凌冬肃杀,屋内却暖融融的,此刻宁静又安逸。   “回想以前,我确实很笨,明明你没有刻意遮掩自己身份,连吃喝习惯都不曾变,我却没有把你认出来。”   裴闵将吃剩下的山楂递到他嘴边,“因为在所有人眼里,裴煜早就死了,不仅是你,就连高文征和崔元箴也没有认出。”   有些人是真的认不出,而有些人是不敢认。   “是。”萧律铭垂眸咬掉那个山楂,转而又道:“按照惯例,明早我要先去给皇兄请安拜年,方才皇兄跟我说,叫我初一带你一同过去。”   裴闵眨了下眼,口中含着糖,惊诧转瞬即逝——萧文帝叫他明早同萧律铭一起进宫,便是在昭告天下萧氏承认他“宁安王妃”的身份。   “你们都是疯了不成。”   只萧律铭一个人撒泼还不够,萧氏的宗庙里就一定要加他这个男人,列祖列宗的脸要往哪搁?   萧律铭用指尖揩掉他嘴角糖渍,塞到自己嘴里,“虽然没有明旨,但也算口谕,君无戏言,你不能抗旨。”   裴闵眯起眼角,微微倾身问:“倘若我抗旨又该如何?”   “给莫扎他们传信,骑上快马,我们逃回湟川。”萧律铭认真地回。   裴闵:“我还有事没做完,不可能逃。”   手中的糖衣已经有要融化的痕迹,他低头又咬了口,将剩下的横塞进萧律铭口中,借机将人推远。   “明早跟你入宫就是,走含光门吗?”   萧律铭叼着冰糖葫芦一怔,跟着站起来,笑回:“当然走!”   夜晚万官家将饭布在正厅中,蜡烛照的通明,龙骧和虎魄还有诸葛谦都在席中,灯光之下,裴士桓坐在上宾,下方裴闵和萧律铭推杯换盏。   敬过一轮酒后,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裴闵身上——这孩子心思重,无论何时,笑容都是清浅不触心底。   但方才,他跟萧律铭并肩说祝词时,面上是真的轻松。   裴士桓年纪大了,给每个人分过红包受了礼后就早早回去歇了,诸葛谦侍奉他离开。   龙骧禀了萧律铭,端着酒菜出去找莫扎和他那些兄弟们喝酒,虎魄是见过莫扎的人,前些日子跟莫扎不打不相识,也跟着一起去了。   热闹的厅中转眼只剩下萧律铭和裴闵,没人旁人在,萧律铭提着酒壶坐到裴闵身边,搭着他手说:“阿裴,除夕快乐。”   裴闵侧过脸,两人挨得极近,呼吸间酒气纠缠,萧律铭眼中漾着湿漉。   “我今夜想送你个礼物。”萧律铭几乎贴在他唇上,低低说:“新年礼物。”   裴闵心说这混账今夜喝了不少酒,向外推他,萧律铭胸口像铁一样硬,他找了个缝隙拢着袖子站起来。   “正好,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他今日穿了件青色的衣衫,外边套了夹袄,步子迈出去,飘起衣角扫过萧律铭面狭。   萧律铭闭上眼睛去抓,抓了个空,放下酒壶跟上。   夜空中焰火升腾,金梁城内千家万户都在欢度今宵,王府内一路上灯点的明亮,萧律铭跟着裴闵一路回了飞兰院。   裴闵见他步伐踉跄,进屋后点了下桌上清茶:“自己喝水,醒酒。”   自己走进内室。   萧律铭听话坐下,提起碳炉上的水壶,摸出茶叶罐子,正正经经给自己泡了杯酽茶。   茶香四散开来,不多时裴闵抱着箱子从内室走出,搁在桌上说:“打开看看。”   萧律铭放下茶盏,疑惑地翻开盖子,箱子里躺了件乌黑油亮的裘,萧律铭伸手摸过,不确定地说:“这是玄狐的皮?”   紫貂、玄狐,都是极品中的极品,萧文帝的库中也没有两件。   “嗯。”裴闵点头:“穿上给我看看。”   说着,他拎起来,帮着萧律铭披在肩上,这玄狐皮刚一上身,萧律铭便觉出热,掌心捂着裴闵搭在肩上还没来的及收回的手,回头说:“这么好的东西,给我糟蹋了,我是武将,不怕冷,你留着自己穿吧。”   “原本是留给自己穿的。”裴闵指尖没在漆黑轻软的毛中,说:“不过现在也用不着了。”   萧律铭警惕:“为什么?”   裴闵:“难道你以后会叫我冻着?”   萧律铭:“自然不会。”   裴闵给他理好衣襟,抽回手,“入冬后我见你一直都穿那一件大氅,我知道你为了收容灾民和莫扎他们卖了不少东西,连过冬的棉衣都不剩几件。当时说好的,宁安王一夜五百两黄金,我现在送你这玄狐裘,就算抵账了。”   他这么说,萧律铭没有不收的理由,一时间面色复杂,裴闵抬头问:“你不是说也有东西要送我吗,你要送什么?”   萧律铭脸上再次浮现出和今早藏糖葫芦一样的笑来,细碎的宝石在萧律铭掌中泛光。   裴闵脸刷地沉下去,半晌后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宁安王,您还真是恩将仇报啊。”   那是一串黄金打造的,纤细的,缀满了各色细碎宝石的——   腰链。   萧律铭搂住他的腰,贴近耳朵说:“我想看你戴这个,戴给我看好吗?” 第85章 臣,裴煜,遵旨   窗外鞭炮声声,萧律铭从裴闵汗津津的腰上解下链子,裴闵趴在被褥间,身子还在余颤中发颤。   萧律铭随手将腰链丢在床头,凑过去捧起裴闵的脸,亲了亲他眼皮又亲了亲他鼻尖。   一簇焰火自墙外炸开,紧接着是千簇万簇,夜空亮白,室内也被照明。   萧律铭搂着他轻薄起伏的肩将人抱在怀里,“阿裴,新年快乐。”   他一连说了十句,裴闵缓缓睁开沉重眼皮,焰火的光照在脸上,他哑涩回:“萧怀宁,新年快乐。”   第二天一早,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火红的鞭炮屑,绵延的宫墙两侧尽是扫雪的太监,宁安王府的马车摇晃着到宫门口时,一台红色大漆的两抬轿辇已经停等着了。   裴闵和萧律铭刚进含光门,就见长喜搓着手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进来,眼睛都亮了,和小太监们一起跪下磕头。   “宁安王安,王妃安,奴才给您贺喜,新年昌顺。”   他这一声道的喜气洋洋,萧律铭从腰间摘下玉牌扔给他,纨绔地说:“赏。”   裴闵目光扫过他,又扫过长喜,面色并不轻松。   大宗开国以来,在宫中赐轿辇的不超过五人,且都是年迈有功者,他祖父是一个,崔元箴还未坐过,高文征也只有前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时才有轿辇坐。   萧律铭单手搂上他的腰,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笑道:“满朝皆知你身骨不好,你是我的王妃,皇兄厚待你也是应该,上辇吧。”   长喜满面笑容迎他,裴闵摇头,向前一步拱手说:“裴元濯如今还是戴罪之身,陛下不纠已是仁德宽厚,臣正值青壮之年,身骨尚且硬朗,不值受此殊荣。”   长喜脸上的笑意不变,“王妃殿下,陛下一片慈爱,这大冷的天,您何必遭罪呢。”   “谢过陛下慈爱了。”裴闵说完,先一步往前走了,萧律铭跟上去。   他拒绝的坚定,长喜无奈,只好领着抬撵的太监跟在后头。   萧律铭说:“你本就怕寒,前些日子又遭大难,皇兄的一番心意,你又何必推辞。”   裴闵掀眼帘侧望他,不明白萧律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十年前壬戌宫变,萧氏皇族被杀的就剩他们兄弟两个,萧律铭是远赴湟川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性命,而萧偲筵,当年在裴氏获罪高文征掌大权时,自愿服下剧毒毁身,才坐得这个傀儡皇帝的位子,保住性命。   这些年,他夹在两党之间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不肯得罪一人。   如今自己的身份昭然若揭,同高文征的新仇旧恨已是不死不求。   萧文帝不仅在殿上偏袒他,禁足未消,又得以萧氏皇族宗亲的“王妃”身份召见,还赏步辇,这是明着要跟高文征撕破脸。   萧偲筵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   他们身后跟着长喜,萧律铭微笑着,双眸里含着调侃的情愫,深深望他——半月前不惜血洗金梁城来复仇的人,如今为了他和皇兄的安危在“顾全大局”的收敛。   那乘轿辇,是激怒高文征的手段,也是萧氏的催命符,不破不立,他们已经到了要破釜沉舟之时。   到了乾清宫外,厚厚的门帘闷住咳嗽声,长喜叫他们稍后,自己刚挑开一条缝,在门口当值的太监便道:“陛下说了,若是宁安王和王妃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就是。”   长喜退让侧边,左右太监拉开帘子,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浓重檀香,这巨大的冷热诧异叫裴闵突然咳嗽起来,他喘不过气。   萧律铭扶住他的肩问:“怎么?”   “没事。”   裴闵向后扭头,放轻呼吸,靠在萧律铭臂弯在帘子下站了好一会儿,待不那么难受才长吁一口气,整理衣冠,从萧律铭怀中退身,跨进门去。   萧文帝坐在御案后方,殿内不知道多久没有开窗,空气毫不流动,四角的大鼎中烧着明火,檀香味呛肺。   殿中央原本的三足大香炉被挪走,一张用膳的金丝楠木圆桌摆在那里,殿里除了地龙大鼎外还摆了几十只炭盆。   别说萧律铭,就连裴闵都觉着热,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脸都蒸的通红,不敢想萧文帝的身子已经虚弱至此。   萧文帝刚咳嗽完,面上带着气血上涌的红潮,摆手叫长喜将梨汤端走,看看下方磕头的两人,说:“今晨天不亮,御膳房就在忙活了,也不论年节该吃什么东西,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长喜,传膳吧。”   长喜捧着梨汤退下,刚放到托盘里吩咐小太监去穿膳,回头就见萧文帝扶着龙椅摇晃站起来。   “哎呦陛下!”长喜张开手臂就冲上去。   “别过来。”萧文帝低声呵住,他一只手抓着扶手,龙袍在身上打晃,盯着下方萧律铭道:“怀宁,你来扶我下去。”   萧律铭怔住,长喜也僵在台阶上回过头看宁安王,裴闵尚未获得起身赦免,看不见此刻表情。   室内一时间针落可闻,角落里鼎中炭火啪的一声炸开,衬得殿中更加安静。   丹殿之上,那是只有帝王和服侍宦官才能登上的地方,高文征几次三番僭越也是因着那副残躯。   此刻萧文帝叫萧律铭上去。   沉默在殿中蔓延,所过之处连呼吸都停滞,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低垂眉目踏上丹殿,托着萧文帝臂膀将人一步一步扶下来。   长喜回过身,赶忙褪下来拉开椅子。   经过裴闵身侧时,萧文帝道:“裴卿,快起来入座吧,今日是家宴,没有君臣。”   长喜服侍萧文帝坐下,萧律铭回头将裴闵从地上拉起,叫他坐到自己身侧。   宫女捧着冒热气的饭食进来,五花八门,进门后在离着桌案三步远前跪下,从怀中掏出了浅口小碟放在面前,将盘子捧至头顶。   长喜拿了双银包尖的象牙筷,从每个盘中挨个拨了点出来放在她们面前盘中,宫女们依次吃了,长喜这才收了筷子,叫她们把饭食端到御前,片刻后桌上布满碗碟。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长喜站在萧文帝身侧,拿起筷子准备服侍他用饭,萧文帝道:“你也出去,把殿门关上。”   长喜滞了瞬才放下筷子道:“是。”   殿门关上了,可殿中依旧被火光照的明亮,萧文帝看着满桌菜肴,眼中漾着温存神色。   “民间在过年时百姓都会一起吃团圆饭,阖家欢乐。生在帝王家,朕自小就没尝过这样的欢乐,父皇勤于政务,裴先生又严厉,就算是过年,他也会进宫守着父皇先把国事理完。”说着,用象牙筷子夹了个热腾腾的饺子递向裴闵。   裴闵赶忙双手捧碗接了。   饺子落进那汝窑的青瓷碗中,发出一声细微声响   “严师严父啊。”。   裴闵端碗的双手一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平稳收回,依旧不抬头。   “裴先生每年这么一出,萧裴两家的年都过不好。”萧文帝又夹了一个给萧律铭,继续道:“不过他也是一片苦心,朕知道,朕的父皇临死之前也知道了。”   十年前国丧前夜,只有他一人守在床榻前,萧景帝跟他说了埋藏心里多年的肺腑之言。   萧景帝七岁登基,由裴氏一家力保,此后他的师便是他的父,少年皇帝,孤家寡人,其中明枪暗箭的算计酸楚只有二人知道。最不安那年,萧景帝吓得夜不能寐,裴颂炀卷着被子睡在殿外陪他,隔着一道屏风,为他讲明君治国,讲尧舜禹汤。   乾清宫的玉柱听了无数遍的国策诗书,小皇帝也渐渐长大。   他曾说:先生,你护我年幼,我护你终老,我们拉钩,君无戏言!   但是后来,他说:朕是天子,天下共主,朕命你闭嘴!   依赖和尊崇在一次次忤逆中不复,君臣离心,他们的争吵越来越频繁,再后来他憎恨自己的恩师,宠信不会违背他意愿的宦官。   他曾觉着,他的先生攘外安内无所不能,他将人逼入绝境只为证明自己更胜一筹,等一个低头。   但是他等来的却是先生油尽灯枯的死讯,是血染山河,是裴氏一族被屠戮殆尽。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先生一直都是肉体凡胎,只是为了他才比肩神明。   这话既近又远,锤在裴闵心口上,他不接话,萧律铭望向他,也不接话。   裴氏和萧氏曾亲如一家,可是后来萧景帝用行动证明何为“君臣有别”。   萧文帝目光扫视沉默的二人,轻笑了下转过话题,“饺子是羊肉馅的。”   他用往常那样,平静含笑的语气说:“阿裴最喜欢吃羊肉饺子,每次都能吃一大碗,趁热,快吃吧。”   裴闵终于抬起眼皮,不卑不亢回:“谢陛下深恩。”   这句话听得萧律铭更加不是滋味,不明白萧文帝今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昨夜他明明只是说来吃顿饭。   “那你要多用些。”萧文帝又为他夹了几个饺子。   “怀宁,别看了,吃吧。”   这顿饭因为萧文帝开始的那些话吃的尤其沉闷,没有萧律铭原先预想的欢声笑语,偌大殿中只有碗勺碰撞声。   萧律铭味同嚼蜡地吃着饺子,不断侧目用余光去扫裴闵,对方面无表情,只静静地夹菜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长喜进来通报,说是宁安王府派人来传话,崔相去了,正在厅内等着,叫宁安王回去。   裴闵终于抬起眼喝萧律铭对视,两人皆从目光中看出疑惑。   崔元箴年前就病了,连节礼都闭门不收,外界都揣测他要不行了,怎么会在初一突然登宁安王府的门。   “既是崔阁老在等着,你就去吧。”萧文帝拿帕子拭了唇,说:“今日年节,国事业理完了,早闻裴卿棋艺精湛,佛国这次送了套晶石棋子,留他在这里跟我下两盘棋吧。”   萧律铭正要拒绝,萧文帝不由分说道:“晚些时候,我叫锦衣卫护送他回去,你该放心了。”   萧律铭依旧没有答应,望向裴闵,萧文帝也一同看去,他已然病入膏肓,脸色灰白,那笑容就显得阴沉沉的。   裴闵不看萧律铭,望着萧文帝,抬手作揖说:“承蒙陛下不弃,臣,裴煜,遵旨。”   “阿裴。”萧律铭短促叫了声,声音很低。 第86章 阿兄   隔墙有耳,他们早就形成了默契,在沉冤未昭雪之前,裴闵在外绝不提及自己就是裴煜。   即便是对着萧文帝,也不该承认。   萧文帝微笑点头,看穿一切。   他是萧文帝的同胞兄弟,也是这世间最了解这位帝王的人,视线在二人间逡巡,大概明白两人间有自己都不方便知道的事。   他的心像被晦暗藤蔓逐渐缠绕——又是这种感觉。   裴闵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身边,可他却知道自己伸手也抓不住。   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裴闵身边,还藏着多少危险和困境。   萧律铭默了片刻,退后一步突然朝着萧文帝跪下,裴闵侧目,萧律铭说:“皇兄赐婚,臣弟也下了聘立了誓,此生非卿不可,生同衾死同穴,望皇兄成全。”   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萧文帝听出了威胁,看着他跪在脚下,也不着急叫他起来,缓声说:“我是你兄长,他是你心尖上的人,我也当他是一家人,自然成全,退下吧。”   萧律铭膝行向后退了步,抬头深深望了眼裴闵,裴闵也看着他。   他拜道:“臣弟告退。”   萧律铭走了,萧文帝已经坐不住了,靠在椅子上,望着门口惆怅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虎口掩唇咳嗽。   门外的长喜听见咳声,开门进来,这次手中捧着的是褐色药汤。   萧文帝早已习惯,接过来三两口喝了,长喜隔着帕子为他捋平胸口顺气,萧文帝挥手,对裴闵说:“朕乏了,你陪朕去东暖阁坐坐吧。”   长喜提醒,“陛下,您该休息了。”   萧文帝露出一个笑,说:“少睡一会儿也死不了。”   长喜跪下,再不敢开口。   东暖阁比起正殿要小许多,萧文帝靠在暖阁边上的躺椅上,躺椅旁横张阴沉木的厚重茶桌,长喜搬了鼓凳来,裴闵在萧文帝身边坐下,萧文帝身上盖着厚重虎皮厚毯,伸出手搁在炭盆前烤,长喜为他拾起垂地的毯子,跪下要捏脚时,萧文帝睨着他,道:“不用伺候,出去吧。”   有了殿中的教训,长喜顺从退了出去,东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下起雪来,透过琉璃的窗,见雪花纷纷扬扬,让人看着就寒。   “当年在国子监,先生说你最能静下心来,你的茶艺也是我们之中泡的最好的,许久没喝过你泡的茶了,怀宁说你喜欢雪顶春信,朕这里正好有,泡一壶吧。”   裴闵眼珠扫过桌上那个象牙雕的茶叶桶,拿过来拔开塞子,香味立刻散了出来,的确是雪顶春信。   他取了两只哥窑的盖碗,左右各分出一点茶,烧上水……   萧文帝听着煮水的声音,目光停在他的纤长手指上,闲谈中带着威胁地说:“看得出来,怀宁很中意你,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意思,自从遇见你,几次三番不听我的告诫。”   “怎么?”裴闵放下手里分茶的玉片,似笑非笑地说:“忤逆天子,要杀还是要诛九族?”   他一向恪守君臣之礼,这句话完全暴露本性,犹如逆流而上。   萧文帝毫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獠牙,靠着椅背说:“当年的事,我们都身不由己。我的父亲杀了你全族,你恨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们萧氏对你不住,但如今这形势,你死比活要好。”   “萧氏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忘恩负义。”炉子上的水沸了,裴闵盯着水花,待到合适那一瞬提起,旋转着打开杯中的茶,风轻云淡地说:“你留我下来是要杀我。”   萧文帝压着咳嗽,倾了倾身也看着水,双眸深不见底:“怀宁是我萧氏唯一的正统,帝王御下四海之滨,首要的心态就是狠,他不能也不该有任何软肋,你出现的太不该了,救你是形势所迫,杀你也是形势所迫。”   裴闵冲了茶,欣赏着哥窑冰裂纹的瓷,配着澄清的茶汤,盖上盖子将碗推过去。   “可他会恨你。”   “是。”萧文帝靠回去,仰头望着上方藻井,“可我不在乎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兄长,我只要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我说的不是萧怀宁。”裴闵一瞬不瞬看着他,“我说的是我的阿兄。”   萧文帝一点点转动眼眸盯着他,裴闵说:“前些日子我被关在北镇抚司,有两件事一直都想不通。那日我跟萧律铭去城郊山上,派去刺杀萧律铭的是李逸,那杀我的又是谁?孙洋明明已经收手,黄如磐又是谁杀的,致使高文征乱了阵脚,除了我之外,有一只手也不想让这朝堂安定下来,不断地推波助澜激起暗流涌动。”   “就在刚才,我终于明白了。是陛下你。”   自他回京以来,金梁城内内外外都在鼓掌之间,但这位一直他忽视的懦弱天子,其实才是藏最深的人。   他不知道,高文征不知道,崔元箴也不知道。   萧文帝笑了,因为裴钦昭而浮现出的微妙情绪被压下,没有丝毫被点破的窘境。   裴闵约摸时间差不多了,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掀开盖子呷了口,唇齿生香。   “你要杀我不必等到现在。我从不吃威胁这套,陛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说吧。”   萧文帝垂眸看着自己的茶杯,“有些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活不长。”   他的语气和言辞肉眼可察的松软,端起杯子暖手,“我比怀宁更先察觉他的心思,刚开始,我确实是铁了心的要你性命。我们规划好一切,怀宁在明我在暗,借两党的手叫他们互相折损,逐渐将朝堂收入彀中,我们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但你成了变数。”   “他知道城郊荒山的刺客是我的人,他来找过我,要我留你,那时的态度还算平和,这件事叫我意识到你真的非死不行,我表面应了他,暗里更迫切的要除掉你。”   “可他太了解我了。”萧文帝无奈轻笑,萧律铭被他养的太好教的太好——不信任何人。   无论面对谁即便是龙骧都留有至少一分的戒心,也包括他这个兄长。   “他没有完全信任我,于是将自己贴身的死士派去跟着你,果然挡住了我的人。他并未直接来质问我,这是给我这个兄长留了颜面啊,我没有办法才停下来。再后来杀黄如磐,你卷入其中,我虽有心饶你一命,可你出现的太不该了。”   若裴闵当时安然无恙,高文征必定首要怀疑裴闵而不是跟崔元箴斗,于是便有了落水的经历。   “我当时想着,要不要你活就看天命,等着他来找我大闹一通,可是他没有,他不再进宫和我说心里话,仅在殿上百官面前谈募捐正事,君君臣臣,他是我教大的,知道比起争吵,不再同我亲近更会令我伤心。”   “朕的弟弟,为了你,不再跟朕一条心。”   他们血浓于水的亲情,相依为命的苦心,都抵不过一个裴闵。   裴闵抬眼看向他,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脑中响起萧律铭离开前跪在地上说的话。   “生同衾死同穴”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沉默中的抗争和无声的决绝,原来那是威胁。   萧律铭明白萧文帝的杀心和冷漠,可他们是至亲兄弟,他的命是萧偲筵用下半生换来的,做不到同室操戈,所以用这样同生共死的话牵制对方。   倘若自己今日死在这里,萧律铭不会起兵决裂,只会在大业结束后,黄泉路前,与萧偲筵再不相见。   原来自己在对方的心里,要比想象中的要重的多。   裴闵突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往后,他要让萧律铭好好地活。   萧文帝吐出口气,胸口颤抖又要咳嗽,揭开茶杯呷了口温热地茶水压住,口有余香。   “你太危险了,无论你的心计还是你手中的情报和黑市,亦或是怀宁对你的心意。若我不能完全地保证你为怀宁所用,我便不会任由你留在他身边,无论你是谁。”   “我不会杀你,我不会惹他不快,但在大业实现前,送你出金梁也好,囚起来也罢,我不能让你留在他身边。”   “礼刀在我手中。”裴闵的指尖掐着茶碟,缓慢松开说:“是萧律铭给我的。”   萧文帝清淡回:“我知道。”   萧律铭同他,曾无话不谈,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裴闵又说:“但礼刀早该跟着兄长一同坠入冰石涧,为什么会在萧律铭身上?”   萧文帝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巧合,裴闵确实知道那件事,他闭上眼,枕着躺椅上金丝软枕,沉声问:“谁告诉你的?”   裴钦昭不会说,他也从未透漏过,知道这件事的又会是谁?   裴闵感觉到他起了杀心,“没有人告诉我。”   萧文帝眼睛睁开一条缝,沉默须臾又道:“那夜在窗外的是你。”   裴闵回:“是我。”   那是个夏日,萧律铭白天骚白了他,裴煜夜里气的睡不着去找裴钦昭。   那天出奇的热,到了半夜空气还是闷湿的,就连草里的虫都叫的有气无力,裴钦昭院中的奴仆都被打发出去,裴煜心声疑惑,一路走到窗前。   花窗开着,传来压抑的喘息。   他趴在窗上看了眼,只一眼,如遭雷劈,面红耳赤跌进了花丛里,幸亏那年芭蕉长势极好,他又瘦弱,肥大叶片遮蔽了身影,以至于裴钦昭探身出来看时都没发现他。   萧文帝睁开眼,极轻极轻笑了,“没想到这种事也被你撞上,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恐怕只有你知道了,正好,我不知该如何同怀宁开口。”   “待我死后,替我告诉他,我不要入皇陵,就将我也葬在冰石涧吧。”   他们情窦初开,裴钦昭从火中救了他,伤口在大腿上,他给人上药,不知怎么,回过神来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唇齿纠缠,身躯相贴。   看着懵懂的裴煜和满身意气的萧律铭,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破这段关系。   等到后来,已经再也没有了需要他们说出口的人了。   “大将军府出事那夜,你们在一起。”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但这次谁都没有看,裴闵沉静说:“阿兄把礼刀给了你,是定情也是诀别。”   就像萧律铭了解萧偲筵,他也了解他的阿兄。   “是。”回想那夜,萧偲筵竟浮出一抹笑,“那夜我们在一起。东厂的番子突然来了,他将我送走又折回去找你。”   惊变猝不及防,没有分毫空隙给他们犹豫和商量,他们心照不宣的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往南,去南塘,一个往北,入宫城。   两人甚至来不及考虑此生是否殊途,只是想着身为兄长的责任和选择。   他们是并生的枝丫,身躯纠缠不分,灵魂早就融为一体。   裴钦昭跌落冰石涧的消息传来,他仰头饮了那杯成为傀儡的毒酒。   “我记得,你曾跟兄长说,待你登基,便任兄长为相。”裴闵正视前方,萧文帝看不穿他的眼神。   裴闵说:“你和兄长没有完成的事情,我和萧律铭会完成,我们会长相厮守,大宗会有最好的王和最好的相。”   “你不会背叛兄长,我也不会看着萧律铭去死。”裴闵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囚不住我,也杀不了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兵器的碰撞的刀戈声在殿前响起,没等两人回过神,东暖阁的门被一脚踹开,萧律铭朝服染血,杀气腾腾地冲进门。   宁安王府内,崔元箴坐在主位上,蜡黄的脸上强撑精神,望眼欲穿地盯着大门口,自十年前大将军府一夜,他再没露出过这样神情。   祝宥心急如焚,不停地在厅中踱步,大门敞开着,寒风刮进来,他觉不出冷,只是燥的难受。   他们得到消息就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门口出现一个头顶雪白的黑色人影,万官家披着风雪进门,匆匆说:“去传信的人回来了,说宫门关上了,谁都叫不开。”   “完了。”祝宥瞪大眼,脱力跌坐在身后椅子上。   崔元箴浑身的精气似乎一下被抽空,脸白如纸深深闭上双眼。 第87章 养不熟   天已经暗下来,裴闵仿佛又回到了那夜,身后是刺耳的喊杀声与刀剑声,他的脸颊紧紧贴在紧实的胸膛上,墨色狐裘将他严实裹住,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刀割断血肉和惨叫声,星星点点的水滴落在脸上,不知是血还是雪。   两人从乾清宫一路杀到了东五所,当今陛下没有子嗣,亦没有不成人的兄弟姐妹,妃嫔极少。   因而东西五所大多殿都空着,入了夜也没有掌灯。   禁军的动作慢下来,黄柳青问:“弓弩手来了吗?”   身边人道:“来了,但这两侧宫墙狭小,夜又黑,容易伤了自己人。”   “废物。”黄柳青低骂,说话间眼睛还是死死盯住前方。   黑夜于他们来说是劣势但也是优势,他的手抓紧长刀,步步压近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从晌午追至现在,他们已经折了几千人,萧律铭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湟川人屠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他杀起人来就像头发疯野兽,刀刀见血,凶狠的同时又十分的敏锐和机警。   皇宫四门紧闭,杀气和煞气弥漫在落下的夜幕皇城之下。   萧律铭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件玄狐裘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单手紧搂住裴闵,身后是乌泱成群步步紧逼的禁军,他猛地回身,紧握长刀,刀镡上尽是血,在对方逼近下眼观六路地后退。   裴闵知道萧律铭累了,耳畔喘息一声比一声粗,一年的纸醉金迷软不了他的骨头,百千禁军拿他不下。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累赘的话。   裴闵麻木的指尖动了动,陷入记忆的身体缓慢回神。   他脚尖踩实地面,刚动了下, 紧盯禁军的萧律铭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冷声道:“闭嘴!”   “我不会交你出去,如若今晚我命绝于此,那也要你陪着。”   他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震得胸膛嗡鸣,裴闵的心跟着狂跳起来。   萧律铭的怀里滚烫,和裴钦昭的不同,他抬头看着夜色下冷硬的侧颜,十年前那张滴着雨水的脸一点点从上方剥离。   “好。”他紧紧攥着萧律铭胸口,露出一抹虚弱地冰冷的笑。   “我们一起,杀出去!”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殿中噤若寒蝉,宫女太监趴地上,没有一个敢擅动抬头,高文征站在阶下,萧文帝衣衫不整地跪坐在他脚下,面色平静从容。   黄柳青挂着东厂提督的腰牌进来,报道:“太傅,反贼逃进了清觉宫……”   “追。”高文征闭着唇,声音几乎是从腹腔中压出来,阴沉的可怕。   黄柳青壮着胆子,再次提醒,“可佛国的殿下……”   “我说追!”   高文征甩袖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像头发怒狮子。   “是!”黄柳青胆都颤了,逃似得退了出去。   殿中更加安静,涌入的寒风将空气都凝固,萧文帝那声嗤笑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高文征狠狠瞪过去,双眸布满血丝,俯身钳住他喉咙,萧文帝被逼抬头看着他。   “筵儿。”高文征说:“当年那么多皇子公主我都杀了,独独留下你。”   “那时的你就像现在这样跪在我脚下,叫我饶萧律铭一命,我便应了你叫他去湟川,我对你不薄啊。没想到你却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竟反咬我一口!啊?!”   当他开始动禁军时,才发现萧文帝和萧律铭的那些算计,原本不该今日起兵,但谁叫他今日把那些人都召进宫来给了这个机会。   萧文帝低垂着眼,长睫重重压下来,眼尾更浓。   他的沉默激怒了高文征,“这些年,你身骨不好,我找了多少名医给你看,什么都依着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给最好的!你就这么对我!”   “你软着嗓叫我太傅,求我疼你,难道都是假的?这些年,你对我就没有过一分真心?”   “自然是有。”萧文帝掀开眼皮笑,仰看高文征说:“我对你有十分的真心。”   “真心想要你死。”   高文征掐着他喉咙的手骤然收紧,萧文帝呼吸急促转瞬满脸通红,眼见出气多进气少,高文征一把将人摔在地上。   萧文帝摁着地砖,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后唇边流出血。   他挂着血,回身面对高文征,“你杀我的父母兄长姐妹,杀尽我的师友,我的爱人因你而死,你还想要我跟随你?”   他冷笑说:“高文征,你这辈都是个宦官,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血浓于水的人真正对你好。”   “而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日在御马监中救了你。”   高文征眼角皱纹如刀刻,眼尾红了,那是一切开始地方。   他出身望族,因家族获罪没入宫中为奴,被分到了御马监中养马,受人排挤构陷。   当时的大皇子也就是萧偲筵救了他,替他出头,给他体面,发觉他有一身精湛马术以后拜他为太傅,他从那个不起眼的养马宦官一跃成了东宫的太子师傅,此后命途平坦。   萧偲筵带他春猎,叫他出采得景帝赏识,机缘巧合下,入司礼监又成秉笔太监,又升掌印……   很长一段时间,高文征格外欣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仅像孙洋、还有年轻时候的李逸,高福海,以及裴闵。   因为他认识萧偲筵时,对方正值年少。   壬戌宫变以后,萧文帝从未露出来此等强硬神态,高文征第一次认清眼前这人,他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   十年,萧偲筵与他虚与委蛇了十年,今朝将脸皮撕的干干净净。   “你的爱人?”高文征鬓边白发在烛火映衬下更加刺眼,细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他是谁?”   不用萧文帝回答,他的敏锐直觉便告诉了他。   “裴钦昭?”   “好好好。”高文征连连点了好几下头,“按你这性子,是会喜欢这样子的有才少年。”   “待天一亮,我就请神山上最好的喇嘛去冰石涧念三天三夜的诅咒,我要他永不超生。我要将他的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   “人都死了。”萧文帝轻描淡写地拭干净唇边血渍,说:“留下来的壳子是完好无损还是挫骨扬灰都不重要了,我的阿昭,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是天命所归。”   “高文征,今夜你一定会败,古来从无宦官称帝,史书容不下你,天下人也容不得你。”   “我从来没想要这位子。”高文征逼视道:“这至尊之位,你不坐,我自会找人来坐。待我擒到萧律铭,让你亲眼看着他的尸首,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来人!”他挥开袖子转向殿门,长喜踉跄进门跪下磕头。   “奴才,奴才在。”   高文征:“将陛下带去寝殿歇息。我要他,好好活到天亮。”   这话要多大逆不道有多大逆不道,长喜一哆嗦差点趴下,他几乎不敢应声,但又不得不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舌头。   “奴才,奴才知道了。”   夜已经深了,琉璃塔内供奉着酥油灯,隔老远就能闻到肃穆的香气,温和烛光从八面窗户透出,除此以外,整个宫内的石灯都灭着。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宫门口,黄柳青带着东厂和禁军叫门,血腥气和兵刃声打破这片伽蓝的宁静。   小沙弥开了门,佛国比丘手持棍棒挡在宫门口。   虽然有高文征的命令,但黄柳青却不敢真的硬闯,佛国使团还在鸿胪寺,倘若他今夜不管不顾搜宫,来日大军压境他必定要被推至阵前祭旗。   禁军手压刀柄,没有命令都按捺不动,佛国比丘也不率先发难,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殿中灯亮了,融融黄光从窗棱照出,   康舍提迦散着墨发,与身后烛光何为一体,比丘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条路。   “惊扰殿下。”黄柳青连忙跪下磕头,身后禁军哗啦啦跪了一片。   “殿下万安响了满地。”   黄柳青说:“方才有逆贼在殿中行刺了陛下,我等奉命抓捕,追至清觉宫外没了踪迹,这才想进去看看。”   康舍提迦颔首微笑,低头回了个礼,叫挡在门口的比丘散去,说:“大人职责所在,我该行方便,只是你们浑身血煞气,实在不该惊扰佛祖……”   “我知道,我知道。”黄柳青朝向后挥手,张牙舞爪地喊:“把刀下了,都把刀下了!”   所有禁军都抽出长刀扔在地上,黄柳青说:“身上有血有伤的在外侯着,其余的去井边洗了手再过来。”   吩咐完,他望向康舍提迦,讨好地说:“殿下,您看这样行吗?”   “辛苦大人了。”康舍提迦依旧微笑着,侧身让开一条路。   禁军鱼贯而入,黄柳青对着搜查的禁军吆喝:“都小心点,碰坏了殿下的东西要你们用脑袋赔!”   他本就是东厂的人,连提督都算不上,禁军有自己的总督,只是今夜听命于东厂调动,对于这人的趾高气昂早就看不惯,答应的也是稀稀拉拉。   清觉宫本就不大,禁军四散开来不到半刻钟巡完,毫无所获。   黄柳青的目光望向康舍提迦亮灯的寝殿,佛国比丘的面色已很不好看,不善等着。   康舍提迦伸出手,推开殿门。   “若是需要的话,大人,请。”   黄柳青由衷生出了感动之心,总算知道这人为何被称为“活佛”,当真是菩萨转世,双手合十说:“多谢殿下体恤。”   他跟着康舍提迦进门,寝殿中是异域的模样,纱幔铃铛绣毯,燃着好闻的藏香,窗幔搭着,毯子掀开一角。   黄柳青扫视一圈,并未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他职责所在地站了片刻就出去了。   刚踏出殿门,夜空深处传来一声尖锐鹰啼,所有人不禁抬头,黄柳青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了。   太傅说过,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皇城,如今这么大一只鹰。   他面上带着点尴尬笑意望向康舍提迦,康舍提迦说:“是苏摩那,入冬了天冷,晚上总喜欢活动抓些热的活物来吃。”   “这样。”黄柳青犹豫半晌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这佛国殿下今夜对他已经够容忍行方便了,若再叫人连鹰都不放,未免欺人太甚。   “打扰殿下了。”黄柳青抱拳作揖,向后退了好几步后转过身招呼身后禁军走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清觉宫,康舍提迦抬头,望向妙法琉璃塔的最高处。   萧律铭躺在塔顶,抓着自己的长发,从塔檐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走了。”   裴闵极轻地“嗯”了一声,解了腰带下来给他扎头发,方才在混战中,萧律铭的发冠被刀尖挑掉,头发都散开着。   萧律铭抓着他小臂怕人失足,问:“我们现在下去?” 第88章 反了!   清觉宫的大门再次关上,琉璃塔中燃着灯,康舍提迦依旧披着衣衫,坐在殿中央莲座的蒲团上。   脚步声字身侧响起,萧律铭拉着裴闵沿木阶下来,走到康舍提迦面前,揖道:“多谢殿下解围。”   就连他都不知道,琉璃塔塔顶原来是有门可以上去的。   康舍提迦报以微笑,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萧律铭的双眸亮了些。   他噙笑上前一步接过,紧接着康舍提迦又拿出一封诏书。   漆黑瞳孔映着那点明黄色,萧律铭的心彻底定下,重重沉肩,抱拳道:“殿下的恩情,我记住了,萧氏答应殿下的事情也必不会忘。”   他绕那么大一圈才来清觉宫,就是为了隐藏自自己真正的意图。康舍提迦为人清淡,容易被各方忽略,但他却是萧律铭藏在这宫中最后的底牌。   高文征将宫城围得密不透风,唯苏摩那能将消息传递。   分别前,萧文帝将自己的私印塞进萧律铭手中,萧律铭连带浪淘沙令一起叫苏摩那送出宫去,龙骧和祝宥看到这些东西后知道该怎么做。   萧律铭紧握虎符,如今京郊三千营里的兵在他手中,浪淘沙也聚在宫门外接应,生死存亡皆在他身。   事不宜迟,他深望向裴闵,只是一个眼神裴闵便明白这人要走了。   裴闵摘下满是血污的狐裘为他披在身上,系好带子轻拍下胸口说:“你原先准备的那些兵器良莠不齐,虎魄知道我储备的东西在哪里。”   萧律铭的兵器是工部原本该销毁的残次品,他借旁人之手买通了军器司的那个郎中收过来,加以打磨使用,自然比不上他从库房里走私的精品。   “城内的百姓你不用担心,黑五爷他们我早就交代好了,锦衣卫晚些会来助你,兵变虽说突然,但还好。”   他早有准备。   “今夜万方为你开路,去吧,我的殿下。”   萧律铭微微张大眼,感动难以自持,握着他双手,尖锐的犬齿叼住指尖蹭了下,动情地说:“谢谢你,阿裴,谢谢。”   那些原本准备用来毁灭大宗的弩箭神兵,包括裴闵这个人,如今全部用来挽救大宗。   这人是天生的谋士名臣。   他的阿裴,自始至终都是君子,从未变过。   “得你,如得凤凰。”今夜天命所归,就连辋川一族最后的将也是他的。   萧律铭朝裴闵俯首,裴闵将五指没入他松软发顶,摸了摸,轻笑说:“此役过后,你便是这大宗至高无上的王。”   萧律铭看向他的目光深情坚定。   “待我杀尽逆贼,叫四门大开,我会亲自来迎你。”   清觉宫离正阳门最近,大年初二,年都还没过完,天上下着雪,都察院的言官和六部绝大多数堂官身披官袍跪在宫门口。   犹如前些时候裴闵遭难,金梁学子们跪在午门前请命。   祝宥手捧谏书,高举在头顶,跪姿挺拔,朗声细数高文征多年恶行。   玄武门的小太监们趴在门洞后,这些话连听都不敢听,急的直跺脚,双手揣在袖筒里不知该怎么办。   寒风中飘来一盏摇晃的红灯笼,不多时灯笼靠近,是萧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长喜在两个内侍陪伴下过来了。   风吹起长喜夹袄的鲜红色内衬,小内侍见他腰杆挺直,便知道是带了圣谕来的,赶紧打开正门旁边的小门。   长喜踩着地上那层薄薄雪沫站在百官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灯笼在门前摇晃,他尖嗓高声道:“传陛下口谕,年节未过暂不理政,若有奏折可先交上来,待正月十五开了印,再行处置。”   祝宥膝行一步,“我要见陛下,我等要先陛下!”   长喜后退半步,身后的两个内侍赶忙上前拦住。   “祝部堂啊。”长喜示意二人退下,眸中露出一点复杂神色,弯腰扶他,好言规劝。   “夜已经深了,陛下也歇了,您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该在这里打搅他,夜深雪重,快带着大人们回去吧,找个暖和被窝睡一觉。”   “不行。”   祝宥看着他身后紧闭的宫门,知道今夜若是退缩,明日大宗怕是要姓高,扶着膝盖站起来,厉声说:“我等也有陛下口谕,高党狼子野心,挟持陛下妄图谋夺大宗神器,我等身为朝官,怎可置之不理!长公公若还有良知,便大开宫门放我等进去!”   长喜惊了,“胡说八道!你从哪儿得到的口谕,哪有什么‘狼子野心’,祝部堂您睡糊涂了,要再不走,便是搅乱京中治安,五城兵马司的人可就要来了。”   说着,他在两个内侍的裹挟下匆匆后退,竟顺来时的小门又钻回去了。   也就在这时,一排步兵就在领头的马蹄声中跨过护城桥列在身后。   祝宥旋身后看,明紫色衣摆扫过地上飞雪,脸立刻冷了下来。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将所有官员围包于正阳门口,方通骑高头大马在前,长枪整齐震地,发出齐声低呵的号子。   士兵枪尖同时压下,无数寒芒指向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方通见他们都被镇住,站在原地不动了,这才驾马哒哒往前走,包围的圈也越来越小。   天子脚下,公然威胁当朝大员,祝宥咯吱咬住后槽牙,眼睛都气红了,在一片噤声中大步迎上马头张开双臂拦住方通,毫无惧色,昂首说:“我乃户部侍郎兼文华殿大学士,滁东祝氏祝谏之,今日若要强行驱赶这群直臣,助纣为虐,便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说罢,他逼视方通,今夜的金梁,各方明暗势力皆浮出水面,已然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被他护在身后的官员终于有人回神,从他身后站出来,和祝宥并肩站着。   “大宗江山社稷,岂能由祝部堂一人扛。”   雪下得更大了。   “祝部堂……”方通勒住缰绳,眉梢往里拧着露出为难神色,望向正阳宫的门缝,没想到长喜这个狗宦官竟完全将这烂摊子交给了他。   祝宥出身名门,滁东祝氏在金梁根基深厚,即便今夜金梁要乱,他也不敢动这位。   方通不知里边发生什么,但大体能猜到,金梁城街上已隐有乱象,高官侯府大门紧闭,他收到高太傅的调令来驱逐这些文官。   他被逼上马,不能不做又不该做太绝,方通沉默片刻,向后招手,两个兵士立刻出列上前。   “你们去将祝部堂好好请到一旁,一根头发丝也不能伤了,其余大人也都送回家,今夜寒冷,别冻坏了。”   “别碰我!”   锦衣卫还被东厂堵在北镇抚司的门内,龙骧调京郊大营的病一时还过不来,祝宥要留在此处拖延时间。   他震袖甩掉抓来的那只手,但下一瞬就被擒住双肩,五城兵马司的人拿人拿习惯了,两个动作便将他制住,左右架起来。   祝宥被往外托,气的蹦高,破口大骂:“放开我,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畜生,方通你也曾考过进士,知忠君体国之理,难道就……”   祝宥的叫骂声在宫门口回荡,抓他的士兵突然一个趔趄脱了手,他摔倒在地。   士兵僵在原地无辜地望向方通,方通沉着脸回头望向后方。   祝宥双手撑地,紧接也反应过来——地面在震动。   铁蹄自五城兵马司后方传来,银线绣纹的飞鱼服出现在夜幕之下,李鹗停马勒缰,身后锦衣卫齐齐拔刀,出鞘声肃杀,寒光齐齐对准五城兵马司。   锦衣卫身上凝练的杀意是五城兵马司的兵士所没有的,压迫感铺面而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后方让开一条路,方通来了。   “方大人,好久不见。”李鹗单手勒缰,压着刀柄说。   方通扫过他的刀,沉着脸色厉内荏地问:“锦衣卫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五城兵马司奉命在此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今夜高文征还有一道令给他,便是不许任何人进入皇城,其中深意不用多说。   信上说锦衣卫已经被制住他才敢来。锦衣卫指挥使原本就比他官阶高,再加上其内卫暗探的性质,更是见官大三级,方通心里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锦衣卫干。   五城兵马司的兵松开了朝臣,齐聚到正阳门前严阵以待,祝宥得到放松,领着朝臣退到锦衣卫身后。   李鹗看出他是外强中干,打发道:“我们也是来办差的。”   说话间连看都不看,翻身下马打量走来的祝宥,见他毫发未伤冲他点了下头,说:“谨遵祝部堂令,各重臣府邸前皆留有兵士把守,多亏了黑五爷,领着黑市的人稳住金梁治安,锦衣卫这才能抽身过来。”   他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在锦衣卫监察底下黄雀在后的解决绊住了锦衣卫的东厂番子,还稳住金梁大局,着实叫人心惊。   今夜皇城内就算把天戳出个窟窿,金梁街巷也不会像十年前那般陷入烧杀抢掠的乱局之中,百姓依旧安稳。   灭了后顾之忧,祝宥和李鹗侧身,目光如炬地望向正阳门前拦路的五城兵马司。   “你们办的什么差?”方通的声音已经大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对面人的目光都挪向上空头顶,方通回头看,只见北方红光冲天。   承乾殿烈火熊熊,大火烧红天际,夜空之中,浓烟滚滚。   寒冬干燥,宫庙殿宇皆为木质,承乾宫和乾清宫相邻,若不及时扑灭怕很快就要捎过来,连着周遭殿堂也付之一炬。   值夜的太监宫女提桶狂奔,叫声喊声响声一片。   混乱中,有人登上城门敲响了火铃,急促的火铃声穿透黑夜在宫城上方回荡。   坐在乾清宫殿前的高文征猛地睁开啊谎言,惊站起来,对着门口的禁军厉声叫道。   “谁打的火铃,快去,快去叫火铃停下!”   铃声传到宫门口,方通愣了,李鹗望向北方露出早有预料的笑,挥刀出鞘,刀锋映着天边火光。   “我们当的,是救火的差。”   “兄弟们,皇城失火,禁军忙不过来,救火平乱也是我北镇抚司的职责,锦衣卫遵天子皇命,以天子安危为重,今夜阻拦救火者,便是奸佞,北镇抚司铁令,杀奸佞,扶社稷!”   刀刃森寒,他的脸上带着渗人的冰冷笑意,盯向方通不屑尽显,“六品以下官员,锦衣卫有先斩后奏之权,方大人,刀剑无眼,你可当心了。”   方通急了,勒着座下躁动的马厉声道:“你敢!”   伴随他颤动地余音,身后紧闭的正阳门缓缓打开,厚重木门之后,是满地禁军和宦官尸体。   萧律铭立于当中,长刀滴血,身侧是十几个带面具的死士和恭敬跪拜的长喜。   他缓慢抬眸对上方通惊愕目光,长睫染血,方通脊梁骨窜过一簇电花只冲天灵盖,险些摔下马。   “嗷——”一直躲在门洞里观望的小太监终于吓疯,尖锐地喊道:“乱了,乱了,有人要谋反!宁安王要反!”   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大声吆喝。 第89章 佛的私心   不多远,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癫狂的小太监轰然倒地,盖在了禁军尸体上,鲜血洇透身下的雪和大理石甬路。   龙骧收回手,铠甲在夜空中反射银光,身后是京郊三千营里的士兵,肃杀静匿。   方通勉强坐在马上,目光所及,是锦衣卫,锦衣卫之后,是看不见尽头的士兵。   龙骧铠甲哗啦响了下,翻身下马,浑身一震单膝点地跪在萧律铭面前,身后万千兵士齐齐跪地。   “参见宁安王殿下!”   龙骧双手奉上军旗,“龙骧携京郊三千营兵士前来听命。”   踏雪走上前,萧律铭看见它眼中的渴望,他抹了把面上血污,怀中掏出明黄圣旨抛向京郊大营的将军。   朗声道:“内珰挟天子而命禁军封宫门,天子危在旦夕,命宁安王萧律铭率兵勤王,清君侧,钦此。”   圣旨下方盖的不是玉玺,而是萧偲筵的私印。   京郊大营将军收起圣旨俯首抱拳:“末将得令!”   萧律铭接过龙骧递来的龙渊,翻身上马,踏雪不动如山,他背负长枪稳坐马上,血迹斑斑的手高擎虎符。   “诸君,可敢随我入宫,杀奸臣,清君侧!”   十年战场磨砺出来的狠戾血气,一年收刀入鞘,再次喷薄而出时盛气凌云。   这股压迫是李鹗这些金梁统帅所没有的,那是真正杀人的战意。   “杀奸臣,清君侧!”万千士兵声音响若雷击,传遍金梁。   连马都感觉到了不安,方通紧紧勒住缰绳,只犹豫一瞬便由着马将他带到一侧。   “莫要阻拦锦衣卫救火!退!”   城门上灯笼被迎面而来的狂风撞向大门,寒风卷起残雪泼向踏雪前襟,马蹄踏碎火焰,自太祖开国后再无兵马进入皇城,蹄声轰踏过沉寂数十年的青砖,地动山摇。   此一役,明君还巢,次一役,浴火成钢。   早在火铃响时,高文征便意识到了不妙,他稳坐椅子,闭眼听着门外隔了几道宫墙传来的冲锋喊杀声以及承乾殿外的救火声。   其实他的耳朵早就背了,可不知为何,今夜这些声音一道道都非常清晰,仿佛响在灵魂里。   历朝历代,没有任何一人愿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污名,因此束手束脚,不少行大事者都吃亏在这上边。   宦官掌权更是其中最吃亏的,即便政绩斐然也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名不正言不顺”。   他从来没想过做皇帝,只是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不用仰人鼻息,要天下人喜他所喜,悲他所悲。   他做到了,并且稳坐了十年。   行事前高文征曾为自己卜了一卦——坎下,大凶。   他明白此时用兵仓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但他就是要行,他不信“穷途末路”,他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行过许多险招,杀过很多惊才艳艳之人,就连当年如日中天的裴琮云也死在他手中。   萧氏最尊贵时,辋川一族最鼎盛时,都败在他的手中。   如今仅凭一个末路皇子和一个族人尽灭的余孽,便想力挽狂澜,哪有这么容易。   那一卦,他要送给萧律铭!   就算他死,他也要给大宗备下一份厚礼。   看守乾清门的小太监匆匆跑进门,连滚带爬到高文征脚边。   “太傅!”太监带着哭腔说:“派去重臣府邸的人都没回来,本来被东厂堵在门内的北镇抚司也不知怎么出来了,萧律铭带着京郊大营的士兵已经杀到后右门,禁军根本拦不住,马上就要到乾清门来了。”   殿中留守小太监躁动起来,惊慌的左右环顾。   萧律铭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高文征狼子野心,挟持天子,不知情者此刻缴械退开,可饶性命,再有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一阵兵器落地声,乾清门被攻破了。   寒风呼啦一下吹进开,吹开他鬓间白发,高文征神色平稳扶椅起身,缓慢将对襟抿起,迎着刀声火光迈向殿外,头也不抬地对身后小太监吩咐。   “把椅子给我搬过来,让陛下陪我出来坐坐。”   萧律铭携圣旨勤王,禁军挡不住锦衣卫和京郊大营的兵,方通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兵在回各衙门的路上又踅回来,不参战,只救火。   千军万马齐齐涌入乾清宫前的广场,一片混战。   高文征安然端坐门口屋檐之下,身侧是几个贴身保护的东厂番子,萧文帝被他摁着跪坐脚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染玉阶,禁军和东厂番子寡不敌众,局势很快明了,残存者渐渐回拢至高文征身前。   胳膊中了一箭的黄柳青持刀挡在高文征面前,已然是穷末路了。   胜负已分,场面渐渐安静下来,萧律铭手中龙渊辨不出原来颜色,枪尖直指高文征,雪片落于长睫。   “高贼,你已走投无路,放开陛下,我留你全尸。”   “萧律铭啊……”高文征掐着萧文帝的脖子提起,缓慢说:“十年前,湟川兵败,我将你送去,原是叫你去送死的,没想到你竟然活下来,或许你是天命,但没有用。”   萧文帝冻得发抖,他本就白,一直趴在砖地上指节都冻得通红,喉结滚动,咳嗽被掐憋在胸间。   萧律铭心提到胸口,双眼追随着,枪尖落下,他没法掩饰自己的关心,翻身下马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放开兄长,我放你走。”   “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想活着吗?”   高文征阴鹜的人眼角弯起,盯着萧律铭说:“萧律铭,我败了,但你也没有赢。”   萧文帝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萧律铭咬牙切齿,高文征说:“英雄抵不过迟暮,倘若我再年轻十岁,你回不到金梁,也进不了皇城。”   “英雄迟暮?”萧律铭抓着枪向前进了步,“你也配!”   “咔哒”声连成一片,高文征身后的弓弩手中的弩箭齐齐上膛,对准萧律铭。   雪落在脸上冰凉,萧文帝视线朦胧,扭头看向萧律铭的方向,艰难又几不可查的摇头。   高文征败局已定,萧律铭也长成明君的模样,他也该安息了。   高文征面相萧律铭,感慨又阴毒地挑衅着:“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实,我的那些故人,萧氏一族,辋川一族,宁氏一组,崔氏一族,什么“金梁四杰”皆是手下败将,崔元箴与我纠缠半生,博得一身污名,又剩几分得意。其余人更是,连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里。我风光过、享受过、一人之下过,这天底下如我这般的能有几个,由生到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今日大限将至,是天命要收我,不是你。”他狠狠盯着萧律铭,脸色转青,望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萧文帝。   “成也萧偲筵,败也萧偲筵。”高文征怜惜地看向他,那眼神有欣赏又有狠毒。   “筵儿啊,你就陪我一起上路把。”   萧律铭再顾不得对着自己的弩箭,持枪冲上去。   黄柳青持刀挡在面前。   嗖——   弩箭擦过萧律铭脸颊,穿过禁军围护的空隙,精准钉上高文征的眉心,他最后一句话还噎在喉结未发,身体便倒下了。   龙渊送出挥退黄柳青,萧律铭将跌落的萧文帝捞在怀中,足跟蹬地转了方向爆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他跃入盾牌后,弩箭紧接而至,盾阵合闭尽数挡下。   萧律铭下令:“杀!”   顷刻间万箭齐发,不过这次是相反的方向,黄柳青等一干逆贼被射成刺猬,他瞪着眼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什么。   萧律铭用狐裘紧紧裹住萧文帝,顺着他瘫坐地上,幸好只是昏迷,赶忙望向东侧回廊之下。   裴闵站在那里,身上披着如水的月光,平和的与他遥遥相对。   裴氏一族出则为将入则相,君子六艺他习过,弓他拉不动,但弩还是把的住的。   他是文臣也是武将,是天子能依赖之人,他不等帝王凯旋相迎,他来帮帝王凯旋。   裴闵视线缓慢落在高文征的尸体上——那一箭,正中眉心。   百步穿杨是裴氏家学,“能死在父亲教我的箭下,是你的福气,高太傅,祝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尽烈刑凄苦。”   他望向东方,大火扑灭,晨阳初生,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过去。   街头百姓向往常一样开门提着礼盒走亲戚,街道上车马渐多,逐渐热闹起来。   祝宥立在正阳宫前,帽檐上已经结了冰,若萧律铭不成,他便以死殉道绝不侍奉新朝。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身上,脚步声匆匆沿甬路而来,长喜满面喜色地来说:宁安王已平息叛乱,正在宫中侍奉陛下。   祝宥盯着他,怔愣半晌,紧绷了一宿的那根弦终于端了,腿一软跌坐雪地。   “祝部堂,您这是……”长喜扔了拂尘跪下去扶。   “没事。”祝宥坐在雪地里大笑出声,笑着往后仰躺下去,微风吹下屋檐雪沫,金光点点细碎地落在脸上。   明日当空,祝宥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高兴,从此之后他所择之主将是这天下唯一的王。   百姓有救了。   长喜见他狂笑着在雪地里打滚,眨了眨眼,半晌后也跟着笑了,君子纵情,他俯身拜了拜退下。   祝宥听见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即便闭着眼也知道是谁,他脸上还带着笑容,待脚步落到耳边时翻身爬起来,紫袍上沾着雪,兴奋的说:“殿下,此次相见,我终于不再失意,我有极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恭喜大学士,如愿以偿。”康舍提迦微笑着在他身前蹲下,为他掸掉帽翅上的雪,掌心盖在额头,化掉那里的冰。   “差点忘了。”祝宥眉眼弯弯,坐姿转跪,对康舍提迦重重磕头。   “多谢殿下救我大宗于危难之间,我替大宗这黎明苍生谢你造就浮屠之恩!”   康舍提迦低垂长睫,唇边的笑依旧淡淡的,他膝盖点地,明亮绸缎披挂落于血上,由单膝转成双膝,对着祝宥深深磕了个头。   双人对拜,身后是赤色宫墙。   祝宥一怔,慌忙膝行扶他,“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这世间除了佛祖,无人能受康舍提迦如此大礼,就连君主,他也只行平礼。   康舍提迦直起腰,双膝却依旧跪着,望向他,目光是入定参禅般平静。   裴闵昨夜曾问过,为何要选择萧律铭。他说的是,选择那人所选择的人,是佛的私心。   他想见他笑,尽管不是为自己。 第90章 母仪天下?   祝宥在他直白的注视中有些不自在,双手托住小臂站起,也将人从雪里拉起来。   “怎么了?殿下。”   康舍提迦站起来比他高,饱含爱恋的目光轻柔落在他眼下,又顺着脸颊滑落唇边,厚重长睫垂扑而下。   这目光如有实质,祝宥只觉面上一阵轻纱拂过的细痒,后知后觉康舍提迦已经长大。   那个佛国的小圣子在不知不觉间出落成了一个成年男人,满面慈悲,敬爱众生,并且还不输裴闵的好看。   此想法一出,祝宥心中瞬间哗然,喉头滚动了下,被自己惊着了,立刻开始自省。   温热指尖落上脸颊,这次并非目光,祝宥僵住,直勾勾立在那里。   康舍提迦说:“若要报答,此时此刻,大学士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祝宥几乎要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和语气,退后半步作揖俯首,“殿下但请吩咐,臣必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康舍提迦收回指尖,轻轻笑了:“大学士眼下乌青更浓了,想必昨夜没有睡好。”   他并不逼近,隔着雪光望向如惊弓之鸟的祝宥。   “我来时见锦衣卫在往外抬人,这皇城内想必还要喧嚣些时候。”祝宥回头,看一路撒扫血迹的太监说:“不如去我那里,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坦然,   祝宥为自己心中刚浮出的想法苦笑,佛爱众生,他也是众生,都怪萧律铭,将他一个君子都教唆坏了,拱手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清觉宫中一如既往的平静,每当闻着伽蓝香,祝宥的心都会不自觉安稳下来,无论喜悲,只要在康舍提迦身边总能静下心来。   康舍提迦坐上琉璃塔中央的莲台上,拍拍大腿示意祝宥靠上来。   祝宥方才掐灭的想法再次冒出,差点踩空台阶,就要跪下。   “这于理不合。”   “我马上就要走了。”康舍提迦说:“宁安王答应了我,此事一了便许我随前来迎接的使团回去。”   “少时无法入眠,幸得大学士枕膝之情,陪伴之谊,康舍提迦一直铭记,今要离去,无以归还,但求以同样之恩相报,还大学士一场安眠。”   祝宥踏上莲台的脚步顿了顿,那时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初入异国他乡心中低落又要守佛礼戒心魔压抑情绪。他便陪对方睡了几晚,叫他枕在自己膝上。   怪不得今日康舍提迦种种行为都让他感觉逾距,原来是因为离别。他闭了闭眼,伤感涌上之余,又觉欣慰。   康舍提迦等待多年,终得偿所愿归家,他的臣民也在恭候他回家,双手作揖拜道:“恭喜殿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膝头,“那臣就僭越了。”   祝宥轻提衣摆在康舍提迦面前坐下,就如对方所期盼的那样,枕在膝上,对方的双膝带着骨骼的支撑和肌肉该有的弹性,还有另一种淡淡的好闻气味,不属于任何香料,是康舍提迦自己的。   康舍提迦低头,金钏碰撞脆鸣间双手盖在他眼上。   疲乏在黑暗拢来时涌上,即便被捂住双眼祝宥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困意缓慢吞噬五识。   昏昏欲睡间,祝宥听见康舍提迦说:“大学士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格桑的故事吗?”   祝宥勉强“嗯”了一声,脑海中混乱地冒出几个片段,格桑姑娘临死前摩卢迦耶的三个要求……   康舍提迦垂下头,耳垂流苏垂落在祝宥脸上,两人贴的极近,近到只隔着一朵花的距离,他为他抚开耳畔发丝。   “我没有摩卢迦耶那样能够与爱人亲密的奢望,我只求我爱的人,可以在我膝头安稳睡一觉。”   萧文帝病重,六部九卿包括崔元箴都被叫到寝殿内,自宫变那日,萧律铭便留在了宫中,再没有回过宁安王府。   太医扎针提气,高文帝强撑病体口述下退位诏书,短短四十八个字,他休息了三次。   长喜双目红着捧出玉玺盖印,他本就是萧文帝安排在高文征身边的棋,最后萧律铭能大开正阳门,仰仗着他作为内应。   官员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萧律铭双臂捧着圣旨,忧心萧文帝身子,内心五味杂陈,余光望向距离他身后半步远的裴闵。   昨夜裴闵已将裴钦昭的事情同他说了,他大惊失色,回顾往昔似乎点点滴滴都有痕迹。   萧律铭恨自己的愚钝,又怜惜兄长的隐忍付出,他知道死去是解脱,是心之所愿,可他舍不得。   钦天监择黄道吉日于正月十六辰时三刻,青龙当值,上上大吉,行册封大典。   宁安王府成了潜邸,满朝已经改称为为“陛下”,他住进乾清宫,开始行帝王之责料理政务。   正月初二后雪就停了,天气开始转暖,屋檐下冰雪融水滴滴答答。   因着开年各项事务和册封大典,还有那夜损毁的宫中殿庙修缮,各部堂官年都没过完就开始筹备忙活。   这几件大事都要银子,祝宥还没等到开印,就有无数衙门已经朝他伸手要钱,先前募捐的银两赈灾后所剩无几,年前奉上来的税收都用来给各地发俸禄预备开年宫内用度,每一笔都是精打细算。   萧文帝退位前的最后一道圣旨是将裴闵擢升为内阁次辅,经历宫变,他相信这人是萧律铭当政时最好的相。   就像裴钦昭真心辅佐与他,普天之下,没有人会像裴闵一样为萧律铭而鞠躬尽瘁,君臣一体,便是最好的矛与盾。   崔元箴年前一直告假不出,大事小事都有祝宥代劳,却在裴闵升了内阁次辅当时,强撑病体来值房开始上值。   只是干的少,休息多,常做的便是驳裴闵的拟票。   其中意图太过明显,于是内阁都在传,说崔元箴是故意压制裴元濯,给新皇一个“下马威”,他要自己得意弟子祝宥把控内阁。   崔氏在朝中根基深厚,高文征倒后他一家独大,新天子上位要想有政绩,就要倚仗朝中老臣,他或许能达到高文征都没有达到的位置。   裴闵夹着书本进值房,听见廊下休息的中书令又在窸窣聊天,还是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丝毫不知避讳,官场污浊之风尽显。   倘若大宗百官一直如此不知节制,死十个高文征都救不回。   他拐过去进了值房。   刚一进门,暖意拥簇过来,裴闵脱下狐裘挂了,祝宥又在桌前守着账册蹙眉。   裴闵将贺子佑拟的耗材名录及账册折子从臂弯间拿出放在祝宥案上。   祝宥觉一片阴影笼来,又见账目明细,抬起眼深望向他,垂头丧气地拿起来翻开,对照自己手中的账册登记。   裴闵在他旁边的桌案前坐下,打开工部的一些拟文批录。   “廊下那些说话的人,是祝部堂手下吧,祸从口出,妄议天子,被人听见可是祸及亲眷的。”   “什么?”祝宥下意识问,但又立刻反应过来,拍桌说:“又是那些混账话,来人!”   值班的郎中匆匆进来,祝宥道:“出去将那些聊天人的官碟印信收了,告诉他们,以后都不用来了。”   “这——”郎中扫了眼裴闵,刚要替他们求情,祝宥道:“你也不用来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郎中生怕被殃及,赶忙出去。   祝宥再次坐下,心神不宁,犹豫半晌,将笔又搁下,安慰裴闵:“外边那些传言你不必当真,老师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他一向尊崇变法循序渐进,不愿大刀阔斧,这才几次驳回你的奏疏。我看过你的《变法论》,写的很好,若将来能明发懿旨到各衙门,户部定全力相助。”   裴闵说:“我知道,谏之兄长是好人。”   祝宥:“……”   “你这么夸我,更叫我难为情了。”他望向裴闵平静侧脸,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你是不是打算跟老师明面上冲突。”   裴闵转向他,祝宥忙解释,“我不是要对你说教。”   裴闵点头,“嗯,不过不是时候,等登基大典结束,各部都开了印,我再准备将《变法论》正式上书,拿到朝堂上公开地……”   祝宥没想到他这么坦诚,面色复杂,“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可是崔元箴的得意弟子,裴闵就这样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   裴闵气定神闲地说:“谏之兄长君子之风,我相信你。”   祝宥:“……”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不多时,祝宥的叹息声又一下一下响起。   裴闵偏头看去,见他在对账,知道是为银子发愁,犹豫片刻说:“听闻刚抄了高文征的家,折合白银共有七百万两,今年一年应当够了。”   《变法论》的事情就这样揭过。   祝宥摇头,叹息说:“但等着花钱的地方也多啊,就说这登基大典,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要封赏群臣,要更换年号,要祭天,要修缮宫殿……按以往礼制,起码花费三百万两,还不包括衮冕,帝王衮冕可是要金线玉石犀角珍珠。还有先帝的吉壤,也要抓紧时间建了,四面军费不能省,开年就要拨下去四百万两,北鞣和南蛮蠢蠢欲动,倘若大军开拔,便更没数了。金梁百官的俸禄也要发,太仓年前结余只留八十三万两……”   裴闵眉头往上挑着,果然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光是听着就明白了祝宥的头疼。   “新皇登基确实耗资巨大,可否从简。”   “不行。”祝宥道:“新皇登基,各地藩王和各国使臣都来朝拜,是君王立威之时,若登基大典寒酸,便是对外宣告大宗撑不住了。”   裴闵垂下眼,“承乾宫先前多给天子宠妃居住,萧怀宁暂时也用不着,不如延缓修禅。”   祝宥神色复杂一瞬,“承乾宫前边就是景仁宫,先皇后已逝多年,那里早该修缮,但高文征一直拖着,如今住不得人。萧怀宁想修了承乾宫叫你住那里,离着乾清宫最近,也好……”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裴闵已经明白。   “……”他抗拒地说:“我有自己住处,为何要住后宫?”   祝宥瞪大眼睛,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又觉萧律铭太大胆,不至于那样冒险,试探说:“你知道登基大典时,帝后会携手同行,共登皇极殿吧,萧怀宁跟礼部说了,玉册金宝印你名字,凤印也是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母仪天下了?”   裴闵:“………………”   他没曾想萧律铭竟真这么大胆,事先将他瞒的密不透风,待礼仪章程全都备好,登基当日被逼上马该是又多荒唐!   因羞辱而生的恼怒汹涌而出。   “这个混账!”裴闵拍桌而起。   祝宥吓了一跳,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舔湿嘴唇,佯装继续低下头看账本,声音细如蚊蚁。   “别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末了,又没忍住,补了句:“你的冕服针工局都快赶出来了,现在反悔有些晚了。”   裴闵夺门而出,祝宥还没见他失态,又觉萧律铭确实过了。   没有一个文臣不望自己因济世经邦史书留名,他却要用凤位将人镌刻其上。   又不放心地追出去,“别说是我说的啊。”   乾清宫内寂静一片,萧律铭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长喜在旁捧着茶碗。   高文征一倒牵连不少人获罪,崔氏一党失去压制不安于室,趁机大肆敛财,求官求封求赏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还都是经了内阁递上来的,肃清朝堂刻不容缓。   裴闵的变法奏疏遭到崔元箴掣肘,他得想办法……   内侍进来通传,“陛下,裴……王妃在殿外求见。”   萧律铭冷峻之色瞬扫,近日太忙,他们各守本位职责都时间见面,相思之情溢出,扔下奏折从丹殿下来,几步走到门口,拉来殿门高兴唤。   “阿裴。”   然而裴闵面上并未有他那样的欣喜和深情,他在萧律铭触及的前一刻退后一步,跪下朝他重重磕头,朗声道:“臣,裴元濯参见陛下。”   “你怎么?”萧律铭敏锐觉出什么,单膝点地朝他伸手。   长喜心一跳,抢先跪下要把裴闵拉起来。   萧律铭拂开长喜的手,托着他小臂问:“你怎么了?”   裴闵脸上冷冷的,垂头说:“请陛下恪守君臣之礼,若要臣起身,免了臣的礼便可。”   萧律铭差不多明白了,神色收敛,说:“那你免礼好吗?”   “谢陛下。”萧律铭早有预料的端着他双臂叫人无法磕头,两人僵持住。   长喜眼观鼻鼻观心,挥开拂尘,将殿内外的太监宫女都领走了。   “你先起来。”萧律铭说:“外边天寒,有什么火气跟我进去再撒行吗?”   裴闵胸口陷下,冷冷盯着他,默了半晌起身,跟着他踏进大殿。   空荡大殿只有二人,萧律铭拉着他发亮的手贴近心口暖着,说:“你都知道了?”   “是。”裴闵的音色又冷又硬。   萧律铭轻出口气,“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但我怕告诉了你,你会不应。”   “我当然不会应!”裴闵问:“你既然明白,为何要逼我?” 第91章 生来就在史册上   裴闵昂头看向萧律铭,已压抑不住心头怒火,“是,你是天子,四海之内普天之下都是你的,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你既然这么想要困住我,那你何不直接下旨,以帝王之名来命令我。”   “你别这样阿裴。”萧律铭听出他的嘲讽,见脸颊涌动血气,担心气坏身子,解释说:“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闵抽回手,拇指反摁住胸口盯着他双眸,“你要裴元濯住进承乾宫,入你们萧氏族谱,作为你的皇后活着?后世史书以萧氏皇后的名义写我,你怎么能这样羞辱我?”   萧律铭先前喊他王妃的次数不多,裴闵都当成是玩笑懒得计较,却不想纵的这人变本加厉,竟真要册封他。   “萧律铭,我是工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我是辋川裴氏的裴元濯,不是你的妻子、你的皇后、你的附属品!”   这几乎话说完,裴闵咳嗽起来,萧律铭端来御案上的茶给他喝。   “你放心,这些都不会改变,即便你入主后宫这些也不会改变。抛开情感,裴元濯也是这朝堂不可多得的贤才,我没有想用这些东西困住你,你的才能与身份也不会因后位而改变,你依旧可以在朝堂有所建树,我只是……”   “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离不开你。”萧律铭迎着他的怒气,心绪也被牵扯,埋藏深处的不安开始泛滥。   “我要世人皆知,你我一体,我想同你并肩记在史册上,不是君于臣,是爱人。即便经历千秋万世,江河水涨水消,我要后世皆知我们相爱过。”   “太荒唐了,这不是一代明君该做之事。”裴闵不想再看他,强硬地说:“你为君,我为臣,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你死心吧。”   萧律铭像是被触动什么,突然怔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裴闵冰冷地盯着萧律铭双眸,毫无转圜余地,“裴元濯可以先祖之名立誓,生不入你萧氏门,死不葬你萧氏皇陵。萧律铭,你若执意要册封我,那不如现在便以抗旨之名,赐我灭门吧。哦对,我忘了,裴氏早就被你们萧氏灭过门了。”   “你……”杀人诛心,这话就像是一根尖针扎进萧律铭心里,又毒又疼,目光复杂地盯着裴闵。   “所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一直以来,你看我,就是你灭族的仇人?是萧氏对你不住,我承认,你想要我的命都行,但你……”   “好。”他说不下去,松开裴闵双肩,又重复了一声:“好。”   他退后一步,盯着裴闵,平日里根本不显露,埋藏内心的阴暗一角汹涌出来。   萧律铭只觉面前发黑,他闭上眼,几经克制还是压抑不住,质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如此不愿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既然你不愿光明正大做我的皇后,那你说我们之间算什么,偷情吗?!”   他眼梢泛红,往昔的话像刀一样割着他的理智,败给了不安。   “那日在飞兰院,你跟虎魄说的利用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你跟我在一起,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形势所迫。你从未说过爱我,你说换成旁人也是一样,除了跟我,跟其他人也一样?是吗?”   “你现在这样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吗裴煜,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已被皇位绑住不是自由身,又该如何去寻你,你告诉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抓不住裴闵,这人就像一阵风,来去随心,他没有胜算,没有筹码,什么都没有。   就连绑在史书上的名分,都是一厢情愿。   裴闵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该做的都做过了,能给的自己也都给了,自己站在他身边,同他力挽狂澜,护住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他还在委屈什么?   裴闵冷漠地问:“怎么,陛下是要贬我出金梁吗?那臣先谢过陛下厚恩。”   萧律铭唇瓣开合,憋了好久双眼都红了,指着他半晌,才涩声挤出一个字。   “走!”   萧律铭挥手,裴闵抿下唇,听出他声音不对,默了片刻跪下磕头。   “臣,告退。”   裴闵被长喜送回值房,祝宥已经不在了,崔元箴坐在前方,官袍内套着加棉褂子,值房内炭火更足,他闭眼躺在椅子上。   裴闵的桌案就在他之下,见自己拟好的几本折子又被退回来。   高党倒台,崔党陷入癫狂逾越法度朝规,他和那个混账想趁此机会整顿吏治,开辟新朝新风,借天子登基,免除多项苛捐杂税……他写好了变法册子,等开朝再往上呈送,这几本奏折在微末之处稍见端倪,结果对方就容不下。   他没有说话,垂眸将折子收了,今日没心情,涮干净笔整理好桌案准备提前下值。   “元濯。”崔元箴睁开眼,在他踏出门前出声叫住。   裴闵驻足片刻,回身作揖拜道:“阁老。”   “过来吧。”崔元箴稍微离了离身,指着自己之下,裴闵的椅子说:“过来坐下。”   裴闵面上不露端倪,挪步坐下,低垂眉眼看着放在溅在纸页上洇开的一滩水。   崔元箴说:“你的折子我都看了,想法很好,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驳回吗?”   裴闵规规矩矩回:“是元濯思虑不周,写的不够好。”   崔元箴望向门外,笑了,“这都是场面话。”   裴闵不答,是君子涵养叫他坐在这里,可裴煜此刻并不想同他虚与委蛇。   “他们都在传,我是刻意打压你,你不问问我吗?”   裴闵回:“元濯从未听过,也不这样认为。”   “这不是实话 。”崔元箴说:“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都是敢于直言的诤臣,你不像是裴家人。”崔元箴眸中现出点锋利的光,平声说,“你心机内敛,算计深藏,喜怒不形于色。”   他知道裴闵的伪装,也知道他的隐忍和狠毒,这个孩子身上有裴氏的天赋,却又没有那般高洁的品行。   话已至此,什么都说破了,裴闵抬眸,不再秉弟子之礼,尖锐回:“所以他们都死了,而我还活着。”   崔元箴心中有愧,如同萧律铭一样,受不住裴闵这诛心的一句实话,望向桌上堆压得那摞奏疏,转了话题说:“你想要变革,这很好,但方式不恰当,太过贸然。你要革新吏治,要将尸位素餐者连根拔起,你的心是好的,可你没有想过,大宗如今四面虎视眈眈,不能再添内忧。这官场里的人环环相扣,已经成了棵盘根错节的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拔除它,只能徐徐图之,不可大刀阔斧,否则大树倾倒,无人打理朝政,大宗便完了。”   “我不认同您说的。”裴闵沉静道:“崔相的变法奏疏我也看过,以民扩充国库,先攘外后安内,用人只考行不考德,为能行事不惜任用赵曙等贪墨酷吏。您有没有想过,大宗之所以国库亏空,匪祸横行,边关摇晃,根源就在于朝堂的用人不淑。”   崔元箴道:“如今形势诡谲,倘若朝堂不用赵曙等人,便无人可用。”   “怎会无人可用。”裴闵直言说:“只是没有附庸崔氏一党的人可用罢了。”   “当年您为了笼络朝政,将真正清流贬谪,宁公至今还在南州,立誓此生不回,他可是金梁四杰之一,才能惊世连父亲都赞誉,不比您差。还有谢公,若未曾遭难,大宗江山国运,尽在他的乾坤一卦间。”   崔元箴脸色倏地蜡黄,比重病那时还要难看,颧骨上的肉抽动两下,咳嗽掀起,扭头喝茶。   当年宁成行不顾前程坚持要给裴家伸冤,三次送上谏书三次被萧景帝拂落御前,最终被他弹劾贬出金梁。   还有谢景川,他们之中最小的四弟,裴琮云被截杀,裴公北上流放,他不顾族中反对坚持要护送一程,被家里打断一条腿后偷跑出来,北上途中遇险不知所踪。   崔元箴喝完了茶,裴闵也不说话,方才火气渐起的气氛就在默然中被压下。   崔元箴不想跟裴闵冲突,这人天资聪颖,他爱才,只是有意提点罢了,搁下杯子继续道:“还有你说的减轻赋税,大宗国库亏空,每年税收上来只是勉强果腹,若再减,怕是户部会比现在很难。”   “可笑。”裴闵完全不给他颜面,“太祖开国那年,大宗有一千七百万两税收,景帝初年有一千万两,如今只有三四百万两,百姓赋税年年增加,太仓却一年比一年空,为什么?”   “因为上下齐贪,有七成的赋税被蠹吏窃取,如此不治,还要姑息养奸。外祸非一朝一夕能解,照阁老这么说,边疆一日不安,百姓便一日不能免税,路有饿殍,野有枯骨,城门口的柳树依旧年年发不出新芽,阁老啊,闭上眼便能听见妇孺啼哭,您还能心安?”   崔元箴盯着他,动了气,“这只是权益之计,百姓温饱暂缺还能活命,可若照你的《变法论》行事,激起兵祸,这天下就要乱了!”   “我不是祝谏之,你不要在这里吓唬我。”裴闵提膝站起,跟崔元箴对峙着。   “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百姓所图不过一口温饱,只要能吃上饭,天下便定,国便安,兵祸我会镇压。可你却为社稷而舍民生,就是本末倒置,是你的贪心作祟还是真的不明白。”   崔元箴压下眼角盯他,裴闵的心气上来,本性必现,“黎民皆苦,国库亏空,有贪官巨蠹,就该杀以抄家赈济百姓。”   “您说大宗的朝堂像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淬了毒的根盘踞地底交错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可姑息养奸。”   “您错了,我要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若不肯,我便砍了它茂盛的冠,伐了它粗壮的干,最后用糯米灰浆把洞牢牢封死,让污浊根永远烂在地底,然后让新生的,干净的枝丫,好好长大。”   不破不立,大宗江山传了数百年,积弊已久,若不打碎重塑,拔不出侵入骨髓的毒。   “嗜杀者不能为相,此举注定会得罪所有人,你就不怕失去拥护,将来坐不稳坐不上这首辅之位,届时你的满腔抱负都是空谈,青史留不下你的名字!”   “我从未在意过首辅之位。”裴闵侧目:“我辋川裴氏的儿郎,生来就在史册之上。” 第92章 禁脔   值房内良久陷入沉寂,崔元箴盯着他,紧绷的面颊突然间松散,眼底藏着深深震惊,他望着那张脸久久无法回神。   不同的面容,一样的眼神,历经多年,似故人再见。   狂傲、悖逆,却又意气风发。   年轻时候的裴琮云,也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错了。”崔元箴呢喃,“你是裴家的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他看着裴闵,脑海中浮出三张年轻面容,无一例外皆意气风发。   景帝三年,金梁最鼎盛的四家士族公子同榜进士及第,那年“金梁四杰”名动天下。   四人志同道合,情同手足,携游上梁郊外,少年意气地立下豪言壮语——今后武安疆,文治国,开国泰民安之盛世。   那年的他们,傲骨铮铮嫉恶如仇,没有一人会在贪墨权贵前低头,他们不懂大势,不知趋利避害,只知大浪淘沙要用风骨和长枪来濯清世道。   “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   后来四人情谊像是流沙般被风吹散,多少年殚精竭虑苦心纠缠,自己如迷途之鲫被泥淖侵蚀腐蚀,曾经的志向与傲气掩埋在权谋的之下,他早已没有当年的志气。   少年心气是这天下最不可再生之物。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好,好。”崔元箴点头,缓慢闭上眼,苍白嘴唇蠕动,“你这名字,极好。”   下一瞬,一口血吐了出来。   残阳如血,寒风萧瑟,裴闵从午门走时天已经黑了,守门的侍卫朝他行礼,他点头。   崔元箴被他气的咳血了,召了太医来看又被祝宥送回府。   虽然他说的皆是实话,但此人好歹是自己座师,态度确实过了些。   王府的车还没有来,裴闵紧了紧狐裘看落日余晖,赤色晚霞斜照,寒风萧瑟。   禁军归了龙骧,马场中原先的“不职署”在这次平乱中有从龙之功,尽数免罪后编入京郊大营,虎魄要了这个练兵的差事。   新来的车夫年纪还小,对来接他的时间总拿捏不准,有时中午就来,有时天黑才到。   站着太冷,裴闵步行缓慢沿护城桥往外走,想着多活动活动暖暖身子,在归家路上也能遇见那孩子。   他下了桥见街边站了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余晖染的糖衣格外清透明亮,泛着薄光。   裴闵心中气也消的差不多,回头看了眼午门,心想萧律铭如今还在乾清宫里批折子,晚膳还没用。   他走过去,掏出几个钱:“麻烦给我两串……”   小贩低着头,对他的说话声也不答,裴闵刚起疑,身后有人悄无声息接近,一把捂住他口鼻,面前小贩扔了糖葫芦垛将他摁住。   裴闵瞪大眼睛,呼吸间闻到一股浓重药味儿,下一瞬,他的头重重垂下失了意识。   一辆马车驶来,他被人抬上去,车轮飞转,车夫甩着鞭子出了城门。   再次醒来,裴闵先是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气。   眼前一片漆黑,他稍动了下,发觉自己手脚皆被绑住,口中塞着帕巾。   身下木板颠簸,耳边马蹄声笃笃,他的双眼被蒙住,飞快猜出自己在马车上,马蹄踏的回声不是青石板——他们已经出了城,走的是小路,不知去往何方。   裴闵回想方才被放倒之前,自己离午门好远,不知道侍卫发现没有,萧律铭又多久才能知道。   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脑海中掠过每一位可能劫持他的人,如今高党都恨他入骨,难道是孙洋?   孙洋于宫变那夜失踪,锦衣卫全力追捕却一无所获。   似是察觉到他醒来,马车前方传来一点细微声响,有人凑近。   裴闵感觉到了压抑的气息,对方身上飘来清淡的,司礼监和高文征家中常用的檀香气味。   隔着冰凉皮手套,那只手捏着他的下颌抬起,拽出口里帕巾,带出一串晶莹口涎。   不等裴闵开口,对方的拇指指腹摩挲柔软唇瓣,渐渐递进。   裴闵脑子嗡一声炸开,呸了一口扭头避开,他的冠已经散了,发丝半垂半落贴在脸上。   对方朝他脖颈间吹了口气,凉风拂过,一直到肩胛骨都冰凉。   “你该知道我是谁,放过我,权势地位,高官侯爵,金银珠宝,我都依你。”   头顶传出一声轻笑,提着领口将他拽起。   裴闵后背抵着车厢上,胸口起起落落,衣发散乱狼狈极了,可说出口的话依旧镇定。   “若是你想活,我可以给你批文牒,叫你一路北上南下东进西行畅通无阻,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沉默片刻,又是一声极轻地笑,对方将手指落在他散开的领口,那一点冰凉触感直接击到裴闵心中,掌心贴着皮肉,揉捏他的胸口和腰腹。   裴闵彻底确定对方意图,弓起腰挣扎反抗着,冷声说:“你若要美人,千万个我都可以给你,你若碰我,大宗可诛你十族。没什么比命更重要,你好好想想,你若碰了我,萧律铭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挖出来挫骨扬灰!”   说到最后,他嘶吼起来,对方一把握住了他的“软肋”,裴闵紧紧咬唇。   他的衣衫被褪下,肩颈剥离,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冰冷空气中,裴闵心上汗毛都立起来,再也维持不住自持一头朝黑暗撞去。   那人被撞开,吃痛闷哼。   裴闵横冲直撞妄图寻一丝生机,但这是在马车里,很快他的脚踝被人抓住。   对方失去耐心,锵一声长刀出窍,绑脚的绳子被砍断,对方猛地欺身上来,有力的膝盖顶进。   裴闵双手被绑着拉高,整个人就像被摁在砧板上,浑身打开,无论发生什么都躲避不过。   他咬着后槽牙,双手攥紧发出咯吱声响,感觉到衣衫剥离,腰带退却,和萧律铭不同,那只冰冷的手落在腰上将他抬起时,他心中被憎恨绝望占据。   泪水洇湿蒙眼白绫——   鲜血在口中炸开。   两根手指于千钧一发之际代替了舌,手套被咬破,血顺手指流下,急促的喘息声在裴闵面前响起。   刚才那一瞬间的死意将裴闵头都冲昏,意识恍惚间听着喘息声那样的熟悉。   束缚的绳子被砍开,蒙眼白绫扯下,视线朦胧看见穿着东厂番子衣衫的萧律铭跪坐面前。   那两根手指还在他口中,裴闵瞪大双眸,泪水无声息滚落,一发不可收拾。   他发了狠地咬下去,鲜血顺着唇流到胸前,萧律铭眉头蹙着不退开反而往里送,任他发泄。   扯下白绫那一刻,萧律铭就后悔了,他看着裴闵的泪,心知刚才的力道,这人是报了必死决心。   自己从来都是唯一的选择,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赌气证明。   裴煜从来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的小哭包,自己怎么还真同他计较。   萧律铭单手将人搂在怀里,“阿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滚!”裴闵将他推开,火速退后跟他拉开距离,抱着衣衫胡乱遮蔽身体,眼泪抑制不住地流,多少情绪从眼中滚过,让他对于这人失望到极点。   “阿裴……”萧律铭探手。   裴闵恶狠狠盯着,“陛下,不要逼我恶语相向。”   他穿起衣衫拢了胸口向门外走,萧律铭跟着站起来,低着腰箍住他腕,“听我说几句行吗?”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裴闵使劲一扥,没有挣出,萧律铭用力拉着。   就在这时车轮碾过土坑,裴闵被萧律铭拉进怀里。   “放开我!”   萧律铭跌坐下,紧紧抱着他,他了解这人的脾气,自己惹恼了他,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于是在裴闵的挣扎中去吻他脸上泪痕。   “你滚开,别碰我!你这个畜生!萧怀宁你这个禽兽!”裴闵挣扎反抗,萧律铭以亲吻和沉默相抗,在裴闵拳打脚踢中,吻得愈发急促用力。   簪子刺入后背,鲜血顺着雪白腕骨流下,萧律铭喉间低哼,抬起眼眸,眸光低低的却没有一点阴鹜,只是深望着裴闵,半晌后小心翼翼用拇指抹去滴在他身上的血。   裴闵闭上双眸,在对方咬住他喉骨时泪水汹涌而出,心说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自己难道是他养的禁脔不成?! 第93章 携手登基   衣衫散落一地,萧律铭为裴闵擦干身上的汗,低下头缓慢又小心翼翼舔去流面颊泪痕。   坐着的姿势有些强迫,但裴闵从开始到结束都闭着双眸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知道我很混账。”萧律铭上身半裸,那只簪子还插在后背上没有拔出,看着裴闵唇上通红齿痕,说:“我或许是疯了,我曾经控制过自己,但我控制不住,我忘不了那日在飞兰院中听见的话,虽平日里不显现,可稍有契机便会冒头。”   “我想证明,我是你唯一的选择,我在你心中是跟旁人不同的,对不起,阿裴,我知道这对你不好。”   裴闵冰冷说:“现在你得到你想要的了,滚!”   “除了放你离开,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萧律铭双臂绕在裴闵胸口,从后抱着他说:“以前我不屑,也我不明白纣为妲己亡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我觉着他们蠢,身为人君眼中却只有美人,但现在我懂了。”   “比起失去皇位失去大宗,我更怕失去你。”   裴闵想说“荒谬”,萧律铭唇瓣蹭着他耳垂,从喉间溢出低低呢喃,“你觉着我很荒唐是不是。”   裴闵不言,萧律铭将脸埋进颈窝。   “从小父皇就告诉我们,皇位是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是至高无上的枷锁。他它带给你许多,也注定让你失去很多。”   “他这一生,最羡慕的是裴将军,也就是你的父亲,因为他是先生亲生血脉,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这种疼爱是纯粹的,无关乎责任、义务、朝纲、不掺杂一丝别的什么感情,是父亲对儿子最纯粹的呵护和宠爱。”   “父皇七岁登基,唯一信任和托付的只有先生。他不是被高文征哄得昏了头,而是嫉妒和求而不得让他入了心魔,他嫉妒你父亲,渴望得到先生纯粹的偏袒和支持,但随着年龄增长,权利返还,先生对他只有日益严厉的劝诫和规矩,他多少次想回顾少时枕席听书的夜晚,可先生只会提醒他恪守君臣之礼,因为他是帝王,他就该孤独的高高在上,无人可站其左右”   裴闵缓慢睁开眼,脑海中复现出白日自己论“君臣”时,萧律铭煞白的脸。   “他纵我和兄长往来将军府,不让我们被皇子身份束缚,同你和阿昭嬉戏打闹,也是想将自己没有享受过的,无法给予我们的寻常百姓家的温存,用这种方式给我们。”   裴闵抬眸望他,萧律铭低吻他湿漉的长睫,“所以我跟兄长从未贪恋过皇位,因为在我们眼中,坐上他就成了孤家寡人,我们从不渴望那份权利,甚至避之不及。”   “父皇孤独地死在皇位上,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先生纯粹的爱。兄长坐在那里,以天下为棋与整个朝堂争斗同爱人死生相离。”   “如果没有遇见过你,我可以坦然地坐这个无亲无友无知己的位子,像父兄和萧氏每一任帝王那样担着自己的宿命。”   “可我遇见你了。我害怕,阿裴。自从住进乾清宫,我们彼此忙于朝政,每次见面都是律法奏疏,你不再同我亲近。”   “我开始做恶梦,成宿成宿的噩梦,我怕我们最终也是那样的结局,我怕这高处不胜寒,你与我终究疏远止步君臣。”   “我怕你离开我,而我已经失去了寻找你的自由身。”   他紧紧抱着裴闵,脸深深埋在对方脖颈间,吸了口气,压下内心躁动。   裴闵以为他还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结果萧律铭说:“但我现在明白了,这些都不是束缚住你的理由,我不会勉强你,我给你与我同等的权利,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就算你要离开……”   裴闵垂下双眸,长睫被水洗过黑的根根分明,“萧怀宁,你想多了。”   他挣了挣被禁锢的手臂,“你抱的这样紧我怎么走。”   裴闵明白这人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对方是个疯的,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若非祖父悉心呵护,若非王行骞珠儿以及那些忠贞义士舍命相护,他远比萧怀宁疯的还要厉害。   裴闵低垂眼眸,在黯淡的灯笼光中,回握住包裹他的那双大手,于沉寂中说:“我进金梁,一心想亡了大宗,我恨皇帝不作为,恨宦官当道忠臣血溅宫墙,我恨言官默而不发!我发了疯要颠覆这世道,让昏聩朝堂的天翻地覆——”   “但是后来……我遇见一个人,我愿倾尽毕生所学,同他一起挽大厦将倾。”   他抬望萧律铭双眸,“萧怀宁,你就是那个人。”   这番话比直白地表述爱意更加直击灵魂——选你所选,爱你所爱。   萧律铭瞪大双眸,扳过双肩,问:“你再说一遍,阿裴你再说一遍!”   裴闵盯着他,心中怒气尚未消散,冷嗤重复,“萧怀宁,你是一个混账东西。”   萧律铭面上惊诧被笑意取代,亲了他口,搂住裴闵,结实胸口与单薄后背紧紧相贴,几乎要融为一体再分不开,贴着他脸颊说:“我听见了,你不要骗我,我都听见了。”   沉默片刻,他又说:“阿裴,答应我一件事。”   裴闵侧目:“不要得寸进尺。”   萧律铭:“将来,我的名字会消失,天下人都只敢高呼我为陛下。唯有你,我希望你永远叫我萧怀宁好吗?”   “殿前你可以守君臣之礼,但无人之时,叫我的名字。”   裴闵说:“好。”   马车在郊外跑了一圈,夜半回去时宫门已经下钥,龙骧持令开门,车轮碾过御道直入乾清宫,这是历年来少有的。   殿门紧闭,内殿烛火通明,守值太监被打发出去守在门口。   御榻之上,帐子放下一半,萧律铭衣衫退至腰间,裴闵跪坐身后,紧着眉头用棉帕擦拭后背血迹。   簪子拔出后留下黝黑血洞,旁边铜盆里的水都红了。   他上完药仔细缠了伤口,不放心地问:“真的不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萧律铭活动单侧臂膀,从瓶子里倒出一枚药丸吞了,“小伤而已,很快就好,登基大典前我受伤之事还是不要传出去,免生枝节。”   他往上拉衣衫,裴闵指尖挡住,萧律铭回头见他盯着自己后背,松开手。   两次每次宽衣解带都在烛火昏暗时,萧律铭也喜欢面对面的姿势。裴闵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人的后背上的伤痕,大的小的,烛光之下有黑有白,增生出狰狞血肉。   他的指尖拂过一个个凹凸不平的疤,找不出一块好皮。   世人都说他是战神,可他也是肉体凡胎。   深夜殿中寂静,萧律铭听见他抽气的声音,问:“怎么了?”   裴闵声音发涩,“你去湟川那年,不过十六,大大小小两百战,是怎么受得住的?”   当年急诏裴琮云回京,宦官接手边军,北鞣趁机拿下十五城,高文征慌了,这才允萧律铭前去戍边,等着兵败后将沦陷城池的罪名摁他头上,一石二鸟,杀人同时将自己从后世史书里撇清。   没想到萧律铭在鸣石峡一战成名,不仅收复失地更是将北鞣牢牢盯死在线外,十年来,北境固若金汤,他深得民心。   “没有受不住,国将不国,兄长命悬一线,别说我已是舞象之年,便是十岁,十二岁,龙渊也照握,银甲照披,湟川照去,北鞣照打!”萧律铭侧身握住他手,拉起衣衫遮住伤痕,目光深情又轻轻地落在他脸上。   “你离开那年也只有十二岁。我没有护着你,叫你在外漂泊,无枝可依。如果当时我知道你还活着……”萧律铭苦涩一笑。   “算了,我也给不了裴公能给你的安稳日子。”   裴闵摇头,萧律铭将他拉进怀里,胸口贴着他脸颊。   “往事已矣,我们要一起好好过下去,今日你看见我的伤痕,知道了我曾经受伤,也已经痊愈。”   “阿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一件我一定要给你,你也会很喜欢的礼物。”   正月十六,整个金梁禁严,皇城内灯火通明。   天未亮,午门就开了,锦衣卫和禁军列阵,钟鼓乐声回荡在整个皇城上空,大象早早就赶在御道两侧。   百官从屋门进来,站在皇极殿下的广场上等着,崔元箴也来了,站在最前方文官之首的位子。   他身体更差了,围着间貂皮大氅,长喜给搬了椅子过来,紫檀木的鼓凳下点着没有明火的炭盆。   裴闵着紫袍金带,手持玉笏立在崔元箴之下,他之下又是祝宥。   人还没齐,乐声更显催眠,裴闵抱着袖子昏昏欲睡,不过时,祝宥手肘搡他后腰。   裴闵半眯着眼侧身,祝宥打量他穿着,低声问:“你就穿成这样站这?”   裴闵努力睁开眼,困顿还在脸上,往后退了两步,“谏之兄长想邻着恩师吗?我给你让位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宥拉住他衣袖,声音更低,“不是要你母仪天下吗?你不应该穿皇后衮服,凤冠玉珏,去武英殿等候……”   裴闵嗤笑出声,打断他话,“母仪什么天下,萧怀宁要选妃吗?”   “他哪敢啊。”话脱口而出,祝宥匆忙捂嘴,心道妄议天子有罪,赶忙噤声。   裴闵又阖上眼皮瞌睡,祝宥望对方一无所知的脸,心说不该啊。   萧律铭叫礼部刻了裴闵名字在宝册之上,昨日确认时依旧不改,他怎会不知。   卯时正百官便已整齐站等着了,司礼监太监,锦衣卫在御道旁各成两排,康舍提迦着神子华服在佛国比丘陪同下,于外宾观礼席落座,周围还有四海来贺的别国使臣。   有男有女,穿戴迥异。   今日晨阳初生便有万丈光芒,皇极殿前的大理石白的刺眼,是入冬来最好的一天。   时辰一到,鼓乐声停,平阔的广场上刹那间寂静,鸿胪寺礼官高唱:“皇帝升殿——”   从皇极殿左右出来两个太监,站在丹陛之上,手中皆提条一丈长的鞭子,长鞭抡起,在空中转了个圈后发出啪一声脆响。   三响过后,百官朝着御道伏地跪下。   皇极门口传来御辇的车轮声,由远及近,李鹗和龙骧挂刀在前开路,左右是司礼监的四大太监,长喜在右前方捧印,天子銮驾后是颓长的仪仗,举扇提香炉举华盖,浩浩荡荡。   广场长静匿非常,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声,过了会儿,声音停了。   裴闵额头抵在冰凉大理石上,稍稍抬头,见那双绣龙纹的金靴在他面前停着。   萧律铭不知何时下了御辇,就站在他眼前。   裴闵迎着晨光眯眼看这浑身衮服的人,震惊之余有些陌生,萧律铭垂眸望他,眼中闪着愉悦的光,像是那日给他藏冰糖葫芦。   没有发出声响,但裴闵却知道他在说:信我。   萧律铭躬身托住裴闵双手将人拉起,裴闵眸光颤动——登基大典中没有这一环。   左右是龙骧和李鹗,新皇身边的长喜包括礼官皆面不改色,似乎早就知道。   萧律铭携着他手回到御道中央,二人共登皇极殿。   他们并肩站在最高处,回身望下方匍匐百官,裴闵不知道萧律铭要做什么,心越跳越快。   礼官唱:“即皇帝位——”   裴闵抬手要跪,萧律铭紧紧将他拉住,两人目光相碰,萧律铭说:“你永远不必跪我。”   他的声音不大,仅裴闵听见了,下方百官五拜三叩,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天。 第94章 要你   裴闵和萧律铭一同接受朝拜,内心五味杂陈,终于按捺不住,小声道:“我该下去了。”   萧律铭依旧紧握,没有松手的意思。   尚宝监捧着盘子在萧律铭面前跪定,双臂高举,盘中是传国玉玺。   萧律铭没有按照章程进殿坐下等候参拜。   裴闵盯着他,心脏交织成擂鼓,有种莫名的情绪逐渐填满胸口,几乎要满溢出来。   祝宥按礼制出列走到百官之前,太监捧上继位诏书,他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拉开宣读,康舍提迦的目光遥远地落在他身上。   “朕承宗庙之命,昭大统于天下,不敢以万机独断。”   “昔辋川裴氏……”   草拟诏书不归祝宥管,他先前也不知这里边写的是什么,猝不及防读到此处音色变了点,转瞬恢复,继续道:“世守忠节,却为奸佞构陷,一朝覆族。忠骨沉冤,血染朝堂,其中详则,锦衣卫具已查实,大典过后,颁行天下。”   “此非裴氏之罪,乃朝廷失察,亦萧氏之过,朕之过也……”   裴闵猛地抬头,恍然想起那夜萧律铭说的“礼物”,瞳孔剧烈颤动着,这人什么时候备下的这一切,他竟全然不知!   登基当日下罪己诏,前无古人,将来史书如何写,萧律铭是要用自己的一世英名来为裴家洗冤。   这份礼物太贵重,也太胡来了。   他该骂他两句,裴闵看着他,萧律铭侧看过来,阳光穿过墨色旒珠,俏皮地朝他眨下眼。   裴闵目光瞬间软下,握着他的手不由用力,萧律铭明白对方此刻难以述之于口的忐忑和情谊,紧紧回握。   百官哗然,祝宥也觉萧律铭疯了,登记当日罪己,日后但凡国策决断有丁点失误,谏臣都要将他这荒唐事拎出来撞柱。   这份继位诏书,还真是……   史无前例。   不过这才像萧律铭,祝宥稳住心神,接下来再念出什么都不会震惊,“今追复辋川裴氏清名,昭告天下,以雪旧冤。裴元濯忠正持节,定乱安邦,危难之际,身系社稷。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可共山河。”   “今特命裴元濯同参国政,督行朕身,入殿不趋,赞拜不名,与朕共理天下。此后军国机务,可直达御前,同议裁决。朝野内外,当共奉之,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若再有以忠良之血谋利弄权者,朕诛其九族,平其宗祠。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完,祝宥怔在原地,神情恍惚。   与之相比,前边的罪己已然不算什么,后半段才是真正的惊雷——他要与裴闵共分天下?!   太祖时,景帝时,辋川一族再如日中天都是臣,从未得到一半江山的权势,他这是真的疯了。   为了一个裴闵,什么都不顾了。   下方死一般安静,所有人都被这雷炸的没回过神来,康舍提迦的目光从萧律铭脸上缓慢挪到祝宥身上,惊诧过后竟是羡慕。   苏摩那的一声鹰啼反衬得广场更加安静。   百官跪伏于地,良久之后竟没有一人敢先呼“万岁”,就连各国使臣都面面相觑不敢开口。   裴闵看着萧律铭,萧律铭睥睨下方百官,方才还俏皮的目光缓慢沉下,显露出帝王压迫的威严。   他闭了下眼,微不可查拉了拉两人紧握的手,萧律铭看过来,裴闵眼中噙着无奈的温情,轻轻摇头,眉头紧蹙却是笑着。   他明白萧律铭心意,古往今来,从未有帝王分权,御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份宠爱从古至今独一份。   不是皇后,是天下共主。   可此举无疑有悖人伦,更何况他不需要这些,他们早已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融为一体,深入骨血不可分割,权利、地位、荣辱……皆共同背负。   裴闵不顾萧律铭拉着的手,向后撤半步正要跪下劝谏。   崔元箴在一片静匿中开口,久病的声音却异常洪亮。   “臣等……叩贺陛下!”   百官面面相觑,如梦初醒,祝宥跪下,连带四方使臣齐声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声震耳欲聋,由皇城宫墙扩向四方,震起天边飞鸟展翅,经久不衰……   萧律铭含笑与裴闵对视,从今以后,他们永不分离,直至千秋万代。   登基大典后就是文华殿赐宴,百官同贺,这时藩王和各国使臣还要来叩拜祝贺。   裴闵还是坐在崔元箴之下,祝宥之上的位子,看舞姬在殿上跳舞。   祝宥盯着对面四方使臣的席,在乐声中说:“这次北鞣和南凉都没有来。”   裴闵放下筷子也望向对面,“北鞣等这个消息很久了,萧律铭登基后不可能再去戍边,他们怕是要有动作。”   “这是预料之中,与北鞣这战避免不了的早晚都要打。”祝宥眉头紧着,“我只是没想到,南凉竟也不来,这一南一北若同时发难,大宗怕是……”   “户部没有钱了。”裴闵说。   “工部也没有那么多兵器。”祝宥道。   “嗯。”裴闵肯定了目前的困境,倒了杯酒跟他碰杯。   康舍提迦没有参加宴饮,祝宥低头喝酒余光瞥见他的位子,迟疑下问:“你们真的打算,登基大典之后,放佛国殿下回神山?”   现下四面楚歌,战争一触即发,康舍提迦留在大宗,会是关键时候保国的筹码。   裴闵唇角扬起一点,目露狡黠,“谏之兄长是希望他离开还是不希望。”   祝宥听他问的奇怪,“为了大宗,我知道该留下他,但出于私心,我希望能能放他离开。”   他有些动容地说:“我们已经扣留他太久,不该再将大宗的兵灾战祸牵涉到他身上。”   裴闵笑了,“谏之兄长还是太善良了,你放心,陛下从未打算食言。归期已定,后日便走。”   祝宥:“这么快?!”   “是啊。”裴闵说:“佛国的使臣早就定好归期,若非这登基大典还留不到今日,想必收到了不安的风声,归心似箭。”   “谏之兄长若有时间,去看看殿下吧,他会很高兴的。”   裴闵再说什么祝宥都没有听见,骤然得知康舍提迦定了归期,他心绪不宁,未等饮罢就提前告退,从文华殿出来漫无目的顺着甬路走,不知怎么就到了清觉宫外。   清觉宫今日同往日不同,隔老远就能听见宫墙内传出喧闹,守门的比丘不在。   祝宥提衣跨进宫门,怀中抱着经书地小沙弥看见,赶忙来为他引路。   祝宥环顾宫中来往僧人,怀中都搬着经书佛宝,“你们这是在收拾行李?”   “是的。”小沙弥回:“殿下已经定了归期,师父们说时间仓促,要我们仔细着收拾。”   可能是琉璃塔喧闹,康舍提迦没在里边打坐,坐在池塘旁的树荫下为苏摩那梳理羽毛,祝宥远远站定,小沙弥弓腰行礼后下去了。   清风吹皱池塘,祝宥看着那道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开始时,确实是他呵护开导着这个孩子。   可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关系对转,每当他失意、疲乏、心情不悦时,康舍提迦总能第一个发现,及时的为他送来解惑清心的真言。   清觉宫,或者说康舍提迦这个人,是他在劳心劳神政务间的一片净土,如同传说中须弥山外的香海,广纳百川包容着源自尘世间一切的疲惫。   康舍提迦不经意回头,见祝宥就像梦境般站在远处,瞳孔睁大随即笑了。   身后是萧瑟的寒林,他瞳孔颤了下,振臂叫苏摩那飞上枝头。   鹰啼将祝宥思绪拉回,他望向走来的康舍提迦,躬身拜道:“殿下。”   “大学士。”康舍提迦微笑,目中透出怜惜:“你看起来,很悲伤。”   祝宥笑了,“怎么会,新皇登基,殿下也得偿所愿,我高兴都来不及,听元濯说你后日就走,我来拜别。”   “你不来,我也要找你。”不知道是不是祝宥错觉,他觉康舍提迦的视线实证落在他唇上,不灼热却有温度。   他不自在地抿了下因喝酒而染了绯色的唇。   康舍提迦注视着他说:“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他摘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鹰哨,手臂环过脖颈,手腕温热皮肤擦着祝宥耳垂,令其染绯色。   祝宥的心不知怎么猛跳起来,在康舍提迦松开手时退后半步,拜了拜,这时才看清脖子上坠的是苏摩那的鹰哨——康舍提迦曾说过,只要有鹰哨,金梁城内无论苏摩那到了哪里都能唤回。   康舍提迦仰望树枝上梳理羽毛的苏摩那,瞳孔映着清澈蓝天,犹如世间最美好的圣地。   “我曾想把你放在心里,可心若起你,便不清净,不清净的心又没有资格放你。”他说着,极轻笑了,带着点苦涩。   风吹动祝宥鬓发,眉头极轻蹙起,两榜进士出身的他却听不懂这话。   “我把苏摩那留给你,还有一本我手抄的佛经。”他抬手,苏摩那从高空滑落在他手臂上,收了宽厚双翼。   他将苏摩那递过去,在祝宥怔愣间说:“此后你若想我了,就吹动鹰哨,唤他便是唤我。”   “这怎么行……”祝宥推辞,“海东青是神鸟,佛国至宝。”   康舍提迦摇头,微笑着说:“众生皆为表象,苏摩那才是至宝。”   祝宥更加难懂,康舍提迦今日的话似乎比平常更为深奥。   “走吧,大学士。”康舍提迦说:“离天黑还有些时辰,你陪我去看看那片格桑花海,今年花期,便只留你一人赏花,我不在,你可会想我?”   “殿下不要开祝某的玩笑了。”祝宥苦笑,不明白康舍提迦是怎么顶着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待到花开时,白山脚下也有格桑花海。犹如天涯明月,共此时。”   萧律铭在宴饮后又去萧景帝那里请安,至晚才回乾清宫。   太监在前提着灯笼,长喜在前方跟着,一行人来到乾清宫外,门一打开,殿内温暖如春,长喜服侍着脱下披挂的衮服。   两个小太监将比人还高的紫檀衣架抬进来,长喜把衣衫玉饰理好挂上去,又将衣角折好,跟着抬架子的太监出去。   殿门关上,萧律铭叫守在殿内的所有内侍退下独自进了休息的内殿,他换了身明黄色丝绸便服。   裴闵也脱了朝服换了身轻便衣裳在那里等他,烛光明媚,而他像是空谷幽兰,艳而不俗。   裴闵守着灯盏,桌上铺着《变法论》提笔勾画。   萧律铭搬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撑着脸一瞬不瞬望着,少倾,剥了个贡橘将一个瓣递到裴闵嘴边。   裴闵接过来搁在一旁,吹干墨迹搁笔,头也不抬地说:“你今日可算是如愿让全天下陪你发了场疯,高兴了?”   萧律铭饮酒不少,眸光和嗓音都很慵懒,但神色还算清明,拉过裴闵沾了橘子汁水的手塞进嘴里,用舌头一点点舔干净,十分享受地说:“非常高兴。”   裴闵抽回黏糊的指尖,迎着萧律铭滚烫的眼神低下眼苦笑,今夜怕是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萧律铭目光落在桌上,“你的《变法论》已有雏形,崔阁老的奏疏也早就呈上来了,明日明发懿旨就会到各府邸,金梁城内差贪查腐一开始,不成神便成仁,这场清理就再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裴闵明白这一笔在史书上的重量。   “我从未想过要独善其身留什么千古美名,既然天要生我在这钟鸣鼎食之家,予我旷世才能授我圣人诗书,我就是那些百姓的神,庙宇不回应的祷告我来回应,大宗没落我便挽大厦将倾,”   他望向萧律铭,“我要四海升平,要天下一心,我要大宗的江山,再续一千年。”   “好,我们一起。”萧律铭打开案上放玉玺的锦盒,双手捧着那块触手生温的权利塞进裴闵掌心,连他的手一起抓住。   “传国玉玺,你我一人一半。”   裴闵嗤笑,带着点邪气问:“倘若我都要呢?”   萧律铭说:“权利地位后世颂扬归你,过失背负千古骂名归我。”   裴闵轻笑,抽出手将玉玺放回去,“萧怀宁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听了?”   他整理好案面从御案后绕出,萧律铭摁着椅背站起来跟过去。   “没有好听,唯有真心而已。”   裴闵走向寝殿御榻坐下,倾身向内,脸贴着被褥手臂伸到了枕头底下说:“今日你登基,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什么?”   萧律铭嘴上这么说,脑子已经乱了,他第一次见裴闵这样主动,鬼使神差地压过去用膝盖抵着床榻摁住他后腰。   裴闵猝不及防感受到那只游走在腰封之内的手,扭头惊诧问:“你做什么?”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萧律铭拽出他的腰带搭在肩上。   裴闵:“……”   他的手搭在眼上,被气笑了。   抬脚将人踹下去,“走开,压着我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拢住衣衫坐起来递给萧律铭。   萧律铭顶着一脑袋的燥气,烦躁的抹了把脸。   他浑身都烧得厉害,这时候就算送龙肝凤髓都不如裴闵将自己送给他。   他耐着性子打开,盒子里是一只翡翠雕刻,通体碧绿无一丝杂质的乌龟,双眸镶嵌着棕色宝石,翡翠色正水足,是世间罕有的料。   萧律铭大马金刀坐在床榻边,问:“这是什么,王八绿豆?绿帽子?绿……”   裴闵:“……”   “这叫富甲一方!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律铭勾着他手将裴闵抱在怀中一齐向后倒下去,侧过身压住他,额头抵着低沉地说:“那就富甲一方吧,可我现在不想要钱,只想要你。”   裴闵用膝盖顶他,结果被单手制住,萧律铭埋下头,黏腻又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第95章 你还会爱我吗?   裴闵眼中漾出水汽,失去反抗力气,衣衫随着松手散落,萧律铭趴在他身上,吻一路向下。   就在裴闵以为一切都像往常那般水到渠成时,萧律铭突然间深深埋下去。   裴闵瞪大眼,挣扎要起,萧律铭早有预料地摁着他腰。   裴闵紧绷着用手推他发顶,嗫嚅说:“你别这样,我……”   萧律铭含糊抬起眼朝他笑,裴闵遭受不住,脸涨通红,他实在耐不住对方这样的手段,不稍片刻便要缴械。   “你快走开,我……”   他的羞臊反倒引得萧律铭更深,闷哼哽在喉头,裴闵用手背遮住眼,看不见狼藉却能感觉到湿漉的舌在为他清理。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萧律铭刚才是咽下去了,在他的注视中咽下去了。   裴闵缓慢将自己缩成一团——真是太羞耻了!   第一次被旁人做这样的事。   萧律铭欺身上来,带着裴闵自己余韵亲了亲他面狭,拨开鼻梁上墨发,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裴闵不言,萧律铭不依不挠,手摸他小腹。   裴闵咬牙,勾住他脖子腰下去。   萧律铭一手抓散帘子,湿热的吻紧接而来,两人紧密纠缠。   到了后半夜,殿外一片静匿,裴闵懒垂垂趴在在萧律铭胸前,后背上尽是红彤彤的指头印子,萧律铭的手搭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顺着他的脊柱窝往下捋,捋到腰链顿了顿,舍不得摘下。   裴闵的后背与他的不同,白皙光滑,像片没有瑕疵的玉。   “这东西有什么用?”萧律铭将人吃干抹净后终于舒服,手中拿着“富甲一方”端详,看了半晌也觉不出端倪。   “你猜。”裴闵掀开一半眼皮,“陛下大才,此等小物必定难不住你。”   “你又在消遣我。”萧律铭低头央求,“好阿裴,幽兰君子,世上绝无仅有的仙人,你就告诉我吧。”   裴闵失笑,“真是个混账东西。”抬起手臂,萧律铭借力给他,裴闵侧过身,面朝他道:“湟川的十万边军一直以来都是从郦城和平城转运粮草被服,可这两年北方有旱,粮食收成不好,只吃不进,常平仓空置已久。”   北鞣南凉今日的缺席给所有人心里都敲了钟,萧律铭收敛神色。   “我跟兵部尚书商量过,若真起兵祸,只有‘四方粮号’这等横跨南北漕运的大商会能供给军需,也唯有它,能在大战起时将军需粮草及时的转运,这两年湟川能守住,也是用的它。”   裴闵说:“战时不比平常,粮价暴涨,‘四方粮号’是民商,你还有那么多钱去买粮吗?”   萧律铭说:“我跟谏之合计过,打算以朝廷名义向它借贷,年取利息。”   裴闵道:“他们不见得会同意,战争一起,粮价上涨,商人逐利丰年屯粮不就是为的这刻,怎可能贷给你。”   萧律铭沉下脸,“若真如此,眼下形势所迫,只能多让些利了。”   “你不懂。”裴闵眉头蹙起,“按眼下形势看,北鞣和南凉必会同时用兵,说句不好听的,这是‘亡国一战’,若大宗不在,你承诺的信誉和利润就一文不值,他们却因此赔上半个家当,你觉着他们会诚心给你粮吗。”   “我告诉你,你去找他们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说粮不够,会少贷给你一些。但这样你顾得了湟川便顾不得南境,无法解燃眉之急。第二,便是他们一粒粮都不给你,我的人今天传回消息,北鞣已经派了人来接近聂时秋了。”   聂时秋是‘四方粮号’商会的会长,若他倒戈,后方粮草供给不上,大宗这场仗不想输也得输。   “这群奸商!”萧律铭知道裴闵说的是实话,有些生气:“此乃大宗生死存亡,输了国战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江山代代传,‘四方粮号’自前朝就有,大宗也并非是他们的家。”裴闵拢了头发缓慢坐起身,正色说:“能将生意做大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别说是国,就算是亲儿子也有一刀捅死的决心。”   裴闵的五指搭在他掌心的“富甲一方”上,垂看下去,“我说了要让大宗千秋万代便不会食言,聂时秋没得选,这粮食他不卖也得卖。”   萧律铭目光随着落在他的手背上,觉出裴闵神色中微妙的变化,“这究竟是……?”   “江南四大钱庄的信物。”裴闵弯着眼:“聂时秋是江南首富,因为他掌管了最大的丝绸粮食生意,但除此以外的丝绸盐铁瓷器,都是我的。”   萧律铭瞳孔张大,比知道裴闵是黑市之主时还要镇静,良久都盯着他:“你怎么会……”   裴家没落不过十年,裴闵怎会有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经营了宝月金钩楼又经营黑市,如今还有这富甲一方的钱庄。   “这其实……”裴闵眸光深邃了些,“都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当年在北境戍边,深知情报消息的重要性,所以他用了二十多年以边境互市的商人贸易铺就了一张消息网络,大宗的茶叶和盐铁经营都有涉猎,这张网铺成时父亲去世,因此罗织消息的功能从未启,但到底是赚钱的营生,加上经营者们都是行商奇才,这些年积蓄不少,足以支撑大宗打下这两场仗来。”   “当真是国士无双。”萧律铭内心复杂,裴琮云即便死后十年,他所留下的布置却依旧能挽救大宗。   “这张网的存在除了父亲就连祖父都不知道,由冷先生黑五爷,还有一个你没见到的封三爷掌管经营。我也是阿兄送我走那日才知道并且接管过来的。”   这张网曾是裴琮云为大宗打造的“神兵”,后来他将这把神兵变成了自己的“妖刀”。   而如今,沉疴尽去,它也该履行原本的职责了。   萧律铭面色复杂,默然片刻垂下肩膀,这是裴闵所有底牌,此事过后,他的经营,人脉,家底全都托付。   “我给你这共主的身份,本意是要你不受束缚,要你行事随心,没想到却成了沉重枷锁,将你跟我还有大宗捆绑一起。”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裴氏的家训。祖父,父亲,兄长以身殉道,我也不该退缩。你那日说的祖父和先皇之间的情谊我大概明白,萧律铭,我也想让你成为明君。”   裴闵抚上他的脸颊,   “裴氏一族自开国就在帝王身前,辋川是大宗的门户,裴氏是萧氏的门户,你站丹殿上,我守玉阶下,即便将来政见不合,甚至为此争吵不休,但我们不会疏远,因为你我本就一体。”   “我知道。”萧律铭一把搂住他,说:“我都明白。”   “我同聂时秋约好了,明日在宝月金钩楼见面。”裴闵说:“我会替你清除所有阻碍,拿下江南粮仓。”   萧律铭将他搂的更紧,“谢谢你,阿裴。”   如今的裴闵像一把刀,锋芒毕露,杀气毕现,而这把刀,是为他出鞘。   裴闵下颚枕着有力的肩头,“你我之间,不用说谢。”   “我替大宗的百姓谢你。”萧律铭说。   “那就更不用说谢了。”裴闵声音更低,“这都是我应该偿还的。”   片刻后萧律铭松开些,胸口依旧贴着说:“明日让龙骧带着一队禁军跟着你。”   “不用,我是去做生意不是去打架。”裴闵说:“带禁军去就显得没有诚意了,格局也狭隘了。”   萧律铭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复杂幽怨目光,“等你回来,你还会爱我是吗?”   裴闵:“……”被气笑了,环视二人姿态,“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   事已至此他还在吃醋,当真是没意思的紧。   萧律铭勾住腰链发力,裴闵遭受不住,赶忙求饶。   “会的会的,行了吧陛下。”   萧律铭又说:“万一他用金砖铺地,要你跟他走呢?”   裴闵哂笑:“那我就用金砖造一座房子,将你藏起来,陛下。”   他拉过萧律铭手背,像对方对自己做过的那样,低头亲了亲,虔诚地说:“我会是你坚不可摧的盾,我会是你所向披靡的刀。” 第96章 琵琶   第二日,宝月金钩楼   聂时秋日前接到信后一路马步停歇赶来,冷月笙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拄着拐亲自到门口相迎。   如今裴闵的身份和这宝月金钩楼的归属已然不是秘密,聂时秋对他也十分客气,小厮牵走聂时秋骑的那匹神驹。   聂时秋问:“冷先生可有合适的房间,叫我收拾收拾这满身灰尘,再去见人。”   冷月笙扫他风尘仆仆,笑着回:“自然是有,热水已经备好,聂老板先去沐浴更衣,公子还未到。”   雅间那扇湖丝屏风后有个身影朦胧的人在弹琵琶,弹的一首风雅的梅花三弄,香炉中袅袅香烟上飘,是漂亮的莲花状。   裴闵坐在桌前,端着茶杯双目微合,静静品鉴。   不多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他睁眼开眼扶膝起身,门被推开,冷月笙在前带路,聂时秋进门,身后还跟着管家。   他换了身浅白淡墨色竹纹衣衫,鬓发整齐,面上敷粉,发冠文质又不张扬,整个人多了些书卷气。   琴音由梅花三弄变为了春江花月夜,裴闵迎至门口作揖,假装没有闻到他熏的是自己常用的松香,“聂先生,数月不见,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聂时秋目光一瞬不瞬地停在他脸上,“元濯又瘦了,看着更加可怜,想必这些日子过的不好。”   裴闵失笑:“公务繁忙,国事堪忧。”   他转身避过对方伸来的手,指着道:“承蒙应宴,一路劳顿,快落座吧。”   房中只摆了两张桌子,也就是说今日只有他二人在此谈话,聂时秋盯着他背影,嘴角露出点志在必得的笑意。   丫鬟进来传菜倒酒,聂时秋和裴闵对坐着,说:“我看元濯憔悴,这里正好有一些滋补的东西,是多年生的雪蛤,还请元濯不要推辞。”   “聂先生客气了,我这身子太医说需缓慢进补,这样好的东西也用不上,还是不要浪费了。”   聂时秋说:“用在元濯身上,怎么能说浪费。对了,我前些日子还在边境处收了件漂亮的东西,第一眼瞧着便欢喜,觉着适合元濯。”   管家端着一个小臂长的盒子在裴闵面前跪坐下,双手捧上。   裴闵心中揣摩着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人从见面开始,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落入彀中的猎物,迟疑掀开盒子。   光芒刺的他眼睛一眯,盒中放着的,是一条重工打造,镶嵌无数彩色宝石的——腰链。   聂时秋看着他的面色变化,并不觉自己孟浪,问:“怎么?元濯不喜欢这件礼物吗?这是北鞣一个商人家族倾尽家财所造。”   “这礼物太贵重了,元濯不能收。”裴闵合上盖子,维持着面上体面,“金梁不太平,聂先生带着这样一件东西,若叫歹人知道,怕是会招来灾祸。”   “我不怕。”聂时秋端起衣摆坐正,说:“我来之前,已经请了天下第一镖局来护卫我的安全,此刻宝月金钩楼外全是护卫,无论今夜发生什么都能保我平安离开金梁。”   “我来此只是因为你在这里。”   裴闵半垂眼眸笑了笑,端起酒杯隔空与他对碰,将话题岔开,唇瓣浅抿琼浆。   聂时秋喝过酒,低头夹菜吃饭,漫不经意地道:“元濯在信中说,是有要事请我帮忙,是私事还是公事?”   裴闵也夹了两筷子菜,“我找聂先生,自然是因为公事。”   “你知道的,我不想同你谈公事。”聂时秋望着他。   裴闵眉梢轻挑,依旧笑着。   “我如今身许大宗,已没有私事了。”   他四两拨千斤地回避了对方的感情,依旧是那样风轻云淡。   聂时秋盯着那张脸,随着时间推移比杯中烈酒更能醉人。   他是真的想得到这人,做了梦发了疯地想,似乎不得到裴闵,他这一生都不算完美。   即便坐拥万贯家财,仆役成群,可这日子像是少了盐的山珍。   他几乎是走火入魔,才在这紧要关头冒险来金梁相见。   对视好半晌,聂时秋先败下阵来,搁了筷子端起酒杯满饮了一大杯,“既然你找我来,想必你也想了许多。聂某也不是愿意强迫的人,可如今形式如此,我便同你说说心里话。”   “我知道陛下给了你共主的身份,可在我眼中这不是宠爱,是自私。如今大宗就是个烂摊子,你接着它,除了殚精竭虑地缝缝补补以外能得到什么。”他抬手指向头顶:“你准备将这宝月金钩楼的盈利日后也都贴补给朝廷?”   “不够的,元濯,不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仓空着,若非那场募捐年前最后一月的俸禄都发不下来,你救不了任何人,跟我走吧。”   裴闵见他酒一杯又一杯下腹,开门见山地说:“此次国战,粮草转运,朝廷要你帮忙。”   “行。”聂时秋跺下酒杯,目光灼灼说:“国战需要多少粮草我给,分文不取,只要你跟我走。”   “若你想做官,待新朝更替,我给你某宰相之位,届时你就是开国功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屏风后的琵琶缓慢变了声调,由柔和的春江花月夜变成了战场曲子。   “聂先生喝醉了。”裴闵打断他大逆不道的话,不动声色说:“粮草朝廷会以均年价格购买,漕运方面会有官员打理,往后陛下会给聂先生皇商的便利,您是生意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元濯。”聂时秋脸颊被酒气逼红,伴着逐渐嘈嘈有力的琴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来见你,北鞣和南凉虎视眈眈,如今我手握粮草就是握着大宗的命脉,我还敢入金梁来,为的就是带你走。江山和你,陛下只能要一个!”   屏风后的琵琶已有金戈铁马只势,裴闵瞥了眼,抬手打翻桌上酒杯。   瓷盏落地声清脆,乐声戛然而止,室内陷入死一般静匿,酒水顺桌沿滴答掉下,好似空气中有滴无形的水自万丈高空跌落,粉身碎骨。   这点声音衬得房中更加安静,聂时秋如梦初醒,沉默了。   半晌后聂时秋再次抬起头,出了口气动情地望向裴闵,“初见你在南塘船上,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愿将所有的生意都从江南撤走,搬去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日后你要入庙堂我便送你扶摇九天,你要闲云野鹤我就陪你游山玩水,我们神仙眷侣,我答应你,此生唯你一人,生同衾亡同穴。”   “元濯,你应我好不好?”   丫鬟擦净地面,拿了新杯子来为裴闵斟满酒。   “聂先生这话,若是传出去是要诛九族的。”   聂时秋单手撑席,轻蔑笑了:“他不敢,殿下或许是有大才,但可惜生错了时候……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明日一早我就离开,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若你想好了,就戴上这条腰链,来见我,你是这里的东家,你知道我住在哪个房间。”   身后管家闻言,再次将盒子奉上。   说罢,聂时秋起身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裴闵目光没有丝毫分过去,原本端起的酒杯换成了茶,饮了两口压下方才酒气。   聂时秋坐回去,等待他后边的话,就听裴闵说:“你是真的蠢还是单纯。民不与官斗,这是好话,你得听,即便你富甲一方,也该收敛些。”   他抬起眼眸,目光与方才的温雅截然不同。   “北鞣人答应了你什么,让你有这样的错觉,你可以离开大宗暂时规避风头,可你的宗族呢?聂家在江南是士族,你走了,朝廷会放过你的族人?”   聂时秋感觉到他身上气质的微妙变化:“大家族中总会有些不为外人知的内宅丑事,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人的死活我根本就不在乎。”   “嗯。”裴闵点头,依旧笑着,“生意人,我知道。”   “你不在乎血脉宗族,但你总在意你的万贯家财吧。”   “江南商会选你为会长,因为你的丝绸和粮食生意比茶叶、瓷器、盐铁,分开拎出来都要大。”   聂时秋突然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与人谈判对坐桌前的拉扯感,正色了些,“你究竟想说什么?”   “鄙人不才。”裴闵从怀中掏出富甲一方的玉龟,“恰好是这薛、刘、李、申这几位管事掌柜的东家。” 第97章 我最了解你   聂时秋惊愕失色,此刻不知道该先震惊于这些生意的归属还是这人隐藏颇深自己竟从未看清他,那浓烈的爱意被这骤然变化的形势冲淡,他冷嗤声,“既然你这么有本事,还找我做什么。”   “粮草都在你手中,你若执意不给,我也不好明抢,毕竟相识一场,我不想把事做的太绝。”裴闵实话实说。   “我会给你平年的价格,给你皇商的待遇,许诺日后江南商贸和以前那般,大家勠力同心,一起赚钱。如若不然……”   他的语气重了些,“在北鞣打进来前,我保证,你会死在所有人的前边。”   “你觉着你有这个能力吗?”聂时秋心彻底寒了。   “可以试试。”裴闵笑,“你喊一声,看门口是否还有人应你。”   宝月金钩楼外,寒风刮过,莫扎领着浪淘沙鬼魅般将弯刀架在镖师颈侧,一声手哨划过夜空,后巷依旧静匿——那些隐蔽的暗哨系数被拔除。   聂时秋听着窗外却没有丝毫回声,瞳孔缩紧,一点点沉坐回去。   他以为自己来面对的是“英雄关”,不曾想竟是场“鸿门宴”——自己低估了裴闵。   裴闵扶膝起身,行经管家面前拎出那价值连城的腰链,叮当的宝石碰撞声音泠泠清脆,火彩光泽照着衣衫璀璨夺目。   他在聂时秋面前站定,弯腰挂上对方的颈,轻笑着危险道:“我合整个江南商会为诚意,要不然你卖粮,要不然你灭门。聂先生,考虑考虑吧。”   “你真是个疯子。”聂时秋盯着他漆黑的瞳仁。   “我阅人无数,没想到却被你骗的这样惨。”   “是啊。”裴闵居高临下睥他,眸光却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好言规劝。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该当心的。”他提衣摆在聂时秋对面席地坐下,端起酒壶说:“你喜欢裴元濯,他史书颂声,清雅高贵,干净的就像一盏刚做好的琉璃灯,你爱不释手,不惜代价的想要得到把玩,但聂老板啊。”   裴闵轻声道:“那不是我。”   他扶袖斟满一杯酒捧到聂时秋面前。   “你今日来是为了我,我明白你的情谊,所以不想跟你走到刀戈相见的地步。我答应你,待此间事了,我会成为你在官场的依仗,叫你平平安安地发财。”   聂时秋盯着杯中摇晃的清酒,并不接,“国战你们有几成把握?”   裴闵说:“若粮草充足,我有九成。”   聂时秋冷笑:“不要胡吹大气,大宗并无良将,难道要天子御驾亲征?”   “有何不可呢。”裴闵将杯子放下,“寇可往,天子亦可往,何处不可埋骨呢。”   “你能代表天子?”说完这话聂时秋先笑了,裴闵如今是“共主”,自然能代表天子。   “陛下尚无子嗣,若他遭逢不测,这天下还是要乱。”   “只要北鞣人不过鸣石峡,这天下死一个谁都乱不了。”裴闵淡然道:“萧氏是大宗的,但大宗不一定是萧氏的。”   这话说的聂时秋一怔,略倾身道:“我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苍生。”裴闵说:“用自己所学造福天下苍生,仅此而已。”   这话就像是无数文官在场面上的空谈,但经由裴闵说出来,聂时秋却说不出话。   他从未接触过真正将这几句话做成的官场中人,沉吟片刻,端起桌子上酒一饮而尽,跺下杯子起身离开。   “给我一夜时间考虑。”   雅间的门开着,裴闵抬手,丫鬟将他扶起,裴闵目不斜视,淡声说:“不用伺候了,都下去吧。”   倒酒捧碟的小厮丫鬟齐声应“诺”,成两排自左右依次退出去,最后离开的丫鬟关上门。   屏风后传出一点弦音,里边的人放下琵琶,映出朦胧身影,那身影随着人站直逐渐超过了屏风,露出肩膀以上的位置。   裴闵回视那双紧盯他的眼,目光顺着摸过高挺鼻梁,最后落在唇上,缓步走过去。   “方才琵琶弹的要杀人,我还以为你会冲出来砍了他。”   “原本是这么想的。”萧看着他走近才从屏风后绕出来,柔情中藏着危险。   “但我还是想听完他跟你诉的衷肠。”   裴闵仰起脸:“如今听完了,高兴了?”   “不高兴。”萧律铭为他拨开耳边发丝,压着眼角说:“想把人抓回来剁碎了喂狗。”   裴闵喜欢萧律铭这幅浑身狠戾的模样,像是半大不小的狼崽子,正是绒毛刚脱獠牙长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双臂勾住他脖颈,“如果方才我应了,你是不是要连我也一起杀了?”   “那倒不会。”萧律铭经不住这样的诱惑,低头亲吻他唇。   裴闵向后仰头若即若离地吊着他。   萧律铭低低回:“我会在乾清宫的寝殿里修一间密室,将你囚禁其中,你这辈子,都不用再穿衣了。”   “真吓——”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裴闵倒抽的凉气中,萧律铭一口咬在他喉咙上。   萧律铭咬的不算重,裴闵却说不出话,抬手摸到对方的后脑,没有推开反而将人摁向自己,呼吸在痛楚中急切喷拂,顺着颈窝攀升,分不清是吻还是咬,莽撞的动作中掺杂着想将爱人拆吞入腹但又舍不得的深情。   裴闵的后背抵上屏风,另一手抓着边缘撑住不至于倒下,萧律铭身上的侵略气势铺天盖地落下。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狂躁也能知道其中隐藏的不安。   囚于乾清宫不是说说而已。   裴闵在他双手不断游走摸索中仰高了头,唇瓣抵着他耳垂说:“屏风后……有凳子。”   这句暗示的话将萧律铭私情彻底点燃——裴闵允许他的亵玩和放纵。   他一把将人扛在肩头转入屏风,衣料摩挲,腰带落在檀木架上,是那条他送出后裴闵嫌土的“黄玉带”。   裴闵抓着桌沿,在颠簸中后悔自己方才的一时脑热。   无论是上次马车里还是此刻,只要不在床榻之上做这种事,萧律铭都异常的急躁,横冲直撞地像是迫切要从他身体中拉扯出什么。   裴闵双眼发黑,被折磨的快要站不住时对方更深逼近,脚尖刹那僵直,眼前全是碎影。   滚热胸膛贴着汗津津后背,萧律铭将他强硬丁页在那里,沉重喘息。   但这只是一瞬,顶撞紧接而至,旁边桌上的花瓶受了牵连在剧烈摇晃中掉在地上。   裴闵衣衫披挂浑身都好似要散开,萧律铭在其中结束又在其中升起,折磨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升腾着热气,萧律铭抱着裴闵坐在牡丹毯上。   裴闵在熟悉的轻柔又恼人的抚摸中缓慢睁开眼,双眸发黑头发昏,沙哑问:“什么时辰了?”   萧律铭亲亲眼睫,“刚过子时。”   裴闵反抬手去摸他脸,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青紫指印。   萧律铭伸手抓住,裴闵的手腕不足他一虎口,他用拇指摩挲伤痕——旧的未退新的又添。   好像从来都退不去,裴闵看着很虚弱,长睫泪痕未干,连眼尾都是红的。   “再睡会儿吧。”萧律铭心疼地亲吻他的额头,“你刚才哭的很可怜。”   裴闵指尖摩挲他的脸颊,稍稍抬脸:“你明明知道我的答案,还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萧律铭说:“是愤怒。”   裴闵安抚他,他也与裴闵交心,“你不用管我,我只是有些时候,脑子里会控制不住地冒出很多见不得光的想法。”   “想做一个暴君,把喜欢你,贪恋你,看着你的那些人都杀了,将你用金框镶宝石的笼子装起来,高高的挂在梁上,谁都不许靠近,也不许看见。”   裴闵掐了下他脸,“你这话,就像小孩儿不想上学堂。”   “我知道。”萧律铭蹭他的手,“所以我只说给你听。”   他轻出口气,“该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即便是为了将来能与你走在同条路上,我也不会辜负。”   不仅是肉体,他连魂魄都想跟裴闵放在一起。   “聂时秋不是蠢货。”裴闵手指扣进萧律铭指缝,说:“他今夜能来,虽说是为我,但也存着一分别心,北鞣打动了他,可他却没有完全的放心下注,还想再看看大宗的诚意。”   生意人,待价而沽才是常态。   “如果他今夜不来,这件事或许还不好办,但他来了,就回不了头。”   “明儿个一早,聂时秋就会收到一封信,信中是住在他家别苑的北鞣使者死于非命的消息,到那时,他只能妥协。”   方才的气氛被正事扫空,萧律铭说:“你这么逼他,就不怕他在粮草上动手脚。”   “不会。”裴闵十分肯定,“像他这样的人,最为惜命,他方才同我‘吐露真情’,字字句句都很真诚,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过一个‘死’字,连提都不敢提,又怎会真的敢去死。”   “你很了解他?”萧律铭望向他的眼神意味不明。   裴闵立刻察觉到那股醋意,“我了解人心,不过最了解你。”   “那你猜我在想什么?”萧律铭低下头。   裴闵笑着推开他脸,“我饿了,弄点吃食来吧。”   天不亮,萧律铭就回了皇宫,刚进寝殿,长喜就带着司礼监的太监在外扣门——康舍提迦今日离开,依礼要去殿上拜别。   萧律铭要同文武百官一同相送。 第98章 湟川惊变   清觉宫昨夜便没有停止走动,烛火点了一夜,康舍提迦坐在琉璃塔中,四下的佛经典籍已被搬空。   烛火在灯架上明亮燃着。   他在中间的莲花台上盘膝坐着,面前小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取出的茶盏——他等了一天,祝宥都没有来。   他知道,直接传信召唤对方一定会来   可他没有,他任由自己的爱欲蔓延痴缠,却不能沾了那人的身。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外边的声音渐渐散去,一只飞蛾从窗户缝隙飞进,陷进了灯油中,康舍提迦轻轻捏住震颤的翼将它自水火中解救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交谈的说话声,他匆忙抬头。   比丘在一旁开门,裴闵被恭恭敬敬引进来,康舍提迦嘴角的笑意来不及凋零,眼中的光先暗了。   裴闵拢了拢狐裘,吐出口气,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抱歉,我不是殿下心里相见的那个人。”   康舍提迦微笑,面上已恢复往常平静,指向自己对面说:“裴大人请坐。”   比丘进来将凉透的茶水倒掉换上一壶热的新茶,静悄悄的退了出去,半开的塔门被关上。   裴闵从外边进来,身上冷的很,端起茶杯暖手。   康舍提迦瞥过他手腕上不小心露出的红痕,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再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裴大人来找我所为何事?”   “三个时辰后大殿之上,你我相见便是异国公卿与王,很多话不便相说。此刻我找你,是想听几句殿下的心里话。”   裴闵缓慢啜了口茶。   康舍提迦眼睫稍稍垂下,依旧保持着微笑,“大人想听什么心里话?”   “殿下就这样走了,舍得吗?”二人立场是友非敌,裴闵无需跟他绕弯子。   “白日我见过谏之兄长,看到了你赠予他的鹰哨。”   “佛国典籍有载,鹰哨为心尖骨,海东青是神鸟,苏摩那是相思,可他看起来并不明白你的心意。”   康舍提迦指尖拨弄桌上那只扑腾的飞蛾,为他蹭去干结的蜡油,轻道:“如此,便好。”   裴闵又问:“此一去山高水远,此一别今生再难相见。裴某只希望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   康舍提迦抬眸望向对面裴闵,眸中是厚重的悲悯神性。   裴闵从未自旁人身上有过这种感觉,用至纯至净的一眼洞悉所有心机叵测。   他并没有点破裴闵背后的算计,放下了飞蛾,又给裴闵手中茶杯添了热水,“我的子民在等我回去,我的归属是神山。”   “我可以为他付出生命,但我不能爱他。”他极轻极轻地说:“幸好,他也不爱我。”   东方既白,乾清宫的门开着,裴闵从外进来,太监上前接下他的狐裘。   裴闵绕进内殿,萧律铭正在穿帝王衮服,双臂抬着,广袖垂地,四周围着整理太监。   裴闵从长喜手中接过冕冠,长喜躬身退后。   萧律铭低头叫他戴上,脸上带点笑意说:“看样子出师不利。”   这是第二次,裴闵在康舍提迦那里失了手。   “我以前只听说佛祖智慧圆满却未见过真人。”裴闵理好带子不急不缓系上,不悲不喜地说:“他真是天生的佛子身,帝王心。”   冠冕戴好,萧律铭背过身去,长喜拿起孔雀毛为他扫衣,萧律铭说:“反正我们并未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嗯。”裴闵往着前方,“我只是有些遗憾,好人该有好报。果然宁负苍生不负卿的故事只存在于话本中。”   康舍提迦今日穿戴同往日不同,臂钏金挂,眉间朱砂,好似一尊贵雅的璧上菩萨。   他身着华服从宫门走出,红毯上洒满莲花花瓣,两侧站着得道高僧,阳光披在身上,像层金色薄纱外衫。   门口仪仗延绵不绝站满甬道,比丘捧着佛宝香料静立,沙弥擎盖伞,人群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康舍提迦面带微笑,掐法印朝众人行礼,众人齐齐还礼,他朝远处湛蓝天空看了眼,抬足登上轿辇。   一声尖锐鹰啼传来,他当即驻足,眉宇间露出欣喜神色,直接将那轻薄的微笑冲散。   “殿下!”仪仗尽头传来一声急促呼唤。   人群朝两侧推开,祝宥着紫袍金带匆匆奔来。   康舍提迦双目弯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第一次见他的大学士跑这样急切。   “殿下!”祝宥跑到他身前时已经气喘吁吁,匆匆还礼身旁比丘,来不及揩拭额前急出来的汗。   “太好了,赶上了。”   “大学士不用这么着急。”康舍提迦看着他的脸,说:“只要你说你会来,我一定等你。”   祝宥笑着摇头,露出明媚地笑,从怀中掏出一放帕子包的物事,在康舍提迦的注视中打开递过去——是一支转经轮。   康舍提迦接过,这支转经轮由红檀制成,雕刻着六字真言和莲花纹饰,做工精巧。   “临别赠礼,我自己做的。”祝宥拜道:“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康舍提迦垂眸看着——原来前日离开清觉宫的这一天一夜,他做了这个。   “谢谢大学士。”康舍提迦目光如水,说:“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的指腹摁在雕刻的真言之上,似乎还能感受到祝宥掌心残留的温度。   祝宥说:“愿你日后平安康健,得大乘佛法。”   康舍提迦说:“愿大学士日后长命百岁,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仕途平坦,前程似锦,高官侯爵,青史留名……”   祝宥听到最后笑了,又十分感动,“你将自己在大宗所学的所有美好祝福都给了我,那你怎么不祝我娇妻美妾,儿孙满堂。”   康舍提迦没有回答,静望着他,笑了。   祝宥莫名地从他的笑意中感觉到了凄哀,用舌尖舔唇,“你……”   钟楼上的大钟敲响,声音绵延厚重,二人同时被这声音吸引望去,旁边的比丘用梵语提醒,“时辰到了。”   祝宥望向后方,方才要说的话就这样带过,“殿下,我也该告辞了。”   康舍提迦只是垂看着他,依旧没有要登辇的意思。   祝宥回应他不舍的目光,深深吐出口气,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康舍提迦瞪大双眸,就在他怔愣之际,祝宥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月圆月缺,聚散离合,此为常态,若有缘分,将来我们自会相见。”   他拍了拍康舍提迦的后背,松开手退后半步,深深拜下去。   “以前都是你看着我走,这次我送殿下,恭送殿下回家!”   百官相送,队伍浩浩荡荡,从头到尾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最后一位使臣才出金梁城门。   裴闵和祝宥站在城楼上,以阁臣的身份代天子送使团出城,远处寒风萧瑟,枯木成群,祝宥看那顶小小的金色銮驾在绵绵的远道中逐渐成了一个黑点,心就像被掐掉一块,他劝康舍提迦豁达,与对方讲“离合聚散”,可眼见人离开,想起以后进宫,再也不会蓦然回首时看见那抹莲花般的微笑,好像有人将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强行掰离。   “谏之兄长。”裴闵叫他。   祝宥压抑着抽了口气,依旧远眺:“什么事?”   裴闵打了个哈欠,说:“我们该回去了。”   昨夜他被折腾到半宿,又睡得不多,如今头脑困得发昏。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祝宥望着那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不知过了多久,裴闵已经站着打了个盹,祝宥抓着他袖子说:“我们下去吧。”   两人沿台阶往下走,禁军鱼贯跟上,就在这时,城门下跌跌撞撞跑来一人,大叫:“公子!公子!”   门口的禁军立刻上前将人拦住。   祝宥和裴闵同时回头,裴闵睁开困顿双眸,在看清对方是谁后瞳仁颤动。   柳茗烟坐在宝月楼的雅间中,一口气喝了一壶茶,昔日绫罗裹身的花魁此刻穿身单薄的粗布麻衣,用树枝挽着发,半面伤痕,蓬头垢面。   裴闵坐在她对面,冷月笙坐在她身旁,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你的脸怎么了”   柳茗烟和宝月楼的一部分姑娘,当时被送去了北鞣边境避祸,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边稳固的消息传达,她怎么回来了。   柳茗烟放下茶碗,匆匆说:“我是跟着茶商回来的,为了掩人耳目才乔装成难民,都是假的。”   “先别说这些了,公子。”她望向裴闵,焦急说:“北鞣准备对大宗用兵,它们已经策反了平洲知州,准备掐断大宗的军粮补给,届时兵临城下,他们便能不菲一兵一卒拿下平城,然后掐断后方援军,孤立边军,它们的野心比当年还要大,要我们的边境十五城。”   裴闵豁然抓紧衣袖,“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柳茗烟说:“我跟姐妹们到了湟川后,在北鞣和大宗交界的互市的酒楼中挂牌,有个北鞣富商常来喝酒,前些日子他来包了整座楼,只招待一个人。”   “我们做惯了‘眼’,对消息很敏锐,姐妹们心声警惕,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了这些,我立刻就赶回来告诉公子了。”   裴闵的沉下心,他知道要跟北鞣交战,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你知不知道他们准备何时发兵?”   “这个我们没有探听到。”柳茗烟歉意地说。   “边军急报,边军急报……”裴闵突然站起来,在两人懵懂的表情中连着重复了两遍,眼神阴暗下去。   “若是湟川边关有急报,急递卒必定经过平洲换马,如今边军的统帅还不知道平州知州已经通敌,这样即便有紧急军情也传不回来,你在路上走了七天……”   裴闵咬字更重:“七天。”   “这七天足够北鞣将大军压在鸣石峡外,更有甚者,双方已经开始交战而我们却全然不知。”   想通这点,他夺门而出,冷月笙第一次见他如此急切,一瘸一拐跟出去。裴闵朝门口禁军大喊:“赶紧送我回宫,我要去见陛下!” 第99章 同样的灵魂   北鞣犯境的消息来的太突然也太猝不及防,萧律铭和裴闵徐徐筹谋的计划全部被打乱。   车轮飞快滚过午门前的长街,不多时内阁重臣和兵部尚书便接到天子诏令进宫。   崔元箴在大典过后彻底病倒,内阁事务如今由裴闵和祝宥全权抉择。   祝宥说:“这些日子兵粮已经有所准备,聂时秋松口,十万郦城军可用,如今还差一个统帅。”   他面色复杂地望向萧律铭。   他的身后站着兵部侍郎钱淮,钱淮在这雷厉风行的变法查贪中差点没挺过来,若非大战在即,他这官位早就不保,如今迫切的想要做些实事来保前程,狠心咬牙上前,拱手说:“大宗文强武弱,名将不出,臣愿身先士卒,请求前去湟川领兵!”   萧律铭觑他一脸视死如归,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合上祝宥刚递上的折子,问:“湟川如今季节几何?冰雪几尺厚?寒风何时起何时停?边军中有谁能用?”   兵部侍郎:“这……”   “对于湟川,你们谁都没有我熟悉。”萧律铭说:“所以整个大宗,没有任何人比我合适打这场仗。”   这是他跟裴闵早就预算好的,可其余人却不知道。   “陛下!”祝宥惊愕。   “朕决定了。”萧律铭从御座上站起,说:“朕要御驾亲征。”   “万万不可!”钱淮先叫出声,祝宥紧接跪下,六部阁臣瞬间跪了一地,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裴闵立在上首,眼观鼻鼻观心。   钱淮说:“十年前奸佞害主,致使萧氏血脉凋敝,如今陛下身系国之重担,宗嗣繁衍之任,望以万民为重,以社稷江山为重,收回成命。”   “朕意已决,无需劝谏。”萧律铭走下来,在裴闵身前站定,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卿听旨。”萧律铭甩袖望向下方,说:“即日起,赐内阁次辅裴元濯为入住乾清宫,掌传国玉玺,军政要务皆可裁决,文武百官俱听调令,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如有人不服,可就地斩杀不奏。”   皇权脱离萧氏,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祝宥惊的说不出话,其余人也都怔住,室内陷入沉寂,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在登基大典时昭告天下定裴闵为“共主”是分权,亲征之前下旨,是在传位定“储君”。   变法开始后,裴闵杀伐决断,所有人都看透他虚伪的儒雅外表,却又摸不透变化叵测的心思,贪官蠹吏死在他手中,侥幸者亦胆战心惊夜不能寐,萧律铭对他唯命是从,私底传言已将他比作“妲己褒姒”。   殿内陷入良久的寂静,竟没有一人敢出声反对。   所有人脑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大宗要乱了,全乱了。   核定完与北鞣之战,萧律铭去见了在咸福宫养病的萧文帝,回来时裴闵还留在乾清宫等他。   萧律铭有些意外,沉重的面色放松,露出点释怀的笑来,见裴闵转过身时面色凝重,萧律铭又收敛起来,遣退所有宫人,问:“还有什么事?”   裴闵穿的官袍,背对着立在阴影中,正色道:“柳茗烟还带来一个消息,说北鞣军原本定了元夕进犯大宗,但被一支奇兵切断了后方粮草,这才拖到如今。”   “奇袭?”萧律铭瞳孔微张,问出口的同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裴闵问:“那是什么人?”   萧律铭神色复杂了瞬,迟疑说:“是我的师父。”   裴闵知道他这模糊的态度是为何,直接点破:“你的师父,是北鞣人。”   萧律铭惊愕:“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军中也只有龙骧知道。   “我见过莫扎。”裴闵抬头看他,说:“异域红棕瞳,如果我没有猜错,浪淘沙中的每一个都是北鞣人,所以即便你继位大统,他们有从龙之功,可却没有任何封赏,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萧律铭解释,“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这些。”   “我知道。”裴闵回,“但你现在得告诉我了。”   他总觉着这件事,萧律铭隐瞒的有些怪异,这畜生该不会是打了什么不好的主意。   萧律铭拉着他手,走上丹殿坐在龙椅上,极轻又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说:“我师父曾是北鞣的将,鸣石峡谷那一战,我之所以能大破敌军,除了策略外也是因为北鞣当时内部发生动乱,师父带了五万精锐前锋诱敌,准备成合围之势困杀我湟川边军,但没想到后续大军却并未按计划支援,将他们白白送给了我们,血流成河。”   裴闵眉头稍紧,侧过脸去。   萧律铭说:“他名声在外,我欣赏他,自负了些想活捉他,最后并未下杀手,他趁机带着仅存的五千人突围逃了,但他逃回北鞣却发现,那边的处境也比这里好不了多少,到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萧律铭坐姿放松着望向裴闵,“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为什么。”   裴闵说:“朝中有人构陷,大军的统帅与他不和,又或是死对头,功高震主也好,挡了别人的路也好,无外乎‘一山不容二虎’。”   “是。”萧律铭沉默许久,抓着他手才继续说:“辗转半年,大大小小数十战,跟随在师父身边的五千精锐也只剩下一千,当他终于带着满身鲜血闯进牙帐面见可汗求一个公道时,等待他的是埋伏的刀斧手,是叛军叛国的污名。”   门外起了寒风,飞檐下的铃铛剧烈响了一声。   萧律铭侧眸小心观察他,裴闵面色正常,但在他掌心里的手指却无声息收紧了。   他一直不告诉裴闵自己师父和莫扎等人的事情,就是不想牵起他的旧思和沉伤,忠臣被弃,和当年的裴氏一模一样。   萧律铭垂下眼眸,门外天阴了,殿内光也暗下。   沉默半晌,裴闵问:“怎么不讲了?”   萧律铭不想再说下去了,他不想看裴闵因往事仇恨痛苦。   裴闵目光冷下来,萧律铭不敢接,知道没法停下,只好继续说:“师父是权衡利弊后被他的可汗放弃的。”   “师父年纪大了,加上对战争有些与掌权者不同的见解,可汗便想要年轻的勇士代替他,可他在军中威望很高,只要他活着,年轻将领便无法彻底掌握边军,为了部族,为了大局,便要他死得有价值。原本的结局他该以英雄的身份轰烈死在战场上,没想到他逃出来,便只能以叛国临阵脱逃罪论处。”   “一夜之间,他的妻子、儿子、已经出嫁的女儿女婿,尚在襁褓中的外甥孙儿,都被吊死在城墙之上,曝尸风雪。”   裴闵眉头紧蹙,缓慢闭上双眼,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另一扇染血的高门,看见了满地的尸首和血水染红的莲花池。   轻声说:“对于将军而言,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敌人手中,而在背后那道人情反复的圣旨。”   萧律铭怔住,许久没有再说话,他垂下头,明白裴闵此刻在想什么。   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如何去隐藏规避不让旧事冒头,都改变不了——萧氏灭了裴氏满门。   “我听说了这件事后便想到了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裴闵睁开眼,见萧律铭不再躲避,平静点头,“是想到兄长吧。”   “不是,是你。”萧律铭望着他,说:“因为,当时我还以为,那也血泊中死在我怀里的那人是你。”   “那时候我还年轻,听闻此事只觉怒火中烧,就带了批心腹,连夜闯进北鞣王庭放火,趁乱救了我师父和他手下的兵,也将他家人的尸体带回来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孤军深入是何等凶险之时,裴闵他是将对裴氏的愧疚和无能的怒火转接到了此事上,裴闵扯出一点笑,“你还真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像是祖父的学生。”   萧律铭没想到他会笑,心里却像抓了一把更紧,心疼地将他带入怀中叫人安稳靠着自己。   裴闵说:“以你当时的处境,这件事若传回大宗,恐怕高文征会高兴的睡不着觉。”   “我知道的。”萧律铭带点得意地笑,“于是我还抢了匹马。”   裴闵一怔,“踏雪?”   “嗯。”   萧律铭说:“去之前我就听闻他的马好,所以我就抢来看看。那样昏庸的人怎么配骑踏雪。”   裴闵望着他,忽然也笑了,这话听着耳熟,犹记得在榜下捉婿那天,这混账说——他们都说你生的美,所以我抢来看看。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为了一匹马而夜闯牙帐的荒唐是这样来的,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人就学会用外表的猖獗来掩饰内里的算计和谋划。   萧律铭低头看着,继续说:“经此一事师父彻底对北鞣死心,他说自己这一生打过太多场仗,守了太多人,现在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战去守的,埋葬家人后,他就守在原地等死。”   萧律铭说:“但我舍不得,九霄雷将,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我便将他带回军营,执弟子之礼侍奉他,晨昏叩拜磕头敬茶,伺候床榻前,生病了替他煎药,喝醉了背他回营,打骂受着,寻死拦着。整整三年,他才决定放下过往重新做人。”   裴闵:“……你的师父竟然是九霄雷将!”他听着萧律铭越说越没型被气笑了,“那可是与父亲齐名的人物,你能拜他为师还如此多怨言,真是不知走运。”   “我不是走运,我是脸皮厚啊。”萧律铭见他眉宇间阴霾终于散尽,歪头同他碰了下,望向殿门外。   “我脸皮厚,所以有师父,有你。倾尽所能地对我好。”   “师父说,他这一生忠于北鞣却被北鞣所弃。是我让他继续活下去,若有余生,他替我守一次天下。”   裴闵长睫颤了下,就听萧律铭说:“原本跟随他的那一千北鞣士兵就成了专门保护我的暗卫死士,成了浪淘沙,他们不属于北鞣,不属于大宗,他们是我能托付性命去信任的人,只属于师父,和我。”   裴闵仰头望着萧律铭的脸,方才那一瞬间,他有种微妙的感觉。   原来因十年前冤案褪层皮的人不止他一个,原来他们都在最黑暗的那夜见过同样的大将军府和同样的血。   所以才在这十年命运的间隔中,隔着满身伤痕,于榜下一眼就被彼此吸引   因为只有对方眼中,映着和自己同样的灵魂。 第100章 我就杀谁   乾清宫的门被风吹开,没有宫人来打扰关上。   殿内依旧安静,裴闵以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问:“什么时候走?”   萧律铭抓着他手贴在脸上,“龙骧已经持虎符前去点兵了,最迟今夜。”   滚烫的掌心覆在手背,裴闵静了片刻,低低应声“嗯”。   湟川局势危急,北鞣南下在即,多耽误一刻,前方的将士便多一份危险,边疆危在旦夕,萧律铭不能留,也不该留。   他明白   萧律铭低头看他,只一眼就从那双冷静眼眸中看出不舍,这人喜怒不形于色,是有多么忍不住。   他的心疼了下,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裴闵仰高脖颈,望进他双眸,说:“湟川形势不明,早些动身也好。别让湟川的战马白白为你厮杀。”   萧律铭笑了,胸口发酸,这世间恐怕只有裴闵能将军情说得像是挽留的情话,再也抑制不住低头吻下去,裴闵抓着他衣衫,双臂紧紧攀附对方脖颈,两个人都从这个吻中尝出了失控的滋味和血腥气,隔着衣衫,心脏共同交织成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禁军快步穿行而过,甲胄碰撞催人,萧律铭知道龙骧回来了,他留不住了。   萧律铭稍稍分开二人距离,大手为裴闵拉好揉乱衣衫,额头抵着良久,只静静看着。   他这半生,拥有太多也失去太多,皇位、权势、地位、父母、恩师、兄友,可失而复得的只有裴闵这一样。   他想牢牢握住,无论如何都不松开,“阿裴。”   裴闵看着他眼,回:“嗯。”   萧律铭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舍不得你。”   裴闵见他红了眼眶,长睫轻颤,漂亮的眉往里蹙着,露出一点悲哀的笑,抬起手缓缓抚摸萧律铭的侧脸。   萧律铭将脸埋进他掌心。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但谁都明白,此去一别,或是永别,战场惨烈,朝堂险恶,二人皆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太小。   裴闵说:“从你在榜下抢我上马那刻,我就跟你牢牢绑在了一起,湟川若败,大宗不负,朝堂若亏,湟川必失。你是我前方的矛,我是你后方的盾,我们紧密相连,生死相随。”   萧律铭握着他手,掌心滚烫,熨帖进心里。   “我方才去见兄长回来时路过慈宁宫,母后在那里开设的佛堂还在,我进去上了支香,磕了个头。”   裴闵眼皮微张,萧律铭无奈笑了。   “以前总觉神佛靠不住,可如今我却希望真有什么东西能达成我愿。”   “我求诸天神佛,让我们将此一劫平安度过。无论是谁,若成我之所愿,日后我便信他,为他修庙塑金身,年年祭拜,岁岁供奉。”   裴闵眸中悲哀更甚,这混账从来狂妄入庙不跪,不信神佛,如今却许下这样的愿。   正视那双侵略又含情的眼,“你之所愿,必定达成。”   萧律铭望着他,裴闵说:“因为我要你回来。”   萧律铭呼吸骤然一紧,心中掀起了山洪,裴闵偏头,望向桌上玉玺。   龙骧的脚步声出现在殿外,萧律铭知道自己真的留不住了,他按捺下自己排山倒海般的情绪,说:“我走以后,龙骧和浪淘沙都交给你,变法杀了太多人,激起不少反心,我在北境还算安全,你才是处在权力的漩涡中心,你要时刻提防,万事小心,除了祝谏之外谁都不能全信。”   如今的朝堂波云诡谲,一场变革的雨将魑魅魍魉都冲刷出来,留在金梁的人要承担更重的担子和更深的凶险。   裴闵视线依旧落在桌角那块温润方寸的玉上,笑意淡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死。谁要阻止我变法,谁要祸乱朝纲,我就杀谁。孤魂野鬼没有什么立场可言。”   他再次望向萧律铭,又恢复了往常温和神情,“你把江山给我,待你凯旋,我还你一个河清海晏。”   萧律铭当天夜里就走了,与此同时离开的还有裴闵派去南州的信使,裴闵住进乾清宫,朝堂上私语不断,平静水面下潜藏暗流汹涌。   萧律铭离开的第三日,南凉使者竟然到了,礼部前来通传时,裴闵正在内阁和祝宥拟票,听闻通传两人对视了眼,裴闵挥手叫人退下,祝宥说:“登基大典已经过了,南凉这是算好了来的,他们要做什么?”   裴闵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明媚的天,苏摩那在枝头盘桓寻找落脚之地,“我也摸不准他们的意思。”   祝宥坐下去,苏摩那这时已经落下,爪喙上沾了血,看来是刚吃了野食。   “如今天子不在,你是监国,应代为接见。”   “你这么说可就吓着我了。”裴闵把手中折子轻掷桌上,似笑非笑地说:“百官对我意见大得很,到时肯定不帮我出头,听闻南凉人凶狠得紧,我一介书生,还不得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祝宥:“……”   他跟裴闵已经熟悉,互相开得起玩笑,无奈又怒其不争,“你跟陛下是越来越像了,近墨者黑,扮猪吃虎,手握屠刀嗜血杀生,还非说要自己立地成佛了。”   “哈哈哈哈哈哈。”裴闵愉快地笑,笑着咳嗽起来,赶忙饮梨汤压下,说:“自从佛国殿下走了后,兄长的心思就一直恍恍惚惚,如今形势危急,也该收心做正事了。”   祝宥心中稍稍低落,下意识望向门外,苏摩那已经飞走,强打精神道:“南凉姗姗来迟,对大宗也没什么敬畏之心,蛮夷之地,居心叵测之人,我们用不着百官列朝以礼相接,我陪着你去见见他们吧。”   裴闵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乾清宫大殿   裴闵近几日操劳多了,寒症又发,咳嗽得厉害,小吊梨汤一直备着,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裴闵和祝宥接见完南凉使臣,进殿后下了狐裘,暖意扑来,梨香袭人,可面上冷意丝毫未退。   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裴闵掀开眼皮,祝宥也望出去。   长喜进来通传,说六部九卿的官员们在外求见。   祝宥的脸色更加难看,长喜腰弓的更低,感觉殿中气氛凝滞——门口那些大吏来势汹汹,丝毫礼节都不讲,不像求见,倒像是兴师问罪。   陛下离开后,百官愈发放肆了。   裴闵回过神,神情一点点缓和,说:“叫他们进来吧。”   十几位重臣鱼贯而入,六部九卿、三法司,几乎来了大半,众人分两列而站,行了礼,神色各异。   裴闵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扬起,转瞬变了张如沐春风的脸,问:“诸位大人联袂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眼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大理寺卿上前,拱手道:“臣听闻我朝有喜事,特来恭贺。”   “哦~”裴闵依旧笑着,带点恰到好处的惊诧,问:“喜从何来?”   祝宥一怔,心中油然生出敬佩之情——南凉使者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来,消息由何处得来实在值得推敲。   裴闵这句以退为进够他好好学了。   殿内静了瞬,显然这些人也意识到自己来的太快,大理寺卿仗着是三朝老臣,顶风而上。“听闻南凉使者入宫,有意与我大宗永结盟好,求娶大宗昭武长公主。”   他说话间盯着裴闵的脸,等待他的表情——满朝谁人不知,昭武长公主在沉冤得雪前一直跟在他身侧,如今手握军权,乃是裴闵心腹之人。   裴闵轻轻“哦”了一声,面色不改温和,“各位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使臣刚出乾清宫,你们便到了,看样子乾清宫饭菜太好,将宫人舌头都养长了。”   来的人不全都是大理寺卿那样的“硬骨头”,比如兵部侍郎钱淮就是凑数的,心中正忐忑着,闻声脸色微变。   裴闵只是监国不假,但手中也有生杀之权,消息尚不明朗,如此堂而皇之的逼宫,确实过分了。   大理寺少卿环顾身后,见没人说话,跨出一步接言,“公主和亲,关乎国本,臣等不敢不忧心,如今陛下亲征,朝中诸事繁多恐监国大人不能胜任,为私情所扰,这才出来分担。”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祝宥心中一紧,朝裴闵那边近了步,挡在了所有人与裴闵之前,回护意思十分明显。   “嗯。”裴闵好似没听出对方言辞中的逼人意思,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丹陛。   下方所有目光跟随在他身上,直至他站在最高处在龙椅上坐下,钱淮之流的心猛然一紧,面面相觑。   御座之上,天子威严尽显,裴闵拿起玉玺,在手中把玩了圈又放下。   “我这监国是临危受命,很多事情做得违背大人们心思,一直想请你们多担待。”   他单手支额,居高临下睥睨众人,“可既然玉玺在我手中,我就是不相干也得干。”   “今日,诸位大人都是来进谏答应和亲的?”   他这两句话恩威并施,下边人一时间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没有人答。   裴闵也不用他们答,问完后倏地笑了,那副皮囊依旧公子如玉,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南凉故意错过大典,既不敬国,也不敬君,只一句求亲便要我大宗的昭武长公主下嫁,未免太便宜了,我大宗颜面何在。”   就在众人以为裴闵要拒绝时,大理寺两位抬起手。   裴闵挥了挥袖子,道:“此事不急,南凉使者已被鸿胪寺安排住下,我们先晾他们几日再说。诸位大人若因此而来,可以回去了。”   裴闵今日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不答应不拒绝。就连祝宥也绝诧异,模棱两可不是他的性格。   大理寺两位交换了一下眼色,目光迟疑,不知道先前准备好的“国之重责”慷慨陈词还要不要用。   “对了。”就在下方心思各异时,裴闵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微笑说:“祖父近日在礼部南墙讲学,想必诸位略有耳闻。”   钱淮见他玩玉玺时就已经急得团团转,闻声立刻附和说:“裴公之学名动天下,犬子日日前去,受益匪浅啊!”   跟他一样被逼上马的官吏也陪着笑脸岔开话题,“远远聆听便如沐恩泽。”   “是啊,只可惜位置难求,每每讲学,礼部墙顶上都坐满了人。”   “可不是,鞋子都挤掉啦。”   ……   虽说有意吹捧,但也是实话,南塘裴士桓讲书确实是“一位难求”,他向来不分贵贱,席地便讲,贫民乞丐可听,世家公子也可听,抢手得很。   裴闵静静听着他们说,带他们讲完才道:“既然如此,不如让祖父进文华殿来讲。”   众人一怔,祝宥也看过来,眼中露出不解神色,两人目光相碰,裴闵眉梢动了下,他当即心领神会,附和说:“文华殿好啊,席位众多且暖和。”   “是啊。”裴闵笑着继续道,“祖父一直说,读书并非士族之书,乃天下人之书,学习圣贤道理也并非士族之权利,而是天下人之权利。我要他离开南墙来宫中讲学,他原是不肯的,是我说‘有教无类’,不仅公子、小姐和夫人们也都想听,但外出不便,很是苦恼,他才同意,但也只讲七天。文华殿中设蒲团三千,以屏风隔男女二席,天下共闻此道。”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对此时讲书有些意外,但又挑不出毛病。   大宗以文强国,聆听南塘大儒讲书已经超脱了好学的范围,是“风尚”,裴士桓亲自讲学,文华殿开坛,这是足以留名士林的盛事。   谁不愿家中子女内眷听听,将来席面上吹嘘一番也好往自己门楣上贴金。   裴闵平静看着他们心怀鬼胎,微笑问:“各位大人不愿意吗?我可是磨了祖父好久他才同意的。新朝嘛,便该有新气象,聆听教化得从年轻人开始,诸位大人都是科举出身,如今为了新朝日理万机,顾不得家中亲眷子弟读书之时,我甚是感到怜惜,这才求的祖父。”   “聆听裴公之学乃无上殊荣。”钱淮又是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我一定携家中子女同来。”   其余人恨他是木头,这么轻易就答应,将所有人推到风口浪尖。   可事已至此,谁在要推脱不来倒显得心虚。   “一定前来。”   “多谢监国大人。”   裴闵点头,朝钱淮投去欣赏目光,说:“那我就叫宫中筹备了,三日后,文华殿开坛。”   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裴闵咳嗽了几声,长喜端上小吊梨汤来,忧心望着他。   “下去吧。”裴闵挥手,长喜退后。   “对了。”裴闵咽下口汤,抬起双眸,对驻足听命的长喜冷冷说:“去查查,是谁管不住自己舌头,既然那么喜欢吃别家的饭,就剪下来埋在别家吧。”   长喜恭敬道:“诺。”   此时无人,祝宥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那微妙的疑惑,“你为什么挑在这个时候讲书,究竟想做什么?”   裴闵抓着扶手起身,从丹陛上下来,他很不喜欢那个位置。   祝宥跟着他走到窗前,透过琉璃窗纱还能看见已经远去的朱紫身影。   裴闵说:“兄长,你应当发现了,他们今天来是准备要将我生吞活剥了。可是现在,他们都高高兴兴地走了……”   祝宥望着他静如死灰的眼,心头莫名一寒。   裴闵望向他,那双漆黑冰冷的瞳孔正视他的眼,杀意尽显,“我说了,谁要拦我,我就杀谁。三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忤逆我了。”   祝宥瞳孔猛地张大,像是被毒针刺了下,一瞬间如坠冰窟。   “你……你要……”   裴闵食指竖在唇边,杀意如潮水般退却,俏皮地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第101章 撞号了   祝宥从文华殿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白日里和煦的天到了傍晚阴下来,寒风渐起,混着些许细碎雪沫扑在身上。   他踩着石阶,心中五味杂陈,十年如履平地一朝惊变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他看着灰蒙蒙的天,踽踽独行在广阔的皇极殿广场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一声鹰啼,他恍惚回头,苏摩那还停在熟悉的瓦片上,那个人带着笑颜朝他走来。   祝宥笑了,下意识迎上去,向前走了步,那道身影便消失了,只剩风卷残云,沉沉压在皇极殿上空。   祝宥鼻尖发酸,闭上眼转身快步朝宫门口走,脑海中再次徘徊出裴闵最后的模样。   以家眷子孙入宫为质,逼朝堂顺从,此举令他遍体生寒,从未像此刻这样明白与裴闵在心性上的殊途。   他不敢说自己看懂过裴闵,但知他受的伤和心中的仇,所以对于一些偏激的手段与政见都装作没看见。   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个爱脸红脾气骄纵的裴氏小公子,那个文华殿上讲经的大学士,那个温润谦和的内阁同僚。   今日他看着裴闵,他突然间害怕了。   裴闵能将如此隐秘的心思说给他听,这朝堂上不会有第二人,他知对方的信任,也知对方不会害他,可他就是害怕。   祝宥在空荡的长街上疾走了会儿,寒风入怀,他渐渐放慢脚步,扪心自问,他理解裴闵所行都是对的,在大宗生死存亡之际只能用非常之法。   老师的变革轻而易举被压下,但裴闵的变革却按部就班地走着,足以见真章。   被杀的贪官罪有应得,被诛杀灭族的门阀也是死有余辜,大宗官场盘根错节,如今又有外敌虎视眈眈,挟家眷而御臣下是最稳妥的方法。   可他心中还是难受——这不是直臣所为。   为什么要救人就得先杀人?为什么行正路护苍生者须得先拿起屠刀双手鲜血?为什么曾经的朋友知己渐行渐远?   康舍提迦走了。   萧怀宁去了湟川。   裴闵在朝局中缠斗不休。   一夕之间   所有人都奔赴向了自己的前程与信念。   唯有他还站在原地,无功无过无所有……   连狠下去的心都没有。   崔府比往日更加安静,灯笼安静照着夜路,没了往来不绝拜访的人,连下人的脚步都放轻。   崔元箴在家养病,这些日子好些,能靠着躺椅在床前坐坐,祝宥刚一进门便被屋内浓重的药味呛咳一声。   短短几日,崔元箴已瘦脱了形,这位曾叱咤朝堂的内阁首辅斜靠椅上,像块垂死的老松木,衣袍空荡罩在身上。   “来了。”崔元箴冲他露出慈爱的笑,指向自己对面的矮凳子:“坐吧,今日药石用的多些,气味不好闻,崔琪,把窗户打开。”   “不——”祝宥刚要阻止,被崔元箴勾住手。   祝宥低头看去,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滚下,那积压在心中的沉郁像找到个口子,渗了出来。   他缓慢回握住崔元箴的手——记得自己四岁第一次入崔府时,也是个冬天,崔元箴把他抱在膝上,大手温热有力,声音悦耳如钟,教他读《论语》,摸他的头朗声笑着夸他聪慧。   可一转眼,流光抛人,这只手已经枯瘦得不成样子,他轻而易举就能包裹住。   祝宥忍住泪水,压抑着抽了口气,拉着崔元箴的手低头在凳子上坐下,为他焐热。   崔元箴静静看着他,半晌后说:“佛国殿下走了。”   “嗯。”祝宥发出一声模糊鼻音。   “你素来同他交好。”崔元箴轻叹一声,“知己远行,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祝宥被戳中心事,他的老师比父亲还要了解他,再也维持不了强装的平静,红着眼说:“老师,我不知道怎么了,似乎所有的事情,在一夜之间都变了。”   “大宗内忧外患,怀宁去了湟川,我很担心。朝堂之上百官面上恭顺实则心怀叵测,元濯的变革很有实效,但这大刀阔斧的法令下去,流血千里,我十分不安,甚至开始怕他。我想做些什么,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祝宥咬着唇,声音开始发颤:“老师,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到我无所适从。”   此刻他不是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他只是一个迷失前程的年轻人。   崔元箴安静听着,直到祝宥说完,才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和缓说:“不是这世道变得快,是你终于看见了这世道本来的样子。”   “你出身祝氏高门,少年得志,是族中的天之骄子,是我的学生,就连佛国从不近人的殿下也同你交好,所有人都敬着你,避着你,你头顶上一直有把看不见的大伞为你遮风挡雨,你所见的那些朝堂阴晦不过尔尔,我从未让你接触过真正的朝堂,你的朝堂还在圣贤书上。”   “你以为君子论道便能治国平天下,你以为变法不用流血就能让黎民安定。你以为两国使者拥桌促谈,北鞣大军就能退避三舍。”   他摇头,“那是圣贤治世,那是尧舜禹汤,不是如今的大宗。”   祝宥怔怔望着他。   崔元箴说:“从你选择跟着萧律铭那天起,从你们两个合计募捐开始,你就从那把伞下走出去了。”   “你如今所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大宗,腐败、贪婪、淫恶、卖国,摇摇欲坠,这朝堂远比你如今看到的还要肮脏。”   崔元箴神色平静,望向祝宥的双眸深邃黝黑,像能吞噬一切的绝境。   祝宥喉头滚动,他突然想到了今日的裴闵,也是这般,他惊讶的说不出话——原来他的老师也一直明白。   崔元箴望着他,突然笑了,“但你知道吗?我很高兴,因为你到今天才来找我,说明离开我以后,陛下和裴元濯将你保护的很好。”   “裴元濯双手沾血,可他却没有溅到你身上分毫,祝氏根基在金梁,可他却未曾想过用你这把刀。”   他望向祝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这世间难得的不是聪明,不是心机。是看淡世间污浊后依旧恪守清明,因为这干净的代价,是背后无数人满手鲜血换来的。”   “陛下做不到,所以他护着你。”   “裴元濯做不到,所以他也护着你。”   “谏之,你选择的这条路上,有无数爱惜你才能护着你这片赤子之心的人呐。”   祝宥如遭当头棒喝,呼吸急促,“元濯他……”   崔元箴没有回答,胸口深深陷下去,侧脸望窗外枝头相互依偎的麻雀,烛光温和跳跃。   “不要在意别人说他什么,无论行事如何皆有原由,就像你当初相信我那样,相信他。真正心狠的恶人不会怜悯百姓死活,也不会以身入局,用自己去填补这世道的窟窿,他本可以做君子,但他选择将自己活成一把劈开乱世的刀。那个孩子,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好孩子。”   祝宥望着他,“我不明白……”倾身道:“我想帮他。”   “你不用明白,他也不需要你帮什么。”崔元箴轻轻摇头,正视他说:“有些人是火,有些人选择成为刀,他决定劈向乱世那天,就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长刀劈开乱世,天光之下的盛世清明,需要干净的人来传递薪火。”   祝宥怔愣坐着,突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明白,自己或许就是那个“干净的人”。   崔元箴疲惫靠在椅子上,说:“你不需要去明白他们,你只要守住自己,守住你的仁义,坚定心中的对错。若你掺和其中变得和他们一样,他们会很失望很失望的。”   寒风顺着窗户吹进来,灯笼摇曳,麻雀被惊飞。   崔元箴望向窗外,漆黑苍穹飘下细碎雪花,轻飘飘地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祝宥失魂落魄走出皇极殿又风风火火回来敲门,长喜通传时,裴闵已经换了衣衫散了发准备就寝,半夜求见,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赶忙让人进来。   两人在寝殿相见,祝宥猝然上前一把抱住裴闵。   裴闵惊愕瞪大眼,双臂不知道该不该搭在他身上,长喜候在一旁差点吓破了胆,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欲言又止模样。   裴闵紧着眉,挥手道:“下去吧。”   最初的悸动退却,祝宥这才意识不妥,赶忙松开退后半步,拜了拜道:“刚才同老师说了些话,他说你无法全身而退,那是什么意思?你的身体还好吗?有谁要杀你吗?”   “没想到崔相都远离朝堂了,心思依旧敏锐得很。”裴闵拢了墨发,整理弄皱的衣衫,轻描淡写说:“兄长不用担心,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做不了君子罢了。”   祝宥:“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裴闵道:“再过几日,你就要忙起来了。”   祝宥问:“什么意思?”   裴闵轻轻一笑,烛光之下犹如囊萤映雪,故弄玄虚道:“不可说。”   殿内安静下来,祝宥这才发觉裴闵单薄的衣裳和垂腰的发。   “……”   赶忙背过身去,支吾道:“我不知道你准备睡了。”   他在老师那里听了裴闵处境,一时情急担心他的安危才进宫来。   此刻看见人囫囵站在这里,龙骧率领禁军在外守夜,也没什么他能操心的。   “无妨。”裴闵说:“你担心我,我很高兴,恰好我也有些要紧的话同你说,宫门已经下钥,今夜你就和我将就一宿吧。”   祝宥:“……”惊愕回身,“万一让陛下知道,他要砍了我的!”   裴闵轻描淡写,“我不说,你不说,也没有人敢将此事捅给他。”   祝宥狐疑:“你真的……就这样信任我?”   裴闵好笑地望他,思虑片刻,问:“谏之兄长平日不读佛国典籍吧。”   祝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说:“不怎么读。”   虽说他与康舍提迦往来密切,但除正统典籍外的杂学,很少看。   “那稍后我送你一本佛国典籍,你可以在睡前把它读完,届时你若再有心思顾忌与我同宿之事,便算我输。”   祝宥:“我不明白。”   “来人。”裴闵不用他明白,叫长喜带他下去盥洗。 第102章 乱世的光   夜很静,门外的禁军也停止走动,祝宥和裴闵合衣躺在龙榻之上,宫灯只留最近的两盏,烛光暖融,纱幔朦胧。   真上了床,祝宥却异常坦然平静起来,问裴闵:“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得同我说?”   裴闵仰躺着,双手叠在胸前,道:“三日后,朝中重臣的家眷子弟都会入宫为质,届时是上令下效,无人敢再拦新政。”   祝宥点头,裴闵继续说:“南凉使臣这时前来,求亲是假,牵制是真,萧律铭在湟川怕也是很不好过。”   祝宥道:“他刚到平洲,便杀了知州,新任知州是老师门生,人还信得过。”   “北鞣那边,我已无暇顾及。”裴闵平视上方帘幕,“若我所料不差,南凉很快就会对大宗用兵,届时祸起南境,前后夹击,大宗便难了。”   祝宥倏地坐起,“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应该能同我说了吧?!”   裴闵也扶着床坐起,墨发滑落,盯着他道:“南凉起兵,由我亲自率军前去迎敌。”   “这怎么行。”祝宥有些急了,“南境湿冷,你身子又这样,况且陛下立你为监国,你若走了,大宗朝堂怎么办!变法正是关键时候,而且你没有虎符,怎么调兵?”   明明有那么多理由,可祝宥第一个想的竟然是他身子,裴闵心中暖意横生,说:“萧律铭走之前,为我留下了一道调兵的圣旨。”   “你——你们……”祝宥惊愕,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好半天才问:“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裴闵没有否认。   祝宥又问:“他也同意你去送死?你这样子,怎么能去南州!”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裴闵认真地说:“裴氏家训,若有朝一日,大宗再无良将,裴氏子孙无论文臣武将,皆该披甲上阵。”   祝宥问:“大宗还有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你一个体衰的人去?”   “你知道的。”裴闵说:“那些人都不能用。”   “你不能去。”祝宥被叫了那么多声的‘兄长’,第一次端了兄长的架势,坚持道:“若无旁人可用,那就我去,虽然比起军事谋略我不如你,但我好歹身骨硬朗,即便马革裹尸……”   裴闵打断他,“我要的不是马革裹尸,我要的是大获全胜。”   祝宥:“……”他拗不过裴闵,咬着后槽牙怒其不争。   “只是一个寒冬你就能大病好几场,战场辛劳奔波,南州又是那样的地方,你去了还有命回来吗?”   “我自有办法,此一役若成,可保大宗十年无虞,若不成,这世上不过少了一个裴元濯罢了。”   裴闵摁下他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他盯着祝宥双眸,真诚说:“虽然我已将新法施行的障碍扫除,但如何推行下去,怎样落到实处才是重中之重,此事关系大宗千秋万代,关系数千万黎民安定,除了你,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待我离开时,会下令命你为内阁首辅。”   祝宥恨道:“元濯!”   这内阁首辅之位,所有人都知道该是他的。   裴闵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平静道:“我行事狠辣,为了变革禁锢世家官眷,杀了太多的人,此事过后,金梁士族百家,多多少少都在我手上沾了血。若我为相,他们会忌惮我,掣肘我,或是战战兢兢担心朝不保夕,要不然就是蛰伏潜藏,不会诚心辅佐,这不是大宗新朝该有的气象,兄长,你的手还是干净的,你该流芳千古。”   祝宥再次怔住,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崔元箴今日那话的含义——这首辅之位,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祝宥难以接受地问:“你是要我,踩着他们对你的骂名,窃着你殚精竭虑的变革,担下所有功绩登上这个首辅之位,流芳千古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祝宥眼眶通红,伤情地说:“可你们竟然瞒着我,布了这样一场局,需要我做什么你们说,何必要将功绩都算我头上……”   “你冷静一下,兄长。”裴闵按住他的肩,跪坐他身前,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湟川要守,南境要守,金梁的朝堂也要守,怀宁可领兵,我可变法,但只有你能为新朝开辟新气象,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我们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骗我。”祝宥道:“你难道就不想封侯拜相彪炳史册吗?”   裴闵说:“裴氏的子孙生来便在史册之上。”   祝宥:“你——”   他被气红了眼,几乎要被气笑,将脸埋在掌心弯下腰去,“你们如此待我,倒叫我如何是好。”   裴闵抚摸他发顶,轻叹一声说:“我跟怀宁都很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祝宥抬起脸。   裴闵说:“当我回到金梁时,举目皆是当年旧事的仇敌,就连萧律铭,有一段时间我也很想杀了他。”   祝宥面上一空,就听他继续说:“但在文华殿经筵之上,你同我说话,我很高兴。这金梁城中,只有你和行骞兄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   “哪怕后来你看见了我的狠毒,也依旧选择站在我身前,我与怀宁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赤诚的孩子了,可你依旧是你。”   “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你才是照亮这乱世的光。”   “兄长,一切都要辛苦你了。”   虎魄接管了城郊大营后日日练兵,她不仅是昭武长公主,更袭承父亲爵位是高阳侯兼崇威将军,统领京郊大营。   清晨查完防进宫复命,一路上宫女太监避着她窃窃私语,南凉使者求亲的消息在这两日间已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说,大宗打不起再一仗,监国大人已同意将长公主嫁去南凉和亲,不过因使团无礼多晾几天罢了,嬷嬷们连嫁妆都开始准备了。   有些声音太大,虎魄回身,小宫女立刻噤声作鸟兽散。   “唐将军。”龙骧隔着老远就同她招呼。如今的虎魄一身甲胄,银光粼粼,十分威武。   虎魄冲他点头,神色如常,长喜从乾清宫出来通传,将人领进去。   龙骧见她进门的背影,眉头紧蹙收敛笑意,对着身侧禁军说:“传话下去,以后在宫中再听到谁妄议长公主和亲之事,直接拖去午门打板子。”   禁军抱拳:“是!”   虎魄进殿后行礼,一五一十将军情奏报,她的面上并未有太多变化。   裴闵坐在御案之后点头。   “做得很不错,近日练兵可有什么感觉。”   虎魄迟疑了下,说:“校场练兵不如上阵杀敌痛快。”   裴闵笑了,“你还没上过战场呢,怎知杀敌痛快。”   虎魄垂下眼,回:“是。”   裴闵看得出她很不高兴,声音放轻,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虎魄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抬头望向裴闵,“我什么都听公子的。”   裴闵知道她心里藏着和亲的龃龉,又不肯说,从小到大,虎魄总是喜欢将情绪埋在心里,侧目对长喜道:“去将龙将军叫来。”   龙骧进门,余光扫过虎魄凝重面容,于殿下拜道:“监国大人。”   裴闵问:“文华殿那边,各家的子弟和内眷都到了吧。”   “都到了。”龙骧抬起头,扪心自问,对于裴闵他尊敬与惧怕共存,又望了眼虎魄。   突然后撤半步,跪地磕头,壮着胆子说:“属下斗胆有一事请奏,还望监国大人应允。”   裴闵掀开眼皮,含笑觑他,“你说。”   “请监国大人收回和亲决定,南凉之战,龙骧愿领兵前往!”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虎魄惊愕侧目——她没想到,在这金梁城内,竟还会有人帮她求情。   裴闵低头看折子,轻描淡写地问,“南凉一战,你可知又要耗费多少粮草多少兵力?”   龙骧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一战下来尸山血海是什么光景,古往今来,能够兵不血刃都是“上上战法”。   他没法回答,只有硬着头皮提高声调:“男儿保家卫国理所应当,请监国大人再议和亲之事!”   “你倒是有勇气。”   裴闵扶膝起身,走下丹陛在他面前站定,弯腰附于龙骧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龙骧面色一变,当即道:“是!” 第103章 辋川裴氏,回来了   经筵第一日傍晚,夕阳斜照,前去接人的马车都空着回来,太监由禁军护送,骑马在皇城中穿梭,没多久各重臣府邸便收到旨意。   “北鞣犯境,金梁空虚,吾担心有宵小逆党作乱,祸及重臣家眷,扰乱朝堂,特赐三品以上重臣子女家眷迁居东西两所居住,由禁军护持,吃穿用度皆由皇庭供应,各位大人专心朝政,吾挂家人。此大宗危难之际,朝堂之内君臣一体,上下一心,共进同退。”   “这是什么意思!”大理寺卿抑制不住的愤怒,不顾礼仪站起来厉声质问,“这不是在威胁我们吗!”   传旨太监端着圣旨,并不理会他的嘶吼,声调幽幽继续道:“南凉地处荒凉,素乏礼仪,假借求亲之名,怀觊觎之心,蒙蔽朝臣,妄图染指我朝宗室贵女,实属僭越无度,不知尊卑。今昭武长公主高阳侯兼崇威将军唐锦瑟,忠君体国,慷慨请缨,愿提兵远赴南州,以御外敌,以雪此侮。”   圣旨如两道惊雷在金梁上空炸开,与南凉拉着许久的局势终于崩了,监国大人要打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由长公主去打!   崔元箴是躺着领的圣旨,听完后久病的脸上突然红光满面,坐起身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一夜,金梁的高门大户注定夜不能寐。   祝宥怕生出什么事端,自旨意下达便守在乾清宫内,直到入夜。   “没人敢来闯宫。”裴闵收拾了桌案上的笔墨,将最后的折子批完,说:“南凉使者已经回去了,明日大军开拔,我便跟着南下,此后大宗朝堂就要靠你了。要不要我把乾清宫借给你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祝宥心中忧虑与不知所措参半,来回踱步。   “谏之兄长担心自己守不好这朝堂?”裴闵问。   祝宥没想到他一眼就点破自己,驻足叹息:“我……”   “我资历太浅,又没有手腕,朝堂里的这些人都是豺狼虎豹,我怕镇不住他们。”   他又不能真的将那些官眷凑一块都杀了。   “我本来也没想靠你镇住。”裴闵轻描淡写。   “什么意思?”祝宥惊诧回头,难道此时还有转机?   “如今这朝堂,需要一个出身四姓,声望鼎盛的真正名门望族才能镇住,此人要不畏生死,刚正不阿,名满天下。”   “你说的这个人……”祝宥停顿了下,不确定的问:“是老师?”   萧氏之下,最鼎盛的四姓便是辋川裴氏、于阳宁氏、陈郡谢氏、兰陵崔氏,正是当年金梁四杰所出身的家族。   可裴家如今只剩裴闵一人,祖荫凋敝。   于阳宁氏这一代唯宁公一人以刚正品行名声在外,可当年他为替裴将军伸冤,被贬南州,发誓此生不入金梁。   而谢氏的谢公,当年也因护送被贬的裴老先生前往梅州,被家族断腿除名,不知所踪。   如今在金梁的只有兰陵崔氏的老师了。   可——   祝宥为难道:“老师久病缠身,恐无力再支撑朝堂。”   “我已经去信给宁公了。”裴闵说:“此城危急存亡,他答应替我回来稳住金梁朝堂,直到大军凯旋。”   “你——”祝宥瞬间说不出话,怔愣盯了裴闵良久,又明白过来。   是啊,凭金梁四杰当年的情谊,辋川裴氏唯一的遗孤去信相求,又是为大宗国事。   宁公只要有一息尚存,都会想回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去的信?”   裴闵说:“萧律铭走那日,八百里加急,锦衣卫指挥使李鹗亲自带人去接,今夜前锋传信,已到金梁城外二十里,明早你同我还有百官一起,出城相迎。”   祝宥神情复杂又动容,没想到裴闵算尽至此,迟疑了瞬道:“好。”   若有宁公在,朝堂定可安。   只是老师那里……   当年宁公是被他贬谪出京,不少清流都因他获罪,此次宁公归来,不知是喜是忧。   晨阳初生,裴闵身着朝服和祝宥一起站在门口,寒风微起,衣袂飘飘,祝宥给他将狐裘披在身上,裴闵不肯,觉不恭敬,祝宥说:“你若在此病倒,还如何南下?”   裴闵没有再拒,咳嗽了几声沉默着披下。   他的身后是迎列的百官,再两侧是礼乐仪仗和大象,这是迎凯旋将军和尊贵的外国使臣才有的礼节。   昨夜那道旨意闹得沸沸扬扬,但今晨竟没有一人敢造次。   宁成行品行刚直,为世人所服。   十年前,天子震怒降罪裴家,整个朝堂噤若寒蝉,只有宁成行不畏皇权,三次上书御前三次被扫落在地,顶着天威替裴氏求情,从金梁至南州三万里,是他为辋川一族伸冤的决心。   当年那“三奏”的事迹传遍天下,至今没有一人敢说他品行有瑕。   马蹄声哒哒传来,穿着浅紫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单骑奔来,大声呼道:“宁公来了,宁公来了。”   裴闵赶紧摘下狐裘递给长喜和祝宥并肩眺望远处,不多时,进城的官路上出现道挺拔的人影——是宁成行。   他弃马下轿,平步往城门口走来,晨阳将影子拉的很长,裴闵先一步向前迎去。   宁成行比记忆中苍老许多,两鬓斑白胡须飘然,一身粗布长衫,脸上皱纹沟壑,那股深沉与严厉的气质因时间累积像陈年烈酒,愈发浓厚。   他身边跟着一个管家,身后左右是牵马的锦衣卫,李鹗在前,再往后有一辆牛车,里边竟拉着口崭新的漆木棺材。   棺木显眼醒目,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裴闵眸光颤动,心中突然生出浓烈愧疚——扶棺而归,是宁成行给金梁朝堂的震慑,也是信守与自己承诺的决心。   当年他因为自己的父亲被贬南州三万里,如今又因自己,破了誓言,七十高龄奔波万里扶棺而归。   裴闵撒开衣摆跪地,朝着那道身影重重磕头,发着颤高声道:“晚辈裴元濯恭迎宁公回家。”   这一拜,没有起身。   宁成行一路走来,没有丝毫目光分给他身后的礼乐仪仗和文武百官,阔别多年,他在意的只有跪在地上这人。   他在裴闵身前驻足,弯腰去扶,“你起来。”   他盯着裴闵后脑,动情地说:“你起来让我看看你。”   裴闵搭着他手起身,持弟子之礼恭敬又一点点抬头,不敢将目光落在鼻尖以上,低垂双眸。   宁成行抓着他双臂仔细端详,眼眶无声息红了,仰天大呼:“苍天有眼啊——”   他一把将裴闵拥入怀中,瞬间老泪纵横,“收到信时我还不敢相信,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煜儿,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么多年,为何不给我去信一封,叫我好生难受。”   “对不起,宁叔。”裴闵眼梢泛红,从他怀中退出后撤半步,再次要跪:“元濯不孝。”   宁成行拉住他,拭干眼泪,笑着说:“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也算是保住了大哥的一点血脉。”   裴闵同他一起转过身,目光往跪在地上的祝宥投去,宁成行随他一同望过去,双手搀扶。   “快起来吧,你是哪家的孩子?”   他见祝宥的第一眼还算不错,这孩子身姿端正又有君子之风,不似金梁官场那些庸人。   祝宥站起来,拱手拜道:“晚辈滁东祝氏,祝谏之。”   宁成行眯起苍老眼角,缓慢收回手,静默片刻,说:“你是那个人的弟子。”   祝宥感觉到方才还慈爱目光一点点变冷,恭敬回:“家师崔元箴。”   宁成行冷哼了声,携裴闵向前走,“你是他的弟子,用不着拜我。”   裴闵回头,悄悄朝他招手示意跟来,祝宥倒抽了口凉气,心说这宁公的脾气果然名不虚传,硬着头皮跟上去。   百官拱手拜迎,礼乐声起,宁成行目不斜视,腰背笔直入了城。   百官散去,裴闵将人领进乾清宫,祝宥也跟着进去,长喜搬来凳子,宁成行认出他身上的袍服是司礼监首席大太监,稍感诧异,提衣坐下问裴闵:“信中不能详尽,你如何成了监国?”   “此事,说来话长。”裴闵简短地将眼下形势同他说了说,也说明了自己即将挥师南下的决心。   宁成行沉默听完,倒没有像祝宥那般着急劝他,捋着胡子沉思,并未劝阻但也未曾应答。   祝宥知道对方并不喜自己,但事急从权,他总要面对,上前一步主动道:“宁公,元濯走后,晚辈无法胜任这新朝新法,为了大宗江山社稷,只能委屈您……”   宁成行侧目觑他,“你不用学你老师,戴高帽来压我。”   祝宥赶忙低头拜,“晚辈不敢!”   裴闵喉结滚动,正要帮祝宥说话,宁成行道:“你来同我说。”   裴闵拱手,“变法和新政已传行下去,只是还在金梁附近,偏远州县尚未传达,其中详尽,还得谏之兄长与您商谈。”   祝宥赶忙去御案上搬了裴闵修缮好的《变法论》双手捧来给他看。   宁成行拿着《变法论》,问裴闵:“这南州你真的非去不可?”   裴闵回:“势在必得。”   “我明白了。”宁成行吐出口气,低头将《变法论》看完,点头唏嘘,“这事你做得确实大胆,就算你父亲还在,都要说你莽撞,不成事便成仁,你确实很会用人,看来我这口棺材,是带对了。”   裴闵:“宁公……”   “你安心去吧。”宁成行望向他,虽只有几眼,但他也初见其中端倪,“你尚且能做到如此地步,我又怎能畏惧生死姑息此身,金梁这摊子我替你接着。”   他的神情柔和,抬起手轻轻落在裴闵肩上,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仿佛洞穿时间与故人再见。   “你真是个极好的孩子啊,大宗何其有幸,竟然有你。”   “当年你的祖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力退南凉十万大军,夺了他们的神器。南州是你祖父退敌之地,裴家掌着礼刀,南凉便是你的家臣。臣子犯上,其罪当诛。去吧,便叫他们知道,辋川裴氏一族,回来了!” 第104章 师徒   北境,湟川   萧律铭身上披着铠甲三日未脱,虽然他带大军来得及时,可这次他们失了先机,北鞣大军抢占鸣石峡。   这三日内他试探性地已经打了六次,都无法夺回。   一直以来,鸣石峡就是湟川的门户,得之则胜,失之则难,北鞣筹谋许久,怎会让他们得手。   帐中烛火摇曳,帐外传来靴子跺地的铠甲碰撞声,巡逻的军士频繁经过,萧律铭和戚成礼还有一位异域红棕瞳的北鞣人守在沙盘前。   “鸣石峡之外一直到平城关隘口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机会设伏。”戚成礼眉上有道疤,皱起时更显凶狠,说,“若引北鞣大军进来,在平原之上硬碰硬……”   “不行。”萧律铭望着鸣石峡上插着的北鞣的旗,凝重道,“郦城军一路赶来,疲惫未消。北鞣厉兵秣马多年,正面交战并非良策,最好还是要想办法将鸣石峡拿回来。”   当年他解湟川之危也是先用巧计打下鸣石峡,才有的之后胜战,这是大宗的第一道门。   “北鞣十几万大军驻扎在鸣石峡。”焉祺摸着下巴,眼中透出狠色,“要不然试试火攻。”   萧律铭望向自己的师父,叹息一声,“鸣石峡内冰雪覆盖,无助燃物,火很难烧起。”   焉祺鹰似的双眸落在萧律铭脸上,见他冒头的青色胡茬,转而露出一点慈爱又心疼的神色,垂头看沙盘说:“北鞣新一批粮草很快就到了,明日我率人再去烧一次,拖延些时日。”   萧律铭沉吟,戚成礼对他十分佩服,完全没有异域的隔阂,粗声粗气说:“有了上次之事,他们一定会更提防,小心为上,能烧最好,不烧也保全身而退。”   “我也是这个意思。”萧律铭道,“实在不行,我们就退军死守平城,消耗他们的兵力后再决一死战。”   戚成礼望着层层关隘,“我会提前安排百姓离开。”   三人到后半夜才散,戚成礼回自己营帐,萧律铭合着铠甲重重靠在前方帅椅上,闭着眼养神,眉间的愁容未散。   焉祺背手走向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徒弟成了大宗的王,可二人之间依旧如初,没有丝毫隔阂,望他眼下乌青,说:“我叫人烧了水,今夜脱了衣裳洗个澡再睡,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挺好的壮士,到现在还没个婆娘,你也该找个人照顾你了。明天修整大军,随时准备迎敌。”   “好。”萧律铭不知道他这话怎么一半一半地说,随便应了句,躺在椅背上睁开眼,浑身疲惫和倦怠尽显,露出点张扬的笑意。   “来之前听说师父带人去烧粮草,我一路赶来生怕你出什么事儿,我来不及给你养老。”   没有外人在,师徒两个也可以说几句心里话。   焉祺“哈哈”笑了两声,“北鞣的人我最熟悉,想要我的命,下辈子吧。”   他盯着萧律铭的脸,突然问:“你还记得你把我带回来那天吗?”   “当然记得。”萧律铭说,“你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放屁。”焉祺嗤笑,“老子才没哭呢,哭的是你。”   萧律铭倾身反驳:“明明是你!你怎么还往我身上推,要不要脸了。”   他回湟川后整个人绷紧得就像张拉满的弓,此刻难得放松下来,露出点跳脱的情绪。   焉祺说:“那天晚上你守着我,自己先睡着了,睡梦里大喊阿裴,喊阿昭,我还以为是你相好的姑娘,心里想着别看人不怎么样,还挺滥情,一下爱俩。”   “……”萧律铭被他气笑了,沉沉靠回去,“这点小事儿您还记得呢。”   “记着。”焉祺望向萧律铭,眼窝深邃,面上带着野性,萧律铭性格其实随他,两人间如同狼王和一手带大的狼崽。   “没想到这么快你就长大了,真的做了一国之君,怎么样,当皇帝好玩儿吗?”   “不好玩。”萧律铭懒懒摇头,“累死了,要是可以,我想当个平民。”   焉祺笑:“当平民会被当官的欺负。”   萧律铭回:“那我就当圣王治下的平民。”   焉祺欠身撸了把他的头,感慨道:“身份从出生就定下了,谁能选呢。”   “是啊……”萧律铭盯着帐顶空空地说:“选不了,也没法选,我当不了圣王治下的平民,我只能当圣王。”   军士们将热水桶抬来,帐帘掀开又垂下,萧律铭见两个热气腾腾的木桶,望向焉祺。   焉祺骂:“光你洗,老子不用洗吗,老子帮你去烧粮草拖延国战,头发都差点着了,一身焦糊味儿,这些天跟着你马不停蹄地打仗,都没来得及收拾。”   萧律铭:“……您请,您请,我给您搓背。”   从前两人就经常一起洗澡,焉祺用训练北鞣勇士的方式磋磨他,白天一身淤青钝伤,夜晚叫他泡在热水里再大力揉搓开,叫浑身的肉放松,张弛有度后身体才会越练越结实。   师徒俩久违地各自守着木桶泡在里边,萧律铭先给焉祺搓了背,搓得浑身热了焉祺再给萧律铭搓,萧律铭背过身去。   焉祺捏了捏对方的臂膀,用教训的口吻说:“肉松了,骨头也软了,在金梁这一年荒废练功了。”   话虽如此,还是注意到他后背又添了新伤,像是什么锥子捅的,还没好利索。   “我在那虎狼窝里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萧律铭反手捂了捂肩胛骨,那个地方有道狰狞刀伤,是当年为救焉祺留下的,对方虽不说,但每次看见心里都不舒坦,又意味不明地补了句,“白天举石墩,晚上练腰腹,很是用功了。”   焉祺不明白为什么晚上才练腰腹,皇位之争忙成这样?没觉出他这话是刻意的炫耀。   他在萧律铭看不见的地方露出笑,举起手巾刚要拍下,见他后背狰狞伤痕中,并排交错着发白的印子,这是很浅的疤痕,当时破了皮见了血,但不深,再过几日就要消了。   他手巾摁上后背大力揉搓,面色耐人寻味,问:“在金梁找女人了?”   萧律铭顿了下,在揉搓中稳坐,豁了把水在脸上,说:“没找女人。”   “不可能。”焉祺笃定,“我也是成过家的人,你背上这指甲印肯定是女人留下的,还得是很辣的女人。”   萧律铭转过身,双手抓着桶沿,脸上眼里都是笑,盯着他高兴地说:“我找男人了!”   焉祺:“……”一把扔下手巾,惊问:“你找了个带把的?!”   萧律铭自豪:“嗯,是啊。”   焉祺震惊又暴躁地说:“你们大宗不是讲究什么传宗接代,你这样,将来死了下去,你老子不得把你扇成个天残地缺。”   “师父。”萧律铭竖起沾水的大拇指,“您的成语,都用对了,湟川大儒,该封给您。”   焉祺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差点将他扇进桶里。   萧律铭失笑着抬头,自从他登基后,还敢如此对他的除了裴闵便只有他师父了。   他捋干头上水,下巴枕着手,趴在桶沿上说:“我不是跟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登基大典上我便宣了他为共主,他是我认定了要共度此生的人。”   焉祺不管他了,低着头搓着自己身上,跟萧律铭比起来,他的皮肤黝黑,带着铜色,但也遍布伤疤。   “也不知那人有什么福气,竟然能被你看上。”   萧律铭这人他知道,表面上没个正经实际心里又阴又狠,是个没良心的。   萧律铭纠正说:“是我何德何能,能被他看上。”   “等此战结束,我带你回金梁,我们两个都没了父母,你给我们做个见证。湟川太冷,你也上了年纪,带了一辈子兵,临了就在富贵温柔乡里享享福,你想要个什么官职,我封你当个万户侯怎么样?”   焉祺哼笑一声,带着嘲讽,“我是北鞣人,北鞣和大宗是宿敌,你们金梁虽好,却也是异国他乡敌军皇城。”   “什么叫敌军皇城?”萧律铭不愿意了,用手巾往他脸上甩水。   焉祺一把抓住,“小兔崽子别胡闹。”   “我是你徒弟,将来要给你养老送终的人,你再这样跟我分什么大宗北鞣,等你死了我给你葬大宗皇陵里去,让你愧对你们焉氏的列祖列宗。”   焉祺动作顿了下,骂道:“谁要你送终,老子命硬得很。”   萧律铭说:“那你给我送终。”   焉祺又给了他一巴掌,“少胡说八道!都是做皇帝的人了,不知道君无戏言,还没个正行。”   萧律铭倾身避开,靠着桶沿,说:“那我俩都活得长长久久,到时候你一百,我七十,我抬不动棺材,就找宫人帮忙。”   焉祺低头骂:“小兔崽子。”   沉默了片刻,他问:“你找的那个男人,是个什么身份?”   萧律铭说:“阿裴曾是我最好兄弟的弟弟,如今是我的知己,能同我一起建功立业承担千古骂名的人,对了,他是飞云将军的儿子。”   焉祺:“……”   瞪大眼睛用余光剐他,“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的,能叫飞云将军的儿子看上!不是吹牛吧。”   “你刚才不是说是他有福气吗?!”萧律铭找茬。   焉祺说:“你还真是挑着好人去祸害啊,幸亏我没有儿子了。”   这话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他的家人早在十年前都已经死了,尸骨就在湟川。   气氛随逐渐消散的水汽沉闷下来,萧律铭翻动水花发出声响,漫不经心地说:“您儿子随您,皮肤黑身子壮,腰跟水桶一样粗,我才瞧不上,我家元濯可是世间少有的美人,您看了就知道了。”   焉祺张了张嘴,呛笑了声,最终却没有回怼他,搭起双臂,说:“大宗飞云腾,北鞣九霄雷,南凉及时雨,白山雪中佛。当年的边境可是热闹,如今与我同时的名将都不在了。”   萧律铭说:“白山佛是寿终正寝的圆寂,算是美谈,及时雨家国如此,他无力回天。裴将军是我萧氏的过错,听信谗言戕害贤臣,你嘛……”他收敛严肃神色嬉笑起来,“你遇到了我,还是能舞动龙渊登上帝位的我,算你运气好。”   “就你,我还运气好。”焉祺嘲讽,笑容里带着淡淡落寞,低声呢喃:“我运气确实挺好。”   萧律铭没听清,转过脸问:“什么?”   “你登上皇位,我很高兴,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焉祺站起身,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你养了我十几年,叫了我十几年的师父,明日我送你一场胜仗。”   萧律铭也跟着出来,浑身的肉都凝实着,水光顺着滑落跌碎在地上。   说归说,焉祺目光触及他时,还是满意地欣赏。   萧律铭边穿衣边说:“明日粮草多半是拦截不了的,有了上次一战,必定是重军压阵,你去看一眼,若无九分胜算便撤。”   “这一年,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方才说的带你回去不是玩笑,将军迟暮,解甲归田,我觉着很好,你说身份不能选,那是旁人,我为你选一次,你就做圣王治下的臣民,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第105章 他要疯   第二日晨阳初升,萧律铭和戚成礼出帐点兵,他本就是湟川的将如今又是御驾亲征的天子,士气高涨,甲光粼粼。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进大营,探马持令狂奔,大军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兵士退让,马上的人见到萧律铭后滚落下来,跪在他面前匆匆说:“陛下,北鞣统帅苍吉错方才带领一万死士出了鸣石峡,一路往北,似乎是回了王都。”   戚成礼吐出的白气都变得急促——没有统帅的大军就是一盘散沙,这是进攻鸣石峡的好时机。   萧律铭和戚成礼是一样的反应,两人对视了眼,久经沙场并未放松,心疑有诈。   戚成礼问探马:“苍吉错为何会突然离帐?”   大战在即,统帅私自离营可是死罪,无论在大宗还是北鞣都一样,这苍吉错是昏了头了?   萧律铭的目光凝重,师父今早带兵去拦截粮草,走的是西方,若苍吉错带人去阻也该在西方。   师徒多年,就像是默契,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萧律铭在戚成礼诧异的目光中折回头匆匆往焉祺的营帐去。   萧律铭一把撩开门帘绕步桌案,其余人在门口止步——营帐里是冷的,被褥整齐,都在说明主人昨夜未归。   桌案上摆着醒目的浪淘沙令,浪淘沙令下压着张纸,萧律铭拾起,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气势恢弘,是大宗的文字——战!   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压到鸣石峡,北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敌军兵败后退,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便仓皇退出了鸣石峡。   这一战大获全胜,好似对方拱手相送,几乎没什么伤亡。   萧律铭并未乘胜追击,带着戚成礼在鸣石峡中游走,清理战场。   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愈发不安,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未像这次这般看不明白。   戚成礼副将收缴完军械营帐前来禀报,说:“北鞣军仓粮食充盈,听看守粮仓的北鞣符箓说那批转运粮草今早就到了。”   萧律铭恍然想起焉祺昨夜说的要给他一场胜利,心里不安达到顶峰。   对方留下要他战的信笺,是早就知道苍吉错会离营,为什么?   他没有去拦截粮草,他去了哪里?   萧律铭摇晃了两步,心都颤起来,今早探马说,苍吉错往北,往王都的方向去了。   他猝然往前跑了两步,对戚成礼说:“给我三千精锐,我要去北鞣皇都!”   他的师父,一定是在皇都里做了什么?!   “陛下——!”戚成礼被他突然间沉下的脸色惊住,单膝跪地劝说:“如今我军虽暂时取胜,可北鞣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您是一国之君,万不可离营涉险。”   说着,不顾僭越伸手拉住他的披风。   萧律铭被拽得摇晃了下,是,他是天子,该以大局为重,他六神无主地盯向鸣石峡尽头的那一片天,心中祈祷是自己想多了,不用多久焉祺就会骂骂咧咧回来,说苍吉错的兵阴险,说自己跑了个空。   就如戚成礼所说,不多时,苍吉错回来,北鞣整装重来停下鸣石峡外,但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大宗军安营在鸣石峡外,如今占领这必争之地的是大宗。   萧律铭骑着踏雪,于千军之前和苍吉错对峙阵前。   裴闵刚到南凉就收到金梁发来的快报。   为了不耽误大军行进,他舟车劳顿,刚到了南州就发了高热病倒,短短几日瘦了一圈。   南州湿冷,寒气如蛆附骨,屋内炭火不分昼夜地烧,一是为了取暖,二是为了防潮,汤药煮在炉上,从早到晚都不间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苦味,像是无形的病气沉甸甸地压在床榻上,裴闵半靠在床围,指尖几乎透明,膝头摊着祝宥寄来的军报,越是看面色越白。   虎魄静得心慌,过去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端到床前,跟龙骧对视了眼。   虎魄小声叫:“公子……”   裴闵目不斜视,摆手示意她将药搁下。   虎魄将药放在床头柜子上,静等着,裴闵面色惨白,长睫和眉目黑得有些锋利,在窒息的沉寂中说:“湟川军首捷,北鞣军退出鸣石峡兵败整合,前些天夜里,萧律铭携精锐突袭北鞣牙帐,一枪敲碎可汗宫殿顶上的王珠。”   龙骧和虎魄面上都显出明显喜色,如此胜利,是在北鞣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就像当年裴公缴了南凉的礼刀,足以载入史册。   这是好事,龙骧见裴闵面色依旧不展,收敛起笑意,问:“陛下全身而退了吗?”   裴闵低“嗯”了声。   龙骧松口气,虎魄问:“公子在担心什么?”   “湟川出事了。”裴闵眉头更紧,说,“萧律铭不是这样莽撞的人,大宗在后,他深知自己的重量,有什么事情刺激了他,莫扎呢?”   龙骧回:“在外边。”   裴闵起身吩咐:“让他带着浪淘沙昼夜不歇赶去湟川,切记要快,去护着萧律铭,他要疯。”   龙骧不明白,但相信裴闵的判断,领了命令赶忙出去布置。   门扇关上,咳嗽声掩盖在屋内,虎魄单膝跪在床前,看着裴闵咳出血来,哀求说:“公子,您留在城里好好修养吧,我去带兵,我一定会带着大军凯旋。”   裴闵抓着被褥摇头,露出一抹艰难地笑,“不是这么回事,锦瑟,平洲军不比湟川军,南境平和多年,练兵懈怠。你也不是萧律铭,你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那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也没有真正见过战争,但记得裴钦昭跟着裴琮云打过一仗后,回来便改了一直“尚武”的观点而要以“内政”取胜,以国富民强震慑四海,尊崇“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一役我们只能智取,不能硬碰,我们不能跟南凉正面应敌,你明白吗?”   虎魄:“不太明白……”   裴闵极轻笑了,抬起手,指尖打着颤落在她发顶,“虎魄,这些年你跟着我,从未真正杀过人,看着一条活生生的命在自己手里终结,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年你流落南塘,我知道你很害怕但又骄傲着不肯吐露,我说要你做这世间最强的人,将来无论什么都吓不到你,要有熊胆虎魄,所以你更名虎魄。”   “但是锦瑟。”裴闵的手顺着她的肩膀落在胸口上,“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身体里流着唐家的血,西楚的霸王并非因为他叫项羽,一个人的胆魄不是由名字能够决定,你的骨头、你的魂,你的血、你天生的神力,这些才是一直滋养着你的东西。你出身唐家,世代簪缨,你姓唐名锦瑟,这才是给你勇气的东西。”   虎魄眸光颤动,咬着唇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闵靠回去,虎魄放平枕头让他躺下,裴闵呢喃着闭上双眸,“你放心,南凉这一战我们会赢的,我们一定会赢的。”   虎魄见他沉沉睡去,这些天裴闵日夜操劳整个人几乎要碎了,好不容易能有个安稳觉,她掖好被子熄灭烛火,轻着动作又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第106章 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大宗朝内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没有帝王的朝会,百官们早就迫不及待了,还没开始皇极殿内便沸反盈天闹成了一锅粥,苏摩那厌烦这喧嚣,也不肯在屋顶上下脚。   新法施行,或是推行真有弊端,或是官员故意阻拦,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账要跟祝宥清算。   他们如今投鼠忌器,明着不敢阻拦,可暗地里却没有一颗好心。   祝宥站在帘幕之后望着殿上场面,不敢出去,跟身侧毫无惧色的宁成行不同,心中十分不安。   他不是怕死,也不怕这些人将他生吞活剥了,他只怕新政推行不下去,辜负了裴闵和萧律铭的信任,这两人在外金戈铁马,他却连朝堂都守不住,如此无能该以死谢罪。   宁成行侧睨他手,不咸不淡说:“再搅,帘子都要碎了。”   这两日他跟祝宥共事,也看清了对方的人品心性——元濯选的人没错,崔元箴那个老东西虽然自己黑心烂肺,但将这孩子养得极好。   他望着祝宥垂头丧气地松开手,说:“这件事交给你,确实难为你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祝宥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诧侧过脸去。   宁成行目光放柔,又道:“放心吧,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不会叫他们欺负了你。”   这两日宁成行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祝宥已经习惯责骂,乍听见宽慰,鼻头一酸差点红了眼眶。   “宁公……”   “你是他的弟子。”宁成行一把将他推出帘幕外,“这样的小场面就吓软了腿也太不像话了!”   祝宥:“……”   他出现在殿前那刻,百官目光呼啦围了上来,像野狗见了肉,也像漆黑洞穴中无数的吸血蝙蝠。   祝宥正视这恶鬼般的目光,喉结滚动,双脚在原地站定,身着朝服的宁成行背着手,缓步在他身后立住,他如今是内阁次辅,监理着裴闵留下来的工部。   果然宁成行一出,那些明面上扫来的锐利目光收敛。   钟声敲响,文武百官分站两侧,齐齐朝那空着的皇位行礼。   长喜站在殿上,面无表情地提高声调道:“天子御驾亲征,由祝谏之暂代监国一职,有事可奏——”   他尖细的尾音刚落下,御史台有人出列说:“近来各地推行新政,改革田亩,有官员强行入户丈量土地,致使八旬老翁惊惧而亡,去衙门告状,发现官吏皆空,竟无人理事,是何道理?”   祝宥望下去,大理寺卿出列,说:“回禀监国大人,新法实行不足半月,各州府衙门齐齐向上递案子,说是衙役都出去忙着清查丈量田亩、核查人丁了,无暇审理诉讼案件,百姓们鸣冤无门,问我们是继续推行新法还是审理百姓冤狱,还请监国示下。”   祝宥眉头紧蹙,知道这不是两难的问题,而是他们在拖延。   百官见他沉默,礼部侍郎又站出来,他原本是崔党的人,可高文征倒台后,崔元箴闭门养病在家,裴闵施行新政,如今的朝堂上只分“变法”与“反对变法”两派,没有人再给祝宥面子。   “朝廷新令,说各地尤其是南方官衙纳人事要求增加农桑、水利等考核科目,古来读书人都以之学立身,学子联名上书,说朝廷轻书重农,既然要考农耕灌溉,不如叫插秧种麦的百姓来当这个官吧。”   说着,他弓腰拜身,尊敬中透着轻狂。   祝宥沉下脸色,农桑乃是国本——这话到底是学子说的还是这些尸位素餐的人说的?   宁成行面无表情,用下颌扫着诸位百官,“还有谁,一起说吧。”   户部左侍郎缓缓出列,祝宥瞪大双眸,宁成行扫过他,明显看到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祝宥是户部堂官,户部左侍郎是他的人,平日里一起公干、喝酒、品茶,竟也会站出来反对他,祝宥心生悲痛,难道如今自己竟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了吗?   左侍郎顶着祝宥失望的目光,不敢去接,声音畏缩说:“臣并非反对新法。”   “只是,只是在清查田产时,各地豪族纷纷叫苦,说是祖上留下来的祖田也被核算,实在不公。甚至有几家还跟官吏动起手来,臣怕继续追缴恐生民变,接下来如何请监国示下。”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变革最忌“民变”二字,祝宥脸刷地白了,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还是自己人捅的。   他失笑摇头,脑子里嗡嗡作响,接下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诉说着新法的“困顿”,他勉强站住,袖中双拳紧握,眼前早已发黑。   “臣请暂缓新法,以安民心。”   这句话在前方无数的“弊端”后终于被大理寺卿说了出来,掀起了如潮水般异口同声的——“臣附议!”   祝宥咬着后槽牙,第一次正视这百官的丑恶嘴脸,他们脸上戴着脸谱,平日里是一张,如今又是另一张。   倘若不是他们的家眷被囚宫中,恐怕如今能一人一拳直接打死他。   他终于明白裴闵为何要将事情做得那样绝,只因留下来的他在众人眼中是“软弱可欺”。   宁成行见他要撑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拦在祝宥身前,双眸沉着,问:“都说完了吗?”   殿上安静了瞬,响起窃窃私语声。都知道他是个不怕死的,不能以强硬手段相逼,等着他说话。   “陛下召我前来,协理监国推行新政。这些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宁成行挂起脸道:“你们方才说了那样多的难题,老夫也问你们一句,你们说百姓苦,百姓到底是因新法苦还是你们在执行新法时的欺上瞒下和官逼民反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有人占地万顷,却将赋税摊分到百姓身上,登记田亩返还土地,那些‘苦不堪言’的富户究竟是乡绅还是你们?!”   这话如雷霆般落地,所有人面面相觑,犹如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理寺卿幽幽说:“宁阁老此言无凭无据,未免失了偏颇,百官只是诉说新政实施下的困境,若阁老和监国有解决举措,我等自当照办,若没有,不妨将新政搁置,待陛下凯旋后再做商议。”   “自然有解决举措。”祝宥深吸口气,握拳上前,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三甲进士,裴闵和萧律铭在外征战,难道自己就不能在内稳固朝堂为大宗杀下这局!   “你们说人手不足,稍后我拟调令,让候补官员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指派给各州抽调。至于读书人联名上表一事……”   祝宥转向礼部侍郎,“大宗虽以文道治国,但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官吏如同纸糊的门神,济世经邦学以致用,读书做官不是为了之乎者也而是为了落到实处,农桑、堤田、水利,关乎百姓生计安危,不可不学。”   宁成行望着他,柔中带刚,面对百官刁难条理清晰,能突然生出这样的勇气,很不错了。   “那百姓怨声载道又如何?”   祝宥目光真诚,“官吏入户时注意言辞分寸,以安抚为主……”   “如何注意言辞又是什么样的分寸,还请监国大人详细示下。”大理寺卿转过来道,“百姓的扁担都打到身上了,难不成我们做官的连还手都不能。”   裴闵走了,祝宥就是个软柿子,他不服,今日要将人摁住给个下马威,挫掉新政的这股锐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缓慢又沉重,长喜站得最高也最先看见,目光投向殿门口,悄然松了口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瞬,百官皆回头看去。   只见一道苍老身影满头白发,着紫袍金带,身形清瘦踏上台阶立于皇极殿门口,瘦骨嶙峋却如山峰般佁然不动。   所有人面色骤变,祝宥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要滚下泪来——他的老师,来了。   祝宥快步迎上去,在距离三步时重重跪下磕头,额头碰着玄砖发出响声。   “学生祝谏之见过恩师。”   “起来吧。”崔元箴嗓音沙哑,颤抖着弓腰去扶他。   祝宥知道他身子不好,先一步起身搀住他的手臂,崔元箴望向那百官之首,如今大理寺卿站的位置,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扶我过去。”   “是。”   全场寂静,原本站在中间的官员往两侧退去让开一条路,从未发言的钱淮暗暗吐出口气,庆幸自己方才没站出来。   户部左侍郎陪着笑问:“崔阁老,您怎么来了?”   崔元箴苍老眼中露出沉甸甸的光,拉家常一样笑着说:“陛下怜惜我体弱,叫我在家养病,可没说要罢我的内阁首辅之位,身体好些了,赶紧来上朝,否则食君之禄有愧啊。”   这话说得很明白,他要还朝。   十余年的经营,论朝中势力,还无人能与他比肩。   崔元箴在祝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大理寺卿面前,转身正对,面上笑着,眼中却无一丝笑意。“李大人方才说‘百官如何如何’,我竟不知,大宗的百官之首竟是您。”   大理寺卿面色难看到极致,张了张嘴,额头渗出汗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原是高党,同崔元箴缠斗多年本就有嫌隙,对方种种手段尚在眼前,忌惮埋进骨子里。   崔元箴在自己位置站定,苍老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了圈,只这一眼,所过之处噤若寒蝉,百官俯首。   “见过崔阁老——”   祝宥扫视方才还争吵的朝堂转瞬间安定,目光颤动——这就是老师经营多年的威严和手段吗。   崔元箴双手握在身前,问:“诸位都闹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继续道:“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我若不想退,天子能奈我何?!”   这话不大,却极尽震慑之意,   说罢,望向祝宥,面色不缓,沉声道:“你要做这百官之首,一味摆事实讲道理是不行的,还要有手段,令行禁止,我只教你一次。”   此话一出,全场变了脸色,只有宁成行冷淡觑他。   崔元箴睥睨向眼前的大理寺卿,说:“各地衙门报给大理寺说人手不够?前年我裁撤人时,据各地上报人数,留的官吏明明有余,怎么如今就不够了,难道吃空饷之风还未刹住,诸位别急,锦衣卫稍后就查。”   下方官吏低着头,互相使眼色——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各州县衙门新法要推,百姓诉状也不能停,公门人就算是不吃,不睡,也不能耽误。”崔元箴继续说:“读书人要是不想事农桑,不想学水利,那就将其从各项考核包括科举中除名,让想学的人来考。”   “还有乡绅土地,乡绅土地……”崔元箴闭上眼,枯黄的脸色神情不显,叫人心里更加没底。   “各地查明白了,若真为祖产,查实后还予他们,若不实,便是忤逆上令阻挠新政,按律法严惩。还有官吏执法者进门进户若激起民怨者,以失职罪论处,以上条令,即刻签发,上行下效,不得有误。若有违令者,自县衙至州官连坐三级。”   “阁老……”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有人壮着胆子说:“您这也太为难人了。”   “嗯。”崔元箴望向他们,反问:“为难吗?可为官者要是不为难,百姓就要为难了,谁觉着为难站出来,我有的是门生旧部不觉着为难。”   “这些年,在我手中被贬谪者多如牛毛,包括手足兄弟也未曾手软。”   旁边宁成行变了脸色,阴沉别过头去。   崔元箴唇角扬起点不可察的笑意,继续用那慢悠悠的语气说:“若有人觉着为难现在就可以说出来,老夫亲自送他告老还乡。”   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没有他口中的这股威胁力,“告老还乡”四个字就像是“午门处斩”。   大殿内静了瞬,百官这下无人再敢有怨言,齐齐对着龙椅拜说:“臣等领命遵旨——” 第107章 该死的人   散朝后崔元箴被祝宥扶着回了内阁值房,书吏们远见三人回来,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炭盆烧着,崔元箴在上首坐下,方才那一口在朝堂上强撑的气散去,刚靠椅背就捂着嘴咳嗽起来。   祝宥心头一紧,他的老师还病着,前几日去瞧才刚能起来床,如今却强撑病体替他管着朝堂,赶忙出去寻找热茶。   一脚迈出门去,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向宁成行。   “滚去。”宁成行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冷嗤一声甩开衣摆在次辅位置坐下。   “老夫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宥脸一红,羞愧离开,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值房中安静下来。   崔元箴缓了片刻,伸手捡了桌案上最靠近自己的那本折子翻阅,他没有戴叆叇,看得十分吃力。   宁成行坐在次辅的位子上写了两行字,听旁边越来越重的喘息,眉头紧蹙,半晌后终于忍无可忍抓起自己桌上那盏喝剩下的隔夜凉茶跺在对方面前。   崔元箴掀开眼皮,望着半盏剩茶眼尾带笑,两手端起抿了口,凉润液体滑过喉咙,呼吸渐渐平复,“好茶。”   宁成行的目光依旧落在案上,“隔夜茶毒如砒霜,也不怕喝死了。”   崔元箴轻笑摇头,脸上皱纹堆起,放下茶盏继续翻阅。   沉默片刻,宁成行问:“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崔元箴瞅着折子,声音平静,“看看你们要怎么收拾裴元濯留下的烂摊子。”   宁成行冷笑:“如今的首辅是祝谏之,你不过是没有收到辞令,赋闲在家的老头子罢了,不必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实施新政阻碍重重,所遇掣肘颇大,麻烦会如排山倒海般倒来,今日朝堂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崔元箴没有反驳,几句话间案上已经摊了不少翻开的折子,叹口气说:“这摊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烂啊。”   宁成行停下笔,终于抬头看他,眼角压着,“你若是来劝我们放弃的,那便回去吧。若有别的招数,也只管使出来。我这次扶棺而归,天下皆知是铁了心要帮元濯达成此愿。如今你贬不了我,也赶不走我。 ”   “我知道。”崔元箴笑了,“你要是懂退,就不叫宁成行了。”   他的态度,依旧如同当年两人那般亲和又揶揄。   “你真的认为,他会天真到只靠你们两个就镇住这满是魑魅魍魉的朝堂?你真的以为,光凭一腔正气清廉,便能将新法推行下去?你和谏之身陷众口,我怎么能不管呢,我们所有人,都被这小狐狸算计了。”   “别说算计。”宁成行见他这幅态度突然变了脸色,“元濯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宗,我亦是自愿入局。”   “你既然能理解他,为何不能理解我,要跟我怄这么多年的气?”崔元箴望他眼梢笑意不减,只是瞳孔深处带着伤情。   两双苍老的眼睛对视,宁成行无情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崔元箴松开折子靠上椅背,双眸望向内阁窗外,祝宥方才端茶回来,听两人交谈又走了,远远在廊下等候。   崔元箴说:“你这一辈子,就不知道何为虚与委蛇,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认准了这条诤臣之路,九死不悔。这样很好,朝堂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宁成行压下目光,知道他还有后话,沉默等着。   果然,崔元箴说:“可你这样的人是活不久的,万物分浊清,你持身清正不肯染泥淖,又如何同那些藏在沼泽深处的魑魅魍魉争斗,只有被拆吞入腹的份,史书都留不下你。”   宁成行眼神骤冷,“所以这就是你自毁名节背弃誓言的理由?”   他终是忍不住了,将当年未尽的话说出。   “裴公被贬时你默不作声,琮云被害时你无动于衷,景行失落在护送裴公的路上,你有找过他吗?”   “这些年,你罗织党羽贪墨渎职,眼睁睁看着亲手养起的满朝奸佞,看着皇权日消,看着萧氏子孙凋敝,这就是你的理由?”   他越说越痛,这些话就像刀子,同时剜割两个人的心。   宁成行紧紧抓住扶手,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低沉道:“当年桃李春风,我们结义金梁,发誓要做撑起朝堂的梁,镇守边关的柱,纵白骨盈野,也不向权贵低头,纵身死名灭,也要替天下人争公道。我们说,若得相位,当使朝堂无佞臣,若为将。当使边关无烽火。”   “除了你,我们都做到了。你让我理解你,我怎么理解你?崔元箴,你的官声你的首辅之位你的青史留名就那般重要,比亲友知己的命都重。”   “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崔元箴抓着扶手倾身,眸光颤动咬着牙关——裴琮云死讯传来,他悲痛呕血,裴公被贬,他一夜翻遍所有上书的折子妄图寻出生路,谢景行出金梁,他派了好几批人护送,可还是没等保住性命。   他是做了许多,可一个人都没护住,所以无需多言了,崔元箴重重坐回去。   宁成行垂下肩膀,看着他露出枯木的眼神,压抑着抽了口沉闷的气,心中悲痛复杂,久久未语。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明白崔元箴心中的“大局”和为何行事,可明白不代表接受,死了那么多人,大宗岌岌可危,他原谅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抑着,还是问出那句话,“当年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崔元箴望着他,他们是兄弟,是知己,明白彼此心中的龃龉和无可奈何,所以宁成行恨他,却又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我要保住的是整个朝堂。”崔元箴说:“这天下没有一人相信裴氏是真的谋逆,可先皇听吗?!一封又一封的求饶折子递上去,朝堂上的血却越流越多,忠臣越来越少,高文征掌控半数朝臣,宗室蠢蠢欲动,北鞣打下我们十三城,一路南下,国将不国,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冤屈谁的风骨还有那么重要吗?我若不收拢势力门生与他相争,大权旁落,后来的萧怀宁还有命回到金梁?若不将你们这群‘志不可夺’的清流直臣贬出去,如今裴元濯这新政还有什么人能用!”   宁成行冷冷看着他,“为了你的大势,便可任由忠骨含冤无动于衷?”   “是。”崔元箴干脆回。   宁成行双眸被怒意烧红,崔元箴迎着他的目光,“若此事重来,我依旧如此。”   “你们守的是心中之道,我守的是天下大局,道若断了可以再续,大宗没了,连续道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成行握拳站起身:“所以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身可陨,志不可夺,我只求公道无论生死!更不会拿兄弟和百姓的命去换大局。”   “所以你是宁成行,我是崔元箴。”崔元箴双眸如石漆黑望他。   值房中静默了,两人再没说话——心中大义与朝堂稳固从无轻重之分,或许他们都没有错,只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箴缓缓开口:“元濯的新政,从来就不是靠你和谏之能撑下去的。”   宁成行知道,若非崔元箴将清流贬谪出金梁,十年乌烟瘴气的朝堂,如今裴闵新政哪还有直臣可用。若非他先前在朝堂震慑百官,他和祝宥也不会这样轻易全身而退。   他恨的也从不是对方将自己贬谪南州,而是他违背了四人当年许下的道义,他还当他是知己。   “我说的不是当年那些事。”   崔元箴又咳嗽起来,重新拿起折子,苍老发花的目光仔细地落在字里行间,声音轻飘飘的。   “当年之事,孰对孰错我已无心分辨,功过自有后人来评,但这次,我站在你们这边。”   “你们要做清流,就得有人做浊流,你们狠不下的心我来狠,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待新政落于天下,春风化雨,我自当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   “你——”宁成行被结结实实噎了下,甩袖往门口走去。   冷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停住,快要开春了,风吹在脸上已没有了前些时候那般刺骨,   他回头看向坐在值房中的崔元箴,他们已经争了十年……都是鬓发皆白的老头子,不再有年少的意气风发,无论心中隔阂存在与否,但他相信,崔元箴今日站在朝堂,与他心中所想是一样的。   崔元箴听见回来的脚步声,轻道:“就以我等残躯,再为大宗续上十年的命数。”   “把这两日压在手中的折子都给我,我来拟。你拟咨文,将新朝免除苛捐杂税的懿旨发下去。”   裴闵在南州城休息了五日,南凉大军犯边的消息就来了,大军逐渐逼近,他并未正面交锋而是将所有兵士都纳入城中,布好了守城的准备。   “南州气候不好,稻谷不便储存,跟聂先生说,粮草转运少量多次。”裴闵道,“这一战我们务必一击取胜。”   他将南州衙署征用为临时军营,夜幕降临,身披狐裘坐在桌前看布防图,头也不抬地问:“城中百姓都撤走了吗?”   南州判官崔钰弓着腰站在一边,道:“都撤走了,只是还有少量义军,怎么说都不肯听,要帮着一起打仗。”   裴闵终于抬起眼眸望他,轻轻一笑,崔钰顿有惊心动魄之感,腰弓更低面红耳赤。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金梁来的贵族之后不要知州陪同偏要找他,辋川裴氏在南州可是赫赫有名。   裴闵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看穿他的心思,“来之前宁公就说,你是个好官。只因当年在朝直言得罪了崔阁老,这才由江南富庶之地贬到这里,初心不改,是个能用的人。”   崔钰浑身一抖,“宁公谬赞了。”   裴闵轻描淡写地说:“此次大战危急,我只用信得过的人。若能大获全胜,我保举你为南州知州。”   从七品判官一跃成封疆大吏,崔钰双目瞪大,感激又重重道:“臣必当不辱使命。”!” 第108章 七杀朝斗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虎魄整好了兵,从外进来先到炭炉前烤热手,又将煮沸的参汤倒出一碗捧到桌前。   裴闵早就搁了笔,指尖捏着指腹的笔茧,长睫垂着目光落在那张边防图上。   虎魄静等片刻,参汤凉得差不多了,出声提醒,“公子,喝点水吧。”   裴闵接过碗慢条斯理喝了,问:“这些时日跟龙骧带兵带得怎么样?”   虎魄说:“受益匪浅。”   裴闵眉梢一挑笑了,“这个成语用得好。他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将军,并非庸才,好好跟他学。”   以前她觉龙骧话少木讷,自殿上求情后转变不少,这次涉及兵法战事,他如数家珍,虎魄对他十分佩服。   裴闵低下头,说:“去找一辆马车来吧,我们今夜得去个地方。”   虎魄诧异问:“现在?”她朝外看了眼,“天已经黑了。”   “对,就是现在。”裴闵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出去了,此处还要保持严密把守的状态,今夜之事,关系南州之战是否取胜。”   虎魄从不怀疑他的话,当即正色:“是!”   裴闵没有带随从,虎魄驾车,两人夤夜出城,按照裴闵给的地图,虎魄驱车入山,走到半山腰时撞入一片竹林。   不多时周遭便起了雾,在雾气弥漫的黑夜中根本分不清方向,虎魄被迫停车,偏头叫:“公子……”   裴闵掀开帘子,马匹在原地跺蹄,见此情景也知走不下去了。   虎魄扶着他,两人刚下车,身后马喷鼻的声音突然拉远,车头挂的灯笼那一点光也在身后数丈外,一阵风刮过,那点光也熄了。   “公子!”虎魄从未遇到过这样情境,像是见鬼一般,锵一声长刀出鞘扬在身前,厉声问:“谁!不要再装神弄鬼,快出来!”   她这声质问出去,如泥牛入海,周遭是一片诡异的静谧与黑暗,连山中夜鸟的鸣叫也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自前方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无数明黄色光晕自远处飘来,其后浮着灰色影子,虎魄浑身都绷紧了,单手握刀改成双手。   裴闵安静盯望前方。   随着窸窣声越来越响,随着光晕逐渐靠近,成千上万的黄光最终汇成一个,模糊影子显露,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童,那光正是他手中提的灯笼。   小童看见两人,躬身行礼。   裴闵压下虎魄的刀,虎魄警惕打量,不情愿地锵一声将长刀入鞘。   裴闵对童子回礼,说:“无意惊扰宝地,只因有事相求,劳烦通传,就说辋川裴氏裴元濯,求见先生。”   小童吐字清晰道:“先生傍晚算到贵客要来,特叫我在此等候带路,请吧。这竹林中有迷阵,贵客一定要跟着我的脚步,切记不要乱走。”   说罢,就在前方引路。   裴闵跟上小童,对虎魄说:“别分心,当心走丢了。”   虎魄眨眼,不知这位先生是否真的如此玄奥,跟着裴闵踩过的脚印往前去。   “公子。”虎魄贴近裴闵,小声问:“这位先生是谁?”   面前豁然开朗,偌大的林子在小童领路后几步间就走了出去,拨开云雾,面前是一间亮着烛火的普普通通的小茅屋,夹着篱笆,篱笆里种着青菜养着鸡,像一户寻常百姓家——如果周围不是排山倒海般的玄青色竹林。   裴闵望着那盏明亮的灯光,喉结滚动了下,神情复杂地说:“他是父亲的一位故人。”   门扉被叩开,小童将裴闵送进门就出来了,借着明亮月光在院中浇菜,虎魄抱着刀等候在门外,看着他打水浇菜。   她环顾四周,茅屋是平常的,但景色却十分不平常,山月朗朗,竹林滔滔,柴门篱笆之外的一步间,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若非这小童引路,他们必然走不到这世外桃源之处。   屋内裴闵站在地上,近乡情怯,低垂着头一时间竟不敢抬。   面前正对竹窗,窗下是一方宽大竹席,窗外明月皎皎,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席上守着一张棋桌,双眸含笑望他,温言问:“你说你叫裴元濯,是哪个裴?”   裴闵后撤半步跪下,磕头说:“辋川裴氏裴元濯拜见谢公。”   面前这人,正是金梁四杰之一,当年为了护送裴颂炀北上而下落不明的谢景行。   谢景行深望着他,眸中是溢出的哀怜,“你是煜儿。”   裴闵回:“是。”   “快起来。”谢景行动了下肩膀,侧过身来,但腰以下堆成一团的肉却纹丝不动,说:“当年兄长遭难,我为你裴家算过一卦,不是很清晰,但显示有血脉留存,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也无法去寻,今日能见你,也算有生之年了了桩心事。”   “当年谢公危难之时不顾性命出手相助,元濯感激涕零。”裴闵再次重重磕头。   谢景行重重叹口气,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可我终究还是没能保住你的祖父。”   裴闵这才扶着膝盖缓慢起身,在他对面坐下,抬头时胸腔骤然一紧,双眸张大颤动,甚至顾不得弟子之礼,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谢景行,紧咬唇方不至于惊出声来。   这人是谢景行,这人竟是谢景行?!   虽然从含笑的眉眼间还能辨出当年痕迹,可他已经没有丝毫名动金梁的少年郎影子。   谢景行神色如常,甚至笑着。   裴闵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指甲抠住身下席子——当年的谢景行在金梁有“美公子”之称,于《簪花录·名士榜》中高居榜首不下。   那年春日曲江杏花宴,他策马而来,白衣红带,满城花树逊三分,引得无数少女春心萌动。   父亲曾说:景行若为女子,必当祸国殃民。   可如今,粗布衣袍裹着瘦弱老迈身躯,双腿拖在席侧,半边肩膀塌陷,手臂也瘦缩得像个孩童般大小,皮肉皱皱巴巴地挂在上头。   那本该执笔抚琴弯弓使剑的手,却连手指都张不开佝偻着。   他是金梁四杰中最小的一个,却已是鹤发鸡皮,用一根竹签别着。   裴闵闭眼忍住涌出的滚烫热意,谢景行用还好的那只手拍了拍膝盖,温柔地说:“此乃我之命数,窥探天机变生阴阳,术士一脉,能以保全终老者十中无一,元濯不必伤怀。”   裴闵知道他是在刻意安慰自己,谢公是为了护送祖父而遭难,浑身残疾和满身伤痕也是那时所受。   曾经金梁城如明日耀眼的士族贵公子,如今却成了隐居乡野的老头子,被家族除名,只能在这山间小屋了此残生。   “怀宁说,在湟川时,您曾救过他。”裴闵深吸口气,压下心中哽咽,酸着鼻子强硬扯出点笑说:“我经过这里,特来拜访。”   “哦。”谢景行轻笑一声,望着他的双眸似乎能看进心里,说:“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像你父亲。”   又问:“用饭了吗?”   裴闵避开那目光,说:“用过了。”   “你的身子,还是不好。”谢景行见他披了狐裘,穿得厚重,说。   “托您的福,比起小时已经好多了。”裴闵回。   谢景行拿了一颗黑棋摆在棋盘中,裴闵一怔,没有交流,转眼望向旁边棋篓,扶袖摸出一颗白棋,落子。   谢景行再次落下,两人就在这无声中对弈。   “你幼时遭难时,我为你算过一卦,你的命是‘七杀朝斗’。”   裴闵落子,轻轻应:“嗯。”   他曾听裴钦昭说过,具体如何已记不清,只知道因为这个,裴钦昭很长一段时候不许他看兵书,也不许他学骑射,但后来因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渐渐解了禁令。   一来一回的落子声在屋内响起。   谢景行望着棋盘,继续说:“‘七杀朝斗’之命,行事果断狠戾,但一生都有贵人相助,若逢乱世,乃是王侯将相之命。你这命格,最忌杀戮,若杀戮过重,伤身损寿。”   “尤其是你,生来身骨差乃福缘深厚,寿元浅薄的原因。”   裴闵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自己的身子之所以越来越差又不见好,是因他这些年没少杀人——谢公知道他大致做些什么。   谢景行说:“你该做个饱读诗书的贤才君子,就像你南塘裴氏的祖父那样,如此寿数才可绵长,如若学你辋川的祖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必当活不过二十四岁。”   裴闵瞳孔一颤,动作僵了瞬,今年他已二十有四,至腊月该过生辰了。   他沉静放下手中白子。   陈郡谢氏,乾坤一卦果然名不虚传,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谢公知道自己在南州领兵,也知道自己即将要造的杀戮和落叶归根的命数。   裴闵并未因自己的死期而动容,停下手中的棋,平静说:“裴氏覆灭,父亲和祖父死那时,我恨极了,誓要杀尽天下人,仇恨催生着我。”   “我以科举入仕进庙堂,一心要做乱臣贼子,我恨景帝不作为,恨路有枯骨野有饿殍,我恨满朝惶惶皆是魑魅魍魉,我要颠覆这世道,让这昏聩朝堂天翻地覆。但是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跟我一样身陷仇恨泥淖,却还要坚持为苍生谋。”   “我一直以为,辋川裴氏拥护大宗萧氏却又被辜负,因而痛恨天下人。但就在前些时日,我于死境中逢生,救我的是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我突然明白,祖父他们拥护的从来就不是萧氏,也不是大宗,而是种地的老农,巷陌间的稚子,豆蔻年华欢声笑语的少女,还有寒窗挑灯只为一朝为民的书生。”   “我这条命压在世道之上,是他们这些人换回来的,辋川裴氏一族,手可握诗书也可握刀柄,如今我也想用我这七杀朝斗的命格,回报这些人一份安宁。”   这一仗,他必定要打,即便此役过后世间再无裴元濯,再无辋川一族,他也要作为大宗的将,为万民开一条生路。 第109章 一定会赢   裴闵和谢景行沉默着下完这局棋,裴闵险胜半子。   窗外夜色已浓,他收了棋盘后起身告辞,谢景行瘫坐在席子上低头同他拜别。   十年境遇已在这盘棋中交代,两人皆知这一别或是永别,心中各怀着自己的主意,最后深深对望了一眼。   虎魄披着露水站在门外,见公子出来跟上去,二人行至门口推开柴扉,童子从屋内追出来,裴闵回身驻足。   童子朝裴闵拜下去,双手捧出一张粗糙的黄草纸笺递向前。   裴闵接过展开,纸上不是临别赠言也不是抒情劝慰,只有寥寥两行字——东风自东南起,行三刻而盛。   他的瞳孔骤缩,几乎握不住这张轻飘的黄草纸,抬起头紧紧闭上双眸。   回想刚进屋那时,谢景行在自己说明来意后轻笑——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裴闵这一生从未后悔,可这一刻,他后悔自己今夜来到这里。   这场风是大宗的命脉,窥探天机者必遭天谴,更何况他是在“助纣为虐”。   十年前,谢公为裴家扛过一次劫难,如今又要为他扛第二次。   他已避世十年,原可以在这山间做个普通老人直到寿终正寝——如果他今夜没来。   童子看着裴闵,用稚嫩声音道:“先生说,大宗的安危从不该是某个人或某个姓氏一肩担下,他也是大宗子民,明日亥时,一切将如公子所愿。”   裴闵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窗和烛火模糊,竹影摇晃,泪水滚落,双手推出,跪下重重磕头。   谢景行听见门扉轻掩,窗外摇曳的竹枝新发,轻声说:“故人渐远山河外,又有新枝立晚风。”   回去的路上,虎魄驾车,根据童子指路,没多久便出了山林,南州多瘴气,今夜是一轮难得的明月清辉。   “公子。”虎魄偏头,裴闵自上了车后一言不发,她有些担心,小声问:“那位先生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大宗的安危从不该是某个人或某个姓氏一肩担下”?   裴闵眼眸低垂,握着手中纸笺——纸上写的是明日天象和风位。   “南州地湿,却偏生出一种油桐木,不仅生长极快,遇火还能燃许久,城中贫苦百姓冬日里多用它来替炭火,只是烟气较大。”   虎魄突然想起,来南州后,裴闵曾在街上遇见过无钱吃饭出来卖柴的老妪,他买下对方所有的柴后还叫官吏送人回家。   后来官府就贴了告示,收购桐木柴火,城中无论男女老少都去山上砍过一阵子桐木。   她以为那是裴闵在变着法的接济百姓。   “这和我们今日来找这位先生有什么关系?”   裴闵抬起眼,昏暗马车中,目光阴沉又平稳,“据探子来报,明日南凉二十万大军便会抵达城下,桐木都已经备好,火油也埋了,但这些还不够,要想借火势一举摧了南凉大军,明日我需要一场东风。”   虎魄震惊回头,稳住缰绳说:“先生连这种事情都能算出。”   裴闵说:“陈郡谢氏,不能以常人来论。这场风也不是算出来的,是向天地借来的。”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就当他看到谢景行的双腿,看到他那副身躯便再也说不出口。   此举胜算虽大,但有伤天和。他为裴家做的已经够多了,多到他再说一个字都显得残忍。   可谢公还是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为了这天下。   马车的窗户敞开着,他仰头望向天上那轮月——忠臣骨、知己情、苍生愿。   明日对南凉一战,他要大获全胜。   莫扎带领浪淘沙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湟川,大宗军营守得十分森严,巡逻兵队五步一岗。   军营中的气氛沉闷又压抑,他们这些人站在营门口时,差点跟守卫起了冲突,还是相熟的将领认出,这才将他们带到了萧律铭面前。   刚经历了一场战事,王帐中充满血腥气,萧律铭坐在上方,裸露着左臂,军医正拿着匕首给他拔箭,又将烂肉挖出清创,血流不止,可他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萧律铭另一只手臂撑住膝盖,浑身肌肉紧绷着,军医几次想说什么,但见他阴沉的面色和浑身张扬的煞气,又几次止住。   营帐中噤若寒蝉,莫扎被领着进门,发梢上还结着冰,带着寒意上前,单膝跪地道:“主人。”   萧律铭死灰的面上一愣,脸上有了点表情,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叫你留在金梁护着阿裴吗?”   “裴公子去了南凉领兵。”莫扎说大宗话太慢,直接吐北鞣语,叽里咕噜道:“他收到金梁寄来的信,听说你击碎王宫顶珠,就叫我们过来护着你。”   他叽里咕噜说完,萧律铭垂下眸,紧绷多日的眉目缓慢松动了些。   一个关心的字都没提,但他明白,裴闵是察觉到了他的反常,所以叫莫扎他们过来,守着他。   虽相隔千万里,可他们依旧心意相通。   萧律铭低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连日在失控边缘紧绷的理智被强行拽回一些在脑中,他真的快要疯了。   焉祺送了他一场鸣石峡的大捷,以自身为饵潜回王都杀了苍吉错一家老小,将头砍下来扔在街上,苍吉错被激怒离营返都,这才有了他们趁虚而入。   可焉祺被苍吉错抓住,绑在马后一路拖回来时血肉模糊,不仅如此,苍吉错还将焉祺的尸体剁成数块,每到两军交战时就扔一块在阵前。   萧律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残躯在交战间被马蹄践踏,最后成了一滩拾不起来的肉泥。   他说过要带师父回金梁,要为他养老送终,给他一个安稳,要他解甲归田。   可如今却连一个全尸都办不到……   莫扎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他望向戚成礼,戚成礼手腕上缠着绷带,见萧律铭伤心,粗糙的心里生出点细微的体贴来,故意又问:“裴公子怎么样了?他在南州还习惯吗?”   莫扎停顿了下,知道不该说裴闵病倒,只道:“一切安好,锦瑟姑娘在照顾他,裴公子说了,我们一定会赢。”   这句话无意戳中了萧律铭的心,似乎让他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悲戚情绪汪洋中的理智找回一块落脚的石头。   是啊,他跟阿裴约定过,他们都要赢。   沉默良久,萧律铭重重搓了把脸,从指尖抬起猩红双眼,说:“下一战,我要用苍吉错的人头来祭旗。”   南州转眼间便成了座空城,除了南州军和自愿留下帮忙的义军,其余百姓都撤了出去,等大战过后的高歌返乡,又或许从此失了故土的背井离乡。   南凉大军一路无阻穿过平陵关到达城外十里,赫连朔担心有诈原地安营。   探子回来报,说南州城门紧闭,城头上插着的军旗,分别写着“唐”和“裴”。   “什么?”领军的统帅赫连朔从王座起身,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看清了吗,是写着唐和裴?”   “我看清了。”探子道:“城门上还站了一个好看的年轻人,也就二十多岁,说他是辋川裴氏的裴元濯,让我向您问安。”   “辋川裴氏裴元濯。”赫连朔望着自己身侧王旗,突然间心神不宁。   经历过当年那一战的兵士,没有一人不知道这个字的恐怖,光是一个姓氏便心生惧意。   “辋川裴氏,洛州唐氏,许久不曾见这两姓的军旗,没想到他们还活着。”下方年纪最大的将军说。   此时四将军都在军营里,另一人闻声站出来问:“主上,怎么办?北鞣不是说,他们的陛下亲征去了湟川,朝中已无良将,兵力空虚我们才北上,这裴家的人怎么会还活着。”   “我觉这人不一定是真,天下皆知飞云将军被满门抄斩,九族都被杀了,怎会突然多出个活人。”   赫连朔犹豫道:“可根据我们在大宗的探子说,坊间早有传闻,说裴家小公子还活着,并且和现在这位陛下关系不一般。”   “反正我是不信。”大胡子将军说:“要我是这小公子,全家都被这姓萧的灭了,我不手刃他誓不为人。怎会帮他领兵。”   “都到这里了,总不能再回去。”年纪最大的将军说:“无论如何,明天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沉默许久,赫连朔突然叹了口气,“大军已到这里,若不能赢,连过冬的粮草都没有了。”   南凉与北鞣大宗和佛国都不同,他们的国内尽是湿漉的沼泽和湖泊,不能放牧也不能种植粮食,主要靠捕猎野兽虫蛇,采药和玉石矿脉为生,一到冬季,便少衣食。   “打吧,管他是谁!”其中一个将军狠了狠心,说:“待攻下这平城,我们的百姓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第110章 决胜之战   夜色沉沉,今夜月光依旧明亮,南州城头没有灯火,只有湿冷的寒风。   虎魄和龙骧今夜穿着甲胄,无形中添了肃杀沉静之气,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南州城外地形图。   几人围在桌前,裴闵说:“南凉北上粮草不足,赫连朔不会久战,今夜必定攻城。城门下已埋好火油和桐木,火势会将南凉军分成两半,但南州城外并非决胜之地,锦瑟,龙将军。”裴闵头也不抬,指尖在两地之间匆匆划过,停在了城外两座山之间的山坳,说:“最后的杀招在这。”   他道:“我在此处埋下了火龙阵,山坳两侧也堆了桐木,设了六十八个火点,一旦点燃,山谷间顷刻就是一片火海,再借东风之势燎原,足够将整个南凉中军吞没。”   “你们要在亥时前率前锋精锐将赫连朔的南凉主力引到此处,届时我军登上山头,以军旗为号,点燃烽火台,山谷之上的伏兵看见信号点火,南州军退,他们就只能留在峡谷受死。”   “好。”虎魄郑重点头。   “锦瑟,你第一次上战场便是大战。”裴闵望着她,明亮烛光照在眼中,却被他情绪压得并不灼目,说:“但我相信,你能做到。”   虎魄紧蹙眉头,用力抱拳:“定不辱没唐家英名。”   裴闵深望两人,躬身拜道:“今夜的南州,就托付给二位将军了。”   龙骧戴上头盔,抱拳回:“是!”   不出裴闵所料,赫连朔趁夜色攻城,南凉大军蹄声震地,步伐整齐朝南州城来,残月如刀,月光披在身上冰冷。   今夜的南州城安静得有些诡异,城门紧闭,大军兵临城下之时,赫连朔见城门之上站着一人,身披狐裘,面色被月光照得惨白清秀,像朵在夜间盛开的昙花。   他心中一颤,但也顾不得许多,大喊:“攻城!”   号角骤起响彻夜空。   数万南凉军急速向前推进,月光下如冰冷的鳄鱼蹿行,前锋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   裴闵高高抬起手臂,手中银刀如雪,身后赤色军旗翻滚,露出一个漆黑的“裴”字。   “赫连朔,我乃辋川裴氏裴元濯,裴氏之名所及,草木皆颤,今夜我要你和你的兵,全都命丧于此,我要断你南凉十年国运,我要你们从此只做阶下臣!”   赫连朔瞳孔骤缩,因为他看见了礼刀,这一眼认定这白衣男子真的是裴家的后人。   抬起的手臂重重落下,头顶传来一声尾音虚弱却又坚定的“放——!”   轰——   脚下大地骤然烧起,无数埋在地下的火油同时爆开沿着事先挖好的沟渠蔓延,赤色火海顷刻间将前锋吞噬,如同地龙翻身。   大军被火龙隔开两侧,来不及退后的南凉士兵浑身浴火,哀嚎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退——”赫连朔明白中了埋伏,紧勒缰绳,慌忙吹响撤退的军号,厉声道:“快退!”   火光照亮裴闵冰冷的脸,他轻道:“太迟了。”   城门大开,龙骧和唐锦瑟率军冲出,在火光中同南凉大军战在一起,兵刃碰撞,血染长刀。   烈火灼烤着,虎魄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这种感觉和平日里砍杀刺客不同,和校场练兵不同。   血喷在脸上时还是热的,人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千军万马拥来,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尽头……   她和龙骧并未恋战,按事先计划好的率领前锋主力佯装杀敌深入与军阵断开。   赫连朔果然中计,带领大半南凉大军围困,二人杀出条路一路率领狂奔前往那座山头。   就在大军进入山坳时,南凉军中却响起了变阵的号角。   赫连朔终究不是庸才,骑兵受了命令后竟不再恋战,飞速绕上前如山洪般自两侧山坡倾泻而下,与追击大军形成包围阵势将前路封死。   龙骧浑身是血眺望远处,离山头已经很近,只差一步。   可他们被困住了。   只有他和唐锦瑟知道点火的具体时辰,军令如山,烽火兵看不见军旗是不会动的。   距离亥时已经不到半刻钟,若此时停下酣战,即便能杀出重围也必然错过时辰,若错过这场东风,即便火攻也无法重创南凉军,赫连朔重整军队明日卷土重来的话,南州便撑不住了。   龙骧纵身扯住一位南凉骑兵的缰绳,挥枪挑下马刺进胸腔,对方身体倒下前马缰已经被他抓在手里。   “唐将军!”他反手勒住唐锦瑟的腰,一把将人甩上去。   正紧绷对敌的唐锦瑟抓住马鬃勉强稳住,大惊问:“你做什么?!”   龙骧将军旗扔在她怀里,说:“我们在这里拦住大军,掩护你扛旗上山。”   “不行,要走一起走!”唐锦瑟就要下马,别说南凉一半主力都在,就算他们能撑住,烽火点燃不能上山,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龙骧紧紧抓住她手,抬起满是血的脸目光明亮又坚定,露出个明媚的笑:“我们说好的以唐家军旗为号,而你是唐将军,你骑术最好,天生神力,你要扛旗上山谁都拦不住你!你答应了你家公子,你要活着回去的。”   唐锦瑟说:“若要骑马冲锋,你才是好手。你也答应公子要活着的!”   “我是战场杀人的好手。”龙骧望向前方压来的南凉军,压下目光沉声说:“我久经沙场,最知道怎样能缠住敌人拖延时间,你不如我,快走!”   他不再留反驳空隙,一枪敲在马屁股上,马匹长嘶,撒开蹄子狂奔。   唐锦瑟看不清眼前凌乱变化,只能听见刀刃碰撞,军旗沉沉压在肩头,龙骧冲在最前,所有人都在为她掩护。   “唐将军。”最后她冲出重围后听见龙骧嘶吼:“往前走!别回头!”   唐锦瑟骑马狂奔,东风刮过耳畔,呜咽和泪水统统被甩在身后,悲伤愤怒国仇家恨悉数被抛在脑后,她只剩一个念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裴闵站在南州城墙,东风渐起,可预想中的火光迟迟没有出现,若不见火光,火龙阵便不成,南州沦陷,龙骧和唐锦瑟恐怕凶多吉少。   崔钰同他站在一起,望眼欲穿地看向东方,几乎不敢呼吸。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点金光飞速朝山头移去,如一颗飒踏流星。   军旗被唐锦瑟点燃抗在肩头,马蹄踏碎落火,   山头的伏兵远见唐将军扛旗而来,军旗漫卷,犹如浴火麒麟,火把落下,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两侧伏兵看见山头烽火为号,立即点燃火点,东风骤起,火海席卷山谷,借风势化作飞龙,所过之处,哀嚎鼎沸,赤色火焰照亮东方天际。   唐锦瑟站在山头,军旗牢牢钉进岩石,她望着山下火光连天,如一片红莲血海。   可那些原本应该跟她一起站在这里的人都没有过来,今夜这场火的代价太大太大了,是龙骧和所有前锋将士用命所燃。   她跪倒在地,她完成了任务,点燃了烽火,她终于能够放纵悲伤嚎啕大哭。   练兵时龙骧就一再告诫过她,战场上瞬息万变,意气用事乃大忌,无论何时都要以大局为重。   她以大局为重了,可她再也没有那个为了她殿上直言,拒绝和亲皇命,互为知己的兄弟了。   马匹受了惊东奔西走,赫连朔抓着缰绳稳住身下良驹,眺望混乱哀嚎的战场,仅仅只用了一支前锋,就折了他南凉十余万大军。   他吹响号角收拢火海中幸存的兵士,想叫后方军队回撤,去攻南州城。   就在他抓起号角递到嘴边时,一支弩箭将他的犀牛角射碎掉在了地上。   火光映着唐锦瑟身上铠甲,她整个人像被点燃,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赫连朔的方向,挡在两人间的兵士被利落斩杀。   她如入无人之境的杀神,双刀并用,谁都阻拦不住。   赫连朔看她就像看一场噩梦,鲜血伴头颅飞出,双眸没来得及回缩便落在了地上!   林子外的雾气渐渐散了,东方那抹连天的火焰露出来,童子惊诧地丢了瓢,回屋叫:“先生,先生,那边起火了!好大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桌上那盏续命的油灯灭了。   他的先生,坐在席上,神色安详地垂下了头,唇边带着笑意——谢氏子孙,每人都有最后一卦,他的最后一卦送出去,他也解脱了。 第111章 绝无仅有的偏爱   赫连朔死,南凉大军受了重创,平洲军并未追击,任由他们退去。   南州城内,裴闵病倒,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城中无数名医大夫都束手无策,唐锦瑟熬了药端进来,尝尽所有办法都喂不进去。   崔钰抓着大夫的手不肯让人走,大夫说他虚的几乎已经看不见脉象,是将死之兆。   湟川那边,萧律铭已率军过了鸣石峡,一路追击杀至擎岭关,路过北鞣祭祖的神山时驻营在此地开酒祭奠了经此一役死去的兵士,将北鞣人的颜面踩在地上拾都拾不起来。   宁成行从外边进来,手里拿着份折子递给祝宥,揩拭额头上汗说:“打开看看。”   “什么?”祝宥疑惑打开这份来自白城的军报,一目十行扫完,瞪大眼睛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君子涵养骂出脏话。   “还有完没完了!”他将这份折子往地上摔,到了中途又堪堪拿回来摔在桌上。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趁火打劫,是欺我大宗无人了不成!”   大宗西边与佛国和涂兰接壤,涂兰是小国,一直和睦相处,没想到这次竟趁大宗前后受敌时扰乱边境,大军公然入大宗境内抢烧掳掠百姓。   愤怒过后是深深地力不从心,祝宥摁着太阳穴,面色复杂问宁成行,“宁公,我们该怎么办?”   宁成行叹了口气说:“涂兰是小国,不比南凉和北鞣,只能做些小打小闹的营生,威胁不了大宗根本,可若放任不管,边境愈演愈烈,受苦的就是百姓。”   祝宥道:“但若是管,如今大宗真没有能领兵的人和打仗的兵,况且聂时秋那边的粮草转运,元濯同他谈的只有湟川和平洲,若此时再加白城,他不会答应。”   “我知道。”宁成行清楚眼下无奈,湟川南州总计三十多万大军开拔,兵粮钱信,银钱如流水一样,大宗再无多余可分。   事情似乎到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地步,祝宥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变,绕回桌案前匆匆翻出裴闵离开前送他的那本经书。   经书里夹着两个锦囊,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宁成行见他拾起那两个锦囊,问:“这是什么?”   “元濯临走之前交代。”祝宥道:“若有朝一日,遇到我们都无法解决的危机困境,就要我打开这个红色锦囊,危机过后再打开这蓝色锦囊。”   崔元箴在内室休息,听见外边动静,在崔琦搀扶下出来,祝宥赶忙上去扶,宁成行顺手端了茶来跺在他眼前。   刚才的话崔元箴听了个大概,低咳着在椅子上坐下说:“先打开看看吧。”   祝宥拆开线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将里边的信纸取出。   展开后内里只有很短的几句话——谏之兄长领兵,以京郊大营三千兵士经岷关古道,于白城郊外平溪原对敌涂兰。   祝宥面上神色复杂,眉头紧锁,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没想到裴闵竟算尽至此,连涂兰会趁机掠夺我大宗钱民都知道。   慧极必伤,他这样聪慧,如何能长寿。   崔元箴不急不缓地说:“谏之若去,便是大宗与涂兰开展,用城郊三千兵士对阵,涂兰若倾巢而出可有五万雄兵。”   宁成行啧了下嘴,一时间也看不出裴闵意图。   这以卵击石的手段怎么看都像是在送死,祝宥望着信笺,失神地想,在三国边境交战,不知能否见到康舍提迦。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崔元箴盯着祝宥,目光又落在他手中的经书上,说:“算日子,佛国的殿下已经抵达神山,也已经接过了佛国权柄成为白宫的主人。此一战你若是去,可保大宗全胜。但你若是去了,恐怕……”   他没有点破,只是目光复杂了些,望着祝宥。   “若能保大宗太平,我自然是去。即便死在白城,也无怨无悔,只是……”祝宥的目光转向崔元箴。   “我不明白,老师,为什么我若是去,就可保大宗全胜?”   宁成行也望向崔元箴。   崔元箴低头咳嗽,崔琪为他顺背,崔元箴没有回答,只是沙哑地说:“扶我进去,再躺一会儿。”   待到该知道那日,他自然会知道的。   有些事情一旦提前明白,内心的挣扎与抉择是比死还要可怕的,尤其是祝宥这样一个,生于兰阶,长于华庭,心中将家国大义和知己情谊高过性命的人。   祝宥虽然不明白,但相信自己的老师和裴闵,便点了三千京郊大营精锐,轻骑上阵,崔元箴叫李鹗陪着,可祝宥怕皇城生变,执意将人留下。   他这次离开,管家随从都没带,骏马一路不停,苏摩那在天上振翅飞翔,似乎是知道自己要回家乡,一路上鹰啼高亢。   三日后他们抵达白城。   白城内人心惶惶,城门紧闭,守卫身上还带着伤,拄着枪坐在地上,士气低迷。   祝宥走马看着,发觉情况比想象还要严重。   士兵将他拦下排查,祝宥掏出令牌亮了身份,兵士见是内阁来人,面上顿时有了神采,赶忙将他引进州府衙门。   祝宥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方,面上却没停下笑,问:“你为何如此高兴?”   兵士笑着摸头,又望向盘桓在祝宥身边的苏摩那。   “我兄弟死的时候说,朝廷现在顾不得这里,我们这几千守备军迟早都要被涂兰蛮子杀了,大家都很难受,甚至想当逃兵。”   “不过现在大人您来了,您是滁东祝氏的公子,崔阁老的学生,是大官,您能来白城,说明朝廷还是看重我们要救我们的。”   面对他明朗又羞怯的笑,祝宥一时间说不出话,因为他确实犹豫并权衡过,是否要放弃对涂兰用兵。   但如今他庆幸,自己来了。   没想到自己这“显赫”的身份,也能安定军心。   他轻出口气,对于裴闵的指示更有信心。“放心,我在城在,我死之前,不会叫涂兰人踏进白城一步。”   白城知府是崔元箴的弟子,和祝宥虽未见过面但也知这位是恩施传承衣钵之人,亲自到城门口来迎,点头哈腰礼遇有加。   进了衙门上了茶,听闻祝宥是要到边境对敌,心吓一跳,谨慎地问:“晚些会有人带兵来援?”   祝宥:“没有。”   “这万万不可啊,师弟。”白州知州劝阻。   “别说是三千人,就是三万人都不行。”   “涂兰人这次凶得很,战场凶险,若叫你在此出了岔子,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金梁无颜再见老师,咱们就这样慢慢的守,守得住的。”   “涂兰人一再犯境,所谓守城不过是消磨兵士罢了,不加反击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祝宥知道他性子懦弱,掏出怀中崔元箴的令牌,道:“我这次是奉老师之命前来,他知我来此要做的事并同我一起担后果,我拿着他印信,便有调兵遣将之权。”   白城知府怔住,见他态度强硬,十分不痛快,“白城如今只剩守备军三千,你想要多少兵马?”   “我不用兵马。”祝宥收起令牌,道:“明日我只同我带来的士兵出城,无论我活,都不需要你们插手,你好好守你的城就是。”   白日里的谈话很不愉快,夜晚两人只是象征性的吃了顿饭并未饮酒,祝宥揣着心事,早早回了行辕,苏摩那在屋内待不住,不知何时飞出去了。   祝宥猜它是去了神山白宫,因为它真正的主人在那里。   夜幕四合,安静极了,祝宥望向窗外的明月,心神也跟着飘荡,他也想去白宫,去见见那人,不知他可还安好,佛国重担压在身上,笑容是否还轻快。   来的路上远见神山白雪,从山脚流下的溪水润青了山下草木,在金梁城的草木还未返青之际,白山脚下的格桑花已经开了,远远看去粉色一片。   他原来还说“天涯明月共此时”,可原来金梁隔白山这么远,远到连看格桑花都差着时令。   祝宥摇头,失笑着叹了口气从床头拾起那本经书,裴闵不止一次提到过这本书,甚至将锦囊加在其中,是有意引他看的。   只是朝政繁忙,他一直没来得及,今夜暂停劳神的案牍,有时间翻开那本佛经。   蜡烛一夜未熄,蜡泪陪着流到天明。   窗外隐隐有泛白之色,祝宥面色灰白,手脚都是冷的,他一瞬不瞬盯着经书,双目中尽是血色,此刻他不是君子,像是即将失去的理智的疯子。   祝宥脑中嗡嗡作响,血液的嘈杂声伴了他一夜,他终于明白了裴闵的算计,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师会说此一战必定取胜。   他紧紧攥着经书纸页,纸张出现裂痕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串联起来,那些他从未细想过的画面翻涌出来   为何那人总会恰合时宜的出现在自己失落时   为何不染尘埃的佛,却甘愿卷入金梁纷乱,站在萧律铭这边   为何他要在金瓦红墙墙之下,同自己对拜   枕膝而眠,美好的祝愿   苏摩那是相思,鹰哨是心上骨   他以为的交情,其实是场绝无仅有的偏爱,他光明又从容地诉说着爱意。 第112章 共处三日   白城外,涂兰的士兵挥舞弯刀南下,一群逃难的百姓头颅如瓜菜般被砍削下来,尸体还热着,浑身财物连同衣服都被洗劫一空。   涂兰人挥舞着战利品,马匹绕着尸体撒欢跑了两圈,又朝城门口奔去。   脚步声跌跌撞撞在衙门的后院响起,白城知府慌慌张张连门都顾不得敲,冲进去说:“师弟,师弟,你快逃吧,白城要守不住了。”   祝宥从那种状态中惊醒,站起来问:“你说什么?”   知府见他双目通红,怔愣了瞬又赶紧回神,攀着他手道:“我们都估计错了,涂兰这次不是想抢点东西,它就是想要我白城,现在已经带兵打过来了。师弟,我们快逃吧。”   “我们逃了,百姓怎么办?”祝宥一把撸下他手。   “师弟啊!”知府恨铁不成钢,祝宥冷冷盯着他说:“你若退了,别怪我到时候参你让你掉脑袋。”   这话已经算威胁了,知州被他冰冷的眼神和语气狠狠噎住,无奈又愤怒问:“那你想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陪着你留在这等死吗?!”   “人可亡,城不能破。”经书和私情都被抛到九霄云外,祝宥大步跨出门槛,高喊:“白城参军何在!”   “卑职在!”参军应声而答,抱拳跪在眼前。   祝宥见他模样沉稳,说:“看样子你还有条血性的汉子,马上清点守备军,组织兵士和百姓们,守城!”   他向外走,参军紧跟着他,祝宥吩咐:“让老弱妇孺先从南门往后撤,十四岁以上青壮年留下,弩箭,石头,火油都搬上城墙备好,一旦涂兰攻城,尽可能为撤退百姓争取时间。”   参军领命离去,京郊大营的将这时候也到了,祝宥领着他拐过回廊,往大门口去,说:“你点齐人手,我们从侧门出去,先在路上拦截一下涂兰军。”   “我们?”将领以为听错了,问:“我们只有三千人。”   “对。”祝宥回:“只有我们这三千人。”   他抬头往墙外那片无边际的天看去,内心陷入强烈挣扎——他无法接受裴闵这诛心的算计,可又明白这是唯一能保大宗的法子。   祝宥着官服骑马和涂兰军在平溪原上相遇,他这一身紫袍无疑是最好的靶子。   涂兰将军果然转了方向,率先锋策马要生擒他。   紫袍是大宗三品以上才有的官服,有他在手便能兵不血刃的威胁大宗君主,交换粮草银钱,有他在手,大宗君主也不会轻易对涂兰用兵。   祝宥眼见对方中计,策马在前,他最终还是没有按裴闵所说在平溪原交战,剧烈的煎熬与挣扎后,还是不愿将那人牵扯进来。   若是利用这样的情谊,还不如死了。   他会尽量为撤离的百姓拖延时间,他不会做降将,倘若被俘,便以死明志,只要百姓无恙,白城失守后萧律铭依旧能夺回来。   他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在兰溪原外二十里,祝宥被涂兰大军追上,涂兰将军乌日图远远甩出马鞭将祝宥从马背上抽下。   护卫他的兵被涂兰大军冲散,祝宥官袍肩膀破了道口子,耳朵流出的血滴在脖颈上,他捂着肩膀站起,跟对方野狼似得眼睛对峙着。   乌日图常年奔驰在烈日下,身体粗壮肩膀黝黑,第一次见这样白皙柔弱的书生,骑着马戏谑围住他。   涂兰军队在外守着,祝宥眼见自己带来的人都被生擒,有伤无亡,也知对方的忌惮,压下心绪道:“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你们只是想要些粮草衣食,不是真的想同大宗不死不休,我们可以交易。”   “交易什么?”乌日图好整以暇望他,从放才起他就对祝宥产生了兴趣。   “如今是你们大宗要涂兰抬手,自然要拿出合适的诚意,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祝宥抬起头,虽负伤身姿却依旧挺拔,问:“你们想要什么?”   乌日图从马背上探下身来用鞭梢挑起他下颚,轻狂地说:“听闻南凉要与你们和亲,那涂兰也和亲,就要你,嫁给我。”   周遭士兵沸腾起来,呜嗷地说着图兰话,哄笑声连成一片。   祝宥面色铁青,不知这些蛮夷竟野成这个样子,拽下他全是膻味的马鞭,“这么说你们是不想谈了?”   “哈哈哈哈哈。”乌日图笑的放肆,挥手说:“有点意思,带走!”   涂兰兵士一窝蜂围上来,祝宥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架在脖颈上,正要切下去。   远处传来一声刺穿长空的鹰啼,苏摩那振翅而来,自高空俯冲,锋利的爪子抓瞎离祝宥最近的士兵双眼,哀号声响,却没有任何人敢还手,人群骚乱了一阵后竟握紧弯刀后退,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身影。   乌日图望向远处,身着华服的男人骑在雪白的野牦牛背上,五彩披帛在阳光下亮眼,金钏碰撞,面上带着悲悯温柔的笑意,纯洁神圣。   传说白牦牛是山神使者,桀骜不驯,只有白山上的圣佛才能够骑乘。   他们只有一人一牛,却叫人不敢正视。   牦牛步伐沉稳,每向前一步,涂兰兵士便后退一步,直到退出佛国境内。   祝宥看着走来的人心脏狂跳,一切都在冥冥中改变,他无法再直视康舍提迦直白又充满爱怜的目光。   乌日图也没想到,这位佛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陛下竟会出现在这里,兵马后退,马匹不安跺蹄,他勒住缰绳跳下来,单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个礼。   “陛下。”   康舍提迦回礼,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在乌日图和所有兵士的警惕注视下,他走到祝宥面前,苏摩那落回肩头,收拢翅膀,用尖锐的喙梳理羽毛。   野牦牛安静地在一边吃草,所有的剑拔弩张经过他身时皆化为一阵清风。   祝宥察觉到阴影笼来,带着伽蓝香的气息擦过耳畔,康舍提迦抽出了他手中的刀,温热指腹贴在他脸上,一点点抹净刺目的血。   祝宥能感觉到炙热又温柔的目光落在脸上,让他几乎遭受不住,低下头不敢直视。   “大学士。”头顶传来康舍提迦的轻笑,那双清澈的瞳隐没在长睫阴影下,说:“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带走你。”   这话落在所有人的耳中都变了味道。   康舍提迦握着刀走向乌日图,乌日图听见方才的话,眼见康舍提迦走近喉结滚动被迫退后,对方修的是佛法,可他却不知怎么感受到了杀意。   微风拂过青草,康舍提迦弯腰将那把匕首插进乌日图站过的那片地上。   乌日图粗壮的眉毛挤在一起,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康舍提迦的披帛被风吹起,他以肉身挡在千军万马之前,双手合十,面含微笑平静地说:“康舍提迦请将军退兵。”   这话云淡风轻却令乌日图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率军前来就是想趁乱从大宗这里捞点好处,可如今他已撕下脸皮激怒大宗,若什么都不做便退兵,岂非什么都赔上了。   乌日图望向康舍提迦,康舍提迦与他对视,又轻轻闭上眼睛——今日他就站在这里,倘若涂兰大军开战,那他也甘愿在祝宥之前死在铁蹄下。   乌日图几乎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这佛国的王铁了心要护这大宗的官,目光自康舍提迦身上拉远,落在他身后广袤的原野和尽头的格桑花,格桑花的尽头是佛国圣地白山……   这里有数以千万的忠诚信徒,他们都甘愿为康舍提迦赴死。   乌日图没有勇气拒绝,更不敢有杀死佛国王的心,思忖片刻,乌日图抬起手,不甘却又不得不挥下。   大群后退,马蹄声由近到远,这群人如黑潮般来又如黑潮般退去。   危机消散,祝宥的心却没有跟着放松反而提的更高,喉咙间像是堵着什么,叫他发不出声音。   “你应该在平溪原与他们对峙。”康舍提迦语气依旧柔和,并未有丝毫因利用而引起的不好情绪。   “在格桑花海与我相遇。”   如此,才算是完美的美人计。   这两句话将一切都点破,他明白大宗的布局和自己领兵的目的,祝宥曾听许多人说过佛国这位殿下的聪慧,只是他一直拿对方当成那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似笑非笑扯了下唇角。   “你不该来了的。”   康舍提迦轻笑,“你在这里,我是一定要来的。”   他明知是局,却也从容来赴,明知利用,也甘之如饴,只要能再见一面。   祝宥抬起头,眼中露出复杂又愧疚的情绪,康舍提迦从不遮掩自己的感情,即便是无法回应,他也都是坦然的表现在外。   “你这样,倒叫我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从不需要回应。”康舍提迦垂眸看他,“我知道大学士的仁慈和善良,自责和愧疚,你想报答我却并不爱我。”   “不是……”祝宥被这直白的话噎住,他的心被骤然惊变的关系打乱,不知道该怎么回,沉默须臾,又道:“你不该来的,这次你帮了大宗,佛国便不再是中立,会给你的臣民带来危险。”   “是啊。”康舍提迦笑了,依旧是那样平静的语气,“但你说的那是雪山上的王,现在我只是山脚下的康舍提迦。”   祝宥敏锐感觉到什么,抬头问:“什么意思?”   康舍提迦温柔地看着他,说:“我同比丘师父换了三日的时间。”   这三日,他可以做自由自在的康舍提迦,只要不破戒,就可以守着自己心爱的人。三日之后,他会回到白山的宫殿,此后终身不得再下莲台,成为佛国那个无情无欲伟岸又至高无上的王。   祝宥当然记得康舍提迦曾两次提到过的格桑于罗摩迦耶的故事,瞳孔颤动,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他以后半生的自由换与自己共处的三日,这真的值得吗? 第113章 来世相爱吧   涂兰的军队来了又退,白城内,知府看着三千京郊大营的兵马返回,唯独不见祝宥身影,慌慌张张从城楼上下来,问:“祝谏之呢?我师弟呢?次辅大人呢?”   领头的将军面色有些古怪,金梁城中便有传闻,祝学士和佛国殿下交往甚好,可今日看来,仿佛又不止是“交往甚好”。   他欲言又止后,挑着捡着说:“大人平安无事,此刻跟佛国的陛下在一起,叫我等先回来帮大人安顿百姓,三日后再一起回金梁。”   “嗯……”将军在知府不明所以的神情中点头,再次重复:“三日后再回去。”   知府见他云里雾里的往前走,觉着这人怎么好像傻了。   三日后   湟川和南州同时传来大捷,白城危机解除,天下同庆,崔元箴得到这个消息后终于卧床不起。   朝堂上只留宁成行守着,但已经够了,新法推行至各州县,那些被贬在外敢于直言的诤臣都被安排在了重要位置。   如今新朝就像是一张网,关键之处的钉子都是锋利且坚韧的。   萧律铭凯旋而归,南凉递出降书,唐锦瑟前去接的,陪她一起的,还有龙骧,那日龙骧他们提前勘探,大火起来后躲进事先就知道的岩洞逃过一劫。   裴唐两姓的旗帜随大军回朝,相隔十余年,军旗终于再次飘在百姓夹道相迎中,所过之处,呼声鼎沸。   攘外安内,国运昌隆,大宗犹如浴火凤凰,迎来了新生。   祝宥和康舍提迦在白城待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两人站在格桑花海中,身后是佛国的神山和大宗的原野,天边霞光散绮,赤色连云。   康舍提迦望着他,祝宥也抬头看着,康舍提迦望着两人相牵的手,知道这三日是对方给他的报答,这人本就是这世间最善良的人。   他低下头,为祝宥理好耳边散乱的发,气息拂过,极轻极轻地说:“大学士,祝你往后顺遂,青史留名,也祝你娇妻美眷,儿孙满堂。”   有这三日他已无憾,这段回忆足够让他心甘情愿了却尘缘,作为佛国的陛下在往后日复一日独坐莲台的光阴中无怨无悔。   祝宥眼睛一点点张大,时间好似被拉长,他听着熟悉的嗓音,分不清此刻自己在想什么。   康舍提迦的头脑并不比裴闵差,他看穿一切算计,知道自己的心软也明白自己的软肋,若以恩情相胁,足够让他舍身去做任何事——但他没有。   他守住了佛的那盏清明。   这三日,他给了他一场欢愉,没有诗书,没有案牍,没有规训,没有大宗的存续和文坛的传承,这许是他此生最自由的三日。   往后数十年,他再不会有如此随心的三日。   祝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康舍提迦面上依旧微笑,在暖黄色余晖中随着后退一点点松开他手,他没有说“再见”,因为自知不会再见。   “大学士,祝你安好。”   微风吹起他的发丝,披帛模糊了二人视线,温热的手逐渐抽离,祝宥的心像是被人揪住,让他疼的放缓了呼吸。   裴闵的蓝色锦囊他打开了,里边只有一行字——谏之兄长,你和你的心都是自由的。   他可以不再回金梁,和康舍提迦一起往后过如同这三天一样的日子,他思考了三日,最后决定回归他的庙堂。   康舍提迦明白,自己可以违背和比丘师父的约定,不在意佛国荣辱,辜负栽培传承,带着祝宥离开,此后天高海阔,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可他的心不行。   两人对视着,什么都没说却也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祝宥看见远处前来相迎的比丘,分离在即,就在康舍提迦的手抽离瞬间,祝宥猛然向前探去抓住,康舍提迦猝不及防被拉近。   两片唇隔着薄薄的花瓣碰在一起。   康舍提迦不能破戒,所以祝宥唇间叼了一朵格桑花,他们隔着一朵花的距离亲吻。   康舍提迦的瞳孔张大,自持的心砰砰狂跳起来,祝宥轻轻吻着他,他们都有不能舍弃的责任和背负,但此刻,在不违背所有的礼教和约定下,他该给对方的深情一个回应。   两人相拥着,格桑花掉落在了康舍提迦胸前,祝宥听着耳边蓬勃有力的心跳声,说:“你在清觉宫门口对我的祝福就很好,不需要添什么。”   “我会给你写信,格桑花开了我会写,月亮圆了我也会写,直到我提不动笔,直到我归去,我会将我的骨灰撒在白山脚下。你在神山灵柩里,我在格桑花根下,往后千千万万年个日夜,我们都看同样的月亮,同样的花,康舍提迦。”祝宥第一次僭越地唤他名字,目光复杂地说:“下一个轮回,我们相爱吧。”   我等你,到来生。   康舍提迦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山崩地裂的情绪禁锢在眼中,被修养良好的皮囊压下,他是六根清净的佛,悲天悯人刻在骨子里,他动了情却又禁锢在欲望内,因为他修的便是“无妄想”。   但此刻他起了贪欲,并放纵自己贪恋能有来生。   “我愿用今生所有功德,祈求来世与你相遇。”   祝宥最先回到金梁,萧律铭第二天也回来了,百官共迎天子还都,他骑着踏雪,身后是戚成礼,再往后是一望无际的千军万马威风凛凛。   他在北鞣的事迹已经被快马加鞭地传了回来,百姓们在夹道欢呼,迎接大宗的战神。   萧律铭盥洗更衣上朝,震慑百官同时商定裴闵回来时开庆功宴。那些一直被压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湮灭,被软禁在宫中的内眷都放回了家,宁成行如约交还了一个新朝。   朝会散了后祝宥依旧留在原地,萧律铭从丹陛下来,活动下筋骨,用揶揄的语气说:“听闻你带三千城郊大营的兵退了涂兰五万大军?”   祝宥心不在焉扯了下唇,自下而上睨他,苦笑说:“原来你们都知道。”   都知道康舍提迦的心意,就连他老师都明白了,只有他还傻傻的以为那是君子之交。   萧律铭看出他有话要说,对长喜递了个眼色,长喜带殿内宫人离去,阖上殿门。   转瞬间大殿只剩两人,萧律铭收敛神情,蹙眉问:“方才说庆功宴时,我就察觉你的表情不对,是不是阿裴出事了?”   裴闵此去南州是九死一生,乃是乱世之中最下下策,他阻止过,可对方不听。   祝宥见他心思如此敏锐,从湟川到金梁十日路程只奔了八日,想必他是因为记挂裴闵所以归心似箭。   “信是唐将军用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祝宥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元濯在朝在野树敌太多,老师和宁公年岁已高,这消息除了我还没有别人知道。” 第114章 我放下了   萧律铭匆匆掏出信纸,一目十行扫完,祝宥眼疾手快将他拉住,“怀宁!”   他情急之下他失了口,又赶忙改道:“陛下。”   萧律铭眼睛已经红了,双眸望向前方,直勾勾地,此刻他说不出话,只剩茫然摇头——唐锦瑟在信中说,裴闵在大战的第二日就病倒了,药石无医,所有大夫和民间郎中皆束手无策。   裴闵在昏迷前曾留下遗言,说自己死后要埋在辋川裴公的别业旁,唐锦瑟不知是否要遵从,只好寄信回来询问。   萧律铭抓着祝宥胳膊站起,跌跌撞撞向外走,“备马,我要去南州。”   “陛下。”祝宥匆忙拉住他,他最担心的,就是萧律铭像如今这样得知消息后不管不顾,“你刚回来,朝局未稳,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再离开金梁。”   萧律铭抬起头,双眼通红,紧紧握着他双臂说:“我不能让他死在南州埋在辋川,我要把他带回来。”   “我明白。”祝宥见他痛苦的表情,瞳孔闪动,动容地说:“可如今,新政虽推行下去,但换了不少人,这几仗下来国库空了,边关要稳,朝堂百废待兴,需要你在此坐镇,我替你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把元濯带回来行吗?”   “不行。”萧律铭矢口拒绝,在祝宥期望的目光中压抑着又深深出了口气,红着眼说:“我必须亲自去,若他真的不成了,我便陪他一起。”   “你们就当我从未回来,战死在湟川了吧。”   “萧怀宁!”祝宥一把薅住他手臂,简直要抽他一巴掌逼他直视,“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老师已多日未起身了,宁公也累垮了,拿下湟川经历了怎样的死生之战你最清楚!元濯此去又是为了什么,你如今要弃这所有人舍命护着的大宗与不顾,就为了你自己的私情吗?!”   “你以为你这条命是自己的,你清醒些,你是大宗天子!”   萧律铭唇线颤动,祝宥的话凌迟着他,可他已经顾不了这么多,鼻翼抽动,斜睨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许下那些豪言壮语时他在我身边!”   “我不可能再失去他,别拦着我!”他一把甩开祝宥钳制的手,大步踏出皇极殿。   “长喜,牵踏雪来!”   裴闵自那日后便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唐锦瑟用尽办法也紧紧让身上不那样热,人还是昏着,南州百姓听闻后,有人送来家中至宝——一株几百年的野生铁皮石斛。   这东西比当初的千年人参还要贵重,唐锦瑟和龙骧一下子看见希望,赶紧熬汤为裴闵吊命,不等金梁回信就套好马车准备将裴闵送回金梁。   金梁黑市里还有异域的神医,太医署中也有诸多的能人异士,只要回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龙骧率大军在前开路,所有人护着一路北上。   萧律铭骑踏雪没日没夜奔了三日,第四天傍晚在半路与护送的大军相遇。   他一身草屑碎叶,风尘仆仆从马背上跳下,龙骧迎过去,他将缰绳塞进手里便急匆匆钻进马车。   唐锦瑟没多久便下来了,站在路上和龙骧对视,龙骧牵着缰绳,用手为踏雪梳理打结的马鬃,又拍拍唐锦瑟的肩。   “你也该好好歇歇了,陛下既然来了,裴大人就不会有事的。”   “阿裴……”萧律铭看着躺在马车里的的人,出声前眼眶先红。   三日部分昼夜的赶路却觉不出丝毫疲惫,却在看见裴闵的瞬间好似被抽空所有力气,他重重抹了把脸,在裴闵身边跪坐下握住他瘦削的手。   裴闵腕骨已经完全显露出来,整个人瘦脱了相,若非胸口那点微弱起伏,就像具尸体。   “阿裴……”萧律铭躬身为他拂开脸上的发,低声唤着。   “你看我从金梁跑出来了。”眼泪滴在裴闵脸上,他哽咽着,轻轻说:“此非明君所为,你是不是该起来,骂我两句?”   他把裴闵的手拉近贴在脸上,指尖的凉意提醒着他对方命悬一线。   萧律铭难受的说不出话来了,艰难闭上眼睛,他们早就知道此一役的后果,只是一直抱有一丝侥幸。   他后悔,十分后悔不该任由裴闵带兵去往南州。   所有的劳累都在这一瞬间随悲痛涌上来,他双眼发黑,倒在裴闵身侧,萧律铭伸出手,昏迷前将裴闵紧紧扣留在怀中。   “我答应你,生同衾死同穴,绝不食言。”   一年后   裴闵靠在御花园亭中的栏杆上,只穿了件素色春衫,墨浓的发被拢到一侧编了个生疏的辫子,粗糙地垂在胸前。   他指尖夹着铜勺舀了鱼食漫不经心撒下,池中一群胖头锦鲤浮出水面,争抢吃食掀起一连串水花。   祝宥下了朝过来,春风拂面,见这幅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在廊下站住了。   裴闵听见脚步声,拉了拉袖子遮住那些不体面的痕迹,抬眸道:“谏之兄长,你来了。”   “嗯。”祝宥走过去,暑意渐浓,近几日天愈发热了,他摘下帽子托在手中,问:“你身子怎样了,什么时候再回朝堂,内阁很多事儿我都处理不好。”   “很快了,不过你现在也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不必自谦。”裴闵手臂搭在栏杆上。   “这一年吃的好睡的好,先前的劳累和沉伤都养的差不多,太医今早诊脉说,只要注意滋补,可稍微做些事情。”   他不想再过这种被当成金丝雀圈养的日子,想回归朝堂,哪怕做个小小司务——可那畜生怎么都不肯。   “唉——”祝宥长长叹口气,回想当时场景依旧心有余悸,“你若再晚一会儿醒来,我就得血溅三尺了。”   裴闵刚回来时整个大宗的名医都被召进宫中,可诊脉后又跪了一地,皆说回天乏术。   萧律铭散了所有宫人,浑浑噩噩地将自己关进乾清殿内,自己守着,除了送药的医师不叫任何人近身,随时准备和裴闵同去。   百官在外跪成一片,宁成行在殿门口踱步,从清晨骂到黄昏,就连萧文帝传旨他也不应,那时的萧律铭是铁了心的要同裴闵共死,所有人皆束手无策,祝宥都准备撞柱死谏了。   就在山穷水尽时,裴闵醒了,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祝宥被长喜托下台阶送回府内,连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来后进宫探望便被拒绝,从那之后裴闵就被软禁在了后宫,萧律铭经历了失而复得后就疯了,对他是极尽的保护,时刻不离眼下,别说旁人,他后来又几次上书探望都被影响修养挡了回去。   “已经骂过他了。”裴闵手臂搭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枕着手臂侧望祝宥,气定神闲地问:“怎么,萧律铭又犯病了?”   祝宥:“……”   觉着裴闵似乎心情不太好。   “还行。”祝宥在裴闵对面坐下,说:“你醒来后,陛下还算勤勉,只是今日北鞣送来了国书,要跟大宗和亲。”   裴闵眉头轻蹙,“还要和亲?”   “他们虽势弱,但大宗也不能完全将他们亡国,能够兵不血刃的维持边疆平和,和亲是最好的方式。”祝宥说。   裴闵点头,“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古以来就是兵法中的上上策。   “今日朝会,不少百官都支持和亲,邵武长公主也有松口的意思,可陛下不同意。”   裴闵垂下眼眸,上次那一战的残酷和差点失去兄弟同伴的悲痛让唐锦瑟心中生出和以往不同的心思,想要“顾全大局”。   “边疆的平和稳固不是哪个女子甘愿牺牲幸福就能换来的,大宗的邵武长公主也不是为了和亲才受封。”   祝宥惊愕望他。   裴闵:“怎么?”   祝宥说:“方才在朝堂,陛下说了同你一模一样的话。”   裴闵:“哦。”   祝宥说:“所以迁都是你们商量好的?”   “什么?”裴闵缓慢起身,就连他也被此举惊住,在脑中转了两圈才明白萧律铭的用意。   “他是想要——天子守国门。”   “对。”祝宥苦笑:“你应该能猜到,此言一出,朝堂上是何模样。”   “嗯。”裴闵知道,从温暖富硕的金梁迁都到三月还有飘雪的湟川,这群养尊处优的朝官一定极力反对。   “他确实有魄力。”裴闵说:“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迁都从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背后牵扯太多。   眼见时辰不早了,祝宥戴上帽子站起身,舔了舔唇说:“其实,今日我来找你,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道:“崔琪今早找我,说老师想见你,太医说……”   祝宥神情哀伤,“他没多少时日了。元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知当年之事是他对你不住,临终心愿。”   祝宥双手平稳前推,深深拜下去。   “还请你了却,去见他一面吧。”   “谏之兄长不必如此。”裴闵目光落在他手上,半垂长睫,说:“当年之事,他不过冷眼旁观罢了,像他一样冷眼旁观的人很多,我不可能一一去恨一一去怨。如今高文征已死,沉冤昭雪,我放下了。”   他不会再折磨自己,折磨萧律铭了。 第115章 退路   夜晚长喜和宫人在前掌灯,送萧律铭回寝殿,萧律铭下了厚重衣衫换了常服转进内殿。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他抬起手,长喜便领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守夜的,寂静的好似并不存在。   自登基以后,他们的陛下从不用人入内殿伺候。   内殿灯火明亮,裴闵靠在桌案前看闲书,手边放了盘香软薄皮的枇杷,粗糙的辫子已经散了,发丝如瀑,平滑的覆在肩头。   萧律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问:“怎么拆了,我编的不好看吗?”   裴闵觑了他眼,“我还以为陛下起码有些自知之明。”   这两日因为“上朝”之事,裴闵心中十分不快,萧律铭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夹枪带棒,拉起他手亲了亲分明的指节,放下后剥了枚枇杷托着帕子递过去。   “永嘉去年进贡的枇杷,我谁都没分,全在冰窖中给你留着。”   裴闵听出他的规避,自病好后,萧律铭就不再跟他争吵,也因此叫他无处下手,出了口气接下,说:“明日我要去崔府一趟。”   “为什么?”萧律铭眉头稍微紧了些,面色变得不太好看,“你身子还没好全,这样出去太冒险了。”   “太医说已无大碍。”裴闵望着他双眸道:“他有话要同我说,明日我是一定要去的。”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慢条斯理地又剥了一只枇杷,说:“明日你留在这里,我叫长喜跑一趟,有什么话听回来传给你就是,你安心养着。”   裴闵这次没接,也将手中上一枚枇杷搁在桌上,正正经经地说:“萧律铭,我一直以为,你是明白我的。”   他靠着椅背,偏头望对面的人,说:“南州那时候,我确实差点就回不来,若非宁公以一人力担下天谴,若不是南州百姓慷慨解囊献出至宝。我已经不在了。”   萧律铭目光复杂,虽过去一年,可每当提起心脏还是会猛烈跳动,自己咬了口说:“我不想听这些。”   “我差点背弃了我们之间的誓言,让你伤心,所以这一年来你将我囚在宫中,要我做什么我都应着你。我以为你心中有分寸,只是暂时在耍脾气使性子,等我养好了身子,你自会还我锦绣前程。”   他正视萧律铭,目光毫无波澜,“但我发现自己好像错了,你是真的就想以后一直这样,将我关在宫城中,像一盏高高挂起的琉璃灯,锦衣玉食地养着我,直到我碎在你手中,是吗?”   “别说这样的胡话。”萧律铭放下枇杷抓住他手,“你不是琉璃灯,你也不会碎。只是你现在还未痊愈,再多养一些时间。”   裴闵对上他的双眸,“你不用再拖延时间,我们曾经是差一点就要对方性命的对手,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   “我知道以你如今的权势地位,我撼动不了什么了。你坚持要这么做,我反抗不了,但……”   他静静地望进萧律铭眼眸深处,看着里边一点点翻涌而出的晦涩情绪,缓慢吐出每一个字。   “我爱的,是那个与我同进同退的萧律铭,并非只手遮天不容反抗的大宗陛下,别再消磨我对你的感情,别让我讨厌你。现在我在询问你,是因为我舍不得你,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再需要你的同意,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情话,可萧律铭却知道其实每个字都是威胁。   倘若裴闵坚持要走,凭他的手段和谍网,萧律铭就算踏遍天下也再难将人找回来,能够束缚住裴闵的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心甘情愿,萧律铭一直都知道。   裴闵看着萧律铭眼底深处滚动的情绪由晦涩变成惊愕随即是深深的阴沉,甚至连一闪而过的恨意都看的清清楚楚。   萧律铭松开他手,倾身退回去,长出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说:“我明白了。”   “明天就让龙骧,陪你去吧。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官复原职的咨文明日就叫内阁去拟,工部我会还给你,内阁那边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他站起来,背过身去。   “好了,夜深了,你先睡吧。我去再看一会儿折子,不用等我了。”   说罢,他跨出内殿,裴闵听见了指尖骨骼的响动。   殿门打开,值夜的长喜从地上站起来,惊诧问:“陛下,您怎么……”   这还是第一次,陛下大半夜的从寝殿出来。   萧律铭冷声说:“掌灯,去正殿,我要批奏折。”   殿中烛火随着关门摇晃了下,转瞬又恢复平静,内殿中突然安静的有些窒息,裴闵长睫低垂看向桌上枇杷——因搁置时间太长,表层颜色已经深了。   他何尝不知那些话有多伤人,但面对萧律铭这得寸进尺的束缚,他没有办法。   裴闵捡起那枚发黑的枇杷,缓慢又轻轻地咬了一口。   第二天清晨,龙骧早早就在宫门口等候,裴闵穿戴整齐从乾清宫出去,由禁军跟随,乘车到了崔府门前。   禁军将整个崔府围住,崔琪亲自出来迎接,裴闵被领进去。   崔元箴早就起不来身,每日昏睡时候多清醒时候少,崔夫人将他叫醒,裴闵被带进卧房相见。   祝宥守在床前侍奉着,如今他的老师,是数着时辰在活。   裴闵秉弟子之礼进门,崔夫人掩面离去,裴闵在床前站定,拜道:“学生裴元濯见过老师。”   祝宥眸光颤动,明白裴闵这声“老师”的情谊,轻声对着床上目光散漫的崔元箴说:“老师,你看,元濯来看你了。”   崔元箴抬起手,裴闵犹豫了瞬,向前半步握住,在床侧的鼓凳上坐下。   崔元箴枯槁的面上露出和蔼笑意,“事到如今,你还能来看我,谢谢了。”   裴闵抓着他手,面上并未有什么多余表情,“我知你当年的算计和难处,但我不能苟同。”   “我明白。”崔元箴双眼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见他模糊轮廓,嶙峋的喉结大幅度滚动了下,说:“迄今为止,我不后悔自己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但是今日,我不想跟你说这个。”   沉默须臾,崔元箴问:“日后你有何打算,你已经回不去官场了。”   他已经看见了冥府的路,却还是忍不住在死之前为故人之子多打算一些。   裴闵没有回答,他虽同萧律铭交涉过,但他明白,去年临危之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然触了众怒,在官场中埋下龃龉。   他若回工部,明里暗里会有无数的人盯着等着同他缠斗,即便有萧律铭在,他也不可能做一代贤臣,新朝不该有这样的气象。   “为了大宗,你舍了自己。”崔元箴呼吸重了两下。   祝宥望向裴闵,悲伤中欲言又止——如今他这内阁首辅的位子,该是裴闵的,管他将来史书怎么写,他得还回去。   “你为大宗计,也该为自己计,满身才华不该落得个没有归宿的下场,你不是甘愿隐居归田的人。”崔元箴说完这串话,猛烈地咳嗽起来。   祝宥端来热茶,崔元箴嶙峋指节抓着裴闵的手,尽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咳嗽着说:“南塘的衣钵已经在你身上,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我的衣钵也传给你,从此天下文脉尽在你一人,你就是这文坛领袖,天下学子都将以叫你一声老师为荣。”   这是他,能留给裴闵最好的东西。   裴闵望向他,目光复杂了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崔元箴在审时度势后,又顾念着他的心性,为他选了条多好的路。   他这七杀朝斗的命格早该在南州便折进去了,如今这条命,是宁公和百姓换回来了,若留在朝堂,难免再造杀戮,寿数不长,这也是萧律铭为何一定要拦着他的原因之一。   “可是……”祝宥不甘心也不明白,只觉裴闵的才能落于文坛可惜,“变法论是元濯写的,他是济世经邦的将相之才,注经释文救不了天下人……”   “注经释文确实救不了天下人。”裴闵露出一点释然又明了的笑意,“却可将治国之策绵延千秋万代。我的祖父年岁已高,不能再讲学了。作为辋川裴氏的子孙,我已做尽自己该做之事,身为大宗子民,我无愧于心,身为祖父的孙子,我心中有愧,此后我也想以南塘嫡孙之名,传书治学,报答祖父教化世人。” 第116章 纠缠不清   裴闵从崔府离开后将禁军支回宫复命,只留龙骧一人跟着,两人去白樊楼吃鱼,坐在靠江的位子,江风吹来,春意盎然。   龙骧规规矩矩坐在他对面,裴闵为他添茶,他慌张起身来接。   “坐着吧。”裴闵气定神闲地说:“我如今没有任何官职,你受的起。”   “公子言重了。”龙骧硬着头皮回。   裴闵端着热茶抿了口,视线飘落在远处江上。   “好久都没有这么惬意的吃顿饭了,宫外的风吹着就很自由。”   龙骧不敢说话。   裴闵见他浑身都紧绷着,眼睛弯起一点,问:“龙将军跟随陛下多久了?”   龙骧抬起头,说:“从提拔我为副将开始,已经差不多九年了。”   “你算是极少数他亲近的人。”裴闵道:“知道我为什么只要你跟着吗?”   龙骧望着他熟悉的笑意,心中生出点不好的预感,茫然摇头。   裴闵说:“因为只有你,犯任何错他都不会迁怒,只生不杀,包括我逃走。”   龙骧惊站起来,“公子——”   他匆忙环顾四周,雅间中的仆从都在外边守着,除了二人再无旁人,可他见识过裴闵的可怕,头皮都要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闵愉快地笑出声来,“开个玩笑,不用这么紧张。”   龙骧分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面色复杂:“公子……”   “坐下吧。”裴闵道。   小厮敲门,进来上菜,肥美的鲈鱼和清淡的时令蔬菜还有羊羹被一一端上桌。   裴闵不顾龙骧的警惕和将信将疑,低下头夹菜吃饭。   碗勺碰撞声响了会儿,他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说:“听闻北鞣前来求亲,锦瑟想要答应。”   “嗯。”提起唐锦瑟,龙骧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偏离,放下筷子。   裴闵说:“如今我们两个见面不方便了,你和她要好,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龙骧叹息说:“上一战给唐将军留下了不小的冲击,我想劝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当时就是他话不说明,才给了人那样大的惊吓。   “帮我带句话给她。”裴闵稍微眯了眯眼,“她不是一把只会咿呀作响的琴,他是力退南凉的崇威将军。”   夕阳斜沉,赤色的光缓慢收敛在皇城西方,夜幕降临。   裴闵和龙骧一起吃了鱼后就去了昔日的宁安王府,萧律铭一天都未寻他,这是还在生气,今夜不会回乾清宫,他不想自己去睡那空荡荡的寝殿。   万管家依旧留在府中打点,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裴闵将龙骧留在闻松院门口,自己带了壶酒进去泡澡,因为病重,萧律铭已经一年多不叫他碰酒了。   今夜月色很好,裴闵搭着双臂仰起脸,因醉意的头脑短暂放空,他享受这片刻的,没有任何人介入的宁静。   大局落定,再不需要他去步步为营的算计,往后或许,能过点安稳又自由自在的日子,如果萧律铭没有叫他失望的话。   没有散漫想着,任由思绪放纵,信马由缰,脑海随着酒意浮出很多事情。   幼年时撞破裴钦昭和萧偲筵的那夜,他面红耳赤地跑回去,从那之后每当萧律铭骑马抱他,心中便生出羞耻与不安。   裴钦昭为他买的冰糖葫芦每次都有两串,现在想想,其实不吃山楂的不仅是他,还有萧偲筵。   他又想起上元灯节,父亲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他放在肩头,驼着他看高大漂亮的鳌山,目光却始终落在身旁的母亲脸上……   回想那时的眼神,他似乎透过父亲的双眸,看见另一双珍视的眼——从小到大,从国子监至文华殿,后来又到乾清宫。   那张脸在岁月中逐渐长开俊朗,眉宇间的桀骜凝练成了坚韧,目中的笑意也逐渐酝酿成了深情,如果不那么疯的话。   裴闵枕着后边的木阶,轻吐出口气,不由自主呢喃了句。   “怀宁。”   “嗯。”头顶传来轻声回应。   裴闵睁眼,见萧律铭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单膝跪在木桥上,披着月色低头望他。   “你怎么来了?”裴闵问。   “龙骧传话说,你今夜要宿在这里,我来看看。”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空酒壶上,又轻轻扫过,没有说话。   裴闵舔了下唇,直起腰离他稍远些。   “我听说了。”萧律铭摁下他的肩,叫他坐回原地,道:“你准备接手国子监,今后只做徒有空衔的国子监祭酒。”   “嗯。”裴闵回头,面上酒气绯红,“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对不起。”萧律铭突然说。   裴闵一怔,萧律铭在他身侧坐下,似乎释然了什么,道:“我承认,我确实不想让你再卷入朝堂,南州一事让我彻彻底底的明白,你是个疯子,能为了百姓而不要命。在你心里,社稷第一百姓第二我第三,我无法指责你,也阻止不了你。”   “所以我想自私一点,哪怕让你恨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其实昨天的松口是骗你的,我已经差人打了链子备好了密室。”   “倘若你真的执意要回工部,那我便昭告天下你已病逝,往后将你拷在乾清宫寝殿内,寸步不离。”   “……”裴闵眼睛睁大了点,就在萧律铭以为他又要骂自己混账时。   他突然豁了把水花在萧律铭身上,笑出声来。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这些东西呢陛下。”裴闵满面笑容望着他,眸中闪着细碎的危险的光。   “既然你如此坦诚,那我告诉你一个事情。”   “我知道你的所有准备,我也知道你的虚伪和骨子里的任性。”裴闵说:“你要修密室,要打链子,什么人都可以瞒过唯独瞒不过工部。我早就知道了,我在等着你回头。”   “要是你真的这么做了,我会很失望。”他说:“那你今夜之后怕是再见不到我了。”   今日在白樊楼和龙骧的那些话,不仅是玩笑,也是试探和警告,倘若萧律铭不来。   黑五爷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他泡完澡就离开。   只是那样,他真的会很伤心。   萧律铭沉默半晌,惊愕于方才自己做下了一个怎样力挽狂澜的决定,无奈苦笑。   “我真是输给你了。”   他低下头,裴闵仰起脸,干燥滚烫的唇和湿漉漉的唇相碰,染了酒气和色欲的氤氲水汽在两人间弥漫。   萧律铭低低问:“那你现在还走吗?”   裴闵回:“你亲自来迎我,我就不走了。”   他们曾两次在这里泡澡,最后萧律铭皆裹好衣衫克制地上岸,他表面隐忍实际上却不止一次在睡梦中放肆地肖想着更为深入的春色。   梦中的裴闵就像现在这样,湿发披在后背,单薄的里衣因浸了水而变得透明,所剩无几却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挂在身上。   手臂上,脖颈上,后背上尽是他的痕迹。   水花在冲撞中飞溅,跟在床榻上的感觉截然不同,水汽蒸腾着,一切都热腾腾却又湿漉漉的。   柔软而滑腻的吞咽带来不同以往的声响,萧律铭愈发顺畅而裴闵愈发艰难。   他指节抓着案上木阶,几次遭受不住想要逃离却都被禁锢在原地无处可逃。   震颤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裴闵眉目都被染湿,声音伴随大口喘息断断续续,眼见身体滑落水中,萧律铭单臂将他捞出支撑着。   水声不停,裴闵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求饶,直到意识模糊,那些存在于身上的痕迹被新的撞击挤出随流水而去,无休无止……   裴闵挂在萧律铭的臂弯间,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对方想叫他就这样死在此处。   到了后半夜裴闵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的瞬间萧律铭嘴对嘴给他喂了点水,裴闵喉咙滚动咽下去,抬手遮住刺眼烛光。   萧律铭放下一半帘子,转过脸来重新看他,“刚才你睡着时,我觉着好像回到了以前,我们彼此算计却又纠缠不清的时候。”   “谁跟你纠缠不清,明明是你得寸进尺。”裴闵声音沙哑,背过身去,双腿脱力又疼得厉害。   自他重病恢复后,萧律铭已许久没这么折腾过了,今夜确实放肆。   “是我得寸进尺。”萧律铭为他拉上被子,手搭在他肩头,“但也是你允许我得寸进尺的。”   裴闵不说话,房间中沉寂了半晌,他缓慢睁开眼,说:“小的时候,你因为打架跪劝学石,当时祖父问你,你怎么都不肯说原由,是为什么?”   “哪一次?”萧律铭问。   裴闵侧过身,牵动后腰嘶的吸了口冷气,“你就跪过一次。”   少时萧律铭虽桀骜但不纨绔,品行课业都是好的,唯一那一次还没有人知道理由。   “嗯。”萧律铭淡淡应了声,听见他克制的呼吸,拿了伤药,推他侧过身去,解开腰带低头上药。   “今夜是我太莽撞了,有些肿还有些血丝,明日传太医来看看。”   裴闵:“……”   “不必。”他撂下衣衫遮住萧律铭的视线,“你第一次碰我时比这还要严重,但不影响你第二日放纵。”   萧律铭:“……”   他知道理亏,舔了下唇,收起药瓶放回去。   裴闵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萧律铭方才明显在岔开话题。   萧律铭转过脸,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裴闵低垂着长睫说:“今夜突然想起,你因打架跪劝学石,不肯跟祖父讲原由,第二日,兄长又因为打架跪劝学石,也不肯跟祖父讲。当时你们打得是谁我已经忘了,但我总觉这事跟我有关。”   萧律铭轻出口气躺下,搂着他说:“曹伯荣。”   裴闵:“嗯,为什么?”   萧律铭拉着他手,由侧躺转为平躺,裴闵回过身来,主动朝他靠近。   萧律铭失笑,露出他腰带进怀里,“其实也没什么,他当时嘴碎,说你是美人胚子,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腌臜话。”   我气不过,就揍了他一顿。   当时裴氏已经跟萧景帝生了嫌隙,许多人开始落井下石,萧律铭也有震慑之意。   “嗯。”裴闵知道背后原由,事已至此凭二人的关系也不必说破,“谢谢你,怀宁。”   “没什么好谢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若真要谢我。”萧律铭侧望他说:“待迁都以后,给我一场大婚吧。”   “无关乎皇族身份宗族宝册,只是我们两个的一场大婚。”   裴闵伸出手,小指伸到他面前,萧律铭脑中瞬间回忆起那时他跪在劝学石前,裴煜偷偷给他送点心,却还要拉钩堵他的嘴。   他眉梢都笑了,一把抓住裴闵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帘子彻底垂下,床榻上再次腾起热意,只是这次,裴闵眼中酿着水花,萧律铭克制又小心的将这温柔的折磨拉直没有尽头…… 第117章 总有后人来   北鞣和亲消息的第三日,奏疏已经似雪片般落在案上一层,其中多数劝谏要他同意,少数反对。   朝会上,百官再次提及此事,争吵不休。   “若以一人远嫁换千万百姓免于战火,此举必将功垂千秋。”   “古来贤德公主,皆以家国为念,臣斗胆请陛下以社稷为先,以万民为念,准和亲之议!”   “你们看的只是表面。”钱淮跳出来,说:“大宗少有良将,崇威将军名闻四海,南凉一战可谓是凤出岐山,是天赐我大宗的战神,怎能拱手他人。北鞣此举,其心可诛!”   与他同气的官员纷纷附和,“其心可诛!”   ……   萧律铭坐在皇位上,眉头紧锁着,他是武将出身,一直认为,和亲之举不过扬汤止沸,北鞣不会因大宗嫁过去几个公主而忌惮不再骚扰边境,只会因国力强盛而维系和平。   所谓和亲,不过是双方交换的筹码和台阶罢了。   然而赢了战争的是他,强者不需要台阶的。   “朕意已决,和亲不必再提。”萧律铭抬手止住他们争论,说:“要想边疆安稳,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镇守湟川,礼部和工部尽快筹备迁都事宜,待都城落下,北鞣定不敢再生反叛之心。”   “陛下三思!”   “万万不可啊陛下!”   方才还对峙的朝官此刻又惊人的一致,有的是舍不得金梁的繁华,也有是真的为萧律铭安危考虑。   宁成行不答,站在祝宥之后并不出列,两人对视,他们已经商量多日,都不知该如何才能解眼下难题。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浑厚的景阳钟声,声音如雷,回荡在皇城上空。   萧律铭瞪大眼睛,倏地站起不用长喜搀扶匆匆下了丹陛走到殿门外。   长喜在后边跟着,百官也都转朝门外,神色各异。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毕,余音尚有哀声,萧律铭失魂落魄地问:“多少声?”   长喜已经开始揩拭眼角,扶他道:“回陛下,三十六声。”   景阳钟三十六声,是在昭告天下先帝驾崩。   萧律铭咬着牙闭上双眼,泪水将眼角润湿却压抑克制着没有流下——萧文帝自年初开始就已经昏迷了,每日枯躺着,谁都不见,身躯愈发消瘦,太医说他已无生的意念。   萧律铭压抑吐出口气,望向湛蓝的天,此刻说不定,皇兄已经见到了裴钦昭,如今去了,反而解脱。   远处小太监手中捧着明黄色卷轴匆匆而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路小跑踏上长阶,萧律铭认得,这是萧文帝身侧侍奉的太监。   小太监望着太极殿门口的萧律铭,竟然没有跪。   萧律铭目光落在他手中明黄卷轴上——这是萧偲筵遗旨,兄长还有交代给自己,赶忙拂袖跪下。   后方百官也跟着齐刷刷跪下,悲伤地聆听着先帝最后的训话。   太监尖锐声音响起,带着哽咽:“先帝有诏,陛下听令。人之一生,不过借天地一隅栖身,及至身后,也当归于山河。朕百年后,不必广修陵寝,不必劳民伤财,择湟川边境而葬即可。”   “朕生前无守社稷之功,死后愿守疆土于山河,使朕枯骨化为界碑,使朕之魂魄得守国门,以天被陵以地为棺,与千万战死英灵同存。日后凡大宗旌旗所至,皆知此间所葬曾为天下共主。若如此,朕虽死无憾。”   萧律铭趴在地上,短短几句话似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萧文帝知道他要迁都,也知迁都不易所以在最后算上自己的尸骨只为帮他。   若帝陵建于边陲,大宗的颜面便立在那里,湟川再不能有一寸失守,迁都顺理成章。   可他明明,可他明明说过的,死后想葬在冰石涧,跟阿昭在一起。   萧律铭长跪不起,身后的百官也不敢起身,小太监没经历这样的场面,面上慌张了瞬,在长喜的眼色中弯下腰。   “陛下,哀能伤身。”   小太监和长喜一左一右将萧律铭搀扶起来,双手将遗诏交付在他手中,小声道:“先帝还有一句话,叫我转达。”   萧律铭抬起通红双眸望小太监清澈双眸。   小太监压抑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学着萧偲筵的口吻,轻声道:“以我尸骨,助尔迁都,愿陛下承天命而定乾坤,日后凡大宗旌旗所至,山河无恙。”   “待新都落成之日,若见长风自北方来,便是朕,在为你庆贺。”   有了萧文帝这道遗诏,朝堂再无反驳的理由,这是先帝最后的懿旨,是他唯一的遗愿,没有人有权再去更改。   旨意下达,北鞣使者退,唐锦瑟以昭武长公主高阳侯兼崇威将军在朝会之上出列,自请南州戍边,铿锵有力道:“大宗的公主,不会和亲只会镇守边关。”   萧律铭应了“允。”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那个曾经需要裴闵庇护,需要名字给予勇气和身份的孩子长大了。   日后她可统帅三军,所向披靡。   三年后,平洲   作为都城的宫殿衙署等已建造的差不多了,原本的边关大城因为迁都的消息而变得更加繁茂。   以此为中心的边境互市又兴起好几个,迁都虽还未完全完成,但萧律铭和六部九卿已经在这里处理政务,金梁城的一些细枝末节的衙署也陆陆续续搬来。   真正到了湟川,众人发觉并未有想象中那般恶劣,春有新芽夏有花,每年虽有六个月的冰雪,但寒梅盛放,香气满城,年轻人纵马奔驰在街道间踏雪寻梅,足足能持续好几个月。   裴闵坐在窗前,屋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火蕊银光开了满院子,香气幽然在其中散发,他泡了杯香茗,看院中的子弟在雪中打闹。   国子监算最早搬来湟川的,裴闵不掌权只弄文后,那些官宦对他的忌惮渐消,逐渐将子弟送来。   这三年来,他渐渐明白为何祖父在功成之后,只要国子监祭酒的位子。   “先生。”窗外的一个身披狐裘的少年跑到窗前,笑靥中有掩饰不住的轻狂,露出虎牙朝他笑说:“来和我们一起打雪仗吧,你要是输了,今晚的课业就得少一些。”   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围上来,说:“崔晏你又在欺负先生,我要跟先生一组!我也要跟先生一组!”   众人纷纷围住裴闵窗前,与叫崔晏的小孩对峙着。   崔晏满脸震惊地望着他们,惊讶地说:“你们难道不想减课业吗?!书背第一册,是会累死人的!”   他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个馊主意。   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先生身子不好,你总欺负先生,我们才不跟你一起!”   裴闵端着手炉,享受着袒护,好整以暇望向崔晏。   崔晏承着裴闵目光,突然也心虚起来,拍拍胸口豪气地说:“那我们不用武斗该文斗好了。”   “飞花令,就以雪为题!我一个人,对你们所有人。”   裴闵噗嗤笑出来,弯着眼梢云淡风轻地说:“这么有信心。”   不过“飞花令”就是许多人在一起才有意思,他自少时离开金梁后,就再没有玩过了。   崔晏见他没有拒绝,抢先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一个小孩紧接着道。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声音此起彼伏,梅枝上的麻雀被惊飞,落下细碎的雪沫。   裴闵与他们隔着一道敞开的窗扇,眉眼含笑地听着,崔晏是崔元箴的本家,百年诗书传家又天资聪颖,底蕴自是比旁人丰厚。   一阵你来我往之后,他果然是将所有人都“对倒了”。   崔晏自豪地抬起头,望着裴闵,说:“先生,该你了!”   裴闵一直觉着,他身上那股子张狂很像萧律铭年轻那时,还有随时都会跳出来护着他的稳重孩子,很像自己兄长小时候……   裴闵的目光在这群孩子身上扫过,他们很多人身上,都有自己熟悉的影子。   金梁四杰退了,终有一日他和祝宥还有萧律铭也会退,江山稳固,朝堂安定,不在于某个人或某个家族的一肩担下,而是像一把薪火,需要无数人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而他如今,就是在培养能够接下薪火的人,又或者,这里的还有走在街头上的每个孩子,只要愿意,都可以接下这个担子。   他轻抬起头,目光拉远至远处墙外,天地寂静,风卷碎雪。   恍惚间他看见萧偲筵还有裴钦昭站在天地间,笑着挥手远去,无数的孩子跟在他们身后,迎着风雪而行。   沉默片刻,他轻声接道:“莫道人间风雪重,江山总有少年来。”   雪会消融,故人会远去,但总有人会接替他们,走向大宗更远的以后。   千秋万代,不过如此。   裴闵从狐裘中伸出温热指尖,拍了拍崔晏的后脑勺,提醒说:“又该你了。” 第118章 大婚   天佑五年   大宗的帝都已经彻底从金梁搬迁到了湟川   第一场初雪落下,宫城中被罩上了层白色,连路都盖起来,今朝雪下的格外温柔,笃笃的马蹄声跺在新雪之上,踏着星辰,唤醒沉睡的皇城。   宫门次第大开,一辆马车自乾清宫始,在暖融融的红色灯笼引路中朝午门而去。   守门侍卫提着灯,远远便跪地行礼。   驾车的竟然是身着便服的龙骧,细碎的雪飘在空中,他一路驶出皇城。   车内燃着无烟的银炭,暖烘烘的,萧律铭和裴闵对坐着,两人都没有穿朝服,这里也没有天子和臣子,他们穿着一样的明红色金线绣纹的衣衫,萧律铭手腕上还缠了刚见面那时抢来的青玉坠子。   裴闵手中把着暖炉,掀开一点帘子望向窗外黑蒙蒙的天,问:“我们去哪儿?”   他答应过要与他完整的成一次亲,也已做好准备要同行含光门过天地宗祠那一套,可谁知昨天夜里萧律铭却说他准备了场不一样的大婚。   今早不到寅时,长喜就带着宫人来为两人就洗漱穿戴,紧接着就上了龙骧驾来的马车。   “去一处,应当属于我们的地方。”萧律铭将帘子压下,又为他紧了紧狐裘,说:“今日风寒,当心着凉了。”   “已经将养的差不多了。”裴闵伸出一只手,五指如兰花新抽的枝,指尖带着明润粉红。   “自从那场大病后歇息一年多,身子彻底养回来,如今冬日里手也不凉。”   “那就好。”萧律铭握住他手,感觉到一片暖热心中安定。   车内挂着暖黄色的灯,裴闵见他的柔和面容,唇线动了下。   他后来才知道,在他昏迷之时,萧律铭曾进宗庙歃血,祈求用他的寿命来换自己的寿命。   他是天子,命格上乘,折损自身求他安宁,岂有不应之理。   裴闵低头,指尖摩挲着青玉坠子上的兰花,却又知道两人之间说不上“谢”字,心说罢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马车出了宫城一路向北,甚至出了鸣石峡。   裴闵起的早了,靠在萧律铭怀中小睡,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用指腹轻轻搡他侧脸,轻声唤:“阿裴,阿裴该醒了,太阳出来了……”   恍惚中,裴闵似是回到了小时候,他抓住萧律铭的手,唇边带着笑,“再睡一会儿。”   “再睡就错过吉时了。”萧律铭扶着他面前在额头上亲了下,又在鼻尖上亲了下,最后落在唇上。   裴闵缓慢睁开眼,萧律铭捧着他脸退开些,说:“下车吧。”   龙骧打开车门,一股带着新雪的寒冷又干净气息涌入,裴闵被眼前雪光刺的眯了下眼,在萧律铭搀扶中下了车。   “这是哪儿?”   东方霞光初生,第一缕光刺破云彩,群山沉寂,他们立在山顶之上。   “此处是大宗与北鞣的交接处。”萧律铭喷吐雪白的气,指着北方说:“前方是北鞣,后方就是大宗。”   裴闵不解望向他。   萧律铭向前一步,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一缕墨发别至耳后,静静看着他。   “我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很多,但实在想来,能拿得出手送给你的却也没有什么。皇位权势你不喜欢,天下与你,从来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我这人又是混账一个,总惹你难过,北境的边疆界限是你帮着我一起划下来的,湟川没有失守,南州没有失守。。”   他拉着裴闵的手,单膝跪在地上,仰头说:“我以大宗这完完整整的疆土为聘礼,不知道够不够迎娶你?”   裴闵眼中映着他一身红衣,安静许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你送我这个,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   萧律铭说:“你要是答应,我们即刻大婚,就是你送我最好的东西。”   裴闵回握住他的手,低声又清晰地说:“辋川裴氏裴元濯,应大宗萧氏萧律铭的求娶,从此两姓联姻,永结为好。”   萧律铭牵着他的手,两人一步一步朝山巅上走,靴底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响,两人的掌心滚烫,此刻没有风,连雪落在身上也是轻柔的,红衣摇曳。   山顶之上,晨光照耀,云海翻涌,千山覆雪辽阔的仿佛没有尽头。   中央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张庄严的香案,没有皇家祭祀的器皿,也没有金玉宝鼎,只有两盏酒,和一支明艳的梅花。   萧律铭从桌案后取出一顶薄纱做的盖头,走过来轻轻罩在裴闵头顶,“我知道你不喜欢萧氏的大婚之礼,也不喜欢百官跪拜高呼千岁。今日这场大婚只有我们两个人,天地为证。今日之后,你就是我萧律铭结发的妻。”   萧律铭今日没有戴帝王的十二旒,束着墨发戴着冠,晨光拂过发梢,很有少年的意气。   裴闵望着他认真的神情,余光瞥过他的手,这双手曾舞过长枪,杀过仇敌,后来手持玉笔批阅奏章,一直稳的很。   此刻捧着这顶轻薄盖头,指尖却紧张绷着,他隔着薄纱迎上萧律铭的目光,唇角极轻扬起。   雪光映着他的侧脸,连覆盖在睫毛上的雪晶都成了点缀,一身大红色婚服被漫天白雪衬得鲜明,犹如雪地中绽开的红梅,轻道:“好,听你的。”   没有礼官唱礼,萧律铭和裴闵一起站在疆域之上,第一拜,他们拜了故人,故人是当年的裴钦昭和萧偲筵,是金梁四杰,是那些古往今来埋葬在鸣石峡和边境线上再也回不去家的尸骨,是许许多多和他们同路的人。   曾经的背叛与辜负,鲜血淋漓的仇恨都化作风雪落在身后,他们将来,也会携手一起走下去。   旭日东升,光芒洒满雪山。   第二拜,拜了山河。   无论是湟川还是南州,冰川沼泽都给予了厚待,留存一线生机,没有收下他们的尸骨。   第三拜,拜天地,天地为证,结为夫妻。   三拜起身,两人对立着,萧律铭望着裴闵突然笑了。   “还有最后一拜。”   萧律铭后退半步,突然单膝点进雪地,随即转成双膝,拱手向前,深深拜下去。   “这一拜,拜你。”   裴闵怔愣了瞬,上前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   虽说两人之间无礼节,但萧律铭是帝王,也不用如此跪他。   萧律铭纹丝不动,继续着弓腰低头的姿势说:“今日这一跪,是萧律铭跪裴闵。”   “阿裴,今日,我想跪你,谢你肯对我动心,又肯委身于我,谢你平安自南州归来,谢你肯留在我的身边,此后江山在我肩上,你可为飞鸟,为自己自由自在的活。”   四野俱寂,雪落无声   沉默半晌,裴闵眼尾绯红,后撤半步,单膝转为双膝同他一起跪在雪上。   “这一拜,无关君臣,是裴煜跪萧律铭。”   他的双手推出,低头与萧律铭拜至同样高度。“我想拜我的心上人。”   随着低头,头顶红绸摇曳,搭在了萧律铭肩头,像一根穿过风雪的红线,此去经年,姻缘依旧。   礼成以后,没有钟鼓礼乐   萧律铭在群山见证中掀开了盖头   红绸雪色之下,裴闵是唯一的绝色,他将人侧拥入怀,印下清冽的一吻。   踏雪自山下来,萧律铭将裴闵拉至马上,他们像抢亲那日般相拥纵马,却又比那日还要紧密,裴闵紧紧抓着萧律铭的背,萧律铭紧紧箍住他的腰。   赤色衣袍在马背上漫卷,喘息声撒在无边无际的雪山上。   不知过了多久,裴闵从萧律铭怀中抬起头来,眼角带着殷红的泪痕,踏雪驻足停在原地,萧律铭将他包在狐裘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背。   裴闵喷出一口白气,从狐裘中探出雪白的胳膊摘下萧律铭发顶的雪片,指尖停留了一瞬,才轻声道:“雪落白头。”   萧律铭视线温柔落在他的手上,说:“不是雪落白头,是我们,终于一起白头了。”   远处苍山负雪,广袤无垠。   本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