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文吃瓜,稳定发疯》作者: 江前酒   简介:   苏响云曾是全仙门最耀眼的叠星崖少宗主,一朝坠魔,灵根尽毁,死得狼狈不堪   仙盟盟主最赏识的弟子慕识微亲手诛杀魔子,宿敌伏诛,他从此青云直上,得偿所愿   苏响云再睁眼,发现自己重生成了宗门里一个呆瓜小弟子。   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在秘境入口,直直撞上了那道刻入魂魄的身影。   慕识微那双据说能看穿万物的洞虚神瞳,正冷冰冰地审视着他。   据说他现在执掌仙盟,位高权重,苏响云肝胆俱颤,当即咧嘴傻笑:“嘿嘿,仙君,你长得真好看!”   只要他装得够傻,就一定能苟住性命……吧?   然而,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   秘境遇险,从天而降救下他的是慕识微;   灵力不稳,三日一次亲自为他渡灵,灌得他浑身发软的也是慕识微;   就连他“傻乎乎”弄砸了仙门大比的会场,默默替他赔钱挨罚的还是慕识微。   前世好友神色凝重:“小心,慕识微此人深不可测,必有所图。”   苏响云深以为然,决心更加谨慎。   直到那日,他误入一方能窥见人心执念的幻境。   水镜之中,映出的并非刀光剑影的杀意——   红浪翻滚,他眼睁睁看着传闻中冷酷无情的慕识微,将他困于云锦榻间,眸色猩红,一遍遍吻去他眼角的泪。   嗓音喑哑,浸满了舍不去的痴妄:   “这次……你别想再逃。”   救命!前世杀我的人,这辈子怎么……想泡我?!   以下是原文案——   穿进花市虐文的楚招星,即将拿下最快穿书记录奖——   一睁眼,就被红衣女鬼贴脸,生命直接进入倒计时!   接收完原主剧情的楚招星,眼前一黑   好消息:他不是主角   坏消息:他是攻受play的一环   那个被渣攻各种虐身虐心的抹布受,是!他!哥!   不仅如此,按照剧情,五分钟后他就将死于非命,成为本书出场的第一具尸体   不幸中的万幸,他的吃瓜系统也跟着穿来了!   生死一线之际,楚招星在系统瓜田里一通狂翻,握着厉鬼的手,真情倾诉:“姐啊,多的话不必说,我懂你!”   惊魂一夜过后,所有人都惊恐的发现,那个沉默寡言、内向自闭的楚招星变了!   他神出鬼没,无处不在,在这本集各种法制行为于一身的花市文里,头顶吃瓜系统,狂秀极限操作,上能打击贩毒集团,下能举报不法明星,于生死之间左右横跳,把各路渣攻创得人仰马翻   楚招星(围笑):谁说只会吃瓜就捅不死人   *** *** ***   一日,某富商经人介绍,上门求助第一天师。   门被打开,冰雪一样俊美的天师手里拿着削了一半皮的苹果,屋内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捧着高考必刷题喊:“司空锦,快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做!”   富商:谁竟然敢对天师这么说话?!   可下一秒,他就看到眼前尊贵的青年面上冷色瞬间如冰雪消融,嗓音竟还有些宠溺的回应:“好,马上来。”   富商:!!!   没人知道,这样简单寻常的一幕,司空锦等了一辈子。   日常精神状态很美丽的受×早都不正常了但无一人看出来的攻   食用指南:   1.日更,每天晚上6点不见不散   2.正文是第三人称,除主角攻受和个别反派外大家都是直的   3.全文无未成年性行为,上学的都没上过床   4.更多秘密看了故事就发掘出来啦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仙侠修真 系统 穿书 都市异闻 炮灰   一句话简介:逆天改命,穿书封神!   立意:真诚做人,踏实做事 第1章 我穿越了?   农历三月初五,清明时节,雨纷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密密麻麻,令人不由得生起一种屋内也在下雨的错觉。   现在已是凌晨两点。   齐铮捏着自己那根丢了笔帽的晨光“孔庙祈福”,正趴在桌上头昏脑涨疯狂补着数学作业。   他家这栋农村自建房刚翻修不久,房里的白炽灯泡亮得惊人,悬在齐铮头顶上,正发出一种近乎惨白的强光。   那光映照在练习册上,导致一行行歪七扭八的 “sin.cos” 都像长了腿的虫子,在他笔下不断蠕动。   白光在齐铮身后渐渐拖成了白影,在雨声中有规律地摇晃着。   好容易把作业糊弄完了,齐铮长舒了口气,扭头朝外面喊:“ 楚招星!掉厕所了?”   没人应答。   齐铮挠挠头,张嘴将就打出一个哈欠,吞下去又喊一声:“楚招星你干什么呢?”   外头依然没有动静。   齐铮和楚招星其实认识也没几天,高二文理分科刚分班,班里同学都不熟,俩人就是最朴素的同桌关系。   这次清明节放三天假,齐铮问楚招星假期怎么安排,听他说自己没地方去,齐铮打小热情好客,琢磨着联络下同桌感情,就邀请楚招星来自己家玩。   他带着楚招星在乡下撩猫逗狗,上山下河,于是假期结束,作业基本一笔没动。   齐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低低“嚯”了一声,楚招星刚才说去上厕所,居然已经去了半个小时了。   该不会真的掉厕所里了?   齐铮撑着身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去厕所看看,外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   楚招星是被砸清醒的。   四肢坠地的一刻他猛然睁开眼睛,入目就是灰色的瓷砖地,没给任何思考的时间,他只来得及偏了下头,左脸直接重砸在这块瓷砖上,地上水珠迸溅,牙齿狠磕上嘴里软肉,让他疼得半张脸都抽起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细密的刺痛从心脏中渗出,沿着毛细血管一路向上,他本能想试着爬起来,结果胳膊腿没有一处能使上半点力气,四肢跟四根扯面没区别。   他仰面朝天,用了约莫半分钟才把目光聚焦清楚了些,脑中半死不活地想:做梦了?   从他尚且模糊的视线来看,这应该是个卫生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卫生间,看装修程度百分百不是他们学校。就在他脚边还有一滩水,让他爬起来的难度再加一层。   不就是在学校讲座上看了会儿花市文吗?就那什么玩意“青少年理想信念与道德品质培养”的破讲座,鬼都听不下去!   “滴答——”   耳边传来一道极其清晰的水滴声,听声音像是滴到了他背后地上。   也许是这个梦太过真实,楚招星心头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来。   他登时在心中喊:“小瓜!”   “小瓜小瓜!”   无人应答,死一样的沉寂,只有室内窸窣响动的风声,和滴得更快的水滴声回答他。   楚招星心头暗骂一声,就在这时,一张血红的鬼脸骤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鬼的长相完全就是人类刻板印象中的鬼样子,血脸,胳膊腿没一块完整地方,露出森森白骨,嘴边隐约还挂着一丝没嚼完的东西——看着像是肉类。   过于吊诡的场景,突然出现的东西,饶是从小到大见过太多鬼,楚招星也被这一下吓得差点翻过白眼和它变同类。   成千上万只土拨鼠在楚招星内心此起彼伏地叫,直叫得心脏处的刺痛感再度细细密密传来,他胸口顿时狠狠跳了下。   这一跳终于让他脑中跳进了一些东西。   伴随着熟悉的电流滋滋声,一道来的还有些零星杂乱的记忆碎片。   楚招星微微活动了下他浑身上下唯一能活动的脖子,不得不快速面临一件事情:他穿越了,穿越在他们学校办的该死的“青少年理想信念与道德品质培养”的讲座上。   别的什么都来不及多琢磨,他只能简单了解下现在的场景,被他穿的这个倒霉蛋也叫楚招星,平日素来自闭,好不容易决定在人际交往上迈出一步,就由于心脏病发,猝死在了同学家的马桶之上,年仅十六岁,生命之年轻不由让人扼腕。   至于心脏病发的原因,也摆在他面前了。   楚招星看着面前的红衣鬼,露出了一个自认友好的笑脸,“……嗨?”   红衣鬼面无表情盯着他,眼睛里流下两串血,好在她满脸都是血,这两滴泪很快就和谐地融了进去。   楚招星眼睛一闭一睁,脑中道:“嘻嘻,小瓜,我们又要死啦!”   上辈子还不知道怎么结束的,这辈子就又要过去了!   脑中电音铮然,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焦急冒出,“等等!”   楚招星同步对着面前的红衣鬼喊:“等等!”   红衣鬼大约从未遇见过在它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让它“等等”的人,罕见地楞了下神。   呼出一口气,楚招星那捞面一样的四肢终于吓出一点力气,仿佛清汤捞面里支棱出了肉骨头,他勉强抓着旁边柜子把手坐起来,听见脑中的系统在崩溃大叫:“楚招星!它有瓜!你速来!”   “楚招星!你听见了吗?你别绝望!你——”   一秒之内,楚招星已经换就一双泪眼,一把握住红衣鬼垂下来的,还滴着血的手,无比真挚、无比诚恳、无比声情并茂地道:“你受苦了,我懂你,你死得太惨了 !”   红衣鬼楞在原地。   系统:“……你还连看都没看!又在这里骗鬼呢!”   但红衣鬼并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头一次碰见对它如此友好的活人,只见她先是楞了几秒,登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你知道……你知道?”   她的血泪从眼中疯狂滚了出来。   楚招星本来不知道,但在她哭的间隙,他总算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系统里的故事。   楚招星的系统大名叫吃瓜系统,楚招星觉得绕口,平时管它叫小瓜。   吃瓜系统,顾名思义,吃瓜专用,他人人生的一切前因后果,所有新奇的带感的劲爆猛料,都可以从系统中调出来。   但小瓜为他提供的,从不是新鲜灿烂的活人瓜,而是常年过气的死人瓜。   从小,他就能知道身边每个鬼的身上发生过什么。   比如眼前这个红衣鬼的真名,应该叫做齐钰。   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是这家的主人之一,但她三岁那年,她的奶奶领着她出去玩,带她到了另一座镇上,把她扔在了那里。   然后,她回去告诉儿媳妇,孙女丢了,再生一个吧。   那时候计划生育已经普及开来,家里既没有多的钱交生二胎的罚款,又不愿意没有男丁继承他家那座风雨飘摇的小泥瓦房,于是老太太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在老太太做儿媳妇的那个年代,把养不活的孩子直接扔进山里才是常态。但毕竟她是齐钰的亲奶奶,看着孙女天真的、还在朝她笑着的小脸,到底没狠下那个心来,给她买了根糖葫芦,让她在路口等着,回去的一路还在替她祈祷,希望她能遇见一户好人家把她捡走。   齐钰也确实被人捡走了。   捡走她的是那座镇子上彩票店的老板,老板也有个女儿,和齐钰一边大,因此对小女孩十分爱怜,便和老婆说,跟女儿做个伴,收养了齐钰。   老板本人是有一点做父亲的良心,但也仅仅是做亲生父亲的良心,对于齐钰这么一个养女,他就没有那么多良心了。   齐钰十四岁那年,骗他说学校交钱,拿钱去超市买了两把最锋利的菜刀,欢欢喜喜迎来了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她笑吟吟和一路邻居打招呼,笑吟吟回到家,在老板又一次进入自己房间之后,从枕头底下笑吟吟抽出了刀。   第一把刀抹了老板的脖子,第二把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楚招星看完她的故事,眼睛又要一闭一睁了。   他从小见过大大小小的鬼,见一见寻常小鬼对他来说就跟每天出门遇见路人一样。   和普通鬼相处是好办的,因为它们只想报自己的仇,不至于滥杀无辜,要遇见那生前善谈的,打个招呼唠两句也不成问题。   但齐钰生前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自杀不能入轮回,就成了厉鬼。   厉鬼和普通小鬼完全不一样,他们的怨气都沉积了许多年,要不要大开杀戒只凭自己心情。   楚招星心中喟叹,没想到刚来就碰见这么个硬茬子!   他暗暗活动了下自己的两条腿,感到了一些知觉,心中总算有了一点安慰,虽然这安慰在他发现齐钰已经附身贴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齐钰眼眶里的血滴到了他手背上,又凉又黏,楚招星听到她问:“你知道……我过得苦?”   楚招星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咳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齐钰姐,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怕,我帮你做主,你还记不记得……”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人推开,一名高个圆脸男生跌跌撞撞冲进来,见到里面一人一鬼,当即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最后一个“命”字怎么也卡不出来,红衣鬼已经缓缓转头。   根据记忆里的名字,楚招星立刻呼唤:“齐铮!”   齐铮其实不算被他呼唤来的,他惨白着脸进屋走了两步,一次左脚踩右脚,一次右脚踩左脚,自己把自己栽倒在了楚招星身边。楚招星很好心地扶了他一把,并借着他的力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齐铮,快!磕头叫姐!”   齐铮几欲昏厥,仍然没昏成,且仍然只能说出几个字来,“楚楚楚楚楚楚……”   楚招星急了,“别叫我,叫姐!”   齐铮目光涣散,好容易在楚招星面孔上疑惑地聚焦,瞳孔中倒映出明晃晃的“原来你好这口啊这是你的遗愿吗”,终于吐出一个:“姐?”   楚招星直接扭着他的脑袋,强迫他转过去,像拍皮球一样磕在齐钰面前的地上。   齐铮这时候又会意了,他觉得自己懂了楚招星的思路,当即拼命磕起头,“姐姐姐姐姐姐姐……饶饶饶饶饶饶饶饶……”   楚招星给他介绍:“这位是你姐,一家人。”   齐铮顶着个血红的脑门茫然抬头,“我我我……独独独独独生……”   虽然艰难,但他终于说出了一个能让人听懂的词,也算此情此景下的可喜可贺,楚招星拍拍他背,又咳了一声。   “你确定,你妈真是你妈吗?” 第2章 让我逃命!   一句话,人和鬼都寂静下来。   齐铮呆了:“是是是是……吗?”   不确定爹我还能不确定妈吗?   楚招星索性直接压着他保持一个跪地磕头的造型,转而看向齐钰,“齐钰姐,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记得你有个舅舅吗?小时候扛着你骑大马的,总给你买糖吃!”   楚招星一边略带期盼地看着她,一边慢慢支着后面柜子借力起身。   齐钰歪着头思考了片刻,紧接着,她垂下了头。   说时迟那时快,楚招星将地上的齐铮一把拽起,声音擦着他发丝轻到几乎像个错觉,但齐铮听得很分明。   他说:“想活就跟我走!”   脚下猛然一阵地动山摇,齐铮差点被弹到楚招星怀里,楚招星顿时将他一推,他恰巧与齐钰四目相对。   就在那一刻间她的眼球整个变成了全白,连带着她周身的红衣也“轰”一声翻飞起来!   两整块巨大的灰色瓷砖从对面墙上“哗啦”掉落,砸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鲜血从墙缝中铺天盖地顺流而下,洗手池上各种瓶瓶罐罐牙缸牙刷噼里啪啦往下掉。   齐钰如今已经成了厉鬼中的厉鬼,意识时有时无,这会儿显然就是无了。   楚招星那刻很想骂人。   齐钰站在那里,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追,而是小声呢喃着什么。   接着,她声音慢慢大起来,很快由凄变厉,歇斯底里地喊:“没有!什么都没有!都不要我!都欺负我!谁都可以没有我……”   好在齐铮脑子虽然不太快,腿倒腾得还挺快,总算没拖后腿,被楚招星拉着跌跌撞撞出了门。   楚招星“砰”地砸上卫生间的门,得亏门是朝外开的,他死死抓着门把手,听见那头血肉和钢铁把手摩擦的变调声响在和他相抗,齐铮连滚带爬拖来两把椅子,又踢来一个储物箱,配合着楚招星将将巴巴堵在了门前。   卫生间外的景色已经和他来的时候大相径庭。   屋内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了一地板,吹在脸上又凉又黏。   楚招星堵上门就跑,边跑边感叹:“清明大雪,比六月飞雪还冤哪!”   空气中传来指甲挠木门的声音,这声音先只是从门后传来,渐渐越来越大,几乎在整个屋内回荡。   俩人原本要往楼下跑,漫长的楼梯好似没有尽头,楚招星跑了两分钟,生出一种身处跑步机的荒谬感。   齐铮在他后面尖叫着倒气,楚招星回过头,两级台阶之上,一只椅子应声翻倒。   正是他用来挡卫生间门的一只。   血红身影眨眼出现在卫生间门口,从空气中渗出无数白雾作墙,阻绝了他们往各个房间的路径。   白雾中弥散出无数血丝,让正欲拉上楚招星硬往自己屋冲的齐铮“咣当”撞扁了鼻子,差点再给齐钰行个跪拜大礼。   楚招星连脚步都没挪动,仿佛早就知道了齐铮会受阻。   他紧盯着面前的齐钰。   约莫过了五秒钟,这大概是齐铮生命里最漫长的五秒钟,他忽然听到楚招星低声说:“跟紧我。”   下一刻楚招星抬脚如离弦之箭,竟朝着齐钰飞奔而去!   他弯腰一个滑铲越过齐钰的身体,在她压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冲向了齐钰背后。那刚让齐铮的脑袋结结实实鼓了个大包的白雾竟瞬间破开,露出了齐铮父母的卧室门。   齐钰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不太灵活,抑或是她实在不喜欢她父母的房间,因此过来的动作稍有迟缓。   楚招星的猜测得到证实,这扇门后藏着今晚唯一的生路。   齐铮觉得自己没被抓住简直是个奇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屋的,他大脑从没有过需要转这么快的时候,急忙捡着屋里的杂物堵门。   只听得身后风声呼啸涌动,听着是齐钰又追过来了。   楚招星却没捡东西堵门,只是在这间屋子里极快地环顾了一圈。   这是间很普通的屋子,看起来极其杂乱,破了洞的蚊帐乱糟糟搭在床上,一堆衣服扔在椅子上和行李箱里,地上甚至有几个没扔的雪碧易拉罐,在他们关了奔跑过程中碰撞着发出清脆的配乐声。   真没想到,齐铮的父母在保持整洁方面还不如年纪轻轻的齐铮。   骤然惊天动地“嘭”一声响!庞大气流将门板整个掀飞出去,重重砸上衣柜木屑纷飞。   然而齐钰雄赳赳气昂昂飘在门口,身体不知为何停了下,白瞳快速扫了一圈屋内,楚招星视线与她一同扫过,反手就将齐铮往自己身后一拦。   齐钰的动作也仅仅停了两秒的功夫,下一刻她裹挟狂风飞身进入屋子,庞大气流飞快旋成漩涡,手指张开朝着齐铮抓来!   齐铮腰“咣”地磕上桌子,几个药盒应声落地,疼得龇牙咧嘴间下意识抓着楚招星一起往旁边躲去——   楚招星一脚踹过面前的小推车,推车打着转从齐钰身体中穿过去,齐钰妈用来放头饰的塑料盒子禁不住压力当场爆碎,各种发夹首饰顿时随着她周身狂风席卷而起,跟着几件被一同扔在上面的衣服一起眼花缭乱挡在她眼前。   楚招星瞳孔缩紧,他目光看向齐钰刚刚看过的地方,脑中思路飞快转过,登时一个翻身跃上床,踩着吱吱嘎嘎的床板两步抵达床头柜边。   亏了那柜子是活动的,也不算沉,楚招星毫不犹豫将它挪出来,对齐铮说:“躲我后面!能扔什么扔什么!”   齐铮意识总算也回笼了些,虽然他觉得这地方完全是个跑路都没办法跑路的死胡同,但他现在对楚招星有种莫名的信任,因此毫不废话,麻溜利索地缩了过去。   几个破衣服首饰当然拦不住齐钰,齐铮拼命捡着地上的东西往她周围扔,然而齐钰红裙翻飞,霎时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小瓜和齐铮一起闭上了眼,不约而同地想:完了!   唯有楚招星看见,齐钰在看到床头柜的时候,有那么一瞬在发抖。   一切都在须臾之间,被楚招星拉开的床头柜上层抽屉中骤然蹿出一道极强极纯的蓝光,齐钰被这蓝光明显震慑了下,一时竟然没有再动。   一张灵符就夹在当中。   床头柜里果然藏着东西,这灵符不知道是哪个高人给的,在他们家镇宅还挺有用,就连齐钰鬼打墙的时候,这屋都是唯一没有被波及到的地方。   楚招星抓起灵符,毫不犹豫朝上一抛——   一瞬间灵符在空中噼啪破碎,爆发出的强烈蓝光遮天蔽日,让屋内所有人都被迫闭上了眼。   炸炮竹一样的声响里,空气中铿锵一声,接着入冬般的寒意当头袭来,一柄长剑携霜带雪破空斩下,正正横亘在了楚招星与齐钰中间!   整座屋子如顷刻间坠入冰窖,剑身寒气逼得楚招星当场打了个冷战,只觉得慢后退一步这玩意就能削去全场观众的脑袋,与此同时,剑柄上“定枭”二字映入眼帘。   随着这把剑落入屋内,和齐钰一同到来的,那些满墙乱流的血水和狂风气流瞬间消失殆尽。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滋拉”声,竟然有黑烟顺着齐钰被剑光扫过的裙角一路攀升,她的瞳孔中渐渐显出了一丝黑色。   意识在此刻缓缓回笼,她略带困惑地歪了歪头,看到地上抱着她家床头柜的楚招星,和他身后白着脸瑟瑟发抖的齐铮。   尽管她看着齐铮的目光依然带着仇恨,但楚招星知道,这惊险刺激的一晚上,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他试着叫了一声:“齐钰姐?”   齐钰没说话,齐铮还在张着嘴看那从天而降的剑。   一片雪亮蓝光挡在他们中间,划出楚河汉界清晰的两端,楚招星抱着柜子往旁边挪了点,给齐铮挪出一个位置,“齐铮,过来。”   齐铮缩在墙角,抱着两件衣服磨磨蹭蹭往前挪了一点。   楚招星弯下腰,从柜子中拿出了灵符之外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婴儿的小衣服,原来应该是白色的,上面还印着草莓图案,现在已经发黄起球了,能看出来年岁久远,但人经常把玩,他将小衣服递到齐钰面前,“这是你的吗?”   过了好几秒,齐钰伸出手,她的手不再滴血了,但依然不像一双普通14岁小姑娘的手,那上面有不少深深浅浅的疤痕和擦伤,手腕处的几道痕迹尤其明显。   楚招星知道,这是她拿刀片在自己手上试了一次又一次的结果,但每一次她都放弃了,直到最后一次,她想,她不能自己一个人死。   齐钰接过衣服,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抽屉里恰好还有一块手绢,楚招星将它拿出来,盖在了齐钰疤痕纵横的手腕上。   “你奶奶对不起你,你也把她杀了,也算一报还一报。但,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她从来没放弃过找你,也没有生别人替代你。”楚招星说。   他余光瞥到齐铮的表情,在听到那句“你也把她杀了”的时候,整个后背陡然挺直,因着他脸本就是惨白的,此时也看不出是多了几分还是少了几分。   齐铮始终没说话,也没有去看齐钰。   系统里面其实吃不到活人的瓜,好在故事中还有第二位新鬼——齐钰她奶,楚招星调出了她的记录,简单看过,就差不多拼凑出了齐铮的故事。   齐钰妈在女儿没了之后,并没有像婆婆所期待的那样,尽快走出阴影生个新孩子,她先是一整天坐着不吭声,慢慢地,她精神也变得不太正常了,总是动不动流眼泪,没事就往屋顶跑,看着下面不说话。   齐钰爸不知道女儿被亲妈弄丢是故意的,认为他妈一定也和他一样难过。他妈总劝他再要个孩子,但只要一提“孩子”俩字,老婆就会开始大声尖叫“孩子孩子我的孩子”,他不敢再多谈,于是选择了逃避,出去打工了。   “齐钰姐,你妈妈叫齐小琴,你舅舅叫齐大河,你姥姥走得早,你姥爷成天在外面赌钱,你舅舅一个人把你妈妈拉扯大,直到你妈妈结婚,他才结了婚。”   “你舅妈生你表弟的时候难产,生下来孩子人就没了,后来有一回,你舅舅去城里办事,遇见有小孩掉水里,他跳下去救人,结果没上来。你表弟就成了孤儿。”   齐铮满目震惊地看着他。 第3章 我又活了!   那时候的乡下还没人知道抑郁症这种东西,大家都当齐小琴成了半个疯子。   一个精神恍惚的疯子,被告知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齐小琴大病一场,病得浑身抽搐快要死了,大家也都以为她要死了,谁知道她居然从阎王爷手下爬出来,睁开了眼睛。   醒来之后,她精神反倒正常了起来,既不去厨房盯刀片,也不去楼上往下看了。   她和婆婆说,要把侄子认到自己名下来养。哥哥把她养大了,她一定得把哥哥的孩子养大。   自从齐小琴半疯不疯,家里的活都没什么人干了,婆婆有些后悔,但她又想,再给她一回机会,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齐小琴一说这个想法,她就同意了,自古以来没有儿子的人家抱养子的也不少,既然有个现成的亲戚,还能利用这个亲戚让儿媳妇变正常,她觉得这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盈盈蓝光里,楚招星看着齐钰的眼睛,“当时你表弟才不到两岁,也不记事,你妈妈不愿意让你表弟从小把自己当外人,就想着等大一点再告诉他身世的事情。”   齐铮依然保持着那个张着嘴的姿势,如果小瓜能够再争气一点,楚招星就会知道齐铮此时的心理活动——哇,原来楚招星这么会编故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原先怎么半点没看出来!   大概是眼前这段蓝色剑光有奇异的安抚作用,齐铮嘴唇总算不再抖了,还能抽空琢磨琢磨,意识到楚招星的表演可能需要人配合,立刻将脸一捂,颤着声音道:“居然是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   两边灼热的视线一起投向他,齐铮仍旧不敢看女鬼,顿时把脑袋埋得更深。   楚招星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心说原来他不是个天生的结巴,当然他没有在此情此景说出来,他只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旋即伸出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齐铮的肩,“你是个好孩子,真的。”   他一边轻拍齐铮安抚他,一边继续说:“齐钰姐,你可以去看看,桌子旁边的地上有几个药盒,是治抑郁症的。你妈妈一直在吃药,你手里这件衣服,她也总是拿着看,她还加入了寻亲网站,她想找到你。”   齐钰又默了几秒,真就起身去看了。   齐钰的离开让这方空气顿时清新了不少,楚招星眼珠一转,转到了剑柄上的“定枭”二字上。   他忽然很好奇,这把剑背后到底是何等高人。   连脸都没露,光凭剑就能把齐钰这个厉鬼给压回了常人的意识。   齐铮心中更加激动喝彩:楚招星的观察能力真强!   “齐铮。”他听到楚招星在叫他。   楚招星一挑眉,放平了语气,好声好气地道:“难受的话,我可以让你抱会儿。”   齐铮却朝他动了动口型。   楚招星看清了他莫名狡黠起来的眸子,读出了他说出的话,“嘿,我演得好吧?”   楚招星心里忽地升出一股吊诡的离谱感。   却就在他手还没放下那一刹那,屋内再度地动山摇起来!   但和刚才齐钰造成的地动山摇完全不同,楚招星能感觉到空气在晃,桌椅板凳却没有半点要移动的架势。   接着他意识到,晃的不是屋子,而是他面前的剑。这把剑正在发出剧烈的嗡鸣声,蓝光摇晃,像是在迎接什么人的到来。   面前空气乍然被撕出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只白皙的、看起来并不像是能握住剑的手从中探出,正向四周散发着强势压迫的剑柄却明显欢乐地一跳,主动跳到了他手里。   楚招星下意识要把齐铮往自己身后按,齐铮却反手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护,楚招星一楞,盯着从光圈中出来的人,低声问:“你认识他?”   来人如同携了一阵风雪进屋,楚招星直冻得嘴唇发抖,赶紧从地上抓了件衣服裹着,听齐铮说:“不认识,但你别怕,他们都是冲我来的,我拼了命也把你送出去。”   楚招星和他四目相对,在他脑袋顶上拍了一下,无奈道:“这话你应该刚才说的。”   齐铮悄声,但很坦诚地说:“我刚才说不出成串的话,我真以为我要死了。”   楚招星大包大揽搂着他,就像饲养员搂着园里最傻的那只猴,“行了,没事,你遇见我了,你死不了。”   这位凭空出现的天外来客始终背对着他们,只在刚才伸手拿剑时衬衫掀起一点,露出小半截清瘦的腰身。   楚招星不太合时宜地想,从腰来看,这人的正脸应该也得有几分姿色。   可惜姿色暂且看不见,他人正手握剑柄看着趴在桌上端详药盒的齐钰,似乎也在判断这只鬼想要做什么。   楚招星忽然听到了齐钰很低的声音。   不再是厉鬼尖锐的哭诉,而是一个小女孩平静的声音,她说:“真遗憾,死之前,我都以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下一秒,楚招星眼看着那柄名为“定枭”的剑在蓝光中一闪,凭空化为了一串白玉珠串,自动缠绕在了天外来客森*晚*整*理的手腕上。   接着齐钰身体渐渐化作黑烟,直朝着这珠串飞来,黑烟缕缕撞上珠串,扬起一阵烧灼火星,只见珠串竟要将她直接吸进去!   楚招星瞳孔紧紧锁住,他出声叫道:“这位……仙师?”   他刚才就让小瓜搜寻这人的信息,没搜到,说明不是鬼。   不是鬼,就是个非同一般的人。   这人动作一滞,齐钰的身体就如同图画书里阿拉丁的灯神,小半截身子都成了白玉珠串中牵出的烟,红裙毫无气势地耷拉下来。   他一直都背对着楚招星,如同此刻才终于发现了后面还有两个人一般,慢慢回过了头。   他长着一张极冷极淡又极俊美的面孔,肤色白皙,气质凛冽得和他的剑如出一辙,眼角有一颗血红泪痣,掀眉看他的时候泪痣挑动,那原本肃然的神情中无端多出一点杀气。   楚招星觉得他看起来不是要灭了鬼,是要灭了自己,不过这人的脸长得实在很好看,跟他爱看的花市文主角照进现实似的,在脱离危险的情况下,让人很难不去多看两眼。   与之相反,楚招星正裹着件可笑的玫红色女式外套,让他宛如一只爆炸的火烈鸟。   其实刚才逃命时在镜子里胡乱瞥过,原主的长相也绝不普通,可惜整个人在奔跑中发丝已经飞扬蓬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脱脱一个能直接出现在电视台《直击战争现场》栏目的当代难民。   难民总是有难民的自觉,但楚招星没有自觉,他笑嘻嘻抬起手来,迎着两道冰冷的视线招呼道:“请问一下,您是?”   这人连声线都是凉的,“司空锦。”   “名字真好听。”楚招星笑了笑,随手把自己刚抓来裹着的那件玫红外套披到齐铮身上,抖抖灰尘站起来:“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问,您打算把她带到哪儿去?”   “山上。”   楚招星面色不变,扬眉道:“司空大师,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她一马,等她下去了,让下面的判官判她罪名。”   司空锦冰冷的眸子沉沉看他,透过他的面皮似乎要从他眼底看出什么东西来,楚招星清楚地听见小瓜在他脑子里叫:“楚招星!你别惹他了!我觉得他要发现我了!”   下一刻,司空锦右手在白玉串上若有若无抚了一把,眼底飞快流过一抹异色,齐钰的怨气竟然已经少了六七分,已经在厉鬼和普通鬼的边缘盘旋了。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厉鬼在未经度化的情况下,自己就把怨念消下去了。   接触到他的目光,楚招星笑得一脸灿烂,“也没什么,只是我恰巧知道她的故事,顺手帮她解点心结,方便上路。”   司空锦眼中不明情绪一闪而过,开口道:“她杀了人。”   就算他本事通天,也不会知道楚招星换了个芯子,他说的当然是齐钰她奶。   楚招星依然笑,随意得好像是在菜市场聊鸡蛋几块钱一斤:“都是报应不爽。”   司空锦没再说话,只是那双浓墨似的眼睛仿佛更沉了一些,楚招星忽然换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乖顺语气,软声软气地说:“我们家的鬼不太懂事,咱打个商量,实在是麻烦了,你就把她往你们阵里面一丢,她怨气现在也差不多了,不用多折腾,她自己很快就能知道走。”   齐钰在人世间这么多年,向来都是别人亏欠她,唯一一个她真正亏欠的人,恐怕只有这具身体的原主楚招星本人,他是真真切切和她无仇无怨,却被她活生生吓死了的。   原主需要一个机会,起码要和她当面锣对面鼓一场,这是他在这具身体里,必须要为原主做的事情。   如果度得快点,他俩黄泉路上估摸着还能再见面,就算路上没见面,待到了阎王殿前,也会有最公正的判官主持一切因果公道,她欠那位“楚招星”的命,他要向齐钰讨的说法,总要让他俩面对面地讨过来。   到了下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才是真正的因果循环。   司空锦只紧紧看着他眼睛,看到楚招星心里都开始犯嘀咕,心说这人难不成就喜欢看《直击战争现场》的难民采访环节?直到小瓜紧张得都快当场自爆了,这人忽然点了下头。   “好。”   小瓜的心情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好容易看司空锦要走了,顿时叫:“楚招星!你别招惹他了!这人他不好惹的!”   楚招星充耳未闻,一步跨上前,继续眼睛晶亮地说:“司空大师,你的灵符真是太好用了,你还有多的吗?我家最近正好也有点事,能不能让我也请一张?”   司空锦:“……”   过了几秒,他薄唇轻掀,这次又只说出两个字:“没带。”   楚招星脸上的灿烂笑容却丝毫未减,他好像早就在等待着什么似的,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那加个微信行不行?正好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咨询。”   小瓜电量当场吓空,瞬间进入休眠模式。 第4章 我居然是穿书!   司空锦挥手将齐钰收进手串,紧盯着他看了两秒,居然凭空一捏,从空气中捏出一把手机来,点开调了两下,递到了楚招星面前。   楚招星笑容更深,打开微信扫一扫,“叮”一声便加了过去,司空锦微信是极其朴素有内涵的星空图,网名是个“S”。   在他即将点击“添加到通讯录”的一瞬间,微信忽然闪动了一下,紧接着窗口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M:我下个月回国一趟,你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楚招星心头划过一丝极其不妙的预兆,手一抖,都不知道点没点上添加微信,反而把那个叫“M”的窗口打开了。   这个叫“M”的,头像是片青青草原,别说,和司空锦的微信还挺像情侣号。   但楚招星那惯爱扯皮的脑子里想的居然完全不是这些,他只盯着那青青草原似的头像,和那个没有备注的“M”网名,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   他连站在面前的司空锦都顾不上管了,立刻点开这个“M”的朋友圈。   好在朋友圈不是三天可见,楚招星翻两下就翻出了他前几天发的一个团队项目证书,即便心里千恳万求,到底还是看到了上面一个熟悉的名字。   ——“楚莱”   从名字到头像再到网名,都和楚招星刚刚看完的花市著名文学作品《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当中的主角受一模一样。   他立在原地,呆若木鸡。   楚招星不得不承认,《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作为一篇花市文,在花市特色部分方面描写确实非常到位,尤其在“青少年理想信念与道德品质培养”的讲座上看,更让它多了几分别样的刺-激。   结果越看他就越想骂人。   这位主角受是个从小到大都优秀到令人惊恐的人,原本硕士毕业后成功留在了国外研究所工作,结果唯一的弟弟不幸离世,父母走得早,他孤身回国处理的时候,在飞机上遇见了此生的劫难——该死的渣攻。   都不说攻中间有多不是东西,就这个结局,攻迫于家族要求,娶了个倒霉同妻,但他又想把受留在他身边,居然找代-孕让受有了个孩子。   一个在开头风光无限,让无数学术大牛为之侧目的高端人才,最后只能被攻关在家,抱着那个非法来的孩子,回忆着小时候自己抱着弟弟的样子。   故事走马观花,就发生在“青少年理想信念与道德品质培养”的讲座上,楚招星的手机屏幕里。   台上,主任在义正辞严说着“对同学日常行为规范的实施力度,我们要继续加强”,台下,楚招星边嗑瓜子边拉着身边同学就花市主角和法治社会的适配度探讨良久,最后骂累了,气冲冲喝了半瓶子水,裹裹校服准备睡一觉。   一觉醒来,他就来到了这里。   楚招星,楚莱,《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   原来,他就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倒霉弟弟!   ——   场面意外来了个调转。   楚招星像被鬼吃了魂一样陷入萧瑟,齐铮反而像个人一样顶上了一点用,他对着这位看起来和他们也差不多大,但无端给人一种神仙感的大师连连鞠躬道谢了半天,总算换来了一句冷淡的“你父母呢?”   齐铮老老实实说:“我爸在外地打工,我妈去镇里加班了。”   司空锦再未说话,只看了他一眼,像是错觉,齐铮居然在他冰溜一样的目光中瞧出了一丝怜悯。   然而这怜悯就和齐铮偶尔长出的脑子一样转瞬即逝,司空锦面无表情地捏了下腕上一颗白玉珠,随手撕开面前空气,最后看了楚招星一眼,毫无废话地离开了。   大概是错觉,齐铮想,他居然在这活神仙的眼中看见了一种他以为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看见的眼神。   仿若压抑到了极点,却饱含着某种说不出的喜悦。   他下意识鞠了一躬,蓝光消失之际,当中猝然闪过一片血花,却刚好被他错了个干净。   “楚招星!”   楚招星是被齐铮的叫声唤回神的。   他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骇得天旋地转钉在原地,连司空锦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在意,更别提去确认他的微信到底加上了没。   成千上万的土拨鼠叫再次充斥了楚招星的内心,他连叫了数声小瓜,对面一声没吭,唯有一点电波证明它还活着。   世界换了,壳子换了,不变的只有小瓜的耗子胆,在这既陌生的城市,又不熟悉的角落里,竟然还有点亲切。   齐铮还沉浸在刚刚大逃杀的氛围里,真心实意地夸奖他。   “楚哥,以后我就叫你哥了,故事说编就编,你是真狠,不过刚才那个司空老师说……我奶是真的叫这女鬼给杀了的?他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她又杀了什么别人?”   楚招星不得不从情绪中抽出神,才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个活宝。   活宝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楚招星估摸着,齐铮从小到大,遇见过最悲伤的事可能就是前几个月他奶去世。然而就在刚刚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先带着他和鬼来一波大逃杀,再告诉他他奶其实是被鬼杀的,最后还得让他接受他其实不是他妈亲生的这个事实,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一些。   导致他原本要出口的话转了个圈,问出口的是:“你和你奶感情深吗?”   齐铮怔愣了下,摇了摇头,“说实话吧,不太深。”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她确实没带过我,我从小都是我妈带身边,她在镇子那边上班,忙的时候就把我送到我-干妈,就是她闺蜜那边……我奶那里,我也就是逢年过节去一去,见面打打招呼,其实来往真不多。”   楚招星又问:“你爷呢?”   “我爷没得早。”齐铮叹了口气,“我奶一个人把我爸和我叔带大的,她想让我爸在她身边,我爸出去打工之后,她觉得是我妈撺掇的,平时都不来我家。”   楚招星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新鲜空气透进来的一瞬间,屋里的阴气好像一下就散下去了不少。   他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外头地面干干燥燥,昏黄的路灯在地上透出斜长的光。   他边往外走,边继续勾肩搭背地问齐铮:“你爸多久回来一次?”   齐铮挺摸不着头脑,但想着可能是楚招星大战之后想找点话题来缓和心情,于是老老实实说:“几个月一回吧,他人现在在北方呢。”   楚招星拍拍他肩,“给你爸打个电话吧,就跟他说说刚才的事,告诉他,那个女鬼叫齐钰,金字旁的钰,然后——建议先别给你妈打。”   齐铮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和刚才司空锦如出一辙的,怜悯的情绪。   他脑子轰隆一声,似是某种从刚才就刻意压制下去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甚至都没去问问楚招星他为什么知道这些,下意识想要去抓旁边的手机,这才想起来,手机被他扔在自己屋里了。   两人刚好走到楼梯口,齐铮腿一弯,差点整个人跌下去,楚招星及时捞了他一把,没让他叽里咕噜滚下台。   齐铮抖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出了,他被楚招星扶着,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屋,抓起自己的手机,直接飞奔着往楼上天台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楚招星也有,齐铮跑了他不能跑。   他跟着齐铮一起进入他的房间,从地上拿了瓶水,拉了椅子坐下,立马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他开始拼命调动起自己所有的记忆来。   也是万幸,他是在讲座上看的这书,在学校看闲书就是有一个好处,由于环境高度紧张刺-激,大脑细胞调动得快,故事内容在短时间内还能记得挺全。   这要是在家舒舒服服看,直接冲完就走,他连主角名都未必记得住!   从剧情框架开始,再到每一个关键的故事节点,以及所有干了缺德事的人物名字,渣攻的各种狐朋狗友和他的变态手下,他就着自己还算充沛的回忆,在手机备忘录上把《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的大概内容全部回忆了一遍。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还是得先把这些事情记下来,以防万一,他把备忘录设了个私密。   搞定!   楚招星长长松了口气,四仰八叉在椅子上来回滑了一会儿,仔细整理了下脑中原主的记忆。   原主和他的哥哥楚莱性情有一点相似,都不怎么爱和人交流,楚莱仅仅是为人冷淡了点,待人接物还算正常,必要时刻也能努力让人如沐春风。原主则是个从小学就多次被老师误认为是自闭的,更别说交什么朋友了。   兄弟俩父母早逝,二人算得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但楚莱从他小学时就出国去念大学了,在国外待了快十年,只有放假才回来几天,于是现在的原主和他家保姆都比和亲哥楚莱熟。   怪不得连个备注都不给他哥,哥俩上次的聊天记录都是在过年了,甚至楚莱今年过年还没回来,上次见面是在去年过年,这是真不熟。   原剧情的开头,就是楚莱在国外得知弟弟死讯,从而回来操持葬礼。不料渣攻陆妄早就在飞机上看中了他,骚扰没得手,于是一路跟踪着他,就有了这篇文题目的前半部分——“在弟弟灵堂被搞–翻”。 第5章 我要上学啦!   回复完楚莱的消息,楚招星端详着自己的手机备忘录。   “锐利如狼的深邃眸子,里面充满了阴霾,刀削斧凿一样的脸”,这就是楚招星能想起来的,陆妄全部的外貌描写。   陆妄家里描述的好像是个什么世家,总之行事相当低调,毕竟一个花市文,鬼才会去管攻长什么样子,家庭有什么大背景。   楚莱正常的回国时间是下个月,一切暂时风平浪静,但只是暂时。   剧情线已经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他写了快一个小时,发现齐铮还没回来。   楚招星本来不爱管这类善后事宜,但一方面齐铮这人实在太过二逼,另一方面,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人是新班级第一个对他释放友好信号的人,既然他用了人家的身体,还是要关怀一下人家的朋友。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打算去天台看看齐铮。   齐铮穿了件毛衣,没穿外套,身形在这天气里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刚挂下电话没多久,楚招星爬上天台,刚扒着门探出个头,寂静的空气中,他听见齐铮低低叫了一声:“姐!”   齐钰已经被司空锦带走了,齐铮却“咚”地跪在地上,脑袋不要命似的狠命往地上一磕,再抬头时额头直接肿了一块。他眼睛呆滞地看着夜空,嘴唇颤着,吐出了一声:“对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不起,又对不起什么,他只是想说这么一句,抑或算是替人说这么一句。   楚招星垂下眼帘,蹑手蹑脚下去了。   已经要三点了,他得象征性睡一会儿觉,明天还要赶路回去上学。   如果齐铮还能去上学的话。   对于齐铮来说,这可能是他生命中最不得了的夜晚,但对楚招星来说,这种事在他过去的十六年生命中实在稀松平常。   楚招星和原主的家庭差不多,同样父母双亡,但他没有哥哥,只有爷爷,爷爷在他初中的时候去世了,他就彻底成了个真正的孤儿。   虽然是换了个世界,但生活好像没有任何区别,就连他和原主的年纪都一样,十六岁,高一下。   洗漱完毕,按着记忆把屋内原主的东西收了收,楚招星终于躺到了齐铮的床上,四仰八叉揉起眼睛来。   微信忽然传来一声震动,他以为是楚莱给他回了消息,一看却不是他,而是一个叫“S”的号。   对面只发来了“司空锦”三个字,算是备注。   原来加上了。   今夜的午夜惊魂中总算有了一件相对的好事,理论上他该回点什么,但他困得要命,索性手机一扔闷头倒在床上。   即将沉入梦乡,又顽强站起来的小瓜倏然侵入脑子,声音愤慨地叫 :“楚招星!你又造什么孽啊?人家可是天师,你是鬼吗?你去撩拨人家做什么?”   楚招星懒洋洋说:“撩拨撩拨又不花钱。”   小瓜:“……你还真是要撩拨人家!”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在被楚招星气没电和跟楚招星讲理中间,小瓜选择了自动休眠。   四个小时后,小瓜和黑着眼圈的楚招星一起在惊天动地的闹铃中苏醒。   楚招星觉得自己睡相就够烂了,没想到齐铮比他还烂,事实证明两个睡没睡相的人无法进行和谐的同居,尤其搭配上齐铮床上乱扔的各种书本物件,一夜乒乒乓乓,俩人都没睡几分钟整觉。   楚招星问齐铮今天还要不要去学校。   他估摸着齐铮经此一难,应该想在家多休息休息,没想到齐铮一骨碌爬起来,抓着他鸟窝似的头发,忙不迭地点头,“去,去去,当然得去。”   事实证明教育在当代学子骨子里的深刻性,逃完一遍命,大家想到的居然还是上学。   楚招星倚在床头,打着哈欠看他在地上整理东西,“你真不累?用不用休整一下?要不今儿别去了。”   也不知道齐铮一夜都思索了些什么,倒比楚招星想象的要淡定得多,一边把东西一样样往包里搁,一边对他说:“我爸说我已经长大了,得学会坚强。”   齐铮要收拾床,楚招星被迫起了个大清早,抱着枕头被齐铮撵下床,又在地垫上昏昏欲睡点了一会儿头。   年轻人,手机不抓在手里就总缺点安全感,楚招星点头良久,确认自己难以再进入梦乡,就抬手去摸手机。   一解开锁,正好对上了昨晚没关掉的司空锦的聊天界面。   楚招星嘴角一翘,不困了。   他刚打出一串字,准备发出去,听见齐铮在头顶上说:“楚哥,你把司空老师的微信推给我行吗?”   楚招星:“这么着吧,你要不直接叫他半仙儿吧,老师这词说着太不吉利了,好端端的多吓人。”   “也是。”齐铮若有所思,“你把半仙儿的微信推我,要是他能答应的话,我想和我姐告个别,我爸也想……想问问她这些年。”   楚招星删了那串字,去通讯录找了一圈,喜悦地发现,虽然原主的微信里统共没几个人,但他没有给任何一个人添加备注。   他不得不抬头问:“你叫什么?”   “我叫齐铮。”   “……算了。”楚招星放弃挣扎,“你微信给我发几个表情包,正常一点的,适合人类之间打招呼的。”   齐铮忙点头说好。   充实完原主的表情包库,楚招星挑了两个给司空锦发过去,并赶紧给齐铮加了个备注。   齐铮打包打得差不多了,听见楚招星问:“你爸不认识司空锦?你们家的灵符是从哪来的?你妈弄的?”   “我昨天问他了。”齐铮翻身合上行李箱,坐在上面费劲地一点点把拉锁拽上,“我奶是年前没的,我爸回来奔丧,过年的时候他和我妈去我奶老家看我姨奶,在那边山上碰见的半仙儿。”   齐父和他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司空锦是在他们身后忽然出现的,把他们两口子都给吓了一跳,在看到他面容的一刻又齐齐呆住,觉得那时那景那人都很有性转聊斋之感。   司空锦开始时没同他们说什么,正是冬日,小雪落在天地间,他穿着件白色羽绒服,仿佛融进了雪里,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坟头。   坟头上有薄薄落雪,前面摆着鲜花水果,司空锦在坟前站了许久,让他们印象尤其深刻,因为他当时的表情太让人难忘了。   他们从没在一个年轻人脸上看见过那样的神色,仿佛正死死压抑着什么东西,从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   事情说来其实很凑巧,那地方是坟场,恰好有个人的坟出了事,往外层层叠叠冒紫烟,而旁边既没有日照也没有香炉更没有瀑布,那就怎么也不该生紫烟。   在场几名孝子贤孙吓得磕头跪地又求饶,这时候司空锦手里飞出一张灵符,“啪”一声打在空中,人当场瞬移了过去。   他对着坟头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坟直接就安静了下来,孝子贤孙们跪了一地,他轻声又嘱咐了几句什么。   齐家两口子站得远,事情的发展实在太快,他们什么也没听清,只记得那身影笔直地立在一圈坟中,上身白下身黑,让人莫名想起山顶凛冽的雾凇。   农村这种事情不少,他们只当自己恰好碰见了,却没想到在下山之际又遇见了司空锦,这次他给了他们一张符。   “我爸说,半仙儿这个人很奇怪,明明他看起来很年轻,但跟人说话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说不清。”   楚招星好奇道:“那你昨晚感觉到压迫感了吗?”   齐铮木着脸道:“快把我压迫没了。”   楚招星若有所思点着头,“那他当时还说什么了?”   齐铮长叹一口气,“说他们身边有东西,让他们把符拿好,就放在卧室柜子里。”   卧室柜子里?   楚招星开始回忆司空锦昨日的神情。   结果他回忆起的只有司空锦惊为天人的面孔,以及出招制服齐钰时那曼妙的身姿,让他有一种自己才是花市主角的错觉。   如果司空锦早就预知了这一切,那他能看出他是个外来产物吗?   体质使然,楚招星从小到大接触过神棍无数,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一向难猜,但还是头一次接触这么年轻的。   年轻貌美,不论做哪一行都是优点,极容易让人在一来二去的美色中迷失自我。   齐铮在他面前一摊手,“我爸这几天回来,我妈去年才住院电击过,好不容易最近好点,这事情得瞒着她,别让她加重病情。”   楚招星抱着手臂罕见地楞了会儿神。   齐铮的电话这时响了,是他打的车到了楼下。   楚招星打开窗户隔空喊了一声:“不好意思师傅稍等下哈!我们马上就下去!”   楚招星没有行李,只有一个朴素的黑色大包,他家在城里,齐铮住校他不住。他打开那扇吱扭扭的木制大门,阳光从外面洒了进来。   清明假期终于结束,走出这间老式屋子,拖着齐铮的行李箱,楚招星看到了河对面一座小房子,在原主的记忆里,齐铮告诉过他,那就是他奶的家。   齐铮紧跟着他出来,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忽然轻声道:“怪不得她从小不怎么看我,我还以为是我不听话。”   从这里到汽车站又需要一个多小时,楚招星抱着包往旁边一靠,开始欣赏沿途风景。   齐铮踌躇良久,终于在这个并不合适的场合下,问出了一个从昨晚他就想问的问题。   “楚哥,你是对……那个什么,就那个……这方面很熟吗?”   身后风景快速擦身而过,楚招星似笑非笑斜他一眼:“你猜?”   如果不是楚招星看起来对他的生活过于熟稔,连他试探性地问了句数学老师的名字也答得从善如流,齐铮简直都要怀疑他被鬼夺舍了。   明明人还是这个人,他却觉得楚招星像是壳子里面换了个瓤,真的就是一夜之间,不,准确来说是撞鬼之后,他整个人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6章 我家小瓜不见了?   其实楚招星本来长得就挺好看,虽然他平时气质偏阴郁那挂,在班上一向没什么存在感,但只要他稍微抬抬头,女生走过路过就都会多看他两眼。   此刻他眉开眼笑间,既有高中生没太长开的稚气,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潇洒,让齐铮无端想起他爱吃的一家酒酿圆子来——楚招星的眼睛就和圆子那么圆,但里面像淬了酒,且不是甜酒,而是烈酒。   齐铮诚挚地说:“我觉得楚哥你深不可测,你之前一定都是在扮猪吃老虎吧?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神秘任务?”   齐铮果然是个二逼,也可能是他把司机当了个聋子。楚招星透过前面的镜子,很明显地看到司机朝他们瞟了一眼。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司机,楚招星高深莫测地抬起手指“嘘——”了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他从包里掏了盒奶,又从齐铮手中接过个被压得跟饼一样的蛋黄派,撕开咬了一口,一路雕梁画柱的祠堂从眼前掠过,定睛一看,祠堂外头还印着几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他想起自己和小瓜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小瓜第一次出现,是楚招星三岁那年。   那年他父母开车带他出门,路上出了车祸,只回来了一个他。据说他被父母死死护着,只是人昏了过去,身上毫发无损。   楚招星从昏迷中醒来,便长出了一双阴阳眼,当场和一个吊死鬼四目相对,惊恐中差点直接看见父母来接他,关键时刻,他头一回感受到了小瓜的存在。   从那天开始,夜夜陪伴楚招星睡觉的,就从父母讲的童话故事,变成了小瓜讲的鬼故事。   并非没觉得自己的生活吊诡非人,但这么多年以来,小瓜和那些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出现的鬼早就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旅途漫漫,楚招星干脆叫小瓜在脑中调点风景背后的故事出来下饭。   不同时代的故事有不同的讲-法,小瓜翻腾翻腾,不知道随机翻到了哪个年代,伴着断断续续的电流,童声满口稚嫩地给他念起来——   “祠堂入,火盆跨,良辰吉日花灯点”   “春宵梦,四方天,丈夫离家久不在”   “深夜里,他进来,长夜孤泪听不见”   “儿孙有,祠堂判,金莲不渡水牢岸”   楚招星吸了口奶,眼眸晦暗,小瓜说:“别想了——了——了——,一百多年的老鬼——鬼——鬼——,你管不了——了——了——”   楚招星说:“小瓜你该充电了。”   他回头去看,只见祠堂金碧辉煌,下面流水淙淙而过,田里禾苗迎风生长。   今天该是个好天气。   小瓜锲而不舍,“要不看点新的吧——吧——吧——七个壮汉——汉——汉——强逼地主家的小——小——小——”   可惜司机打开了音乐,打断了小瓜的新故事。   楚招星听见他在前面低笑,“你们这些孩子啊,今年多大啦?”   楚招星润润嗓子,“高一。”   “高一好啊,高中三年好好学,我儿子高三,在城里上学,天天可累呢。”   “呦,高三哪!”楚招星说:“到冲刺的时候了啊,可辛苦了,我们学校高三的晚自习都上到九点半呢。”   一扭头,齐铮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齐铮吞了吞口水,神色复杂地说:“就是觉得,楚哥你开朗了很多,挺好的。”   司机在前面又问:“小伙子,你们俩在哪个学校啊?”   楚招星说:“海棠中学。”   “这巧啊!我儿子也是海棠的!”司机惊喜地回过头,“同学啊你们都是,就冲同学,这趟车我给你们打打折。”   “那可真谢谢叔叔了。”楚招星在包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条牛肉干来,递过去顺势笑道:“您吃点,他家可好吃了。这弄的我们都不好意思了,您儿子想考哪啊?”   齐铮瞄着他,明明这话只是普通的客气,但楚招星现在总给他一种感觉,像是这司机说了什么学校,他就能直接把他儿子送进去似的。   司机说:“哦,他想考北大。”   齐铮原本只是心情不太好不想说话,现在他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楚招星倒面色如常,和司机继续唠着:“北大啊,北大好,您儿子学习真不错啊,我还没去过北京呢,有机会我也想去。”   司机“嘿哟”一声,“你年轻,肯定能去上,你们赶上好时代了。我当年也想上大学,就是命里没书读,没招。”   他明明打着方向盘没回头,楚招星却从镜子里看出几分莫名的惨淡来,没来得及细想就听他接着说:“我现在就想好好跑车,给儿子多挣点老婆本,我命也就这样了,不能拖累了孩子。”   楚招星喝完了那盒奶,又和他聊了几句,司机仿佛心绪沉重了不少,没说两句就不怎么说话了。楚招星余光瞥到齐铮怔忡地望着窗外,大约从这话想到了些什么。   他亲爸埋进他妈那边的祖坟了,不在这里,只能等下个周末再去看。   楚招星靠在窗户上想,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以后父母和爷爷的墓该谁去扫。   北京,这里也有北京。   这里的地图和现实中也大同小异,根据脑子里的记忆,仍然是熟悉的大公鸡,而他们现在生活的城市真就叫花市,还是地图上的第五个直辖市。   这只是他们今天的第一趟车。   第二趟车是长达两个小时的森*晚*整*理闷热大汽,第三趟是没座的地铁,期间俩人在地铁站便利店一人啃了个饭团,直折腾到下午一点多,终于登上了最后一趟交通工具——通向学校的公交车。   一路坐来,越坐,周围提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就越多。   来到始发站,上了车齐铮就打开窗户,靠在窗边半死不活。楚招星本来抱着他的大包坐外面,和隔壁座位的女生攀谈了片刻,又站起来,拍拍他脑袋对他说:“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给你买两个橘子。”   齐铮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楚招星已经下去了,隔壁座女生亮着眼睛交头接耳,过了会儿楚招星上来,直接把一兜橘子丢在了他怀里。   齐铮热泪盈眶,简直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位父亲。   没等他感恩戴德,楚招星就从里面掏了两个,笑嘻嘻递给隔壁俩女生,眉飞色舞几句,成功换了一把樱桃回来。   楚招星往嘴里扔了一会儿樱桃,人潮就开始在每一站汹涌澎湃地上来了。   这一趟车人多得离谱,由于学校本部涵盖小初高,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楚招星又坐了一会儿,很快发现前面有两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前面的男生咬着嘴唇泪水涟涟,后面紧贴着他的那位是个一米九加的壮汉。   果然,楚招星平静地想,这就是花市的气氛,他也终于变成了人家play中的一环。   可能这就是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他脑子里甚至都能盘旋出前方对话来——   “唔,不要……”   “小声点,不想让别人都看见你这个样子吧?”   周围的npc们麻木而冷漠,好像见多了这场景。   楚招星看了一会儿实景,始终只能看到二位主角潮红的脸,没什么大胆的花活,遗憾地站起身来,把座位让给了刚上车的小学生。   小学生的妈给了他一根棒棒糖,他很高兴地揣在了兜里,把包放在齐铮的行李箱上,挡住小学生看向那边的视线,又和刚才跟他分享樱桃的女生嘻嘻哈哈起来。   齐铮从震惊到麻木,到加入队伍欣赏前自闭患者,现顶级社牛的表演。   前座一脸苍白的男生被楚招星投喂了一个橘子之后,也加入了他们的聊天队伍,互报家门后大叫:“卧-槽哥们儿你和我前女友一个班啊!”   “这么巧啊!”楚招星故作惊奇地睁大眼睛,随即压低嗓子,挤眉弄眼用只有几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前女友叫什么?还想再续前缘?”   两个女生也很兴奋,“放不下呀?当初为什么分手的?”   到终点站的时候,楚招星的一兜橘子已经消失了一小半,几人到了校门口正要进去,楚招星往马路对面瞥了一眼,说:“你们先进去吧,我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于是众人分道扬镳,楚招星走到便利店门口,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怀念原来的世界。果然还是老歌的歌词有哲理——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他是真忘不了原先学校门口便利店的烤肠和炸丸子。   抱着试一试的心理,他进去买了根烤肠,毕竟人生总要往前走,不能止步不前。   烤肠热气蒸腾,他刚要一口咬下,忽然听见脑子里“滋拉”一道巨大的电流声,电得他手一抖烤肠险些飞出去,整个人差点原地入定。   烤肠的失手让他顿时清醒了,脑中电波流转,他问:“小瓜?怎么了?”   然而他接着便说不出话来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刻时刻冲上大脑,让他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他感知不到和小瓜的联系了。 第7章 我真服了!   头一次,这是头一次,他完完全全感应不到小瓜了,如同它从来没有来过,过往的十多年都是他的一场诡梦。   楚招星在心里连叫了数声,仍没收到半点回应,他站在原地定了片刻,手指几乎是机械般地勾住了他的烤肠塑料袋,抬头看了一眼红灯,在斑马线前停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何时过来了一个人。   “还好吗?”   这声音又低又凉,楚招星脑中的麻木立刻散了一些,红色泪痣在眼前一闪,他抬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如果是楚招星本人的身体,应该是和司空锦一边高的,但原主的身体稍微矮点,放在学校男生里不算矮,但现在还得稍微仰点头来和他说话。   仰头的那一瞬间,楚招星嘴角的笑容就牵了起来,好像这笑容天生就长在他脸上,“哟,半仙儿,这么巧啊?”   司空锦表情僵了一下。   楚招星反应很快,他最擅长的就是顷刻转换情绪,车到山前必有路,暂时压下自己的情绪,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反应极快地把手中的塑料袋往前一递,笑嘻嘻看着司空锦:“喏,请你吃烤肠。你来这边干什么?”   司空锦还真接过了那串烤肠,该说不说,果然认真的人看什么都认真。他紧紧握着烤肠,甚至垂下睫毛认真端详,就像端详他出鞘的剑。   楚招星拖长语调“噢”了一声,继续自说自话:“半仙儿你找齐铮是吧?我还以为你没看着微信呢,麻烦你亲自过来一趟,他肯定不好意思,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来。”   他接着就“哗”地拉开了他的包,从里面掏出个橘子来,“吃点吃点,别客气,等你吃完他就过来了。你可真是神机妙算啊,连我们学校在哪都能找到。”   楚招星语速很快,实际上他脑中一片混乱,没有一句话是正经过了脑子的,说话期间已经又把包拉好甩回背上。   司空锦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直接叫我名字。”   楚招星从善如流将橘子递到他手里,“好的司空锦。”   司空锦一手握着烤肠,一手握着橘子,这么两样接地气儿的东西依然没能把他拉回凡尘,他眉目照旧一派冷淡,“让他微信。”   楚招星忽然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司空锦说了些什么,而是在他刚刚将橘子递到司空锦手中的那一刻,二人指尖相触,他刹那感受到了脑中微弱的一丝电流。   楚招星动作比脑子更快,直接一把握住司空锦的手,许是他用的力气太大,也许是过于迅速,司空锦手臂倏然僵硬,竟然没有去挣开他。   他压根没去看司空锦的脸色,头脑霎时感受到更多电波,同时那熟悉的连接感终于再次涌入了他脑海,他不由自主长舒了一口气。   楚招星很快意识到,那丝电流并不是来自司空锦的指尖,而是来自他手腕的白玉珠串上。   与此同时脑中传来小瓜虚弱的声音,“楚招星你别闹——闹——闹——”   楚招星指尖在白玉珠串上快速摩挲两下,半秒不到的功夫,珠串下白玉似的手腕上缠着的一圈东西一并落入了他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司空锦,退后一步拉开社交距离,并朝他扯出了一个自然的笑容。   “不好意思。”他声音也跟着软下来,笑容可掬地扯了个胡话,“刚才头有点晕,看错人了。”   司空锦墨一样沉的眼睛看着他,这眼神让楚招星想起昨天头一回见的时候,他那神仙看难民似的一眼。   楚招星琢磨着自己今天应该不像个难民,早晨梳洗一番裹上校服,看着也算个正经人,画风已经从《直击战争现场》变成了《走进新学期》。   然而气氛并未有多一刻的沉默,司空锦轻声问:“看成谁了?”   楚招星瞎话眨眼就来:“不好意思,其实是我前男友,他寒假得癌没了,虽然我和他没什么感情,但他之前管我借了钱没还,所以我一看你那手串和他差不多,就恍惚了。”   这下司空锦的脸色终于变得有点精彩了,一片安静的气氛中,楚招星终于听到他淡淡说:“高中生不要谈恋爱。”   楚招星的脑子在几秒内模拟到了司空锦的数种反应,已经准备好笑了,怎么也没想到他能说出来这样的话,简直让人误以为这人刚刚应聘上岗成为了高一的新年级主任。   楚招星正要再编,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师兄!那边搞定了,你来看看吧!”   从巷子里面匆匆跑出一个人来。   这人拐进来看到了和司空锦面对面站立的楚招星,瞳孔中快速闪过一抹怪异色。   然而这怪异转瞬即逝,他立刻笑起来,“同学你好。”   听他的称呼应该是司空锦的师弟,楚招星觉得很新奇,虽然眼前的两个人都穿着一板一眼的白羊毛外套,但在身份的加成下,他居然看出了一种仙风道骨白衣翩迁的感觉。   楚招星也乖巧站定,“仙师您好。”   师弟面相就是一副很适合交朋友的老好人样子,看着比司空锦好相处得多。   他朝楚招星笑了笑,“你不用紧张,我们没比你大几岁,如果按你们的考学年龄来算,我们现在应该在上大学。”   “哎哟!”楚招星眼睛亮了,他连忙和师弟握手,“年少有为啊哥,怎么叫你?”   师弟才要说话,却听司空锦在旁边声线冷冽道:“尚泠,该走了。”   楚招星说:“等等,尚哥咱们加个微信吧!”   尚泠要拿手机,司空锦却说:“有事找我就好了。”   于是尚泠只能遗憾地收回手,笑呵呵说:“下次见!”   楚招星和他们挥手道别,忽然听到司空锦说:“难受的话,回家休息。”   楚招星一挑眉,“谢谢。”   进了校门他才想起来,忘了也分给尚泠一个橘子。   忘就忘吧,下次一定。   “小瓜——”楚招星咬牙切齿,“你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人没了?”   小瓜委屈巴巴,“我没电了——了——了——”   楚招星知道小瓜需要充电,它并非一个永动机,当时他刚从齐铮家的卫生间苏醒,小瓜比他稍稍晚了片刻才出来,大概就是在充电的缘故。   “你之前不是都能自己充电吗?怎么?这个世界没电源吗?”   小瓜更委屈了,“好像真没有——有——有——”   小瓜呜呜嚷嚷半天,一直呜嚷到楚招星到了食堂点了饭吃完了,才在它拉风箱一样的动静中差不多总结出了当前的状况。   简单来说,就是小瓜需要汲取鬼气,才能保证自己的正常运转。   在原先的世界里,小瓜是有自动寻找鬼气的能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刚一来到这个世界,它的充电能力就莫名被切断了,原因不详,暂定为水土不服。   人的水土不服体现在上吐下泻,小瓜的水土不服体现在系统崩盘,简而言之,就是差点没了。   好在遇见了齐钰这么个救命恩鬼。   齐钰是厉鬼,邪到极致,鬼气极盛,这对旁人来说是个灾难,但对小瓜这么一个靠鬼安身立命的系统来说,就是续命的宝贝。   越邪性越好,越邪性,力量就越大。   在齐钰强大鬼气的浸润下,小瓜勉强捡回一条小命,但仍旧是个虚弱的小可怜,想要接着过下去,就得靠新的鬼气来滋养。   司空锦那白玉珠串恰好是他用来盛放抓到的鬼的,里面鬼气饱满,因此楚招星一碰,立刻就有源源不断的鬼气给小瓜续上了电,但只有这一下,实在算不得充沛。   还得赶紧找点新鬼。   小瓜骂骂咧咧,“楚招星,我觉得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别的办法,厉鬼这东西首先可遇不可求,就算求到了咱可能也没办法体面离开……”   楚招星:“谁说我要去找厉鬼了?是不是只要有鬼就可以?”   小瓜:“……理论上确实是这样,就是没厉鬼那么管用,但我觉得你……”   楚招星将最后一块护心肉塞进嘴里,嚼吧嚼吧略一沉思,端着餐盘站起来,倒饭的时候刚好碰见齐铮,对方立刻惊喜地招呼,“楚哥!一起回班啊!”   “好啊,但先问你个事。”楚招星将餐盘往大铁桶上一扣,饭菜哗啦哗啦往下掉,他又在桶上磕了两下,在喧哗声中把空荡荡的餐盘放上了流水线。   “火葬场离咱学校多远?”   ——   日光如火。   一名男子正站在窗边。   这处装潢极尽华丽奢靡,如同童话中公主城堡的一角,阳光顺着他侧脸流下,将他的面容掩了进去。   “我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也不确定你这趟过去会遇见什么事情,这和你平时出去玩完全不一样,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放心啦!”少女声音活泼,甚至带了点隐隐的兴奋,“送我走吧沈叔,我做事你还不信吗?”   男子叹了口气。   “就是你做事我才不信。”   少女咬了口手中香蕉,神采飞扬道:“这一次,大姨就该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聪明又能干的人了,她一定会后悔以前对我的那些看不上的瞬间。”   “到了那边,就只有你自己了,凡事小心,遇到危险就转铃铛。”   男子顿了顿,似是忍无可忍,终于补充道:“但不要没事就拨!兔崽子,这不是演习!不要给我反复搞狼来了,你大姨的生死,这回可就在你手里了!” 第8章 我见到了原主的人生   齐铮满头雾水。   但他还是回答了楚招星,“地铁加公交一个小时吧。”   “行。”楚招星拍拍他肩膀,“我晚自习请个假,你帮我记一下,牙疼肚子疼怎么都行。”   齐铮:“……行。”   眼看楚招星转身就要走,他犹豫又犹豫,还是艰难开口,“楚哥你……是有什么任务在身吗?”   楚招星嘴一翘,再回头时满脸已经换上了高深莫测的神情,“亲爱的铮铮,你要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一定要记得保密,等缘分到了的那天,我自然会带上你的。”   齐铮:“……那我期待着。”   高一年级主任最喜欢做拍脑袋决定,比如从本届高一开始,要和高二高三学生一起上晚自习,再比如清明假期后上课前一天,要先上一晚上的晚自习。   美其名曰,提前进入学习状态。   楚招星从来不在意这种时刻的学不学习状不状态,纯粹是争没人在乎的分,夺毫无意义的秒。   想的是把时间利用起来,结果快走到公交站了他才想到,谁家白事都是一早办,这个点火葬场也就剩看大门的了。   但出都出来了,他也懒得再回去,打开手机先把明天上午的假也请了,接着就又打开了司空锦的聊天框。   楚招星挑了个loppy表情包发过去,问他:“你知道哪里有卖纸钱的吗?”   他几乎能想到司空锦在那边的样子了,忍不住嘴角就翘起来。   约摸一分钟后,楚招星还真收到了一个地址。   “川红殡葬用品店,距离2.5km”   楚招星又挑了个loppy的表情包过去,说:“谢谢哥”   司空锦看着就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他没问楚招星要给谁烧,楚招星乐得不用编瞎话,自然也没说。   楚招星在路边扫了个自行车,打开导航往司空锦给他发的川红殡葬用品店去了。   经过观察和回忆,楚招星发现,花市路人们的生活目前为止还是和正常世界一样。   那些楚招星看文时喜欢的情节没有波及到他们这些炮灰,大家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   只是看似平平无奇的学校里、单位里会发生些什么,那就不一定了。   月明星稀,楚招星骑着车往前走,路灯投在前面的巷子里,巷子里传来男人哼哼唧唧的娇羞声音。   “不要嘛~轻一点~有人看见的~”   他不禁心生感叹,在这欲–望都市里做一个坚守本心的高中生,也真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2.5公里不远,楚招星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门口有一对醒目的纸扎牛马,让人一眼明了目的地。   这附近都是写字楼,连楚招星一个不做生意的人都对这里的客源心生疑惑,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着选址的。   楚招星思索良久,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老板心境超脱,在用纸扎的牛马来暗示写字楼里的人间牛马,以呼吁他们快快放下俗世纷扰好早获极乐,可惜人间到底还是红尘人间,大多数人都还没有这个觉悟。   楚招星年年都去火葬场给他父母和爷爷烧纸,对于纸扎店这种存在已经形成了破破烂烂的刻板印象,没想到这家店的门脸还好好装修了一番,木制窗棂都雕着花,比起现代纸扎店,倒更像古装片里的棺材铺子。   他看路上没人,干脆直接把车骑到了人行道上,在手机上办了张半小时内免费骑的共享单车卡,刚跳下车还没落锁,就发现店的大门落了锁。   楚招星还车的手立刻顿住了,凑近一看,其中一根柱子上贴了张白纸,上面印了几行字——   “店主回老家,10日开始正常营业,如需联系可拨打xxxxxxx”   楚招星把电话存了,打算周末再来给原主烧纸。   正好是个头七。   他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脑中小瓜大叫:“楚招星!这里鬼气好足啊!我喜欢!”   楚招星脚步停了,“呦?”他惊奇道:“这附近有鬼吗?”   “没有,但这家店里面鬼气很重,应该是之前有鬼,怨气很大,一直没散。”小瓜说。   楚招星听着它调子正常了,问:“那你明天还要去火葬场吗?”   小瓜表示还是得去,它现在属于疗养阶段,这里的鬼气适合涵养它的本体,火葬场适合充电,去一趟能让它存够半个月的电量。   楚招星弄不明白它的充电机制,他先还了自行车避免它超时扣钱,然后便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店牌。   一家不开在火葬场的纸扎店,顶多只能吸引到来烧纸的顾客,并不能吸引到怨鬼,而这家之所以能吸引到让小瓜都满意的怨鬼,说明这店里肯定有什么秘密。   司空锦让他来这里,又是因为什么?   如果是想试探他的能力,大可以引着他去个正经闹鬼的地方,而不是来这么一个空有鬼气的店。   就好像……他在故意给小瓜送饭似的。   楚招星沉思片刻,打开了和司空锦的对话框。   他先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楚招星】:{jpg.}这家店关了   他本来抱着自己还能再百无聊赖等一会儿的心思,没想到司空锦还真回了。   【司空锦】:抱歉   楚招星想要的当然不是什么道歉,“没事的。”他立刻说:“晚上锻炼锻炼,我下周再来。”   他有心套套近乎,又问:“你们今天遇见的是什么样的鬼啊?”   【司空锦】:古画上的残魂   【楚招星】:嗬,这得多少年了啊   【司空锦】:明初   【楚招星】:那么久?那不好度的吧?   【司空锦】:还好   司空锦向来话少,楚招星觉得自己能从他嘴里得到这几句心平气和的聊天已经实属不易,因此他说:“下次再来和我说一声,我请你吃饭!”   司空锦居然没直接拒绝,而是说:“下次吧。”   楚招星当场顺竿爬,“那说好了,就这么定了,下次你不许拒绝我啊!再让我从你那儿请张符纸行不行?”   司空锦答应得意外痛快,“好。”   小瓜在这里待了十几分钟,连楚招星都感受到了它的舒适愉快,看来这里鬼气确实足。   电足了,小瓜就蹦跶起来了,“楚招星!我告诉你什么?你不要和这些人搅合在一起!你真不怕他们发现我把你当成鬼?”   楚招星剥了个橘子,丢一瓣进嘴里,看着头顶苍穹满不在乎地说:“人家是天师,见过的人啊鬼的都多了去了,顶多觉得我有点特异功能,我又不干坏事,怕他们干什么?”   小瓜:“……”   “打架就算了,但我告诉你,你高中毕业之前坚决不许,不许,不许……”小瓜一着急,声音都变得半男不女,但仍旧是极其稚嫩的童声,气急败坏说这些话的时候让人颇有一种犯罪感。   如果它是个实体的,现在脸应该已经红成山楂糖葫芦了,它吭吭哧哧半天,还是坚持说出了后半句:“绝不许和男的乱搞!”   楚招星乐得橘子差点掉地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意思,你平时看看文看看片都行,反正这个阶段不许来真的……”   楚招星将橘子上的白线往下撕,小瓜磕磕绊绊总结陈词,“总之——听你爷爷的话,好好高考!”   “行。”   楚招星这回答应得倒很爽快。   吃完最后一瓣橘子,他到底没忍住好奇,“不是,你还敢让我看文啊?你连天师都怕,就不怕哪个时空再召唤咱?”   小瓜再度愤怒停机。   楚招星抬手一抛,橘子皮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滑进了路边的绿色垃圾桶,他将包往背上一颠,再度跨上了共享单车。   楚家离学校不算近,原主就在附近租了个房子方便上学,每周让保姆过来打扫一次。   楚招星顺着原路骑回去,打开钥匙走进屋,扔了包,洗了澡,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既然明天要早起去火葬场,今天就应该早点睡,楚招星拿起手机,正要寻找睡前必开的熟悉网址,脑中立刻浮现出了自己之所以在这儿的原因。   他登时将手机一扔,倒头就睡。   大概是睡前少了一项要紧的环节,楚招星翻来覆去半天才成功入睡。   睡着睡着他又觉得自己醒了,然而眼皮子却是沉的。半醒不醒间,空气之中似乎长出了一群人影。   无数事情从他眼前浮光掠影地过去了。   他在葬礼上,比中间那两口棺材高不了多少,悲泣声此起彼伏,唯有一只修长的手紧紧牵着他。   他站在机场安检口,手中抱着他的小熊,阿姨站在他旁边,他看见一道纤瘦身影将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低下头,拼命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坐在学校听课,老师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沉默地站在那,周围的人在哄堂大笑。   他一个人吃食堂,一个人捏着卷子往家走,一个人走在郊游队伍的最后,一个人铺开野餐布。   下次,他想,等哥哥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自己要和他一起走。   老师同学的脸顺次模糊划过,嘲笑、讥讽、叹气,有凉水从头顶倾盆而下,笑声震耳欲聋,最后他看见了齐铮的脸,他将新书递给他,说:“同桌你好呀。”   楚招星在幻境中沉浮。   一切越来越清晰,人影不再模糊,他终于能够看清楚他们的样子,然而眼前的清晰不过须臾,他的身体开始下坠,身下柔软的床垫接住了他。   他听见一个人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刺穿,然而含混听不真切。   他想要呼吸,张嘴的那一刻骤然发现,这声音居然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   与此同时,他眼眶变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他说:“谢谢你,求你救救他!求你,求你帮帮我们!” 第9章 我要玩转火葬场!   楚招星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床上喘了会儿气,在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中,揉着太阳穴慢慢坐起来,抓起手机一看,刚七点。   他毫不迟疑地打开微信,打开了已经被他备注为“楚莱”的聊天框。   他先是打出了一串字,在按发送前手指顿了一下,却先点开了右上角的三个点。   【设置备注】   他将备注改成了“哥”。   直到走出家门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楚招星才终于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了。   倏尔之间,他竟经过了原主的十六年人生。   纵然之前也有原主完整的记忆,多少都有些缥缈,此时此刻,在和原主一起经历了他人生的走马灯后,楚招星终于有了一种自己切切实实成为了这个世界一部分的感觉。   在路边早餐车买了个汉堡加粥,他坐上了往火葬场的车。   火葬场,小瓜的天堂。   越往火葬场靠,空气中的邪性就越烈,小瓜就越兴奋,楚招星换乘了公交后,就在一些和他同路的面包车上发现了明显的鬼影。   小瓜现在不怕没电了,楚招星打开窗户,啃着汉堡吹着风,又开始吃瓜。   刚经过的面包车上女人哭声震天,殊不知她老公早在外面养了个小三,一边在家里夫妻恩爱,一边把小三肚子养隆起来,他死前兜里放着的项链,其实也是给小三准备的。   前面那辆面包车上躺着的老太太,年轻时候欺负小姑子,不让小姑子回娘家,老了被儿媳妇撵出家门,才知道儿媳妇是小姑子在外面认的干女儿。   当他下了车,往里走的时候赫然发现了更绝的一家,大约不再是炮灰,而是花市某本的角色——两家邻居互相出轨,俩男的喜滋滋地睡着对方的老婆,毫不知情地养着对方的孩子。   香灰漫天,楚招星把汉堡纸顺手往旁边垃圾桶里一扔。   一直进了火葬场里,耳边哭声越发震天,楚招星问小瓜:“你要充多久?”   小瓜糯糯商量,“其实十分钟就够……但我需要养养身体,要不咱待半个小时吧?”   “没问题!”楚招星很爽快地吸了一口早餐店买的黑米粥,说,“你充着,我吃着。”   黑米粥还挺香,各位逝者的故事也挺下饭。来都来了,楚招星索性在这里给原主烧了些纸,边走边看,也不知道自己绕到了什么地方。   黑米粥喝到尾巴里,路边哭哭啼啼过去一个女人,还有个同样满面泪痕的男人,不远处跟着几个保镖模样的人。   楚招星瞥过一眼,塑料杯子在手中无意识捏出了几个坑。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一对逝者家属,但这几秒过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小瓜,查查和他们有关系的鬼。”   两口子互相搀扶着往里面走,楚招星听见女人不成调的哭声,“萌萌,我们萌萌啊……怎么就不要我了啊……”   楚招星快步跟上,小瓜急了,“楚招星,你跟着人家干什么去?”   楚招星问:“你系统里有没有和他们有关系的,叫萌萌的鬼?应该是他们的孩子?”   但凡沾过死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点鬼气。然而看他们的样子,死的明明应该是至亲之人,身上却一点鬼气都没有。   这夫妻俩身上实在太干净了!   俩人一路向着焚尸炉走去。   楚招星绕过去,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们一眼,果然看到女人怀中抱着张照片,上面是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小瓜说:“没有,他们认识的死人里没有叫萌萌的,大名小名都没有。”   楚招星头脑运转飞速,直接一步上前拦在他们面前,“叔叔阿姨!”   二人狐疑地看着他,女人将照片抱得紧了些,声音虚弱道:“有什么事吗?”   “你们的孩子还没死!”楚招星朝着女人手中的照片一努嘴,“这个小妹妹,萌萌,她还活着,千万不要让焚尸炉烧了她,现在送她去医院,她还有救!”   他穿着校服,一副正八经儿高中生的模样,面相俊秀讨喜,既不像个骗子,也不像个精神病。   但他说出的话在此情此景,实在引人暴躁。   男人面相颇似新版水浒传的鲁智深,一道蜈蚣似的伤疤贯穿手臂,看着能打翻十个楚招星,他当场怒吼:“滚!哪来的疯子!火葬场没人管吗?”   楚招星早料人家不会信他,他也不害怕,语速快而流畅,毫不迟疑说:“阿姨,您奶奶叫王香兰,前年98岁喜丧走的,最疼曾孙女萌萌,九十岁大寿的时候把自己祖传的玉镯子送给刚出生的萌萌,现在镯子还在,如果您不想把萌萌送到她身边的话,现在就把萌萌救出来送去医院,您保证还能有一个活的女儿。”   女人眼睛骤然睁大,男人沉默了,周围被吸引来的人面面相觑。   虽然来这儿的大都有正经事在,但总有一些是来为名都叫不全的亲戚凑人头的,凑人头永远抵不过凑热闹,这些人很快凑在一起小声交谈,“哟,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好像有人活过来了!”   “那小男生好像有点本事,啥意思啊?能招魂?”   “看着应该有两把刷子的,这也不认识啊,连他家老太太都提到了……”   “看这孩子长得挺好,是不是骗子啊……”   “我不是骗子。”楚招星扬声:“我说的是对是错,你们送到医院就知道,再不信我,萌萌就真的要被烧死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抱着相框的女人忽然大叫一声,拔腿就要朝焚尸炉的方向冲去,男人伸手欲拉她,“小杰……”   “万一呢!”女人眼眶通红,白眼球已经快要被红血丝遮住了,“萌萌没死,萌萌肯定没死!我得救她,我得救她去!”   她再没去管男人,抱着相框径直朝着焚尸炉奔去。   男人眼中似要喷火,他脚步一转正要追上,忽而一把死死扭过楚招星,强拉着他跟了上去。   “跟我们一起!你要是骗子扰我女儿清净,我们家一定不放过你!”   楚招星“哎哎哎”了两声,先说“叔叔你别急啊,我真是好人……”白皙的手腕立刻被抓出一个红印子来,又忙说:“我跟我跟,让我自己走,自己走……”   “等等!”走到门口,气喘吁吁从后面来了个中年女人,陪着笑脸看楚招星,“小先生,打扰一下,看您有点道行,可以加个微信吗?我过些日子有点事情,可能需要您帮忙。”   这简直像个天降的托,楚招星都疑惑了,“姐,您不怕我是骗子?”   “疑者不用。”女人苦笑,“您要是能解决,报酬方面您放心,只要事成,我们有重金酬谢。”   “这下好啦。”小瓜骂骂咧咧,“叫你逞能,你要跟人家一起去捉鬼啦!你干过这行吗?”   然而楚招星依然笑容满面,他将手机点了两下便递了过去,“谢谢您的信任。”   小瓜:“……疯啦疯啦真疯啦!”   萌萌原本下波就要进去了,家长疯了一样要把人提出来,工作森*晚*整*理人员拦不了她,后面还排着队,只得赶紧走程序,安排下一炉。   工作人员有俩,一个年轻一个老,年轻的二十多,老的四十多,俩人明显刚做完什么,年轻的正骂骂咧咧提着裤子,“这不是有病吗?活不活的到这里来看?待会儿还是得送回来,多耽误事!”   四十多的男人却摇了摇头。   “未必。”他看着那女人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母亲的直觉,很多时候都是很准的。”   “小何,你年轻,见得少,你真以为来到咱们这儿的,全都是死人吗?”   叫小何的小伙子后背骤然升起一股凉气,竟将身体里没发泄完的那股子欲-火全都给凉了个精光。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见过人活生生烧死在里面的,比你大不了几岁,那叫得可惨了,我连着做了一周的噩梦,梦里全是那个人,一身火,滚来滚去,皮肉都烧烂了。”   他抬起头,外面烟囱高耸,青烟升腾,“可就那么一晃眼,救也救不出来,真就只能眼看着,看着这人就那么从人化成灰了……”   烟雾飘散到天边,楚招星来到了医院。   说自愿也算自愿,说不自愿看起来也的确不像自愿。   男人死死钳着他的胳膊,生怕他这个骗子跑了似的,一直扭着他进来了。   楚招星叼着他那根早就吸不上来黑米粥,导致更像个装饰品一样的吸管,面露无奈,“叔叔,您这样不信任人,很容易让好人寒心的。”   男人怒目如炬,“再敢耍心眼,有你受的!”   到了医院,已经有人提前把一切事宜办妥,萌萌直接被推着进了手术室。   男人将楚招星塞到两个保镖模样的人中间,让人把他看牢了。   这夫妻俩并不像一般人,从言谈到气派,再到进医院时旁人的态度,都昭示着二人的身份不太普通。   确实不太普通,毕竟他们和那位渣攻陆妄家,也算是世代的交情了。   楚招星也不急,他在两个保镖的监督下玩了三个小时的连连看,没想到早晨的汉堡消化得还挺快,他肚子又开始饿了。   他好声好气和保镖说,“大哥,咱打个商量,看你们一上午坐这儿也挺辛苦,我请你们吃点外卖吧?”   保镖稳坐如钟,宛如两个聋子。   楚招星心中叹气,这年头都是些什么人?   他只得抱着包抬头看电视,电视里正好在播放新闻。   “今日本市一加油站发生爆炸,一名出租车司机当场遇难,另有六人受伤,事故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楚招星心中没来由咯噔一声。   但他并未来得及多想,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竟是那对夫妇从那边走来了。 第10章 我又看着人去死了   当事人的父亲长相实在很有鲁智深的风姿,让楚招星颇为担心自己要变成医院版垂杨柳,好在男人并未伸手,因为他一张嘴,眼泪就已经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先生对不起,刚才得罪了,我们给您道歉!”他直接朝着楚招星鞠了一躬,“对不起,多谢您,多谢您救了我们家孩子……要是没有您……我们都不能想……”   楚招星毫不怀疑抢救室里会出现的结果,他和鬼交道打得多了,是能够感受到人之将死的气息的,萌萌身上并没有那种气息,活是她毫无意外的结局。   他将男人扶起来,笑嘻嘻说:“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日行一善嘛。”   女人擦干净了眼泪,也朝楚招星鞠了一躬,“小先生,您怎么称呼?”   “我姓楚。”楚招星笑着伸出手,“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是我应该做的,我最近在做功德,如果你们想感谢我,可以介绍些活给我做。”   两口子对视一眼,女人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楚先生,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楚招星和颜悦色地加了,客套地问了一句:“萌萌怎么样了?”   “还好,真是多谢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女人边说边和男人使了个眼色,对楚招星笑道:“具体让孩子爸和您说吧,一定得请您吃顿饭,大夫说了,萌萌明天应该能醒。”   又寒暄了几句,男人亲自为他推开门,鞠躬点头引着他往外走。   “楚大师接下来要去哪?我开车送您,耽误您一上午真是不好意思,您有什么损失我们全赔偿……您要说不忙的话,我请您吃个饭吧?”   楚招星一本正经婉拒,“不了不了,我下午还有课,假请多了老师要说我的。”   男人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校服和他的书包,“楚大师这是……上高中?”   楚招星大言不惭,“我比较年少有为。”   男人表情有片刻的僵硬,但他显然在名利场浸润多年,几乎是片刻内便笑开来,“楚大师确实年少有为,您在哪里上学呢?”   楚招星说:“海棠高中部。”   “海棠啊,海棠好!”男人满脸热络,好像他上的是顶级省重点。也是有意思,这人明明长得凶悍,脸上堆笑时却有种别样的谦卑,二者微妙地融合在一起,竟然不显得奇怪。   他和楚招星套着近乎,“多巧,我有好几个朋友家孩子都在那边上学呢,全是好孩子,楚大师要是愿意,我下回请你们一起吃饭,你们同龄人可以一起玩。”   楚招星漫不经心看他一眼,眨眼之间,目光流转过一点稍纵即逝的狡黠。   “好啊。”   于是他们一路从特殊通道走到停车场,男人也在此期间做完了自我介绍。   他名叫杨文柏,挺斯文,人和名完全两模两样。   他给楚招星讲了萌萌的事情。   萌萌昨天晚上从楼梯上滚下来,磕着了后脑勺,当场大脑出血,在医院时心跳停止,确认了脑死亡。   医生的解释过于专业,男人没听懂,楚招星也不是很懂,大概是从医院到火葬场的路挺长,在路途颠簸中,萌萌脑内的淤血被吸收了,人就有了呼吸。   简单来说,是个奇迹。   只是没想到他们家这样的家庭,居然一天没停灵,直接就从医院抬到了火葬场。可能是一家有一家的风俗,或是未成年孩子有未成年孩子的风俗,这倒在楚招星的知识盲区,他也就没多问。   “那萌萌怎么会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楚招星问。   “我们当时不在,家里也没人,保姆那天回老家了。”杨文柏叹口气,“应该是自己踩空了吧,这孩子,平时就毛手毛脚的。”   黑色揽胜在海棠中学门口停下,楚招星蹦蹦跳跳下来,朝车窗里面挥挥手,“杨叔下次再见!”   杨文柏和他挥手,“周五放学我来接你!”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乐滋滋进了学校。   左边是教学楼,右边是食堂,他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右边。   小瓜傻,但它不瞎,当发现食堂里鲜有人烟,而教学楼书声琅琅的时候,它说:“楚招星,你不该去上课吗?”   “英语而已,我的英语水平不差这一节课了。”楚招星满不在乎地说:“说真的,他们这食堂的牛肉粉实在太香了。你不能吃饭,真心疼你,我的宝贝。”   如果小瓜有实体,此刻它一定一身鸡皮疙瘩。   “……好了!够了!”它抖抖身体,接着说:“楚招星,你让他们给你找活,你确定你做得了吗?普通鬼也就算了,要是再遇上上次那样的厉鬼,我这点本事救不了你的!”   “那我救你呗。”楚招星仍旧嬉皮笑脸,“不用跟我客气,大家都这么熟了。”   小瓜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对楚招星无可奈何的感觉。   楚招星笑嘻嘻说:“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食堂中午有新鲜莲蓬,楚招星吃完饭买了几个,又买了一些剥好的莲子,边走边剥着吃。   从火葬场到医院再到学校,环境越来越阳气生发,小瓜也不吭声了,楚招星顺着记忆摸进班级,正是午休时候,人群喧嚷。   走着走着,身后有人拍他,“楚招星!”   是昨天公交车上的男生郝丞,他一眼看着楚招星背后的书包,“你上午没来上学啊?我说好像没看着你呢。”   楚招星把装莲子的塑料袋往他面前一撑,“来点来点,别客气,多吃点。”   边剥莲子他边说:“来看你前女友了啊?”   郝丞挤眉弄眼,“嘘——”   “懂懂懂。”楚招星探头看一眼,那个叫白晓音的女生正在台上擦黑板。   擦好了,她刚伸个懒腰,郝丞立刻飞快地一转身,麻溜利索滚进了对面班。   楚招星也拎着他的莲子进屋了。   教室里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在讲台前面唠嗑,包括擦完黑板的白晓音。   楚招星走过路过,将装莲子的塑料袋递过去,“食堂刚买的,你们要尝尝吗?”   虽然和楚招星都不熟,但每个人都伸了手。   文理刚分班没多久,班上的同学其实都不太熟,也只有同桌前后桌稍微说话多点,朋友基本都在别的班。面对友善的新同学,没人会拒绝。   尤其这个新同学长得还很好看。   彼此认识不到一个月,对于楚招星巨大的性格转变,大多数人都没往深了琢磨,想的全是“不熟,不知道,这人之前应该是心情不好吧”。   看到他背着的书包,白晓音问他:“你上午怎么没来上课啊?是不是早就知道英语课要考单词?”   小瓜带着饱满的电量站起来:“嘿嘿,又要看你编瞎话啦。”   楚招星忧伤地按住太阳穴,“可别说了,上午脑袋嗡嗡疼,好不容易才没事了。”   小瓜:“……你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楚招星正义凛然,“我这个人一向很坦诚。”   楚招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唠嗑的队伍,听她们唠了半天,也差不多把这班里的情况摸了个差不多。   忽然有人说:“对了,你们知道那个加油站爆炸案吗?”   楚招星耳朵一竖。   总有人消息闭塞一些,表示完全不知道。   白晓音给她讲:“就是嘉海那边,有个加油站今天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爆炸了,炸死了一个出租车司机,还有一个工作人员重伤,好像三个还是四个工作人员都受伤了,全在抢救呢,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我的妈呀,真吓人啊!”   “是呗。”旁边一个短发女生说:“听说被炸死的那个司机,他儿子就是咱们学校高三的!”   楚招星瞳孔猛然放大。   众人都楞了,“啊?真的啊?这也太惨了吧?”   短发女生言之凿凿,“真的!我听我姐说的,还是他们高三学年第一呢!上午上一半课就被叫走了。”   周围嘶声一片。   空气像是冻结住了,她们或叹气或惋惜,议论着这孩子还能不能有心情高考,楚招星左耳进右耳出,他一瞬手脚冰凉,机械般剥了个莲子塞进嘴里。   而楚招星想起的是下车拎行李箱的时候,司机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你们这代人一定得好好学习,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努力,努力就会有成绩!”   楚招星笑着说谢谢,那时他眼睛一眨,忽然看见司机背后似乎有岩浆一样的东西喷向了高空。   但这岩浆转眼即逝,再定睛时,眼前仍然只是笑容满面的司机。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箱拖到路边,朝他们摆摆手,“我去接单了!好好学习啊孩子们!”   他拉开门要上车,楚招星在原地站了半秒,在车发动之前走到了副驾驶窗边,司机以为他有什么事,楚招星弯下腰,从窗边探过个脑袋,低声说:“师傅,这两天开车小心点,尽量少去带火的地方,家里也尽量别做饭。”   没给司机诧异抬眼说再多话的时间,他已经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绕回来,齐铮挺疑惑地问:“楚哥你和师傅说什么了?”   “和他说,谢谢他给咱免单了。”楚招星一摊手:“多幸运哪,一百块钱呢,你看,人生处处有惊喜,咱们又碰见了好人。”   “确实,师傅真是好人,祝他儿子能上岸。”齐铮咂吧着嘴,那头汽车站在挤挤攘攘地买票,“走吧。”他说:“今天这车可有的赶呢。”   楚招星跟着他走过去。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了——了——?”小瓜在脑子里问。   “一点火光。”楚招星抿嘴:“但愿是我看错了。”   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人身上有这种苗头了。   小瓜叹口气,“他应该也觉得你是好人——人——人——,居然给他车里留了二百现金——金——金——,希望别被人拿走——走——走——”   楚招星说了句中国老话:“都不容易。”   当时小瓜还想说什么,然而它的声音却越来越低,电流也越来越响了。   楚招星的脑中全是昨天从车上下来时,憨厚的司机那和蔼的目光。   又一次,他想,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眼看着人迎接死亡,究竟是个什么感受。 第11章 我,学渣,如假包换   并没有人发现楚招星的不对,在大脑空白的时候保持谈笑自若全身而退已经成为了他的肌肉记忆。   他顺其自然地找了个理由退出谈话,背着书包走到自己的座位边,扔下包掏出水,一气儿灌了半杯。   早就应该习惯了,明明什么都知道,依然无法挽回的结局。   下午四节课,原本是政治地理和两节自习,一节自习充为数学,无人敢提出反驳意见。   楚招星原本的生活和这里大差不差,但也有点微妙的差别,比如他比原主多上了半学期课,本来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就足够简单,更是讲过一遍的东西,现在完全懒得听。   他索性自动把这节课改回了自习,数学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写历史作业。   楚招星非常喜欢他的新座位,靠窗户最后一排,天赐的风水宝地。   数学老师相貌严肃,课堂一片死寂。   她踩着高跟鞋在台上走来走去,“都注意一下,听好了!”   “期中考试也快要到了,我打听到的时间就是这个月月底,有个别同学上次分数极低,不是我说,你把答题卡放地上踩两脚,选择题都比你做出来那东西对得多……”   楚招星把笔放下,支着脑袋一派安详地看练习册。   台上高跟鞋响,粉笔字写个不停,伴随着尖锐的女声:“我也挺纳闷的,咱们班同学课都是一样的上,我也没堵上谁的耳朵,也没少批谁的作业,怎么分数考下来,成绩就差这么多呢?”   楚招星感受到两道明晃晃的锐利目光,不由得将校服往身上裹紧了些。   不得不说数学老师还是颇具人道主义,特意采用了“极个别某些同学”这打码性说辞,没报楚招星这三字大名。   虽然这马赛克打得实在和没打一样。   全班也许不知道,那个看起来神经极其衰弱的副校长年轻的时候喜欢玩怀孕play,偏偏爱玩人又菜,好几胎叫他自己活生生玩没了,现在小鬼环绕在他周围,每天爸爸爸爸地喊。   全班也许也不知道,高二那位快退休的特级教师娶了个比他小二十岁的新老婆,新老婆本人是小三上位,更欲求无度,睡完水管工睡装修工,睡完邻居还睡公公,直接把婆婆气断了气。偏偏这老师有绿帽爱好,又气又舍不得离,徒留他妈天天满身怨念跟着他。   但全班一定都知道,上次的班级倒第一是楚招星,比倒第二低了30分,满分一百五的数学,他成功拿到了将近五分之一的分数——28。   海棠中学是所私立,小初还好,高中部的学生主打一个五花八门。   像齐铮这种家不在本地的,都是学校从外地挖过来的中考尖子生,给他们提供住宿,再发一笔奖学金,目的是让他们在高考的时候绽放光芒,给学校脸上贴贴金。   而原主这种,则属于自己分数本身不高,连市重点都进不去,他哥楚莱经人介绍,花钱把他送来这里,又在文理分科后花钱买到了本届优班专供韭菜的坑位,希望班上的好学生能把他也带着往上提一提。   有人送钱有人拿钱,学校得以生机勃勃地运转。   平心而论,原主不是一个坏学生,但他确实是一个差生,而且是最惹人心疼的那种,努力够了,成绩却难看得可怕的差生。   楚招星在整理记忆时就发现了这一点。   齐铮表面看不出来,其实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但连他自己写的作业都没有原主多。谁都会多少抄抄,但原主写作业丝毫不挑,只要老师布置的,全都认认真真在返校之前完成了。   可惜,天底下并非事事都能通过努力得到结果。   楚招星闷头坐着,齐铮余光悄悄瞥他,阳光恰好从窗外打下来,将他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他脸色,只能看到他俊美的轮廓,如同画里的人。   但美貌在成绩面前不值一提,数学老师面色如刀,恨不得把楚招星当场剐了。   楚招星可能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不快,用袖子撑头挡住了脸,脑袋垂得很低。   楚哥心里一定很难受,齐铮心里还跟着哀叹了一阵子。   哀叹到下课,数学老师终于踩着她的高跟鞋袅袅婷婷走出了教室。   楚招星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右手握笔撑着脑袋,专注看着下面的练习册。   齐铮琢磨着,赶忙劝他,“楚哥,别难受,你有什么题不会可以问我。”   楚招星身体忽然痉挛似的一抖,“咕噜噜”两个还没剥的绿皮莲子滚到地上,他脑袋条件反射地摇了摇,扭头看到齐铮瞪大的眼睛,这才撑开了眼皮。   齐铮:“……”   楚招星揉揉眼睛,赶紧弯腰捡他的莲子,桌椅在地上摩擦出刺耳声音,他将莲子吹了吹放在桌上,十分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下课了?太好了!”   齐铮半晌才艰难开口,“楚哥,你睡了多久?”   “不知道,太困了,大概她骂了一会儿之后吧,这骂得还挺催眠,我困断片了直接,手里莲子都没吃完。”   楚招星又打了个哈欠,揉着脖子说:“本来想把历史作业写完的……哎,她后来说什么重要事了吗?还是光骂我了?”   “……其实也没什么,楚哥你心态真好,我佩服。”齐铮说着把自己面前的一张卷子推过来,“她刚才讲了这张,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我都听了。”   楚招星接过卷子就仰倒在椅子上,眯缝眼睛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懒洋洋将卷子递还给齐铮,声音倦怠,“不用,这些题我都会。”   齐铮:“……???”   半晌,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没事的楚哥……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随便问我就行,我觉得你可以先把基础题看看……。”   楚招星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从书桌里抽出张纸,嘴里吐出半颗莲子,皱着眉头说:“这颗怎么这么苦?”   他接着看向齐铮,又是那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放心了铮铮,这次考完我保证不让她再骂我,不信你随便考我一道?”   齐铮面容复杂地看着他。   齐铮一向有个毛病,就是过于能猜,且坚信自己玲珑八面脑子飞快,看楚招星一副油盐不进的自信模样,顿时心中又有了答案。   他不擅长捉鬼,但还算擅长考试。他看过楚招星那张月考卷子,绝不是放空大脑扮猪吃老虎那类,反而公式算数写得密密麻麻,一看就能感受到他在考场上干做做不出来的痛苦。   28分,28分!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考出来的成绩。   一定是人无完人,楚招星虽然是个神秘世外高人,但在学习上偏偏就是学不起来,不想自己高大的形象有所折损,只能嘴硬说自己都会。   齐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涕泗横流地决定,以后要多注意楚招星的数学作业,争取不动声色地帮他提高一下成绩,也算能稍微报答一下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楚招星当然不知道他在一个课间内都脑补了些什么,他只是在困倦地想着,自己判人生死的能力为何又回来了。   明明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直观看见过人的死因了,甚至这一次的敏锐度要超过从前每一次。   难不成和小瓜一样,也是水土不服?   楚招星暂时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校园阳光正好,鸟鸣啾啾,索性趁自习又睡了个大觉,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学渣样。   一晃就是四天之后,周五。   恰恰是楚招星和杨家父母约好吃饭的日子。   下节又是数学课,楚招星打算提提精气神,从小卖部叼着他的果冻出来了。   齐铮带着他抄近路走了个人少的楼梯间,嘻嘻哈哈正往上走,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要是你,我就不来上学了。”   这声音不急不缓,甚至有几分好听,尾音翘起,有一丝说不出的缱绻感,只是当中夹了明明白白的轻佻,让人听着不自在。   “有时候啊,我真是想不通,你们这些穷人,是不是把高考看得比命还重要?”   齐铮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连带着脸色都变差了一些,扯一把楚招星就直往楼下走。   楚招星站住却没动,隔着一层楼梯,上面的声音依旧清清楚楚传进他的耳朵。   “你爸刚死,你就没事人一样来上学,他在你眼里,就连个高考都不如?”   接着,上面传来另一道男声,这和刚才那道轻佻的声音全然不同,反而如松如玉,十分清冽。   他似在拼了命的压制自己的情绪,声线微微发着抖,然而只说出了四个字:“和你无关。你要找就找我的事,别提我爸。”   对面那语调缱绻的男生哼笑一声,手指间吐出一圈烟雾来,他将烟灰在扶手上磕了下,顺手将半截烟丢下了楼梯缝。   眼前极快划过一丝火光,楚招星“啧”一声,压了声音说:“什么人哪?怎么一点公德心没有呢?”   “没招,人家和咱不是一个阶级的人。”齐铮小声说:“别惹着他,咱还是走那边吧。”   楼上又传来一声轻笑,接着声音愉悦道:“孟海楼,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好像全世界谁也动不了你的样子。”   孟海楼,怎么会是孟海楼?   那另一个人该不会是……   孟海楼大约是压住了情绪,声音恢复了平缓从容,“我六月毕业,韩京南,你就快要看不到我了。”   楚招星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瞬间抓紧了。   上面,孟海楼停顿了下,应该是在看表,接着说:“到点了,我该回去上课了。”   “靠,快上课了!”   齐铮低呼一声,正要拉上楚招星赶紧走别的路回班,伸手却握住了一个袋子,猝然抬头时,手中只剩半袋果冻。   连兜里的新口罩也不见了,空余一个撕破了的包装袋。   抬头一看,楚招星已经迈上了一级台阶。   那刻的齐铮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第12章 我的魅力真大   楚招星正往上走去。   楚招星没有看到孟海楼的正脸,只看见一个削瘦挺拔的背影,竹柏似的立在楼梯口,左臂是一块醒目的黑纱,宽大的校服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快上课了。”孟海楼又重复了一遍,平平静静地叙述,“韩京南,我要回班了。”   他一动,上方韩京南的脸便渐渐露出来。   入目一头相当夺目的银发,接着是桀骜出众的眉眼,耳朵上挂了颗银色耳钉,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人。   他站在台阶上,和最下面的楚招星遥遥相对。   楚招星扶着楼梯,头发半长不长,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从韩京南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睛。   “不好意思……”他轻声说:“我着急上课,能让我过去一下吗?”   楼梯之下,齐铮惊恐地睁大了眼。   他一时分不清楚招星是疯了还是傻了,总不至于是突然爱上数学老师争分夺秒只为赶紧回去多看她一眼?   高一念了一个学期了,哪怕是消息再不灵通的人都该听过韩京南的鼎鼎大名了!   这人无疑是个人生赢家般的存在。   有钱,且不需要学习,家里已经把他未来出国的一系列事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高中只是一块跳板,在跳板上,他尽可以做一个放浪的公子哥。   公子哥今年高二,家里有背景,且不是简单的金钱背景,学校里的老师都秉承着不惹事的原则,哪怕他染了一头和全校师生格格不入的银毛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这种人,钱也不缺,未来也不缺,就喜欢给自己找点别的乐子,比如随机挑选一个他看不顺眼的倒霉蛋,进行一些有意思的交流互动。   孟海楼显然就是一个长期倒霉蛋。   然而此刻,韩京南目光稳稳落在了楚招星身上,好似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戏耍对象。   于是他一眼再没去多看孟海楼。   他很绅士地后退两步靠在墙上,目光却在楚招星的脸上流转起来,他的眼睛就和他的嗓音一样,缱绻中带着轻佻。   “没事吧?你几班的?要不要我送你回班?”   孟海楼毫不犹豫转身下楼,与楚招星擦肩而过时,他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仅有的一丝情绪,对被韩京南盯上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生出的,怜悯。   楚招星恰也在扭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快速一颤,颤出的竟是比他更深的怜悯,然而真正抬眼时,却瞬间化作了水一样的淡然。   孟海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并没有多的心情去琢磨别人,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   他无心去吵,无心去闹,无心去应对韩京南的刁难,他做一切事情都是机械性地强撑。   他记得父亲垂危时的脸,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父亲浑身都是纱布,脸上皮肉烂得不成样子,粗糙的手血肉模糊,还是想要去摸他的脸。   “小海,别哭。”他声音虚弱不堪,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燃烧他最后的生命,他说:“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回去准备高考,不要怕。”   “一定要好好高考,要努力,爸爸就没有遗憾啦!”   孟海楼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以为自己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他说:“小海,别怕,都会好的。”   与此同时,楚招星眼眸中流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半客气半虚弱地对韩京南说:“谢谢,没关系,我是九班的,高一九班。”   孟海楼从拐角处消失,楚招星余光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也一并消失了。   齐铮踩着铃回来的,进门就战战兢兢和数学老师说,楚招星难受所以还在厕所。   齐铮原本想,数学老师必然不能进男厕所去寻找真伪,以楚招星的应变能力,只要回来就准能立刻把这话圆出来,结果楚招星戴着口罩娇娇弱弱进门,那副样子居然和他的胡话对上了。   真是天选迟到人!   一看理由都是现成的,楚招星索性将脑袋一捂,光明正大趴桌休息。   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今天却不像前两天,楚招星没那么困了,睡也睡不着,干脆在桌子下打开手机,看着自己在备忘录中记的东西。   陆妄的狐朋狗友:   【韩京南】   韩京南……他在心里又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韩京南,从原主回忆中摘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震撼了片刻。   因为书中的韩京南,和原主记忆中的韩京南,完全是两个人。   原主记忆中,韩京南是个正八经儿的校霸,欺男霸女无所不为的那种,路过只狗都要踢一脚,随机挑选倒霉蛋欺压一番是常有的事,谁见了都躲着走。   韩京南不认识原主,原主却认识他。   就在上学期期末,三九寒天十二月,韩京南拎着盆水,就趴在刚才那楼梯口,给原主制造了一场倾盆大雨。   韩京南还真不是针对原主本人。   他做事纯凭心情,压根没管下面是谁,只是倒了个开心,他和他手下的几名追随者笑得死去活来,本来就性格内向的原主一点没敢声张,默默请假回了家,结局就是躺在家里发了三天烧,要不是保姆来打扫,说不定文名中那“弟弟灵堂”直接就提前出现了。   而书中的韩京南却是个正八经儿的大好人,是楚莱到最后都在感激的人。   也可能是因为他出场不多,但每次出现,必定会对陆妄起到一些掣肘作用。   陆妄的一群狐朋狗友中,就数韩京南对楚莱最为友好,他出场的时候已经是后期,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翩翩少年,依然顶着他那一脑袋张扬的银毛,在酒桌上八面玲珑,挥金如土意气风发。   当然,他一次都没有提过楚莱的弟弟楚招星,他自然毫无悔过,因为他压根记都不记得这号人。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再提起当年高中的犯浑岁月,只会在众人的嬉笑中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些破事,就你们爱提。”   然后,别人的故事就干在了他们的酒里。   故事里的“别人”对他而言,其实并非不是一个阶级的人。   他压根就没把他们当人。   楚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弟弟在学校受到过最狠的欺负,竟然是来自于那个总是在陆妄手底下保护他的人。   上帝视角,楚招星知道,韩京南从第一眼见着就喜欢楚莱,楚莱哪哪都长在他审美点上,但他干不过陆妄,只能委屈自个儿当个深情男二。   他当时看完还特意搜了下,发现好多人都挺喜欢韩京南,作者甚至还写了本同背景的书,他在那里头也是配角,但人气更高。   那本故事里还有一个备受争议的角色,就是和他擦肩而过的孟海楼。   事实上,和韩京南这样的人挑刺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如果他和原主无冤无仇,楚招星完全懒得招惹他。   但来都来了,他天生就森*晚*整*理和窝囊绝缘。   楚招星在备忘录里面极快地打了几行字。   他在赌。   原主的模样其实挺像他哥楚莱,有点偏清冷那挂,只是楚招星本人太过跳脱,同样一副五官在他脸上硬生生活泼了六分,倒不是哪种长相差一口气,只能说风格差距过大,堪比整了个容。   但只要他抿起嘴,垂下眼,再将口罩戴上,看起来也能装个九分像的冷情文化人。   韩京南真就吃冷情文化人这一套。   就跟命运的安排似的,下午放学,他在校门口又遇见了楚招星。   这原本是一件挺高兴的事,但意外的是,楚招星居然和孟海楼走在一起。   学校周六要做资格考试的考场,周五得以提前放学,学生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之色。但楚招星依旧戴着口罩,看不出他是什么神色。   他正偏头和孟海楼说着什么,孟海楼不说话,只点头,两人之间氛围一派友好。   韩京南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恼怒。   他正要拨开人群上前,但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门口的莘莘学子忽然涌动起来,只见家长堆里挤出数只长枪短炮,当场就朝着孟海楼怼了过去。   “孟同学,请问父亲去世后你是怎么快速调整状态出来上学的呢?”   “孟同学,可以抽时间接受一下我们的采访吗?”   “孟同学,据说你成绩一直很出色……”   围观的莘莘学子开始叽叽喳喳,人群中孟海楼身体骤然僵硬,他呆楞地看着面前的记者,就像一个刚出厂的,身体中没有任何指令的机器人。   旁边传来楚招星一声叹息,“真有病啊……”   孟海楼的手忽然被狠狠一拉。   他被楚招星拉着踉跄两步,这才如梦方醒,立刻跟着跑动了起来!   身后叽喳声更甚,记者们想要上前阻拦,而他们已朝着校门里狂奔而去。   也许是最近夜夜失眠精神恍惚了,也或许,楚招星刚刚和他说的真的是真的。   孟海楼竟然又听见了父亲那浑厚的声音——   “小海,别怕,跟着他走,爸爸……会在你身边的。” 第13章 我见人生如梦   孟远松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   他父母都是工人,但却很重视家中的教育,他们就是那不幸的老三届,因为下乡和结婚失去了继续受教育的机会。   看着曾经的同学一个个因为读书而跳出小城,改变命运,他们一遍遍告诉儿女,一定要多读书,多读书,未来才会好。   可惜,大儿子天生脑袋笨,避书本如豺狼虎豹,初中毕业就坚决进了厂。   女儿脑子倒是不笨,坏在过于活络,中考之后直接背着父母报了职高,喜气洋洋奔去学她那心向往之的美发了。   唯有小儿子孟远松,从小到大成绩都优异得令人羡艳,他相貌好,涵养也好,挺拔如松,见谁都微微笑,高中的时候就有不少人给他递情书。   每逢亲戚聚会,大哥满身烟味大谈浑话,大姐眼圈乌黑头发高耸,更衬得孟远松斯斯文文,各种熟悉的不熟悉的亲戚都会将他夸得天花乱坠。   他们问他:“小松将来想考哪啊?”   孟远松便腼腆地笑一笑,“我想去北京。”   “北京啊,好地方!”亲戚们都这样说:“我们还没去过北京呢,小松肯定行,到时候去天安门拍照片,回来让我们都看看!”   孟远松有一张明信片,是语文老师送给他的,上面印着天安门,他将明信片贴在他的墙上,学累了就抬起头,注视着上面鲜红的城墙。   城墙旁边贴着他抄的诗,“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他最喜欢李白的《渡荆门送别》,他一遍遍读着,想象着,在无数个瑰丽奇幻的梦中,他看见自己遥远的未来。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孟远松学习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最粗手粗脚的大哥都会静悄悄坐在外面,一旦稍微弄出点什么动静,大姐就会拨拨那被她称作“朋克”的头发,用她那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瞪他。   哥哥姐姐都不喜欢学习,但他们都很尊重学习时的他。   他是全家人的希望,未来,他一定会成为全家人的骄傲。   偏偏在高考那天,孟远松发了高烧。   其实考语文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只是这不对还控制在能忍受的基础上,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头脑发昏,晚上一量体温,39度。   他坐在考场上,眼前的字在他眼前晃个不停,他咬着牙写,边写边掐着掌心让自己清醒。眼泪不能落在纸上,就拿衣服拼命擦。   分数出来了,只够上个二本。   普通二本也是大学,在他那个年代,也是众人眼里遥不可及的大学。   父母安慰他,“小松,你已经够厉害了,这其实也是命,你看咱家这一圈亲戚,哪有一个能上大学的?”   孟远松不信命。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终于下了一个决定,他要复读。   复读的费用对家里并不轻松,可他知道,一旦能上那所自己理想中的学校,未来他能为全家创造的价值,一定会是复读的无数倍。   他自认不算好高骛远的人,如果他素来只游离于一本线上下,他绝不会心存妄想,但以他平时的模拟考成绩,他明明一直对那所学校十拿九稳。   孟远松后来想,命运也许就是在降罪于他的贪心。   如果他第一年老老实实去上学,那所学校虽然并不理想,但也足够把他托到一个高度。在那个年代,二本大学生也是个稀罕东西,只要让他上了大学,那么不管怎么样,至少都会比后来的他要好。   是他的错。   他坐在书桌前,他比去年还要用心,这是他的背水一战,只能赢不能输。复读一年,他的模拟考成绩比去年更加出色,他完全可以稳进那所学校,甚至还能再往上搏一搏。   夏日蝉鸣悠长,流出的汗打湿了一件又一件的确良衬衫,就这么昏天黑地熬到高考,在六月的尾巴里,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成绩。   虽然和心中的分数有差距,但也足够他上一个不错的学校。   分数出来的那天晚上,父母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海鲜,全家人一起吃了顿大餐。大哥高兴地干了瓶白的,孟远松在灯光下微红着脸,他说:“哥,等我赚钱了,让你天天喝茅台。”   “还要给姐姐开个理发店,让姐当老板。”   “再给爸妈买个大房子,让你们不用再出去辛苦,北京的医生好,我到那边就给爸看看腿,给妈看看腰。”   灯火摇曳,全家人笑得开怀,他们说小松长大了,他是全家第一个大学生,会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   他却没有等来他的录取通知书。   直到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每一个同学都收到了他们的录取通知书,他们成绩有好有坏,学校有远有近,唯有孟远松仍然坐在家里,呆呆等着邮递员上门。   九月份,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落榜了。   孟远松一开始不相信这件事,明明他的分数是够的,可事实摆在面前,他确实没有书读。   他去问老师,老师说,可能是报考的学校填错了,也可能是没有兜底学校导致滑档了,可能性有很多,然而木已成舟,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另谋出路,要么再复读一年。   孟远松拒绝了复读。   母亲把桌子一拍,红着眼睛说,只要孟远松说句话,砸锅卖铁也能给他再供一年。   但孟远松不敢了。   他向来做事干脆,又在生活中无往不利,少年意气十足,“不敢”二字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唯有那时他看着父母的脸,他们的额头爬出了皱纹,黑发染上了白色,他们已经不再是年轻人,还要拼命托举着这个不懂事的小儿子。   哥哥要结婚,姐姐想开店,他们都需要钱,他复读一年,已经耗费了家里太多的人力物力,他不能再任性。   他没有那个资本。   孟远松将校服收起来,他买了张车票,是去南方的车票。他没去北京,临走前,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他的桌子。   少年孟远松留在了高考结束的那年夏天,某小饰品批发城里多了个干杂活的小孟。   小孟谈了女朋友,也是进城打工的,和他一样学历不高,但踏实肯干,努力过着日子。   小孟结婚了。   怀孕的妻子和他一起回到老家,来到他曾经住的房间,看到了桌上贴着的明信片,是仍旧闪闪发光的天安门。   她挺着肚子凑过去看,看到了旁边笔触飞扬的字迹,钢笔遒劲有力,墨迹已有些微的发灰。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云生结海楼,海楼。”   妻子念了一遍,忽然很高兴地抬起头,“海楼,这名字不错啊。孩子要不就叫海楼吧,男孩女孩都行,这可是李白的诗呢,给宝宝添点文化,将来争取做个文化人,别像咱。”   小孟说好。   他摸摸妻子的肚子,又看着上面的天安门,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年少的梦也不过就那么回事。   天安门永远在那里,至于能不能看见,就是人的命。   孟远松年轻的时候没这个命,成年后便没了梦。   日子流水似的过去,小孟变成了老孟,两口子一起开了个卤味店,生意不好不坏,倒也足够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儿子长大了,白净斯文有礼貌,是幼儿园里最招老师喜欢的小朋友,每当看着孩子,老孟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奔头。   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老孟去银行办业务,他趴在门口桌子上填表,保安说:“老弟,你字写得真好看啊。”   老孟笑了笑,“小时候练过。”   银行员工核对着信息,忽然“欸”一声。   “孟先生,您学历不能填高中呀,您是大学正常毕业的!”   老孟坐在那里,空洞地睁着眼睛,银行的小姑娘妆容精致,笑容有礼,她嘴里说的,好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可她言之凿凿,说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和妻子研究了很久,又问了几个顾客,终于在一家网吧里登上了银行小姑娘口中的学信网,他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上面是醒目的“北京A大毕业生”。   照片里的男生眉目俊秀,抿着嘴露出一点笑容,将二十岁定格在笑容里,竟然和孟远松有一点说不出的相似——可绝不是孟远松。   网吧烟熏雾绕,年轻人们在为了通关的游戏振臂高呼,他们眼中光芒耀眼。也许是老了,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一刻,老孟的心里竟然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十九岁的孟远松在这一刻茫然地得知,原来他考上了,原来他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海市蜃楼。   那一年的盛夏是结了果的,只是他晚了一步,被人连花带叶一起折走了。   老孟回了老家,去了教育局。   教育局的领导十分客气,请他到会客室喝茶,他在会客室坐了一天,坐到黄昏之后,夜上梢头,他迎来了一位秘书先生。   秘书穿着西装风度翩翩,老孟以为是大领导来了,诚惶诚恐地站起来。   他将那张照片呈上去,包括他打印出的身份证、高考准考证等一叠材料。他握着领导的手,他说这不是他,他没有读过大学,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是谁,是有人偷走了他的人生,这就是他的证据。   可秘书满面笑容,却很冷漠地,把他的材料推回了他手里。   “孟先生,我个人非常同情你,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硬来。因为,就算你把证据交上去了,他们家也有一百种办法抹掉。”   “有些话我不方便直说,孟先生在社会这么多年,应该明白,阶级。”   秘书把一个黑色公文包推过去,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孟先生拿着吧,快过年了,两家也是缘分,就当是给您儿子的压岁钱。”   老孟抬起头,他骤然涨红了脸,接着迅速白下来,融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惨白。   他梗着脖子,嘴张了又张,他想说什么,那一刻他是孟远松。   但他终于又变回了老孟。老孟的眼中震撼有之,悲愤有之,最后他深深低下头,什么都没有了。 第14章 我帮你护儿子   学校保安终于干了一点难得的好事,将记者们拦在了外面。   楚招星拉着孟海楼跑进学校,这座校园从未给人以如此的安全感,俩人狂奔进教学楼,在一楼小卖部门口站定了。   孟海楼脸色一片惨白,楚招星没说话,拍拍他后背,将一团纸递给了他。   他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外面却多了一个人。   ——韩京南   平心而论,楚招星觉得把韩京南当个好东西的读者,也是纯在垃圾堆里找宝贝。因为哪怕是在书里的从良后写得也挺清楚,韩京南这人五毒俱全,荤素不忌,男女全来,鸡鸭并行。   也就是在这花市里,不然准得是派出所常客。   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钻出来的,就那么大马金刀站在孟海楼旁边,戾气逼人。   楚招星真没心思这时候和他扯皮,正要说点什么,不想韩京南这回没找茬,反而直截了当问楚招星“你们想去哪?我叫车。”   可能是打算追人的缘故,他忽然一下就像个人了,连向来叫他打骂惯了的孟海楼都能出手帮一把。   但楚招星没时间多想,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和那边说了几句,挂掉电话说:“不用了,谢谢你,走后门吧,我今天刚好有车。”   他拧开盖子将水递给孟海楼,“别怕,我送你出去。”   孟海楼抬眼看他,他胸脯起伏半晌,轻声说:“谢谢。”   他擦了下眼角,对楚招星苦笑了下,“多亏你了,我没想到他们……能追到我学校门口来。”   楚招星头一次直面花市媒体,不得不称一句疯狂,舆论是社会面的折射窗口,可见这里的社会稳定性实在令人堪忧。   如果是在他原来的世界,这种事绝对能压则压,等不到媒体出手,孟海楼就已经被层层约谈,现在早该成为保护动物了。   更别说那些媒体,该报不该报的心里都该有点数。   花市社会的不稳定因素的确无处不在,比方此时此刻,在他正思索这问题的时候,韩京南就又不乐意了,“孟海楼,你没看见我是不是?”   孟海楼淡淡看他一眼,“你还有事吗?”   韩京南嘴里骂了两声,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走走走!孟海楼,我他妈就帮你一次,你别不识好歹!”   楚招星心头忽然有一种荒谬的猜测,但这猜测在当下完全无关紧要,他也就没有再猜下去。   他又戴上口罩,给孟海楼也拿了一个,平静地向韩京南道了声谢,尽管韩京南毛都没帮上。   然而往外走了几步,韩京南忽然将头上那顶棒球帽拿下来,“啪”一下扣在了孟海楼的脑袋上。   孟海楼和楚招星都楞了,韩京南却头也没回,大步向前走了。   楚招星原本以为他就会这么走掉,他让孟海楼跟在身后,自己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好在杨家的司机挺上道,那辆威霆就停在门口。   左右一看暂时没人,他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将孟海楼塞上车,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正要关上门,门忽然被另一个人撑住了。   威霆地方大,楚招星和孟海楼一起坐在最后一排,韩京南挺不情不愿地坐了他俩前面的单人座。大少爷冷哼一声,也不管这是谁家的车,直接冷脸吩咐,“开车。”   副驾驶的杨文柏就回过了头。   杨文柏回过头的瞬间就睁大了眼,“京南?”   韩京南比他更震惊,“杨叔?”   孟海楼也震惊,他震惊地看着楚招星,楚招星干笑两声,“啊……你们也认识啊?真巧。”   就只是一秒钟,韩京南身上戾气毫无痕迹地收起,他双手插兜,笑得混不吝,“杨叔,带我朋友去哪啊?”   杨文柏笑着说:“也没想到你和楚大师是朋友,正好,一起吃个饭吧?”   韩京南皱了皱眉,回头看楚招星,“楚……大师?”   楚招星又得维持人设,又得两方拉扯,心里骂骂咧咧,面上温言软语,“一点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韩京南那头已经坐不太住了。   虽然韩京南天天狂得好像炸了学校都有人兜底,但他实际心明如镜。在他这样的人眼里,人生下来就分三六九等,他虽然是上等,但上等之中还有上等。   杨家就是上等中的上等,花市中除了苏陆两家,数得上名字的就有杨家。   杨文柏身份其实尴尬有余,他是杨家小女儿招的赘婿,为表忠心连姓都一块改了,杨家待他无可指摘,只是他们圈子里头等级分明,没人给他脸子,也没人瞧得起他。   但他女儿杨善是杨家这辈唯一的女孩,深受他家老太爷疼爱,从小众星捧月,连带着杨文柏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前两天他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杨善出了事,现在还在住院,杨家大闹了一番,但好像不想声张,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他只是个小辈,并不知道太详细。   楚招星,楚招星。   他怎么会和杨文柏扯上关系?   杨文柏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殷勤地给楚招星介绍。   “京南这小子最淘气,但孩子是个好孩子,没想到你俩早就认识了。”他接着看向孟海楼,“这小同学也是你们朋友吗?”   楚招星按住孟海楼的肩膀,笑道:“是,麻烦您待会儿在前面凯斯特广场停一下,他在那边下。”   广场拐几个弯就到,韩京南印象里的孟海楼不住这边,转念一想,也许是打算躲避记者追踪,他便没再多琢磨。   孟海楼身体紧绷着,在韩京南的注视下,将他的鸭舌帽递还给了他。   “谢谢。”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大约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韩京南说这俩字。   韩京南烦躁地摆摆手,“给你就是你的了,老子不需要。”   孟海楼除了谢谢好像不会再说别的了,杨文柏又客套了两句,全是楚招星帮他应了。   连下车的位置都是楚招星指挥的,孟海楼嘴唇蠕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楚招星暗暗叹口气,扭头看向窗外人影。   那是个青年人,和孟海楼长得很像,让人几乎联想不到他中年的样子。而他正看着孟海楼,那眼神悲伤又慈爱,又让人恍然意识到,他确实不是个年轻人了。   楚招星轻拍了拍孟海楼的肩,“回去睡一觉,别怕,醒来就好了。”   孟海楼目光空洞地说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遍“谢谢”。   他的精神已经在某个临界点了,大概是真的需要睡一觉。   楚招星目送着孟海楼和车外的黑影一起离开了。   “吃饱了吗?”他懒懒问小瓜。   “饱,真饱。”小瓜嘿嘿笑,“这鬼真不错啊,怨气够多,虽然比之前那个齐钰差了点,但我好喜欢。”   楚招星嘴角轻扯了扯。   “怨气……”他呢喃道:“高考啊,当然是泼天的怨气,这么大的委屈,就算他直接化了厉鬼也不稀奇。”   可他只是默默守在儿子身边。   楚招星继续靠着车窗看手机,手机恰好给他推了一条新闻,也不算恰好,这两天的新闻十条有五条都在讲加油站爆炸案。   调查结果中规中矩,是一名工作人员未及时清理加油机位喷出的汽油,汽油被现场静电引燃,这才导致了爆炸。   伤亡惨烈惹人注目,媒体轰轰烈烈涌向海棠中学,意图采访这位“距离高考两个月,在震惊全市的爆炸案中意外丧父的学霸考生”。   孟海楼的确是行走的绝世好新闻,他身上每个词都是爆点。   此时此刻,爆点正脚步虚浮,握紧了一串钥匙,压低了头顶的鸭舌帽。   孟海楼是个认真到几乎刻板的好学生,他爱读书,也适合读书。在他踏实读书的十八年中,除了躲避韩京南这个瘟神之外,从来没有过如此觉得难办的时刻。   他调转了脚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是下午楚招星告诉他的,他家的方向。   他忽然听见头顶风声涌动,只是顷刻之间,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风浪重重砸了下来!   与风声灌进耳朵的是一道清灵女声:“哎呀,这是什么地方?” 第15章 真相是真   许桃枝到的时候,应霖正站在门口抽烟。   烟雾中他的侧脸明明灭灭,许桃枝停在几米之外,看着他近乎完美的脸部线条,在路灯光影下显得桀骜又邪性。   是应霖先看到了她,大步流星走过来,半好笑地说:“在这儿等什么?不叫我?”   许桃枝轻声说:“我刚来。”   风在柔柔吹着,她正要往里面去,应霖忽然从后面将她一拉,她猝不及防向后跌去,直接撞上了应霖肩膀。   二人气息交融,许桃枝抬眼便看到他锋利的下颌线,烟草气息荡漾在她周身,她的脸骤然一红,几乎是有点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应霖却伸手将她一把揽过来,手掌摩挲在她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怎么,害怕?”   “别怕。”他顺手揉了两把许桃枝的头发,动作熟练而轻佻,力度却控制得很好,既带点缠绵意味,又没将她的发型弄乱。   许桃枝脸红得要滴血了,“这是外面,别人会看的。”   她声音轻软,像一把小刷子扫在应霖心上,应霖受不了这套,索性一把将她揽住,直接往里走,“这儿是老子的地盘,你大可放心。”   这确实是应霖的地盘,他成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在这里寻欢作乐。大少爷的滥情不叫滥情,叫风流倜傥,应霖毫无疑问,是这一帮人最风流倜傥的一个。   狐朋狗友现在都知道了,应家最嚣张跋扈的二世祖应霖,身边有了个新人,叫许桃枝。   许桃枝和应霖以往的女人毫无相似之处,应霖一向喜欢胆子大放得开的,没想到这小姑娘人和名一样软。   狐朋狗友们原本都没当回事,只当又是应霖风流账中的一笔,便嘻嘻哈哈调笑着,“哟,应大少爷,您最近换口味了?”   有个人说:“山珍海味吃多了,总想吃点小白菜嘛,带劲儿!”   众人想笑,但应霖上来就给了他一脚。   这一脚实打实踢下来,半点没收力气,那人脸当场就白了,旁边几个人立马笑着打圆场。   他眼眸轻佻,将许桃枝搂得更紧,懒懒看过去的时候却气势逼人,“跟你嫂子说话放尊重点。”   许桃枝脸更红了,就在屋内迷醉的灯光下,她觉得自己也快醉了。   她一直跟在应霖身边,应霖跳舞的时候放了她去打牌,牌桌上有个男人叫杨辽,和应霖差不多大,却和应霖的脾气截然相反,他盘着手上的佛珠,对谁都一副八面玲珑的笑脸。   他同她说:“小妹妹,别对他走心,他对哪个女人都一样。”   许桃枝笑笑,她当然知道,她曾经见过许多次,看得都习惯了。   她没想到自己能成为应霖身边的人,或许是乖乖女当久了,她只想放纵一次,就容忍了自己唯一一次离经叛道的行为。   许桃枝并不知道自己在应霖眼中算什么,应霖一次都没有碰过她,说是她太乖,每次都插科打诨地过去了。   他只是领着她玩,领着她去舞厅跳舞,整夜整夜跳个不停,领着她去溜冰场,在十二点的钟声中附身吻她。   这又让她心存一点幻想,说不定她在应霖的心中,和其他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但她也知道,对应霖这样的人来说,哪怕真的对她有什么不一样,也不会和她有什么结局。   毕竟应霖,是有未婚妻的人。   未婚妻叫苏鹂歌,也是他们那圈子的,苏家和应家交好,给他们早就订下了娃娃亲,算命的说应霖要二十五岁之后才能结婚,于是两家只等着他们到二十五岁就结婚。   这是江边长椅上,苏鹂歌和她并排坐着说的。   苏鹂歌眉眼盈盈,裹着的围巾能把许桃枝家的房子买下来。   她说:“妹妹,你知道吗?你不是他身边的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知道的,阶级这东西,你没法上来,他也不可能下去。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出生就是注定好的。”   “别说他了,我要是个男人,我也喜欢你。”苏鹂歌笑着握住许桃枝的手,她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你和之前那些女人不一样,我能看出来。你没那么多贪求,我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所以,尽早抽身,才对你最好。”   许桃枝和应霖纠缠了两三年。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应霖了,他们的关系本就说不清,应霖找她才会去,应霖上次和她说去外地,她也就没当回事。   她倒见过一次杨辽,是很巧合的偶遇,那天正好赶上下雨,杨辽的车出现在了路上。   杨辽认识她,便捎了她一路,临走时他欲言又止,他终于说:“许小姐,你是读了大学的人,你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   许桃枝轻声说:“谢谢。”   往后就没有路了,杨辽的车开不进去,许桃枝道了谢,杨辽礼数周到,下了车还礼貌性地送她走了几步。   她绕过一条漆黑的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却在这一天发现了不对。   当她周身汗毛竖起的时候已经晚了,从黑暗中扑出一个身影来,直接将她大力抱起,她刚要叫,鼻端忽然感受到了熟悉的烟草气息。   应霖?   她来不及想应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因为应霖已经将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往外走了一段,一辆红旗车停在那里。   许桃枝被塞进了车里,接着,应霖的身子便粗暴地附了上来,她吓得拼命躲闪,但根本无济于事,应霖掐住了她的嗓子,声音再不似往日的和平,他问:“你怎么回来的?”   他一边问着,一边却又掐着许桃枝不让她说话,他说:“是不是杨辽送你回来的?许桃枝你敢背叛老子,亏得老子为了你……”   他话没有说下去,许桃枝忽然感到脸上一阵潮湿,她正要分辨这潮湿是什么,疼痛却突如其来,直接让她整个人如同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许桃枝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应霖低下头,吻掉了她的泪水。   究竟是什么感受,许桃枝说不清楚。   那一夜后,他们的关系表面上恢复到了从前,甚至更加亲密,他们什么都做,在哪都做,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什么也不说,却做尽了天底下的亲密事。   平静的生活在一个月后被苏鹂歌打破,她站在许桃枝面前,将一张医院的报告递给了她。   苏鹂歌怀孕一个多月,时间大约就是应霖在外地的那段日子。   “没到25岁,我也没想到。”苏鹂歌低低笑了一声,“不过妹妹,现在我们是真的要结婚了,他马上要成为一个已婚男人。他当然还想和你继续这段关系,男人嘛,身边女人越多越好。”   许桃枝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动。   “其实你在他身边,并不会让我的利益受什么损失,他是聪明人,自然会扮演好我的丈夫,我有足够的钱和体面,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借他的力,两家有长远的未来,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苏鹂歌优雅、漂亮,她如同一只真正的白天鹅,说话温柔而从容,她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到了许桃枝的脖子上。   苏鹂歌说:“可你总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你是上了大学的人,这年头有几个上过大学的?我知道你可以走得更远。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只作为应霖的女人活着吗?”   许桃枝站在原地,她将嘴唇咬了又咬,她知道,苏鹂歌说的没错。   “只要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苏鹂歌的目光是真诚的,毫无保留地看着她。   许桃枝在番市住下的第二个月,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时的避孕措施并不发达,或者是应霖根本没想过避孕这回事。   番市其实是她的老家,当时苏鹂歌本想送她去北京,说北京机会多,她还能托朋友给她找份不错的工作,但她拒绝了,她不想再折腾,选择回到了老家。   她父母去世得早,当初他们离乡去花市,和家里亲戚也没了来往,她索性收拾收拾老房子,就在这里住下了。   凭着大学文凭,她很轻易地找到了工作,其实她并不缺钱,应霖当初给了她不少,她也没机会还回去了,拿他的钱养他的孩子,也没什么问题。   她没有打掉这个孩子,发生在花市的一切就如一场大梦,她想留个纪念。   改革春风吹满地,一晃十八年,当初富家子弟才能玩的东西,渐渐成为了街上的主流。   许桃枝走过歌舞厅,里面的吵闹声震耳欲聋,她已不再是年轻人,对这里毫无探索的欲望,她现在是一个高考生的母亲。   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高考生的母亲,她将十七岁的应思从里面拉出来时,应思的狐朋狗友都在旁边吹着口哨喊“姐姐来啦!”   她看着应思那与应霖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及眉眼间那如出一辙的桀骜,心中更加发愁。   许桃枝是她那个年代珍贵无匹的大学生,但她不得不面临一个事实,自己的儿子可能未必上得了一个大专。   她没能给应思一个完整的家庭,这已经让她足够愧疚。她总想起应思小时候,她对外说丈夫死了,有碎嘴子当面说她克夫,应思那时候才八九岁,直接上去就把人扑倒了,按在地上打。   让她想起应霖那次带她去跳舞,让所有人管她叫嫂子的那次。   如果他能堂堂正正做应霖的儿子,根本不用为了考大学而发愁,哪怕他成绩再差,也一定会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但许桃枝不能这么做,她知道,私生子是个巨大的耻辱,而苏鹂歌是个很好的人,她如果真的把应思送过去,对森*晚*整*理苏鹂歌来说一定会是翻天覆地的打击。   她如今已经是出版社的小领导,工作不算忙,将应思送回学校,她来到了理发店,打算剪剪头发。   孟爱莲一见她进门就乐呵呵迎上来,“桃枝姐,你来啦!”   次次都在这里剪,早都熟悉了。许桃枝笑着打了个招呼,便看到了她身后的男生,孟爱莲见她目光,立刻将男生拉过来,“这是我弟弟,小松,和桃枝姐打个招呼!”   那个被叫做小松的孩子相貌很好,挺拔如松,朝许桃枝微笑了笑,彬彬有礼,就像花市的公子哥那样。   其实他长得也和应思有点像,但母亲看孩子总是特别的,何况他们的气质天差地别,实在很容易分辨。   他原本也想跟着孟爱莲叫姐,被许桃枝笑着止住了,“叫姨就好了,你和我儿子一边大呢。”   “嗨呀桃枝!”孟爱莲立即笑道:“不是我说,你这看着可真不像生过孩子的人,瞅着就和二十几岁小姑娘似的……等他们高考完有时间了,叫上你儿子吃个饭,俩孩子交个朋友!”   “好好好,真是个好孩子。”许桃枝道:“一看将来就有出息呢,我儿子要是像你弟弟一样,我就知足了。”   想着应思那不成器的样子,她心里不免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孟爱莲笑呵呵说:“孩子嘛,总能长大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说不准干什么就干出来了呢?”   许桃枝说:“也是。”   剪头发需要时间,她便问孟爱莲的弟弟:“小松,想考出去吗?”   “想。”小松眼里闪着光,“我想去北京。”   他眸中光亮隐秘但雀跃,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让许桃枝都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好孩子都是别人家的,要是应思能像他这样就好了,她又忍不住想。   然而许桃枝很快就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她看见理发店后,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过了十多年,他并没太过老去,没有变成发福的中年男人,他还不到四十岁,而岁月抹去了他脸上的少年轻狂,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戾气。 第16章 我看到帅哥啦   情绪还没回稳,韩京南就挪了个窝,坐到了楚招星旁边。   这位纨绔公子哥的存在直接将楚招星的频道从《社会与法》拉到了《探寻花市秘闻》。   楚招星来到花市数日,终于受到了这座城市和他原来世界最大的不同。   韩京南手机没锁屏,正大咧咧放着综艺。   放的是两个成年男子交织的□□。   他不光自己看,还彬彬有礼地问楚招星,“最近新出的综艺看了吗?挺有意思的。”   口罩是个好东西,遮住了楚招星下巴都快掉了的样子,“这是综艺?这综艺居然能过审?”   韩京南脸上的诧异不像假的,“为什么不能?”   “这节目最近很火呢。”韩京南说:“你们班没有人讨论的吗?”   楚招星说:“没有,我们班都在讨论被炸死的出租车司机。”   他这话说的倒是实话,虽然相比起住校的,他宽裕时间多了不少,但不论是他还是原主,一向都不太爱看综艺。   韩京南没接出租车司机的茬,继续笑着说:“这个综艺很好看的,它是直播形式,每次都是不同的人组队,看他们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楚招星看着屏幕中床上交织的两人,火花还不好说,花活倒确实挺新鲜。   “我有空看看,最近讲的难,学习挺忙的。”   过了几秒,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又问:“这节目是全国统一发行,还是咱们市的特产?”   “全国发行。”韩京南确定道。   他继续看着综艺,但他的脑子却转起来,他开始琢磨起从小弟嘴里说的楚招星。   这人学习也不怎么样,和书呆子毫不相干。但他一副没什么见识的样,连《我们上床吧》这么火的综艺都没听过,估计就是个单纯乖学生。   至于乖学生怎么能和杨文柏扯上边,那就更奇怪了。   楚招星礼貌地和他点了下头。   他大白天暂且没有宣淫的心思,就算有,在韩京南的旁边也硬不起来。   好在韩京南在这时候又很有眼力见儿,在一个路口提前下车了,楚招星刷了会儿微博,杨文柏的车也到了地方。   走进杨文柏开的包厢,里面早已坐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高级西装,身形高挑,眉眼凌厉,俱是一副刚从几个亿生意的谈判桌上下来的模样。   尽管和当初在火葬场的形象大不相同,楚招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他拉开一只凳子,挺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杨阿姨,萌萌最近怎么样?”   这原本只是一句客套的话,杨杰眼中却瞬间划过一抹暗色,“不太好。”她低声说:“是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人现在还没醒,最好的医生都看过了,只说可能……是植物人。”   大约是刚才韩京南在的缘故,杨文柏始终没有提这事,楚招星诧异道:“植物人?”   “起码还活着。”杨杰扯了扯嘴角,“我们也在找专家,过两天会再做一次手术,看到时候的情况吧。”   楚招星却心说不对,但他表面没动声色,只是继续笑道:“下次有空,我去看看萌萌妹妹吧。”   杨杰立刻笑道:“楚大师愿意赏光,也是我们家萌萌的福气,您放心,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往后在这花市有什么事情,杨家定然全力以赴。”   杨杰说话的时候,杨文柏便安静着,仍然是一副毕恭毕敬的谦卑样子,如果说杨文柏是杨杰的秘书,都绝不会引起别人任何怀疑。比起夫妻,他竟然更像杨杰的手下。   等到饭菜上来了,又是杨文柏在为两边殷勤布菜。楚招星觉得这家菜不错,特意看了眼菜单,心想等楚莱回来了,可以带他来吃吃。   饭到中途宾主尽欢,楚招星琢磨着也差不多到时候了,闷头喝汤时终于听见杨杰说:“您上次说,希望我们给您介绍点活?不知道您最近有时间吗?”   小瓜:“……!!!别去!”   楚招星欣然道:“好啊,什么事?”   如果他时间推断得没错,应该快要到那件事了。   一件将要动摇整个花市圈子的大事。   杨杰给杨文柏使了个眼色,杨文柏立刻说:“是这样的,我们有个朋友,他妈妈最近出了一点状况,总是说身边有鬼,恰好也在找先生。您看您要是愿意,能不能去看一眼?”   小瓜:“楚招星我觉得这个事情……”   楚招星说:“好啊,我没问题,什么时候?”   小瓜安静得就像死了。   杨文柏大喜过望,“楚大师真是辛苦了,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下周吧。”楚招星喝完最后一勺奶油蘑菇汤,“这汤不错,能再来一碗吗?”   杨文柏立刻出门叫服务员。   楚招星算了下课表,小瓜在孟远松的身上吃了个饱,一时半会儿也不算急,周末可以休息休息,周二数学有两节课,周一的作业必然多得天怒人怨,周二有固定的变态英语报,在他那个世界也有,他每每端详,都想不通这东西存在的意义。   真没想到换了个世界,他心爱的烤肠没了,他痛恨的英语报却跟来了,人生就是这样不讲理,有些孽缘就是天生阴魂不散。   一天见一个鬼就够了,见了英语报就不要见客户了,楚招星说:“要不就周三吧。”   杨杰端起红酒敬了他一杯。   楚招星笑吟吟和她干杯。   这家的奶油蘑菇汤确实很好喝,楚招星喝了一肚子,索性站起来去上厕所,给这夫妻俩一点交流的时间。   饭店是个高档西餐厅,楚招星从站在金碧辉煌的洗手间门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消息。   【齐铮:楚哥楚哥,你包里有没有少数学卷子啊,我发现我这儿多了一张!】   楚招星回他:“没事的,拿了就是缘分,你直接都写了吧。”   齐铮发了个龇牙咧嘴的loppy来。   楚招星按了语音刚要说话,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其细密的□□。   楚招星浑身一动:“!!!”   听着声音是从里间来的,这可比齐铮的作业有意思多了,楚招星初来花市,仍旧觉得这种从前只出现在小电影里的东西很新奇,果断放弃作业,立马侧耳倾听。   □□的人隐隐约约叫着什么什么少,只能听出少爷的姓是个y字开头,这种时候通常被叫的人一定会血脉喷张。可惜楚招星并非被叫的那个,作为一个从他们全世界路过的npc,他一点不关心少爷姓甚名谁,只想听点刺激的。   他原本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耳朵全神贯注在现实版gv上,根本没注意从哪边来了个人,正在听墙角之际,连人带身体忽然被疾风一扫!   来人动作极快力气极大,楚招星下意识挥拳就打,却在下一刻看清来者的脸,硬生生将力气收了回去。   “司空锦?”   小瓜:“???!!!卧槽!”   他身后就是洗手台,天旋地转间腰差点磕上去,接着被人一拐,一只手垫在了底下。   此情此景配合这个姿势都很适合搞点什么,楚招星也确实有那个心思想搞点什么,但如果他真搞点什么,小瓜怕是要当场炸掉。   楚招星睁大了眼睛看他,耳边仍旧是那压抑而破碎的□□声,然而司空锦仍旧冷淡得像要入定,好像他耳边的背景音是《大悲咒》。   楚招星与他四目相对,咳一声,哂笑道:“又见面了哈,好巧。”   司空锦不说话,只看着他,楚招星便自说自话,“这餐厅是出了什么事吗?有鬼躲在这里了?不是厉鬼吧?”   “你今天怎么没拿剑啊?那鬼威力大吗?要不把里面的人叫出来吧我看他们孤男寡男的会不会挺危险……”   楚招星话没说完,司空锦抓在他手腕上的手狠狠一紧,竟然直接拖着他往外走去。   走出洗手间他也没放手,一直拖着楚招星到走廊里,走廊也是这家餐厅一以贯之的金碧辉煌风,他毫不犹豫地将楚招星向前一推,楚招星便被抵在了墙上。   路过的服务员目不斜视,楚招星开始觉得这不像是花市走向,竟然像是吕吕文学城的走向。   吕吕文学城和花市的情节兼容度应当是百分之零,且作为一个只活在文名里的炮灰,楚招星不觉得原主的身上会藏着吕吕文学城的暗线。   这时司空锦说话了,声音寒得像冰,“你来这里做什么?”   楚招星觉得这台词明明应该是自己的,但他摸不准司空锦想做什么,还是架起一张笑脸,老实答道:“来餐厅当然是吃饭呗。”   司空锦又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而他忽地眉头一皱,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低声快速说道:“半小时内不要靠近,不然生死自负。”   他们站的位置刚好在一个拐角,司空锦说完飞快回身朝后一闪,楚招星根本来不及问更多问题,往前走了两步,正想要去看他拐去了哪,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红影——   红影来得突然,惊得他一下站定在原地,才发现这影子是个人。   是个女生。   她也匆匆要拐弯,楚招星差点和她撞个满怀,定睛一看他赶紧后退两步,极其识时务地陪着笑脸说:“不好意思啊姐,光看手机没看路。”   女生染着一头极其张扬的红发,烟熏妆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长相,只见身上环佩叮当,脖子上骷髅项链相当醒目,一米七的身高有一米九的架势,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不好惹之感。   按理说歉也道了,态度也好,再精神的小妹也不至于纠缠,何况这人也不像个精神小妹,她周身的气质更像个什么也不太在乎的大姐头,而且得是十年前杀马特时代的□□大姐头。   这位大姐头站在原地,略带狐疑地打量着楚招星,楚招星翻遍原主的记忆,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么号人物。   他正琢磨着这姐是几个意思,小瓜忽然在他脑子里相当惊恐地“我的妈呀”一嗓子,吓了他一跳,面上的礼貌微笑都差点没保持住。 第17章 我要让一群人进监狱   然而小瓜在这一嗓子之后便静寂了下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可惜楚招星没空管它,因为面前的大姐头动了。   令人惊喜的是,大姐头并不是要揍他,而是对他一点头,径直绕过他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看样子……这是认识原主?   难不成是暗恋原主的小姑娘?   但看她这架势,要是看上原主,原主绝对只有被她打晕带回帮里的份。   空荡荡的走廊冷不丁还有点吓人,配合上司空锦的话更加吓人,怎么也没想通,楚招星干脆放弃琢磨,没多逗留,赶紧回了包厢。   倒是回去的路上碰见了杨文柏,他也刚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在打电话,“好的阿思,没问题,事情你放心。”   撂下电话他刚好和楚招星一块回了包厢。   插曲来得轰轰烈烈,接下来的饭却没什么特色了,杨文柏还想送他回家,楚招星拒绝了。   “数学作业落学校了,得回去拿一趟。”他面露遗憾,“没事的杨叔,送我到学校就好了,我待会儿拿完再去一趟同学家。”   于是他和杨文柏笑着道别,转身走进学校,目送着杨文柏的车离开后,才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小瓜小瓜,呼叫小瓜!”   “和他客套真够累的。”他边走边往嘴里灌了几口水,“你刚才在那餐厅走廊鬼叫什么呢?”   小瓜颤颤巍巍:“那那那,那女生你看见了吗?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   “你说那个姐?”楚招星疑惑道:“除了穿搭复古一点,没什么别的问题吧,你觉得她不像人?”   “我说不明白……”小瓜声音踌躇犹豫:“她不是鬼,但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人……她太奇怪了,我能感受到她是个活人,因为我读不出她的故事来,但她身上又没有人气,一点都没有……她她她你等等!”   楚招星脚步顿住,听到小瓜惊恐的声音:“你往校门那看一眼,那个……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她?”   楚招星立刻循声望去。   然而楚招星并没能看到大姐头的真实长相,他站的地方恰好是个死角,回头只看见一抹半融在夜色中的黑,人已经消失在了校门口。   楚招星向来得过且过,没见着就算了,有缘总会再见,原主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门口。   孟海楼正戴着口罩等在那里。   事急从权,楚招星把自己家唯一的一串钥匙给了他。所幸这一路没有媒体,孟海楼也算聪明,不显山不露水地站在树下,脸遮得跟明星出街似的。   他过来给楚招星开了门禁,楚招星才发现什么不对,他扯过孟海楼的校服上下打量,“你怎么成这样了?摔跤了?”   分别不到两个小时,孟海楼就跟被按了地上揍了一顿一样,校服黑一块白一块,完全可以用灰头土脸来形容。   孟海楼的神色被遮在了他的口罩里,他低声说:“没事的……没看路,摔了一跤。”   楚招星直觉孟海楼并不只是摔了一跤这么简单,他应当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但人人都有点小秘密,既然无伤大雅,也用不着当回事情。   “得亏这校服扛造。”楚招星摆摆手,无所谓道:“没事,待会儿你找件我的衣服穿就行,你妈来了吗?”   “过来了。”孟海楼说,他旋即又犹犹豫豫地说:“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打住。”楚招星抬起手,“这句话你今天说了八百遍了,再说我可就不爱听了啊。”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楚招星扭头看他,孟海楼用力咬了下嘴唇,“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我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就算让我做什么报答你也是应该的。只是能不能先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楚招星的笑容慢慢加深了。   “天上是没有掉馅饼。”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你别怕,馅饼的价格你之前已经付过了,不是你报答我,是我报答你。”   孟海楼看上去大概是懵了。   他大概确实不记得了,当年韩京南差点把原主送走的那次泼水节,迎着韩京南的目光,他是唯一一个给原主递了包纸的人。   孟海楼沉默良久。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低声说:“你……以后离韩京南远一点吧,他只是现在对你感兴趣,所以不对你做什么,他这个人从来不把别人当人,学校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他的戏弄对象而已。”   “我知道。”楚招星懒洋洋说。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未来的孟海楼会因为韩京南而失去更多东西,到最后愤然复仇,火烧韩家。   火烧韩家听着痛快,烧瞎了韩京南的眼睛也是一报还一报。但却让他那本书里的无辜主角受被房梁砸断了腿,孟海楼的具体结局他不清楚,不出意外应该是死在了监狱里。   但楚招星实际上没看过那本书,所了解的也只有刷到推文时看见粉丝吵架这浮皮潦草的表面。他不知道未来的孟海楼和韩京南还会有什么纠葛,但他打算替原主还了这份人情。   他不会让孟海楼进监狱,正相反,他会通过孟海楼,让一群人进监狱。   小瓜说:“你以前不爱管这种闲事的。”   “我好奇他剧情啊。”楚招星说:“你不好奇吗?这可是活的花市哎,多有意思啊!”   小瓜不吭声了,半晌,楚招星又说:“还有……就当是为了和他爸的缘分吧。”   “他爸看着他,让他好好高考的样子,让我忽然想起爷爷了。”   小瓜没吭声,以它对楚招星的了解来看,它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   上了楼,一开门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   他走进去,发现桌上摆了好几个塑料袋,一个女人抄着手站在旁边,她面色憔悴而空洞,看不出半丝悲喜,如果不是她眼睛眨了下,楚招星会以为那是一具木偶。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恍然一抬头,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正常人的眼睛合该在这时亮一下,但她眼中仍旧是空的,只有嘴角扯着,试图表现出她的热情。她连忙说着:“你就是招星吧?小海和我说过了,真是谢谢你!”   楚招星说:“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女人又忙起身,让餐桌上的几袋卤味展现在楚招星面前,声音局促又紧张地道:“招星你饿不饿?这都是阿姨做的,我们家店里卖的卤味,保证新鲜,小海也爱吃的,你不嫌弃的话,尝尝合不合口味?”   “好啊,谢谢阿姨!”楚招星顺竿爬,从袋子里捏了个鹌鹑蛋出来,往嘴里一扔,眼睛惊喜地亮起来,“好吃!阿姨你真厉害,你们家店肯定火!”   “你爱吃就好。”这个名叫陶琳的女人看他没嫌弃,胸中稍稍松下了一口气,笑了笑,“我们店小,也就供我们家过过日子,停业两天不打紧。”   楚招星吃饱了也能再吃两口,为了宽慰女人,特意多吃了点。   陶琳小心翼翼吸了口气,“过两天,等这事稍微降一点热度,我就和小海先找个宾馆住,你是好孩子,不能一直麻烦你,这两天阿姨就按酒店钱给你。”   楚招星叼着那半截鸡爪子抬头,笑得没心没肺,“用不着用不着,阿姨你别和我谈钱啊,我和海楼多长时间的哥们儿了?感情不能拿钱衡量嘛!”   “要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将话锋一转,“要是您非要付这个房钱,我看不如这样,我一个人住这儿,除了食堂和饭店也没什么吃的,您多给我做点好吃的,我就爱吃这一口,怎么样?”   陶琳眼圈红了,连声称好,孟海楼默默将纸递给了她。   原主租的是个大平层,地方足够大,安置他们俩完全没问题。把孟海楼打发进了书房,陶琳便开始在外面打扫卫生。   楚招星原本想说不用了明天保姆就会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孟海楼一家三口是如出一辙的要强,谁也不愿意吃白食,如果这样能让她住得舒服一点,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陶琳悄悄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听到里面传来写字的沙沙声,这才蹑手蹑脚走了回来,低声问:“招星,阿姨问你个事情好吗?”   “您是想问孟叔叔的事吧?”   “陶阿姨,海楼应该已经和您说过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不太好用科学来解释的,硬要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明白。”楚招星撑着下巴抬头认真看她,“如果我说,孟叔叔现在就站在您前面,您会相信吗?”   陶琳仿佛被一道闪电凌空击中,一刹那脸变得煞白,什么也说不出来,唯独那双从进门时就空洞无物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光彩来,她睁大了眼睛看向空中,来来回回地扫视着,“老孟?招星你不要骗阿姨,阿姨这两天心脏不是很好……”   “阿姨您放心,我真不是骗子。”楚招星勾起嘴角,“叔叔想和你说,别难受,要站起来往前走。”   他适时地给陶琳递了一包纸抽过去。   “叔叔离世对海楼的打击很大,他这两天精神都很恍惚,身体很弱,叔叔才能跟在他身边。”楚招星顿了下,“应思这个人,您认识吗?”   陶琳擦了擦眼睛,似是疑惑于他为何忽然提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摇头道:“我不认识,这是谁?”   “这是叔叔执念里的人。”楚招星拿起旁边摆着的蜂蜜柚子茶吸了一口,“阿姨,应思,应该的应,思考的思,这个人,就是当年顶替叔叔名字上大学的人。”   陶琳的脸色肉眼可辨地灰白下来,她忽地颤抖着一把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颤颤收了回来,她看着一片沉寂的空气,嘴里呢喃着什么,接着从桌上拿起瓶子,猛地往嘴里连灌了几口。   她看着楚招星,泪光映在眼底,下一秒就要溢出来,她剧烈地喘着气,说:“招星,阿姨信你,你叔叔现在什么样?你告诉阿姨,阿姨都听你的!”   “叔叔是个好人,我也想帮他。”楚招星安抚地拍了拍陶琳的手臂,“执念过深,则不能投胎,只能徘徊世间。但人鬼殊途……阿姨您看过聊斋吧?”   陶琳点头。   除了不会画符不会捉鬼不会耍剑之外,楚招星真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久病成医,理论知识绝对赶超大部分职业天师。   “叔叔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我们帮他解开执念,也就是让这个应思伏法,向叔叔道歉,好让他下去投胎。”   陶琳却低下头,这次她沉默了很久,“那……另一条呢?”   “另一条嘛,就是等着,等他化作厉鬼,自然可以找到应思亲自复仇。但……”他顿了下,“但也会不可控地伤害到无辜人的性命,最后满身杀戮,永不超生。”   他看着天空中孟远松的身体,执念郁结,已经让他的魂魄有了隐隐变红的趋势,哪怕他主观上不想做厉鬼,但奈不过天命。   也算是有头有尾,他想,孟远松这一生,总是奈不过天命。 第18章 我也见到了一点幸福   陶琳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午后,孟海楼还在上幼儿园。   他们家的卤味店那会儿生意很好,老孟要回去找教育局弄清楚高考的事,他们舍不得暂时关店,就决定让老孟先自己回番市看看,陶琳在花市看店。   店里门庭若市,老孟一进门,熟客纷纷笑着和他打招呼,“老孟回来了啊?”   然而老孟浑浑噩噩,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好像他只回来了一具空壳,就这么僵直着往里面住的屋子走去。   老孟大病了一场,就像少年孟远松十八岁第一次高考,他在高烧中浑浑噩噩地想,自己是不是重生了,那可太好了。他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接受第一年的那所二本,他一定要把书读下去。   他睡了不知道多久,再睁开眼睛时,面前却不是母亲年轻的笑容,而是儿子担忧的小脸。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陶琳抱着他,让他不要忍,可以哭出来。   可他们甚至连背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而那人却知道他们的一切,包括孟海楼的信息。   陶琳只知道,曾经也有火焰从闭塞多年的血管中升腾起来,点燃过年久失修的少年意气。纸是灭不了火的,可纸太多,多得遮天蔽日,愣生生将火压灭了。   “当时那个秘书和老孟说,这就是阶级,我们没法硬碰硬。”陶琳轻声说:“这么多年,他其实也算认命了,可这事落在谁脑袋上,谁能受得了呢?”   “招星……”她僵硬地扯着唇角,略带哀求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帮我们家够多了,但阿姨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本事大,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度一下老孟?”   她扶着茶几猛地站起来,竟是要给楚招星跪下,楚招星手疾眼快去扶她,“别别别,别这样阿姨,叔叔看着呢。”   陶琳声音发着颤,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孟,老孟他是个很本分的人,我们的店生意不行,我一个人照顾得下来,他就跑出去开出租车,天天特别辛苦,就想让我和小海过得好一点。他人特别好,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会变成厉鬼的……”   “只要有办法……”她哀求着,在她的心里已经完全抛弃了第一个选项,不断地说:“或者,或者让我和他见一面吧,我不害怕的,我劝劝他,他这个人很听我劝……”   楚招星被她哭得所有想说的话都尽数堵在嗓子里,她越说越哭,终于泣不成声,让楚招星总算有了插话的机会。   “阿姨您别怕,我会介绍个大师来的,肯定保障叔叔的安全,您放心您放心。”   好在书房在另一头,他们说话也特意压了声音,不然孟海楼见了这一幕还真不好解释。   孟海楼现在的神经已经够脆弱了,但这事情什么时候搞定还说不准,干扰高考生内心情绪是重罪,楚招星还算有点良知。   他只告诉孟海楼,父亲在看着他,让他别怕,想做什么去做就好。   好在陶琳情绪恢复得很快,她又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招星,见笑了,我这几天情绪不太好,老孟的事情确实给我们家打击挺大的。”   “没事没事,我能理解。”楚招星又给她倒了杯水,“但是阿姨,您真的不打算试试第一种方法吗?”   陶琳楞了下没反应过来,“第一种?”   “让应思伏法,亲自向叔叔磕头道歉,比起找人压制,我觉得这才是治本的法子。”   “不行!”陶琳立刻摇头,“他们家人不好惹的,我们这么多年连那人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不就知道了吗?”楚招星笑起来,少年神采生动狡黠。   他说:“否极泰来,阿姨,相信我,好事就要来了。”   打开陶琳发给他的学信网档案,应思的照片大咧咧摆在上面。   楚招星不了解孟海楼的故事线,但他知道这个作者的习惯,这是个挺有名的作者,她喜欢让每本书的角色都有点瓜葛,且故事场景除了“国外”这么一个虚化地点,全都发生在这一座城市里。   孟远松老家在番市,但按作者的行为爱好来说,既然他来到了花市,那个应思冥冥之中应该也和花市脱不开关系。   杨家是个厉害的,按照这个世界不讲理的势力划分,照片名字俱在,调查出应思的具体身份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只需要验证一下,是不是真是他所想的那人。   楚招星从落地窗边往下看,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一路向前奔流。   “靠。”小瓜说:“你怎么笑得这么邪性?”   楚招星咬了口苹果,慢条斯理地说:“一想到有好玩的事,我就开心。”   在一片愁云惨淡的气氛中,楚招星迎来了他的穿书一周纪念日。   也是原主的头七。   楚招星起了个大早,又去了一趟火葬场,给原主烧了一堆纸钱。这趟火葬场之旅倒是平平稳稳,感谢原主保佑,没出任何幺蛾子。   陶琳这两天变着法地做饭,恨不得把她会的一切花样都在楚招星面前展示一遍,吃得楚招星贯彻落实光盘行动,写作业的时候不禁抽空想,原来有妈是这样的。   原来孟海楼本该是个这么幸福的人。   楚招星被感染得也有点幸福起来,幸福得连周一都忘了订闹钟,还是孟海楼觉得时间不对进来叫他的。   好在孟海楼叫得及时,他没迟到。   进了教室齐铮又趴在桌上补作业,他多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一件新鲜事——他的前桌来了!   前桌女生据说生病,上周一周都没来上课,楚招星跟人头次见面,本想打个招呼,但这个名叫叶凌霜的女生竟然比他还爱睡觉,趴在桌上直接一动不动。   大好的早自习拿来睡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还留了部分作业要在学校抄的楚招星不由得心生羡慕,羡慕完了问齐铮,“铮铮,我的数学卷子呢?”   齐铮真是个好人,他把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数学卷子推给楚招星,“楚哥你看,这上面解题步骤我给你写得很详细的,你看一看,要是哪里看不懂直接问我就好。”   楚招星:“……”   “谢谢。”他从包里掏出个袋子展示给他:“吃鸭脖吗?”   鸭脖十里飘香,吸引了一众人回头。   楚招星立刻把袋子口一扎,就见前面的叶凌霜晃晃身子,略带艰难地从桌上爬了起来。   她也回过了头。   却是在这一刻,脑子里小瓜忽然大叫“我的妈呀!”。   楚招星神色一僵,与叶凌霜对视时,没来由感受到两分说森*晚*整*理不出的亲切感。   即便性取向不是这款,但平心而论,叶凌霜的眉目是真好看,杏眼看人的时候里面像含了水光,隐隐又有种奇怪的落寞感,除此之外,她的五官几乎没有一点错误之处,完全是张能原地出道的校花级别漂亮面孔。   他心说这学校该不会是电影学院的培养基地?怎么男男女女都这么好看的?   叶凌霜似乎还没睡够,连咬字都不太清楚,打着哈欠困倦地朝齐铮伸出一只手,“数学卷子借我抄下。”   她和齐铮看起来关系不错,之前就是一个班的。   然而脑子里小瓜登时继续大叫,“楚招星楚招星!你认不出来了她吗?”   楚招星:“……???”   小瓜大叫:“她就是那天那个女生啊!”   楚招星:“你说什么玩意?”   小瓜急了,“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啊!你什么时候脸盲了???”   楚招星脑子里盘旋着那杀马特大姐头,又看着眼前的高马尾青春美少女,他陷入了沉思。   说真的,哪怕那天是原主本人站在那里,他也不可能透过那厚厚的烟熏妆认出他的前桌。   第一节是英语课,没什么好听的,既然那天只是出于同学关系打个招呼,他就没再当一回事。   没想到花市世间事事瓜葛,叶凌霜的马掉得极快,或者说她压根也没打算隐瞒。   起因是韩京南来找他。   楚招星有意吊着他,和他扯皮几句,韩京南试图动手动脚,这一幕叫从小卖部回来的叶凌霜撞了个正着。   叶凌霜直接将楚招星拉到了自己身后,杏眼冷冽看着韩京南,“要耍人去别的地方耍,别来我们班找茬。”   楚招星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自己在被两个□□头目争抢的错觉。   然而韩京南只从牙缝里溢出一点哼声,“叶大小姐,你不妨先告诉他,杨家是个什么样子。”   没等楚招星先对“叶大小姐”这四个字产生疑问,韩京南的目光已经复杂地投了过来。   他眼中难得有一丝认真之意,“别和杨家多牵扯,尤其是那个杨文柏,他不是什么好人。”   接着他双手插兜,转身就走。   这一幕倒显得他像一个落寞的好人了,楚招星一转身,发现叶凌霜正打量着他。   “觉得很难的话,就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楚招星呆了,恍然以为自己穿进了一本十年前的青春疼痛文学。   而叶凌霜的目光已经远去。   “你既认识韩京南,又认识杨文柏。”她注视着韩京南离去的方向,忽地扭头看向楚招星,似笑非笑。   “楚招星,你觉得韩京南比杨文柏高贵多少?”   理论上这是个疑问句,她却并没等楚招星回答,嗤笑一声,声音半虚半实,让她这场独角戏竟有种离奇的缥缈感。   “有的人,觉得自己出身高贵,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韩京南瞧不起杨文柏,他倒也没想过,要是把他扔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他混得还不会如杨文柏。” 第19章 我又见到了老朋友   “那位阿姨姓苏,你直接叫她苏女士就好,她是个很和气的人,你不用害怕。”   杨文柏停下车的时候,楚招星已经在后座写完了两科作业。   书包放在车上,他边下车边打量了一圈,这宅子地处幽静,走了两步,右边是个巨大的花池,正有个灰布衣服银头发的园丁在摆弄花。   没想到这家的园丁还挺时尚,跟韩京南大少爷染了个同款色,花市大概今年流行银色。   他也只是看了一眼,抬脚正要往前走,杨文柏忽然又惊又喜地叫一声,“苏姨!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小雅呢?怎么都不陪您呢!”   楚招星:“???”   楚招星原本以为,要见的所谓“被鬼缠身”老太太,应该是鬼片里常见的那类——整日精神萎靡,动辄指天划地,眼窝凹陷满脸黑气,让儿女们个个不堪其扰。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有太多刻板印象。   面前的女人笑容温和恬静,满头银发,转头看他时眉宇间有一股庄严之感,竟然让楚招星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性的贵气。   这贵气并非养尊处优贵妇人的贵气,而是真正的家族掌权人不怒自威的贵气。   “没事,不想让他们一直在旁边。”她笑着说:“呆着也是呆着,看看这些花,心就静下来了。”   她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却不太多,楚招星彬彬有礼打了个招呼,“苏女士您好,我姓楚,您叫我小楚就好。”   “文柏和我说了你的本事。”她看着楚招星的脸,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之色,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她的目光乍然有些空洞,然而只是一瞬。   “上来吧,孩子,来我房间,我告诉你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苏老太太是个自信的苏老太太,她的床头挂了一张自己的巨幅照片,少女眉眼盈盈,看着约莫二十几岁,相当明媚大气的长相,即便只是张黑白照片,也能看出当年人间富贵花的底色来。   “就是这里。”苏老太太的手指指着墙壁,神色淡泊,“大约从两个月之前,他晚上就会隔三岔五地出现,站在那旁边,就看着那幅照片,什么也不做。”   “有时候……”她顿了顿,“白天也会在,但都不会离开那张照片。”   在楚招星所遇见过形形色色的闹鬼事件主角中,她实在镇定得让人称奇,他忍不住探究道:“您不害怕吗?”   “害怕?”苏老太太反而笑了,这一笑倒是给她的脸上平添出几分和蔼来,“我当然不怕他,我需要他。因为他身上有我要找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一定很需要。”   楚招星旋即反应过来,“您是想让我帮您和鬼谈谈,找到鬼身上您要的东西?”   他已经几乎能脑补出苏老太太年轻时的铁血手腕,这人的胆识气魄绝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寻常人见到鬼,不说像齐铮那样差点魂飞魄散,起码也要提心吊胆怕一怕。这么多年了,他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平平静静表示“雁过拔毛鬼过留东西”的人。   她这都不是与虎谋皮,这是直接跨界了!   “我要你和他聊聊,聊出他身上所有的故事,再把这故事讲给我,我自然就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你看。”楚招星喜气洋洋对小瓜说:“我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家要的就是我。天底下就没人比咱更懂挖掘鬼故事。”   小瓜:“……也不是不行?”   “好啊。”他笑得眉眼弯弯,“问题不大。”   “真是个聪明孩子。”苏老太太啜了口茶,笑道:“孩子,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可以开始了。”   “主角差一位,我们怎么开始?”楚招星也跟着抿了一口茶,苦得他龇牙咧嘴,好悬没当场吐出来。   苏老太太始终观察着他的行为,温声问:“喝不惯吗?”   “是有点。”   苏老太太正要招呼佣人给他拿水,楚招星却放下杯子,笑盈盈看着她:“苏女士试探出我的本事了吗?”   苏老太太一挑眉,“哦?小楚先生觉得哪不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压根就不是闹鬼的房间。”楚招星起身看向窗外,晚霞游曳在天幕之中,从烧红渐变为鎏金。   “您所说的鬼,在您的家中,这座庄园里无处不在,它确实会光顾这幅照片,但它不会只光顾这幅照片。”   苏老太太眼中划过一抹异色,示意他继续说。   楚招星问:“外面的那些花,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栽的吗?”   苏老太太答:“是我年轻的时候。”   “刚才走廊上的那个置物架,上面是不是也放了您年轻时候的东西?”   苏老太太点头。   “这就对了。”楚招星笑容舒展开来,“准确来说,您家的这个鬼,就是会出现在每一样与您年轻时有关的器物中。”   从外面一路走来,楚招星便发现了这件事。   满庄园都是鬼气,但这鬼气和齐钰的鬼气不一样,和孟远松的鬼气也不一样,它仿若雾气,可以流淌去任何地方,但对任何地方都没有威胁。   它只是仿佛极其眷恋一些旧物。   “您旧物存放最多的地方,应该就是您时常见到它的地方。”楚招星扬了扬眉毛,“如果我没有弄错,是您真正的房间。”   苏老太太紧盯了他两秒,接着也缓缓笑起来。   “进了我的房间,你能找到它吗?”   楚招星笑得没心没肺,“我要是找不到的话,会被灭口吗?”   楚招星没被灭口,楚招星还被苏老太太请吃了顿晚饭。   他又是请了晚自习的假来的,原本在食堂吃了一顿,奈何苏家的厨子实在太吸引人,桌上摆了好几个菜,居然全是他喜欢吃的。   楚招星不禁心生期盼,如果他去找找海棠中学那被小鬼缠身的副校长,让他身边的孩儿们放弃和他再续骨肉亲情,副校长能不能努把力,把苏家的厨子给挖到海棠去。   但他比起人来,一向更喜欢帮鬼。因为世间的鬼缠着人,多半是有一些道理的,如果没有亏欠,通常不会相见。   当然,人鬼关系偶尔也是会有些例外,比如原主和齐铮和齐钰。但显然副校长并不属于这一类,打掉每个孩子时他都非常真心实意,沾这种人多少容易沾点晦气。   苏老太太的意思是让杨文柏等在楼下,他吃点东西再去处理鬼的事情,且在楚招星的要求下,贴心地没给他身边留佣人。   佣人确实不在身边,他们在隔壁的更衣室里,正做着一些大家都快乐的事,楚招星听得非常清楚。   楚招星现在饿着,没有什么听的兴趣,高高兴兴打开b站,边吃边看他最爱看的烂片吐槽,深觉某些编剧实在比鬼还鬼。   楚招星一开始还挺好奇,花市的电视剧会不会也是依据花市的文改编的,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多了。   新的世界里,新的编剧们,仍旧在创造新的烂剧。   “咱们这个女主初姐啊,智商实在是令人堪忧,你说短短的几天内,你和景哥都偶遇过几次了?你说你是个警察,也不想一想,除了在咱们偶像剧里,哪还有这么巧的事?”   楚招星边吃虾球边乐。   “景哥第一次救你,第二次救你爸,第三次在坏人面前拦住你,他怎么这么巧什么都知道呢,要我说啊初姐,别急着惦记你那反派啦,咱们的男主景哥才像是真正的反派……”   餐厅里没人,苏老太太上楼去了,楚招星一个人看得拍桌子大笑。   大顶流管乔带着新晋小花宋若仙联袂主演的大作,up主义愤填膺吐槽十几分钟。楚招星看完了却没看够,心潮澎湃地捏着块糖霜饼干起身,走去窗边开窗户。   糖霜饼干很甜,楚招星极爱吃甜,没想到苏老太太一把年纪居然也有和他相同的品味。   窗户打开,新鲜空气便扑了进来,驱散了屋里的饭香,楚招星随意往下看了一眼,忽然感到了一丝熟悉。   司空锦?   然而那个酷似司空锦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楚招星根本没看仔细,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   如果苏老太太认识司空锦,那人家根本就没有请自己来的必要啊。   他正奇怪着,眼角忽然瞥到一股奇异的黑气,登时骇然向外看去,只见楼下花池不知何时竟被黑雾全然笼罩,雾气凝结,竟在当中隐约聚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男人察觉到楚招星的目光,朝他温和地一笑,随即黑雾如龙,顷刻间便朝着楼上飞去!   小瓜又一声“我的妈呀”,就晕得无声无息了。   ——苏老太太就在他正上方的屋子。” 第20章 真相是假   楚招星出门就直奔楼梯,一边让小瓜调剧情一边大喊着“苏女士!苏女士您还好吗?”   路过的佣人们惊慌失措地护着手里的东西,楚招星一路飞奔而上,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哎哟”一声扶住扶手,抬眼时楞在原地,“楚招星?”   “叶凌霜?”   叶凌霜挑了下午的语文课去看牙,这一去就再没回来,眼下俩人竟然在苏家宅子里碰了面,花市之小,小得像b站up主吐槽累了的烂片。   但情况紧急,楚招星来不及和她多说,立刻抓着她道:“苏女士呢?她现在在哪?”   叶凌霜满头雾水,一指左手边,“里屋歇着呢——你在看什么?”   楚招星悚然道:“等等,先别动!”   “你往前走一点。”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紧绷着凝结在叶凌霜的头顶——   黑雾正不断蒸腾而上,隐隐有要顺着她天灵盖往里钻的嫌疑。   楚招星毫不犹豫照着她脑袋甩出手中两块糖霜饼干,动作之潇洒如同甩飞镖,没人知道他对这最后两块饼干的深切眷恋。饼干顺着叶凌霜头顶擦过,他将叶凌霜狠狠往下一推,“快下……”   剩下个“楼”字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楚招星眼看着那团黑雾被饼干打了一下,在她头顶转了个圈,竟似是被什么烫了一般,飞速调了个头,躲瘟神一样飞走了!   叶凌霜也登时意识到什么,当即将神色微凛,立刻转身朝走廊奔去,“苏奶奶!苏奶奶!”   楚招星也来不及管那么多,跟着她跑过去,正要和她一同拐进屋,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立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的确良衬衫,素白的衣服扎在裤子里,身姿挺拔而隽雅,回过头,朝着楚招星微微一笑。   “小同学,你能看见我,真好。”   他站在夕阳下,抬手打散了一片萦绕过去的黑雾,看着苏老太太房间门的方向,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眷恋,是比楚招星对糖霜饼干要深得多的眷恋。   “如你所见,我不是个恶鬼。”他轻声说:“死了这么多年,我只是想来看看鹂歌,在去投胎之前,再最后帮她一次。”   苏老太太的名字很好听,苏鹂歌。   小瓜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老太太也不是生下来就是苏老太太,她曾经也是朝气蓬勃的苏小姐,苏鹂歌。   封昌原本是不应该认识苏鹂歌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孩子,而苏鹂歌是真正的大小姐,她整日穿得光鲜亮丽,骑着昂贵的自行车唱着快乐的歌,像阵风一样愉悦地吹过封昌的少年时代。   学校是唯一一个能把不同阶级的人汇集起来的地方,苏鹂歌跟封昌成为了高中同桌,因为班主任想讨好苏家,而封昌学习好,是班上的第一。   封昌作为一个人情礼物坐在了苏鹂歌的旁边,他不傻,起初他意识到自己的作用时,是由衷有些愤怒的,然而这愤怒中又有些无力——他确实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语文老师站在台上温和地看着大家,“名字是父母送给儿女的第一份礼物,大家能介绍一下自己名字的由来吗?”   这实在像是小学的一堂课,然而那时候的课本也不怎么完善,班上的同学年龄段差距也挺大,甚至有好几个自学成才没上过小学的,一切都在混乱中生长。   一个岁数明显比大多数同学大的女生说:“我叫赵抗美,因为是刚打完胜仗出生的。”   后面的男生说:“我叫王国强,希望国富民强。”   另一个女生朗声说:“我叫陈招娣,我爸妈想要弟弟。我打算高考完就去改名,大家给我点意见好吗?”   前面说得热火朝天,封昌看向苏鹂歌。   他原以为苏鹂歌会像平时一样快快乐乐地参与讨论,她向来是很快活的,唯有那一次,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点茫然。   她忽而转过头,悄声问封昌,“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繁荣昌盛,我妈听领导讲话的时候听来的词。”封昌老实答了:“挺随便吧。我家名字连着取的,我弟叫封盛,我妹叫封荣,没你名字好听。”   “可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意思。鹂歌,好像也只有好听。”苏鹂歌眨了下眼睛,“黄鹂鸟,你愿意当黄鹂鸟吗?”   封昌根本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迷茫的人变成了他。   然而轮到苏鹂歌站起来的时候仍然快快乐乐,似乎刚才的问题根本只是她随口一提,她说:“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她很喜欢,说很好听。”   苏鹂歌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她活泼漂亮,身上也没有少爷小姐常见的脾气,常常笑嘻嘻地向封昌问题,再送给他自己带的高档零食。   很难有人不喜欢她。   熟悉了之后,苏鹂歌偶尔会向他说家里的事情,说到她的哥哥时便会撇嘴,“让他接手我们家,还不如让我来呢,我保证比他干得好。”   封昌问:“那你呢?你将来要干什么?”   “我一个女孩,将来就让他们安排挂个闲职,结婚呗。”苏鹂歌仍旧笑嘻嘻地,“不过现在还好啦,我能坐在这里上课,将来还能工作,不用像旧社会那样一直待在家里……唉,你说几十年前的人多可怜呀,幸好新中国解放啦!”   封昌觉得她说的也没什么问题,但又隐隐有哪里不对,直到一次在饭桌上,他和母亲聊到了他的同桌苏鹂歌。   “那她为什么要念书啊?”母亲奇怪地问:“既然只要干个闲活,结个婚,那念不念书都可以的嘛!我一个小学文凭也结婚了,你牛婶没识字也结婚了。小姑娘可不兴这么想啊,你们将来是要考大学长本事的呀,结婚那是多长时间往后的事!你告诉她,她啥也不差,别看轻自己!”   封昌和苏鹂歌说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   “鹂歌,你不是任何人的黄鹂鸟,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特别优秀。”   苏鹂歌确实很优秀。   她脑子太聪明了,学什么都非常快,明明她高一高二都没怎么用功,只从高三开始发力,就成为了学年中与封昌争第一的存在。   他们每日一起学习,封昌比谁都明了自己那不单纯的心思,但他不能说出来,起码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和苏鹂歌隔着天堑,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只有在学校里才是平等的。   但未来是说不准的,他又乐观地想,他会好好努力,考上大学,一定会有一个配得上苏鹂歌的身份。   努力没有得到辜负,他和苏鹂歌一同进了花市最好的大学,他学物理,苏鹂歌学经济。   那时候的日子生机勃勃,谁都知道封昌前途无量,一名颇有威望的教授非常喜欢他,想让他跟着他继续读研读博。如果他想要工作,他也可以直接帮忙引荐,封昌是人才,他珍惜人才。   封昌知道,苏鹂歌在经管学院依然是学年第一,她在大学里绽放得更加耀眼,她惊才绝艳,让无数人瞩目仰望,他得加倍努力,才能配得上她。   然而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变动就在他读研的时候袭来了。   封昌的恩师因为职称问题受到同事陷害,那位老师买通男学生说他骚扰,恰好赶上严打,将他判了终身监禁。   教授的性取向受到热议,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封昌也一并受到了热议。   陷害导师的那名教授竟然在此刻向封昌抛出了橄榄枝,表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带着他继续读博,且可以介绍自己的外甥女和他认识——恰好可以为他洗脱性取向的嫌疑。   他眉角眼梢俱是春风,得意洋洋地道:“封昌同学,识时务者为俊杰。”   封昌怒火滔天,却没有一丝办法。他和苏鹂歌在棋盘前相对而坐,这是他们很喜欢的事,讨论手下的棋子,讨论遥远的未来。   人与人的命运的确不同,苏鹂歌已经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她那些发小还在夜夜笙歌,苏鹂歌瞧不上他们,就像她瞧不上她哥,更瞧不上她的未婚夫。   苏鹂歌有个未婚夫,封昌是知道的,未婚夫是和她哥一样的纨绔子弟,让她每每提起就格外生厌,一直在想办法解了这婚约。   “我去找了应霖包的那个小姑娘。”苏鹂歌说:“我和她说了一堆阶级道理,我本来不想说这个,因为我特讨厌这玩意,我哥就爱谈什么阶级,照他的理论,咱这花市里的人就没几个是人的。”   她顿了顿,面容中透出一丝明显的讽刺,“我知道我多管闲事了,但没办法,小姑娘社会接触得少,冷不丁遇见一个应霖,一下就给吸引住了。我和她说应霖不是个东西,她是不会当回事的,说不定还会以为我要和她抢应霖。反倒是和她说她配不上应霖,她才有点反应,说实话,人能自卑成这样,我也挺心疼她。”   封昌安静地看着她,他的手隔着袖子摩挲棋子,嘴张了又张,始终没有说出来什么。   一直到了半夜,他们收拾起棋子,苏鹂歌笑嘻嘻地放棋,“好险,这次我只赢你半子,下次我要多赢点。”   那是在他们分别的一刻,封昌转过身,那时他全身的热血统统涌上了脑袋,他忽然提起声音,喊:“鹂歌!”   苏鹂歌诧异地看着他,旋即笑开来,“怎么了?”   封昌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此刻眼中情愫涌动,是压都压不住的澎拜心绪。然而他什么都没说,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只是深深看着她。   如果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他想在这最后的分别时刻,把她整个人印在自己脑海中。   胸脯剧烈起伏了数秒,他轻轻开口——   “我打算休学。”   在苏鹂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弯起唇,淡声道:“我要去参军了。”   “下次见。”他一字一顿:“记得啊,下次我要赢你。”   然而没有下次了。   第二年,花市下属县城爆发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封昌所属部队前往支援,在疏散群众的过程中,封昌不幸卷入激流。   他的生命猝然而止,普通人的一生,就多的是猝然而止。   然而真正的故事,却是从他死后才开始的。 第21章 我来揭开花市秘闻   封昌死后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好事,作为牺牲在抗洪第一线的代表人物,记者们开始深度挖掘他的生活——恰好他也的确有不少东西可以被挖掘。   在花市记者们坚持不懈的采访下,那位被买通诬陷性–骚扰的男生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坦白了一切都是阴谋。封昌看着恩师被无罪释放,也看着那位老师被关了进去,记者们开开心心写出了稿件。   主题:【他用最后的生命还恩师一个清白】   副题:【愤而离校走进军营,抗洪英雄背后是肮脏的校内诬陷】   封昌的魂魄回到了家。他看着父母和弟弟妹妹哭得死去活来,他们为他操办葬礼,葬礼来了很多人,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也看见了苏鹂歌。   将近两年没见,苏鹂歌瘦了很多。   她走到棺材边,安静地献上了一束花。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垂下眼帘,将一滴泪合在了眼眶中。   苏鹂歌怀了孕,和应霖办了婚礼,但谁都能看出他们对彼此毫无感情。   她和应霖约定了协议婚姻,苏鹂歌不管应霖在外面找几个,替他在老爷子面前粉饰好表面的太平,应霖手头的资源和人脉则全可以为苏鹂歌所用。   应霖对苏鹂歌称得上不错,是因为有时候他觉得苏鹂歌挺可怜。   苏鹂歌和他的那一夜纯属意外,是她那位好哥哥给俩人下了药,尽管她哥苏和巧舌如簧,坚称是妹妹苏鹂歌对他暗恋已久。   但应霖见多了女人,自认对女人的心思还是有些了解,起码他能断定,像苏鹂歌之前对他那见面恨不得绕三里地的态度,以及那天早上她醒来一个花瓶爆了他脑袋的狠度来看,说苏鹂歌暗恋自己,还不如说他苏和暗恋自己来得可信度高。   只要苏鹂歌不奢求他的爱情,他还是会给她起码的尊重,和她好好过日子。   其实苏鹂歌根本没时间去管他的爱情,她和她的哥哥苏和已经抗争到了明面上。   苏和当初给他们下药,实际是为了苏家一笔巨大的业务,他没想到苏鹂歌能那么狠,直接和应霖说合作取消,他如何哄她说软话都没有用,他没想到这个从小活泼可爱的妹妹,居然有一副如此硬的心肠。   既然竞争已经摆上台面,谁也不需要装了,苏鹂歌暗中培养数年的势力已经可以和他抗衡,她是真的要和他来一场硬仗。   而苏家就是从那时开始巨变。   应霖也在外面养了个女人,长相酷似他心爱的许桃枝。   偶尔也会有些意外,比如他回家抱着女佣人醉醺醺喊“许桃枝你去哪了,给老子回来”,苏鹂歌一把扯开他,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直接将他掼倒在地,厉声喝他:“要犯浑就滚出这屋!”   应霖被她骇得瞬间醒了酒,苏鹂歌狠剐他一眼,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女佣人进了屋。   第二天起来应霖和她道歉,说昨晚喝高了,苏鹂歌平平静静说:“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然而下等人是不配得到应霖的道歉的,顶多会得到一点补偿款。   作为井水不犯河水的商业伙伴,二人十余年相处始终还算和平,在外人看起来甚至堪称美满。   直到苏鹂歌的儿子应衡十八岁那年,应霖和她提出了离婚。   苏鹂歌很诧异,她以为应霖疯了,毕竟她已经得到了苏家的实际掌控权,苏家在她的操持下蒸蒸日上,早已不再矮应家一头,二人的合作是标准的强强联合。应霖在这时候离婚,颇有一种扶贫办主任留下金山银山退位走人的荒谬感。   但应霖态度相当坚决,不论是苏鹂歌还是封昌,他们都第一次在应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悲痛、哀求,向来不属于他这种人上人的情绪,居然出现在了他那张不可一世的面孔上。   应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昂起下巴打量人,以显示出他的高贵和张狂,还有富家子弟那点拿腔拿调的派头。这姿态他端得很习惯,乃至于此刻依然如此——眼睛倒是睁开了,下巴却依然是摆出来的。   配合上他铿锵的语调,显得更加滑稽。   他告诉苏鹂歌,他找到了许桃枝的下落,并发现许桃枝给他生了个儿子,于是他一定要离婚娶许桃枝,好弥补她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   苏鹂歌其实挺乐意和应霖说话,因为应霖的做派总是这样可笑,不管什么气氛什么事都能为她平添不少快乐,这次他派头摆得更足,乃至于她听了两句就差一点笑出声来。   直到她听见他说,许桃枝生了个孩子。   “我单方面撕毁婚前协议,作为补偿,按照协议上说的,夫妻共同财产全部归你,我还会把我名下一半的资产赔偿给你。”   应霖是应家独子,他的一半资产,几乎是要让应家跌落云端的程度。   他以为苏鹂歌会不同意,他看出了苏鹂歌的惊疑,大约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苏鹂歌和他生出了感情也是很可能的。感情是再多资产都不能弥补的,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愧疚地看着苏鹂歌。   苏鹂歌只觉得天上掉了个大馅饼,把她砸得几乎懵了。   “应霖,你认真的?”她终于开口,尽可能使自己的情绪不要那么雀跃,生怕他反悔,她又确认了一遍,“你家老爷子能同意?”   “我的决定与他无关。”应霖沉声说:“我欠了桃枝这么多年,你没意见的话就签字吧,我已经订好了明天去番市的机票。”   “许桃枝现在在做什么?”她问。   她当时送许桃枝走的时候给她留了联系方式,说是生活有问题就直接找她,但许桃枝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她,她中间主动打过一次电话,许桃枝说一切都好。   她根本就没有告诉她她生下了应霖的孩子!   如果她当初知道……苏鹂歌胡思乱想着,她会做什么呢?如果劝不了许桃枝打掉孩子,起码要多给她一些钱,或者让她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不行……   她只是觉得许桃枝人不坏,归根到底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而且她念了大学,明明该有更大的成就,不该一辈子只做应霖的情妇。   这孩子是有什么非生不可的理由吗?   她难不成……真的只想一辈子在应霖身边做他的情妇?   苏鹂歌努力去回想记忆中许桃枝的模样,然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单薄影子。   她四十年人生自认见过无数女性,但要么是骄傲如斯的大小姐,要么是满身抱负的女学生,要么就是拼命往上爬的女下属。她是真的从未接触过许桃枝这样习惯把自个放到尘埃里,看人总镀层金边的人。   许桃枝给儿子取名叫应思,跟了应霖的姓,这个“思”字,思的是什么?   苏鹂歌多年商海沉浮鲜少后悔,此刻却忽然怀疑起自己当年的对错来。   抬起头时,应霖正沉痛地说:“她在一家出版社上班。”   “她一个女人家,还要工作,还要带孩子,她那么软的性子,肯定不好和人打交道,我真不知道没有我,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苏鹂歌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她当年没走,你打算怎么办?”她看着应霖的脸,企图从中找到一点自我感动之外的情绪。   “你还会和我协议结婚吗?让她继续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妇?让你养一辈子?”   “我当然能养她一辈子。”应霖再度扬起他锋利的下颌线,“我给不了她名分,但我可以给她爱,我会保护她和孩子一生一世,绝不会让她需要自己打拼,她只需要幸福就好,我的女人,我不会让她辛苦。”   苏鹂歌似乎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拿起一支笔,细细看了一遍协议,毫不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封昌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自然没有把他经历的一切都告诉楚招星,但有小森*晚*整*理瓜在,也不必他多说话。   不过应霖和苏鹂歌离婚前最后的这段对话,他倒完完整整描述了出来。   “他把他的大部分财产都分给了鹂歌,他们家老爷子气得差点过去,从那之后应家气数就不行了。我们上大学的时候鹂歌和我说,应家是和陆家并驾齐驱的两大家族,现在,和陆家并驾齐驱的变成了鹂歌。”   一说到苏鹂歌,封昌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种明显的骄傲感,竟仿佛又是个春风得意的少年。   他顺手将面前的一缕黑烟弹出去,“小同学,我知道你有本事,你看得见别人看不到的黑雾,那么这些黑雾,你知道是从哪来的吗?”   楚招星耸耸肩,毫不意外地道:“陆家?”   封昌的神色渐渐冰冷下来了。   “陆家,他们想要用那些黑雾杀了鹂歌,只是因为我在这里守着,才没让他们得手。”   封昌无声笑了笑。   “鹂歌是故意将家中闹鬼的事散播出去的,她一直有个交好的先生,根本不需要找人来看,她只是想用这件事来试探背后的人,那些想巴结她的家庭送先生过来看,也能让他们看看这些黑雾。”   “交好的先生?”楚招星皱了皱眉,“既然有先生,那先生为什么不自己清了这些雾?”   “他说他无法清理,只能暂且用灵符保证鹂歌的安全。”封昌注视着走廊尽头,目光渺远,“他告诉鹂歌,只需放出消息,自然会有天命之人到来,只要等到那个人,就能解决这一切。”   楚招星思考了两秒,只两秒,他就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还是瞒不住了。”   “行吧,我承认。”他长长一叹气,“的确,我就是这个天命之人。”   封昌:“……其实我还没……”   楚招星手一挥,“放心,别怕,你们的未来归我拯救了!”   就在他身后,黑雾不知何时聚拢而来,正丝丝缕缕朝着他体内钻进,如同一扇巨大的黑色屏障。   “在拯救你们之前,我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 第22章 谁要杀我?   小瓜心平气和地问:“你知道他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吗?”   “不知道。”   小瓜快要爆炸了。   黑雾里鬼气十足,养料十足,让它的声线也变得中气十足,“不知道?楚招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苏鹂歌具体的未来我不清楚,但苏家的后续我还是记了一点的。”楚招星慢条斯理地说:“是陆家要搞事,只要解决了陆家,苏家的事情自然也就解决了嘛。”   “陆……”小瓜急了,“陆家那么大个家族,盘根错节,你以为自己看过那本书,知道几个人认识两个鬼,就能几天把他们一锅端了?我知道你胆子大,你没必要这么拿命玩吧?”   “怎么能叫拿命玩呢?”楚招星不满道:“咱俩认识这么多年,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小瓜:“不是吗?”   楚招星:“算了,你还是放心吃吧,多吃点,这儿多的是黑雾,吃得开心。”   他走到苏鹂歌的房门前敲了敲门,“苏女士,我可以进去吗?”   “嘎吱”一声门开了,叶凌霜站在门口,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先是压低声音问:“你刚刚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鬼。”楚招星说:“不过,和苏女士想的鬼可能不太一样。”   “不一样?”   楚招星微微提起声音,“苏女士,您还好吗?我这边的事情全都弄清楚了。”   里屋传来苏鹂歌的咳嗽声。   叶凌霜接受到某种信号,顿时将他往外一推,自己也紧跟着出来了,楚招星看她神情,以为她要私聊自己一些什么,顿时很配合地跟着她走了。   出门右拐走了两步,叶凌霜十分郑重地问他:“明天你上学吗?”   楚招星:“啊?”   面前火烧火燎的事件、刚刚贯穿半生的爱恨、以及这个癫狂魔幻的夜晚,一瞬间被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全部推回了社会主义的轨道。   楚招星心说这别墅里的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狠,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说:“我上。”   “那好。”叶凌霜当即不容置喙道:“今晚你就住这儿吧,咱俩一起写作业——我走之后没发卷子吧?”   楚招星想了想,确定道:“发了,数学那个小考卷,但我写完放学校了。”   “算了。”叶凌霜说:“那你明天借我抄。”   楚招星不由惊奇地睁大了双眼,甚至比叶凌霜毫不在意闹鬼这件事还来得离谱——   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头一次遇见对他的作业如此信任的人。   “你确定你敢抄我的?”   “老师又不批,那套卷子实在太简单了,最近讲的东西都没什么好学的。”叶凌霜挥挥手,“写它简直是浪费资源,抄它我都嫌浪费时间。”   楚招星一拍扶手,“英雄所见略同!”   “楼下有客房,我去和杨文柏说一声,你今天不走了。”叶凌霜头也不回往下走,马尾在她头顶一甩一甩,将周围的黑雾甩得退避三舍。   黑雾们转了个圈,楚招星就站在那,身上仿佛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让黑雾簌簌朝他的体内飞去。   他站在那,看着前面跳动的马尾,忽然若有所感地回过头,走廊尽头已经不见夕阳,也看不见封昌的身影了。   苏鹂歌房门紧闭,从她上楼之后,就始终没有再和楚招星说过一句话。   他想起来刚刚和封昌的对话。   “封先生,我还想和您确认一件事情。”他看着封昌的眼睛,他瞳孔漆黑,如果不去看他悬浮的脚底,完全会觉得这是个活人   “苏女士,她还记得您吗?”   “您留恋你们的少年时代,穿梭于她的各种老物件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楼下的花应该也与您有关,大概是您送她的种子,或者是您和她一起栽的……”   楚招星观察着封昌的脸色,接着道:“只要你想,当然可以让她看到您,在这么多年里,您也在她面前现身过,但现在的她却对您的出现毫无反应,甚至——认为您和黑雾是一伙的。我说的对吗?”   封昌盯着他,忽而笑了。   “小楚先生,你知道的确实很多。”   楚招星也笑了笑,“天生聪明,没办法。”   “鹂歌之前生了病,她在渐渐地忘记很多东西,现在也包括我了。”他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我想提醒她,她却把我当成鬼,始终防备着我。”   “您现在确实是鬼。”楚招星诚恳地说。   “在她眼里,恐怕确实觉得我和黑雾是一伙的。”封昌苦笑道。   楚招星又问:“她身边不是有个先生吗?先生吃不了黑雾,还分辨不出你的好坏?”   封昌却摇了摇头。   “那位先生……我看不透他。他来的次数很少,总是鹂歌去找他,鹂歌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曾有大恩,他不会害鹂歌。但我觉得,他大约是有自己的考量。”   楚招星伸出手,凭空捏住一团黑雾朝空中一抛,小瓜于虚空之中张开嘴,那黑雾顷刻便无影无踪了。   苏鹂歌……   楚招星念着这个名字。   他倒很想知道,如果她能记起封昌,会是什么反应。   “楚招星!”叶凌霜走下一截楼梯,抬头奇怪道:“你干什么呢?还不下来。”   “叶大小姐——”他双手压在扶手上,垂下眸,懒散散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来,“你就不好奇,我作为你的同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替苏家捉鬼?”   “人人都有秘密,不是什么大事。”叶凌霜挑起眉,眼底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讽刺,“说不定我的秘密讲出来,要把你直接吓晕过去。”   确实。   楚招星想。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在这里想到了一个人,司空锦。   遥想当年他加司空锦的微信时,确实有一部分美貌因素加成,但这并非主要原因,关键的地方在于司空锦手腕上的东西。   那人无数功德加身,有光亮护体,唯独手腕上绕着一圈奇怪的灰色印记,恰好被他那串珠子压在了下面,让他看不真切。   那印记自带气场,与他本人的功德格格不入,竟像是某种巨大惩罚过后,凝聚而成的警告。   在这花市里面,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叹了口气,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又说:“况且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总要有点擅长的东西,你不擅长学习擅长捉鬼,你也别自卑,我觉得会捉鬼挺了不起的。学习好的人千千万,会捉鬼的也没几个。”   天底下大概没有第二件给壳子换芯的事了,叶凌霜自动就将自卑的原主和捉鬼的楚招星捏成了一个人。   楚招星没反驳,不住点头:“是呗,我这么优秀,确实不应该自卑。”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鹂歌房门的方向,随即走下了台阶。   “既然苏女士不方便,你想听故事吗?”他问。   “故事?”   “是,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关系到很多人命运的故事。”   那是当年的真相,是个贯穿两代人命运的局,也确实和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还真是他们这个烂圈子引出的事,他半是嘲讽地想。   楚招星一步步走下台阶,就在他身后,苏鹂歌的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只手从中探出,在黑暗中凭空画了一串什么。   那手腕上的白玉珠串若隐若现,闪动着诡谲的光。   叶凌霜眼珠微微向上偏了一下,仅仅是一下,从楚招星的角度根本不可能察觉出什么,她的面色如常,甚至笑容更甚。   “我们走吧。”   楚招星忽然觉得后脖一凉,像是某种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脖颈。 第23章 我,花市判官   楚招星的手瞬间按向脖颈,叶凌霜巧笑嫣然回头看他,“怎么了?”   “小瓜,你能感觉到这里除了黑雾还有什么东西吗?”   小瓜茫然,“东西?什么东西?这儿古怪的就一个黑雾嘛,我在吃呢。”   然而那道奇怪的寒气已经消失了,脖颈后只有柔软的一阵风。   他看着叶凌霜的脸,她满目疑惑,仿若刚才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走吧。”他说。   令人惊喜的是,书房里居然也摆着一些糖霜饼干。   “要不是为了救你,我真舍不得把那两块饼干扔出去。”楚招星叹气,“你们家这个饼干简直太好吃了,能不能给我打包带走一点?”   他转了几圈笔,最后一下没接住,油笔滚落在地声音清脆。楚招星弯腰去捡,没注意到叶凌霜的瞳孔讶异地放大了一瞬,然而只有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的面孔。   她别了一缕头发到耳后,漫不经心将手边饼干全数推给他,“明天吃早饭的时候再看看吧,今天就做了一锅,找不着让你下次再来。”   楚招星双手一合,笑得乖巧可爱,“凌霜姐,我叫你声姐,下次你们家再做,你给我带到学校点好不好?”   叶凌霜甩了两下笔,看也不看他了,在练习册上随手写了个龙飞凤舞的A,“师傅是外聘的,我也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做。”   “真可惜。”楚招星撑着脑袋,“海棠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外聘大师傅啊,食堂的甜点我一点都吃不下去,我觉得他们做的每一份都是无糖,天底下怎么会有无糖那么难吃的东西。”   叶凌霜继续做题。   楚招星继续回忆:“相信我,你可千万别吃那个芝士焗红薯。上次我不慎点中了,本来想晚自习当个夜宵,那鬼东西,说它是猪食猪都要叹气!”   楚招星说完这话,耳边竟然真的传来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气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   然而这叹气声转瞬即逝,明显不是旁边叼着笔专心写英语卷子的叶凌霜发出的,他仔细感受了下,并没感受到什么危险的气息,只觉得这叹息来得莫名其妙又极为应景。   于是他也专心做题了。   这是苏鹂歌家的书房,能看出叶凌霜平时常来,书架上还放了几本物理化学和生物,估计都是上学期淘汰下来的。   做了约莫一节课的时间,他把自己觉得重要的作业全写完了,剩下些他觉得的傻子作业,就开始直接照答案抄。   叶凌霜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你为什么会有答案?语文老师不是说撕完收上去了吗?”   楚招星挑眉,“想知道啊,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叶凌霜收回手,“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后面有打印机,我直接复印一份很简单。”   “我问题也很简单的。”楚招星又咬了口饼干,“你和苏女士是什么关系啊?”   “干奶奶。”叶凌霜答得倒干脆,“她是我爸的干妈,我爸和她儿子是发小,我从小就经常来她家玩。”   楚招星点头,“她儿子,应衡啊?”   叶凌霜蹙眉,“你叫这么熟干什么?你也认识他?”   楚招星奇怪道:“哪里熟了?他不就叫这个名吗?”   “人家叫苏应衡。”叶凌霜古怪地看着他,“你这就把人家姓给省了,衡叔要是知道肯定生气。””   看来俩人当初离婚,儿子是归了苏鹂歌,想想倒也正常,应霖大概满心扑在应思和他妈的身上,根本不会在乎他和苏鹂歌孩子的死活,估计抚养权连争都没争一下。   联系上小瓜提供的线索,再加上两边的前因后果,当年的真相已经喂到了楚招星嘴边。   应霖那样的老古板家庭,必然是不会同意他娶许桃枝的,应思的存在更是一个巨大的黑点,他是应霖婚前的私生子。应霖和原配离婚,娶了婚前的情妇,让私生子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发生在那个年代,足以让应老爷子这么多年建设出的心血名声一派扫地。   应霖需要让老爷子接受应思,应老爷子重才,能继承应家,让老爷子松口的应思,起码得是个有本事的。   凭借应思自己的本事是不行的,他就是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混混。他该有点别的东西,比如作为一个应届高考生,拥有一张名牌大学的文凭。   “……那我再问个问题。”   “先说你的答案是哪来的。”   “我自己拿的啊。”楚招星一摊手,面露无辜:“语文老师收完没拿到她的办公室,就放前面书架上了,这不是见者有份吗?”   叶凌霜:“……”   “咱班还有谁拿了?”   “目前为止只有我。”楚招星坦诚道:“咱班同学都是实在人,尤其是齐铮,我怂恿他好几次他都不拿。”   “就你主意正。”叶凌霜举杯喝了口水,“最近我身边怎么都是些主意正的人?”   楚招星疑惑道:“还有谁?”   叶凌霜重重把杯子往面前一放,水波荡漾,她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   “别急,你马上就认识了。”   很有意思。   楚招星想,叶凌霜说什么都懒洋洋地,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唯独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极其真心。   “那么我还有个问题。”   叶凌霜举起自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练习册,“楚大师,你下午有自习,你写完作业了我还没没有。”   楚招星将自己那几张卷子和练习册全数推过去,“简单得很,随便抄。”   叶凌霜抬头看他。   “我想知道,苏家御用的天师,是叫司空锦吗?”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叶凌霜的反应,然而叶凌霜并没有什么反应。如果不是她的确不知情,只能说她天生就是吃影后这碗饭的料。   “是吧,但我和他不熟,没见过两次。”她挑起眉,“你找他有事?”   “有事。”楚招星若无其事地,“他这两天来过吗?”   “没有。”这回叶凌霜答得倒干脆。   “你说这人。”楚招星长叹一口气,“他上回说,再见面的时候给我一张灵符,到现在还没给呢。”   “你要灵符?”叶凌霜不以为意,“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灵符吗,我这儿好些呢,我给你。”   楚招星瞠目结舌,“姐,你批发这玩意的?”   叶凌霜从书包里翻了两下,竟然真从某本书中抽出一叠闪着蓝光的灵符来,随意拿了一张拍在楚招星手里,动作潇洒得就像在教室里分橘子瓣,“你的了。”   灵符落在楚招星手里,寒气顺着顺着掌心纹路流入血管,清凉得让人一秒入冬。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确实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   “他给你的?”   “是啊。”叶凌霜说:“他给了苏奶奶一堆,我就顺手拿了几张。”   楚招星笑容灿烂,“谢谢叶大小姐。”   叶凌霜面无表情,“再这么叫我就把灵符还回来。”   楚招星拿过一本五三,开始捧书阅读。   小瓜说她非人非鬼,而黑雾又近不了她的身,这女生身上扑朔迷离,楚招星却能感受到,她并非是个坏人。   大概是阴阳眼的缘故,他对身边人的气场会有基本的判断,断不出具体的是非对错,只能看出这人大概的好坏。   诚然人不能简单地分成好坏两类,但是否做过灭良心的事,从气场中的确能看得出来。   恶人做了恶事,是会镌刻在灵魂上的,韩京南极其瞧不起杨文柏,但他周身的气场和杨文柏实际极其接近。   这倒是让楚招星挺好奇,韩京南是个整日欺男霸女的混混,那么杨文柏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跟韩京南这种少管所大男主不相上下,着实是一件令人深思的事。   叶凌霜上次就提醒过他,“虽然韩京南也不是什么东西,但你离杨文柏远点,他阴招多得是。”   他当然知道。   司空锦身上的气场,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明明他周身气息温和透亮,是做了无数好事的证明,究竟为什么会有天谴一样的东西?   晚上十点,苏鹂歌派了佣人来叫他。   苏鹂歌在会客厅接见了他,向他解释道:“头疼病发作了,老毛病,不是什么大事。”   楚招星问:“您认识封昌吗?”   他看到了苏鹂歌眼底一瞬的茫然,也看到了空中封昌的苦笑。   “我大概是知道的。”漫长的沉默后,苏鹂歌按着太阳穴,略显疲惫地开口,“以前认识过吧,印象里有这个名字,具体我不记得了,这事情和他有关系?”   “他是您曾经的朋友。”楚招星看着她身后的封昌,咬重了接下来的几个字,“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他接着流畅地报了个年月日,“您有收藏的习惯,我给您一个建议,可以去查查那天的报纸,就能看到他的照片和生平,或许会给您一点回忆上的启发。”   “我只和您说一句,他是他,黑雾是黑雾,如果没有他一直的保护,说不定您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楚招星彬彬有礼地一笑,“黑雾目前已经被我消得差不多了,如果您以后还感到有什么不适,可以直接让叶小姐再找我,我对同学有优惠的。”   苏鹂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么这一次,你想要什么报酬?”   “报酬的话,已经有人付给我了。”楚招星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意有所指:“这次不需要,不过如果有下次的话,我很愿意跳过中间商,和您直接进行交易 。”   “他是他,我是我。好孩子,我喜欢你的脾气,所以你在我这里还有一次机会。”苏鹂歌笑道:“你可要想好了,我能给你的,比他可以多得多。”   “那我就问个问题好了。”楚招星说。   苏鹂歌示意他问。   “在您的眼中,应思,您前夫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鹂歌神色微怔。   楚招星以为她不会答了,然而她最终却开口了。   “社会的蛀虫。”   那瞬间她的眼神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轻蔑,如同几十年前的少女,对着他的父亲应霖发出一模一样的评价。   “如果没有家世搭着,他什么也不是。或者我坦白地说,他如今的样子,就是对他祖辈最大的侮辱。”   楚招星轻笑。   苏鹂歌平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其实你可以问问带你来的那位杨先生,他们两个才够熟悉。”   楚招星挑了下眉,很快点头。   “那您的前夫呢?您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说只有一个问题。”苏鹂歌缓缓道:“不过我还是可以回答你,我老了,不会再像年轻人一样做事情。对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来说,应霖都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东西,但对我来说,他的确对我有恩,也许他自己都不这么认为,但如果没有他提供的帮助,苏家未必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变成如今的样子。”   “我问完了。”楚招星点头道:“谢谢您,苏女士,下次有什么问题还可以尽管找我。”   苏鹂歌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   “孩子,你今年多大?”   楚招星答:“高一。”   “高一就这么聪明,未来可期。”苏鹂歌轻一点头,道:“少年人,聪明一点也是好的,凌霜也很聪明,你们赶上了好时候,现在的路,可比我们那时候好走多了。”   “只是——”她话锋一转,也意有所指地道:“路好走,不代表哪条路都可以走,有的人是不适合同行的,我这样说,孩子你能明白吗?”   楚招星笑道:“有的人确实不适合同行,但跟着他走,也未必不能走到正路上,走来了,把他甩了就是了,您说是不是?”   苏鹂歌凝视着他,“那若是甩不掉呢?”   “甩不掉的话……”楚招星的脸上仍旧是那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他笑得天真又乖巧,黑色眼珠中却透出几分奇异的邪性来。   “就让他再跟会儿呗,说不定下个路口还能再派上用场。”   这一晚上匆匆过去,楚招星不知道苏鹂歌去翻报纸的时候有没有回忆起什么,他估摸着,如果苏鹂歌什么都想不起来,大约还会再来找他。   但愿还是别了,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擅长讲爱情故事,怕是要把封昌的一腔绵绵情意都讲成嬉皮笑脸的“你天天给他零食吃,他就记住你啦”“有个缺德老师干了坏事逼着他跑了,你说过不过分”“后来你猜怎么着,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好在苏鹂歌没有再来。   直到第二天他们起来去上学,楚招星都没见到苏鹂歌。   叶凌霜早晨起来去楼上看了一眼,没让他上去,楚招星直觉楼上藏了什么秘密,但这也不太重要。无数剧情告诉我们,炮灰npc还是不要太过执着于探索支线,苏鹂歌和叶凌霜都并非坏人,那就总要允许人家家里有点自己的秘密。   他给叶凌霜简单讲了下封昌,只说了封昌和苏鹂歌的同学关系,并没说其他的事情。   车一路开向海棠,叶凌霜坐在旁边睡得不省人事。   楚招星从未见过如此爱睡觉的人,上课时常不省人事,每逢自习倒头就睡,不论早自习晚自习还是自习课,全部一视同仁。   但她学习确实好,在楚招星还没穿来之前的那次月考,她是班上的断层第一,半梦半醒间也能把数学卷子做个全对,着实有点令人嫉妒的天赋。   他打开私密备忘录,在其中一个剧情结点上画了个对号。   “许桃枝”“应霖”   这两个名字同样列在陆妄的人际关系表里。   在原著为数不多的介绍中,这二位是一对极其恩爱的夫妻俩。   陆妄作为一个标准渣攻,拥有着小说界常见的糟糕家庭关系。他母亲早逝,父亲娶了个后妈,后妈是标准刻板印象里的恶毒后妈,从小给他使绊子无数,为他扭曲的性格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而许桃枝年轻时曾经关照过彼时还是个小姑娘的陆妄亲妈,后来和应霖结婚后也常年对陆妄多有关照,让他深深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   作为许桃枝的儿子,应思和陆妄自然相当熟稔,可惜他在文中出现的时候大都用“应大少爷”“应叔”来替代,楚招星怀疑作者写着写着也忘了他叫什么。   陆妄曾经和楚莱说过,他很羡慕许桃枝和她的丈夫应霖,他们年轻时曾经因为世俗原因而错过了许多年,但好在他们重逢了。应霖付出了许多代价,才将许桃枝带回了身边。   而那个让他们错过许多年的女人,多年后也付出了代价,虽然身居高位,但却早早过世。   这些话是陆妄带着楚莱参加这个女人葬礼的时候说的,葬礼办得很大,因为她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全市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参加了,自然也包括陆家大少爷。   楚招星之所以对这一段印象深刻,是因为陆妄这人爱好奇特,他好像对于灵堂搞事有点别样的喜好,硬拉着楚莱在苏家的灵堂后面也来了一发,逼得楚莱一头撞在柱子上,差点跟着苏老太太一起去了。   所以,苏鹂歌原本是应该死的,连封昌最后也没能护住她。   但在陆妄的剧情里,他似乎对苏鹂歌的死完全不知情,还很高兴地说这果然是善恶有报。按照作者对这位法治咖的包容和讴歌来看,如果真是陆妄杀了苏鹂歌,也没理由不写出来。   陆妄搞□□,搞囚禁,搞代孕,不把人当人,但他确实不会杀人。   封昌信誓旦旦说,害苏鹂歌的黑雾是陆家搞的鬼,只能说明陆家除了陆妄,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幕后操纵人。   “真是细思极恐呢。”   小瓜怒气横生,“还需要细思吗?从你来这里第一天,干的每一件事,除了去火葬场之外,就没有让我不恐的!”   楚招星砸吧着嘴,“哦天,我忽然觉得我其实是带着任务来拯救这里的!我就是人间正道,花市判官,这地方没我不行啊!”   小瓜:“我看你八成是叫黑雾灌进脑子了!”   车子忽然停下,司机扭过头,恭恭敬敬对叶凌霜道:“叶小姐,您家到了。”   叶凌霜靠着靠背睡得正香,醒来一晃脑袋差点撞在车窗上,拉开车门要下去,看见楚招星瞠目结舌的脸,打着哈欠同他解释,“待会儿学校见,我接个人再过去。”   车都停下了,楚招星摆摆手说学校见。   所幸昨天睡得早,他也不算困,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杨文柏发来了消息。   楚招星心说这人也真是会挑时候,只得边下车边回消息。杨文柏是客气的,问他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苏家的客房习不习惯,楚招星说一切都好,还特意发了个loppy装可爱。   杨文柏的心眼有一百八十个弯,很快又捧着他,“我就说,没有咱们楚大师搞不定的事情,下回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请你吃饭啊?”   楚招星眼前都仿佛浮现出了他的样子,边走边忍不住笑出声来,回了句“好啊,这周末我去瞧一瞧萌萌,看看她现在情况吧。”   杨文柏立刻又说了一堆感恩戴德的套话。   坐在教室里,楚招星看着周围的莘莘学子,想到自己昨天看到的东西,不由倍感亲切。   叶凌霜又翘了一节课,翘的原本是语文,没想到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换了课,第一节不幸变成了数学。   数学老师站在台前,指着楚招星面前的空位问:“人去哪了?”   楚招星只好替她说:“难受请假了。”   数学老师也算是海棠中学教师届一朵璀璨的奇葩,既不慕权贵,也对好学生不加偏心,哪怕叶凌霜同时拥有这两块堪称免死的金牌,也绝不能不听她的课。   虽然她本人是不易近人了些,楚招星倒是希望世上能多一点她这样的人,少一些应思、韩京南那样的伥鬼,那么这人世间未必会变成美好的人世间,但起码会变成公平的人世间。   “有些人,别以为自己成绩好了,就不把学习放在眼里。”她用手中卷子重重一敲桌子,“大家都听好了,不到高考,什么都不算完!”   “期中考试,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尤其是极个别某些人,周围有的是好学生,不会的题就多问问,别在心里闷着,也不用我一讲课就低头,我不会吃了你,知道吗?”   齐铮在桌下掐了楚招星一把,楚招星抬起头,两眼空空看着黑板。   叶凌霜在第二节课上课之前走进了教室。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班主任的课,课间过去一半,叶凌霜背着书包进来坐下,招致了一帮同学的目光,纷纷有人问:“你去哪了?数学老师都点你了!”   叶凌霜道:“接人。”   齐铮从下课铃响就去上厕所了,见他久久不回,楚招星疑心他没带纸,正想出去看看,叶凌霜恰好从外面走进来,他就问:“姐,路上看见齐铮了吗?”   “看见了。”叶凌霜往外一指,“这不就在门口呢吗?”   楚招星往外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门口人来人往,都在往他们班外墙墙根看。   透过玻璃能瞧见那里影影绰绰站了个女生,似乎在和班主任说着些什么。   然而楚招星所注意到的却不止这一点。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韩京南。   走廊上聚集着众多学生,多得让楚招星有一种暗暗的不寻常之感,他不禁扭头去看窗外,天朗气清,又的确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看就会出事的天打雷劈。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好消息,韩京南并没有在往他们这屋里看。   他不是很想让他发现自己,随手抓了齐铮桌里的傻瓜棒球帽出来扣在脑袋上,在叶凌霜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问,“外头怎么了?怎么那么多人,连韩大少爷都过来了?”   叶凌霜说:“别告诉我你还惦记他。”   楚招星说:“姐,咱好端端说点话,你这么恶心我做什么?”   “我猜也是。”叶凌霜道:“韩京南这种男女通吃的人可比我说的话恶心多了,你要是不想上学了就尽管多搭理搭理他。”   楚招星疑惑道,“这跟不想上学有什么关系?”   “得看病啊,肉–体和精神一起去看,还上什么学?”   叶凌霜冷笑一声,楚招星喝了口水,刚要拧上瓶盖,眼睛不经意瞥过走廊,瞳孔倏然放得巨大!   一口气森*晚*整*理没上来,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前后左右都纷纷看向他,叶凌霜握着一把扇子满目震撼,还是后面白晓音好心给他递了张纸,然而楚招星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将纸接过去,而是立刻将帽子狠狠往下压了压。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接过白晓音手中的纸,又是剧烈咳嗽起来。   “还知道把脑袋拧过去咳嗽,我谢谢你。”叶凌霜说:“但你为什么非要戴着齐铮这个傻帽?”   然而楚招星几乎什么都要听不见了。   帽子的遮掩下,他死死看着门外那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人声鼎沸中他的脸明明暗暗,他就站在韩京南旁边,和他不知道说着什么。   叶凌霜目光移去又回来,男人的侧脸终于实实在在展现在了她面前。   于是她也诧异了下。   “陆妄?他来学校找韩京南干什么?”   陆妄,《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中,日天日地日空气的绝世渣攻。   他早毕业八百年了,到底怎么会出现在学校里?   他对楚莱一见钟情就是因为楚莱的脸,而楚招星和楚莱长得几乎有八分像。   楚招星把太阳穴按了又按,死死扣住了头顶的傻帽。   陆妄偏偏视线,看了进来 第24章 我知道她快死了   好在陆妄这一眼来得快走得也快, 也可能是齐铮的傻帽实在太傻,扣在楚招星脑袋上让大家都不忍直视,连韩京南一眼看过, 都楞没认出来是他。   叶凌霜奇怪地看了楚招星一眼, “你认识陆妄?”   楚招星歪歪头,配合上齐铮的傻帽显得更傻, 一副无知模样地问, “你说谁?”   “陆妄啊。”叶凌霜说:“就是韩京南旁边那个男的, 外面的无业游民, 他怎么会过来的?”   楚招星看她模样像和陆妄挺熟悉, 便问:“那是你朋友?”   “朋友?”叶凌霜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我可配不上做他朋友, 韩京南倒能算他朋友……哦,我知道了, 估计他是遇见什么事了, 把人打坏了要家长来之类的,不然也不至于把这大佛给弄来。”   怪不得, 楚招星心想, 这俩人原来从这么早就熟起来了。   楚招星若有所思, “你觉得他和韩京南是一路人吗?”   叶凌霜想点头,下一秒却摇了摇头。   “这么告诉你吧,当然,希望你不要有用到这句忠告的一天——”   叶凌霜眉一挑,“宁可惹了韩京南,都不要惹到他, 被他盯上的人,非死即伤。”   陆妄只是在门口停留了几秒, 似是对着墙根后多看了两眼,便和韩京南消失了了拐角。   预备铃响了,班主任挥手轰开几个意图在走廊多呆一会儿的男生,带着女生走了进来。   齐铮跟在她们身后,面红耳赤地搬着一张桌子走了进来。   楚招星从未见过齐铮这副表情,不由啧啧称奇,又看向前面和班主任并排站在讲台边的女生,立刻知道了齐铮的缘由所在。   他甚至也知道了韩京南逗留的缘由所在,他觉得这二者应该是同一个缘由。   这女生实在太漂亮了。   不是叶凌霜那款的漂亮,叶凌霜的漂亮是传统挂的漂亮,琼瑶戏的长相,颇具含蓄的古典之美,眉眼之间天生带点水光,是与她本人性格毫不相符的楚楚可怜感。   而讲台前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五官轮廓明明算甜美那挂,有几分天生的幼态,但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野性,二者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让她即便套在海棠这套普普通通的黑白校服里,都有一种女明星拍校园戏的下凡感。   从爹到妈,但凡有一个基因稍差一点,都绝对生不出这么一张脸来。   齐铮吭吭哧哧搬着桌子来到后排,放在了他们座位的斜对角,接着他挠着脑袋坐下,楚招星斜他一眼,低笑道:“哟,春心萌动啦?”   班主任将桌子一拍:“安静下来,都安静安静!”   班上叽喳声顿时停了。   “这是咱们班转来的新同学,叶行云,也是咱们班叶凌霜的堂妹,对吧?”   “对。”   叶行云一笑,露出对梨涡。   这一笑明显甜到了齐铮心里去,楚招星觉得旁边的凳子吱嘎晃悠,他坐都快要坐不稳了。   “大家好,我叫叶行云。我之前一直在国外上学,刚刚回国。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谢谢大家。”   她说着鞠了一躬。   班上掌声雷动。   文科班,男生少,而花市的女npc们并不像某些花市文的重要角色设置,要做永远在嫉妒倾国倾城女主的女配,在花市特色情节之外的时刻,没有被规定人生的她们就像现实生活中的女生,爱看美女,也爱和美女交朋友。   花市……   花市的故事丰富多彩,尽管楚招星一向只看自己的性向部分,但他知道,这地方确实是有女主的。   如果在他的那个世界,遇见个这种纯纯女主长相的美女,他只会带着欣赏的眼睛去看,然而在花市这种地方,他不得不多一分心思。   从国外回来的大美女转学生……怎么看怎么有种第一章开头的感觉呢?   这时他突然想起昨天叶凌霜的那句“最近身边都是些主意正的人”。   她说自己马上就要认识了,这个人说的就是叶行云?   楚招星看着前面女生人畜无害的笑脸,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主意正的地方。按照他看小说的多年经验来看,如果主角身上有“主意正”这种标签,那多半不是个悲剧虐文。   花市文种丰富,只要别是楚莱一样的主角,做主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班主任已经开始指挥。   “陈安克,你搬着桌子到那个单人桌旁边,对,就是齐铮搬进来的那张,让你以后上课再也没人能聊天。”   全班哄堂大笑。   她又指着叶凌霜的同桌命令道:“刘可舟,你搬桌子坐到陈安克的位置,去和白晓音一桌。”   “叶行云初来乍到,先让叶凌霜带带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你姐姐。”   叶行云甜甜一笑,“好的,谢谢老师。”   名叫刘可舟的女生开始收拾东西,她原本就成天面色沉郁,和谁也不说两句话,看了叶行云一眼,就一言不发地将书包放到桌子上,推着桌子往后走了。   坐外面的齐铮连忙去帮她挪桌子。   把没人的那张桌子挪到原本刘可舟坐的地方,叶行云背着书包过来,朝他说:“谢谢你。”   齐铮声音都变夹了,“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   楚招星在英语课上成功做完了数学练习册。   齐铮早对他的学习方式见怪不怪,尽管他仍旧很坚持,坚持把自己解答详细的题给楚招星看,再看着楚招星大题和大脑一样放空的练习册唉声叹气。   殊不知——他当然不会知道,楚招星在学校这本练习册确实做得很符合大家对于“楚招星”的刻板印象,但他在家中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练习册。   楚招星觉得这套练习册还不错,做一做还是可以的。   但他不打算让身边的人产生一夜之内天翻地覆的感觉,一个学生的改变更适合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像他已经计划好了,期中考试该在卷子上写点什么。   中午吃饭照例该是和齐铮去食堂吃,但他齐铮不幸犯了低血糖,正在校医室打点滴,尽管楚招星认为这是他一上午过于兴奋所致,毕竟他上午讲话的时候再次恢复了“我我我我我我我叫齐铮”的模样,实在叫人很难不怀疑他的精神状态。   恰好孟海楼今天来学校收拾东西,他就打算去帮忙。   孟海楼连着几天都没上学,记者晚上在学校围着,他只能在楚招星家避风头。今天趁白天来收拾收拾,起码下周都不能来了。   楚招星觉得学校问题很大,按照他那个世界的处理方法,哪怕存在不要命的媒体变量,学校也该安排一下宿舍,让他暂时住校不出去也算是个好办法。结果领导班子就和集体傻了一样,居然放任状元苗子被无良记者追着骚扰。   孟海楼是高三的断层学年第一,是今年最可能冲上清北的存在,是今年七月份海棠招新最有力的牌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去满足媒体的kpi,动摇学生的精神状态,他简直怀疑校领导们都是各大报社派来的卧底。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得知,海棠那位最年轻有为的大校长和其中一家大报社的总编辑是炮友关系,二人正隐约有转正的趋向。   看上去多少有些离谱,但想想这是花市倒也正常。   事已至此谩骂无用,既然打定主意要护着孟海楼,他就得自己创造条件。   每次看到孟远松默默跟在儿子身后,他就会想,如果当初自己的父母从车祸中活下来,自己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说不定也没这么胆大,也会稍微惜一些命。   这阴阳眼有时候也没那么好,让人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就会容易想东想西。   楚招星决定上楼去找孟海楼。   但刚才惊鸿一瞥差点和陆妄四目相对的场景还深藏他心,他不是不能见陆妄,正相反,他倒是很期待和陆妄正式见面的那一天。   那会是个他精挑细选的好日子。   他又找到了叶凌霜,希望她能在送走孟海楼之前上去看一眼韩京南在干什么。   叶凌霜让他滚。   楚招星一脸友善地拿了个橘子给她,告诉她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业。   叶凌霜呵一声,拿出手机拨了几下,很快告诉他,韩京南暂时还停留在他的教室门口,大忙人陆妄已经无了。   楚招星递给了她两个橘子,拜托她拖着点韩京南,起码让他留在自己班门口,不要到处乱走。   叶凌霜接了橘子睨着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报酬。”   楚招星陪着笑,“姐,您想要什么?”   “鸭脖。”叶凌霜莞尔一笑,“就是你家做的那个鸭脖,下回给我带一袋来。”   楚招星麻溜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光鸭脖,还有鸭胗鸭翅,保你赠完玫瑰手上全是余香。”   世界可真是个巨大的闭环,他想,孟海楼家的卤味,最后还是为孟海楼而贿赂了出去。   然而刚收拾好东西的叶行云却异常地感兴趣起来,她很兴奋道:“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热闹让我去看看。”   楚招星同情地看了一眼齐铮空荡的座位。   于是楚招星带上了叶行云,一路很难不低调地前往高三。   高三的班在三楼,叶行云全程开开心心左顾右盼,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看她,楚招星已经能够预料到晚上表白墙捞人的盛景。   叶凌霜赶到的很是时候,韩京南刚刚拎着一个男生的领子出门,正要往墙上去撞。   叶凌霜当场喝止了他,接着喝退了那个倒霉蛋,倒霉蛋感恩戴德地跑了,叶凌霜皱着眉头看他,“韩京南,你有多动症吧,手不打人能骨折吗?”   韩京南确实有一张好面孔,且非常善于运用他的面孔,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恼,仍然勾着他那带点坏劲的笑,哼了一声,半暧昧地道:“叶大小姐管我这么多,你是我什么人啊?”   寻常的海棠女生面对他这话很可能会脸红心跳,然而叶凌霜并非寻常海棠人,她眉一挑,“我是你妈。”   只凭一个叶家,韩京南并不太会放在眼里,但叶凌霜是苏鹂歌的干孙女,苏鹂歌讲句话,花市都能抖三抖,因此就算他再不满叶凌霜,也不能和她把关系搞砸。   真他妈的,他想,叶凌霜最近变得越来越怪,明明上学期还挺像个小姑娘,现在简直跟个庙里的姑子一样,白瞎了那张脸。   叶凌霜就站在他们班门口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眉开眼笑地聊天,他不想和她碰面,也不想出去了,直接打发了个跟班,让他出去给他泡份面回来。   韩京南的缺席让孟海楼的这趟返校一下变得轻松愉悦了许多,他很快收拾好了包,拎着两个大袋子出了教室门。   几个同学和他说再见,叮嘱他路上小心,楚招星双手插兜站在门口,见他大包小裹出门,便伸手去接。   “东西给我,走吧。”   孟海楼正说谢谢,又往外走了两步让其他同学能顺利进入教室,然而一扭头,手头的一个大布兜子就直接掉到了地上。   书本从里头哗啦啦散出来,他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惊疑,正对着眼前的叶行云——   “是你?”   楚招星诧异地看向叶行云。   “你们认识?”   “见过,挺有缘。”叶行云脆生生笑,朝孟海楼伸出手。   手链上银铃叮当作响,她说:“你好呀,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叶行云,和楚招星一个班。”   孟海楼脸上顿时泛起绯红色,飞快地握了下她的手。   别说,他倒是比齐铮有出息得多,起码人还像个人,话也还能正常说,在叶行云笑眯眯的注视下,默不作声地将地上的书本捡起来放回了袋子里。   他跟躲避女妖精的唐僧似的,连两大包东西都没给楚招星,脸上的红色哗一下子上来,走了好几步才渐渐褪去,看着楚招星犹疑道:“真的是你们班的?”   “今天刚是。”楚招星从容回答。   他最爱看人热闹,边下楼边笑嘻嘻揽着孟海楼肩膀嘀咕,“怎么认识的?”   孟海楼轻声说:“前两天放学路上碰见的。”   《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的作者不爱写bg的cp,恨不得全世界都是男同,由此推测,孟海楼在他那小说中应当没有官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且一直争议不小的反派而已。   然而只要两个月,只要他能顺利考上大学,他的命运就会被改变,他便不会是一个反派了。   楚招星并没在意他和叶行云的关系,人总会有点意外认识的朋友。他觉得叶行云这人人不错,聊什么梗都能接得上,关键是自来熟,一上午的前后桌坐下来,大家相处非常愉快。   看着不像个虐文主角,也就让人放下心来。   楚招星惊觉自己来花市没多少日子,但平白生出了不少感情,大约是这奇葩世界给人带来的冲击,现在每遇见一个人他都会下意识揣测一下,这人有没有背负着什么剧情线,还是个像他一样的npc。   原本只想提前清扫一下障碍,享受一下常人来不了的花市生活,没想到认识的人越多,越觉得本市秘密暗潮涌动。   抛开混乱迷醉的外壳,这其实是一个比他所在的世界更容易调动起人恻隐之心的地方。   他与叶行云送孟海楼到了校门口,孟海楼戴上口罩和帽子,朝他们挥了挥手。   叶行云举手在嘴边比出喇叭,“一路顺风!”   眨眼就是三天后。   楚招星拎着一篮子水果走进医院。   杨文柏走在他身侧,点头哈腰连声说着“楚大师客气了,来就来了还拿什么水果呢?”   小瓜挺喜欢医院,当然,它喜欢的应该是地下的太平间。   可惜太平间离这处高级病房实在太远,小瓜无福享用,只得跟着楚招星来到萌萌的病房前。   女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小脸红润,如同只是睡了一觉,马上就能苏醒。   并非将死之人,但始终醒不过来。   楚招星心头奇怪,忽然听到小瓜说:“不对啊。”   “怎么了?”   “这孩子身上有鬼气。”   楚招星愣了下,“鬼气?我怎么一点没看见?”   “这不是普通鬼气。”小瓜说:“她的身上应该被下了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楚招星一直随身携带着的灵符在他口袋中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这张符看似和叶凌霜那一叠批发灵符完全相同,实则在腰处却有一点微妙的差别。   它有一个小小的弯勾。   看起来是寻常朱砂笔写就,但唯有写的人才会知道,这是用人的鲜血描出来的。   配合上它的笔触,便不是一张普通的符了。   符上的咒会自动融入人的体内,如果再施加术法,就能让绘画者随时随地了解拥有者所在位置和处境。   然而楚招星并没有察觉到符纸的不对。   他注视了床上的女孩一会儿,让小瓜感受着遗留的气息,问杨杰:   “杨女士,我想问一下,萌萌这段日子有没有什么比较反常的举动?”   杨杰仍旧身穿西装,眼线挑起一个凌厉的弧度,摇头道:“没有。”   “那她有没有和什么比较奇怪的人接触?”   “也没有。”   楚招星换了个问题,“那这样说,在她从楼梯上摔下的前一天,都接触了什么人?”   杨杰回忆了片刻,“前一天,她就一直在家里待着写作业,事发前两天她们老师找家长,她爸帮她打掩护让我知道了,我气得罚她不许出门。”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狐疑道:“您是怀疑身边有什么人在害她?”   楚招星也没隐瞒,“是有这个怀疑,但如果不知道她具体经历了些什么,想解决是很难的。”   “不瞒您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平时也很怕出事,她摔下来的那天我们都不在,至于前一天,除了我们俩,就只有照顾萌萌的阿姨在。”   “阿姨?”   “阿姨是从小带杨文柏的,和他感情很深,我相信她不会害他的女儿。”   楚招星点头。   “其实我还想问一下,萌萌前一天死亡,第二天早晨就直接宣布下葬,感觉动作稍微快了一点,想问问您家是有什么这方面的讲究吗?”   杨杰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家里认识一位先生,今年过年的时候他来了我家,当时他和杨文柏说了一句话。”   杨杰至今都记得那位老先生凝视着杨文柏的神情,他个头很矮,但站在杨文柏这么个大块头面前,气势丝毫没有低一头,甚至将杨文柏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连她一个旁人都感觉到了迫人的气场,杨文柏几乎快要被他的目光盯死在墙上了。   “您的女儿今年有个大劫难,可能丧命,若真不幸丧命,需牢记不能发丧,且要尽快焚烧遗体,火葬场只能由您和孩子母亲前去,不要请任何其他亲属,否则恐会引发大难,重则——让您家中摊上官司。”   杨杰顷刻天旋地转,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从杨家走出来的。   “先生说,大劫是生来带的,没有任何破解之法,只能凭孩子的造化。我原本以为,萌萌是没能抗得过这个大劫,没想到,大劫才刚刚开始。”   楚招星沉默片刻。   “这先生确定是可信的先生吗?”   “绝对可信。”杨杰毫不犹豫道:“他是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朋友,平时云游在外,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出现,我的名字都是他给取的,不会有一点问题。”   既然每个人都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很大了。   “好吧。”楚招星遗憾地道:“方便带我去您家看一下吗?”   这项任务又交给了杨文柏。   杨善学习好,上的是本地一所很有名气的初中,为了方便杨善上学,杨杰在离她学校很近的地方买了个复式暂住。   “叮”一声门开了。   别人或许看不出这里的古怪,但楚招星一进来就听见了小瓜唧唧歪歪的动静。   “妈呀妈呀楚招星,这里真的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   “现在已经很淡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有小鬼来过这里,不是普通的鬼,是被炼化过的。”   “炼化?”   “对,而且这鬼生前不是好死,死后可能是被抓住控制了。”小瓜信誓旦旦,“就在那边,最左边的那扇门,鬼最后待的地方就是在那里。”   “杨叔。”楚招星手一指,“那是谁的房间。”   “哦,那是我们家阿姨住的地方,她现在出去买菜了,萌萌出事的那天,她正好回老家,她您可以放心,萌萌从小就是她带,她绝对不会害萌萌的。”   楚招星若有所思。   “能查到里面那只鬼的消息吗?”   “查不到。”小瓜惆怅道:“捉它的人应该有点道行,用什么办法把它从鬼界销户了,除非它出现在我眼前,我或许可以靠气判断,不然我这里完全找不出来。”   “和医院里的鬼气一样吗?”   “应该是。”小瓜说:“但医院的鬼气太杂乱了,那一丝鬼气被压得很弱,不过我觉得,这里的鬼气让我有一点熟悉……”   楚招星没有先去保姆房,而是又问杨文柏,“那萌萌的房间是哪间?”   杨文柏一指头顶,“楼上。”   萌萌的房间是初中生最爱的极简黑白风,楚招星进门溜达了一圈,觉得自己像极了刑侦剧中最干练的那个男主角。   “真奇怪。”小瓜嘀嘀咕咕,“这里也有一点鬼气残留。”   “所以她现在躺在那,根本不是意外。”楚招星说:“恐怕就是有人不想让她活。”   “这里和下面那屋子都有鬼气,但都很淡,鬼已经走了很久了,再过两天就一点都不剩了。”小瓜说。   “矬子里拔大个的话,能感觉到鬼气最多的地方是在哪吗?”   小瓜毫不犹豫,“楼梯口。”   “果然。”楚招星点头,“案发现场啊那是。”   “楚招星,我看这案子难办,这个鬼的本事不会比齐钰差,就算你找到它,也未必是它的对手。”小瓜语气难得有几分认真了,“我觉得,你不如把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你说司空锦?”   “虽然我不太愿意让你和他打交道。”小瓜咬牙切齿,“但咱们认识的人里面,确实只有他一个擅长这些——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接活啊?我们多去几次火葬场不就解决了吗!”   “去一百次火葬场,我也解不开孟海楼之谜。”楚招星顺手拿起桌上一本作业翻了翻,上面遒劲的“杨善”二字映入眼帘。   大概是萌萌的大名。   “孩子学习不错啊,这题满分。”楚招星翻着桌上几张卷子,这东西是涉及不到隐私的,他翻看了几张后,手指便一寸寸划过旁边的地方。   “这里原先应该还摆着什么,旁边都落灰了,只有这个地方没有。”   “所以你为什么要接活!”   “因为人生在世总要干点大事。”楚招星将桌上的卷子恢复原样,走出门站在楼梯口,杨文柏正在下面抽烟。   杨文柏吐出一圈烟圈,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楚招星正趴在楼梯上,笑吟吟看着他。   “楚大师?”他勉强咧开嘴。   “杨叔,别紧张,我想问一下,您家的这位阿姨,您确定可靠,对吗?”   “当然!”杨文柏立刻说。   “不瞒你说,我从小就是她带大的,她原先在我家做阿姨,人特别好,做事也很麻利,后来小杰生了萌萌,我想起她来,又找她来照顾小杰,当时试了好几个阿姨,小杰最满意她,萌萌也是她从小带大的。”   楚招星点头,“也就是说,这位阿姨和您很有感情,不可能背叛您。”   杨文柏微笑着说:“是的,阿姨做了很多年,我们都把她当成家人一样。”   小瓜突然又在脑袋里嚎叫一声。   楚招星被它嚎得烦不胜烦,不太乐意地问:“又怎么了?”   “我知道这鬼气息为什么熟悉了!”小瓜惊恐地道:“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碰见的那个男的?买命钱的那一回!”   楚招星脸上的笑容僵在一个要上不上的地方,他狠狠咬了下舌头,嘴角随着这个动作一起漾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杨叔,您不用担心了,我刚刚在萌萌房间替她算了一卦,卦象显示,逢凶化吉。”   他笑了笑,接着一本正经地编道:“您就让她先住在医院,从她摔下来那天开始,算一个七七四十九日,该结束的事情,自会在这之前结束。”   楚招星没让杨文柏送他回去。   杨文柏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也不怎么好,全程都在下面吞云吐雾,楚招星客气了下,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直到出了小区门,楚招星的面色终于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方才的话实际半真半假,七七四十九日确实是真,但四十九日之后,便是萌萌真正的死期了。   须得在这之前找到真相,找清楚那鬼背后的来历,立刻把她的命数夺回来。   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这一次时间比较充沛,坏消息是这回事情有点复杂,光靠他和小瓜比较难办。   还是需要再来个帮手。   “你想让我去跟踪杨文柏?”   空气中的孟远松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叔叔,其实我也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但我现在需要做的这件事,只有您比较方便。”   “好。”   楚招星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孟远松笑了笑,温和地道:“如果没有你,他们俩这些日子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呢。我相信你做什么都有你的理由,就算没有理由,你是个好孩子,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您还真是。”楚招星叹了口气,“好人不长命,但您相信我,这次不会让祸害遗千年的。”   孟远松伸出手,他原本是想拍拍楚招星肩膀的,但他伸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完成这一动作,又遗憾地将手放下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手中应该掌握着一些应家的证据,应家的少爷,就是当年顶替您的人。”楚招星闭了闭眼,慢慢补全了后面的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次,您可以亲手粉碎他们家。”   ——   他在暴雨中挣扎。   雨下了不知道多久,从窗外望去黑压压的一片,铅云席卷过远处的村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然而更多的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便被吞没在了雨里。   他颤巍地走出屋门,雨水瞬间兜头而下,然而他无知无觉,只颤抖着跪在地上,拼命在土里扒着什么东西,暴雨糊住了他的眼睫,泥水在他的毛孔内膨胀,让他如同一尊被灌注的泥像。   直到他倒在地上时,口中仍然念念有词。   “别走……别再走了……”   遮天蔽日的洪流灌溉而来,韩京南惊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第25章 我的滑板鞋   杨文柏的消息并没来得那么快, 反而是期中考试的消息先来了。   文科拢共五个考场,座位按上回摸底考的成绩排,楚招星成功落座最后一场, 五考场所在的教室地理位置很好, 距离食堂极近,方便考完飞奔去干饭。   楚招星非常满意, 乃至于出门碰见数学老师的时候都依然保持着一副嘴角上扬的愉快表情, 数学老师和他四目相对, 他这才慢慢把嘴角放下了。   “挺开心啊。”数学老师冷笑一声, “希望成绩出来了你也能这么开心。”   楚招星原地立正站好, 连连点头, “放心吧老师, 我一定努力。”   事实证明楚莱找的关系的确童叟无欺,优班不愧是优班, 学年前十有六个都是他们班的。   叶凌霜是学年第一, 齐铮是第三,楚招星在听说齐铮的战绩时还挺吃惊, 心想叶凌霜说得对,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人总有点擅长的东西。   很明显齐铮擅长学习不擅长捉鬼,但他却在齐铮旁边看见了一位熟悉的鬼   ——齐钰   但他是在男厕所门口碰见齐铮的,考试期间的厕所人数总是比平时多出好几倍,齐钰大约是一见乌压压的男生就顿觉眼睛疼,立刻飞去了对面,楚招星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她打一个。   齐铮倒是很高兴地和楚招星打了招呼, 楚招星往门外看一眼,问他:“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什么?”齐铮立刻警惕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该不会是数学老师来了吧?”   “没事的,是孔子来了。”楚招星拍拍他肩膀,“孔子刚才显灵了,他说他会保佑咱俩的语文的。”   课间休息足足有二十分钟,楚招星和齐铮分别后便没再看见齐钰,想着出都出来了,又下楼买了包薯片,进屋后得立刻得到了叶行云眉开眼笑的夸奖。   他和叶行云就刚才考过的以及待会儿可能要考的题进行了一番友好的探讨,并和别的班的几个人进行了一番交流,就在某个俩人都没说话的空当里,后桌传来了一道鼻孔出气的声音。   这声音他们原本是不太能听到的,奈何楚招星说完“嗨呀那前面的选择我觉得我错了一半”之后,叶行云喝了口水才接上下一句“没关系的有我垫底,古诗我就写上了一句,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于是他们清楚地听到了来自后面的那句话:   “那么多话,分还没话多。”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惊奇地向后望去。   接着他们惊奇地发现,说话的人并非外班刺头,而是叶凌霜的前同桌,刘可舟。   刘可舟这个人平素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她长了一张不太好让人记住的脸,整森*晚*整*理日戴着黑框眼镜读她的英语书,为人冷淡话又少,看起来就是个一板一眼的好学生。   从楚招星到叶行云,都认为她这一茬实在找得莫名其妙。   事实上楚招星都忘了考场里还有这么个同学,估摸着是考得不行心情不好,他也没当回事。   叶行云既大声又不屑地“切”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这一茬。   她接着低声问楚招星,“她以前学习好吗?”   “学习好的哪能来五场?”楚招星调动一番回忆,“平时她也不怎么说话,看着学习像还行吧……可能上回考砸了?”   叶行云笑嘻嘻托着下巴,“我看她这样,怕是这回又考砸了。”   原本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没想到在午饭的时候变出了新的调子。   考完数学的楚招星已经知道自己的成绩了。   选择填空做几个简单的,再把大题送分的傻子题做出来,六七十分,足够了。   现在的楚招星,不需要更高的分数。   他不动声色地把草稿纸收进了书包,叶行云已经过来抓他,“走啊走啊快去食堂占座!”   考完的叶行云很兴奋,路上逢人就要炫耀她唯一写上的那句古诗“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齐铮和叶凌霜所在的一考场在距离食堂最遥远的那头,等他们过来的时候,楚招星和叶行云已经点好了饭。   食堂新开了个湖北菜窗口,楚招星很喜欢吃他家的鲜鱼糊,闷头吃面之际齐铮姗姗来迟,坐下的时候还在和叶凌霜争论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对错。   “好了好了可以了!”楚招星被吵得耳朵疼,从鲜鱼糊中艰难地抬起头,“我们打住好吗?吃饭的时候讨论题目太丧尽天良了!”   叶行云立刻疯狂点头,“可不是嘛,可怜一下我们这些答都没答出来的人吧!”   齐铮兴致勃勃问:“你们考得怎么样?”   “第一稳了。”叶凌霜一扬下巴。   “我也不错。”楚招星骄傲道:“及格稳了。”   叶行云用筷子分着盘中狮子头,欣然道:“五考场位置不错,下次再来。”   这时头顶响起了音乐,是首老歌《背对背拥抱》。   “这歌唱的不就是咱们考试吗?”楚招星拍案而起。   “话总说不清楚,该怎么明了,语文阅读!”   “一字一句像圈套,数学那几个破数!”   “旧账总翻不完,昨天讲的今天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剩下仨人齐齐开笑,叶行云笑得最响,整个人左摇右摆,椅子在她身下吱嘎乱颤。   笑够了,叶行云给楚招星夹了一块她的狮子头,“奖励你,恭喜你发掘了咱们考试的试歌。”   “谢谢咱云姐。”   “这清蒸狮子头可好吃啦。”叶行云又夹一块给齐铮,“来,都尝尝。”   齐铮连忙夹着嗓子说谢谢,扒着那一块狮子头。   楚招星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他,扭头望过去,竟然发现刘可舟坐在他们后面的桌子。   刘可舟在和她的同桌白晓音一起吃饭,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上仍然毫无表情,楚招星象征性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也只是木着脸,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埋头吃饭了。   于是他碰了碰齐铮,悄声问:“你是不是和刘可舟以前一个班的?她一直就这样吗?”   齐铮满头雾水,“什么样?”   “脑子不正常的样。”叶行云身子一抬,正对着刘可舟翻了个毫不避讳的白眼,“上回你们都不在,课间,她收班主任那英语编题,我说等一下我写个名,她直接让我自己给班主任,陈安克在那嬉皮笑脸,她立马就停下了。”   齐铮紧张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想给她,但她死活不收我的,我就直接先她一步去班主任办公室了,我说刘可舟怎么也不愿意收我作业,然后……”   叶行云面上展现出一种很愉快的笑容来,眼睛亮得惊人,“我就在班主任面前抹了两把眼泪,我嘤嘤嘤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能是我占了她的座位她不高兴吧,如果她对我有意见,我可以自己坐的,我爸妈都不在这边,自己平时很害怕,害怕和同学把关系搞砸……然后班主任就把她叫去谈话了。”   这回是楚招星拍桌子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连着叶凌霜也笑出声了。   于是齐铮硬生生把那句“我觉得她人还行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给咽了下去。   不愧是花市,楚招星想,真是多奇葩的npc都能找到自己的落脚点。   叶行云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这年头高中生可真够有意思的。”   楚招星抽了张纸擦嘴,“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高中生?”   叶行云手往前一伸,“是啊,我老了,我不配和你这年轻小伙子交朋友,把狮子头还我。”   他们这桌笑得有多开心,后面那桌就有多沉默。   总有些人讲起话来声音低得生怕人能听清,他们谁也没放在心上。   吃完了,就该端着餐盘去倒饭。   刘可舟的桌子是通向大铁桶的必经之路,楚招星绕过她时,听见了一道讥诮声。   “有什么好笑的?学习那么差还好意思笑。”   这会儿她的声音倒不怕被人听清了,仿佛今天一定要和他们过不去一样,楚招星只觉得匪夷所思,颇有种自己碰见了一个程序设定好了的恶毒npc之感。   今天的npc未免太敬业了一些,难不成这附近有男主?   齐铮跟叶行云已经走出一段路,楚招星正要跟上,刘可舟忽然抬起头,她叫:“楚招星。”   楚招星怀疑此刻的自己在她眼里也是一个npc。   “把成绩提上来比什么都强,别一天天和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不三不四了。”   她仍旧冷着脸,然而说这话时眼底却有一种奇异的色彩:“你不要以为自己了解她,她心机很……”   一只手按在了她肩上。   这只手明显加了力气,刘可舟的脸色显而易见变了,紧接着手滑下来,慢慢沿着她的手臂一路下行,忽地捏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韩京南紧紧抓着刘可舟的手臂,他冷眼看着她,字从牙缝里斜出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一刻楚招星的心头澎湃汹涌,连手里端着的饭碗都忘了放下。   刘可舟的脸本就天生长得白,如今直接变成了一片惨白。   “我看你才像不三不四的人,他,这辈子都轮不到你管。”   他另一只手宣誓主权似的将楚招星一揽,楚招星恍然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摇曳生姿的小白花。   他顿时往外挪了挪,使得自己和韩京南之间隔开了一块地方,韩京南倒也没勉强,显然比起情场他更把此刻当作自己的秀场,毫不费力地拖起刘可舟,直接就往外走。   刘可舟徒劳地挣扎着,楚招星立刻“啪”地放下餐盘,一手扯刘可舟一手扯韩京南,试图让他暂时立地成佛。   刘可舟脑子确实有病,但他认为精神病人应该送到精神病院,而不是滥用私刑。   从满食堂学子惊恐的目光来看,敢在韩京南找事的时候拦他的人估计是凤毛麟角。   “韩京南,今天算了……”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韩京南这样的人,表面是要给他出气,实际只是找个由头发自己的无名火。   他看起来的确是一副事情缠身的样子,眼下乌黑一片,也不知道多久没睡个整觉,楚招星其实十分好奇他这样除了打架别无兴趣爱好的人到底如何能忙成这样,该不会正在默默组建一个青龙帮海棠分帮打算惊艳所有人?   可惜此刻明显不是一个适合好奇的时候。   楚招星能拉住他的人,拉不住他的火,听着他斗志昂扬地喊:“别怕,我今天收拾了她,明天大家就会知道,胡说八道是什么下场!”   刘可舟开始欲哭无泪了。   楚招星探头去寻觅叶凌霜的身影,这是唯一能和韩京南打擂台的人,这才想到她刚刚快走两步去了厕所,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这边这一出戏。   齐铮有心想阻拦,刘可舟毕竟是同班同学,但韩京南威名远扬,贸然过去恐怕要一起挨揍,他正犹豫着,叶行云已经转头走了回来。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韩京南要走,刘可舟在尖叫,叶行云大步流星往这边走,“你们——”   “啪!”   混乱中无人看见发生了什么,韩京南突然松开刘可舟手腕,整个人面色惊惶连着向后退了几步,腰间“咣当”撞上了身后桌子。   那一刻楚招星还抓着他,强大的后坐力让他也跟着往前栽了过去,好在后面不知道谁扶了他一把,他如同在地上跳了一圈经典歌舞《我的滑板鞋》,到底在摩擦中站稳了。   电光石火间桌椅碰撞,对面镜子中倒映出韩京南木楞的嘴脸,以及他脸上快速肿起的一片红。   食堂鸦雀无声,那瞬间人人都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在他们确认自己绝没有碰到韩大少爷的脸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和楚招星,和叶行云,和齐铮一起瞠目结舌看着地上,又不约而同地想:是哪来的英雄? 第26章 我就知道   全都发生在片刻之间, 韩京南脚下根本站立不稳,宛如全身的力量点都在腰间,桌子竟然被他撞得直接翻了过去!   一切快得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韩京南失去支撑, 人也跟着桌子一起向后倒,甚至又带过去一张椅子, 椅子正正砸了他身上。   韩京南人生中大约从没有过这样丢人的时刻, 他捂着自己火辣辣的半边脸, 终于有跟班反应过来, 急急忙忙穿过人群去扶他。   然而韩京南整个人都陷进了桌椅板凳那一片狼藉里, 扶起来是个工程。食堂的老师也很快过来,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学生, 当他发现是韩大少爷的时候吓得人都麻了,赶紧弯腰颤着声音慰问。   班长齐铮立即第一时间询问刘可舟还好吗, 刘可舟脸色苍白, 不住摇着头。也不知道是被韩京南恐吓到了还是被他吓到了。   莘莘学子聚是一团火,兴奋地还原着刚才的盛况。   “谁打他了?”“不知道啊!”   “是被他抓着那女生吗?”   “不是吧, 那女生一个胳膊都挣不开, 哪能给他掀飞出去?”   “那是旁边那男生?不像啊, 我看那男生还去抓他呢!”   “我怎么感觉当时他脸那边根本没人呢……”   确实没人。   “又见面了啊,齐钰姐。”   楚招星有时候公德心也会莫名其妙爆一爆表,譬如在如此乱套的情况下,他还是没忘端起自己的餐盘,将剩饭倒进大铁桶,碗扔进大塑料筐。   “咣当!”一声——   齐钰没有再穿着初见那身红衣, 而是穿了套寻常的校服,如果她没有飘在空中的话,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   “好久不见。”齐钰笑吟吟看着他。   她和楚招星讲了原主的近况。   原主属于意外死亡,原本命不该绝,乍一听比较可怕,但在下面其实属于挺常见的情况,阴差们每天都能遇见好几起,处理起来也很简单,尤其是这种罪魁祸首已经下来了的,那就更加好办了。   上头给他分一处房子,再依照他原本的命格给上丰厚的补贴,接着就在地下过日子等着投胎就行了。   “他是个好人。”齐钰说。   “我在下面按律法判刑,他给我写了谅解书,说知道我当时也不受自己控制,让我帮他做些事来换取减刑。”   “所以你就上来了?”   齐钰点头。   “他说,他知道他哥要出事了,让我下来帮帮忙,帮你一起救下他哥。”   楚招星皱眉,“楚莱要出事了?”   楚莱平时并不和他交流,只知道他这个月会回国一趟,却没说到底什么时候。   这回没有弟弟灵堂,也会有别的场景吗?   “具体我不清楚了,大概也是他从阴差那听来的吧。他和我说,让我帮你的忙就好,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真是信任我。”楚招星不住点头,“那那位呢?”   他朝韩京南那边一扬下巴,“他也让你做这个了?”   “这倒没有。不过我知道他讨厌这人,还有齐铮也讨厌,看起来你也挺讨厌的。”齐钰抱臂轻笑:“来都来了,顺带帮你们一点小忙,看着不好玩吗?”   “特别好玩。”楚招星由衷道。   “还有啊,他周围鬼气不少,是你在跟着他?”   “不是我。”齐钰将额前碎发往后别了别,“但我知道是谁。”   “谁?”   “你家的那个,孟海楼他爸。”   “韩京南在学校总爱找孟海楼的茬,孟海楼他爸死之后看见了这事,生气啊,有时候就去跟着韩京南,隔两天吓唬他一下,吓得他现在天天什么都干不好,上回出去打架都叫职高的笑话了,只能顶着个乌眼青自己发邪火。”   齐钰末了收束总结,“父爱如山,多好的爸啊!”   “你亲爸还能给你烧纸,你看我,连有都没有。”楚招星一摊手,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勾勒出一个笑容来,“等下辈子吧,下辈子,该有的都会有的。”   每逢考试当头,学生们都会爆发出充沛的想象力,他们会畅想着学校出点什么事情,比如突然着火了,突然楼塌了,乃至突然闹鬼了等等,力图阻止这场考试以挽救自己的命运。   可惜很多命运是既定的,即便韩京南大吼大叫着真闹了鬼,也只是被两名身强力壮的男老师抬着到了校医室,在清除看不见的鬼魂之前要先清除他手上看得见的玻璃碴子。   被他撞翻的桌椅板凳中并不包含玻璃制品,是刘可舟此前在挣扎中不慎打碎了她的玻璃杯,韩京南抓着她不让她动,而在此等惊慌的情况下,更不会有别人前来收拾处理,于是在韩京南倒地抓挠之际,恰好有一只手按在了上面。   刘可舟连下午的试都没考,急急忙忙叫家长接回了家,其中很可能包含怕韩京南向自己追责的成分,但她属实有点多虑,韩京南压根没注意那玻璃碴子来源于哪,他一直在校医室大吼,吼着学校有鬼,他一刻钟都待不下去了。   当然在今天这个日子里,一刻钟都呆不下去的人远不止他一位,是以他坐在他家的幻影中高调地飞驰而去时,不少人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哪来的鬼?你们那政治都怎么学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连我都知道!明显就是在哗众取宠,不想考下午的试了而已!”   晚上照例回班集合,班主任去给孩子开家长会了,数学老师来代她布置作业,顺便进行了一番点评。   “高二那个男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不就是他自己在那喊闹鬼吗?这么明显的耍猴,有些人都看不出来,还在那危言耸听!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再说句难听的,人家高不高考都行,你们行吗?人家把你当猴耍,你就真认了?”   楚招星忍笑忍得极其艰难,最后索性放过自己,开始往嘴里塞叶凌霜给的小蛋糕以分散注意力。   小蛋糕和上次的糖霜饼干应该是一个师傅做的,楚招星吃得很香,注意力也分散得挺成功,吃完两块,数学老师刚好宣布了放学。   恰好在今天,阔别数日的孟远松回来了,并向他讲述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杨文柏的身上果然大有故事!   不得不说他确实做得很隐蔽,如果不是这边有编外选手,实在不可能发现他的秘密,因为他根本不怎么去那边,故事中另外的两个人才像是真正的编外人员。   尽管她们才是杨文柏的第一个家庭。   杨文柏原名叫文柏,是齐铮的老乡,原户口就在他隔壁村,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然而女朋友命比较苦,高三那年父母去城里打工出了车祸,一个都没能回来,她的高考在命运的打击下一败涂地,她的奶奶号哭之后,立刻用赔偿款给她哥娶了媳妇,于是她复读的计划也打了水漂。   文柏家里是富户,人又考到外面上大学,女朋友却没有,二人的身份差距就此拉开,然而文柏是个好人——起码那时候是,他和女朋友说,哪怕她什么都不是,靠着往日的情分他也愿意娶她。   俩人一个也没到结婚年龄,证也就没法领,小姑娘也不想领,毕竟领证就要让家里知道,那么就需要文柏拿出彩礼,而彩礼一定会变成她哥的新养料,她很不乐意。   既没有证也没有形式,他们租了个最便宜的房子,同居在了一块,小姑娘每天在外打工,回来就伺候着杨文柏衣食起居,确实也是大部分人婚姻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小姑娘怀孕了。   他们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个小名:萌萌。   小姑娘怀孕的时候,文柏恰好大四,进入某土木工程项目学习,恰好那是杨家的项目,他就顺利认识了杨家的小姐杨杰。   无人知道文柏最初认识杨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或许他只是想弄一点钱给未出世的孩子,也或许他从那时候就铺开了一张网,总之,不论是出于哪种目的,他都做得很成功。   杨杰打小成天跟着她爷爷一起看《水浒传》,就喜欢文柏这种肌肉男,二人发展得很快也很顺利,她是杨家最小的女儿,家中宠溺非常,回家一番软磨硬泡,文柏就变成了杨文柏。   杨文柏是个念旧情的人,仍旧好好地藏着小姑娘,但两头欺瞒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到底还是更要顾及杨杰那边,于是小姑娘发现了这件事,哭得死去活来,一不留神摔下楼梯,不幸流产了。   不知道杨文柏究竟是怎么和她说的,小姑娘慢慢也接受了这种金屋藏娇的生活,毕竟杨文柏的钱越来越多,给她租的房子也越来越好,甚至在他的努力下,她还又怀上了一胎。   这一胎没有流产,是个女儿。   杨文柏不敢让人发现,始终没在医院露脸,在登记前才给女儿取了个名,叫文皎皎。   两年后,杨文柏的次女诞生,杨家为其取名杨善,杨文柏取了小名,萌萌。   杨杰在逐步进入家族企业,无暇去理会他,他便拨出时间去找文皎皎母女,当然时间也不算常有,他到底还是谨慎的,杨杰这边稍有传唤就会立刻回来,从未露出一点马脚。   孟远松讲述得事无巨细,让楚招星不禁感到了一丝奇怪,“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遇见了他们身边的什么人吗?”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   孟远松平静地道:“人不应该乱看别人的日记,但我已经不是人了,所以我看看的话,也不违背人伦道德吧。”   他略带腼腆地笑了笑。   楚招星举起手,用力“啪啪”鼓掌。   “不算,当然不算,读书人的偷不算偷,鬼看日记当然也不叫看。孟叔,我们明天就去医院,如果不出意外,这件事情可以和你的事情一起解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楚莱回来之前,正好可以给他一份巨大的惊喜。   “你看到的那个皎皎,是不是最近也生病了?” 第27章 我小时候见过它的   楚招星走进医院的时候, 杨文柏还没来。   杨善仍然在床上沉睡,今天却不像上次,屋内鬼气不少, 连楚招星都瞬间感知到了。   这次鬼气最盛的地方在窗口, 楚招星附身去看,上面还残留了一抹黑灰。   “还真是个实体鬼啊。”   实体鬼看起来时常光顾这里, 每天都偷点杨善的精气走, 久而久之, 杨善的身体越来越差, 因为她的生命全被偷走给了另一个人。   他问小瓜, “和她家里的一样吗?”   小瓜充分肯定, “一模一样。”   “很好, 恭喜我们碰见了英语报纸之外,第二样新世界的老朋友。”楚招星拍拍手, “虽然好几年没见, 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东西,当年差点被这小玩意给磨没了。”   那得追溯到楚招星十二岁那年, 本命年的离谱事总是要多一些, 比如他那总在嚷嚷着不想上学的同桌忽然真的不来上学了, 原因是他爸还不上高利贷正在躲避,再比如隔壁大哥风平浪静和他做了快十年的邻居,忽然在那时被小瓜发现是个弄高利贷的犯罪分子,再再比如这两者被警方巧妙地合并在一起,变成了一桩案件。   案子破了,同桌仍然没来上学, 楚招星很奇怪,担心警察没有通知到他, 于是给他打电话去问,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同桌居然得了癌症。   考虑到癌症是不传染的,楚招星决定去探望他一眼,没想到这一看不要紧,他竟在同桌的身边发现了一个黑面獠牙的伥鬼。   事件调查过程比较繁琐也比较恶心,刚吃完饭的楚招星不愿再去回忆,总之经过多方探查,事情的真相总算水落石出了。   原来是他爸借了高利贷还不起,某天却在路上捡到一个钱包,发现里面竟然躺了一块黄金,当即高兴得涕泗横流。而此时他已经下定决心金盆洗手不再去赌,为了避免自己心动,立刻就把这金子塞给了旁边的儿子。   于是儿子在懵懵懂懂中成为了这份买命金的卖家。   是将咒法附在金子上,接受的人就等于自动签署了契约,接着和咒法绑定的伥鬼就会来吸走他身上的魂气,再将另一头的气渡过来,日复一日,就会将二者的命运进行转换。   小瓜说,杨善身边留下的鬼气,和当年他那位初中同桌身边的鬼气如出一辙。   买命钱的故事自古就有,真正操作起来也不算太难,通常都只要一个愿意昧良心的厉害先生,不一定非得有个实体的鬼。   这年头搞实体经济的人都越来越少,搞实体鬼的就更少了,如果不是手中资本雄厚且另有所图,基本不会派实体的傀儡鬼亲自上阵。   遥记当年那份买命钱还牵扯出了一件挺大的阴谋,虽说坏人的阴谋最后被粉碎了,但同桌已经被吸成了干尸,甚至还是一具会攻击人的干尸,为了保命,楚招星被迫含泪手刃了他的遗体。   想想着实令人后怕,彼时作为一个过儿童节都不会被人阻挠的弱小初中生,楚招星闭眼就能想到干尸最后的遗容,在床上疯狂烙饼数夜才渐渐恢复安眠。   干尸遗容宛在眼前,是以此时此刻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又有人在抓魂了。   杨善就是被选中的魂魄。   这时门口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是杨文柏来了。   “杨先生来了,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他压低了声音问:“萌萌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杨文柏有些狐疑,但还是报了个日期。   楚招星随手抓起旁边护士查房留下的笔和纸,在上面快速画了几下,过了两分钟抬眼道:“天生贵命,将来定能有成绩。”   杨文柏勉强笑了笑,“那也要先熬过这一关啊。”   “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杨叔。”楚招星压低了声音,白炽灯的照耀下,他声线透出几分诡异,“这关键不在我,在您。”   杨文柏微微楞住。   “都是男人,我其实还挺羡慕您的。”他暧昧地笑了笑,“花开两朵,感觉一定很好吧?”   普通人遇见这样的问话很可能骤然慌张乃至当场破防,但杨文柏久经沙场,确实不是个普通人,哪怕心底可能已经惊涛骇浪掀了几番,他脸上仍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楚大师,您说什么呢?”   “这儿就咱们两个人。”楚招星附身过去,“杨叔,您看,都是自己人,您和我就别遮掩了,是不是?”   杨文柏还想说什么,楚招星压低了声音,朝着病床上的杨善努努嘴,“虎毒不食子,您这些天我也都看在眼里,如果有别的办法,您也不会愿意牺牲萌萌的,是吧?”   杨文柏终于颤抖着手抬起头,“还,还有什么办法?”   “这就需要您配合了啊,杨叔。”楚招星向后退了几步,“咔嚓”一声将门落锁,随即抱着臂靠在上面,“您不用担心我说出去,我这人讲缘分,只要您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帮您。”   日光将他的脸孔渲染出了一丝说不出的邪性,他翘着嘴角,眸中光影灿若星辰。   杨文柏紧盯着他,“什么东西?”   楚招星的目光在空中飘荡,含着某种明晃晃的恶意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病床上的杨善身上。   “采阴补阳,听过吗?”   “杨叔,您这两个女儿,都够漂亮的。”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一个也舍不得呢。”   杨文柏乍然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霎时扭头去看病床上的杨善,杨善闭着眼一动不动,绝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可能开启一个新的转折。   “也不着急,我可以给您些时间来思考。”楚招星手中转着那支笔,转而一笑,“我们聊点别的吧,您这么多年藏着另一个家,挺不容易的吧?”   杨文柏完全被弄蒙,只能连声说:“是,是……啊不是。”   楚招星又若无其事地道:“杨先生是有福气的人,应先生很拿您当朋友,帮了您不少啊?”   杨文柏如被雷劈了一般立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楚招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应先生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他作为应老先生的婚前生子,受了很多的颠沛流离,所以他对皎皎母女非常感同身受,而且,他也非常同情您为了进入高门而舍弃真爱的行为……”   杨文柏藏匿文皎皎母女藏得非常习惯,多年来竟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太可能的,一个好汉三个帮,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帮应该就是一位熟悉的老朋友。   ——应思   之前听叶凌霜说过几句,杨文柏碍于赘婿形象,见人总带三分舔,恰巧应思出于身份原因,格外喜欢被舔,于是俩人一拍即合,时常并肩出席于各大场合。   杨杰似乎对此不太满意,因为他们杨家的圈内地位比应家要高,好在应思惯会做人,总能讨得杨家长辈喜笑颜开,杨文柏舔应思,应思舔杨家,恰好形成了一个人人满意的闭环。   本来只是个猜测,但从杨文柏的神情来看,这猜测显然就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实。   “虽然您无法做到像应老先生一样,抛家舍业也要给自己的真爱一个名分,但您愿意拿另一个女儿的命来换自己真爱女儿的命,也是不太常见的。”   楚招星叹了口气,杨文柏乱糟糟的头脑根本无力辨别这话是夸奖还是讽刺,“您也算是,父爱无疆了。”   杨文柏徒劳地说:“我也不想……我也没办法……都是我的女儿,但凡能有别的人选,我肯定不会让萌萌……”   “是啊。”楚招星的后背靠在门上,将越来越近的一串脚步声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外面,若有所思道:“还是应老先生比较好运,想当年应先生高考失利,档案调换个名字而已,可供选择的人就很多了,哪至于动到自己的骨肉头上呢?”   杨文柏从未有过如此不堪的时刻,他睁大了惊恐的双眼,“楚大师,你还知道……”   “别紧张嘛,我就随便说说。”楚招星不动声色地按下袖子里的录音笔,“我刚才说的,您考虑好了吗?”   杨文柏大约是在权衡利弊。   “一定要这两个孩子吗?”他艰难地开口:“我可以给您介绍别的女孩,保证漂亮,而且干净……”   “杨先生。”楚招星的神色倏地暗下来,“您舍得让您的女儿去死,却舍不得让她来陪我……”他手中的圆珠笔一下一下敲着墙壁,“还是说,您舍得让床上的女儿去死,却不舍得另一位女儿来陪我?”   杨文柏脸色红了又白,仿佛经过了漫长的一个时刻,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您,只要别让她们……别太……”   他一番话说得犹犹豫豫,表情窝囊得就像花市文中带着男友来单位见老板的员工,楚招星压根没去仔细听他叽歪了一些什么,就在杨文柏用他那充满森*晚*整*理哀伤和绝望的眼神注视着病床上的杨善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打火机。   火光跃动之间,他忽然问杨文柏:“为什么?”   杨文柏现在对他的每句话都敏感到了一个恐惧的地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杨善也是你看着长大的,除了妈不一样外,她和皎皎的区别在哪?”   杨文柏沉默了约莫半分钟,打火机一跳一跳的光芒中,他苦笑了一声。   “我违背祖宗,改姓成杨家的赘婿,杨善姓杨,皎皎姓文,都是我的孩子,但……皎皎的存在,起码让我不那么愧对祖宗了。”   楚招星轻笑了一声:“从来也没人逼你当赘婿吧。”   “我……让我出去想想。”杨文柏疲惫地扶着额头,“能先借个火吗?”   楚招星将打火机递到他面前,挑起眉,“如果想好了的话,回来的时候……”   杨文柏接过打火机,在楚招星的声音中拧开了锁,然而在他正要按下门把手之际,忽然感觉到了外面的一股大力。   反应过来时他立刻要松手后退,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下一刻只听“咣当”一脚,门被从当中直接踹开,大力将杨文柏直接拍了出去!   那瞬间杨文柏只觉得自己看见了死神,他八面玲珑的嘴仿佛忽然到了归还日期,此刻只能如一只濒死的鱼般大张着。   杨文柏踉跄两步,随着那扇被踹开的门一起坐在了地上,满面恐惧地看着面前的杨杰。   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就抵在他额头。 第28章 我被色-诱了   然而巨变就在楚招星话音落地的一刻发生。他正要说下一句话, 口袋里的蓝色灵符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出来,紧接着,被杨文柏惊惶中抛出的打火机莫名蹿出了一丝火光。   在双双巧合下, 火光跃上灵符的可能性应当和叶行云在考场上捏造的古诗恰好和大诗人千百年前创作的不谋而合的可能性一样高, 然而事情发展巧合得简直不像个巧合。   甚至无人看清那灵符是怎么烧起来的——   仅仅是顷刻之间,耀目蓝光直接笼罩了整间屋子!   一瞬间强光遮天蔽日, 杨文柏杨杰连同楚招星统统闭上了眼, 好在这次的光亮并不像上次般绵长, 它快速涌上来又快速退去, 只听空气中铿锵一声!   杨文柏骤然感到一阵入冬般的寒意, 抬起头时, 瞳孔倒映出了一柄破空斩下的长剑。   这剑的时间和位置都来得很是时候, 空气停息了十余秒,那一刻杨文柏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他甚至都在恍惚中看见了穿着新时代服饰从天而降的白无常。   他甚至说不清杀死他的是突如其来的剑, 还是杨杰手中的枪,还是杨杰看着他的眼神。   十几年夫妻太熟悉了, 他敢肯定杨杰对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司空锦豁然从空气中撕出一道口子,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衬衫, 白玉珠串没有戴在手腕上,而是在手指中一圈圈转动。   他从空中一跃而下,杨杰的枪就指在杨文柏的太阳穴上,随时就能爆头。   连抬头看天外来客时她的枪也没有丝毫偏差,甚至都没有常人该有的震惊,可能是人在怒极时完全顾不得其他,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直接问楚招星,“这是谁?”   “……我朋友。”   楚招星一边说着一边扑过去, “但是,杨阿姨别急!冷静冷静,这是医院!”   “医院不是很好吗?”杨杰轻蔑地笑了一声,“地下三层太平间,直接送过去。”   “但他还有用。”楚招星急忙说。   杨杰狐疑的目光中,他当即问杨文柏,“皎皎的东西你手头有吗?”   杨文柏如同被吓傻了,木楞地摇着头。   杨杰毫不犹豫一脚踩在他手上,用那只完全能当凶器的高跟鞋逆着时针拧了一圈,看着杨文柏苍白而扭曲的脸怒喝一声:“她现在在哪?”   杨文柏整个面孔都因为恐惧而变了形,气若游丝地说:“我,我现在去拿……”   “还以为你多爱你那个女儿,原来也不光如此。”杨杰冷哼了一声,“你要是今天咬死不说,你也算有点父爱,现在看,你也就只在乎你自己那点恶心的血脉。”   “不用。”一旁的司空锦忽然开口,他冷冷看了楚招星一眼,“把他衣服脱了。”   楚招星在他进来的那一刻预判了事情的无数种进展,却没预判到会有这样一个环节,他第一时间扭头去看杨杰后面那扇已经不能看了的门,估摸着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查看,提议道:“要不把他拉到里屋去吧,待会儿有护士来查房,别看着不该看的。”   “……”   短暂的沉默后,司空锦说:“只是脱外套。”   楚招星伸手要扒,杨文柏立刻含泪央求道:“我自己脱吧。”   事实证明楚招星并没有多虑,在杨文柏脱外套的过程中,外面果然来了一个前来查看门的护士,脚步声和谩骂声渐渐接近,司空锦对楚招星说:“让她别进来。”   vip病房探病是要登记的,而司空锦显然没有登记,因此绝不能露脸以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屋里一共五个人,除却一位睁不开眼睛的,还剩下一位疑似来血洗医院的和一位大概率即将作古的,虽然楚招星很想欣赏一下此刻杨文柏的表情,但确实只有他能做这项善后事业。   他和护士进行了一番愉快的交涉,表示门的赔偿事宜可以全部记在杨先生账上,但杨先生现在有点难受,不太方便前来沟通,等他不难受的时候一定会亲自来道歉。   如果到那时候他还能说话的话。   临别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插曲,护士用她那穿着黑丝的大腿碰了碰他,在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朝他风情万种地一笑,“我是我们科室唯一的双儿呢,要不要来试试我会不会怀孕?”   事发实在太突然,下半句话他根本没听清,因为小瓜已经在他脑子里高亢地大叫起来。   “楚招星你敢!”   楚招星被它叫得脑子嗡地一下,胸口已经被护士塞了一张纸巾,拿出来一看,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偷偷告诉你,我今晚在前面的护士台值班噢,等你”   楚招星看多了花市戏,第一次成了戏中人,但他的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好奇来——原来双性在这边也不算烂大街,怎么他看文那会儿想找个非双性的都难呢?   他若有所思地捏着那团纸,想进屋扔垃圾桶,结果一抬头,赫然发现司空锦正在里面看着他。   与其说是看,更可以说是“盯”,楚招星深刻怀疑他从头到尾就在目睹他们二人的扯皮。   然而当他准备进门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进不去门了。   虽然这扇门就这么破马张飞地摆在他面前,但当他抬脚要进的时候,却在空气中踢到了一层塑料膜似的东西。   结界?   楚招星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他当即拍着这层膜,手下如同水波流动,他叫:“司空锦!”   大概是他声音过于哀怨,前方走出一段路的那位护士回过头来,袅袅婷婷朝他抛了个媚眼,“这么迫不及待了?”   真是越乱越乱!   楚招星原本很想直接说咱俩撞型了,但考虑到屋里还在进行一场生死博弈,不太适合在这时候叫他们听到这种话,于是他很敷衍地摆摆手,“晚上找你,一定一定。”   目送着护士消失在走廊尽头,楚招星终于长出一口气,立刻贴在那层水光膜上拼命拍着,“司空锦!司空锦!”   然而司空锦看也不看他,只见他手中捻着个什么,开始对它施加法术。   一团蓝光渐渐在空中浮现,他素手一挥将它推出,只见那蓝光竟自己飘到了杨善床头。   下一刻利剑如灵飞至身前,司空锦手指擦过剑锋,他位置站得跟排练过一样,两滴血珠一滴落在杨善额头,一滴落在她嘴里,就在接触到他血珠那刻,杨善的身体登时剧烈抖动了一下。   然而只是一下,司空锦对杨杰低声说了几句话,杨杰面色沉重地点着头。   杨文柏如虚脱般跪在地上,楚招星听见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准备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口述他的人生自传,自传的名字叫《忏悔录》。   原来那位保姆确实是从小带他的,但也正因如此,保姆见证了他和青梅竹马多年的爱情长跑,深知女孩的不易,还收了她做干女儿。   在文皎皎患病之后,这位保姆受到高人指导,得知换命一事,在一番沉痛的自我劝说下,终于对杨善下了毒手。   “我当时是想阻止她的,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跟中了邪一样,我就没有,我可能是看皎皎太难受了……我就受不了,如果可以,我宁可让我自己来替她,我也想自己替萌萌的,我……”   然而司空锦打断了他的忏悔,他直接冷声问:“为什么选择杨善,也是那位高人指导的?”   “对……”杨文柏低声说:“他说,姐妹之间命格最好相融。”   司空锦重重一拍桌子,似是怒极,“天下凡事都有代价,邪师想要得更多,你可知保姆和他许了什么代价?”   杨文柏一派茫然地摇头。   “七七四十九日,魂格祭天,交换寿命。”司空锦面色如霜,“这不是普通的换命,他是要杨善的魂魄去为他所用,交换代价就是杨善的生生世世!”   杨文柏猛地转头去看病床上的杨善。   杨杰显然没能解气,一脚将他踹翻过去,走到杨善床边,一手握枪,一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就这样过了漫长的十几秒,楚招星忽然心道一声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倒地濒死的杨文柏宛如回光返照,竟“嗖”地从地上跳起来,拔腿就想跑!   但杨杰动作又快又狠,一个回头利落将他踹倒在地,擦枪走火发出剧烈“轰隆”一声!   楚招星眼看着一根床腿牺牲当场,杨善的身体跟着矮下来的病床向下滑去,司空锦手疾眼快一把捞住孩子,好在她身上没有插管子,司空锦直接捞过她便朝沙发走去。   阳光将屋内晕染成一张幕布,楚招星觉得自己手中该有一桶爆米花,来配合着观看这场大片。   现在已经到了决战结束,反派煽情环节。   寻常人可能已经要活生生吓晕过去了,但杨文柏确实不是寻常人,他趴在那张塌了一半的床边,在枪口的注视下沙哑地哀求起来:   “小杰,你想想我们新婚夜的时候,你演扈三娘,我演鲁智深,你那时候多高兴啊,看在那时候的份上……”   杨杰的枪口直接从太阳穴移到了他的额头正中。   他双眼通红,“萌萌要醒了,总不要让萌萌知道是妈妈杀了爸爸啊!”   楚招星没有爆米花,于是从包里掏了个棒棒糖,舔两口感到有点渴,准备去前面接点水喝。   不想刚接完水起来,那位双儿护士竟然鬼魅一样出现在了背后,楚招星差点条件反射把手里那杯水扬出去,就听护士极其暧昧地说:“喜欢棒棒糖吗?我也喜欢呢。”   他压低了声音笑,“现在更衣室没人,要不要让我看看你的……”   楚招星端着他的水闪身灵活躲开,嘴里含糊着“那什么我有点事我们晚上再说”,就在这时头顶忽然笼罩下一片阴影,他眼见着那护士的衣领子被人拎住了。   司空锦毫不费力地提起护士往旁边一扔,抓着楚招星手腕拐向旁边楼梯间,轰然一挥袖子,二人直接消失在了电梯里。 第29章 我见过你   楚招星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 小瓜在他脑子里疯狂尖叫,眼前走马灯似的过了一堆街景,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街道上。   他满目震惊地看着四周。   小贩叫卖烤冷面的声音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 同时这香气也传进了他的鼻子, 他不由得吸了一下,正想转身寻找摊子的位置, 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握着。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车辆从他们身前穿流而过, 司空锦低眉看他。   楚招星问出了一句非常老掉牙的台词:“这是哪儿?”   司空锦仍然没有放开他, 另一只手一指马路对面, “杨家保姆。”   楚招星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蹲在地上挑白菜。   “来见她干什么?”   司空锦低声道:“孩子要死了, 做老人的总要见最后一面。”   文皎皎确实要死了,杨善马上要苏醒, 换命带来的反噬会成倍反弹回文皎皎的身上, 如果不搞换命这些事,她还能多活个把月, 然而天道轮回, 此刻该到了她的弥留之际。   楚招星看了马路对面一眼, 老太太看着年纪不算大,也就六十左右,正是身体好的时候,就和平常这个年纪的人一样,一边挑拣着菜一边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旁边几个买菜的她似乎都认识,他们谈笑风生, 当中还有一个带小孩的,她喜滋滋地去逗孩子。   楚招星将目光收回来, 浑不在意道:“自作自受而已。她擅自抢人家的命,现在反噬来了,就算见不到自家孩子最后一面,那也是报应,她应得的。”   司空锦沉默良久,久到马路对面的红绿灯都亮了一个来回,无数人在他们身边行色匆匆地穿梭过去,车水马龙响成一片,叫卖声不绝于耳,烤冷面的香气再度传来,丝丝传进楚招星鼻端。   经过仔细辨认,楚招星很快发现这香气就来源于司空锦身后。   烤冷面的摊子被他挡了个严严实实,这种看得见却不能摸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楚招星不禁分神去想,司空锦肯定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就算他可能体验过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但至少他一定是不爱吃烤冷面的,不然他总不至于这样无动于衷。   司空锦终于开口。   “她是做错了事情,然而孩子无辜,文皎皎并不知晓这一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女。”   “只是杨文柏说她不知道。”楚招星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不知情?”   司空锦动了动嘴唇,显然他并不如楚招星嘴皮子利索,刚刚那几句话还是他措辞半晌的结果。   最后他道:“我自然知道。”他好似也不想解释了,只淡淡看着楚招星,“你不信我?”   楚招星觉得对话拐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只得一点头,“信你,但……”   话卡壳了就不太妙,他有心做点什么来让情景不要那么尴尬,低头一看手中的水还剩半杯,便举起来抿了一口以缓和气氛,并在喝水的期间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   “文皎皎因病而死,乃道法自然,如今事情只是落回正轨,我们还是不要干涉了。”   司空锦别过头,眼睛漆黑如墨看着他。   他忽然伸手拿过楚招星手里的纸杯,跟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了。   楚招星“哎”了一声,见他喉结滚动间已经喝完,唇角还沾了一滴水珠,舌头极快地扫了一下,顿时心说这花市的人可真妙,哪怕人家没有这个心思,都能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人感。   反正这水也是从医院顺的,能在这一路上都没洒光也是个奇迹,为了遮盖自己的心猿意马,他故作关心地问:“还喝吗?要不要给你再买一瓶?”   楚招星认为自己这话提议得恰到好处,因为他们旁边恰好就是个24小时便利店,但司空锦大约是喝饱了,因此拒绝了这一提议。   “这世上并不非黑即白,她做了坏事,但文皎皎没有,并不是让她见文皎皎最后一面,而是让文皎皎见她最后一面。”   话题陡然转了,心猿意马也不能策马奔腾下去,事实上楚招星头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诧异中又感到了一些新奇,新奇中又觉得他这话也确实不太能反驳。   然而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无所谓。   世上多的是脑残人脑残事,人做了坏事,就该承担应有的代价,恶人本人也好,既得利益者也好,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毕竟这些他见得太多。哪怕小时候还有一点拯救的心思,那么在十岁的那个暑假之后,也都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不在意文皎皎的死活,也不在意她生命的尽头会发生些什么,但如果抓了保姆回去看文皎皎能博美人一笑的话,那这黑心保姆也算是派上了一回用处。   “好吧。”他一摊手,“那就去通知她一声。”   然而司空锦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不明白的。”   保姆买完了菜,挎着她的篮子走向对面,这是她人生中最普通的一天,在她过了红绿灯口,正要往这边走的时候,一名姿容过人的年轻人拦住了她。   楚招星眼看着司空锦附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的神色很快变了。   文皎皎正躺在床上。   她脸色灰白,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口中徒劳地叫着“妈妈”,而她的母亲正蹲在女儿床边嚎啕大哭。   大约是被当作金丝雀养了太久,这个女人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基本行为能力,在这种时刻除了哭竟然什么都不会。   如果她能去翻看一下自己曾经的日记,可能会惊奇地以为,在她高考前写下的那些“考上xx大学,做有本事的人”是别人模仿了她的笔迹乱写的。   连文皎皎都比她头脑清明,文皎皎吃力地抬起手,“妈妈……爸爸呢,爸爸不是说他会救我的吗?他去哪了?”   “爸爸……”女人如同手足无措中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她登时慌慌张张去找手机,期间还被地上的东西绊了一跤,好不容易将手机握在手里,她边哭泣边颤抖着手拨打杨文柏的电话,然而接到的答复始终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客厅里传来惊天动地一声“砰!”   一个老太太姿态狼狈地从空中摔倒在沙发上,她的四肢却在此刻爆发出了与年龄毫不相符的强悍,如一个年轻人般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子。   女人抬头看她,惊诧地发现她身后居然还跟了两个男生,一个是高中生模样,另一个稍微大点,可能是个大学生。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僵在原地,老太太已经跑到文皎皎的床头,“扑通”一声跪下来,“皎皎,皎皎啊!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   这是一间很好看的房间,紫藤花的墙纸贴了满墙,屋子是欧式布置,床品也是小碎花的,文皎皎有限的生命明显受尽了娇宠。   如果构成这一切的金钱来源不是杨家的话,楚招星也会觉得她们挺可怜的。   文皎皎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见到了两个奇怪的外人,她和楚招星四目相对,原本她应该露出一丝惊悚,然而她看着楚招星,忽然皱了皱眉,“哥哥,我见过你。”   楚招星疑惑道:“什么时候?”   文皎皎却摇了摇头,“可能……很久之前。”   但她也无力再说下去了,她抓住了保姆的手,小声地,吃力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皎皎,皎皎别怕。”保姆握住她的手,用尽全力擦着自己的眼泪,“外婆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的,永远也不会的,皎皎还这么小,这么可爱,怎么舍得皎皎死呢……”   “你们是神仙,你们是神仙对不对?”她跪在地上爬了两步,爬到楚招星和司空锦的面前,“梆”一声磕在地上,“你们救救皎皎吧,求求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杀了我也行,拿我的命换皎皎的命吧,我求求你们……”   “这就是你拿杨善的命换皎皎命的原因?”楚招星冷冷看着她。   保姆的脸瞬间可怕得不能再看。   “换命?”床上的文皎皎虚弱地开口,“什么换命?”   楚招星一眼看去,她正对上了他眼睛,大约是人在弥留之际的脑子会比平常清明一些,文皎皎的眼睛倏尔睁大,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她那柔弱的妈立刻哭哭啼啼去扶她,她连咳了数声,最后直接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她妈要给她喂水喝,文皎皎却是一扭头,“我不要水。”她声音猛地酝出了哭腔,“我要你们告诉我,什么叫换命,是拿别人的命换我的命吗?这就是爸爸说的救我的办法?我不要!”   楚招星心头叹息,想着真相甚至更加不堪,连外人都不是,那是拿另一个亲女儿的命来换你。   保姆跪在地上嚎哭,她慢慢站起身来,跌撞着走到文皎皎的床边,哭着抚摸她的后背。   “皎皎啊……”她低声说着:“我的皎皎只要你能好好的,让外婆做什么都行啊,外婆做了坏事,该外婆下地狱,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让外婆下地狱,外婆也认了……”   “我不要!”文皎皎眼睛红得滴血,“我生了病,你们看着我有多难受,生死都是我自己的,我是想活,可我不愿意让别人替我来承受!这样我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声音很稚嫩,她妈哭着去抱她,说着“没有你妈妈可怎么活”,她的声音被衬得那么低,但也足够让人听清。   “我这辈子很幸福了,虽然我还没活够,可我有爸爸妈妈,有外婆,我已经很开心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当你们的孩子……我……”   她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爸爸怎么这么忙……总是不回来……”她低声说。   这次楚招星却没说话,尽管出生无法选择,既然所有人都在瞒着她,那么索性瞒到她生命最后一刻。   他胸口忽然一阵烦闷,想起他当时看着杨善的样子,就差一点,杨善的生命就会断送在火葬场的高炉里,后来他意识到杨善是被人所害,知道了杨文柏的前因后果,更觉得文皎皎留在这世上便是个天生的错误。   可面前的孩子一字一句都在说,她和她的父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没人给过她选择,她从出生就是个错误的存在,她注定是一颗定时炸弹,天底下没有她容身的位置。她必须要承担父母的罪孽,用自己的死亡成为他们的报应。   她如此清正单纯,这清正单纯却实实在在是在恶人的保护下滋生出来的。   下辈子,他低声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他看着半空中逐渐上升的女孩魂魄,她眉眼澄澈,似乎对楚招星还能看到她这件事十分疑惑。   黑白无常可能还没过来,他低声叫:“齐钰姐!”   好在他和齐钰之前按照原主要求定了契约,只要他呼唤,齐钰就会出现。   他接着将茫然地待在妈妈身边的文皎皎叫了过来。   “她不是正常死亡,黑白无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喉结滚动,楚招星感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   此刻他后悔起来,自己不应当那么容易被美色所迷,刚刚还是应该去便利店买口水喝。   “你送她下去吧。”他将文皎皎交到齐钰手上,没再多说一句话,便向屋里走去。   人和人是不同的,文皎皎……和十岁时的那人也不同。 第30章 他回来了   文皎皎死了, 死在十四岁的年纪,死在两个女人震天的哭声里。   而杨文柏始终没有出现,他的电话无人接听, 人就像跟着文皎皎一起去了。   楚招星原以为司空锦会直接带着他离开, 然而司空锦却没急着走,这次他没有再管保姆的痛哭, 冷着脸将她从文皎皎的病床前带了出来。   “你是怎么认识那个指导你换命的大师的?”   保姆还要哭, 司空锦直接施了个诀, 她的眼泪在一瞬间止住, 下意识想要再抽搭两声, 却一点眼泪都掉不出了。   楚招星瞠目结舌。   保姆哆哆嗦嗦, “就, 就在那边的菜市场,是他自己来找我的。”   司空锦面无表情, “把你能想起来的, 你们当时的全部对话都告诉我们。”   保姆眼睛一翻,几欲昏厥, 然而司空锦动作比她更快, 抬手挥出一道灵符, 那灵符“啪!”沾在她胸口,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下,硬生生站住了。   “现在。”司空锦又重复了一遍,“把你能想起来的,你们当时的全部对话都告诉我们。”   “他,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说能帮我救皎皎,只要我把一件东西放到萌萌家里, 就能用萌萌的命换皎皎的命。”   “什么东西?”   “一个笔筒,我当礼物送给了萌萌,萌萌挺喜欢的,一直放在桌面上。”   “现在这东西在哪?”   “那边的屋子。”保姆手一指,“衣柜里第三层。”   司空锦一言不发快步走过去。   保姆根本不敢动,或者说她已经吓傻了。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她好端端地在那里买菜,然后突然被这个人通知皎皎快死了,接着这人一挥手就直接带她回了家,让她直接目睹了皎皎的死亡。   她隐约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起码不是坏人,还特意带她来见孩子的最后一面,但……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皎皎将死的事情的?   “杨善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吧?”   楚招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天马行空,她慌张中答了声“嗯”,听到楚招星一声轻笑。   “亲手杀她的时候,什么感觉啊?”   保姆没说出话来。   楚招星原也没指望她能回答出什么,他很快向前走去,想去看看司空锦找到了什么,然而保姆却在他身后沙哑地开口了。   “怎么会忍心呢?从小到大,我看着她学说话,学走路,开始上学考学……”她低声说着,“可我没办法,我当时就想好了,只要她死了,我就跟她一起死,算是把我的命赔给她,我到下面给她当牛做马弥补她,下辈子让我做她的一条狗,我把什么都还她……”   楚招星回头看她,她比苏鹂歌应该还要小点,明明苏鹂歌的头发全白了,而她还有一半是黑的,但苏鹂歌看起来却比她年轻不少,唯独沉稳的气质中能看出岁月感来。   “杨女士对你不好吗?”   “好,很好,不好怎么会干这么多年呢?”保姆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她似是又想要哭了,但司空锦的法术还没有消失,她仍然哭不出来,只能继续哑着嗓子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但……她有的东西太多了,她没了萌萌,她还能活。小欢这辈子命苦,皎皎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她接着便不再说什么话了,楚招星也没再问下去。等她死的那天,自然有下面的判官判她一生,他倒也没有提前替天行道的习惯。   很快司空锦从屋中拿着一只笔筒出来,挥手粉碎保姆身上的灵符,一把抓住楚招星,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楚招星最后一秒看到的,便是保姆雕塑一样站立着的身影。   ——   那天他的脑子确实涌进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晚上回家发现孟海楼精神有点恍惚也没有多问,直接洗了个澡回屋睡觉了。   人的脑子不能一口气涌进太多东西,否则就容易被人打假,楚招星在写数学卷子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事实证明他的考虑还是很充分的,并得到了数学老师的认可。   “这次的考试,咱们班的成绩还是比较不错的,学年唯一一个满分还是咱们叶凌霜,一百五十分。”   数学老师脸上露出了难得愉悦的笑容。   “还有啊,齐铮,除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其它全是满分,下次也努努力,让咱班再来一个满分。”   齐铮咧着嘴点头。   “我要着重表扬一下楚招星,他这次的成绩确实有了很大进步,虽然和其他同学还是有着比较大的差距,但咱们不和别人比,和自己比。其他同学也是这样,只要对比上一次的成绩有进步,一次比一次分数高,到高考的时候,你自己算算能多少分?”   楚招星满意地将自己69分的卷子摊在桌子上,笑得甚至比叶凌霜还灿烂,仿佛他才是那个第一。   齐铮暗中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楚招星不满足于一个大拇指,趁着数学老师在前面讲题,他立刻给齐铮写了张小条过去。   “夸我,快夸我”   齐铮无奈,给他回了一句,“楚哥真棒,下次你一定能及格”   “放心,别说及格了,早晚我有超过你的一天”   他朝齐铮快活地一眨眼。   这节数森*晚*整*理学课他上得扬眉吐气,下课时大家纷纷来恭喜他,楚招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嘉奖,一边还从叶行云的果盒里顺了两个葡萄吃。   话题聊着聊着就拐弯了。   又是后桌的白晓音说:“我跟你们说,前两天火葬场出了个事,我二舅不是在那边上班吗?他跟我妈说的。”   “有个小姑娘在那办葬礼,年纪挺小的吧,结果就在葬礼上,旁边一老太太突然疯了,直接朝着棺材撞过去,就跟浣碧撞果郡王那么撞!当场就没命了!”   叶凌霜问:“老太太和他们是一家的?”   “是啊,好像是干姥姥吧。”白晓音叹口气,“可吓人了,我二舅说啊,关键是造孽,葬礼现场还有别人呢,一小学生,哎,好像就是死的这个孩子她表弟,当场给吓得心脏病犯送医院去了。”   楚招星越听越觉得不对。   “小瓜……”   “不用查了。”小瓜说:“就是文皎皎她们家,那个保姆在棺材上撞死了,犯心脏病的就是文皎皎她舅的孩子,她舅当年把钱全拿来娶媳妇,不让她妈复读,兄妹俩关系很差,现在她舅拼好几胎才拼到的儿子被她妈的这个干妈吓猝死了,应该是真的要打官司吧。”   虽然话说得很绕也很像在骂人,但楚招星还是听懂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腾”地站起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空白之后便是无数东西潮水般涌入脑子,楚招星豁然想起了当初杨杰和他说过的话。   他被杨杰的话误导了,真以为那是对杨善命运的预判。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那位先生从头到尾对杨文柏说的都是“你的女儿”。   只是杨文柏的女儿,不是杨杰的女儿。   “若真不幸丧命,需牢记不能发丧,且要尽快焚烧遗体,火葬场只能由您和孩子母亲前去,不要请任何其他亲属,否则恐会引发大难,重则让您家中摊上官司。”   其他亲属指的就是保姆和文皎皎她表弟,大难就是撞死一个吓死一个,官司就是文皎皎她妈和她舅即将要打的官司,竟然全都对上了。   只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明保姆前几天还言之凿凿,说不想让文皎皎死是怕她的干女儿小欢活不下去。   她是舍不得文皎皎,但她就真舍得她的干女儿吗?   抱着疑问,他给司空锦发去了消息。   司空锦今天看起来很闲,居然主动说要来学校接他吃晚饭。   楚招星挺严肃地和他说了保姆的事,但他看起来却像早就知道似的,只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楚招星还想再说什么,但他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直接问楚招星:“想吃什么?”   楚招星很干脆道:“烤冷面。”   司空锦问他,“这附近有吗?”   “没有。”楚招星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堪称狡黠的表情,如同狐狸般眨了眨眼,然而他的姿态却放得很低,以近乎恳求的声音说:“但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路口有,我请你吃,好不好?”   熟悉的十字路口车水马龙,对面仍然有小贩在叫卖,现在是傍晚时候,买菜的人们络绎不绝。但这并不是楚招星关心的。   楚招星只关心他那惦记了好几天的烤冷面。   结果旁边摊主说:“小伙子你要买那个烤冷面啊?刚才城管来了,他就推着摊子跑啦!”   见楚招星一瞬间悲痛欲绝的脸,他有点于心不忍,又劝他说:“不过你们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这种事老能碰见,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你们要不要看看我的发卡,给女朋友买个礼物呢?”   楚招星说谢谢可惜了没女朋友,司空锦问他:“你要等吗?”   “等等吧。”楚招星毫不犹豫地说:“虽然人生就是在不断的错过,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但我还是比较相信柳暗花明又一村。”   司空锦盯着他。   楚招星心头不知为何有点发毛,于是他说:“我去买口水喝。”   缘分确实是是剪不断的,比如他命中注定要进入这家便利店买水,哪怕前两天没进成,今天也还是来了,楚招星坚信他和烤冷面很有缘分,只要等一等就一定会出现。   哪知道买了水出来,司空锦仍然瞳孔深邃,一动不动地发呆。   楚招星递了瓶尖叫给他,忍不住冒出一个令人惊奇的想法,“司空锦,你有错过过什么吗?”   “有过。”   “该不会是人吧?”   司空锦将头转回平视前方,忽然说:“他回来了。”   楚招星很激动地抬起眼。   果然,烤冷面摊子回来了。 第31章 我是未成年人   案发一周后, 楚招星有了杨文柏的消息。   消息是叶凌霜带来的,据说杨文柏被打折了一条胳膊,又打断了一条腿, 横着离开了杨家。   据说当初杨杰是打算在医院里直接实行这一切的, 但考虑到医院的隔音效果不太够格,容易叫人发现她的行凶过程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医院的救护措施过于及时, 无法让杨文柏品尝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当然,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最关键的原因, 叶凌霜恰好选在了那天下午来探望杨善, 毕竟是个孩子, 杨杰不想让她看到一些让她产生心理阴影的东西。   说起来, 叶凌霜还是楚招星的同班同学。   杨杰记下了楚招星这笔人情,如果不是楚招星让她到门口听着, 她大约这辈子都会被杨文柏和他的铁兄弟应思蒙在鼓里。   杨杰把杨文柏带回了家。   杨文柏在杨家具体经历了什么, 外人就无从得知了,当消息传到各家耳朵里的时候, 他人已经被赶出了杨家, 不光身上一无所有, 他先前在外头置办的房产一类也都被剥夺了个干净,连带着小欢和保姆名下的一切。   至此,他身边那些所谓的兄弟自然也不敢再和他有一点来往,其中当然是包括应思大少爷的。然而应思表面和他撇得要多干净有多干净,实则却在派人秘密寻找他。   这寻找并非出于友谊的寻找,而是有除之后快的嫌疑。   自打杨文柏嫁入豪门, 他和应思就是铁打的兄弟,他见证了应思流水一样的男人和女人, 甚至还有最新的一个,他比应思的助理都要熟悉应思,他还知道应思无数的过去,都是应思在酒桌上说出来的。   他从前手中有杨文柏最大的把柄,自信杨文柏永不可能背叛他,现在杨文柏东窗事发,他手中一切把柄都变成了公开的秘密,杨杰不来找他的麻烦只是看在两家老人的交情。   他从来不信什么兄弟情,只信人性薄凉,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而杨文柏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应家和陆家齐齐出动,找到杨文柏只是几天内的事。   然而在这场他逃他追大赛中,无人注意的选手楚招星突出重围,成为了爆冷第一。   准确来说并不是楚招星找到了他,而是齐钰从他离开杨家大门的那刻就一直跟着他,跟着他一直到了这处废弃屋子里,看着他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楚招星见到杨文柏的时候,觉得他没死真是个奇迹。   叶凌霜的描述是折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楚招星以为只是骨折,结果见了面才发现,他的一根胳膊直接没了,腿跟被拧了一圈似的直接翘了起来,走路只能靠旁边他自制的简易木头拐棍。   杨杰确实没愧对她这大师掐算的好名字,女中豪杰,有死手她是真敢下。   他当然没打算让杨文柏死,他特意约了叶凌霜那时候去看杨善,就是为了让杨杰不对他直接下手,只要她回到老家,家中的长辈就不会让杨文柏死了。   《在弟弟灵堂被干翻之后》笔记写道:杨家现任家主杨辽,生性向善,素日吃斋念佛,人称花市老佛子。   老佛子保下了杨文柏一条命,当然也只会保杨文柏一条命。   杨文柏不敢去医院,他怕应思的人来找他,事实上应思的人并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应当是应思背后陆家的人。   杨文柏见到楚招星的那刻就如同见到了活阎王,他缩在他那张小床上惊恐地向后退,“你,你,你你你……”   楚招星笑嘻嘻在他床前蹲下,“这么害怕做什么啊杨叔?”   他满脸无辜地摊开手,“你看,我今天就一个人来,我是来帮你的。”   鬼才会信楚招星能帮他。   杨文柏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楚招星说:“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   “应思当年高考根本没有考上,是他爸应霖找了门路,让他顶替了一个叫孟远松的人,以他的身份上了北京A大,以此获得应家老爷子的认可,让应思和他妈进门。”   楚招星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钥匙,“应思现在在抓你,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家的事情捅给媒体,接着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应家被查,谁还有心思来管你?”   “你以为我傻?”杨文柏声音沙哑道:“如果只有应家,那好办得很。”他忽而抬起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你是不是不知道陆家?陆家,那才是应思真正的靠山,在花市惹谁都不能招惹陆家,一旦应思倒了,陆妄绝对会要了我命的!”   这是楚招星第一次在花市本地人的口中听到陆妄这个名字。   “所以我说,我们做个交易。”楚招星随手将那把钥匙扔到杨文柏的床上,“只要你完成了我的要求,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花市。”   “你?”杨文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楚大师,我知道你有本事,你能捉鬼能看事,但你要知道,陆家势力比你想象中更大,只要我用实名身份信息买票,他们就有办法抓到我,你懂吗?”   哪知楚招星听完,却轻蔑地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杨文柏十分怀疑自己说的话他根本没听。   楚招星面色如常,将他书包甩到身前,“哗”一声拉开拉链,从中抖了抖,抖出一件衣服来。   “这是一件隐身衣。”他郑重道。   他看起来实在太过一本正经,让杨文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指着面前那件平平无奇的黑外套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隐身衣。”楚招星随手放下书包,拎着那衣服站起来,“看好了,我来演示一遍,只一遍哦。”   楚招星其实是挺标准的五讲四美高中生气质,但笑起来时却有种极其勾人的狡黠感,他面色轻快地一眨眼,将外套往自己身上猛地一抖——   黑暗角落中孟远松飞身而来,无人见到他做了什么,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杨文柏只见屋内空无一人,楚招星的身体就消失在了半空中。   “怎么样啊杨叔?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楚招星的声音仍然在他前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简直就在他面前,然而他却完全看不见。   杨文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楚招星的身体又慢慢显示在了他面前,他脱下这件外套递给他,“试试吗,杨叔?”   杨文柏宛如被什么魔力驱使着,他颤抖着手接过这件衣服,在楚招星笑吟吟的目光中穿上了。   楚招星的目光完全不似作假,他瞳孔中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一点茫然,然而很快恢复了了然,“好了杨叔,现在只有你自己能看到你了,感觉如何?”   杨文柏惊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想起认识楚招星以来他所展露出的种种神迹,想到他在自己面前出现又消失,如果那天的杨杰没有突然出现,按照楚招星的要求做,说不定他的两个女儿都能活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哑声问。   从某种方面来说,他其实比应思更加适应豪门生活,对于这些东西他琢磨得飞快,很快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受了谁的要求?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他神色逐渐惊恐起来,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棋盘里的一颗棋,执棋人对他们每个人的生活了如指掌,一定就是他和应思的身边人。   “是苏鹂歌对不对?她想要对陆家做什么,所以她要动应家,借着扳倒应家来砍掉陆家一条手臂……”   楚招星并未反驳,而是继续笑道:“您知道的,如果苏女士愿意,她确实可以救您。”   杨文柏的大脑飞快运转着。   现如今,唯一能有本事在陆家手下抢他的,就只有苏鹂歌。   如果苏鹂歌真愿意庇护他,陆家是不会不给她面子的,到时候就算应思再如何,也不好对他下手了。   他可以向苏鹂歌要些钱,再拿着楚招星的隐身衣,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哪怕苏鹂歌以后作古,应家和陆家再想找他麻烦也没办法了。   下一个决定只在顷刻之间。   “这些日子我会给你安排住处。”楚招星站起身来,抱着他的“隐身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应家的事,不需要你立刻揭发,等到高考之后,6月8号下午,我会用隐身衣带着你到高考考场门口,到时候你就对着直播的人喊话,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为什么是六月八号?”   “这个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自然有我的原因。”楚招星停顿了下,看着眼前已经没什么人样了的杨文柏,“能坐小电驴吧?”   “小电驴?”   “是啊。”楚招星从背后拿出个头盔,诚实道:“我是未成年人,不能开车。”   杨文柏:……   他真的时常忘记这件事。   三天后。   楚招星如往常一样走进他新租的那处房子,来确认一下杨文柏的安危,在他按下门把手的时候,身体忽然没来由地一颤。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楚招星当即毫不犹豫开门进屋,越往里走,屋内黑雾越重,他心便越沉。   小瓜在他脑中兴奋地大叫,“鬼,有鬼!就是搞杨善的那个有实体的鬼!”   屋内空空荡荡,杨文柏不知所踪。   楚招星快步走到窗边,在唯一打开的那扇窗户前随手一抹,指尖顿时沾上了一块熟悉的灰烬。   抓走杨文柏的,正是指导保姆换命的人,也是意图将杨善魂魄纳为己用的人,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也是苏家黑雾背后的始作俑者。   陆妄背后,陆家还有更可怕的凶神。 第32章 你不该提到他   灵异类探险直播间《小赵和老吴》最近数据低迷, 小赵和老吴二位主播都很操心。   小赵指责道:“要不是上次你把工作人员打进医院了,咱们也不至于雇群演这么费劲。”   老吴很委屈,“他扮得实在太像了, 冷不丁在那地方出现, 我真以为是真的呢!”   小赵说:“你这人怎么那么迷信呢?天底下哪里有鬼?”   然而纵使两人再坚持唯物主义,他们也知道, 走近科学系列已经不太吃香了, 大家都爱看货真价实的鬼, 是以他们准备玩个大的, 驱车前往本市郊区一处挺著名的鬼楼。   鬼楼建于民国时期, 之所以广为人知, 是因为当年闹出过事情, 有几个流浪汉无处可去在此安家,结果某天齐刷刷横着出现在门口, 身上平整无任何伤痕也无中毒痕迹, 到现在都是警方一桩悬案。   这里平素一向无人敢来,好在金钱的诱惑下, 还是有勇士愿意铤而走险, 小赵和老吴将两名群演送进楼里, 刚一踏进门,就双双感觉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寒气。   眼看着两名群演有一丝踌躇,老吴立刻说:“嗨呀小赵,你说这房子好久不住人了,确实有点凉哈!”   小赵极默契地接茬了,“是呗, 你们二位不用担心,只要在上面待二十分钟, 俩人呢,放心!”   他们这次给的价位很高,总算是人为财死,群演们往楼上走了。   小赵和老吴松了一口气,开始在外面做直播准备,很快一切就位,看着直播间里逐渐上升的人数,他们摩拳擦掌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他们一边解说一边往里走,一人手持一个手电,先在花园转了一圈,故作玄虚地扯了几条蜘蛛网,解说了这里曾经的鬼故事,接着就走进了小楼。   这是民国时期的一座旧宅子,一楼是厨房和客厅,楼上是各个少爷小姐的房间。   木制楼梯年久失修,每走一步就在他们脚下发出诡异的咯吱声,他们用手电筒往上照,群演收到暗号,立刻在楼上制造出沙沙声。   今天的群演真上道,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他们都忘了安排敲地板这回事,居然还主动敲起来了。   直播间映照出二人凝重的脸,小赵说:“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就上去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   老吴说:“家人们给一点鼓励好吗?!”   他们上去了。   楼上一片漆黑,小赵往前走,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条件反射站住了脚,老吴立刻用手电筒去照,发现是一个烛台。   二人把烛台拿起来看,举到摄像机前展示,“看,虚惊一——”   话音未落,对面的一间屋子忽然被从里面“邦邦”砸响了!   这声音实在太诡异,小赵和老吴俱是一抖,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群演自己设计的戏份,立刻对视一眼,老吴指着那边问:“应该是风吧?我觉得肯定是风。”   “是啊,是有点冷。”小赵说。   然而下一刻,屋内传来了一道沙哑的男声。   “有人吗……有人吗……”   这声音和两名群演都不太相同,但因为不太熟悉,他们也不记得群演的声线究竟是什么样了,二人对着直播间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们过去看一下。”   直播间里一片嚎叫,很多人在喊:“不要啊不要啊主播!小心点吧!”   当然也有不少人在喊:“加油主播,给我们看看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看着直播间上逐渐上涨的人数,他们心中澎湃汹涌,很快走到了门口。   小赵正要伸手将门打开,却见那门自己从里面开了!   窗帘吹动,二人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分明是空无一人。   老吴那颗心一瞬提了起来,他安慰着自己都是群演的把戏,刚想挪动脚步,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他猛地低头看去,发觉自己的腿正被一个趴在地上的东西紧紧抱着。   老吴猛地大叫一声,小赵的手电筒立刻跟着镜头一起转了下去,那人在老吴的尖叫声中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满是汗水和血水的脸。   “别走,别走……”他喃喃叫着:“我不是鬼,我是人,我真的是人……”   “有人能,有人能救我……”他趴在地上,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兜里连抓带摸,竟然摸出了一张身份证。   “我,我叫杨文柏,我的身份证号是xxxxxxxx”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从哪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那一刻小赵和老吴的大脑百转千回,老吴颤巍巍低下头,他看着直播间暴涨的人数,觉得抱住自己裤子的是一座金山。   “杨文柏……吗?”   “对,对!我叫这个名字,你们是媒体吗?”   “媒体”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俩显然不太恰当,但小赵还是点了头:“……算是吧。”   杨文柏脸上血水横流,鼻孔艰难地出着气,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出不了气的感觉,这时小赵和老吴才发现,这人左边的胳膊竟然已经没了。   他忽然高亢地叫了一声:“我要举报!”   小赵和老吴茫然地对视一眼,专业精神让他们下意识将摄像头对准了地上的杨文柏。   “我,我实名举报,思美人影视公司法人代表应思,参加高考时冒用他人身份上大学,被他顶替的人名叫孟远松,就是之前加油站爆炸案中的死者!”   直播间中一片“卧槽”。   杨文柏讲话断断续续,但条理却意外地清楚,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后的机会,必须让直播间的人全部听清。   “是应思的父亲应霖一手操作掉包了他们的高考成绩,让原本落榜的应思顶替孟远松上了北京的A大。除此之外,应思他还,他还有个ktv,那个ktv做黄色生意,还干赌博,还……”   他说出了应思藏在家中的犯罪证据,那些证据藏匿的具体地点,还包括他平时做的桩桩件件。   比如前两年他弄了把枪,因为怀疑老婆绿了自己而开枪把老婆的手打成残废,还包括和包养的女人闹翻之后,因为不甘心而雇人天天跟踪女人拍她的生活起居,再再比如他更早时候为了追女人,让机场相关人员以检查名义拦截了要起飞的飞机等等,总之都是些能让《社会与法》栏目组找选题的编导们笑一年的事。   但凡脑子里少几两水,或者口袋里少几块金,都干不出来他的事来。   小赵和老吴完全呆了。   他们甚至都忘了去想,外面动静闹这么大,那两名群演为什么毫无声息。   杨文柏说了很久。   久到小赵和老吴都开始空着脑子计算这场直播到底能给他们赚几套房,他突然重重吸了一口气。   接着他豁然抬头,对着镜头大吼:“我在这儿呢!我在这里!我在鬼楼里,你看看我吧!你说你会救我的!你快来救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楚——”   他话音未落,空中闪过一道劲风,摄像机屏幕竟“啪”一声灭了,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楚大师”三字沉在了黑暗中,与此同时,小赵老吴手中的手电筒毫无预兆地熄灭,顷刻之间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哪怕再笃信唯物主义,此刻的他们也根本想不到其他解释,黑暗中老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嚎叫,恰恰在这时,对面房间飞出了两件白袍!   除了魂飞魄散再无其他词能形容那一刻,小赵和老吴几乎是用了浑身的胆量才拔腿向楼下奔去,谁知哪两件白袍一转身,竟然也跟着他们下了楼!   木制楼梯的咯吱声响彻耳畔,他们从来没觉得这声音如此可怕,他们疯狂地朝前跑,头脑一个赛一个空白,然而后面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大了。   冲出小楼跑进花园,小赵老吴拉开车门毫不犹豫钻进去,正要一脚油门之际,后门也同时被人打开,老吴正要叫,终于听清了身后的声音。   “你们跑什么?是我们!”   他们回头才发现,这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群演。   老吴连忙打开直播间检查,果不其然已经掉线半天,无数人在他们的视频下和粉丝群里留言,激动地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群演恐惧地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在屋里好好地待着,都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好像……好像就是听见外面有摔东西的声音,我们那时候才突然发现你们在外面,就立刻跑出来了。”   车内陷入了沉默。   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他们的眼,直到屋内断电的那一刻才停止。   那东西是什么?   他们谁也不敢再去想,默契地半天没说话。小赵开车,老吴就在群里回粉丝们消息,看着后面群演奄奄一息的神情,便又商量着给他们加了点钱。   坐上车开了一段二人才想起来,那个自称叫杨文柏的人,并没跟着他们一起出来。   然而车子不能再回头,也不敢再回头,他们顺着公路飞驰而去,驶进了浓墨重彩的夜幕中。   此时此刻。   杨文柏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他瞳孔微微放大,惊恐地看着踏月而来的司空锦,他的身影就那么无声无息出现在窗外,又毫无阻拦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司空锦轻一挥手,小赵和老吴遗留下的手电筒便又亮了起来,强光打在杨文柏脸上,他的眼睛中折射出无限的惧色。   司空锦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轻轻松松将杨文柏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不该提到他的。”他轻声说。 第33章 我的哥哥   楚招星发动孟远松和齐钰一起出去找人, 然而都无功而返。   孟远松很紧张,以为自己唯一的证人又要这么得而复失了,但他这一生得而复失的次数实在太多, 让他在得知此事时又生出了一种“啊, 果然这才是我的常态,从人生到鬼生都是如此”的念头。   楚招星当即严肃地表示,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仅仅是一个杨文柏, 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昨天也同时给司空锦打了电话。   他原以为司空锦会先问他为什么把杨文柏运回自己家一类的问题, 哪知司空锦竟然毫不疑惑, 直接说:“我知道他去哪了, 你待在家里不要动, 我去找他。”   楚招星简直觉得他比自己更像拿了剧本的人,虽然他到一天过去也没有和他再讲些什么。   虽然隐身衣什么的全是胡扯, 他也并不打算真的帮杨文柏跑路——杨文柏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 但杨文柏的失踪确实是他始料未及的。   小瓜恐惧地逼逼叨叨,“那边是不是要报复你了?楚招星!我就说了你不要在外面惹事!”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楚招星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 挑眉道:“如果那边真想报复我, 肯定直接当着我的面把他抓走, 搞个杀鸡儆猴才合理,他这偷偷摸摸的,搞得好像怕我阻拦一样。”   可怜的小瓜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虽然鸡被抓走了,幸好猴早有准备。”楚招星舒了一口气,“但还是有点可惜了啊 。”   他让杨文柏提前录了视频,并拿到了他手里的所有证据, 就是以防有什么不测,但这怎么也不会比高考考场门口冲到媒体面前爆料来得震撼人心。   本来是想给孟海楼做一份礼物的。   却没想到带着惆怅的心情回到家, 孟海楼先给了他一份礼物。   是一份他精心整理的笔记,包含楚招星六科一个月内将要学的各种知识点,标记得简直就像一份专业教辅教材,但还是根据楚招星卷子上所体现出的“薄弱项”精心设置的。   孟海楼刚刚回到学校没几天,因为他热度过了,媒体也不再追了,便也不再在楚招星家住,只是陶琳仍然天天来给他做饭吃,楚招星推辞也没推掉。   “你帮我们这么多,我也没什么好帮你的。”他轻声说:“我也就成绩好点吧,这是我给你整理的,你按照这个背到月考之前,月考肯定没问题,等六月份我考完试,再给你整理一份备考期末的。”   楚招星那一刻觉得挺愧疚。   期中考试之前孟海楼就坚持带着他复习,他好不容易才拒绝掉,原以为孟海楼放弃了,没想到人家在默默给他搞这东西。   早知道还不如给他露一手,大不了就扯个谎说自己有点什么理由必须考砸,以孟海楼的性子根本不会多问。谁知道他竟然背地里做这些事,就在离他高考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多少是罪过了,楚招星想。   “高考必胜。”他笑了笑:“放轻松,你积德行善这么多,肯定能上北大。”   孟海楼眼神却暗淡了一瞬。   “本来是想,努力考得好一点,到了大学拿奖学金,不用再让家里花钱,我爸也不用再去跑出租,和我妈一起开店,两个人都能轻松一些。”   楚招星那一刻是想说点什么的,比如像他从小父母都没有,缺着缺着就习惯了,人生总是得不断习惯的。但他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孟海楼的肩。   “你辛苦了。”   第二天上了一天学,晚上回家写完英语报,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瞎了,是以打开了手机,打算净化一下双眼。   虽然韩京南这个人不太行,但他推荐的文艺作品还是值得欣赏的,楚招星看这个名叫《我们上床吧》的综艺看到现在,已经代替小说成为了他每天的精神食粮。   实在是太好看了。   每期节目都有不同的人抽签上床,五组嘉宾随机分配,今天恰好抽中了楚招星很喜欢的一对攻受,让他嘴咧得快要上天了。   里面这个0也是老熟人,正是他前些天在b站看的烂片吐槽男主管乔,该森*晚*整*理说不说,管乔这人做0确实比做男主合适得多,氛围感一下子上来了,依偎在他的大猛一身边,娇羞又可人。   今天的微博很不寻常,连着给他弹消息,仿佛这一晚上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舒舒服服看完一集,他退出app打开了微博。   他眼见着热搜上出现了数个【爆】字。   花市这边的热搜还是有一个好处,不论怎么闹都不会崩,就连上回有一群明星被爆出群p这样的大事,都没能干扰到花市□□的微博系统。   热一:#应思   血红的“爆”字让楚招星的心情也一块爆了。   接下来便是几条连串的:   #小赵和老吴花市鬼楼   #杨文柏   #孟远松被偷走的人生   #专家解读偷税漏税的严重后果   他一条条往下看着,很快解读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杨文柏被关进了一间闹鬼的楼里,大约那边是想要让他自生自灭,没想到两个网红跑来做直播,意外遇见了他。   杨文柏对着直播间爆出了足以让热搜爆炸的一系列料,然而直播就在他大声呼喊求救之际突然被掐断,整个直播间直接陷入了一片黑暗。   好歹有人还记得这是个灵异直播间,当即不断给主播留言问他们怎么样了,大约十分钟后主播在群中报了平安,告知大家一切都好,只是刚才不小心断电了而已。   楚招星觉得这就是一派胡言。   他越看脸色越难看,急匆匆站起来去找衣服,就在这时微信响了,他以为是司空锦,立刻打开要接。   点开那刻才发现,居然是叶行云。   “楚招星!”叶行云声音急促,身边似有隐隐风声,“你看见热搜了没有?”   “看见了,应家这回完蛋了。孟海楼还有三周高考,怎么就非得在这之前……”楚招星走到窗边,从他的角度正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棠中学,那边灯火通明,高三的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三周。   他的话音猛然止住,顷刻间他意识到什么。   孟海楼现在正在那边上晚自习。   “应家很可能去找孟海楼!”   叶行云显然和他想到了一处去。   楚招星不知道孟海楼和叶行云究竟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但眼下叶家愿意帮孟海楼,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二人很快商量出对策来,由叶凌霜亲自去孟海楼家接他妈妈,楚招星去学校看孟海楼,叶行云直接到学校接他们去叶家商量对策。   楚招星披上外套就走。   往外走的时候他恰好看到桌上的复习资料,那一刻他想,孟海楼绝不能出事。   一路骑着小电驴到学校门口,一眼就看到旁边停了辆气势逼人的四座红色大跑车,驾驶位是个戴着墨镜的波浪卷美女,他心说花市居民可真猖狂,他明明记得这地方交通管制不让停车。   但他也没时间看热闹,立刻以卷子没拿为理由和保安一番交涉进了学校,进楼直奔高三而去,不想在玻璃窗上一趴,孟海楼却不在。   好在班级玻璃窗上的人影总是足够吸引人,立刻有人惊悚地抬起头来,又舒了一口气问:“你找谁啊?”   “孟海楼。”   话一出班级众人纷纷面露难色,责备地看向孟海楼同桌的男生。   坐门口的小姑娘悄声说:“刚才他出去了,都怪他同桌,课间看热搜就看热搜吧,非要在座位上和别人聊,叫他上厕所回来听着直接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楚招星道了声谢,当即出门找了个墙角呼唤齐钰。   好在齐钰动作很快,楼上楼下探索一圈,仗着体质优势轻松找到了孟海楼。   是靠着寻觅孟远松的鬼气找到的。   然而孟海楼没有阴阳眼,看不见身边的父亲,只能握着他的手机坐在树下茫然地看着热搜,天底下应该不会有比他更难的高考生了,齐钰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板,觉得他那一刻比她还要像个鬼。   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孟海楼到底还是在高考之前知道了这件事。   楚招星觉得高考是人第一要紧的事,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想好高考是为了做什么,是爷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高考,他这才对这件事有了执念。   孟远松恳求他,不要让孟海楼卷进这场纷争中,他可以不沉冤昭雪,但千万不要让他的事情影响到孟海楼的高考。   到底是没对得起孟远松。   可计划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呢?他租这房子是自己去租的,只有齐钰和孟远松知道这里,齐钰的精神已经正常了,且身上还背着地府的枷锁,绝不可能帮原主以外的人做事,孟远松就更不可能了。   除非……   楚招星什么都没做,在看到孟海楼的第一刻,只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都会好的,什么都会好的。”他一点点拍着他的后背,压着声音道。   “你爸爸一辈子的愿望,一是让他们付出代价,二就是你能替他好好上大学。”   “两个愿望都要实现了,这是多好的事情,你该高兴的,你爸爸也会很高兴。”   孟海楼没说话,半晌,他猛然握住了他的手。   楚招星带着孟海楼走到校门口,没见着说好要来的叶行云,便掏出手机准备给她打个电话。   刚举起手机,红色跑车里的美女顿时将墨镜往上一撸,声音清脆大喊道:“楚招星!”   楚招星一回头,惊愕地发现那居然是叶行云。   她穿着一身比车身还鲜艳的红裙子,墨镜高调地架在头顶,长发如瀑散落下来,如果没有那张娃娃脸,绝对没人敢信她是个高中生。   他前后一看,没在她旁边看到司机,奇道:“你开?”   叶行云一点头,“是啊。”   难不成花市已经进化到了这个程度,未成年都能拿驾照了?   .   与此同时。   花市国际机场。   飞机在灯火中预备落地,跑道线拉出长影,头等舱第一排靠过道位置,一个年轻男子在机舱晃动中缓缓苏醒。   他手指白皙到近乎透明,捏住眼罩一边,微微往下一扯。   随着他动作,原本放在他腿上的机票滑落在地,一名空姐正往这边走,立刻弯腰帮他捡了起来。   年轻人抬起头,彬彬有礼地接过机票,温声道:“谢谢。”   他相貌实在俊秀极了,书卷气浓郁,哪怕在美人云集的花市飞机上也显得格外突出,让人看过去竟然有点移不开视线。   外面灯火辉煌,玻璃窗上映出巨大的“花市”二字。空姐的目光从机票上移开,最后一眼中,她看清了机票上的名字——   “楚莱” 第34章 我要和他一起   “我车龄很高的, 你们别不信啊!”   “我初中就会开了。”叶行云一脚油门稳稳踩下:“我妈有辆淘汰下来的跑车,特好看,芭比粉的, 看我喜欢就送我玩了, 证不证都是小事,我开这玩意真熟, 真的。”   “那你怎么不开芭比粉的来?”   “……不在这边。”   “那有机会让我坐坐, 我也喜欢芭比粉。”   “下次一定!”   叶行云接着便不多说话了, 车确实如她所言稳稳开了出去。   “叶行云。”坐在副驾驶的孟海楼问:“你今天晚上去哪了?”   其实楚招星也挺好奇的。   结果叶行云将她的长发往后一撩, 毫不避讳又全都避讳了地道:“当然是收拾收拾准备来英雄救美啊。”   可惜夜色深沉, 楚招星看不清孟海楼的神色。   等高考完必定要去拿个驾照玩玩, 他心想。   叶行云伸了个懒腰, “孟海楼,晕车吗?”   楚招星预感到她要做点什么。   “难受的时候就扯脖子喊, 速度带来的激情最能治愈人。”   孟海楼猛地扭头看她。   叶行云笑得春风满面, “姐姐今天带你们兜兜风!”   话音未落,车如离弦之箭向前开去, 风声倏然响过耳边——   楚招星靠在后座, 景色在他身边飞驰而去, 快得他连热搜上的字都看不清。   然而孟海楼迎着风,忽然大吼了一声:   “啊——”   这一嗓子仿佛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却也让他的情绪达到了一种巅峰,他喊了一声又喊一声:“啊——”   楚招星听着高兴,也跟着喊:“啊——”   他喊完叶行云也喊:“啊——”   楚招星觉得这比喻不太合适,但他一时半刻也只能想到这一个比喻, 他觉得今晚的他们仨像极了月下狼人,在这里争先恐后地咆哮, 甚至头顶的月亮也是应景的圆。   速度确实能带来激情。   楚招星连吼了数声,觉得一肚子风灌下来今晚可能要跑不知道多少次厕所,但人总要有点无所顾忌的时刻,连叶行云无证驾驶的车都坐了,天底下应该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楚招星吼得身心一派自由飞翔,忽然在咆哮声中听见了微信电话微弱的声响。   他琢磨着这时候谁还能给他来电话,就见到了上面的三个字——   司空锦   车子刚好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楚招星说:“喂?”   “楚招星。”那边的声音和着凉风传来,楚招星恍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司空锦第一次正经叫他的名字。   “你现在在哪?”   楚招星刚想定睛看下旁边商场的名,叶行云又一踩油门,像子弹一样窜了出去。   “……”楚招星说:“我们在去叶家的路上。”   “你们都有谁?”   “我,孟海楼,叶行云。”   “告诉叶行云,不要回叶家,直接去苏家,我在那里等你。”   他毫不迟疑地挂了电话,楚招星立刻喊:“叶行云——”   声音吞没在风中,楚招星提起嗓子喊:“别去叶家了,司空锦让咱们去苏家!”   “什么?苏什么?”   “司空锦说不要去叶家直接去苏家!”   “司空锦?司空锦怎么了?”   “司空锦说去叶家!”   “他说叶什么?哪个叶?我的叶还是三更半夜的夜?”   楚招星怒砸她椅背,“停车!”   跑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楚招星深吸一口气,“司空锦让咱们不要去叶家,直接去苏家!”   “噢,去苏家啊。”叶行云无所谓道:“就这么一点事,你让我停什么车呢?没关系无所谓的这都是一条路嘛!”   叶行云口中的“我们来商量一下”听起来很像是一个严肃的圆桌会议,结果一路风驰电掣抵达苏家大宅后,他和叶行云一起得知,就在他们来的前十五分钟,苏鹂歌和司空锦已经在商量后达成了双方共识。   好在楚招星这么多年书念下来,早已对班主任口中的“商量”二字相当稔熟,由大概率是班主任本人的大人物拍板决定某件事情,再拿到班上象征性问问同学们“同不同意”,简直是让人过分熟悉的一套流程。   商量的结果是,孟海楼母子俩从今天开始住在苏家,直到应家事情了结,叶凌霜去学校给他收拾东西,司空锦从今天开始住在楚招星家。   楚招星越听越不对,“等等!为什么还有我的事?”   叶凌霜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因为……你现在也不太安全。”   “我哪里不安全?”   叶凌霜拿出手机给他看,画面消失前杨文柏的最后一段发言,说的正是“你快来救我,你说了你会来救我的,chu——”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中,叶凌霜关上手机,“你最好祈祷不要有人从这段视频中发散思维,从而发现杨文柏最近身边时常出现的你。”   可惜很难不发现了,楚招星打开热搜,上面已经开始讨论得热火朝天。   “杨文柏最后的话到底在和谁说?口型是个chu,出除杵处……他在说什么?他该不会在和鬼说话吧?”   叶凌霜冷眼看着他,“是你吧,楚大师?你到底和他许诺了些什么?”   小瓜一听这话,先抽搐,再尖叫,电流把楚招星的脑子电了个天翻地覆,接着它开始哆嗦着骂骂咧咧起来。   楚招星:“……一点小事,无关紧要。”   “被傀儡鬼碰过的人,都不安全。”苏鹂歌这时沉声说。   “杨文柏被人发现的那座鬼楼,你们知道当年为什么会出事吗?”   叶行云好奇,“是那几个流浪汉的事吗?”   “那是第二次出事了。”   苏鹂歌看着面前的一幅挂画,瞳孔中微微掀起了一点波澜。   “那是我奶奶给我讲的,她和那家的小女儿是发小,那房子的主人很厉害,但他太贪心,贪得过分,炼出一个傀儡鬼来,最后把全家都葬送了进去。”   叶行云还眨巴着眼睛想听更多。   但苏鹂歌长叹了口气,并未再说下去。   楚招星知道苏鹂歌已经越病越重,这故事能在她脑中保留个框就已是万幸。   他问齐钰:“能查到苏鹂歌还能活多久吗?”   齐钰说:“你当我是什么鬼?我一个带罪之身,哪能和命簿那边攀上交情?”   楚招星开始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了。   更棘手的是,回家的路上小瓜一直在吱哇乱叫。   “楚招星,我怀疑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和人家同居对不对?”   “我告诉你啊,虽然这个地方乱搞的人很多,但你不要当随便的人,我跟你说,你爷爷说过的,你……”   楚招星被他吵得脑仁疼,扭头问司空锦:“为什么苏女士会愿意帮孟海楼?”   司机一派安静地开着车,如同一个标准的聋子,司空锦看他一眼,不疾不徐道:“你应该知道,她和应家关系不浅。”   楚招星说:“我当初以为她不会愿意出手对付应家。”   “应霖在苏家夺权方面确实对她有恩,但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会嫁给应霖。”   司空锦用的是肯定句,楚招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索性直接摊开说了。   “她当初被她哥设计过,所以此生最痛恨设计,应霖为了应思设计孟远松的高考,毁掉别人的一生……”楚招星顿了下,低声说:“苏女士这回是真被惹到了,她不会害应家,但也不可能去帮应家。我说得对吗?”   “是。”司空锦说。   楚招星沉默半晌,道:“谢谢。”   “为什么谢?”   楚招星轻笑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我替孟海楼谢了。”   司空锦却忽地扭过头,眼睛紧紧盯着他,“其实还有一点。”   “哦?”   “她很在乎的一个人,就是毁在别人的设计上。”   “很在乎的人毁于别人的设计?”   楚招星顿时想起当初的封昌来。   “她还能想起这个人具体的过往吗?”   司空锦没说话。   “她都想不起这个人了,但还是记得她有个很在乎的人毁于别人的设计。”楚招星低声道:“如果那个人能活着,故事说不定能不一样呢。”   车子一路融进了路灯下的车流中。   楚招星其实不介意让司空锦睡到他床上来,可惜小瓜介意。   司空锦被他安排在了孟海楼之前睡的书房,恰好那里有张床。   楚招星从前说过,他们食堂的芝士焗红薯说是猪食猪都要叹气,以此类推,他现在所住的这间屋子,说是猪窝猪也得流泪。   由于事先无一人通知,他出门前没来得及做任何整理,路上又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是以毫无预兆地,它以最原滋原味的面貌出现在了司空锦面前。   楚招星难得感受到了一丝丢脸。   这种情绪在他的内心实际出现得很少,好在书房是他整个家里最接近人窝的地方,他压根没给司空锦多打量一下这屋里的机会,进屋换了鞋就拉着他往书房走。   “回头我收拾一下,你把那些书往边上堆就行了。”   楚招星边说边拿起旁边一个果盘,这是昨天写完作业忘了吃的,他立刻趁剩下的几瓣橙子还没散发气味之前将它们往垃圾桶里一送,“我去倒趟垃圾,你要洗澡上厕所自己随便就行。”   “不用客气。”他将地上几袋垃圾一起拎起来,在推开门之前最后说:“就当自己家一样。”   急急忙忙把门口那几袋垃圾扔掉,想着趁司空锦在屋里待着赶紧把外面收拾收拾。但人在走路时还是不能太过分心,一不留神他就走错了门,按下那门把手的时刻,他看到了眼前整洁到一丝不苟的屋子。   楚招星顿时把门关上了。   真离谱,他想,他下个楼不锁门就算了,怎么走错的这家也不锁呢?   关上往外走了几步,他顿时感觉到了不对,再往上一看门牌号,他压根就没走错!   司空锦已经从门里探出头来,“要去哪?”   楚招星觉得哪怕是世界顶级大管家也不可能在他扔个垃圾又上来的这点时间内把猪窝变成人窝,但司空锦做到了,这简直是人类第九大奇迹。   “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吗?”他瞠目结舌地问。   司空锦眉一垂,却没回答,反问:“你还想看什么?”   司空锦又将手一挥,楚招星眼看着他前面的茶几消失了。   再一挥手,茶几原模原样出现在了原地,连上面的果盘都没动一点地方。   楚招星楞了,他很难不楞,天底下任何一个人过来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以后春晚的魔术我再也不看了。”楚招星说:“我觉得那玩意就是在戏弄我的智商。”   他接着责怪小瓜,“你能不能也跳出来干点什么?让人家对我刮目相看一些!”   小瓜:“*#……%@(*@¥&*)&**%”   “等等!”   楚招星忽然止住玩笑声,他紧盯着司空锦动作时的手腕,那白玉珠串往上动了一截,恰好露出了下面的隐隐黑气。   “小瓜,你快看,那东西是什么?是天谴吗?还是什么普通鬼气?”   楚招星边说边拿起桌上一个橘子,剥开递给司空锦。   司空锦看着他,迟疑了一秒,还是将橘子接了过去。楚招星顺手在一颗珠子上摩挲了下,不动声色地将那团黑气露了出来。   寻常人是看不见这团黑气的,在苏家他特意试着问过孟海楼,他对此一片茫然,于是楚招星也学着孟海楼当时的神色,一派懵懂道:“你这手串真好看啊。”   他笑得相当灿烂,正常人都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司空锦神色却瞬间极冷道:“别碰它。”   “不碰不碰。”楚招星好像根本生气不起来,又抛了个笑脸,将剩下的半个橘子举起来,就在他薄唇边晃了晃,“还要吃吗?”   他原只想逗逗他,没想到司空锦竟然真略带迟疑地张开了嘴。   楚招星倍感愉快,有一种自己达成梦想的感觉,立刻将橘子慢慢朝他嘴里送去。   与此同时小瓜颤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楚招星没能听清,因为一串奇怪的钥匙声从锁孔一并传进了他的耳朵。   司空锦大约也讶异了一瞬,保持着这个动作甚至都没放开,楚招星心想这年头走错门的人可真不少,然而下一刻,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个相貌俊秀的白衣年轻人立在门口,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他眉毛微蹙,看着屋里的两个人,不确定道:“招星?”   这声“招星”如同惊雷贯耳,楚招星几乎是从司空锦旁边蹦开的,接着他干咳了一声,在与来人四目相对时,喉结剧烈地一滚。   “哥,你回来了。” 第35章 突然加更!   那瞬间楚招星的心头涌过了自己两生的生平, 凭着脑子里仅有的礼貌立刻将剩下那半只橘子塞进嘴里,快走两步到门口,去接楚莱的那只黑色行李箱。   “挺巧啊哥。”他边将行李箱拖进屋边陪着笑脸, “你怎么这就回来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楚莱是个很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人, 因此哪怕内心再多波澜,当着司空锦的面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淡淡问:“带朋友回家玩?”   楚招星立刻说:“对对对, 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司空锦, 我朋友, 最近来我这儿住几天。”   太奇怪了!他想, 楚莱的性格不该不打招呼就直接回来, 就算回来他也该先回楚家放东西,怎么就直接到他这里来了?   楚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司空锦, 笑道:“这是你同学?”   “不是, 他现在大二,室友撬了他女朋友墙角, 吵一架不愿意住校了。先在我这儿住几天。”   一番话说下来, 楚招星对自己随口编的能力敬佩到了极点, 甚至梦回小学三年级讲故事比赛一等奖的时刻,果然是三岁看到老,聪明的人总是很聪明。   楚莱看起来是相信了,他确实是个很好骗的人,在原书中,他和陆妄的第一次见面后, 陆妄三言两语就把他骗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得知了他第二天将要前往弟弟灵堂的事情。   他对自己的弟弟确实有些盲目的信任, 楚招星在他眼里始终是个傻孩子,一个傻孩子不可能在一瞬间内编出这么合理的一套话来。   海棠高中还是养人的,现在的弟弟和他一年多前前见到的简直天差地别。   司空锦全程站在后面,任由楚招星给自己捏造身份。   事已至此,楚莱不可能把他撵出去。   他朝着楚莱一点头,“谢谢哥。”   楚招星总觉得哪里古怪,他跟着他叫哥没错,但他好像叫得过于熟稔了。   但来不及多琢磨,楚招星赶紧又从果盘里抓了个橘子递给楚莱,“来来来,快吃点,哥你是不是累啦?要不要我给你煮个泡面?”   楚莱拒绝了,表示自己去洗个澡。   好容易挨到楚莱去洗澡,楚招星脑袋都快爆炸了,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想着赶紧把齐钰叫过来,让她能不能下去和原主问问,看能不能打听到楚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想司空锦突然问:“有什么泡面?”   楚招星扭头,“啊?”   他旋即意识到司空锦居然在问他要泡面,摆摆手,“厨房第三个柜子里有火鸡面,冰箱里有牛奶和芝士片,你随便弄。”   司空锦又看了他一眼,楚招星按理说是该察觉的,但他恰好在了无生气地剥香蕉,因此并没去看司空锦的神情。   但他的耳朵却没闲着。   一片升平中,小瓜的声音不住发抖。   “是天罚,这东西就是天罚,楚招星,你赶紧想办法把这个司空锦送走,这人不是普通人,连普通杀人犯都没有得到天罚的资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是犯过大罪的人才能受到天罚!”   “还真是……”楚招星暗暗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大罪过都有什么?”   “阻碍天道,比如你爱看的《西游记》,里面那个故意下错雨的老龙王,这就是悖逆天道,还有什么,动用灵力屠城啦,手动改变因果啦……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一样,但天罚一旦降下,诅咒会遍布全身,他能把所有的天罚都集中到手腕上那一圈,说明他的内力深不可测。”   “他那个手串不是普通东西,把天罚的煞气全挡住了,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发现,也就是我不是人才能感受到。楚招星你小心点,一旦他想要再做什么坏事,咱俩加上你的便宜哥就全完了知道吗?”   楚招星抬了下眉,看向厨房朦朦胧胧的身影。   他不知道司空锦做过什么又要做什么,但他周身气息不会做假,他不是害人的人。   可天罚到底是怎么来的?   “其实我觉得那老龙王真挺倒霉,只是领导让他做的事情他自己稍微改了一下ddl嘛,虽然他赌输了自己改答案是挺玩不起,但上面也太小题大做了。那雨又不是不下,这也要灭了他,真是一点都不讲人道主义。”   他边说边往屋里走,正准备招呼齐钰,小瓜却说:“我还觉得有点不对。”   “他身上功德多得都快烫着我了,上次你见了他那个师弟,他师弟身上比他功德差得很远,但咱们见了这么多人,其实他师弟才是正常这个年龄的天师身上该有的功德。”   “可能人家比较年少有为呗,就像我一样。”楚招星说:“其实我还挺好奇,要是有人能看到我身上的功德,能看到多少。”   楚招星走进自己屋里,趁着俩人都被支开立刻去阳台小声呼唤,“齐钰姐,齐钰姐!”   好在齐钰闪现得很快,二人一番交流后齐钰表示下去问问。很快,楚招星开始闻到了火鸡面的香气。   牛奶火鸡面这种东西,很多人都会嫌腻,楚招星却很喜欢,是以他买了一堆牛奶专供享受。   司空锦叫他出来,楚招星才发现,他居然给自己也做了一份。   楚招星觉得有点感动。   为表感动他特意给司空锦剥了个橘子,刚才那半个橘子已经在混乱中进了楚招星的肚子,这回他直接剥了一整个,满面笑容地递给了司空锦。   接着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当即热泪盈眶递地握住了司空锦没握橘子的那只手。   “你不干这行了的话,能改行做厨师吗?把我们食堂那个韩餐窗口淘汰下去,让你上岗行吗?”   司空锦:“……”   楚招星毫不气馁,大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牛奶火鸡面特别好吃?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有眼光,上次我给齐铮做了一碗,他居然觉得腻,虽然他也含泪吃完了但是我觉得……”   楚莱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什么这么香?”   美人出浴的场景在这花市里格外诱人,然而楚招星融了原主的记忆,心头不由自主涌上来大量纯度百分百的兄弟情,立刻把自己那碗端起来,“哥,来一口吗?”   他说着起来准备去厨房再拿双筷子。   但司空锦拦住了他,并直接把自己那碗给了楚莱,“你们吃吧,本来也是给你弄的,我没动过。”   楚招星看他脸色,觉得他莫名心情不太好,但人家碗都放下了,也没法强留。   司空锦直接进了浴室。   拿起花洒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将凉水调到了最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水温冰凉,凉得人连连寒战,他却面不改色,几乎是发泄般地朝着自己身上浇去。   楚招星听着里面水花声响起,便将手中的面推了过去,对楚莱说:“他就是不太会说话,人很好的,这个特别好吃,你尝尝。”   楚莱审视了他几秒。   “招星。”他叹了口气,“我一直不在你身边,也不知道你现在身边都是什么样子,你变活泼了不少,身边有了朋友,我很高兴,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个可能你不太愿意回答的问题。”   楚招星心中警铃大作!   楚莱开口之前他的内心已经回顾了三人从见面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编的所有瞎话,甚至想好了了应对措施。   楚莱郑重地看着他。   “你刚考完期中考试,成绩怎么样?”   楚招星:“……”   “招星,你中考的时候我没回来,我很抱歉,当时实验室出了事情,唯一能顶替我工作的人在我准备订机票的前夕在街上被人枪杀了,当时很乱,我实在没法回来……一直做到过年,我也忙到根本没有空回来。”   楚招星心一颤。   “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想当面对你说。”他顿了顿,道:“我后来也是问我的高中同学,他和我推荐了海棠,又给我推了那个主任,这才把你送到了现在的班。”   事实证明有些对不起还是要及时说的,现在的楚莱要对着陌生人道歉,而书中的楚莱只能对着灵堂道歉了。   见楚招星没说话,楚莱神色有些暗淡。但楚招星确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他仍旧不确定原主在遇见楚莱道歉的时候会做出什么选择。   还是让齐钰去问问,楚莱也不会明天走,如果能和下面商量商量,让原主上来自己和他哥当面锣对面鼓,那就再好不过了。   楚莱见他没多回答,便没有强求,拍拍他肩膀,道:“加油,哥哥永远支持你。”   楚招星这时抬起头,他朝楚莱笑了笑,“我也永远支持哥哥。”   这话是原主想说的,他无比清楚。   尽管楚莱回来的时间出其不意,但也算正好卡在了这时间点上,应思一家被抓捕的速度比楚招星想象中要快得多,第二天醒来他就看到了热搜,应霖和应思全部被带走调查了。   陆妄和应家关系匪浅,他只能火烧火燎地想办法去给他们减刑,现在不可能有闲心做别的事。   而孟海楼在苏家,安然无恙。   楚招星握着手机,事实上从昨天晚上去苏家开始,他就在反反复复思考这件事。   关于苏鹂歌和孟海楼。   苏鹂歌本人痛恨被设计,这个理由确实足够有说服力,她也确实不喜欢应思。但她不是菩萨,也不可能和楚招星一样因为把人家当成自己计划的一环从而产生愧疚,她可以踹掉应家,但没必要还管孟海楼母子的死活。   孟海楼和她非亲非故,除非是有和她有亲有故的森*晚*整*理人背后与她说了什么。   表面上看,叶凌霜有可能,叶行云也有可能,但他却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司空锦。 第36章 我带哥哥看明星   齐钰下去一趟带回一个坏消息, 地府最近在搞系统管控,“现在审批特别慢,好像过些日子有一大批鬼要集中上来。”   楚招星觉得地府的办事效率真是令人和鬼一起堪忧, 离鬼节还远着, 怎么现在就开始审批了?   事已至此,原主没法在楚莱离开之前上来了, 只能委托楚招星给楚莱带几句话。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哥, 我希望你好。”楚招星诚恳地看着对面的楚莱。   “我小时候总想着, 你能多回来看看我, 中考之前特别想让你回来, 虽然我成绩不好, 但我总想着,会不会我中考考得好一点, 你就能回来看我。”   楚招星没有去看楚莱, 他和半空中的齐钰遥遥对望。   那一刻,他想, 他就是梦中那个低着头苦等哥哥的小男孩。   他接着叹了口气, “哥, 我都知道,你在国外也不容易,不用那么努力挣钱,我不用那么多钱,你要是累了就歇歇。”   楚莱却摇了摇头。   “他们走的时候你还小,他们没有攒钱的习惯, 是赔偿金把我们养大了,两条命换来的钱, 给你买了房子雇了保姆,送我上了大学出了国。”   他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下,抬头时便又是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你不需要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就好,我现在挣得不少,那边给钱很痛快,我的钱都是你的。你马上要上大学,将来要结婚,我都会给你攒好。你只要好好的就好。”   “招星。”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希望你快快乐乐地成长,对未来的生活有自己的规划,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就够了。”   齐钰飘在旁边垂下眼,楚招星去洗手的时候问她:“都记住了?原话告诉他吧。”   于是齐钰下去了。   今天恰好是个周六,楚莱说带他出来吃饭,地点就定在步行街的银泰里。   从洗手间走出来,旁边有几个小姑娘正在兴致勃勃地摆弄相机。   楚招星多看了两眼,问:“今天这里是有什么活动吗?”   “管乔的站台活动。”小姑娘热情地说:“欢迎来看啊,他性格很有趣的,待会应该会有抽奖呢。”   他吃饭之前还真在楼下看着了搭起来的台子,只以为是商场自己的小事,完全没当回事,没想到居然有明星。   楚招星觉得自己和管乔最近也挺有缘分,先是一集不落追完了他新剧的全部吐槽视频,然后又开始追他的综艺。   花市特色综艺《我们上床吧》,真的很好看!   他和齐铮和叶行云和叶凌霜有个微信小群,名字是他取的,叫“海棠未来之光”,平时常年在群里扯皮,消息动辄刷出几十条,上一条消息还是叶行云发的“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准备准备出去玩”。   于是楚招星直接回:“来银泰吧,有明星。”   和楚莱一起走出牛蛙煲家,他们发现下面已经热闹了起来。   粉丝围得人山人海,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谁是谁,刚刚那几个小姑娘已经去台前了,主持人在喊:“欢迎大家今天来到现场,管乔今天能来到我们的活动上,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楚招星探头去看,前排位置已经全被粉丝占领了,他们只能溜边去瞧一瞧。   管乔最近正当红,一身蓝色西装意气风发,他面相阴柔,笑时自带点娇羞感,他朝台下挥了挥手,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支持,很高兴今天能来到这里。”   楚莱问:“你认识他吗?”   楚招星没说话。   楚莱见他表情呆滞,便叫了他一声:“招星?”   楚招星却低声说:“等等!”   楚莱不明所以,楚招星瞳孔紧紧锁着管乔旁边的位置。   那是个只有他腿高的小男孩。   他看综艺的时候了解过管乔的生平,他主打的人设是温柔人夫受,并表示自己是个纯0号,打从青春期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   如果这是他的孩子,那可就是个大瓜了!   楚招星眼中都闪着激动的光,立刻让小瓜去调他的故事,刚要仔细看,却被楚莱一声招呼唤回神来,楚莱蹙眉问他:“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楚招星立刻说:“哥你还想看吗?他最近可火了。”   “你喜欢他?”   楚招星觉得综艺这东西还是没必要和楚莱分享了,以免引起楚莱不必要的性向怀疑。   楚莱这几天都待在楚家,下周就要回到国外,只要安全把他送走,楚招星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于是他说:“一般吧,他最近演了个剧,挨骂挺多的。”   这时小瓜在脑子里一声“卧槽!”   “怎么了?”楚招星问。   小瓜的下一句话却被台上的声音吞没了。   “今天我们很荣幸,还请到了德惠影业的CEO陆妄先生。”   楚招星浑身血液凝固了一半,再顾不得搭理小瓜,猛地一眼看向楚莱,楚莱无知无觉,奇怪道:“招星,你今天怎么了?还好吗?”   楚招星警觉地拉着楚莱,让他到自己的位置往下看,“认识左边那个黑衣服男的吗?”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陆妄恰在这时和观众打招呼,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他确实长得不错,即便站得遥远导致脸有些模糊,仍旧能让人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甚至旁边两个小姑娘还在讨论:“你看这老板也好帅,和管乔站在一起好配呢!”   “老板能不能也进《我们上床吧》做飞行嘉宾啊,好想看他压管乔哎!”   楚招星心说嗑吧嗑吧大胆嗑,最好再去他们官博下面呼吁呼吁,要是真能把陆妄送进综艺去,他在里面爱怎么搞怎么搞,别说飞行了,以花市攻的持久性来看,做常驻他都没问题。   楚招星从未像此时一样庆幸管乔有充足的粉丝,人山人海他们又站在五楼,除非陆妄眼睛里长了个望远镜,否则他怎么也不可能看清楚莱的脸。   楚莱挺奇怪地说:“主持人不是说这是管乔的老板?”   楚招星松了口气,看来陆妄还没来得及去搞楚莱,此时此刻他们素不相识,一切都还是安全的。但此地不宜久留,他顿时也顾不得管乔的私生子了,立刻头往后一仰,整个人虚弱地被楚莱一把扶住。   “哎哟哥,我感觉有点头晕,好像是感冒了,要不咱先回去吧?我想睡一觉。”   楚莱完全反应不过来,赶紧道:“好,那先回去。”   好在楚莱是个好说话的,楚招星又赶紧拿了两个口罩出来,一个自己戴一个给楚莱,“哥,你也戴一下吧,最近支原体高发期,小心点。”   口罩遮住了楚莱的美人面,楚招星最后遥遥看了一眼台下的陆妄,无声松了口气。   俩人坐了直梯下一楼,原本直朝着门口而去,他眼看着管乔旁边的小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小鬼看似在散步,小瓜却在他脑子里说:“楚招星你先等等!先别走,这小鬼不是普通鬼,走了你保证会后悔。”   于是楚招星脚步顿了一下。   “哥,你先等等。”   楚莱疑惑扭头,“嗯?”   楚招星再次面露虚弱,“我能不能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就好。”   楚莱便带着他往小桌处走去。   本来那边总会有大学生占着喝奶茶,但今天大家都去看管乔了,地方正巧空了出来,楚莱拉开椅子让他坐下,对他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星巴克给你要杯热水。”   星巴克就在拐角,陆妄仍旧在台上说着什么,环节十分安全,反正接收故事也快得很,楚莱拿着水回来直接走就好。   “真的,楚招星,你信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鬼!”   楚招星骂骂咧咧地坐下来,“不普通还能有多不普通?难不成也是个实心的?”   铺天盖地的故事在瞬间之内涌进了脑海。   小鬼死的那年才六岁,人生尚未开始,世上所有快乐的事情他都毫无体验,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医院里,病床床头贴着他的名字“刘子睿”。   父母每天都在他的床头哭,但他和他的父母却并不熟悉,   听说他出生没几天就被人偷走卖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便是他记忆里的家。   他不喜欢他记忆里的家,妈妈是个疯子,和猪睡在一块,看他的目光永远恶狠狠的;爸爸成天在外面打牌,回来了就打他和姐姐;姐姐年纪大跑得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于是按时挨打的只剩下他。   可姐姐也跑不远,山里有狼,姐姐晚上只能回来,爸爸就会到姐姐的床上去打她,姐姐在被子里哭,他总想去抱抱姐姐,但姐姐每次都会哭着打他。   其实奶奶比妈妈还疯,有时摸着他叫宝贝,有时却拿针往他身上扎,但奶奶却可以睡在屋里,让他分不清疯子和疯子的区别。   后来有一天起夜的时候,妈妈忽然叫住他,让他把猪圈的门打开,他很听话,希望妈妈第二天能抱抱他,结果第二天,妈妈不见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村子里来了警察叔叔,姐姐把一个警察叔叔带进了家门,警察叔叔把他抱起来,带他和姐姐一起去了医院,在医院里,他见到了现在的爸爸妈妈。   他听不懂医生的话,只能听到什么“先天体弱”“身体里好几根针”“肝脏破了”“又一直挨打”,现在的爸爸妈妈就一直哭。   原来真正的爸爸是不会打他的,真正的妈妈是会和他一起玩的,他还有一个真正的姐姐,听说姐姐为了看他特意从国外赶回来,她穿着漂亮的裙子蹲在他的床前,就像仙女一样。   他问以前的姐姐去哪了,爸爸妈妈抹着眼泪告诉他,姐姐上学了,他们保证会供姐姐到大学的。   来看他的还有一个他该叫做表叔的人,听说表叔是个明星,在电视上演戏的,他觉得好厉害,表叔给了他很多好吃的,还给了他一道平安符,让他放在枕头底下,说会保护他的平安。   他死的那一天,爸爸妈妈握着他的手,以前的姐姐和现在的姐姐都来了,表叔也来了,病床前围着好多人,爸爸妈妈说,下辈子一定还要再来做他们的孩子。   “你们放心 。”表叔轻声说:“睿睿一定还会再来我们家的。”   人群之后,他看见表叔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再睁开眼时,屋子里一片昏暗。   他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自己来自于哪,他的周围是无数零食和玩具,一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青年站在他面前,烛火在他脸上投出阴森森的光影。   “好孩子,你醒了,我叫菅田一乔,是你的主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只要你帮我做成我需要的事情,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他弯下腰,微笑着将一朵樱花放在了供台之上。 第37章 我要揭发他   “好好吃, 好好玩,等你养好了,我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这是菅田一乔对他说的话。   是哪呢?他懵懵懂懂地想。   可惜他还不认识字, 不认识中国字更不认识外国字, 重重樱花娇嫩耀眼,他跟着菅田一乔走进了那处牌匾下。   刘子睿死的时候太小, 如果他识字的话就能看见, 门口的木牌上写着的一串话:   【禁止怀着参拜以外的目的, 未经许可的人进入。】   菅田一乔毫不犹豫带着他走了进去。   拜殿建筑上铺着淡蓝色的瓦片, 菅田一乔将香火钱递给工作人员, 顺利进入了殿门。   殿内牌匾森严林立, 刘子睿看着这一切, 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不适感,仿佛有什么怒火要喷薄而出,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菅田一乔转过头,微笑地看着他。   “别怕, 这是全世界最庄严的地方, 他们都是好人, 会保佑你的。”   他面容优雅,声音温柔,在刘子睿的耳边循循善诱着——   “乖睿睿,拜一拜他们,就像我一样。”   刘子睿艰难地想要弯腰,真奇怪, 明明他只是魂体,身体中却仿佛有血脉在跳动, 有什么人在急切地喊着,让他站起来,赶紧远离这里。   菅田一乔虔诚地行了一个礼,将手中燃烧的香插进了面前的香炉中。   刘子睿的腰怎么也弯不下去,最后头痛欲裂,难受得大叫起来,菅田一乔摩挲着他的脸颊,手指在刀片上猛地一滑,将滴血的手指塞进了他的嘴里。   “吃点,好孩子,听话。”   本能的求生欲望困着他,让刘子睿不断吸着鲜血,这是他们缔结的契约,他吸了不知道多少血,菅田一乔的脸色已经渐渐发白,然而他脸上仍旧是温柔的笑意。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让刘子睿和他一起参拜。   “算了,还是我着急了。”   看着懵懂的刘子睿,他不禁笑了一声,穿透空气摸了摸他的脸。   “小睿睿,我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只要做成了,未来我们就会拥有一切,你想要多少好吃的,多少好玩的,天底下所有孩子喜欢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弄来。”   菅田一乔举起手机,取景框里樱花盛放,铺向远处湛蓝的天空。   他将这张照片发了公开,当然,他在网上的名字并不是菅田一乔。   是他母亲的家中给他取的名字,管乔。   管乔并不能时时刻刻都将刘子睿带出来,只有拜鬼的时候才会贴身带着,他总是想让刘子睿和他一起参拜,奈何刘子睿每次都会感到由内而外的不适,次次喂血也在消耗管乔的精气,他只好暂且放弃这一念头,让刘子睿在旁边待着。   大多数时候刘子睿都只能待在管乔家中,为管乔默默做法。   唯有今天是刘子睿磨着管乔,让他带他出来,他在屋里待太久了,实在是无聊极了。   楚招星平常从不会让鬼注意到他能看见它们,但这事情实在震动太大,他目光死死钉在小鬼身上,直盯得连小鬼都有点害怕,扭头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楚招星朝他招了招手,“睿睿,过来。”   刘子睿满眼不可思议,大约是从没有管乔以外的人对他说过一句话,仅仅是打了个招呼,他眼底便一片泪水汪洋,眼睛里当场流下两行泪,“你,你你?”   楚招星听见后面的脚步声,立刻弯腰朝他“嘘”了一声,抬头看见楚莱端着杯水回来了。   楚莱担心地问:“招星你……”   迎着刘子睿殷殷期盼的目光,楚招星叹了口气,立刻接过了楚莱手里的热水,“谢谢哥,我感觉好多了。”   接着他郑重道:“哥,我觉得我没事了,你能不能自己先回家?我刚接了个电话,齐铮——就是我同桌,他在马路上扶老太太被讹了,我得去看看他。”   楚莱:“???啊?”   楚莱立刻表示了加入的意愿,他认为此事事关重大,凭借他和齐铮两个人绝不可能完成这一伟业,必须要成年人参与处理,况且楚招星刚刚难受过一轮,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状态不错,但仍然有复发嫌疑。   “哥你放心,成年人绝对是有的,齐铮他姐刚过去。她有点恐男,不爱见陌生男人,见了就容易暴走,上次我们学校一特有名的小混混都被她揍了,好些天没敢来学校,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还是不要去了。”   楚招星言辞恳切,面容真挚,完全不似说谎。   小瓜:“……你竟然也没说错什么。”   为了打消楚莱的疑虑,楚招星又随手拨了个电话出去,“叶行云,你现在到哪了?我就在管乔这边等你来啊!”   叶行云的配合简直默契绝了,她立刻道:“我们快到了!你先帮我拍两张管乔啊。”   “行,咱一起去找齐铮,看看那老太太到底何方神圣。”   楚招星挂了电话,“我和我同学一起去,好了哥,你放心吧,我刚才可能就是低血糖犯了,嚼个大白兔就好了……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楚莱拒绝了楚招星的大白兔,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两眼。   “那你自己小心。”   送走了楚莱,楚招星立刻带着小鬼拐进了旁边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   一路心情难以平复,借着人群遮挡他蹲下来,低声问:“你是管乔养的孩子?”   刘子睿点头。   “他平时给我吃的和玩的,让我住在他家里。”   其实明星养小鬼是个挺常见的事,为了红为了火,回头反噬也是自己担,如果管乔只是想红,回头自己养小鬼自己担反噬也算不了什么,但……   楚招星深吸了一口气。   “宝贝,你告诉哥哥,他平时每年七月份都要消失一个月,那一个月,是不是都带着你在邻国一个社里祭拜? ”   刘子睿继续木楞楞点头。   楚招星其实从没觉得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多大的用处,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有些被叫做“洗脑”的东西,确实应该镌刻进每个人的灵魂。   这决心太坚定了,坚定得没有任何余地,他想,一定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越快越好。   这次他再拨打司空锦的电话时,小瓜颤抖着声音说:“我支持你!楚招星,哪怕咱俩今天团灭在司空锦手底下,也得把鬼子揭发出来!”   在等待司空锦的期间,楚招星继续蹲下和刘子睿唠嗑,他问刘子睿,“你想自由吗?”   刘子睿歪头,“什么是自由?”   “管乔现在对你很好,是因为他要用着你,他把你养在小屋里,只有像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才会带出来。”楚招星朝旁边努努嘴,“你看,那边的那些小朋友,他们每天都能在外面玩,你想不想也和他们一样有爸爸妈妈,天天在外面玩?”   刘子睿的眼中爆发出惊喜的色彩。   “我能吗?”他喃喃道:“我真的能吗?”   楚招星没有注意台上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变成主持人一个人的,陆妄讲完他固定的几句话就走下了台,很快在几个保镖的护送下往后面走去。   在临下台前,他背对着观众和管乔做了个小动作,那是他们都熟悉的一个动作,管乔抿了抿嘴,笑容引得台下又是一阵高呼。   步行街离楚家不远,坐公交车没几站,于是楚莱从里面出来,就打算直接坐公交回家。   然而在公交站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遥遥看见了车的影子,他肚子忽然一阵发痛起来。   楚莱不禁深深怀疑刚刚吃的那顿牛蛙煲里到底加了什么料,但事已至此,他便立刻走回了商场。   楚招星已经不在原地了,也可能还在,但他没时间去找了,他要赶紧先去找洗手间。   一路急急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好像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楚莱并没仔细分辨,他也没有听人墙角的爱好,他只想赶快解决了自己的问题,然而没想到的是,在他解决自己的问题之际,他被迫听了一顿别人的问题。   “陆总……轻一点……”   “别说话,那么想让人听见?”   “隔壁好像有人来了……”   “说不定就是你的粉丝呢,你不是很喜欢这样?”   “不要,真的不行了……”   “你今天伺候好我,我就不找别人了”   “陆总觉得我这里舒服还是宋若仙那里舒服?”   “你和女人比什么?你和她拍戏的时候想到我了?”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楚招星,他必然会相当乐于听这出墙角,对他而言这简直就是他睡前综艺的广播剧版,可惜楚莱是个脸皮极薄的直男,一时间他只觉得坐立难安。   坐等右等,那边的声音始终没有结束,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偏偏这卫生间又始终没有别人进来,只有楚莱一人坐牢,就更加痛苦。   毕竟是商场的洗手间,他觉得这两个人怎么也不至于在里面运动太久,楚莱原本想赶紧离开,没想到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竟然是有工作来了。   工作对他来说是永远排在第一位的事情,于是楚莱无声地站了起来,按下了冲水。   隔壁的陆妄勾了勾嘴角。   “你猜他刚刚有没有听见?”   管乔娇娇柔柔揽着他的脖子,“不如陆总出去看看。说不定还没走远呢。”   楚莱已经走出了门。   卫生间原本在里面,商场不知道出于什么设计,给外面加了一排软座,正好不用出去找地方,楚莱当即坐下了。   一组数据来得突然,楚莱立刻开始分析,不想刚打出一串字,头顶忽然被一片阴影遮住了。 第38章 这天底下除了我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   司空锦剑间挑起一点魂魄碎片, 他抬起手腕,长剑闪电般化为白玉珠串落在手上,那一丁点碎片瞬间融进了里面。   “这样你就能随时找到它了?”   “是, 我可以感受到它的气息, 随时出现在它附近。”   楚招星觉得相当新奇,“这也太厉害了!能不能给我个这种符?我下到齐铮身上, 这样天天早晨就可以秒到班上了!”   司空锦看了他一眼, 楚招星总觉得这一眼中含了别的东西。   司空锦的手在背后无声无息地收回来, 将一层刚刚飞回来的, 保护膜样的东西粉碎在了掌心。   东西罩在人的脸上, 就能改变人的模样, 这是一张灵异版的人皮面具。   与此同时。   陆妄从洗手间走出了几步路, 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真奇怪,他想起刚刚在门口沙发上看到的人, 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上, 居然会有那样的气质。   那可实在不像个中年男人。   ——   楚招星并不知道身后的一切。   司空锦转了话题道:“能不能度化它,我也不能保证, 小鬼是这世间最顶级的鬼物。他既然帮着管乔做过恶, 就必然要受到天罚, 他和管乔血脉相连,一旦强行剥离,他就会失去理智直接大开杀戒。”   “把它送下地府呢?”楚招星问:“地府是专门管这个的,只要能把它送下去,地府的人自然有办法对付它。”   “你要如何让它下去?”司空锦说:“它现在并不相信自己死了,算是三界之外的东西, 生死簿上没有它的名字,黑白无常都不会来抓它, 唯一支持它留在世间的就是它和管乔之间的联系。更何况,它背后还有一个控制人。”   “你说是那个炼化他的人?”   司空锦点头。   “他是陆家公司的人,会不会给他提供小鬼的人,和陆家有什么联系……”楚招星喃喃自语半晌,忽地将桌子一拍,“该不会是之前给苏家送黑雾的?”   司空锦却淡淡道:“这不是你需要管的。”   “看来就是了。”楚招星点头,“陆家背后有个人,他想让苏女士死,又帮管乔弄小鬼,大概率也知道他做的事,而且……”他抬头看着司空锦,“杨文柏家的那个保姆,应该也不是自愿撞死在棺材上的吧?”   司空锦深深看着他眼睛。   “你不该知道这么多。”   “那我该什么?”楚招星托着下巴笑,“该知道你一直在默默查这些事,在和背后的那个人周旋,这事情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你知道的吧?”   司空锦良久才道:“你该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司空锦,苏女士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帮她对付陆家?”   “她对我有恩。”   玻璃桌面倒映出司空锦黑沉沉的双眼,“小鬼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抱太大期望,如果要强行将它送下地府,就要先切断它和阳间的联系,而只要一切断它和管乔的联系,它就会立刻魂飞魄散。”   管乔用自己的血喂养了刘子睿,刘子睿和他血脉相连,认他为主,关系无法强行砍断。   这回楚招星足足沉默了半杯柠檬水的时间。   “血脉相连,血脉相连……”楚招星喃喃道:“如果,如果我们让他见到他父母呢?真正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他会不会记起以前的东西?在他和管乔分开的那一刻不要发疯?”   司空锦挑了下眉。   “那我要是能在那一刻给它渡一点鬼气呢?”   “我提前联系上鬼在旁边等着,就是那一刻,我可以给它鬼气,让它不魂飞魄散,旁边的鬼就立刻带它下去,只要见了阎王,就什么都好说了。”   司空锦皱起眉,“什么?”   楚招星谦虚道:“之前有点人脉,认识了一个鬼,是挺厉害的鬼。”   司空锦:“……”   楚招星接着说:“她来去比较自由,能不能叫她和那边通报一声,下头派点人来,你这边再稍微度化一点,大家合伙把它给送下去?”   “合伙?”   “是啊,合伙。”楚招星托着下巴道:“人多力量大嘛,我之前就碰见过一件类似的事,幸好当时我认识的一个鬼还没投胎,我就是托它下去传话的。还好当时的师傅也够厉害,把它镇在下面,才让下面的人直接收了。”   司空锦突然问:“你觉得我厉害吗?”   “厉害啊!”楚招星不假思索,“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觉得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我特崇拜你,真的。”   司空锦眸光中忽而带了几分认真,“真的?”   楚招星点头,“真的。”   然而司空锦这次却没有结束话题,竟然问:“你究竟和多少人说过这话?”   楚招星也毫不犹豫道:“哪里有别人,就你一个。”   他声音轻飘飘的,像爪子在人耳朵边挠。   司空锦这次沉默了良久,他拨弄着他那串白玉珠串,问:“你怎么确定这次我一定会帮你?”   楚招星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司空锦,狡黠地笑了笑,声音很轻地道:“因为我在拜托你啊。”   司空锦身体猛地一僵,楚招星却笑嘻嘻向后退去,他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下,这次他将笑容收敛,认真道:“因为你是中国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哪个中国人会不管这件事的。”   楚招星其实不愿意麻烦孟远松,有事他大多会去找齐钰,自从楚莱回国,齐钰的时间大部分都被他派去保护楚莱了,除了像现在这种下去汇报工作的特殊情况。   但这件事情事关重大,齐钰死的时候到底还是未成年,现在虽然虚长几岁,但长的都是做厉鬼没意识的岁月,而孟远松是个中年人,他比齐钰谨慎,也更清楚某些事情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孟远松面容肃穆,眉毛蹙得很紧,“管乔……我记得他,我老婆喜欢看他演的电视剧,我跟着一起看过。”   “你放心,证据我一定会收集到手的,绝不会让鬼子逃了。”   “没想到,人死了之后还能干这么有用的事,也是个奇妙的体验。”孟远松笑了笑,“很好啊,这辈子是没白来。”   楚招星站直了,他对着空中深深鞠了一躬。   多积些德,他心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再也不要这么苦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管乔的处理要比刘子睿的处理容易得多,管乔只需要收集一些罪证,直接匿名信举报给有关部门就好,但刘子睿却不同,楚招星私心想替他改改。   它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作恶,到了地府必有重罚,说不准要几世轮回进畜生道,哪怕能做人也会病痛缠身。   大错已铸成,楚招星只想尽力保它不魂飞魄散。   到底是个孩子,而且是个从来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的孩子。   管乔选择刘子睿的原因很简单,他从小被拐卖,心中难免郁结丛生,又死得早,越惨的魂邪性就越大,洗掉他的记忆让他为自己所用,确实是个好办法。   算算日子,刘子睿是三年前死的,管乔就是两年前开始红的,看来刘子睿不光帮他做事,还用手段帮他火了。   管乔背后的老板就是陆妄,帮助他炼化刘子睿的人,很可能就是陆家的那个幕后黑手。   陆妄最近可不会闲着。   司空锦最近天天住在他家的书房,但他不怎么出来,让楚招星时常淡忘这号人的存在,除了深夜综艺没敢再外放之外,生活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而楚莱除了第一天晚上之外就没有再住在这边,而是住回了楚家原先的房子里。   楚招星打包了牛蛙煲,准备晚上凑合凑合当个夜宵,如果司空锦不嫌弃,还可以叫他一起吃。   他下午去书店买了两本练习册,又看了一会儿书,这才回到了家。   开门他看见玻璃森*晚*整*理门后有道身影,便习惯性喊了一声:“司空锦,我回来了!”   人影从玻璃门后缓缓走出,楚莱端着一盘橙子走出来。   恰好站在灯光下,他的侧脸有种惊心动魄的漂亮,然而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说出的话是:“招星,吃点吧。”   楚招星喉结滚了下,心说这人还真和文里描述得一模一样:“哥你怎么来了?”   “下午想了想,还是要和你谈谈。”楚莱示意他拿一瓣橙子。   “招星,我不管你最近在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对自己的未来负责,人总要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你找男朋友也好女朋友也好我都无所谓,但如果你下次的成绩还像上次那样,我就要给你班主任打打电话了,知道吗?”   楚招星:“……”   他突然发觉楚莱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经过了漫长的沉默,他忽然叫了一声:“哥。”   “学习好就一定能找到未来的规划吗?”   楚莱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哥,你学习好,你未来的规划是什么?”楚招星看着他,“或者说,除了赚钱和做研究,你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吗?”   其实这是他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从过去的世界到现在的世界,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看起来他成功把楚莱也问楞了。   “哥,你也该多考虑考虑你自己。”楚招星看着他的眼睛,常年浸润在他眸光中的戏耍之意不知何时消失了,竟然有几分真心在里面。   “我将来不会结婚,所以不需要你来攒钱,成绩我下次一定会提上来,但是哥,你可以轻松一点,工作当然重要,但你也可以找找自己的爱好。”   楚莱沉默半晌。   他也不是个非常擅言辞的人,沉默之后他打算调转一下话题,但他也不知道有什么话题,这时他想到了白天见到的管乔,高中生好像都很乐于讨论明星,他想。   于是特别他生硬地转了话题,“招星,你喜欢白天的那个明星吗?”   “明星?”楚招星楞了下,“你说管乔?怎么可能!”   楚招星开始心惊胆战地思索,楚莱该不会打算追星了,那他看上的第一个明星也够可怕,他赶紧劝阻,“哥你要是想把追星当爱好,追谁都行,千万别追他,他真快凉了,真的。”   楚莱不禁回忆起自己听到的那一幕,他不了解娱乐圈,很奇怪地问:“现在娱乐圈要求这么严吗?”   虽然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无时无地到处乱搞的人,但他觉得这毕竟属于私人德行,也不至于到封杀的地步。   “也不是严吧,毕竟他干的事属于红线了……”楚招星说到一半忽然感觉不对,“哥,你是不是还知道他什么事?”   楚莱也开始思索,他觉得弟弟到底还是个未成年,有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还是不宜讨论。于是他说:“没什么,也只是听朋友说了点事情,未必是真的,还是别说了。”   楚招星心底升起一种浓烈的不安感。   他试探着问:“和他老板有关?”   楚莱真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他面容一僵,快速说:“没有。”   楚招星内心已经断定楚莱八成看见了什么。   但他不知道楚莱究竟看见了什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楚莱究竟有没有被人看见。   这该死的鬼剧情!   如果真的走起了剧情,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探究走到了哪一步,他不能绕弯子了,当即问楚莱,“哥,你回家路上是不是碰见他老板了?”   这倒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楚莱想,诚实地说:“洗手间门口碰见了一下,怎么了?”   楚招星看着他平淡的脸,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穿了个假书。陆妄对楚莱可是一见钟情,乃至于当天就动手动脚,楚莱明明非常厌烦,现在怎么可能是这个反应?   他艰涩道:“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没打个招呼什么的?”   楚莱哑然失笑,“我又不是明星,他怎么可能认识我,看了一眼就走了。”   看了一眼就走了。   看了一眼就走了?   楚招星那瞬间宛如雷劈,他怎么也想不通,陆妄为什么会对楚莱失去了兴趣。   难不成是剧情走错了,他去找别人了?可不该啊,那样楚莱的危险就已经解除了,原主肯定早就把齐钰叫回去了。   难不成……他心头扬起一个荒谬的想法。除了他,还有人在暗中帮楚莱?   可除了他哪还有人知道楚莱的剧情?还能这么精准的把他救下来?   楚招星思考又思考,却没有思考出一个合理答案来,脑中想法越来越荒谬之际,身后书房骤然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咣当!”   楚招星差点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和楚莱对视一眼,起身就拔腿跑进去,喘着气将门一推开,登时看见了差点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司空锦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身上白衣浸了道道血红,唯有手腕上的白玉珠串在发着亮。   那刻楚招星以为自己心跳要停了,楚莱紧跟着他进屋,而他完全顾不得如何跟楚莱解释,当即奔过去,“司空锦!司空锦!能听到吗?”   楚招星常年面对各种突发状况,已经生出一些条件反射,立刻弯腰先是探他气息,感受到人还活着,心中一口气松出来,立刻回头大喊:“哥!打120!”   楚莱急忙拿起手机拨电话,“喂你好,这里是南统区……”   楚招星的手却忽然被抓住了。   他低下头,看到司空锦苍白的面庞。   黏腻血液粘在楚招星的手上,楚招星发现了血的来源——正是那只白玉珠串。   只听他声音虚弱,却很坚决地道:“不要去医院。” 第39章 我要疯了   五个小时前。   银泰有家连锁奶茶店搞联名, 联的就是最近火爆的综艺《我们上床吧》,楚招星和司空锦路过的时候,眼看着两个小姑娘站在管乔的立牌前笑嘻嘻合了个影。   说实话管乔的立牌做得很妙, 关键部位若隐若现, 眼神又很是勾人,不愧是专业拍片的血脉出身, 确实没辜负他那血统。   楚招星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恍然大悟, 深深感叹原来一切事情都有迹可循。   俩人在银泰转了一圈, 事实上这是他们第一次一同来到这种纯娱乐场所, 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契机。到底事关重大, 不然楚招星真想拉着他去抓个娃娃。   路过游戏厅, 他听着里面抓娃娃的动静, 不由踌躇了片刻,就在这片刻中, 他的后背被一个人拍了拍。   “这就是你哥啊?长得真帅!”   楚招星一扭头, 先被站在身后的叶凌霜又吓了一跳,只见她又是一脸烟熏妆, 活像十几年前最流行的杀马特大姐头。   叶行云站在后面手插兜看着他, 一对双马尾活像个小学生。   楚招星心说这姐俩可真是风格迥异, 这才想起自己在群里说来和楚莱吃饭的事情,看一眼旁边的司空锦,风轻云淡道:“我哥吃完走了,这是我朋友。”   “哦——”叶行云拖长语调,“所以你把你哥甩了,背着我们找帅哥玩!”   叶凌霜说:“行了。”   楚招星观察到叶行云的脸僵了下, 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这一点僵硬其实稍纵即逝, 下一刻她便朝着司空锦笑得没心没肺,“你好,我叫叶行云。”   “司空锦。”   楚招星怕司空锦说不出什么话来让气氛尴尬,立刻主动接话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儿?真巧啊。”   叶行云奇怪道:“哪里巧?你刚不是还给我打电话了吗?”   楚招星:“敢情你说的都是实话啊!”   “是啊。”   事情真是歪打正着,楚招星没再掰下去,叶行云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旁边管乔的立牌,激动道:“你们见到管乔了吗?怎么样怎么样?真人好看吗?”   “你们没看见?”   “我们来晚了。”叶凌霜说:“正好错过。”   “是啊。”叶行云说:“真遗憾。”   这时司空锦说:“你和同学去玩,我先走了。”   楚招星根本没来得及挽留,他直接大步流星离开了这里,叶凌霜看出不对来,问:“他是不是比较喜欢寂寞?”   这句话配上她的妆容,更让楚招星有一种梦回非主流岁月的既视感,总觉得叶凌霜下一句可能就要直接飙火星文了。   “可能吧。”他看了司空锦离去的方向一眼,“你看,他长得就挺寂寞的。”   寂寞的司空锦走出银泰,绕到一处没人的地方,立刻一挥袖子,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直接出现在一处杂草丛生的花园内,如果杨文柏在的话就能认出来,这里恰恰是他当时所处的那座鬼楼。   花园之内黑雾弥漫,和苏鹂歌家的黑雾如出一辙,然而又有些不同,苏鹂歌家的黑雾还未生神智,尚且只能凭着本能攻击人,这些黑雾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压过草地时,地上草叶齐齐折断——   它们全都是实体的。   司空锦面不改色剑气如虹,数下将黑雾劈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团巨大的雾气,只见他眼中寒光闪现,迎空一剑劈进雾中!   长剑迎风斩下,“当啷!”一声剑气与黑雾相撞,黑雾中漫出一片火星,无数惨叫声从当中汹涌而出,那声音辨不出男女老少,又好像男女老少皆有,悲伤的哀怨的痛楚的混杂成一片,每个人的痛苦都震天撼地,压得百米外的人都要胸中剧痛喘不上气来。   然而司空锦却神色未变,手中剑气汹涌,掼得黑雾中身影“砰”地倒在地上。   那道影子发出喑哑的惨叫声,司空锦一声不吭,直接将剑从黑雾最重之处狠狠插进——   黑雾中传出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司空锦将剑猛地拔出!   虚空中飞出数张符箓,蓝光照亮半边天,周围数百鬼哭却在这光中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地上黑雾团团破碎,化作光点飞向剑身。   然而就在顷刻之间,滔天的高温从后席卷而来,他猛地转身提剑对上,瞳孔中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啪”一道火星点在他剑身,长剑竟在瞬间之内变回了白玉珠串,飞回了司空锦的手腕。   来人却在看到他手腕处的东西时猛地怔住。   “司空锦,别对自己这么狠。”   然而他只是怔了一瞬,便抬手向那珠串劈去,司空锦挥手挡下,二人向上飞去,流星似的打过洋房上空,白玉珠串化为长剑定枭,剑光顷刻划破苍穹——   无人能看见光中发生了什么,对方出手又快又狠,剑锋擦出层层火光,司空锦不欲和他久缠,然而那人却越逼越狠,竟要逼得他进那鬼楼里去。   “当!”一声剑气直冲云霄。   一剑可以结果对面性命,然而司空锦却在最终那一刻调转了剑锋,与此同时他手中挥出一张符箓,震天的爆破声中,他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司空锦不愿意去医院,楚招星就知道了这东西不是医院治得好的。   司空锦一把握住他的手,楚招星立刻俯下身,听见他温热气息吞吐在他耳边,道:“扶我上床。”   楚招星弯下腰将他一点点架起来,楚莱要过来帮忙,楚招星抬头说:“哥,你能去买点药吗?”   楚莱说:“你自己住怎么一点药都不备的?不行等我走之后……算了,需要什么药?纱布碘酒消毒棉球,还有呢?”   楚招星低头问他,“还能听见吗?我哥去买药,你需要什么?”   司空锦整个人几乎在他怀里,楚招星不得不贴近他才能听清他的话,那声音温热地擦过他耳畔,说:“酒。”   “酒精也来点!”楚招星喊。   楚莱点头出门,这天也用不着穿外套了,他直接拧下把手走了出去。   下了楼楚莱才想起来,国内好像有自主买药的app。   算了,他想,出都出来了。   也亏得司空锦常年住在书房,楚莱回家又没进书房,还以为他是在书房自己摔出的事,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从外面瞬移过来的。   楚招星微捏了捏司空锦的手,“别怕,我在这儿呢,有什么事和我说,我罩着你。”   司空锦直接闭上眼睛,楚招星趁机明目张胆多看了两眼,发觉这人闭上眼比睁开眼还要好看,简直像一尊玉雕,还是一尊动人心魄的染血玉雕,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之美。   他不算太费力地将司空锦从地上架了起来。   司空锦整个人毫无生气,这还是头一回,他整个人都毫无防备之力贴在他身上,浑身仅有那么一点力气供他活动,叫楚招星扶到了书房的那张沙发床上。   这人连体温都是凉的,让楚招星总有一种自己是否在搬运一个活人的错觉。   然而他乱动时又能证明他确实是个活人,不光乱动,还乱来,整个人黏在楚招星身上,这绝对不是他清醒时能做出来的事情,甚至在楚招星弯腰将他放在床上时,他伸手一拽,直接将他拽到了自己的身上。   楚招星生怕压着他伤口,尽管他现在还没在司空锦身上发现具体的伤口,他只能一只脚蹬在地上避免让自己全部的体重压下去,柔声细语地说:“司空锦,你看看我,你这样我怎么起来?”   司空锦闭着眼睛想了想,他的眉头皱紧又松开,很快说:“那就不起来了。”   楚招星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这实在是个罪过,对于一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人来说,对他产生不必要的联想着实是一件挺缺德的事。   楚招星又说:“这样会把你压坏的。”   司空锦说:“压不坏。”   楚招星心说这人怎么受了伤跟嗑了药一样,平时从来也没见他这么黏人过。他叹了口气,悄声说:“我哥走了,你怎么受伤的,能不能告诉我?”   司空锦闭目养神,一声不吭。   楚招星好不容易把自己从他身上弄起来,只见他半条左臂都被血染红,白玉珠串还在诡异地向外流着血,楚招星试图把它摘下来,然而它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了司空锦手腕上一样。   “这东西为什么会流血?”他端详着那白玉珠串,“一般恐怖片里,上一秒有这种事,下一秒就该有鬼出来了。”   小瓜骂他有病。   这时门口传来声响,不是鬼,是楚莱买药回来了。   楚莱确实在生活常识方面很有一套,买了药还顺便买了水果,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来,给司空锦倒了一杯,问:“还好吗?”   “还行,他还活着。”楚招星收回放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楚莱又去准备热毛巾,楚招星先是拿了碘酒出来,接着掀开被子,露出里面被他紧紧握着的那只手。   “要不要一直这么抓着?”   司空锦似乎在喃喃自语什么,楚招星附身去看,听见他低声道:“别走……”   楚招星被他叫得一下就不舍得走了,顿时软声道:“不走不走,我就是给你上个药。”   小瓜破口大骂。   司空锦安静地躺在床上,薄唇动了动,楚招星再次附身,忽然听到了他胸口“砰砰”的心跳声。   他一时觉得自己胸腔也跳了起来,楚莱进来送热毛巾,他索性用一只手慢慢给司空锦擦着身上的血迹。   司空锦又微微开口,说:“酒。”   楚招星当即会意,拿起旁边塑料袋里的酒精,往司空锦的白玉珠串上喷了几下。   白玉珠串竟然真的奇迹般不再流血了,楚招星觉得很惊讶,他又问司空锦:“还要做什么?”   司空锦说:“没了。”   没了好,没了这事情就结束了,楚招星又说:“给你换件衣服好不好?你这衣服都没法看了。”   司空锦摇头,只是把他手握得更紧了。   司空锦身上毫无酒气,但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一气儿干了几斤,楚招星不禁怀疑他也被什么东西入侵了脑子,那这可真是个可怕的事情,明天能不能好也是两说。   那他明天还要不要上学了?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留一下他那师弟的联系方式,好歹把他送回师门,总比在他这里治疗得快。   什么都不能做了,楚招星干脆给他盖上被子,晃了晃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正和他手指扣在一起。   楚招星问:“不让我走,能不能给我腾个地方?让我凑合一晚上?”   说这句话时他并没走心,然而他却感到手下的人动了动。   他身体很缓慢地向里挪去,竟真的在旁边给他挪出了一块位置。 第40章 这么多年   楚招星在一片迷茫中苏醒。   断断续续间他仿佛梦见了许多事, 比如父母的车祸,比如小瓜的出现,比如爷爷的去世, 比如莫名来到的新世界, 比如和他熟悉起来的孟远松和齐钰,他们挨个在他的梦境中走了一圈, 颇有一种人生尽头走马灯之感。   是以醒来的时候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并没在熟悉的床上, 而是躺在书房的那张沙发床上, 也亏得这沙发床足够大, 躺了两个人也没人滚到地上。   楚招星“噌”地一下坐起来, 腰间被个什么东西猛地硌了下, 掀起被子之际却直接将那东西卷了进去,他也顾不得看, 大喊:“司空锦!”   周围悄无声息, 司空锦不知何时走了,而他这一声倒也没白喊, 把楚莱呼唤了进来, 楚莱问他:“你朋友呢?”   楚招星说:“走了。”   “自己走了?”楚莱皱起眉, “我早晨六点多就起来了,一直在客厅里,他走的是有多早?”   楚招星觉得司空锦大概率不是开门走的,琢磨了下道:“挺早走的,他有个医生朋友,直接过来接他了。”   楚莱昨夜睡的是楚招星的房间, 因此不知道客厅发生了什么,但他仍然觉得奇怪, “他昨晚睡得怎么样?走的时候伤还好吗?”   “还好还好。”楚招星说:“昨晚他睡得挺好的,特别安静,一点都没打扰我。”   确实安静,他连司空锦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万一有一天他俩能有幸419一回,楚招星毫不怀疑他一拔出来就能凭空消失。   “好。”楚莱说:“你先起来。”   楚招星不明就里地起来了,以为楚莱要做什么,谁知他直接上前,一把拉开被罩,干脆利落地将被套抽了出来。   楚招星说:“哥你要……”   然而被子随着他一抖,忽然从中掉出来一个东西,楚招星手疾眼快一把捞住,温润触感传进手心,他赫然发现这居然是司空锦的白玉珠串。   楚莱语重心长道:“不管是你还是别人,生病了或者受伤了之后,都一定要把床上用品洗一洗换一换,去去病气,知道吗?”   楚招星握着白玉珠串乖巧点头。   楚莱这才想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司空锦。”   “挺好听的名字。”楚莱说:“起来了就去上课吧,你昨天照顾他睡得晚,我给你请了两节课假,应该也快到点了。”   楚招星看着楚莱的脸,那一刻他忽然想,原主怎么就死得那么早呢?   在他死之前,楚莱对他的所有爱都倾注在他打的钱上,他真正感受到的哥哥的贴心温暖都来自于小时候。   但他理解他的哥哥,他很爱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楚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现在只剩一具壳子了。   看文的时候楚招星根本就没关注过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弟弟,自然也不知道他渴望了哥哥那么多年,他不想让楚莱知道他已经死了,怕楚莱伤心,他连死后都在为哥哥考虑。   如果按原著的路子走呢?   他在下面什么都会知道,他自然会看见楚莱被陆妄虐待得死去活来,一个领域的天才最后却只能在家带孩子,他知道这一切后,会难受成什么样?   楚招星不自觉地盘着手中的白玉珠串,珠串触感温和,让他有种自己在摸一个活人的错觉,很难想象它剑锋出鞘的样子。   他原想将它放进书包里,心念一动,却将它套在了自己手上。   楚莱收好床单被罩,准备拿着去洗衣机,扭头却发现,楚招星的后脖颈上多了一块红痕。   “你脖子上怎么回事?”他皱眉问:“是不是过敏了?”   “过敏?”楚招星疑惑地去镜子前看,然而他的角度根本看不分明,但他也确实毫无感觉,估计就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过敏,他皮实惯了,便没放在心上。   到学校之前,他收到了司空锦的微信。   “我还有事,手串拿着防身。”   苏宅。   许桃枝的生长激素很神奇,岁月好像从来不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看起来仍旧美貌温柔,六十多岁的人简直才像四十多岁,只是神色中多了几分落寞。   她身穿白色旗袍,上面针脚繁复,价值足有一座房,应霖虽说脑子不好,但倒是把她养得很好。   许桃枝朝着苏鹂歌弯了弯唇,“苏小姐,我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苏鹂歌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是很久了。”   她抬手给她倒了杯茶,“应霖和应思现在都在被调查,你不去奔走救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我一个女人,自己也做不了什么。”许桃枝轻轻地道:“我只想见一见那孩子,和他道个歉。”   她半天没有拿起那杯茶,苏鹂歌却将自己手里的一饮而尽了,“所以,应霖帮他儿子做的那一系列事情,你明明都知道的,你默许了这一切 ,对吧?”   许久,许桃枝才轻声道:“我没有办法,应霖他当时也很难,他也是别无选择……他和我说,一定要把这件事吞到肚子里……”   苏鹂歌嗤笑了一声。   “如果当时是应思快死了等着输血,医院里只有一袋血,应霖动关系抢了别人的位置 ,也算他是为了孩子别无选择。你们这叫什么?再考一年是能要了应思的命?”   许桃枝艰难地道:“是应老爷子,老爷子不愿意接受思思,要是知道他的成绩只会更难办,应霖也是想给思思镀层金,才好把我们送进应家……”   她越说头越低,似是羞愧难当得实在讲不下去了。   苏鹂歌想起上一次她们这样面对面坐的时候,那时候她们都很年轻,年轻得让她都记不得那时许桃枝的脸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小心翼翼的轮廓在脑中。   她只记得那时候的许桃枝人不坏,是真的不坏,她觉得她单纯温柔,唯有一腔爱意过分丰沛,可以为之放弃全部自尊。苏鹂歌看不得这种事,所以才想让她远离应霖。   但她现在又嗤笑了一声。   “镀金?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们夫妻俩真是一丁点志气也没有。还是你们也知道,应思这辈子都成不了金,只能靠镀?”   许桃枝红着眼睛,苏鹂歌直接将面前的纸给她推了过去。   许桃枝弱弱道了声谢,抽了纸开始擦眼睛。   苏鹂歌顿了顿,忽然问:“我年轻时候就想问你,这辈子就非应霖不可吗?恕我直言,我和他虽然没有正经过过夫妻日子,但也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没在他身上发现任何闪光到令人着迷之处。”   许桃枝这次足足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他和我不是一个阶级的人,当他愿意为了我弯下腰的那一刻,就说不出来的让我着迷。”   “阶级?”苏鹂歌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   “许桃枝,你六十多岁了,二十岁的时候你悲春伤秋地谈阶级,七十岁了你还要悲春伤秋地谈阶级。我年轻时候吓唬你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能相信,你还真是——青春永驻。”   许桃枝嗫嚅着说:“苏小姐……”   “我来告诉你什么叫阶级。”苏鹂歌淡淡道:“前两天新闻看了吗?抓了个人,贪-污的,这人年初还跟我吃过饭,在你看来他就是阶级上的人,让他进去的就是阶级的力量,对吧?”   许桃枝说:“这……这……”   苏鹂歌又道:“叶行云见着了吗?你以为她真是凌霜的什么远方亲戚?她又有什么阶级?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受人喜欢。”   这时许桃枝的眼睛忽然抬起来,水盈盈地看着她,悲哀道:“苏小姐,你生来就高高在上,不会懂我们这些人的不容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去追求,可以轻易得到应家老爷子的认可,可我不行,思思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我天生……”   苏鹂歌冷睨着她,“你天生就是条贱命?”   许桃枝哆嗦着唇。   苏鹂歌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却没有说下去,苏鹂歌冷笑一声,“许桃枝,你就连反驳都不反驳?”   “我认识你那年,你父母都正常在世,你父亲也是个小领导,家庭条件中上等,独生女,家庭比我和睦。”苏鹂歌平静地喝了口茶,抬眉看着她:“你看我是大小姐,你就当自己是奴才?”   “如果你从小自己讨生活,每天饥一顿饱一顿,到哪里都受人欺压,属于你的东西和机会一次次被人抢走,你和我说你不容易,说你是阶级的牺牲品,我会信你,我还会帮你。可你自己说,你是吗?”   许桃枝说:“苏小姐……”   “我替你说吧。”苏鹂歌接着说:“你不光不是这样的人,你还把别人变成了这样的人。你怎么会是奴才呢?我该叫你一声皇后娘娘才合适。”   许桃枝咬着她的嘴唇,唇色一片殷红,“苏小姐,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苏鹂歌轻笑道:“我们都不是什么年轻人了,一辈子见过那么多人,我手底下比你命苦的人比你写过的文章还多,但不瞒你说,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天生奴才命的。”   “你家庭条件不差,人聪明也有本事,能考上别人考不上的大学,你本应该爬得越来越高,让无数人像你仰望应霖一样仰望你。可你眼里只能看见你那点情情爱爱,从年轻看到年老,你的资质给了你,真是暴殄天物。”   许桃枝终于咬着嘴唇站了起来。   苏鹂歌以为她是总算受不住羞辱要走了,然而她骤然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   她双腿一屈,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了苏鹂歌面前。   “苏小姐!我只求您一件事,让我见一见孟海楼和他妈妈,和他们道个歉。只要和他们道了歉,我以后就再也不来找您……”   她面容惶恐,跪在地上的样子真如古代的奴婢。   苏鹂歌应该扶她起来,不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人道,可她没有,她仍然坐在那看着她,就像看一场最无聊不过的演出。   许桃枝也老了,尽管保养得当,下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见苏鹂歌竟然没反应,半天后她终于抬头,泪水盈盈地看着她。   许久,苏鹂歌冷峻地开了口。   “我曾经很后悔。”她说:“当年没有给你选择,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背井离乡这么多年,这事情是我对不住你,我想给你补偿,所以和应霖离婚后我还和他继续做生意,不是因为我多欣赏他的个人能力,而是因为我想让他多赚些钱,在经济上补偿你。”   她眸光沉沉,一字一句如同淬锋,“可现在我才知道,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选择。”   许桃枝说:“对不起,我……”   苏鹂歌轻蔑地看着她,她很少用这种目光直白地看人,上一次这样看的可能还是连离婚都要摆个造型的应霖。   “我以为你比谁都知道没有选择的痛苦,可当你有选择的时候,你选择了让别人来承担这份痛苦。”   许桃枝美丽的脸瞬间白了下来。   “许桃枝,你明明比谁都聪明啊。”   她凝视着地上的人,面容看不出悲喜,低低叹了一声。   “你想用你这些年的孤苦伶仃,从我这里讨最后一个人情。只要你见到了那孩子,你就会像现在这样和他哭,给他下跪,让他签谅解书,救下你的丈夫和儿子。”   “你有没有想过,他一周后就要高考了?”   “许桃枝,他爸爸的高考成绩已经归了你儿子,你还想再毁掉他的高考吗?”   许桃枝像被针扎了下嗓子,吞着口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第41章 我把命赔你   许桃枝当然记得, 记得那年应思的成绩是他根本不可能考出来的分数,她质问应思这是怎么回事,她实际上没往犯罪的地方想, 她只森*晚*整*理以为是应思用什么手段在考场作弊了。   应思却和她嬉皮笑脸, 说什么:“妈你看,老天都帮我, 早告诉我我是爸的儿子, 我根本就不用学习嘛!”   许桃枝根本管不了他。   她原以为是应霖花钱给他买了学校的名额, 应霖手段通天她是知道的, 像她这种普通人不会了解。   谁知道那天她端着水果走到应霖书房门口, 听见他在和人说什么。   “孟远松, 对, 就是……他的成绩……思思……调换……录取通知书马上到了……”   许桃枝惊惶之中水果掉落一地,应思听到声音出来, 看见一地碎片, 许桃枝眼圈发红地蹲在旁边,“怎么能, 你怎么能这样?”   应霖眉毛皱起, 他弯下腰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将她的手捉起来,指尖被瓷片划破,血痕蜿蜒而下,他皱眉道:“你怎么这么笨,又把自己弄伤了?”   他一把强硬地将她抱起来,许桃枝一声惊呼, 接着便被他抱进了屋内,他用碘酒给她消毒, 接着给她贴上了创可贴。   其实等他把碘酒翻出来的时候,许桃枝的伤口都快愈合了。   但许桃枝就吃这一套,她很快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应霖,你到底要干什么?”   应霖太会对付她,直接将她抱进怀里,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想。   “一切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不需要担心,你只要好好等着,准备进我应家的门就好了。”   许桃枝咬着嘴唇,“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那孩子也挺难的,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   应霖周身气压渐渐低下来,他说:“许桃枝,你怎么总在提别人?你眼睛里就只有别人吗?你以为我的日子又轻松到哪?”   许桃枝见他这样就有点怕,又咬着嘴唇去拉他的衣袖,“应霖,我不是那个意思……”   应霖的声音带着诱导,他说:“桃枝,你不为我们想,也要为了思思的未来想,他将来要接管整个应家,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学历背景,他到时候该怎么办?老头子能接受他吗?”   许桃枝又“可是”了两声。   “桃枝,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们。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我欠你一个名分,欠思思一个名分,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会想办法,但前提是,你要信任我。”   她终于将未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永远地吞了下去。   她到底是个母亲,总是希望孩子好的,应霖愿意为了她附身跨过他的阶级,她不应该成为他的阻碍。   一晃二十多年,应思和她从小城中的孤儿寡母摇身一变,成了应少爷和应夫人,阶级之上的日子过久了,便不太会记得从前人人平等的时候了。   只有偶尔午夜梦回时她会想起番市中的孟爱莲,那个总给她剪头发,泼辣大胆,笑着叫她桃枝姐的姑娘,是她少有的朋友之一。   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笑起来像一朵花,她说她的弟弟要考大学了,将来会很有出息,要给她开个自己的店。   她的弟弟温文尔雅,谈吐彬彬有礼,如果他能有大学上,一定会是一个优秀的人。   许桃枝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一切的因果,该结束了。   几天后,海棠高中部。   “高三的明天就要离校了,他们一走,高二的就搬到楼上去,你们马上就要变成新的高二,高二之后马上就是高三,离高考更近了一步。”   数学老师将书在讲桌上重重一敲,“都听见了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楚招星被这重重一敲给敲醒了。   好在他上课睡觉睡习惯了,连条件反射的哆嗦都没有,只是略带畏缩地掀了下眼皮,意识到数学老师没有在看他,便又垂了回来。   他还发现叶凌霜和他的抬头幅度完全相同,显然二人刚刚在做一样的事。   下课,叶凌霜在前面哼歌,仔细一听,哼的是《素颜》。   她倒是真的很爱老歌,前两天甚至还在唱《寂寞沙洲冷》,楚招星很能理解她,毕竟现在的新歌确实一首难听过一首。   比方昨天广播里放的管乔新歌,据说是管乔亲自创作的,歌词是“16岁的你说摩天轮那么高啊,落叶落下的时候我就要哭”。   叶行云听后对此歌进行了分析,她说这应该是一首恐怖歌谣,因为摩天轮出事了,像落叶一样落下来把下面的人砸死了,所以主角才要哭,调子才会是那个鬼调子,并和坚持认为这只是一首难听的烂情歌的叶凌霜发生了长达一节课的争论。   叶凌霜平时挺佛的,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甚至牺牲了一节宝贵的自习时间来同叶行云探讨音乐,而不是和齐铮探讨数学,让楚招星和独身做卷子的齐铮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趁着叶凌霜唱歌之际,楚招星带着叶行云一起去了楼上。   有几个高三的在举着手机合影,叶行云认识他们,立刻凑过去一起拍了。   楚招星自己走到孟海楼班门口,抬眼看一眼,上面的高考倒计时变成了“3”。   旁边抄着一行字:“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楚招星受到气氛感染,不由身板都挺直几分,心说下节课好好听听,他就是那最黑的马。   屋里人群喧嚷,有的举着卷子讨论题,还有部分趴在桌上睡觉,靠墙第一桌的小姑娘正在和后面讨论女团选秀,兴奋地说考完一定要放肆看好几期。   楚招星敲了敲小姑娘的桌子。   他之前来得次数多了,小姑娘和他也一回生二回熟,见他过来还挺惊喜,“呀,学弟你来啦!”   楚招星从背后抽出一团校服,笑嘻嘻往小姑娘面前一放,“让你们班同学给孟海楼的校服签个名好吗?他来不了了,让他留个纪念。”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在听到孟海楼三个字时瞬间黯淡下来,她挺小心地问:“孟海楼最近怎么样了?”   “孟海楼”三个字就像个炸弹,周围唠嗑的扯皮的讲题的全都被吸引得聚了过来,连后面睡觉的都醒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是啊是啊,你知道孟海楼最近怎么样了吗?”   “挺好的。”楚招星点头:“放心啦,他最近在自己复习,我前两天去看了,状态不错。”   人群纷纷舒了口气,班长说:“那就好,大家都很担心他的情况,让他好好休息,我们等着他高考完一起吃散伙饭呢。”   “等着他考个状元,给我们班都光宗耀祖!”   “我那回听说,他要是能在省里考前十,我们班主任老王就直接升主任!”   这时叶行云从门口探进头,“他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想他,肯定开心得能直接从床上蹦起来。”   屋里男生咳嗽声此起彼伏,簇拥着一个面色绯红的男生,纷纷示意他说话。   在多方鼓励下,男生终于腼腆开口,“那个,叶行云,能加个微信吗?”   叶行云毫不犹豫报了串数字。   看男生的表情可能下一秒就快要晕过去了。   楚招星抬头一看,课间只剩五分钟了,他立刻咳嗽两声,“那什么,孟海楼也很想你们,散伙饭他也特别想吃,他让我和你们说,高考后大家顶峰相见!”   尽管孟海楼可能并没那么想,他成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人总是有自己擅长的东西,但也不能什么都擅长,比如孟海楼擅长学习,但他不擅长融入人群。   事实上在他的同学看来,这么个成绩跟神话一样的帅哥,从来不恃才傲物,谁问他题都讲得很耐心,永远不和别人发生争执,这简直比他的成绩还要让人喜爱。   他们排着队在他的校服上签下名字,写下自己的祝福。   在这一片浩大声音中,叶行云却弯下腰,笑吟吟朝第一排的女生眨了下眼:“宝贝,你知道孟海楼喜欢什么样的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坦然,仿佛问的只是“你们班主任什么时候回来”,浑然不觉自己这一句话在他们班扔出了多大的水花。   女生惊呆了,面容惊惧地想要说什么,叶行云却示意她声音轻点,不动声色地往刚刚那个腼腆男生身前瞟了下。   女生立刻会意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你真好。”   “那当然。”叶行云弯起唇角,“高考加油,你们都是。”   第二天是周六,楚招星带着一校服的祝福去了苏家。   进去前他发现门口停了辆保时捷,不是苏鹂歌常用的那辆宾利,搞得他还多看了两眼,估摸着是换了个口味。   孟海楼恰好在花园里浇花。   他穿着平时常穿的短袖衬衫,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楚招星站在栅栏外朝他招手,“孟海楼!”   孟海楼抬起头,他举起手中那团校服晃起来。   “给你带礼物来啦,你猜猜是什么?”   他在孟海楼的脸上看到了欣喜的笑容,然而这欣喜只维持了两秒钟,他嘴角的笑便一点点僵在上面。   楚招星骤然回过头——   就在顷刻之间,那辆保时捷的大门被人倏然拉开,里面一个女人旋风一般冲了出来,她一辈子可能都没跑过那样的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孟海楼!”她扬起声音大喊。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无人能够反应过来加以处理,楚招星和几名保安同时奔过去,保安是受了苏鹂歌要求的,一旦许桃枝有出来和孟海楼谈谈的意思,就要立刻将许桃枝撵回她的车上。   然而许桃枝根本没有展示出任何谈谈的意思,她动作敏捷迅速,修长的黑色旗袍完全没有限制她的行动,仿佛这一场行动她已经计划了无数次。   她直接一头撞上了铁栅栏!   就在那一刻,跑在最前面的那名保安飞身扑了过去,受到缓冲的力量没能要了她的命,许桃枝满头鲜血滑落下来,立刻被保安扶着坐起来。   鲜血从她头顶缓缓流下,她仍然睁着眼睛吃力地去看孟海楼的方向,保安缓缓松出一口气,抬头道:“人还活着,快打……”   “快按住她!”   楚招星的吼叫声从那头传来,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许桃枝的袖口中忽然伸出一把□□,毫不犹豫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保安伸手抓了个空,那么娇弱的一双手,动作竟然快得让人抓不住。鲜血迸溅上孟海楼的衬衫,他如一尊雕塑立在栅栏里。   保安在后面惊慌失措地嘶吼,有人去叫苏鹂歌,有人在叫救护车,背景杂乱无章,许桃枝就在这时抬起头看着孟海楼,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孟海楼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么诡异的笑容。   她声音断断续续,流得甚至不如她胸口的血快,然而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小孟,我是应思的妈妈,我替他向你爸爸赔罪,把我的命赔给你们,你看够吗?” 第42章 管她死不死?   世界在呼喝中远去, 孟海楼站在栅栏里,楚招星用身体将许桃枝挡得严严实实,抬眼朝他吼道:“别看!”   孟海楼像被抽了魂呆呆站着, 楚招星低头吩咐, “带她到车后面,把她挡住了。”   保安犹豫着道:“这伤不能乱动吧, 容易死的……”   话音未落楚招星一眼冷峻看下, 嘴唇勾起一个淡漠至极的弧度——   “管她死不死?”   楚招星平日一向嘻嘻哈哈脾气好, 然而那目光却惊人地凌厉骇人, 竟然把保安吓得抖了下。   他接着快步走向大门, 另一个有眼力见的保安立刻给他开门, 他冲到孟海楼面前, 孟海楼仍旧站在栅栏前,几个保安已经将许桃枝团团挡住, 他看不见了。   “哗啦”一声, 楚招星抖开手中校服,下一刻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笼罩了在孟海楼头上。   校服的质量是众所周知的差, 哪怕盖在头上也不妨碍光从上面透进来, 然而孟海楼却觉得世界安静了下来,校服里的世界安静而舒服,带着学校桌椅的气息,让他再也不想走出去了。   校服外的人群熙熙攘攘,似是苏鹂歌从屋里赶了出来,她正在大声指挥着主持大局。又过了一会儿, 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地响了起来。   医护人员在说着什么“失血太多”“人太老了”“身体不好”,可都消散在风里, 他很快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过了许久,楚招星的声音稍见清晰,他说:“别怕,我看过了,她没事。”   接着他问他:“能进屋吗?”   很缓慢地,孟海楼嗓子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好”。   孟海楼一进屋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与此同时楚招星将他头顶校服瞬间抽去,他睁眼看到了陶琳的脸。   她抱着他,声音明明在发着抖,但仍在极力放得轻柔而和缓。   “小海别怕,妈妈在这里,别去管外面,妈妈在这儿呢……”   孟海楼懵懂地被她抱着,僵硬的四肢终于渐渐舒缓下来。   他抱紧面前的人,轻轻叫了一声:“妈。”   “妈,可以结束了吗?”   “结束了,都结束了。”陶琳抱着他,泪水从她眼眶中滚落下来,像是说给孟海楼,也像是说给自己。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们了,你一定要好好考试,你要去北京了,你会考上的,你肯定会的……”   这是高三离校的日子,后天就是6月7日,高考第一天。   楚招星走出苏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连地上的血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只是一幕戏。   生活是一场巨大的马戏,大家都是杂耍动物,总有惊心动魄的火圈在前面等着钻,这是谁都避免不了的。   楚招星比别人走运一点,提前知道了火圈的大小和形状,也只是能稍微提前排练排练。   而已。   “小瓜。”   小瓜懒洋洋应了一声“哎。”   他低声说:“我们要准备准备,硬仗开始了。”   小瓜瞬间警惕起来,“什么硬仗?你要去哪打仗?国内不是很和平吗?”   楚招星拨了拨头发:“我要挑起第一次花市大战了。”   小瓜:“……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楚招星不假思索,“如果许桃枝不死,这大战还可以晚一点开始,起码能等到孟海楼高考之后,谁知道她这么出其不意。”   “孟海楼他爸遇见她儿子,孟海楼又遇见她,这一家子也是够厉害的,毁人高考生生不息,还总能有新鲜办法。”   他声音中嘲讽更浓,小瓜已经不敢说话了。   楚招星难得轻声细语地说:“别怕啊,我的小瓜。”   小瓜觉得轻声细语的楚招星才是最吓人的,上次他这样和它讲话还是在他们那个世界,讲完之后转头就和一个鬼打了一架,更可怕的是他还打赢了。   小瓜只好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那许桃枝血都流成那样了,你肯定能看出来她要没命了,为什么要骗孟海楼她还能活?”   “她活不了了,还不想让孟海楼好好活。”楚招星冷笑一声:“不是谁都像我这样从小见多识广,她在孟海楼这里死一百遍也无所谓,但一定得等他考完试。”   孟海楼没见过人死,楚招星却见得稀松平常,他毫无心理阴影地坐上了地铁,路上还顺带买了根棒棒糖吃。   《在弟弟灵堂被干翻之后》里,应霖和许桃枝作为陆妄的干爷爷干奶奶,从头到尾就没有出过任何事,他们始终是幸福温馨一家人的代表,应思快快乐乐当着二世祖,应霖没有被抓入狱,而许桃枝更没有死。   坦白说,楚招星没想让许桃枝死,毕竟事情全是应霖做的,许桃枝虽然不招人待见,但确实算不得主谋,只是在其中起到了一个不加阻止的作用。   但许桃枝比他想象得更可怕。   许桃枝死得实在太突然,楚招星的经验完全可以判断,用不着到医院,她大概在半路就会咽气。   她的死会让陆妄发疯。   如今应家天翻地覆,明眼人都会知道他们再没有转圜的余地,银手镯会是这父子俩今后唯一的饰品。   连许桃枝的脑子都比陆妄要灵光得多,她一针见血地知道找孟海楼母子签谅解书,企图让他们父子少判几年,而齐钰传回来的消息是,陆妄还在那试图动用“阶级的力量”。   虽然花市存在众多极端不合理的、超脱法治社会本来面貌的事情,但归根到底这里还是架构在寻常人类社会上,那么总的大框架就不会改变。   阶级也不是傻子,事情被杨文柏闹得那么大,楚招星还添了一把火——   杨文柏和应思每次说话都有录音的习惯,这就是他手里的把柄。楚招星把这些东西一起弄了个压缩包,放到u盘里邮去了刑警大队。   以防万一,快递是从苏家邮出去的。   除却人证还有物证,一切证据确凿,网络发展又如此迅速,应家父子如果还能无罪释放,民心就彻底塌了。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样力量是万能的,所谓阶级无穷的力量也就只有两类人才会相信:一类是陆妄,一类是许桃枝。   前者在天上待久了,后者在地上跪久了,一切的不合理都变成了他们的习惯,在他们的眼里就合理了。   陆家现在掌权的是陆妄他爸,他与苏鹂歌势力持平,苏鹂歌的面子他会给,所以孟海楼在苏家,在这之前是绝对安全的。   但陆妄不同,他和他爸关系不好,从来也不会顾及他爸的脸面,况且他从来都认为苏鹂歌是当年拆散应霖和许桃枝的恶人,连场面上遇见苏应衡时态度都极差。偏偏许桃枝死在苏家,死在孟海楼面前。   是该做好准备了。   许桃枝死了,这事马上就能传到陆妄的耳朵里。   陆妄不会认为错误的源头是他的干爷爷应霖,他甚至还会认为是孟家不自量力,他们生而为底层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底层,虽然他们是很倒霉,但下等人倒霉也是常态,生而低贱就是原罪。   死一个孟远松而已,怎么就不能死得无声无息呢?   原书中是有这么一段的,陆妄带着楚莱出门,去他和狐朋狗友的酒会,恰好也是楚莱和韩京南的第一次见面,韩京南念完大学从国外回来,大家给他接风洗尘。   韩京南说起飞机晚点了,便有人在底下回忆起旧事来,说有个大少爷当初为了挽回前女友,在机场动关系直接拦下了前女友即将起飞的飞机,实在是深情到让人刻骨铭心。   众人哄堂大笑,唯有楚莱问:“那别的乘客呢?”   韩京南对他有好感,自然好声好气和他解释:“别的乘客当然是坐在那里等着,等着小姑娘什么时候做出决定什么时候再起飞。哎,那小姑娘最后跟他了没?”   楚莱安静地坐在当中,直到陆妄开口问他,逼着他回答为什么这么扫兴,他才抬起一双锋利的眼睛,冷冷道:“这天底下的其他人,在你们眼里是不是连人都不算?一切都要为你们的特权服务?”   陆妄被他激得勃然大怒,而他怒的原因却很有意思——他完全不理解楚莱生气的点在哪,觉得这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此断定楚莱就是在莫名其妙在找茬。   接着自然就是花市的特色情节,收费章。   楚招星原本没记得引出收费章的这段故事主角是谁,直到那天听杨文柏直播间大爆料才意识到,这原来是熟悉的朋友,应思大少爷的风流韵事。   可惜这风流韵事,以后只能成法考故事了。   而楚莱又准备出国了。   之前他是放了个大假,本来想着能看看楚招星的考试,没想到这个月恰好有人到教育局举报,学校的月考临时取消了。   大家都很感激那位不知名的举报人,据说举报的名头是学校利用月考之名搞晚自习分层次培优补课,举报人是高二的,虽然举报的事情在副校长和教育局局长钻完一次小树林后顺利压下去了,但校长为了避风头,决定把高一高二的月考都暂停一个月,卷子直接各班自己考掉。   楚莱很遗憾,他原本还想亲自监督一下楚招星的,为了避免他日日看着自己写作业,楚招星不得不日日躲在学校的晚自习里,让齐铮倍感欣慰。   楚莱定的是10号的机票,这一走大概又要很久回来,下一次见面大概率是过年,他对楚招星的期末考试格外挂心,特意嘱咐他:“希望你期末能有进步,我暑假也会托人给你找些好的补课老师。”   楚招星盘着手上的白玉珠串,一听这话连忙拒绝。   “不想补课的话,期末就好好努力。”楚莱淡淡道:“如果你的期末考试做不到全部及格的话,你的暑假就需要多补几门课了。”   楚招星连连点头。   及格啊,他心想,这简直是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任何挑战性。   这次月考他本来打算考进前三十,这样期末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考个20几名,下学期经过一个暑假的沉淀顺理成章开学十来名,接下来就可以愉快地和叶凌霜搏击宝座了。   成为海棠中学步步上升的励志典型,楚招星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很多事情其实没有那么难,只要身边有一件更难的事情来对比。曾经刚上学的时候他也不是很爱学习,直到被鬼追着跑了两次之后,他坐在桌子前面对着课本,头一次意识到安安静静地写一下午作业是个多么舒服的事。   比起斗陆妄,抓管乔,给刘子睿计划生路这种种相比,学习这件事完全就是幼儿园级别。   要是楚莱能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他本来的成绩,大概要把他的眼镜都吓掉。   吃着楚莱给他削的橙子,他忽然想,司空锦去哪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连带着微信也没回过一个,让人多少有些担心他的死活。   而微信还停留在最后一句话:   “不要摘珠串,不管发生什么事” 第43章 我来送考   “这事情不算难办。”走出家门的时候楚招星破天荒地安慰小瓜, “虽然和我的预料有一点差错,不过世间事事都会有点差错,你也不要那么在意。”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小瓜暴躁大叫:“你算准了陆妄今天要来抓孟海楼, 你还要亲自去, 你知不知道你和你那个便宜哥长得……”   当真很像。   只是楚莱性格温和平顺,而楚招星肆意张扬, 看起来完全两模两样, 但其实单看五官轮廓, 这兄弟俩几乎是如出一辙。   “认错就认错, 抓就抓呗。”楚招星无所谓道:“他又上不了我, 他周围普通小鬼保证多得很, 到时候我随便抓个挡在我前面, 他搞什么,搞鬼吗?”   小瓜估摸着是又面红心跳了一顿。   “楚招星!”它恨恨道:“虽然咱俩是很熟, 但你能不能注意一下言谈?有些话是该我们之间讨论的吗?”   “都这么熟了, 不用客气。”楚招星往嘴里塞了根棒棒糖,走进了地铁站。   他连请了两天的假, 齐铮听他说的时候还挺纳闷, “怎么你们都请假了?”   楚招星奇怪, “还有谁?”   “叶行云啊。”齐铮越想越觉得离谱,“你们好端端这时候请假干什么?去高考吗?”   “他俩为什么要请假?”数学老师在上课时也发出了和他一样的疑问。   “真够有意思的。”她奇怪道:“咱们班倒第一和倒第二一起请假,他俩要干什么?组团体验高考去了?”   全班哄堂大笑。   叶行云的到来让楚招星变成了倒第二,其实只是数学单科的倒第二,班上一共四十个人,楚招星期中考试算计着给自己考了个三十四名, 这对于原主来说已经是个飞跃性的进步了。   但数学他仍旧是倒第二,好在叶行云以40分的成绩光荣垫底, 实在是原主基数太低,为了不露出破绽,他也实在不好一下子多提一截。   叶行云倒是真不在乎成绩,六科之中她唯有英语出类拔萃,是直接夺了叶凌霜学年第一宝座的那种出类拔萃,和其他全部在满分上打对折的科目格格不入,叶行云谦虚地表示,自己是从国外回来的人,如果还连点鸟语都不懂,那实在是太跌面了。   楚招星其实知道叶行云本人胡话连篇,这是他作为一个同样胡话连篇的人对同类本能的捕捉,比如此时此刻相遇在苏家门口,叶行云说:“他怪可怜的,我来保护一下。”   孟海楼还没出来,楚招星往门口看了一眼,咳嗽下道:“你不如直接说说对他的企图,大家都是朋友,我肯定帮你。”   叶行云挑起眉梢,似笑非笑道:“你确定?”   楚招星说:“当然确定,我看起来不真诚吗?”   叶行云说:“那你别害怕。”   楚招星更被她的话激起了兴趣,“你尽管放心大胆讲,不瞒你说,天底下让我害怕的事情还没什么。”   “好。”叶行云平静地说:“我想睡他。”   ——   直到几人坐上了车,楚招星靠着窗户,仍然在咀嚼叶行云的这句话。   想要什么就大胆说,在楚招星看来也是一种令人敬佩的能力,这说明讲话的人没受过什么挫折,受挫受得多了,就不会再把“我想xxx”挂在嘴边上,因为爱而不得是个大笑话。   但叶行云说得坦坦荡荡且义正词严,好像孟海楼不给她睡就是一件滔天大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脸红心跳,既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胡扯,甚至不像是第一次说。   还真是女主啊,他心想,这得是个花市大女主。   《我们上床吧》第二季男女版好像就在报名中,如果他们愿意招收未成年人,估计会是叶行云的一块乐土。   车子行驶过高架,他迷迷糊糊想着《我们上床吧》的内容,又想到了管乔,以及管乔在综艺里的那位cp,忽然身躯一震,“腾”地坐了起来。   这是辆三排大车,孟海楼坐在最后排背书,叶行云奇怪地看他,“怎么了你?”   楚招星凑到叶行云耳边和她悄声说了几句话。   叶行云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孟海楼坐在后面,无声无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天气炎热,高考考点气氛热烈,男女老少集聚一堂,交警穿梭着指挥。   汽车隔了一条街就开不进去了,他们走下了车,在满天乱飞的条幅里随着人群前行。   一路走一路都是志愿者摊,不断有人扯着脖子喊——   “孩子需不需要笔?”   “天热了来瓶水吧!”   “这是平安符,来孩子一人一个啊!”   孟海楼带着口罩,两名伪装成家长的保镖一前一后将他护在里面,楚招星和叶行云紧紧跟着。   叶行云竟然提前拿了个编织袋,走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已经收了一兜子水,楚招星目瞪口呆,“姐,你挺熟啊。”   叶行云一转身,编织袋在地上扫了一圈,“来一瓶吗?”   “不了不了。”   终于到了考点门前,保安开始一个个检查准考证,人人旁边都有父母,连离婚的夫妻都为了孩子勉强带着笑脸站在一块,唯独孟海楼身边只有楚招星和叶行云,三人外貌又都十分出众,让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过了红线他们彻底分开,保安的机器开始在孟海楼身上扫荡,旁边的大爷问他俩,“孩子,这是你们什么人哪?”   叶行云说:“噢,那是我弟。”   大爷狐疑地看着她,“孩子你多大啊?”   叶行云扎着她最爱的双马尾从容道:“大四。”   大爷更狐疑了,和他一伙的大妈和楚招星搭话,“你们是一家的吗?”   楚招星毫不迟疑地说:“对呀!”   叶行云的戏他接得一派自然,非常热情地介绍,“我是老大,进去那是我弟,这是我妹。”   “哎哟哟!”大妈惊喜道:“你们家爹妈真好样啊,孩子个个都长这么盘亮条顺的!”   楚招星说:“还好还好。”   大妈热情似火又道:“哎,小伙子,你妹妹都大四了,你应该上班了吧?有女朋友吗?”   楚招星:“???”   叶行云开始拍着栏杆疯狂大笑。   保安已经检查完最后一道工序,孟海楼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楚招星立马捣了下叶行云,叶行云当即抬起头,笑着向他招手,俩人一起大喊:“语文加油!”   于是孟海楼也笑起来,朝外面使劲挥了挥手。   阳光闪森*晚*整*理烁,恰好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一点水珠。   今天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日子,站在外面的该有一对中年人,但他们都不在,一个不能来,一个不敢来。   他们能送他到这儿,也只能到这儿,剩下的路他必须要自己走,而且要大步地走,走到阳光底下,走进那个看不见的人走不了的未来。   他终于回过头,握住手里的准考证,迎着教学楼走去。   可惜孟海楼没有阴阳眼,他不能发现,那个他以为永远看不见了的人,其实一直陪在他的身后。   孟海楼与孟远松一起消失在尽头,楚招星立刻礼貌挥别大妈,带着叶行云急匆匆走了。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在还有一个小时结束考试的时候,楚招星回到了现场。   门口没那么多人,他顺利来到了最前面,眼尖的人发现他举了一块班牌样的东西,但又比班牌要大,上面被白纸糊着,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就这么又等了半个小时,里面陆陆续续有提前交卷的走出来了,楚招星对叶行云说:“准备好了吗?”   叶行云兴奋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能上电视?”   “上啊,上得越多,闹得越大,全国人民都关注我们,姓陆的就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搞事了。”   楚招星将手上牌子的白纸往下一撕,揭牌似地揭开了这东西,高高举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上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巨幅证件照。   学校统一组织拍的高考照片专门生产歪瓜裂枣,然而孟海楼的脸却抗住了那可怖的镜头,照片上是一张五官轮廓分明的俊脸。   记者立刻将镜头对准了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本月的巨额提成,激动地上前问:“你们好,请问你们是在接谁呢?”   叶行云拨拨头发走了过去,她镜头感简直是天生自带,对着镜头微微一笑,几乎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记者恍然以为自己正在电影学院门口采访考生。   越来越多的人往外走,楚招星立刻举着牌子舞得虎虎生风。   孟海楼的照片媒体是认得的,只要曝光了他在这里考试,下午和明天必定会有更多的媒体涌过来。   堵不如疏,当所有人都知道孟海楼在这里时,陆妄再怎么无视规矩,也做不到不被人群束缚了。   然而楚招星心头仍盘桓着浓重的不妙感。   这里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关键根本不在于人群,而在于看不见的人群。   考点门口和考点里面,他能看到的人是别人的两倍,无数鬼老头鬼老太太充斥了考场门口,他们无视了警戒线,堵了一操场,巴巴地站在那里。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了之前齐钰说的:“地府最近正在管控,审批特别慢,好像过些日子有一大批鬼要集中上来。”   楚招星能听见他们互相攀谈:   “你们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我不好意思在他旁边,怕他感觉到我,影响他考试。”   “考试之前没啦,孩子到现在也不知道,说好陪他来考试的,可不能说话不算!”   越到临近点,出来的人就越多,以孟远松为代表,一群在里面陪考的鬼,也跟着考生大部队乌泱泱涌了出来。 第44章 我见到渣攻了!   门口人太多, 很多家长都会让学生到某个指定的地点集合,但楚招星不敢冒这个险,一旦踏出了考点, 一切就都是未知数。   叶行云在那边和记者声情并茂讲着故事, 鬼山鬼海中楚招星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拼命晃着他的牌子。两名保镖也在张望, 但人太多, 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操场一时沸反盈天, 楚招星无比庆幸自己站在第一排, 孟海楼眼神不错, 只要他从里面出来, 就绝对能第一时间看见他的牌子。   如果是在平时, 楚招星和小瓜都对鬼的存在极其敏感,他们必然发现, 有一只鬼无声无息地蹿了出来, 趴在了他手举的牌子上。   然而这里的鬼太多了,谁家都有孩子, 全是从下面上来看孩子高考的老人, 各种鬼混在一起, 完全遮盖住了来者的气息。   它用身体挡住了牌子,没有一个考生能看见这只巨大的牌子,包括走出来的孟海楼。   孟海楼的身影到了入口前,恰好是牌子进入了他的视线盲区,而他进入了保镖视线区的那一刻,它忽然从牌子顶端冲了下来, 严丝合缝挡在了孟海楼和保镖的视线中间。   它冲下来的动作很快,孟海楼只觉得面前刮来一道诡异的凉风, 冻了他一个哆嗦。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明明天气预报一路高温,但他却并没觉得热,他身边始终萦绕着很轻的微风,让他在考试时说不出地舒服。   孟海楼看不见,孟远松却是能看见的。面前有个模样奇怪的鬼,正影影绰绰地在孟海楼前面徘徊。   他很友善地拍了拍这鬼,说:“不好意思哥们,能让一下吗?”   谁知那鬼看他一眼,毫不客套,竟直接一掌向他劈来!   孟远松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胸口一片火辣,低头看时,透明的胸前竟然往外流出了白色液体!   寻常的鬼不会有这种能力,唯有实体鬼才会有。   人群和鬼群同时穿梭,孟远松捂着胸口,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当他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再抬头时,孟海楼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看见了刚刚完全没看见,但明明不可能没看见的东西——挤在最前面的楚招星正高高举着孟海楼的证件照,牌子在摇来晃去。   孟远松在那一刻意识到什么,几乎魂飞魄散间,他再顾不得胸口的疼痛,狂奔着穿过鬼群朝楚招星飞去。   孟海楼背着书包走出了考点。   外面家长人山人海,楚招星之前嘱咐过他,他会带着他的照片到门口接他,保证让他一眼就看到。   如果出了情况没看到,那他一定要站在保安室旁边,如果看见记者,就往记者旁边凑,实在不行就爆出他爸这张牌,被骚扰也比被抓走好。   “孟海楼,你记住,我们只能陪你到这儿。我知道你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正常人接触需要很久,但我们的时间就这么点,我也很希望这是演习,但你学不会就只能完蛋。”   楚招星的声音犹在耳畔,孟海楼一咬牙,开始穿过人群往摄像机那边走。   曾几何时他很怕这些东西,看见他们他就会想起父亲的死亡,他们在一遍遍提醒他。而现在他必须要直面这件事情,他要让他们提醒他。   他必须替父亲走完他走不了的路。   孟远松几乎是扑到楚招星面前的,他捂着胸口,白色液体不断从他胸口往下淌,小瓜见了立刻“哎呀”一声,惊惶道:“怎么回事?”   楚招星脸色骤然变了,下意识想将他扶住,然而他的手徒劳地穿过孟远松的身体,牌匾在空中剧烈地晃了一晃,后面立刻有人惊呼:“小心点啊!”   孟远松看着他,说话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连开口都如此吃力,“小,小……”   楚招星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立刻把手中牌子递给旁边的苏家保镖让他先举,自己与孟远松稍稍退到了旁边的位置。   眼看着白色液体顺着孟远松胸口一路流下,旁边聚过几个好心鬼,慌里慌张地说:“这是怎么了?”   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咳嗽两声,低沉道:“他现在情况很不好啊。”   旁边穿着七十年代最火的花布衣服姐紧张地说:“这是怎么了?”   男人当即一挥手,“这件事的紧迫性和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必须要记住,不退缩、不畏难……”   楚招星直接一拍栏杆,“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责备地看他一眼,接着道:“年轻人要收敛脾气,我们要找到事情的落脚点,务必要有十足的责任心,勇担……”   楚招星挥手从口袋中夹出一袋朱砂,目光冷厉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再废话一个字,我今天就在这里灭了你。”   “他被阳气灼伤了,现在得立刻送他下地府。”   男人往后飘了两步,“腾”地一变变成一个老头,“尊老爱幼,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楚招星扭头就查看孟远松的伤势,俩小姑娘模样的鬼正将孟远松扶住,眼神中还流出一点惊艳来。   楚招星自然不能亲自送他下地府,然而司空锦的电话已经一周没人接了,他心说下次怎么也要留个他师弟的电话做备用,没抱什么希望地又拨了遍司空锦的电话,本来已经做好了把齐钰拨来当临时工的准备,谁知电话响了两声,居然通了。   楚招星不可思议之际,耳边传来司空锦冷淡的声音,“怎么了?”   “能过来一趟吗?之前那鬼出事了,就是孟海楼他爸,他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帮忙送他下地府?”   谁知司空锦却沉默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孟远松在两个小姑娘的搀扶中有气无力地说着什么,小姑娘立刻凑到他面前去听。   孟远松喃喃着:   “小海,小海不见了……”   摄像机架在马路旁边,孟海楼一路艰难地挤过去,距离那里只有几步之遥。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   一转头,他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他眉眼锐利深刻,在见到孟海楼的那刻瞬间收起通身气度,在半秒内不动声色地将他面容端详一番,问:“孟海楼?”   孟海楼面色如常,好似只是一个在人群中被认错的考生,皱眉道:“不好意思,你找错人了。”   男人却面色沉重,一把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说:“我是苏家的人,楚招星那边遇见了一点麻烦,我现在带你过去。”   孟海楼与他对视,目光渐渐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握着自己的手上,他手型非常完美,皮肤上没有任何瑕疵,甚至与孟海楼的手也是不同的。   他总是帮着父母干活,手上有一层薄茧。而男人的手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一个大少爷。   孟海楼将目光重新移回他的脸上。   尽管刻意遮掩,他眉宇中仍然戾气浓重,孟海楼对这戾气再熟悉不过,让他无端想起另一个不在现场的人——   韩京南   孟海楼目光明澈,面露疑惑的同时恰到好处地提高了声音,“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说的人,我妈在那边等我呢!”   男人拧着眉,却将他手腕握得更紧,他嘴角诡异地翘了下,刚想要说什么,后面的一个大妈突然大吼一声:“你是不是他们接的那孩子啊?”   孟海楼懵懂扭头,“啊?”   大妈当即热心指挥,“就那边,前面举着牌子接人的小伙子,他举着的那照片和你一模一样嘛!一眼就能认出来啊,我坐这儿发水发半天了,像你这么俊的考生没别人!”   男人似是怒极,“他说他不……”   “是不是的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你先放开人家孩子啊!”大妈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男人也是楞了,可能是从未和这类老太太打过交道,一时间竟然没反驳得了。   大妈不由分说直接从他手里强掰过了人,正要将孟海楼拖走的那一刻,男人忽然一把拉住了他。   这并不是一个要拉走他的趋势,他只是凑过去,对着孟海楼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杀了许桃枝,我就砸了你爸的坟,我会让你们全家生不如死。”   说完这话他便松开了手,朝孟海楼笑了笑,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接着便毫不留恋地朝着外面而去。   接着大妈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雄赳赳气昂昂拨开人群,直领着孟海楼到了记者前面,露出了叶行云惊喜的脸。   “你来……”   孟海楼忽地一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他在她耳边剧烈喘着气,仿佛刚刚经过了一场巨大的厮杀。   饶是叶行云也在那刻面露惊色,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几秒才缓缓拍着孟海楼的后背,“好啦好啦,没事没事,这不是考完了吗?考完就过去了,咱好好准备下一科。”   然而孟海楼只是紧紧抱着她。   他想问很多话,想问许桃枝是不是真的死了,可记者站在他面前,他不能问。   他想起许桃枝撞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楚招星说她没死,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眼神,那分明是不想再活的眼神。   就算她没有死于那一刀,她也会有一百种方法去死。   她说她要替她的儿子赔命。   可凭什么?   孟海楼眼底一片猩红,他手指骨节在不知不觉中咯咯作响。   凭什么他和爸爸永远只能被动,只能接受,而应家人说生就生说死就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覆的永远是他们的人生?   叶行云并不知道孟海楼在想什么。   她连拍带抱安慰孟海楼良久,终于被他缓缓松开。   孟海楼后退一步,对着摄像头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大家好,我是孟海楼,我刚刚考完了第一科语文,成绩还没有揭晓,但我想在这里和我的爸爸说一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记者将话筒递得更近。   他低了低头,接着说:“很多人应该都认识我的爸爸,他叫孟远松,之前的加油站爆炸案中,他永远离开了我和妈妈。”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孟海楼看着镜头,声音冰冷空寂,“我还想告诉一位陆先生,我爸爸现在没有坟,他的骨灰放在殡仪馆,你说你要砸了他,你有本事可以去,再有本事,也可以把我一起砸了。”   好在直播的机器是架好的,否则摄像绝不可能再举得下去。   叶行云先是被孟海楼抱着转不过身,等她能够转身了,孟海楼便开始对着镜头说话,她怕孟海楼因为紧张而说的不好,原本想给他补充补充。   现在她意识到,孟海楼根本就不需要人补充。   她松了口气,一扭头才发现,那块大牌子被保镖拿在手里,楚招星早已不见了。   她问保镖,“楚招星呢?”   保镖表示一无所知。   叶行云立刻给楚招星打电话。   然而楚招星却没接电话,叶行云心中猛然升腾起一种不妙感来。   与此同时。   楚招星坐在车里,和面前的男人四目相对。   就在五分钟前他刚刚送走了孟远松,他深深感叹自己反应敏捷,还好把最后一件事搞定了。   可惜司空锦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师弟尚泠,尚泠朝他礼貌地笑了笑,“师兄这两天身体出了些问题,我替他过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   孟远松的身体化成一小缕青烟,被尚泠放进了他的小口袋中。   楚招星目光移回眼前。   陆妄,也是刚才的那名男人就坐在里侧。   他目光凝在楚招星的脸上,察觉到楚招星看向他的那一刻,迅速压下了眼中惊艳,挑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凉薄的弧度。   “久仰大名,楚大师,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他顿了顿,不乏恶意地补充完了剩下的一个词:   “貌美” 第45章 我还有份大礼   楚招星平静地和陆妄对视。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和他原先幻想得不太一样。   但来得很是时候,既没有耽误他送孟远松,也不会耽误他下午送孟海楼。   他微微笑了下, “久仰大名, 小陆先生。”   陆妄和他想象中的长相不太像。   “锐利如狼的深邃眸子,里面充满了阴霾, 刀削斧凿一样的脸”, 这就是楚招星写在备忘录中的, 他能想起来的陆妄全部的外貌描写。   但眼前的陆妄比他想象中要长得正常。   他五官深刻, 眉眼确实锐利如狼, 脸倒是没有经过什么刀削斧凿——管乔那才是明显的刀削斧凿, 而且是在另一个邻国凿的。   然而他周身气场强悍, 是管乔远远不能及的。   他微微倾身过来,“没想到楚大师也久仰我大名, 能不能说说, 都仰了我些什么?”   楚招星没动,只有睫毛微微颤抖了下。   陆妄直接抬手去碰那一簇睫毛, 楚招星闪躲却出奇得快, 他眨了下眼睛, 偏过头看他,应该是错觉,陆妄竟然从转瞬即逝的一眼中看出了强烈的嘲笑。   楚招星速度极快地一闪,躲开了他的触碰,歪歪头,又换上了他那副好像在菜市场和人讨价还价大白菜的神情。   他笑得没心没肺, 这次他说的是:“没必要吧,小陆先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陆妄人却又凑近了些, 直接一手撑过去在车上,做出了一个相当暧昧的举动。   “有个词叫一见如故,楚大师应该听过。”   陆妄强硬地坐过来,紧挨着楚招星将他逼至窗边,直接毫不避讳欣赏着他的面孔。   如果是他那些旁的情人,比如管乔,这时候就该脸红心跳了,哪怕是宋若仙那样一看就伺候惯了男人的,也会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走。   然而楚招星的神色一派正常。   他简直淡定极了,既不像一个弯的在被男性荷尔蒙气息侵袭时应该正常表现出的娇羞,也不像一个直的在被男人骚扰时应该正常表现出的惊恐。   在这根本不正常的时刻,正常的人才显得像是真正不正常的那个。   他甚至还朝陆妄的身边倾了些,身体微擦过他肩膀,他一扭头,二人眼睛离得极近,楚招星就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个非常友善的笑容。   “小陆先生,我当然知道你活儿很好。”   他加重强调了这个“很”字,立刻察觉到陆妄身体明显地激动了起来,陆妄一把扳过他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二人已经成了一个调情的角度。   陆妄翘起来的嘴角几乎要放不下了,“你还知道什么?”   楚招星凑近了他耳边,不轻不重地吹了口热气。   “我还知道,你的得力手下管乔正在接受调查,他知道你那么多秘密,你确定不赶紧去捞他一把吗?”   ——   一周前。   楚招星是特意查了下黄历的,发现确实宜出门,才满意地拔出了U盘。   他一路来到了老城区,在职高门口等了一会儿,成功蹲点到了几个吵吵着去打游戏的学生,跟在他们身后便顺利来到了一家网吧。   网吧门口青烟缭绕,几个职高生和老板一顿拉家常就走了进去,楚招星看了眼门口,正好有家小卖部,进去买了包华子。   老板伸手要查身份证,他抬手把烟放在了他手心里,混不吝道,“老板,来一根呗。”   能收纳未成年上网的老板不差多一个未成年,楚招星成功被放了进去。   烟熏雾绕中,他走进最里面的机器,将手中的U盘插进电脑,拷贝资料再压缩,打开浏览器,登上了国家安全机关举报受理平台。   点击匿名举报,附件上传压缩包。   他做这一切的动作都极快,十分钟就完成了全部的项目,接着清空了搜索记录,打开蜘蛛纸牌玩了一会儿。   有职高生进来,看他打得全神贯注如火如荼,不由啧啧称奇,“哥们儿,专程来玩这啊?”   楚招星真诚地抬起头,叹息道:“是啊,最近馋这口了,家里就是不让玩。”   职高生拍拍他肩膀,吐出一圈同情的烟圈,接着从耳朵上别下来一根皱巴巴的烟,“兄弟来一根不?你这不容易。”   “没什么,习惯了。”楚招星惆怅地将烟推了回去,“你也不容易,攒两根挺难吧?”   “还行吧,都这样。”职高生看了眼他的蜘蛛纸牌,鼓励道:“加油,哥今儿女朋友过生日,下回再来带你打点好玩的。”   楚招星和他挥手告别,“祝她生日快乐哈!”   他把最后一叠“321”挪到了旁边,给“K”挪过去,刚好露出了一张“Q”。   “真好。”他四仰八叉向后靠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嘛。”   孟远松正在门口等他,魂魄在空中飘来飘去。   楚招星看到他的时候,他的面颊上有一丝明显的紧张,魂魄飘来飘去,甚至连他身上所蔓延出的红痕,都由于慌张引发的剧烈情绪波动而显得更深了。   楚招星抬起头,映着阳光的面容璀璨夺目,让人挪不开眼睛。   “发出去了。”   孟远松先是张着嘴,接着长长舒了一口气。   “孟叔叔,你立功了,谢谢你收集的罪证,你是这个国家的英雄。”   孟远松笑了笑,他的鬼魂是少年的形体,这一笑起来甚至还带了点腼腆,让人时常忘了他的年纪。   “英不英雄的,也已经死了。”他说:“我也没做什么大事,谁都肯定会这么干,不管是中国人还是中国鬼,碰见这种事哪有不管的?”   “是啊。”楚招星点头,“碰见这种事,没人能不管。”   他看着孟远松身体里隐隐约约的暗红,接着换了个话题,“放心吧孟叔叔,应思和应霖,这回一个也别想出来了。”   孟远松的眼中一瞬迸发出光亮。   “我知道,他们一天不判刑,你就一天不会放下心来。”楚招星笑了笑,道:“但你放心,他们出不来了。”   “本来只想让杨文柏作个证,没想到阴差阳错闹了这么大……对了,你知道杨文柏去哪了吗?”   孟远松摇头,“他从你的房子里消失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楚招星也只是单纯好奇了一下,挺无所谓道:“算了,人各有命。”   他说完这话孟远松沉默良久,忽然问:“小楚,你是不是,对人的生死不太在乎?”   楚招星认真思考片刻,“怎么说呢……”   “我小时候打针,我爷爷怕我疼,就会给我捂上眼睛,那针不知道从哪扎进来,我时时刻刻都很害怕,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身上的感觉特别灵敏,每次我都疼哭。后来我说不要捂眼睛了,我睁着眼睛看那针扎下去,反而就不疼了。”   孟远松神情有些怔愣,可能是想起了孟海楼小时候打针的样子。   “很多人怕死,是觉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我太知道死了之后是什么样子,知道了就不害怕了。”楚招星低声道。   孟远松的手穿过虚空,想要抚摸他的头顶,却和无数次他伸手想碰孟海楼一样,伸了个空。   人可以碰到人,鬼可以碰到鬼,但人和鬼之间什么也不能。   “孟叔叔,现在你也该知道了,死亡远远不是一个人人生的终点。在我看来,死亡这件事对于活人的影响才是更深远的。有的人死了也能掀起一场风浪,而有的人死了都不会有人惦记。”   楚招星抬起头,“杨文柏那样的人,活着也对世界没什么贡献,死着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明明是笑着的,然而眼底却一片薄凉。   楚招星是个好人,孟远松在那刻想,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惜阴阳眼让他看见了太多东西,让他失去了很多这个年纪该有的情感。   但恰因如此,他对鬼魂的共情才显得更加珍贵。   孟远松默然将手收了回来。   楚招星的家庭状态他不算清楚,只知道他父母早逝,哥哥常年在国外,是个很缺陪伴的孩子,如果他早认识他,他一定会多疼疼这个孩子。   可到底人鬼殊途。   孟远松看着不远处的网吧,数名豆豆鞋小脚裤的男男女女在其中穿梭,门口烟熏雾绕,哪个年代都不缺混混,在许多年前,应思也不过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而那时他正年少,阳光之下,意气风发。   少年已不再是少年,意气终没有星火燎原,好在代代有星火,到底迎来了这一场迟到多年的燎原之战。   他苦笑了一声,“要是我那天没路过那个加油站,说不定平反成功,学校还能让我去读读呢。”   “海楼会替你好好读的,他一定会去读最好的大学。”楚招星眸光认真,“我们都相信他,是不是?”   ——   车窗之外人群喧嚷,考点二百米以内不让停车,陆妄的车距离那边已经是最近,透过车窗,楚招星仍然能看见那道黑白校服的身影。   镜头正对着他,他身后是高大的校门,他身姿挺立,如竹如柏。   楚招星转头再去看陆妄,他眉毛正紧紧拧着。   他莞尔一笑,“我猜您会想说,管乔只是您的一个玩物。”   听到这句话时,陆妄的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所以,我还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楚招星压低了声音,不乏暧昧地道:“这可是只属于您一个人的。”   下一秒他直接抬起右手手腕,白玉珠串晶莹透亮,鬼气在其中萦绕,他将珠串重重朝车窗上砸去——   “咣当!”一声玻璃四分五裂,看不见的鬼气从玉珠中弥散而出,楚招星轻声说:“帮个忙。”   外面空无一人,车门却骤然打开,楚招星毫不犹豫抬身下车,笑意渐浓看着里面的人。   “再见,小陆先生,关于您偷税漏税的事情,税务人员应该马上就要给你您致电了。” 第46章 好久不见司空锦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 铃声响起,最后一科英语收答题卡。   孟海楼踏出考点门口,外面人声鼎沸, 六月的火热扑面而来。   他始终不太确定自己考完了。   这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两个月, 他是真的度过来了。   昨日那奇异而舒适的微风只陪伴他度过了考语文的时间,接下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考场里有风扇, 但丝毫缓解不了外面的高温。   许是太热, 孟海楼心里始终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他说不清这不安感是来源于哪, 绝不是来源于卷子, 卷子上的题他再清楚不过, 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完全没有任何可担心的地方。   楚招星拍着胸脯让他尽管放心,说陆妄不可能再来了。   考点附近饭店都订满了,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海棠高中, 选择了附近金融城中的一家海底捞。   令楚招星感到意外的是,叶凌霜居然翘了个晚自习, 特意来接孟海楼了。   虽然叶凌霜平时的做派也和乖学生毫不相干, 但她更多时候佛得可怕, 从没见过她对什么事提起过高的热情。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确实挺有非主流女主的风范,整日除了睡觉就是戴着耳机听歌,要么就是和齐铮讨论数学,偶尔遇见韩京南找茬会张嘴骂两句,看叶行云日日摸鱼会逼着她写点作业外, 其余的时间都和平极了。   虽然她是个好人,但她可真不像能为了接孟海楼高考而特意跑出来的。   叶行云一路好奇追问许久, 因为只有她全程没有见到陆妄长什么样子。孟海楼说:“他不是好人,你见了他不会高兴的。”   叶行云说:“如果他要对我做什么我当然不会高兴,但他又搞不了我,逗他玩玩有什么不高兴的?”   孟海楼一个字也多说不出来。   楚招星倒觉得她说话也不无道理,推己及人,看着陆妄从志得意满到狼狈跑路,到被他砸碎了车窗户还拿他毫无办法的样子,他可实在是太高兴了。   这天确实人人都有高兴的事。   令叶行云高兴的是她在直播中出尽了风头,甚至打开手机刷了会儿微博,赫然发现自己还在热搜中留了影。   热一:#英语作文   热二:#再见了,李华   热三:#宋若仙祝高考生们万事胜意   热四:#孟海楼   点进#孟海楼,第一条就是他站在摄像机面前,脊背挺拔看着记者。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和妈妈最近受到了好心人的照顾,但也受到了一些来自不明人士的威胁。很高兴我今年能站在这里,和大家报一声平安,我相信爸爸在冥冥之中都会看到,也希望接下来的三场考试结束后,我都能和大家报喜。”   这是他在考完语文后接受的第一场采访。   热搜因为他而引起了轩然大波,所谓的“不明人士”实在是块纯透明的遮羞布,傻子都能想到他的威胁是来自于哪,网友立刻慷慨激昂地指责讨伐应思一家。   只有叶行云知道,那时他在背后握着她的手,整个人都在颤抖。   第二段视频里他便不那么青涩了,笑容清浅弯了弯眸,“高考结束了,但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我会秉承爸爸的遗愿,沿着他没能走到的那条路,大步往前走。”   这是孟海楼在出考场后录的视频,森*晚*整*理有了这段视频,只要孟海楼出了事,陆妄就是第一嫌疑人。   陆妄可能不会当回事,但陆家老爷子会,他根本看不上许桃枝和应霖,同时还最恨陆妄成天顶着他的名义在外面闹事,因此在孟海楼去北京上学前,他必定会将陆妄控制住。   楚招星看完这段视频的时候,大家已经在海底捞顺利落座并点好了锅底,顺便观看完了身后的一段扯面表演,在雷动的掌声中,楚招星干了一整杯酸梅汁。   “舒服!”他四仰八叉靠在后面的靠背上,“海底捞就是天底下最放松的地方!”   这视频他本来昨天就该看到,奈何昨天他刚点开热搜,就被苏家的老管家叫去吃晚饭,晚饭期间为了照顾孟海楼的情绪,无一人提起考场外的情况,大家陪着孟海楼一起勾画了未来的美好蓝图。   吃完饭叶凌霜给他和叶行云分发白天错过的英语报纸,并提议让叶行云和她一起完成,叶行云又逼着楚招星也一起完成,于是二人双双在唉声叹气中度过了一晚上,做完后楚招星恶心得倒头就睡,连点都忘了点开热搜。   今天晚上才终于跟着新热搜一起看了。   看完他不禁眼睛发光,“孟海楼,你深藏不露啊!”   楚招星把视频看了两遍,几乎拍起桌子来,“看看这声台形表,一样不差!说真的,你进北大辅修个播音主持什么的吧,毕业直接进央视,你主持春晚我保证看!”   孟海楼笑了笑,没说话。   许久,孟海楼才道:“陆妄说他要砸了我爸的坟。”   “可他根本就没有坟。”孟海楼低头看着手中的玻璃杯,“坟太贵了,我们家买不起,我不愿意让他睡得太差,我想大学多得一些奖学金,给他买块好一点的墓地。”   “那叔叔骨灰现在在哪?”叶行云问:“真的在殡仪馆?还是在你家里?”   “殡仪馆。”孟海楼苦笑了笑,“又不是演电视剧,怎么会把骨灰放家里?”   叶行云说:“这陆妄是病得不轻,该不会真要把殡仪馆砸了吧?”   叶凌霜冷冷道:“殡仪馆是事业单位,他要是真砸了,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调料碗的时候楚招星还沉浸在那段视频中,真心实意地夸奖,“我就说你有天赋,一教就会,陆妄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喏。”他将碗递过去,“帮我盛点牛肉粒。”   孟海楼盛了一碗过去,递给他后又盛了满满一碗。   楚招星很惊喜,“你也爱吃啊?”   “我没吃过。”孟海楼说:“行云爱吃。”   楚招星心说叶行云该不会昨天说完今天就得手了,不愧是大女主,速度果然超乎想象。   当然这也不归他管,他们高兴就好,端着牛肉粒走回座位,他看见叶凌霜正在座位上喝柠檬水。   “叶行云呢?”楚招星问。   叶凌霜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里面去了。”   楚招星好奇道:“那边有什么热闹吗?”   叶凌霜淡淡道:“有帅哥和帅哥的微信。”   楚招星立刻回头看一眼,孟海楼还在那边弄调料,他松了口气,奇怪道:“她这么快就放弃孟海楼了?我看她真的有戏啊!”   “谁说她放弃了?”   叶凌霜捧着她的柠檬水,一脸淡漠道:“截止到目前,他们谁和谁也没有定下来的关系,多来几个总归有备无患。”   “再说……”叶凌霜声线诡异地一挑,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就算是名分上定下来的人,在外头有十个八个的不也多的是吗?有几个人在乎这些?”   楚招星乍一听这话觉得充满了道理,坐下拿起他的酸梅汁开始陷入沉思。   小瓜怒骂:“都是歪理!楚招星,你不要想这些,你爷爷多想看着你结婚定下来你不知道吗?你不找个女的你找个男的也行,但你绝不许给我找十个八个……”   楚招星很遗憾地表示,这年头喜欢男人的男人实在太少了,虽然在花市中的比例应该会比正常世界高上不少,但总归要小心谨慎,避免被直男当成变态。   小瓜:“重点根本就不是……”   话音刚落,叶行云回来了,面容比他还要遗憾,叹了口气道:“我说怎么会有人能拒绝我这么一个大美女,原来是个gay!”   楚招星不由抬头。   “可惜了,他长得那么好看,眼睛鼻子嘴一个比一个周正,我真特吃这一挂!”   叶行云惆怅地跟叶凌霜叹气完,正想扭头和楚招星商量下要不要背着孟海楼去找服务员过来奏个乐以庆祝他的高考落下帷幕,这才发现楚招星已经不见了。   楚招星往叶行云回来的方向走过去,边走小瓜就边骂。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那么传统呢?”楚招星说:“且不说我和司空锦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再说你看司空锦现在这个身体,我真怀疑他在床上能不能硬得起来,叶凌霜说得对啊,多备几个还是有备无患!”   他正要去看看叶行云口中帅哥的真面目,他觉得叶行云眼光还是靠得住的,学校里试图追她的男生有一个连,但她一个也没看上,连齐铮这种三庭五眼都挺标准的男生也没有,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孟海楼。   那帅哥的颜值起码也得是孟海楼的水准。   楚招星很兴奋地走过去,由于专注着和小瓜讲话,半路路也没怎么看,“砰”一声撞上了个人。   他忙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却被那人一把扶住,接着抬起头,整个人都楞了——“司空锦?”   司空锦将他扶住站稳,眸子里有一瞬间的错愕,刚要松开手楚招星立刻反手抓住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脸色,确定他面色红润,毫无问题,顿时想起自己白天给他发的消息。   “你不是生病了吗?我这么多天慰问你你怎么不回我?孟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他清楚地看到司空锦眉头皱了皱。   这实在是太有感觉了,艾莉回国后,洪世贤对品如就是这个态度!   接着司空锦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呗!”楚招星说着转头去看,估摸着和他一起来的应该是师弟尚泠,没想到这方向唯一的卡座上却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面孔极其冷艳,楚招星的gay达在这一刻敏锐地响起来,这绝对就是叶行云刚刚说的人。   然而同一时间,小瓜倏然在他脑中尖叫,“楚招星!这不是个人!这是个鬼!我的妈呀!这是个24k纯鬼!”   楚招星紧盯着面前的东西,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人。   他从头到尾一身黑西装,身上黑雾弥漫,唯有一张脸是白的,平心而论,确实担得起叶行云那句“眼睛鼻子嘴一个比一个周正”的评价。   楚招星眼看着黑雾在这人背后缓缓升腾而起,灯光映在他的眉眼上,小瓜仍然在大吼:“我就说司空锦这人不正常!他那本事不可能认不出来这是鬼!他怎么还能跟鬼吃饭呢?”   他抬头去看司空锦。   男鬼端着一杯酸梅汁,很友善地笑了笑,“司空先生,这是你朋友吗?”   楚招星暗自琢磨着,估计这不是什么熟的,否则不会称呼先生。   司空锦叹了口气,“是。”   楚招星打算客套客套,便说:“真巧啊,你们也来这儿吃饭?”   男鬼却说,“其实也不算巧。”   “我在这附近上班。”他说:“所以相亲地点就定在了这里。” 第47章 忍一时越想越气   楚招星仔细回忆了很久, 关于自己和司空锦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司空锦大晚上的出现在他家书房里,浑身是伤,还拽着他跟他一起睡, 那晚自己也很奇怪, 就跟被下了安眠药一样,躺在司空锦身边就直接睡着了。   他绝不是打算直接睡着的, 甚至他那天白天也没累着一点, 早晨起得很晚, 还喝了杯奶茶, 哪怕是按照他平时的作息, 也不应该那么快就莫名其妙睡着。   说他那夜什么打算都没有那是假的, 小瓜的作息比他还像个人类, 标准的早七晚十一,不出什么大事基本不会半夜醒着, 因此他很有一番打算, 打算趁小瓜睡着了,就在司空锦身上好好揩揩油。   但他显然没能揩油成功。   现在回忆起那一夜, 他这才发现, 那夜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张白纸, 自己竟然什么都回忆不起来,风平浪静到不正常。   也不对,也没有那么正常。   第二天早晨楚莱发现他后肩红了一块,当时以为他过敏了,但他当时已经套上了校服,扒下来再看怪麻烦, 左右也没什么感觉,于是就想着放学再说。   但楚招星这人记性确实不太好, 楚莱那天又没在,放学之后他就把这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几天之后才想起来看,身上已经比他的英语报都干净了。   当时被楚莱的那句“过敏”给误导了,现在想想,该不会是司空锦趁他睡觉的时候揩他油了?   那就太过分了!揩完他的油还跑出来相亲!   跟人相亲也就算了,还是跟鬼相亲!   难不成是这些天真查出了什么东西,发现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开始配阴婚了?   “小瓜!”楚招星说:“给我查查这鬼是什么由头!哪来的?”   小瓜说:“查不到。”   “查不到?”楚招星觉得很惊奇,“这哥们儿也脱离三界管控了?”   “这是实体鬼!”小瓜大叫:“又是一个实体鬼,你看,我就说司空锦这人有问题,连相亲的鬼都不是一般鬼!”   真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比孟海楼还正经,没想到背地里玩这么花。   原还想同情一下孟海楼,搞了半天,孟海楼竟是他自己。   叶凌霜那句“截止到目前,他们谁和谁也没有定下来的关系,多来几个总归有备无患”犹在耳畔,原来司空锦才是身体力行了这句话的人。   心里恨不得砸了这一桌,但楚招星在面上还是表现出了一团和气,他和和气气问司空锦:“哟,来相亲啊?怎么这么年轻就相亲了?”   司空锦看着他,眼里极快闪过一抹无奈,还是道:“师父介绍的。”   “挺好的。”楚招星点着头说:“帅哥看着人不错,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呢!”   司空锦伸手想拉住他,楚招星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动作快得像风,身子一转,衣角擦过他的手,他拉了个空。   他眼看着楚招星走到拐角。   如果这是一出耽改剧,事情到了这一幕,旁边就会放起本剧ost中最令人悲伤的一首,让楚招星在悲伤的音乐中悲伤地离开这个拐角。   但好巧不巧,旁边那桌刚好在过生日,楚招星和举着牌子的服务员们擦肩而过,灌了整整一耳朵的“和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楚招星消失在了拐角。   司空锦不得不往里站了站,给服务员们腾出舞台。   过了两秒,当他再一次抬头时,他发现楚招星退了回来。   拐角处恰好是调料台,楚招星盛走了满满一碗牛肉粒,仿佛觉得这才没白走一趟,终于扬眉吐气地离开了。   楚招星端着他的牛肉粒回座之后,发现菜都已经上来了。   叶行云正端着一大盘肥羊,兴致勃勃在一个空锅里鼓捣冰煮羊,孟海楼笑意温柔注视着她。   楚招星拍了拍孟海楼的腿。   孟海楼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楚招星满目心酸地举起手里的酸梅汁,“来,兄弟,我敬你。”   孟海楼仍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不明就里地和他碰了杯。   服务员过来续水,正要给楚招星再倒一杯酸梅汁,楚招星立刻阻止,“能给我换成柠檬水吗?”   叶行云让服务员给他找了只新杯子,把酸梅汁跟柠檬水一样给他倒了一杯,“其实你可以既要也要的。”   楚招星看着酸梅汁就想起司空锦的相亲对象,将柠檬水一干而净,“不,我这人专一得很。”   叶行云正一手一个杯子,将两根吸管同时塞进嘴里,闻言抬头看他。   他们坐的是个四人桌,楚招星和孟海楼坐在一头,叶行云和叶凌霜坐在另一头,楚招星立刻咳了一声,哂笑着拿公筷夹起片肥羊放到叶行云碗里。   “别喝多了姐,来吃点肉。”   他一筷子夹出两片,于是把另一片放在了叶凌霜碗里,扭头一看孟海楼,觉得这饭桌上拢共只有四个人,干脆又给他也夹了一块。   孟海楼投桃报李,把自己刚涮好的一片毛肚夹给了他。   司空锦恰好和他的相亲对象一起从里面走出来,相亲对象看了楚招星这边一眼,笑着感叹,“高中生真好啊。”   司空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惜楚招星给他们夹完羊肉,就把孟海楼的毛肚放进了调料碗,此刻正兴冲冲搅和,完美错过了这一幕。   他也错过了司空锦在即将出门的那刻忽然回过的头,叶凌霜毫无痕迹地和他对视,二人极快交换过了一番眼神。   接着司空锦抬身出门,叶凌霜低头吃肉,一切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顿饭终于吃到尾声。   杯盘狼藉中,楚招星忽然想起他们点的扯面还没有上,孟海楼坐在外面,忙站起身来说:“我去问问。”   叶行云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下来,“我去问。”   孟海楼在此之前从未吃过海底捞,因此对这些流程一无所知,很快叶行云面不改色地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位扯面师傅。   扯面师傅耍得虎虎生风,楚招星边看边鼓掌,“好!太棒了!”   师傅甩出最后一根,孟海楼眼睛都看呆了。   然而下一刻让他更呆的事情发生了,遥远的走廊那头竟然响起热烈的音乐声!   这音乐声他刚听过,服务员推着车路过他进了里面,接着里面响起了欢呼声和掌声,楚招星正从那头出来,只是面色有点不善,喝了一大杯柠檬水才善了起来。   楚招星当时给他解释:“这是那边过生日呢,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给你摆一桌。”   孟海楼当时说:“啊,那好啊。”   刚刚只是看热闹,此刻他的心中却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孟海楼的预感一向是很准的,在考试的时候尤其准,即便是他这水平的人,偶尔也会有道不会的题,但他的蒙对率几乎在百分之九十。   果不其然,这预感在一群满脸笑容的服务员举着牌子,推着音响,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的那刻得到了证实。   服务员们过来了,连带着过来的还有全屋人友善的目光。   那刻的孟海楼顿时有种想要钻到桌子底下的心思。   “虽然今天没有人生日。”叶行云站起来,慷慨激昂地道:“但今天也算是我们海楼的重生日!我们得吃个蛋糕来庆祝!”   “来!”楚招星也举杯站起来,“我们今天之所以欢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庆祝我们的朋友孟海楼,庆祝他的高考圆满结束!”   立刻有顾客带头鼓起掌来。服务员也跟着鼓掌,屋内掌声雷动。   另一桌的中年男人抬头喝彩:“真棒啊,小伙子!这下你可就解放啦!”   旁边的孩子在张牙舞爪,抱着他的阿姨说:“来,我们祝哥哥考试成功!”   孟海楼的身体微微颤动,他不住地点头,“谢谢,谢谢大家。”   就在那一刻,孟海楼忽然觉得,和他们待得久了,自己的脸皮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前他习惯了隐忍,父母一直告诉他好好学习不要惹事,他也一直遵守着这个原则,哪怕韩京南在学校处处找茬,他也能平静地忍下去。   他举起杯,笑容从未有过的灿烂,“干杯,祝我……重获新生。”   “敬你!”楚招星率先碰上他的杯子,“敬你高考顺利,敬——法网恢恢,天理昭昭。”   灯光闪耀下几人碰杯,桌面上,孟海楼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下。   坐下后他低头去看,却不成想,微信提示上,许久无话的“韩京南”三个字映在他的眼底。   “你现在在哪?”   叶行云在对面一眼看到他凝滞的神色,呆了下问:“怎么了?”   蒸腾的四宫格上,孟海楼将手机递到了中间。   走出海底捞许久,楚招星才懊悔地开始想,自己真是大意了,好歹该拦住司空锦,把孟远松的情况问清楚,还得问问他准备法阵的事。   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哪怕睡不成,大家也还有别的合作可以谈。   管乔已经开始被调查,家中被查封也是很快的事,刘子睿的事情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到时候先把刘子睿的父母安排在旁边,让他们用亲情温暖刘子睿冰冷的心,温暖到他开始怀疑鬼生,怀疑着怀疑着就必定会走火入魔,走火入魔时就必定会对管乔反噬。   反噬会把管乔吸得半死不活,身子板脆弱到了一个极致,司空锦就在这时强行断掉他和管乔的联系,走火入魔所留下的鬼气会有个余韵,支撑着刘子睿的鬼体,让它不会在第一时间魂飞魄散。   楚招星提前联系上齐钰在旁边等着,就是那一刻小瓜释放出大量鬼气,包裹住它让它不要消散,这就比强行续命要容易得多。   然后齐钰就可以立刻带它下去见阎王了。   这是楚招星能想到最合适的法子,能让刘子睿的损伤减到最小,唯一可能会有麻烦的就是管乔,刘子睿走火入魔时很难控制得住,那一刻他是生是死就难说了。   楚招星原以为司空锦不会同意他的计划,毕竟他是个天师,人和鬼在一起比较,天师受到的教育总是会选择优先保全人的。   但司空锦不光没有拒绝他的提议,还主动揽下了联系刘子睿父母这件事。   楚招星其实挺好奇,司空锦又没有小瓜,纯凭刘子睿这个小鬼究竟能怎么联系上他的父母,但司空锦却说:“ 我自有办法。”   他办法是什么?是和鬼相亲然后挨个去问吗?   想来想去又想回了相亲这件事上,楚招星忽然怔愣了下。   反正只是想睡,那司空锦相亲不相亲关他什么事? 第48章 你的愿望是什么   楚招星不得不承认, 虽说韩京南属实不是个好东西,但比起陆妄,的确能在比烂中比出一点人样来。   比如同样想骚扰孟海楼, 他还特意把时间挑到了高考之后。   四人吃完饭出来, 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会儿,但无人提出回学校再坐坐的意思, 大家就在街上吹着夏风走。   边走他们边聊天, 说起韩京南的事情, 说他自打那回被不知道是谁的大侠揍了之后, 为人就特别低调起来, 虽然仍旧喜欢挑事, 但再也不敢选在学校了。   他总是神神叨叨地说, 学校有鬼。   楚招星更看不上他了,居然一个没变身的齐钰就能把他吓成这样, 敢情他每天威风八面都是在装腔, 背地里是个比小瓜胆子还不如的。   韩京南表示,要是孟海楼有空, 打算请他吃个饭。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场鸿门宴, 叶行云却很感兴趣地说:“要不我陪你去吧?”   叶凌霜冷着脸说:“你少给我惹事。”   叶行云瞳孔下意识放大了下, 这一下被楚招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叶行云好像也是在叶凌霜说了什么的时候瞬间露出了这种神色。   叶凌霜是对她做过什么?   可这又不像是恐惧,如果叶行云是真的怕她,平时根本不会愿意拉着她一起玩,甚至在这种可叫可不叫的场合也要积极叫上她。   但这眼神又总有些熟悉。   他一时间想不到这目光究竟缘何熟悉, 想不到就先不想了,他喝了口水, 孟海楼在这时又拿起了手机。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中,孟海楼点开了韩京南备注旁边的三个点,直接选择“加入黑名单。”   楚招星感叹:“哇,你真是进步了!你居然敢拉黑韩京南了!”   “再也不见。”孟海楼握着手机笑了笑,“从今天开始,什么都是新的,我会努力让一切都变好。”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叶凌霜说:“我看好你。”   楚招星提议大家一起骑自行车。   大家都表示赞同,于是在晚上九点,四个人一人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行在了深夜的金融城路上。   这条路上人不多,楚招星骑着骑着忽然想起那天叶行云开车带他们自由飞翔的时候,抬头看到天上明月高悬,他张嘴就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行云跟着喊了一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她突然喊:“我要成为让人刮目相看的人!”   楚招星觉得这梦想确实有点不同凡响,心说你其实不太适合让人刮目相看,你往外面一站就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典型。   孟海楼却在后面跟着喊:“我要进北大光华!”   说完这话,他仿佛卸下了重重包袱,因为喊话而咧起来的嘴没有放下,而是提了起来。   因为兴奋,他剧烈地喘着气,叶行云回头看他,见他额头汗珠晶莹,月光照在他头顶,让他眼睛亮得惊人。   叶行云说:“你当然能,你要是不能,天底下就没人能了。”   孟海楼笑了,“好啊!那到时候去北京找我好吗?”   这话已经说得有点暧昧了,叶行云当然也听出来了,她回头笑盈盈道:“那到时候你接我啊!”   楚招星以为她还会逗弄两句,如果是他他必然是要逗两句的,但接着她却没有再将话茬继续下去,而是朝着后面喊:“凌霜,你呢?”   “我要当他学妹!”叶凌霜在最后喊。   恰逢一个红灯,楚招星惊讶地回了下头,叶凌霜志得意满,一字一顿道:“我也要考北大光华!”   无人看见叶行云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她头顶恰好是一盏坏了没修的路灯,半明半暗的路灯将她眼底的东西也遮得半明半暗。   接下来的一句话她没有喊,长长吸了一口气,挑起嘴角道:“你能的,你还能当省状元呢。”   马路对面绿灯亮了。   楚招星本想招呼他们赶紧过马路,听这话半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是重生回来的吧?提前看剧本犯规的啊。”   叶行云脚下一蹬,自行车向前滚去,她笑嘻嘻道:“梦里见的!”   “那好啊!”叶凌霜跟上来,在风里扬声道:“借你吉言!”   孟海楼突然问楚招星:“你呢?”   楚招星骑过路口,听这话微微怔了下,“我什么?”   “你有愿望吗?”   “愿望?”   楚招星的面色难得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我不知道。”   叶行云问:“那你有没有特别想干的事啊?或者说特别在乎的人?”   楚招星的大脑当真宕机了片刻,他这时开始慢慢回忆起原主来,“我……希望我哥能过得好,我想保护他。 ”   这是原主的愿望,是他特别想干的事,是他特别在乎的人,但这和楚招星无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招星仅仅是继承了他的遗愿,需要帮他完成。   但这是道义,而不是愿望。   孟海楼想考北大,叶凌霜也想考北大,叶行云想让人刮目相看——虽然抽象了一点,但也好歹是个愿望。   可楚招星确实没有任何愿望。   所谓的学习也是为了高考,爷爷让他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从他小念叨到他大,甚至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还在告诉他要考上一个好学校。   或许爷爷也知道,他早早看淡了生死,必须要有个奔头在前面吊着他,让他有往下过的希望。   “挺孝顺。”叶凌霜这时说:“有个你这样的弟弟真不错。”   叶行云莫名其妙笑出了声,像是没忍住。   楚招星说:“怎么了?我这样的弟弟不好吗?”   叶行云笑得连自行车都蹬不动,“好好好,特别好。”   楚招星古怪地看着他。   叶行云忙说:“你们继续,我没在笑你。”   “那你在笑谁?”叶凌霜问。   叶行云咳了一声,“笑我一个朋友,她也有个弟,堂弟,那弟弟才叫杀疯了。”   楚招星好奇:“有多疯?”   叶行云说:“进去了。”   “是够疯的。”楚招星说:“因为什么啊?”   “强-奸。”   叶凌霜寒着脸,“这不好笑。”   “这确实不好笑,但我朋友可厉害了。”叶行云昂首挺胸,在说这话时,她眼底倒映出细碎月光,连着尾音都骄傲地上扬起来。   “她们家本来想销毁证据把她堂弟周转出来,但她是她们家最有本事的人,她们家毁灭证据,她就保护证据,他们家封口证人,她就找证人,本来受害者家属都绝望了,她却真的把她堂弟送了进去。”   “你们说,这事情值不值得笑一笑?”   半晌,孟海楼说:“大义灭亲,很厉害。”   不愧是文化人,瞬间就能想到成语。   叶凌霜轻笑了声,说:“确实,了不起。”   自行车一路消失在月光下。   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楚招星拿钥匙开门,一进屋灯火通明,那刻他立马有了不详的预感,这预感在下一秒化作现实——楚莱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就在看到楚莱的那一秒,楚招星福至心灵想起来,叶行云当时的表情熟悉在哪。   那根本不像是对同学和朋友,或是什么远房表姐,那分明像是在面对家中掌握重权的家长,在被训得多了以后,对方一说话 身体就会本能地紧张。   真是奇怪,但现在也没时间奇怪了。   楚莱没有训过他,但可能是原主身体的缘故,他竟然条件反射地有点紧张。   “我今天在广播里听到,花市的出租车司机们在做活动。”楚莱抬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爱心送考,就是免费开车把高考考生送到考点门口。”   楚招星说:“哇,那可真不错,司机师傅们太有爱心了!”   “你也很有爱心。”楚莱淡淡道。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特意从学校请假去送孟海楼高考。”   空气凝固了。   楚招星一琢磨就知道,肯定是他举着孟海楼证件照的样子被人挂网上了。互联网事业的发展确实有利有弊,这种事简直像长了腿一样,迅速传遍了所有拥有智能手机的人的耳朵。   楚招星沉重地叹了口气。   “哥,你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可艰难了。自打他爸没了,他就一蹶不振,我安慰了他好久呢,之前答应陪他高考的,要不然怕他崩溃啊!”   “是吗?”   “当然!”楚招星不假思索道:“我俩认识可久了,铁哥们,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被齐铮他姐揍了的那个小混混,他之前在学校找我麻烦,多亏了孟海楼给我解围呢。”   楚莱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需要人给你解围?”   楚招星面不改色,“当然,我在学校很乖的。”   楚莱给他递了一瓣橙子,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招星,人聪明是好事,聪明才可以保护自己。我知道你面对的很多事情原本不该让你自己经历,这是我的责任。”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楚招星的脑袋,“孟海楼是个挺不容易的孩子。当时爸妈出事的时候,我也快中考了,所以我很理解他。你想去送他是很正常的,说明你很善良。”   楚招星被突如其来的摸头直接摸楞在当场。   楚莱浑然未觉,接着道:“如果你还愿意信我,可以和我说一说,虽然我在人情世故上可能没那么精通,但怎么说也比你大点,说不定我的经验能帮到你。”   楚招星仿佛突然失去了耍嘴皮子的能力,过了十几秒才磕磕巴巴道:“啊……那什么……”   他接着豁然站起来,仿佛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件事做,“哥你饿了吧?我去煮碗火鸡面,你要不要也来点?”   刚才吃的海底捞仿佛一瞬间消化了个干净。   楚莱看着他背影,没忍住,竟然破天荒笑了一声。 第49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一晃就是两天后。   司空锦意外地主动给他发来了消息, 捎来的是孟远松的消息。   孟远松的鬼体在山中涵养几日,终于保住了性命,但魂魄还虚, 暂且开了个阵让他在山内疗养。   楚招星一颗心终于放下半颗, 另外半颗在等刘子睿那边的事情结束才能暂时落定。   周四就是楚莱出国的日子。   周三晚上楚招星特意回到楚家老房子,帮楚莱收拾了行李, 楚莱给他削了一盘橙子, 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要记得天天吃水果。   周四, 他特意定了五点钟的森*晚*整*理闹钟, 起了个大早和楚莱一同出发, 一个去机场一个去上学。   临别前楚莱看他的目光很复杂, 楚招星大大方方拥抱了他一把, “哥,你保重, 在国外好好玩。”   楚莱沉声说:“……我不是出去玩的, 你也不要天天一味地玩,我等着看你的期末成绩。”   楚招星快乐地朝出租车里的他挥手, “好的哥, 此后一别, 你要保重哦!”   此后一别,再见就是陆妄完蛋后了。   楚招星就这样快乐地想着,在体育课上抬起头,看着飞机从空中划过,还吹了声口哨,朝天空招了招手。   楚莱就这样和他说拜拜了, 他心想,还有点舍不得这个便宜哥。   其实如果楚莱当初把原主一起带出国, 从此定居国外,一定是一出兄慈弟孝的好故事。   但原主那时候还小,楚莱又刚刚上大学,让弟弟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或许还不如在熟悉的国内跟着从小带他的保姆。   怎么都是个难解的题。   然而再怎么难解,今夜家里都只剩下楚招星一个人了,孟海楼到司空锦再到楚莱,书房那张沙发床堪称是个无缝接档。楚招星以为自己习惯了一个人住,没想到热闹了些日子,再想到要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心头竟然生出了一丝空落。   带着空落的心他回到了家,顺带在楼下买了根火腿肠,打算就着火鸡面当夜宵。   他用钥匙打开了门。   楚莱正坐在沙发上削橙子。   楚招星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招星你回来了。”楚莱将橙子瓣慢条斯理地在盘里摆好,“来吃橙子吧,最后一个了,刚切好的。”   楚招星挺不确定地叫了声:“哥?”   “我今天的航班取消了。”楚莱说:“我改签了明天的。”   楚招星看着旁边那只巨大的行李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楚莱改签了第二天的航班。   第二天晚上回来,楚招星仍然延续了昨天的传统,在开门前下意识叹了口气,惆怅地按下了门把手。   沙发上又坐着楚莱,茶几上又放着他新买的橙子。   楚招星说:“没事的哥,可能这航班和你不熟,相信明天一定没问题的。”   连着两天早晨五点起,楚招星第三天怎么也爬不起来了,且他依然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今夜回来还能见到楚莱,这份早起根本就没有意义。   第三天晚上,楚莱再次坐在了沙发上。   这回他没买橙子,昨天买多了,还没吃完。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样的场景成为了楚招星放学回家的固定风景,当楚莱连着几天的航班都意外取消了时,他自己也终于觉得不对了。   这种不对感也很快得到了证实,就在一周后,楚招星从楚莱口中得知,楚莱从新闻中得知,他所在的实验室遭遇了恐怖分子的空袭,炸死了他的顶头领导,如今那边一团混乱。   对楚莱而言这是一个噩耗,因为他所努力的一切都在那边,好在实验数据还有保留,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对楚招星而言这也是一个噩耗,因为楚莱不能出国,也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和陆妄一起呆在花市。   许是从来之后就根本没走过什么剧情,楚招星从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剧情的可怕性。   剧情已经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在楚莱回国的那一刻,他就不可能走得掉了。   好在陆妄本来就要操办许桃枝的葬礼,现在还要忙着补税,再加上处理管乔,层层叠叠加在一块,他短时间内都抽不出一点时间来找茬了。   但楚莱其实并非一个悲观的人,哪怕在逆境中他也永远对人生有规划,在书中的他哪怕被陆妄剥夺了各种人的权利,也仍然不屈不挠计划着下一次逃跑。   这次他也是这样想的。   有失必有得,既然楚莱走不了,他便直接搬进了楚招星在学校旁边租的这房子,他现在的计划是将楚招星的成绩提上来,于是他选择住在了书房的沙发床上,每日看着楚招星学习。   也好去除一下兄弟间的隔膜。   这是他实验室里的一个同事劝他的,同事听了他家里的事情,劝他与弟弟拉近感情,说哥俩这样不行,孩子不能只给钱,一定要有情感交流。   那同事是个热心的好人,楚莱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于是听了他的主意,没有告诉弟弟自己回国的日子,特意选在半夜来到他在学校旁边的房子里,给他一个惊喜。   效果也确实挺惊喜的,楚招星和那个叫司空锦的男生应该都这么觉得。   事实证明拉近兄弟感情的确很有必要,楚招星现在的样子几乎和他印象中的大相径庭,甚至他偶尔还会怀疑,这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弟弟。   楚莱的想法很美好,但对于楚招星而言,很多时候就没那么好过了。   因为楚莱开始身体力行地监督楚招星学习了。   楚莱盯楚招星学习的办法很简单,可谓最简单的方法和最深的折磨。   他会对着老师发在群里的作业挨个检查,楚招星往日喜欢第二天去学校抄抄了事的东西也被他勒令当夜完成。   他是这样说的:“我当年作业很多都不会完成,但你不一样,老师布置的东西是基础中的基础,我看了你的卷子,你很有练习的必要,如果你下次能考班级前三,我也允许你自己选择性完成。”   “好的哥,你放心。”楚招星生无可恋道:“下学期开学,我就给你拿个前三回来。”   楚莱很高兴,自己终于能陪着楚招星过个期末了。   为了躲避楚莱的监控,楚招星开始日日上晚自习,这样他就有理由把作业在学校完成,调整一下作业顺序,把齐铮写完的一部分在学校抄完,再回家写点正经的。   代价是痛失一部分自习的睡觉时间。   睡觉与监督的夹缝之中,楚招星还接到了一个消息。   是当时在火葬场的大姨给他发的,邀请他去他家捉鬼。   楚招星都把这人忘了,恍然过了这么久,杨杰和杨文柏当年还是一对恩爱夫妻。而时过境迁,他听叶凌霜说杨杰在离婚后收了个鸭店,现在天天在鸭子堆里乐不思蜀。   “哎呀,我本来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实在是我弟弟家那个鬼时来时走,自打上次咱们见面之后,她两个月都没出来过。”   大姨在电话中如此表示。   “这个鬼吧,它也是奇怪,总是在我弟妹的书里转悠,有一回啊,我打开书就是一个女鬼,吓得我差点心脏病犯了哟!”   楚招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满口答应。   正好这一个周末,周六去把刘子睿的事情搞定,周天就去把这事情搞定。   刘子睿的事情倒是有了新进展。   警方在高考期间查封了管乔家中,并推倒了里面“封建迷信”的祭坛,楚招星从小瓜处看到,刘子睿在失去祭品后,立刻就把管乔当作了新的祭品。   如果不是因为刘子睿这样做是损他自己的阴德,会让这孩子本就不多的阴德雪上加霜,楚招星是真的很乐意让管乔再多尝尝这种感觉。   就在命运的车轮轰轰烈烈碾过各路人马之时,另一件大事也轰轰烈烈来临了。   《我们上床吧》节目方一口气把剩下的数集都做了超前点播,网友谩骂得非常厉害,楚招星却深感资本家的可耻——显然是节目方的某位大人物探知了风声,必须要最后割足了韭菜。   超前点播是下午放出来的,管乔的通报是晚上出来的。   @平安花市:接群众举报,演员管某存在危害国家安全行为,国家安全机关经缜密侦查,获取管某(男,30岁)违法活动证据,依法对其采取强制措施,及时消除危害。目前,国家安全机关已将该案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已经花了钱点播的韭菜们骂得昏天黑地,不肯相信现实的粉丝们开始各种可笑的找补,热心群众楚招星在百度网盘追完了剩下的节目。   真鬼子下海拍GV,这实在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楚招星先是在班群中轰轰烈烈跟着讨论了一番,又在小群讨论了一番,连从不关注娱乐新闻的楚莱都一边削橙子一边和他说:“招星,那天咱们看的明星是鬼子啊,刚被抓进去了。”   最后楚招星又在微博吃瓜吃了个天翻地覆。   楚招星一夜睡了可能也就只有三四个点,上课不出意外睡了个地老天荒。   睡觉睡得少了,人的精神就容易恍惚,趴着睡觉的时候居然听见一个女生在他耳边焦急地叫:   “楚招星,楚招星!你快跑,快点跑啊!”   “这世界疯了,所有人全都疯了!”   “叶凌霜根本就不是叶凌霜,叶小姐高中植物人整整昏迷了两年!”   楚招星醒了之后问小瓜:“这附近有年轻女鬼吗?”   小瓜说:“没有。”   楚招星也觉得没有,学校是阳气最重的地方,哪怕有再多孤魂野鬼,也被朝气蓬勃的青春学子给压下去了,除却孟远松那种性质特殊的,不会有什么鬼闲的没事干到这里来晃荡。   多半是小瓜见了叶凌霜就爱念叨她这人古怪,日有所思日有所梦,听得多了自然也就梦见了。   吧。 第50章 你救管乔干什么   楚招星上微博逛了一圈, 出于好奇搜了下管乔的名字,居然发现了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切都是资本的力量,管乔那么美好的人, 却要遭受这样的污蔑, 如果我们这次失败了,那就是资本的胜利!让一个无辜的人成为资本斗争的牺牲品,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看得楚招星一时有些懵懂, 怀疑起自己认识的管乔和这名网友所说的管乔究竟是不是同一个管乔, 两个管乔从描述上看没有任何共通性, 但从他主页发的照片来看, 又的确像是一个人。   下面应声附和人群众多, 个个悲痛欲绝地表示, 绝不会被资本裹挟,要永远守护最好的管乔。   楚招星好奇这人的精神状态, 于是在他的主页里又翻了翻, 赫然发现,里面除了管乔相关, 就全是各种艾特别人并加以辱骂。   骂得还挺难听。   “那楠的不知道被校霸搞过多少次了, 看他在那笑我就犯恶心, 有什么好笑的?跟绿茶女关系还搞得好,估计哪天校霸男要是不要他了,肯定能转身跟绿茶女处起来,双插头真是巨烂无比”   这段话没有艾特任何人,但楚招星总觉得看起来很眼熟,但究竟哪里眼熟, 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正参观之际听见楚莱叫他,“招星洗洗手, 出来吃饭了!”   楚招星和楚莱熟悉之后,就开始把自己当年在书中就感到不解的问题一一问出来了。   比如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就终于问出了一个自己想问许久的问题。   “哥,你为什么要把网名取一个M呢?你名字里也没有M啊?”   他看完《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就对这个事情十分好奇,因为从花钱章来看,楚莱对陆妄偶尔这种兽-性大发的行为非常抵触,除了生理性出现的被迫愉悦外,根本没有从这件事情中得到一点享受。   而且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楚莱在遇见陆妄之前,整个人在这方面完全是一张白纸。   那他为什么要取这么个网名呢?   楚莱说:“因为我喜欢吃麦当劳。”   楚招星望着他的双眼,那里纯澈,干净,像一片未经污染的海。   “啊,那可真是个好东西。”他脑袋空空地说。   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他想。   和楚莱聊完天,楚招星就背上包出门了,司空锦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是他通过刘子睿的生辰八字测算出的,最适合把他送下去的日子。   楚招星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司空锦说的地方,越走他就越觉得熟悉,小瓜开始兴奋起来。   他发现这居然是当初司空锦给他推荐的那家殡葬用品店。   殡葬用品店阴气足,确实很适合刘子睿。   大门没落锁,楚招星直接走了进去,路过一群童男童女,又路过一墙金元宝,他恍然觉得这里竟然像是个桃花源,越往里走空间越大。   相比之下,开在它旁边的那家小吊梨汤连桌子都只摆下了两张,营业基本只能靠外卖,楚招星不禁疑惑于这座楼的店面排布问题。   但他还没来得及疑惑到底,司空锦就从里面冒了出来,“进来吧。”   楚招星现在见着他的脸就想起他之前相亲的事,一气之下气了一下,然后跟着他往前走了。   好歹今天是个大日子,不能因为小事而耽误进度。   于是他昂首阔步地走进了里面。   楚招星招呼过齐钰,里面的祭坛已经摆好,椅子上坐了一对憔悴的中年夫妻。   一瞬间恍惚让人想起当时的杨杰和杨文柏。   楚招星一眼看去就看了出来,二人跟杨文柏绝不相同,就是对非常普通的两口子。   他们看起来非常茫然,楚招星问司空锦:“现在到哪一步了?”   “再等二十分钟。”司空锦说。   于是楚招星利用这二十分钟出去买了份小吊梨汤,并在帘子后面消灭了它。   齐钰在旁边不由感叹:“你还真是能争分夺秒。”   楚招星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问她:“如果你有实体的话,第一个想吃什么?”   齐钰被这话问楞了,呆了几秒才说:“雪花酥吧。”   “为什么是雪花酥?”   “我活着的时候,那男的……就是我那养父,他很喜欢买街角那家雪花酥给他女儿吃,他女儿总会分出一半放在我桌子上,我一直没给过她什么好脸,可她其实一直对我很好,她爸做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想和我做好姐妹。”   楚招星端起盒子默默喝汤。   “我走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但我想,我把她爸杀了,她肯定恨死了我,如果说人世间还有个我对不起的人,那就只有她了。”   齐钰笑了一声,看着前方刘子睿的父母,他们正静默地擦着眼泪。   好人有孩子,坏人也有孩子,她想,怎么偏偏不长命的孩子遇见了长情的家长,又是最天真善良的孩子遇见了恶到极致的家长呢?   “我想想办法,给多你烧点雪花酥,给你一个人的雪花酥。”这时,她听见楚招星低声说。   司空锦开坛作法。   听起来非常不一般,实际上也确实很不一般。   和刻板印象里的作法毫不相干,司空锦没弄坛子也没点香,特别干脆利落地一挥手,白玉珠串直接从楚招星的手腕上飞了出来,楚招星胳膊一颤,剩下半碗小吊梨汤差点翻出去。   待他手疾眼快地将碗扶稳,白玉珠串已瞬间在空中化作一把雪亮的剑。   楚招星赶紧把碗搁到一边。   司空锦双手握剑在空中猛地一划,空气中乍然如爆竹破裂,剑下扬起一阵火花,就在火花之中,半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接着这裂缝越来越大,直接打开了一扇门的宽度。   透过这扇门,里面的光景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其实楚招星一开始都差点没认出来这是管乔。   他和平时展现出的样子已经完全天差地别,戴着一副手铐,剃了板寸,颓然地陷在椅子当中   刘子睿漂浮在半空中,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中年夫妻睁大眼睛,楚招星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比刘子睿还茫然的茫然,然后才想起来,他俩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刘子睿。   女人说:“这是管乔?丧良心啊,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咱怎么可能跟他来往啊……还害了孩子……”   男人抖着嘴唇,“大师,大师是神仙啊,这真的能啊!”   司空锦一言未发,指尖忽地飞出两张符纸,簌簌贴在了中年夫妻身上。   中年夫妻呆滞地看着里面的场景。   刘子睿也若有所思地扭过头。   他一张小脸煞白,面容阴寒,带着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孩子的邪性,呲牙的时候血珠颗颗顺着牙缝往外掉,见到外面的一圈人,非但不怕,反而很感兴趣地咧开嘴,“哥哥!”   楚招星从司空锦背后探出个头,“好久不见啊睿睿!”   女人突然嚎哭一声,直直朝着那扇空气扑去,“睿睿!睿睿你看看妈妈,是妈妈,是妈妈啊!”   然而她却扑了个空——她扑在了一片荡漾的水光中,眼前波光摇曳,刘子睿就在那头懵懂地看着她。   他的瞳孔中尽是陌生。   “妈……妈妈?”   “睿睿,这是你妈妈。”楚招星走到水膜结界前,看着里面的刘子睿叹了口气,他又扶了一把身边摇摇欲坠的中年男人,“这是你爸爸。”   刘子睿的眼睛又圆又大,活着的时候应该是水汪汪的一双眼睛,死了却全是空白,白眼仁几乎要把黑眼仁完全盖住了。   “睿睿,你可能都不记得了,曾经你在他们的眼前丢过一次,他们很努力地找你,找了你很久,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很喜欢他们,就像他们爱你一样爱他们,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会像外面的那些小朋友一样,每天都和爸爸妈妈一起玩。”   女人拼命拍着眼前的水光。   “睿睿,睿睿对不起,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爸爸妈妈把坏人带到你身边,才害你离开我们……”   她说着泣不成声,刘子睿身体莫名一抖,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和他唯一亲密的人是管乔。   楚招星轻声说:“管乔是坏人,是他害的你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爸爸妈妈,现在警察叔叔已经把他抓起来了,哥哥这次,就是带着爸爸妈妈来接你的。”   刘子睿不禁回过头,看着颓然的管乔。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吸管乔的血,管乔的祭坛没有了,他的魂魄失去了支撑,如今只能靠吸血管乔来留在这个世界上,管乔完全对他反抗不得,只能靠在牢房里,自言自语地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曾经试图让刘子睿去帮他找一个人,说找到这个人可以救他们,刘子睿去找了,那个人只让刘子睿转达了一句话。   刘子睿老老实实地转达了,那一刻他清晰地在管乔眼中看见了火焰,他从未见过他如此怨毒的神情。   在此之前,他一直风度翩翩,对谁都笑眼有加,还一度被评为圈内看起来脾气最好的明星。   现在他不是明星了,刘子睿知道。   警察叔叔是好人,抓的一定是坏人,所以管乔一定是坏人。   可刘子睿不知道他究竟坏在了哪里,要让那么多个警察叔叔和他说话,让他跟着他去了好多个地方。   刘子睿心神激动,魂魄剧烈震颤起来,他不禁又飞回管乔身边去吸食他的精气。   管乔捂着头痛苦地大叫起来。   “睿睿!睿睿!”   模糊碎片顺着声音钻入他的脑海,刘子睿看到空气之外焦急的人们,他们在喊他的名字。   “睿睿”   “刘子睿”   刘子睿,这是他本来的名字吗?   但在看着面前的人时,他莫名其妙觉得难过。   这难过究竟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每天都待在管乔的家里,看着楼下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他好似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总是想,自己能不能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本也是该拥有这一切的。   他看着面前的男女,他们朝他伸出手,但他们好像来不了自己的身边。   刘子睿一点一点,缓缓地向前挪去。   他看着那个该被他叫做妈妈的女人,她的眼底有一片晶莹的泪光,顺着脸颊流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见过。   他伸出手,触上了她的脸颊,想要触到那滴泪。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重颤,像是某种封印已久的东西从灵魂深处强行破开,脑中滚过一波又一波浪潮,耳边隐约传来撕心裂肺发哭喊,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击打着他,让他动弹不得,灵魂如纸片飘落在地——   他痛苦地喊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他身后黑雾滚滚,瞬间将猝不及防的管乔整个吞没,司空锦忽然提剑冲进雾中,剑气撕裂空间,中年夫妇在那一刻碰到了刘子睿的魂魄。   “睿睿!睿睿!睿睿你怎么样?”   “对不起,是爸爸妈妈来晚了,爸爸妈妈在这儿陪着你,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陪着你。”   他们跪在地上,抚摸着刘子睿的魂魄泣不成声。   小瓜立刻释放出鬼气,尽力往刘子睿的身体中灌着,可这挽救不了什么,刘子睿的魂魄已经在渐渐变得透明。   齐钰瞬间在空中现身,大喝一声:“小鬼,快离开他,跟姐姐走!”   黑雾尽散,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父母,这时他的眼睛乌黑透亮,看起来是个乖巧可爱的小男孩。   他说:“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啊。”   可这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齐钰一挥手,带着刘子睿当即消失在了原地。   管乔如释重负般靠在墙上,不断喘着粗气。   楚招星皱眉看他,空间裂缝猝然合上,黑雾中司空锦长剑撑地,雾气遮掩下楚招星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滩血迹。   那血迹正顺着他手臂往下淌。   “司空锦!”   “我没事。”   司空锦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颤抖,但他强挺着撑住了,下一秒他整个人已被楚招星直接揽住,他听见楚招星怒火朝天的声音:“你疯了!救他干什么!”   “他还在受审。”司空锦低声说:“警察还需要他。”   楚招星心颤了一颤又一颤,他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司空锦的话确实有道理,管乔既然还被关着,嘴里就应该是还能扣出点东西。   最后他只能说:“那你就拿自己命玩?你刚才要是有什么事我……”   “你什么?”司空锦忽然抬起眼,那刻他眸子亮得惊人。   “我要是有什么事,你什么?” 第51章 我怎么觉得又进学校了   楚招星真诚地看着司空锦。   “你要是有什么事, 我都不知道怎么招呼了,我也不知道送不送医院,所以我下回还是加一下你师弟吧, 咱们都保险起见, 这不好吗?”   司空锦深深看着他,似是想说什么, 半晌动了动嘴唇却没开口, 二人就这样站了片刻, 楚招星低声问:“要去后面坐吗?”   他扶着司空锦坐到旁边, 司空锦低声说:“你先走吧, 我要自己调理。”   楚招星说好。   然而他出门走了两步, 到底还是不太放心, 于是在公交站犹豫了片刻,他转身走回了小吊梨汤门口, 给司空锦点了一份, 想着他要是调理好了,可以立马吃点东西。   他再度走了回去。   里面一片黑暗。   司空锦正屏息凝神坐在地上, 腕上没了白玉珠串的遮挡, 上面的黑雾便毫不留情绕着他手腕窜动起来。   而在他周围, 强烈而迅猛的蓝色光芒几乎要蹿出棚顶,蓝光与黑雾来回缭绕,难舍难分,正邪难辨。   第二天。   楚招星记下了大姨的地址,驱自行车前往她的住所。   其实最近齐钰一直跟着,小瓜已经不需要特意吸鬼气了, 但楚招星秉着有缘就看看热闹的心理,还是去了。   又秉着这一心理, 在路过一出车祸现场时,楚招星停下了车。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有太多的从众心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众”里都隐藏着什么样的人类。   里面挤了三圈人,楚招星探头一看,那宝马就停在道牙子边,车头都被撞扁进去了,旁边地上坐了个老太太,正捂着腿抹眼泪。   老太太说:“哎呦你这个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这样子嘛,我告诉你哦撞了人你得赔的!”   小伙子说:“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我哥是什么人吗?说出来吓死你!敢讹我?我他妈让你进去关个十年八年!”   楚招星觉得这场面实在很有意思,恰好他怕自己迷路,早出来了一会儿,高德显示前面拐弯就能进小区,不存在任何迷路的可能,于是他准备欣赏一会儿。   他问旁边大学生模样的人,“哥们儿,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我也刚来……”   “那老太太想碰瓷,碰上太子爷了。”一个女声突兀地插进来,“这男的一看就不好惹啊,宝马这款车是限量的,虽然长得很低调,但价钱真不低调。”   男大学生恍然大悟,“这样啊,你懂得真多!”   楚招星却觉得这女声很是耳熟,一扭头果不其然,“叶行云?”   叶行云嘻嘻一笑,“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这边玩。”   叶行云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准备去前面那个红树湾集市吃饭?”   楚招星试探着问:“你们刚从那回来?”   叶行云说:“是啊。”   “真巧。”楚招星立刻说:“我就是去那个红树湾集市吃饭。”   “你可千万别去!”叶行云惶恐道:“那纯粹是诈骗,摊子得明天才能全出呢,现在只有两个小摊,一个是章鱼小丸子一个是烤鱿鱼,我亲眼看见一个大哥吃了两口烤鱿鱼,走到拐角吐了一地。”   楚招星和他旁边的男大学生一起沉默了。   最终楚招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还是问道:“那小丸子呢?”   “这里,要来一颗吗?”   叶凌霜面无表情递上一盒四个丸子,从盒子形状看这里原本应该有六个。   完全能够让人有效推理出她们一人尝了一个,接着谁也不肯再吃下去,却因为花市街头鲜有垃圾桶的存在,被迫在手中拿了一路的悲剧。   楚招星立刻摆手,“算了,我们还是看看人间险恶的宝马车吧。”   叶行云立刻发出邀请,“下午要是没事和我们一起玩呗?”   楚招星思索片刻,觉得实在拒绝不了,索性摊牌道:“我下午要玩的这个东西你们可能玩不了。   叶行云的胜负心在这时候起来了,“真的吗?我不信,天底下就没有我玩不了的东西!”   “我要去抓鬼。”   叶行云眼睛亮了,“抓鬼?”   “我证明。”半晌一言未发的叶凌霜说话了,“他确实会抓鬼。”   叶行云很好奇,“你见过啊?”   叶凌霜看了楚招星一眼,点头道:“见过。”   “怪不得……”叶行云嘴角一翘,话说个半却拐了个弯,“你看起来就很有大师的气质,楚大师,带上我吧,抓鬼的事我很熟的!”   “你熟?”楚招星叹口气,“姐姐,这不是闹着玩的,不是你看的那鬼故事,你没真正接触过这一行,不知道鬼都是什么样子,不信你去问问齐铮,那是真的会要你命的!”   “这还不简单?”   叶行云手指在腕间铃铛上一点一点,竟然随口念了串往生诀。   楚招星惊悚地看着她。   这诀倒是不难,楚招星小学的时候为了超度遇见的鬼特意学过,简单小鬼都能送走,但叶行云能念出来就表明她不是个门外汉,起码会个皮毛。   叶凌霜倒是看起来很淡定,一副看着她演的神情。   “别这么看我嘛!”叶行云无辜地摊开手,“早说过,我这人除了美貌,还多才多艺得很。”   楚招星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一一答得从善如流,让楚招星倍感惊奇,心说这地方天师该不会是个隐藏的热门职业?   “这下总可以带我们了吧?”   叶行云眼睛亮得要命,连身后的宝马车都不管了。   楚招星当即判断她绝不是个天师,正经天师绝不会对这种活动如此热衷。   ——   二十分钟后。   楚招星站在防盗门前,和里面的中年妇女四目相对。   中年妇女“呀”了一声,立刻热情地侧身让他进来,“楚大师好,来来来,快进来坐!”   楚招星边说你好边进屋。   中年妇女越过他看着后面,被叶凌霜厚重的烟熏妆吓了个哆嗦:“这二位是?”   楚招星说:“我的助手。”   中年妇女端了果盘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连助手都配两个,您真是年少有为。”   楚招星硬咳了一声才没让自己笑出来,叶凌霜从果盘上拿起一个葡萄迅速塞进了叶行云嘴里。   楚招星也立刻拿了一颗,直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除了中年妇女,里面还有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男人袖手站在一边,看着楚招星一行人连连点头。   “大师好啊,这个事情拖了这么久,主要是我老婆这个人吧,从来不信这森*晚*整*理些东西,我们都只能背着她偷摸弄。”   楚招星说:“您老婆今天不会回来吧?”   “不会的。”男人肯定道:“她是个老师,今天出去教学生了,要不然我哪敢约你们来呢?”   楚招星连连点头,“好的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啊?”   “我姓裴。”   “裴先生,您可以给我们讲讲这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出现的时候有什么特征吗?”   男人长叹了一口气。   “让我姐说吧,第一回就是她看见的。”   说完他心有余悸地望了书房一眼。   “那……”楚招星转过头,“裴女士?”   中年妇女也心有余悸地望了书房一眼。   “就二月份的时候,有一回我来这块吃饭,因为我弟妹是老师,教数学的,对我姑娘特别好,孩子之前考试成绩不好,她就让孩子过来给她分析一下卷子。”   可能是他们脸色变得有点太明显,裴女士关切地问:“怎么了?大师是算出什么了吗?”   楚大师显然没有算出什么,只是数学老师这个名头让他们都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楚招星不知道面色凝重的叶行云在想什么,但他想的是自己一字未动的数学作业。   最近的数学作业真是越来越多了,离期末考试还有一阵,数学老师开始疯狂赶进度,听着她的意思,是要在考试之前多留一阵好让他们复习。   “没什么。”他说:“您弟妹是个好人,您继续讲。”   “她俩当时在沙发上坐着,我为了不打扰他们就去书房了,结果就在书房里面,我就,我就见着了那东西了!”   裴女士的神情渐渐惊恐起来。   “当时那个东西,就是从我弟妹的辅导书里面钻出来的,我眼睁睁看着的,就是嗖一下子,它就冒出来了,就飘到我眼前那么看着我,还伸手要往我身上拍……吓得我拔腿就跑啊,好歹是跑出来了……”   “稍等一下。”楚招星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以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子吗?是男是女?有什么显著特征吗?”   “女的!”她当即肯定道:“那绝对是个女鬼,长得我也没敢仔细看,但百分百不是个人,我眼睁睁看着她走过的地方地上就是一摊血,我当时哇哇叫着往外跑,把我姑娘,我弟和我弟妹吓得都跑过来了。”   “真是太惊险了!”楚招星拿起旁边一个橘子递她手里,“人没事就好,来,压压惊。”   裴女士摆摆手,喝了口水。   楚招星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就今年三月份。”裴女士说,“不瞒你说,其实我过两天就找了个先生来看,但是那个先生不太靠谱,把那书房弄得一团乱。本来弟妹就不信这些,觉得我就是看错了,也是照顾我情绪才答应我找的,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让我找人了。”   楚招星不由得下意识看了门的方向一眼。   “您弟妹确定不会回来的吧?”   裴女士信誓旦旦道:“这您放心,绝对不会,她每隔两周的这个时候都会去给她学生补课去,她学生是挺可怜的孩子……嗨咱不说这个,她补习要补到四点呢,给他补完晚上去学校开会,肯定不会回来。”   她兀自叹了口气,“我弟妹是个挺厉害的人,在学校管学生特别有一套,我问过我姑娘同学的家长,说她在那片还挺有名。你说这年头做老师多不容易啊,好些家长天天找茬举报,她肯定吃了不少苦,我真挺佩服她的……”   “就是这方面特别轴,也能理解,有文化嘛,读过研究生的,平时不信这些,但是……”她说着又擦了擦头上的汗,“但是啊,这个事情太吓人了,别说我了,连我弟都害怕啊。”   楚招星忙说好,直接开启下一个问题,“那东西大概多久出现一次?”   “这东西没定性,我见过两次,我弟见过一次,我第二回见就是在前几天,当时没防备,就是帮我姑娘去那屋里拿书,拿一本教辅书,哎呦给我吓得,打开书那东西直接往我脸上扑!我当时就坐地上了,我弟听着声来搀我,结果那鬼扑进去了,他也什么都没看着。”   “裴先生见到的那次,看见鬼长什么样了吗?”   谁知道这话一出,裴先生的头立刻惭愧地扭到了一边。   “那次,那次我也不太记得了……”   他姐直接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啊,我说着都丢人,挺大个老爷们直接白眼一翻晕地上了,还是我弟妹把他弄床上去的!”   裴先生的脸上出现了羞愤的神色,“姐,你不要……”   “行了行了,你可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去做晚饭吧,让小玉培训完回来吃口热饭啊!”   裴先生羞愤欲绝地出去了。   楚招星决定亲眼去书房看看。   据裴女士说,女鬼第一次出现是在三月末,第二次出现是在四月中,这之后就消失了整整两个月,在这六月的尾巴里才再次粉墨登场。   一行三人进了书房,楚招星让裴女士先在外面等一下。   这实在是一间让人倍感亲切的房间。   木质书架上全是他们熟悉的书,从数学必修一到选修码得整整齐齐,最方便拿的地方是一溜练习册,庞大的五三直捣楚招星的眼球。   他恍然觉得自己又进了一所学校。   桌子上摆了一大厚叠卷子,旁边是本卖相熟悉的卷子皮,叶凌霜说:“诶?”   这声音在讶异中含着掩不掉的兴奋,事实证明断层学年第一对卷子的敏感度确实远超常人,她立刻走过去,当场将卷子皮抖了一抖举起来,“是金考卷哎!”   是金考卷,是他们必做的金考卷,是数学老师要收上去亲自看的金考卷。   叶行云的表情看着是快要口吐白沫了。   楚招星走过去,随手拿起桌上一张卷子看,原本只是想看看这卷子做没做过,不成想举起卷子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白晓音   就坐在他斜后桌的白晓音。   楚招星将这张卷子拿起来,面对着叶凌霜探究的脸艰难开口。   “……这好像是咱班的卷子。” 第52章 突如其来的加更   楚招星眼睁睁看着叶行云眼中神色从兴奋变成了凝滞。   楚招星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确认,“你们刚才都听见那大姨说话了吧,她弟媳妇是不是叫, 小玉?”   叶凌霜点头。   楚招星再次确定, “咱们数学老师是叫梁不遇吧?”   叶行云不禁望向窗外,“咱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楚招星看看手里的卷子, “还有个好消息, 这卷子她已经批完了, 来都来了, 要不来看看成绩吧!”   叶行云由衷道:“你真病得不轻。”   裴女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估计是听着他们这屋里乒乒乓乓, 敲了敲门, “大师啊,你们是发现了什么吗, 需不需要我们啊?”   楚招星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挡住了那叠卷子, 颇有一种做贼心虚之感,就在那一刻他抬眸瞥向窗外, 眼睛乍然停住, 就在那快得转瞬即逝的幅度里, 看见了一道黑雾。   黑雾凝结在半空,正要缓缓散开。   楚招星抓起桌上金考卷,低声道:“先等等。”   叶行云和叶凌霜都站住了,楚招星快步挪到门口,背靠把手用身体挡住了门。   接着他下巴微扬,示意她们去看窗外。   然而就在她们双双转头, 神色凝重看向窗外之际,大门外忽然传来了钥匙入锁孔的清晰响动!   三人同时瞳孔一缩, 门外高跟鞋声夺命般响起,楚招星只觉心情难以言喻,一时连外头的鬼都忘了去看。   还是老话说得好,比鬼更可怕的永远是人。   高跟鞋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动人,让人很快联想起它们落在教室地上的动静,这动静曾在无数个清晨将他们从迷离中唤醒,亲切赛过金考卷。   实在亲切得过分了。   女人的咳嗽声从外面响起,紧跟着,裴先生发抖的声音从渺远处传来,“那个,那个……小玉啊,你不是去上课了吗?”   “那屋漏水了,我就把学生带回来了,先把今天的课讲完。”梁不遇的声音和她的高跟鞋一样干脆利落,“姐来了啊,我先给学生上课,你随便吃点水果,待会小裴做饭。”   接着外面响起一道男声:“叔叔好,阿姨好!”   听到这声音,头顶如同隔空劈下一道惊雷,把三个人的脸都劈了个雪白。   外头的齐铮浑然未觉,还在那说:“谢谢梁老师……啊谢谢阿姨我不用吃水果了!”   楚招星头一次在叶行云脸上看到挣扎的神色,她甚至走到了窗边,探头探脑地向外瞧去。   接着她悄声问叶凌霜,“这儿外头有个水管子,你敢跟我顺着它爬下去吗?”   叶凌霜回敬道:“不敢,你背着我爬吧。”   叶行云快要炸了。   “玩啊。”叶凌霜声线凉薄,“你不是想来玩吗?想来灭了鬼,多能满足你的爱好。”   “我看梁不遇这是要灭了我了!”叶行云压着嗓子急道:“她本来就觉得我不好好学习不喜欢我,这下准得觉得我还在兼职当骗子呢!”   叶凌霜说:“这时候知道要好好学习了?”   叶行云说:“大……咳……哎呀都这时候了!算了算了我自己爬,我爬过这东西……”   楚招星半晌一言未发,欣赏着鬼片前的这幕喜剧片,看得差不多了才忽然用气声说:“好了好了,就这么一点事,不要那么放在心上。”   翻窗户翻到一半的叶行云惊恐地扭头看他。   “我们在她进来之前找个鬼让她看看不就好了。”   楚招星抬手一指窗外,“哎,正好你爬上去了,打开窗户,把外面那东西放进来吧。”   叶行云差点弯腰栽下来。   楚招星走到书架旁边,手指按住一本必刷题,心中问:“小瓜,在这里吗?”   “在最右边,高考冲刺的那本。”   楚招星修长手指抵在书架上,双指一按就将厚厚一本必刷题拿了出来。   楚招星正想要翻开这本书,指尖却莫名传来一丝酥麻之感,这感觉极其强烈,让他如触电一般差点整个人弹起来。   小瓜进来就已经查过了,这里面没有厉鬼,只要不是厉鬼,楚招星就都能招呼得了。   他正要拿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一道高亢的吼叫声,“现在,立刻把你带来的人给我叫出来!”   “叫出来”在空气中压缩变形,听起来像极了一个“交出来”。   空气鸦雀无声,齐铮干瞪着眼杵在旁边,觉得这世界真是瞬息万变让人震撼。   不是谁第一次来数学老师家都能目睹两口子吵架的。   梁不遇确实是个实在人,在家和在学校一直都能保持一个人设,他深刻怀疑如果自己不在这儿,梁不遇的高跟鞋现在已经出现在她老公头上了。   他很是有点想在小群里嚷嚷一下的心思,此刻却一声也不敢吭,抄着手站在旁边无助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呆子。   楚招星悄悄将书房门拉开一个小缝,正对上的恰好是呆子张大的嘴——   并且在和他对视之后张得更大了。   齐铮使劲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幻视了。   “怎么这么迷信啊你?我告诉你多少次,书房反光,里面又放了玩具,肯定就是影子的问题,我上次还特意叫了个物理老师来给你讲……你倒好,一次次把算命的带回家,那些都是江湖骗子,能信吗?说了多少次他们那都是封建迷信,让你吃香灰你也吃?”   齐铮和楚招星遥遥对视。   然后他看见楚招星的头上冒出了另外两个脑袋,是他的两名前桌,叶行云和叶凌霜。   齐铮脑袋空了。   从数学老师对丈夫的谩骂中,他也终于大约听出了是个什么事情,眼睛一闭一睁,再看楚招星的目光更多了一层敬佩。   楚招星对他比了个口型,意思是让他再拖梁不遇一下,看他指示行事。   齐铮面如槁木,毫无胜算地点头。   楚招星手中握着那本必刷题,感觉到当中暗潮涌动,他将书贴在了手腕白玉珠串上。   必刷题立刻如有生命似地抖了一抖。   事实上比起齐钰之流,女鬼的生活几乎没有太多可圈可点之处,因着她身上连怨念都没有多少,楚招星走马观花看下一遍,便看完了她人生的关键节点。   只是她附身的必刷题比较特别,这书大概是梁不遇用久了,上面积攒了不少深重怨念——不过不是死人的,而是活人的,大约是被这书砸过的学生们的。   活人的怨念比不得死人,但大多数时候也有奇效,比如对于外面的那位,阴气重得能吞鬼,硬碰硬很可能会让自己鬼受到损伤。而活人的怨念里阳气蓬勃,专门可以克外头的阴鬼。   齐铮的预感是对的,梁不遇甚至没有给他阻止一下的机会,脱了高跟鞋就气冲冲走了过来。   裴先生急忙跟着想拦,齐铮心头狂跳,立刻跟着过来。   楚招星清楚地看着外面那只鬼和自己四目相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梁不遇面色不善地打开了房门。   齐铮紧跟在后面,“梁老师别生气,其实我家也……”   梁不遇打开了门。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明明外面晴空万里,屋里却一片漆黑,仿若有片看不见的乌云只笼罩在这间屋子的上方。   齐铮立刻咳了一声,溜着门缝挤进去,将站位离门口最近的叶行云往身后挡了挡。   说时迟那时快,楚招星将手中必刷题从当中狠狠一扯,像无数高考结束的高三生那样直接把它扯成了两半,就在他扯碎书的一瞬间,书中当场爆出一道艳粉色亮光!   这颜色实在让人联想到某种不合时宜又很合地域的场所,所幸现在不是晚上,不会吸引来执法的警察。楚招星毫不犹豫将两半的书猛然掷向窗外,当空传来一阵剧烈惨叫,黑雾竟然在空中烧灼起来。   楚招星应该松一口气,但气出到半晌,他猝然意识到不对,转身就喊:“离开这屋!”   书中没有厉鬼,但却藏了个幻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周围的世界光怪陆离地变化起来,窗户正快速旋转成为漩涡,离着最近的叶凌霜第一个被波及,她身手倒相当敏捷,一把抱住旁边转椅企图加大体积,哪知漩涡大得惊人,竟然连她带转椅一起吸了进去!   叶行云脸色大变,“大——”   剩下的字完全吞没在风中,她当即猛地一拨手腕银铃,清脆铃声叮当作响,她竟毫不犹豫抓住转椅最外面的那只轮,跟着叶凌霜跳进了漩涡里。   齐铮惊惶之中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连衣角都没碰到。   一切都在须臾几秒间。   小瓜在他脑中哇哇大叫,这时楚招星心中却有一种诡异的预感,这感觉实在来得太奇怪,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处幻境他值得一去。   楚招从来信任直觉,周围景物光速变化,他在小瓜的叫声中纵身一跃!   一道蓝光在他脖颈后方猝然亮起,映在身后齐铮眼底。   如果叶行云这种稍微懂点行的,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下在他身体里的符咒,意在施法的人能随时到达他的身边。   可惜齐铮没有看懂。   齐铮脑中电光石火,对于楚招星的盲目信任涌上心头,眼看着所有人都进去了,他牙一咬,索性也跟着跳了下去。   艳粉色烟雾快速聚拢,周围的景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楚招星对外界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正对着的门口,数学老师梁不遇那双骤然放大的瞳孔上。   她被惊恐的丈夫死死抱在怀里往后拖,正血红着眼睛朝男人喊:“那是我学生!他们但凡有个三长两短——” 第53章 我进幻境啦   周遭模样飞快变化, 眨眼之间杜鹃抽苞盛放,顷刻已开得漫山遍野。   楚招星从空中砸下来,正正趴在一块地上, 地面软得像块床垫, 让他根本没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执念形成的幻境。   是人就会有执念,但不是人人的执念都能成幻境, 是要天时地利鬼和, 恰好执念寄生的地方得有和这执念相辅相成的物件, 才能助力它化出一场幻境。   普通鬼的执念就是好, 不会对外来人员造成误伤, 还特意在地上设了层结界, 接住了从天而降的游客。   左右环顾一个人类也没看到, 眼前一片粉艳艳的杜鹃花,楚招星很快发现这是一座山上, 到处都是盛开的杜鹃。   他便直接往山下走去。   这里只有一条路, 好在也不是什么高山,只是个小土坡, 他很快走了下去, 下面炊烟袅袅, 所有的烟都飘向同一个方向。   楚招星发现那是座医院。   镇子上的医院规模很小,此刻已经运转到了极限,因为这里正在同时给两名产妇接生,仅有的几个医生护士跑来跑去,两个男人正一起坐在门口抽烟,他们勾肩搭背地说:“这下好啊, 咱们两家都有后了!”   镜头切得很快,两个护士抱着两个女孩从里面走出来, 一个男人大喜过望,另一个男人却直接在地上啐了一声。   “赔钱货!”他说。   大喜过望的男人给女儿取了名字,叫白茉莉,赔钱货也有个名字,但她的父亲在登记时说得又快又愤恨,也大概是因为愤恨所以快,反正楚招星一个字都没听清。   血淋淋的事实证明,男人还是不要太快的好。   赔钱货和白茉莉是邻居,她们住在紧挨着的自建房里,就这么一起长大了。   幻境光阴似箭,头顶雪花簌簌转眼便化为春风,赔钱货和白茉莉长到了小学的年纪。   白茉莉穿着一身花裙子,撅着嘴坐在门口,旁边一个青年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好了好了,她很快就出来了。”   白茉莉很不满地说:“她磨蹭什么呀?上学都要迟到了,如果没有爸爸妈妈,她怎么可能上学啊?”   青年楞了下,接着立刻对她说:“茉莉,不要这么说。”   紧接着从隔壁出来了一个拎着布包的小姑娘,她穿得破破烂烂,头垂得很低,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对不起……”她磕磕巴巴地说:“我弟弟刚才把盘子打碎了,我在给他打扫……”   白茉莉看都不看她,昂着脖子扭头就走。   青年原本是想安慰下赔钱货的,一见白茉莉走,就赶紧跟上她了。   楚招星眼看着,在青年没有注意到她们的拐角,白茉莉从后面踢了赔钱货一脚,赔钱货踉跄着没站稳,一下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白茉莉在后面捂着嘴笑,青年听到声音忙回头去扶,赔钱货一瘸一拐爬了起来。   楚招星惊奇地发现,赔钱货竟然长得有点眼熟,但究竟是在哪见过,他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正琢磨着,他转头看见了白茉莉的脸,那一刻他居然被这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眼里闪着恶意十足的光,看着笨拙的赔钱货时,竟然让楚招星想起了另一个人——   陆妄。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感,平等地瞧不起全世界的样子。   然而这场景转瞬即逝,让他并没有时间去多琢磨,时光定格在大雾弥漫的校门口,雾霭很快一寸寸散开,面前的校舍从一层变成了二层。   楚招星眼看着两个小姑娘快速抽条,长成了和他一样大的年纪。   白茉莉已经出落得美艳无双,她眼波流转,看人时竟有种勾魂夺魄的本事,楚招星很难想象她居然还是个高中生,就连他身边最万众瞩目的叶行云都没有这种眼神。   这大约是真正的花市女主。   这个猜测还可以加个大约来限定,而有一件事是楚招星已经可以确定的,白茉莉就是这个幻境的主人。   和她比起来,周围的男男女女全都黯然失色,只要她在,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至于和她一同长大的发小赔钱货,楚招星始终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他心中却已经生成了一个很可怕的推断。   十几岁的她眉眼已显出锋利,尽管在白茉莉的身边显得平庸无奇,但楚招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   和美女与否无关,只因这脸尽管稚嫩了些,但活脱脱就是梁不遇的五官。   从进幻境到认出梁不遇,大约也只过了十分钟的时间,楚招星根本来不及去寻找他人,但他觉得这事情实在过分新奇了,饶是他从小到大进多了幻境,这件事也让他的表达欲难得爆棚。   毕竟不是谁都能亲眼见证自己数学老师的童年和青少年。   这场故事中的女主角只有两人,而梁不遇是个众所周知如假包换的活人,那白茉莉必然就是女鬼本鬼。   这倒和小瓜的消息不太一样,小瓜故事里的女主角名叫白鹃子,人生寥寥几笔乏善可陈,人生最大的一件节点性悲惨事件,便是高考考上了大学,但由于家里阻拦而没去上成。   此后白鹃子的人生便急转直下,进城当了一年理发店小妹后,她被母亲叫回来结婚,结婚两年后死于难产,结束了短暂又无奈的生命。   楚招星印象中白鹃子的故事里没有改名这件事,他怀疑是自己看漏了,而小瓜又不在,问也没得去问。   小瓜在幻境中向来会失联,从小就是这个鬼样子,倒不是什么新鲜事,进来那刻他就做好了靠自己的打算。   四季的推移终于在她们上学的时候停下,不知道是高几,只知道从教室的窗外往外看,艳粉色的杜鹃又开得漫山遍野。   楚招星发现了一件不幸的事情,至少对他来说很不幸——这些人说的都是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   老师看起来是点了梁不遇的名字,但他完全听不出他叫的是梁不遇,而这时的梁不遇已经和小时候的唯唯诺诺大不相同,倒是有了现在的雏形。   她昂着头,思路清晰流畅,眉目中一派自信飞扬。   就在梁不遇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他看见了后桌白茉莉的脸,她也在看着梁不遇,目光中讥诮闪现。   竟和她们童年时如出一辙,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再别过头来时,楚招星发现门上趴了个脑袋,看来班主任趴门的爱好确实传承了多年,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但透过粗糙的毛玻璃,他却发现了一丝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那并非是一个脑袋而是两个,再揉了揉眼睛,确定那两个脑袋不是长在一个人头上,而是两个他熟悉的人凑在一起。   叶行云和叶凌霜。   革命三方大回合。   同志们进行了热烈的交流互动,叶凌霜表示自己看见了小学高年级版的白茉莉和梁不遇,叶行云则表示自己看见了初中版的白茉莉和梁不遇。   大家都深深感叹数学老师年少生活的不易,她能走到今天的顶尖教师位置实属难得,简直是励志模范的典型。   经过消息汇总,大家也算把白茉莉的生活收集了个七七八。她是镇子上富户的女儿,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从小对她玩了命的宠,是以她被纵得无法无天,养成了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性子。   她看不上梁不遇,这其实不是一件具有偶然性的事情。她甚至针对的也不是梁不遇这号人,纵观整座学校,包含男女老少全部师生,能入她眼的大概就只有几个稍微有点钱或是有点权的。   课后,班上一个女生同白茉莉提及了梁不遇,实际上她说的仍旧是方言,仨人没一个听懂,只能从女生瞟向梁不遇座位的一眼看出她们是在谈论她。   白茉莉说的话他们倒是能听懂,“就是看她不顺眼啊,那副穷酸样子,天天装什么装!”   在大家一起感叹普及普通话的重要性时,楚招星多感叹了一句:“这不就是韩京南变性版吗?怎么到这地方也能遇见韩京南呢?”   二人双双投来赞同的目光。   教他们高中数学的是个年轻男人,对漂亮的白茉莉青眼有加,白茉莉与他打得火热,并从他这里得到了许多免费的课后教育资源。   尽管是邻居,白茉莉和梁不遇看起来却完全不熟,梁不遇永远在闷头学习,而白茉莉则成为了混混们口中的大嫂。   直到场景再次变幻,眨眼黄莺宛转,溪水淙淙,在杜鹃花下的一处山谷中,他们惊愕地发现,梁不遇和白茉莉竟然平和地坐在一起。   对于在这幻境中唯二说普通话的人,三人都觉得很亲切,私心希望她们对话的镜头能切得更多些,以便他们能探索得更多些。   梁不遇说:“茉莉,你离那个刚哥远些吧,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有数学老师,他一直都只是图你……”   毕竟她还很年轻,话不好直说出来,白茉莉却哼笑一声,说:“图我身子,他不是个好人,我当然知道,可没关系,他把我成绩提上来就够了。我管他人怎么样呢?我又不是警察,你是圣母吗?这都要管。”   梁不遇楞了,在她们身后的仨人也楞了。   “我可不爱他们,不会像某些女的那样,只会在男人身上寄托自己,我只想从他们身上得到我想要的。”   她轻蔑地看了梁不遇一眼,“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像你这样的人,再怎么样也是嫁人换彩礼的份,早晚要做男人的养料。你圣母成这样,也没见你过得比我好。”   梁不遇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如同受到了巨大的羞辱,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茉莉,你不要这么说话。”   白茉莉看她神情激动,就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抬身就走,“我怎么了?这就戳着你了?与其在这里劝我,还不如想想你自己未来的老公呢,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可真是拉低了我。”   楚招星认识梁不遇半年,记忆中的她永远踩着高跟鞋呼天喊地,从没见她受过这样的气,看她呆呆站在水边的样子,不由跟她一起惆怅了片刻。   叶凌霜忽然道:“舌头长在她这样的人嘴里,可真是浪费了它。”   叶行云却说:“我怎么觉得她这嘴脸有点眼熟呢?”   她思索片刻,很快恍然大悟道:“哎呀,我知道了!她这个刻薄样和刘可舟好像啊!”   叶凌霜问:“刘可舟?”   “对啊,就是咱班那个刘可舟!她和这白茉莉,除了长得不像之外,这俩性格简直太配了,除了白茉莉傲慢点,刘可舟拧巴点,但你看这张口就来的造谣劲,真是一模一样!”   叶凌霜皱眉,“她还造你谣?”   叶行云愤懑道:“是呗,多难想象啊,她和白晓音背后说的,得亏我和白晓音熟,她来问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呢……噢,她也是这样自说自话,莫名其妙认定我有什么男人,我哪来的男人呢?孟海楼那个实心眼的就是不给我睡,我倒是想有男人!”   “……”叶凌霜显然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楚招星都快忘了刘可舟这号人,自打上次期中考试她被韩京南恐吓之后,在学校活得越发像一个哑巴,平时基本只跟她的同桌,社交达人白晓音说话。   但她好像唯独和叶行云杠上了,唯有在叶行云面前,她不光不是个哑巴,还是个刺头。楚招星挺不理解。   说她小气,她似乎没有记恨连累她被韩京南恐吓的楚招星,说她大度,她却唯独恨上了和她压根没说过两句话的叶行云。   楚招星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刘可舟也是某本小说的人物,因为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为膈应人而膈应人的反派。   眼前,梁不遇大概是心中受伤,垂着头默默往山里走去。   白雾再次聚拢又散开,楚招星发觉他们已经身处一个山洞里。   从鼻端传来的杜鹃花香来看,他们没走太远。   这次他们先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出去一看,发现是白茉莉扶着个男人过来了。   这剧本实在太让人熟悉,男人浑身是血,白茉莉吃力地拖着他,一直拖到山洞口,让他躺在了稻草上。   叶行云挺惊奇:“哟,她这是拍电视剧呢?”   楚招星却没激动得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男人被翻过了身,露出一张被污泥掩盖的面孔,尽管脏了点,但由于周遭光线过于充足,还是能让人一眼辨认出来——   这是张和陆妄如出一辙的面孔。 第54章 我来找个人   楚招星琢磨了半天。   他的数学老师和陆妄是同龄人, 今年都三十,森*晚*整*理然而梁不遇尚年轻,地上这个却百分百不是十几岁的年纪。   而陆妄明说了是个独生子, 那这人应该就只能是陆妄的爸。   陆妄的爸怎么会在这里?   他先怀疑了白茉莉是陆妄那个早死的亲妈, 很快又自己否定了这一点,因为陆妄今年也三十了, 哪怕他的父母结婚再早, 亲妈也该有五十, 而不可能和梁不遇是同龄人。   他又怀疑白茉莉是陆妄那个刻薄他的后妈, 但现在的场景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 而陆妄从二十多年前就落在他后妈手底下了, 从时间线上看也不对。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 虽然非常匪夷所思,但白茉莉好像确实和陆妄家没什么关系, 这偶像剧开头一样的场景可能只是一场萍水相逢。   结果凑近一看, 他发现白茉莉脸上神情并非偶像剧的娇羞,而是满满的嫌恶。   陆妄的爸叫什么楚招星实在是记不得了, 可能文里也压根没写, 干脆暂且先叫他老陆。   把老陆翻了个身, 白茉莉立刻从身后拿出一块小手绢,把鼻子掩住了,在地上跺了下脚。   “真恶心!”她嘟嘟囔囔着,“行了,就放着吧,也不是个有钱人, 真是白瞎了一张好脸。”   三个外来人员全都震惊地看着她,开始怀疑她其实还在这里兼职做山匪的可能性。   她捂着鼻子走远了。   可惜从他们进幻境以来, 有用的信息实在太少,楚招星无从深入了解白茉莉这个人,老陆看起来奄奄一息,但陆妄的存在就说明老陆命不该绝,很快他的生命就能迎来转机。   转机确实来得很快。   就在他们围成一圈查看老陆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微妙的响动,楚招星一回头,赫然发现梁不遇居然从山洞里侧站了起来。   她一直躲在山洞里的一块石头下,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一切。   梁不遇走到老陆身侧,仨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了一条路,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去探老陆的鼻息,在感受到这是个活人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楚招星相信,如果这是他们认识的梁老师,定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事情搞定,但少年梁不遇显然并不懂任何急救的技巧,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正当她六神无主站起来,大概是准备回去喊人之际,地上的老陆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梁不遇吓得差点直接弹起来,但老陆并没给她弹起来的机会,而是一把拧住她的手臂,借着她的力自己弹了起来。   楚招星对这人的自愈能力叹为观止。   梁不遇受到惊吓,差点叫破喉咙,老陆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厉声问:“你是谁!”   梁不遇说:“我,我……”   老陆的手越掐越紧,困扰楚招星多日的一个谜题终于在此解开,原来陆妄那看起来就与常人相去甚远的精神状态其实是遗传的。   所以精神病千万不能生孩子,否则只会祸害更多的人。   当然,精神病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精神病,因此从未接受过相关治疗,这可能才是变态基因生生不息的原因。   梁不遇脸色由白变青再变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这场景实在太生动鲜明,让这些深知她未来的看客们也不由捏一把汗。好在她确实命不该绝,就在她濒死的那一刻,山洞里忽然冒出了黑雾。   楚招星身子猛然定住了。   这黑雾和苏家的黑雾一模一样!   老陆当即一把甩开梁不遇,梁不遇跌坐在地上剧烈喘着气,三人都下意识想去扶她,但很快都意识到他们扶不到,就在他们纷纷感叹精神病确实不该轻易放出家门之际,老陆却弯下腰,将梁不遇又拽了起来。   他拖着梁不遇走进了山洞。   失去一次做好人好事的机会固然让人惋惜,看着精神病肆意游荡伤人也固然让人愤恨,但事已至此,赶紧跟着老陆进去才是正事。   楚招星率先往里走去,也就没注意到身后,叶行云手上的银铃动了一动。   叶行云感受到银铃动作,立刻将铃铛举到耳边,只听银铃中竟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行云,跟紧他,让我看看他正脸。”   叶行云快步跟上了。   山洞越走越深,黑雾越来越浓,直到最里面,黑雾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如桃花源的入口,黑雾中渐渐弥出一线光亮。叶行云立刻对准那光亮,状似不经意地抬起手拨头发,让银铃对准了楚招星的脸。   银铃悄然一动,那头的男人倒抽了一口气,“真是他?”   然而叶行云没再和他说下去,因为这时雾气化开,他们在山洞的尽头看到了一张王座。   王座上坐了个人,乍一看是个人,仔细一看,他浑身都是由雾构成的,只是这雾气五颜六色,凑起来成了个人形。   人形是有五官的,面色不悲不喜,如同一座泥塑木偶。   如果高考那天没那么多鬼,楚招星说不定就能看到,当初差点将孟远松打得魂飞魄散的鬼,和面前王座上的长得一模一样。   老陆将梁不遇直接往旁边一丢,这一丢差点把人丢在石头尖上,她后脑勺正正磕了下石头。   好在梁不遇生命力顽强,即便如此也没吓破了胆,她脸色一片煞白地睁开眼,当楚招星的目光再次投来时,她已经堪堪靠着石壁滑落下去,这才冷汗淋漓地坐在了地上。   老陆带她进来估摸着是想拿她挡点冷箭之类,但这里根本没箭,因此这个人就失去了用途,他只管自己走近了王座,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来。   那是本书。   楚招星凑近了想去看那本书,但他过去看,却只看见了一片空白,这才意识到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幻境的主人所经历过的,白茉莉不知道的东西,他们自然也看不到。   但他们能看见这一切,那白茉莉岂不是也在附近?   楚招星下意识回头看去,果然见到黑雾影绰之中,有个娇小的身影正贴着墙壁站着。   白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   然而老陆根本没有看见她,他的目光越来越兴奋,眼中爆发出一种可怖的光亮,手指在书卷上按压出五个鲜明的湿印子。   他看了半天,看到楚招星已经开始在这阴沉沉的山洞中犯了困,心说不愧是梁不遇,哪怕只是坐在那揉腿都让他有种沉浸式上课之感。   梁不遇面容警惕,在老陆身后小幅度地挪动着腿,终于感觉到自己能站起来了,这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老陆浑然不觉,他面对着王座上的东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虔诚地磕了个头。   梁不遇惊恐地靠在石壁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随手从地上弄了块石头,一把狠狠划破手指,看得身边叶行云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通常在电视剧里,这种情况都只需要一滴指尖血,而老陆可能是害怕不够,跪在王座旁边滴了又滴,滴出的血都快能献个血了,直滴得王座红光四射,一时间他们什么也看不清楚。   鲜血滴进王座之中,就是在与上面的鬼结成契约。   不知过了多久红光渐退,梁不遇瑟瑟靠在石壁上,心理素质这东西大约是天生的,作为一个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小镇姑娘,梁不遇能坚持到现在实在是天赋异禀。   狂风从王座中席卷而来,掀起下面的书,楚招星忽然看到了一行字。   “炼此傀儡,长生不绝”   楚招星抬起眼,就在那一刻,傀儡鬼竟然朝他笑了一下。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眼睛又眨了眨,确定那傀儡鬼嘴角确实是上扬的,且幅度诡异,让人凭空生出一种奇怪感觉,这东西笑得好像在哭。   “他好端端笑什么?”   叶行云和叶凌霜一派茫然地看他。   “楚招星你不要吓唬人,这场景已经够吓人了好吗?”   楚招星瞳孔一缩,再看向那傀儡鬼时,它竟又恢复了木雕泥塑般的脸,死寂地坐在王座之上。   老陆眼中光亮诡异,他蹲在地上,兀自念叨着什么。   楚招星凑过去想听,发觉他念的竟然是咒语一类。   而梁不遇眼看着他没有注意自己,立刻磕磕绊绊往外跑去。   她和白茉莉目光交汇了片刻,楚招星看着她伸出手,似是想拉白茉莉,然而白茉莉却避过了她。   她目光是一如既往地轻蔑。   眼前白雾聚拢,楚招星再不知道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白茉莉可能并不想让他们看下去。   白茉莉死后变成了鬼,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附着在了梁不遇的书里,眼看着她素来瞧不上的梁不遇生活步步高。   她那么讨厌梁不遇,幻境的回忆里却全是梁不遇,如果不是梁不遇的确活得四平八稳,楚招星简直要怀疑这其实是梁不遇的幻境。   此时此刻,梁不遇正站在书房前。   她很庆幸自己走来的时候脱下了高跟鞋,不然一定会摔得很难看。   作为《走近科学》的忠实粉丝,她三十年没信过一天鬼神,坚信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这一切的信仰都在刚刚戛然而止。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四个学生凭空消失在了她家的书房中,其中一个消失时身上大放光芒,从未见过的耀目蓝光压得她硬生生睁不开眼。   而就在楚招星消失的那一刻,空气竟骤然在她面前撕开一道巨大裂缝,一个面容惊艳绝伦的白衣青年从裂缝中飞身而出。   “梁老师,打扰了。”他朝她点了下头。   梁不遇的丈夫裴先生整个人贴在门框上,没骨头一样叫梁不遇搀着,他姐大概是在紧张之中感到了一丝丢人,从后面将他一巴掌拍直了。   梁不遇面沉如霭,面前巨大的空间裂缝水波般荡漾,她硬逼着自己凝住心神,问:“您是什么人?”   “我只是来找个人。”   司空锦修长手指在空飞快几笔,指尖如灵,空气发出噼啪燃烧声。   一切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发生的,眨眼间整座屋子都被蓝光覆盖,巨大的实木柜开始颤抖,他们的脚下都开始抖动,然而这些全部都在顷刻之间。   就在他们都还没来得及疑心是地震与否时,蓝光已如潮水般退去,脚下陷入平静,整个屋子黑了下来。   接着就如电影开场,中间倏然亮起,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即便因为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身体飘得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跑,然而那深刻的五官仍然标志性十足,在镜头拉近时,可以看清挂在天生的欧式大双眼皮上的一滴泪。   身后,她的大姑姐瑟瑟道:“小玉,这是你年轻时候吗?” 第55章 我的幻境导游   “啪!”地一声在耳边如惊雷乍响。   楚招星再度睁眼的时候, 梁不遇正捂着自己的脸站在杜鹃花下。   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妇女站在她面前,抓着杜鹃花枝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这应当是一副惨烈的画面, 但由于她说的仍然是大家都听不懂的方言, 让人略微难以入戏。   如此难入的戏,却由于梁不遇叫得太过凄惨, 让所有人都入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梁不遇被打得惨叫连连, 鼻涕眼泪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很快她站都站立不住, 直接跌倒在地上, 然而哪怕在地上滚着爬着, 她也仍然在声嘶力竭地吼着。   花枝劈里啪啦落在她身上,耳边是没人能听懂的叫骂, 她在骂声中打着滚, 就像在命运中打滚。   她口中的话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让我去吧!就让我去吧!我想当老师!我真的想当老师!我从小到大就这一个愿望!你们让我去吧!我不会要你们钱的!妈!我求求你了!”   叶行云后退了一步,她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能的。”楚招星看着地上的人, 垂了下眸子, 轻声说:“你能的。”   在未来, 在我们见过的未来,你会离开这里,你会是优秀青年教师,会桃李满天下,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会尽你最大的努力让所有人去追逐高考。   如果, 你真的是梁不遇。   当白雾再度散开的时候,场景再次到了室外。   这里杜鹃花很少, 多的是高大的树木,树木遮天蔽日,溪水缓缓向林子深处流淌。   梁不遇的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安静地站在水边。   她眼中是一片死寂的木然。   楚招星觉得这眼神很熟悉,后来他才想起来,这眼神他在陶琳的脸上见过,是在孟远松死后,她和孟海楼住进他家的那时候。   当时她听说孟远松困于执念,以为这件事此生无解,只能就此魂飞魄散。   那是真正的枯槁,甚至不能叫做无助,无助的人通常还会心怀幻想等待着一个“助”,而枯槁的眼睛是见过了最深的黑暗,觉得人世间不会再有救赎。   梁不遇的眼中就是如此,那里见过老师真心实意的赞赏,有过自信飞扬的瞬间,只要见过她上学时的样子,没有人会忘掉她捧着卷子的笑容。   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生活一眼看到了头的悲哀。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脱下了鞋,一步步走进了水里。   镜头慢慢向后移去,水边站着另一个人,是白茉莉。   白茉莉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又娇又美,她欣赏着梁不遇的样子,并没有一点上去搀扶的意思。   “认命吧,你这样的人,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命,连改变命运的机会送到你眼前你也不会抓住,你还期待什么?”   梁不遇只是在水里站着,一言不发。   许久,她才轻声道:“茉莉,那不是机会,他不是好人。”   白茉莉娇笑起来。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对我好不就够了?”   然而她的话语却一字恶毒过一字,“也就只有你这样的圣母,才会傻子一样期待男人,我说了,我只会从男人身上汲取价值,他是好是坏才不关我的事。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只会管我自己。”   梁不遇大概是此生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歪理,不由楞在原地。   楚招星的手却微微蜷缩了下。   无人注意到他的脸色迅速白了一白,然而很快恢复了原样。   而白茉莉却接着道:“和你这样的人说话也说不明白,看你这样子,也就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好半天,梁不遇才渐渐反应过来,空洞着眼睛问:“你要去哪?”   “我要出去了啊,我要读大学。”白茉莉拨弄着她长长的头发,“姓陆的说了,让我去花市,除了名分他什么都能给我。”   这话如惊雷般在楚招星耳边炸开。   “好家伙。”他深深感叹,“原来陆家也有自己的许桃枝,没想到咱花市还挺盛产这行的。”   “是拿了韩京南剧本的许桃枝。”叶凌霜说。   “不!”叶行云提声反驳:“她和许桃枝可不一样,许桃枝是为了爱,人家是为了钱,为了汲取那姓陆的的价值,人家看不上许桃枝那样满心男人的,觉得自己高贵着特别着呢。”   “不瞒你说,许桃枝一开始也是想汲取应霖的价值。”楚招星回忆起从小瓜那看到的东西,“我之前从业内人士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许桃枝当初给应霖当情妇,其实也是为了钱,她曾经也是想往上爬,只是后来莫名其妙爱上了而已。”   叶行云的脸色精彩无比,最后她说:“这人可真让我长见识。”   英雄所见略同,楚招星当初听小瓜讲许桃枝生平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长见识。   白茉莉说完话,转身便袅袅婷婷走了。   梁不遇安静地在水里站着,即便这是大夏天,溪水也仍然很凉,听说在凉水里站久了对身体不好,但她不在乎,如果能更不好一点,就这么死了,说不定也更好。   她慢慢走向了水最深的中间。   溪水漫过胸口,她的掌心平放在水上,水流淙淙,立刻将她手中的东西卷了进去。   楚招星发现那是一堆碎纸。   她木然地站在那,碎纸从她指缝中不断流走,随水流漂得越来越远。   她忽然惊叫一声朝前方疯狂游去,想要去追回那些碎纸,然而碎纸漂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几张。   “啊——”   她悲戚地握住几张湿透的纸,站在水中号啕大哭。   纸被水打湿,上面的墨色已经看不真切,然而楚招星三人仍然能看见上面的字,恰好是被她捞住最大的一块碎片。   “录取通知书”   这是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轻飘飘地从水中站起来,小步小步往前走着,水珠从她身上滚滚落下,落在一路艳粉色的杜鹃花里,滴得娇艳无匹。   她像个女鬼,那一刻起,她也确实是个女鬼。   她和录取通知书一起死了。   白雾再次聚拢。   楚招星一开始还没感觉到有什么问题,因为这环节他已经驾轻就熟,半天都是这么过来的,直到这次的白雾久久未散,他心道一声不对,立刻喊了两声。   无人回答。   叶凌霜和叶行云都不知道去哪了。   白雾茫茫,楚招星只得自己往前走去,他知道白鹃子生时是个好人,死了是个好鬼,她的幻境甚至不会让摔进来的游客擦破皮,绝不会对他有过多为难。   果然,雾气中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   这位幻境导游十分贴心,不光牵着他,手指还直接从他指缝间穿过,与他紧紧扣在了一起。   楚招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白雾重重,那人的身影完全看不真切,甚至看不出是个活人还是死人。   这只手实在太冰凉了。   楚招星在与这手相贴时,第一反应这是白鹃子的手,直到那人强势地将手与他十指相扣,触碰到上面深刻的骨节,他才意识到这是个男人。   这幻境里哪来的男人?   楚招星第一反应是刚见过的老陆,这想法让他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旋即他便想,这人应该不是老陆,因为如果是老陆贴近他,他都不用想,身体的第一反应就会恶心得要命,但他现在不光不觉得恶心,还觉得这感觉不错。   而且幻境导游的身上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   楚招星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气息究竟在哪感受过,这感觉让他格外困扰,就像考场上遇见了一道见过的题,你还记得老师讲过它,甚至连题目都没有变,但你就是不记得它到底该选三分之根号三还是二分之根号三。   那人竟好似能察觉出他走神来,骨节用力夹了一下,让他身体下意识抖了一抖。   周围迷雾层叠,楚招星跟着他向前走,耳边梆子声声,他直觉这是一条不寻常的路,然而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人是值得信任,没有危险的。   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这大力将他猛地往前一推,直直推出白雾中,推进了一片黑暗里。   好的是,这次的故事没有再分段,他看到了一段完整的回忆。   更好的是,这次的场景中人人说的都是普通话,让他终于不用像在看没有字幕的外国片。   果然说好普通话才能走遍全天下,讲这话的人可能也没有想到,这个天下还包括了人鬼两界的天下。   更坏的是,他看了半天,始终没有看到叶行云和叶凌霜的身影。   但他却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赫然发现齐铮就站在他面前,呆呆注视着这间屋内的一切。   尽管不知道齐铮是怎么进来的,但按照刚才屋里的危急情况来看,再卷进一个他倒也没什么让人意外。   楚招星便去招呼他,就像刚才招呼叶行云和叶凌霜,他原以为按照齐铮的胆小程度该早扑到他身上了,他甚至都做好了把人扳正的准备,谁知齐铮却一动未动。   就如同不认识他一样,齐铮的目光淡淡瞥来,旋即又转了回去。   楚招星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眼中一片失索。   楚招星心头重重“当啷”一声,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此时的齐铮已经变成了一个离魂。   不知道幻境里的哪一环刺激到了他,让他的魂魄正和这里渐渐融合起来。   楚招星环顾面前的场景。   这也是一间自建房,从窗户望出去是无尽的麦穗。风吹麦浪穗香阵阵,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对挺着肚子的梁不遇破口大骂。   不,现在可以已经叫她白鹃子了。 第56章 我来吃吃活人瓜   白鹃子和梁不遇确实很像。   她们有着同样深刻的眉眼, 同样刚烈的性格,甚至同样当老师的梦想,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们是一个人。   而此刻的白鹃子站在楚招星面前, 他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来这人是她。   她穿了件破旧的蓝布裙子, 垂首站在老太太的面前,面容灰白, 脸色死寂, 尽管她的生命就停在了二十一岁, 但从现在看, 她的状态已经提前步入了中老年。   她四肢纤细得不像个孕妇, 蜡黄的面孔上已经有了道道皱纹, 说她今年四十都不会有人怀疑。   “怀孕怎么了?谁没怀过孕?我们梁家可不是富贵人家, 当初彩礼要那么多,我们是买了个菩萨回来供着吗?”   老太太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扔, 连楚招星都吓了一跳, 然而白鹃子仍旧垂首站着,如同什么也听不见, 又如同被骂的人不是她。   小瓜的故事他只记了个走马观花的大概, 现在想再调出来也抓不到小瓜, 只能凭着他刚刚不多的记忆暂且回顾一番。   这应该是白鹃子生命中的第二十年,她高考后出去做了一年理发店小妹,接着被她妈抓回来嫁人。   虽然小瓜中记录的白鹃子的高中内容不多,但能看到白鹃子高中成绩很好,楚招星认为白鹃子渴望读大学的心不该亚于孟远松。   孟远松从某种程度上比她幸运,起码他有全心全意支持他的家人, 而白鹃子只有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了的家人。   尽管如此,殊途同归, 最终他们谁都没有学上。   但不妨碍白鹃子的态度实在古怪。   小瓜系统中记载的是当事人此生放在心上的事,普通的人譬如孟远松,他的瓜田就密密麻麻,他惦记儿子,惦记妻子,惦记年迈的父母,惦记哥哥和姐姐。   尽管看得不够仔细,但白鹃子的人生瓜田中,真的就只有录取通知书被撕掉这一件事让她刻骨铭心,排在第二阶层的则是“考了第一”“又考了第一”以及“妈说该结婚了”。   这不能说佛系,这简直不像个正常人类。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就算生活不如意,怎么也会搏一搏,争一争,而她却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在录取通知书被撕掉之后,她的人真就和死了一样,在18岁那年认了命。   面前的老太太应该是白鹃子的婆婆,她让挺着肚子的白鹃子扫地,发够了火又在那抱怨起来,先是说白鹃子的嫂子结婚已久仍没有孩子,又说白鹃子成天沉默寡言不会讨男人开心,怪不得儿子不喜欢她。   而白鹃子的老公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好似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死人。   因为幻境没有再转动下去,而是如现实中一幕幕上演,连白鹃子挺着肚子洗碗的样子都呈现得事无巨细,楚招星在屋里踱步几圈,又走到了齐铮面前。   齐铮仍旧痴痴看着白鹃子的身影,目光涣散,嘴角却诡异地翘起来。   楚招星好奇他在看什么,便走到了他的位置,刚一看就不由愣住了。   白鹃子就站在厨房窗户前,眺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麦浪,她不时抬手擦一擦汗面容安静温柔,仔细看,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解脱。   她正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楚招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齐铮,“齐铮,你以为这是你妈?”   齐铮睫毛微微颤了下,仍旧只注视着那一个地方——   白鹃子的肚子。   梁老太太和他名义上的奶奶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但她辱骂白鹃子的样子大概是与齐老太太如出一辙。   她仍旧在一派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楚招星心跳得却越来越厉害,白鹃子洗完了碗便站起来,光影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提起旁边一个袋子,走出了这间房子。   齐铮跟着她走,楚招星也忙跟上了。   楚招星以为她要去山里,毕竟好几次剧情线都发生在山里,但成年人的世界可能不一样了,这次的白鹃子坐上车,颠簸一程山路,她回到了自己家。   她面容平淡如水,敲开了熟悉的房门,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见她惊讶地叫了声:“姐?”   女人犹犹豫豫,还是侧身让她进去了。   白母走了出来,见着她立刻热情地来扶,“鹃子,怎么回来了呢?妈还没做饭呢,你爸跟你弟出去打牌了,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水。”   “妈。”她平静道,“我能在家住吗?”   白母呆住,旋即笑道:“能啊,当然能,今晚你跟我睡,明天再让小梁来接你。”   “不是今天。”白鹃子说:“是在生孩子之前,我不想回婆家了,可以吗?”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里有一层看不见的雾,雾气渲染成雨,只待一场倾盆。   白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旋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女人应该就是白鹃子的弟媳妇,她就站在她们旁边。   女人没说什么,只是脸色几乎是在瞬间之内沉了下来,扭头就上楼了。   白母埋怨地看了白鹃子一眼,低声道:“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呢?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了,你偶尔回来住一天行,时间长了你弟妹肯定不高兴,你弟娶她可不容易,你就要眼看着他们吵架吗?”   “那我不住了。”白鹃子说。   她仍旧面无表情,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但白母仍旧很警惕的,她继续道:“鹃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小梁是个挺老实的人,他也读了高中,跟你应该是有话聊的,你忍着点,生了孩子就好了,别想那么多,咱们女人一辈子,不就是一个忍字吗?”   “好一个忍字!”身后猝然传来一道冷声,楚招星回过头,叶凌霜正面色不善地盯着白母。   好歹是个熟人,他松了口气,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从白雾出来就一直在。”叶凌霜看一眼齐铮,“这是怎么回事?”   “受了刺激,离魂了。”楚招星道:“待会儿给他叫叫魂,本来想刚才给他叫,结果白鹃子突然回家来了,我们就跟出来了。”   “白鹃子?”   “是。”楚招星说:“白鹃子。”   他真希望她是梁不遇,是他在未来见过的梁不遇,这代表着她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会成为历史,她总会登上最高处,成为花市数学界备受尊重的优秀教师。   从哪一刻开始觉得不对,大约就是她的录取通知书被撕毁的时候。   她的教师梦走向破灭,她的人生也由此走向毁灭,如果不知道白鹃子的人生之路,或许楚招星不会有什么感触,可偏偏他既知道她的未来,又见证了她的过往。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幻境,因为无能为力的感觉是真的差。   “叶行云呢?”他又问。   谁知叶凌霜面色一下就冷了,“外面菜园子里玩呢。”   “真是个乐观的人。”楚招星由衷赞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是个成大事的材料。”   就在楚招星和叶凌霜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白鹃子和白母也说完了话,白母安抚了白鹃子,并大恩大德地告诉她,“今晚就在这儿住一宿吧,明天再走。”   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的时候,三人都开始怀念先前不加停顿的白雾连白雾了。   从下午到晚上,他们看完了白家这一天所有有用没用的事情,包括他们围在桌上吃饭的合家欢场面。   好在幻境中人不会饿着,且白家的饭桌上也确实没有什么能勾起大家胃口的食物,唯一一根鸡腿被夹给了白鹃子她弟,白鹃子只被白母夹了些青菜,哪怕她现在是个孕妇。   但看起来白家人都很习以为常,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包括白鹃子那个同样瘦弱的的弟妹。   齐铮木楞地看着这一切。   叶行云下午在白家菜园子奔跑之时也没想到,她喜欢这菜园子的森*晚*整*理结果是,他们今晚都要睡在这里了。   好在白家后院的破板凳多,白家人纷纷入睡,房子陷入一片寂静之时,他们就一人占了一个,百无聊赖地坐在菜园子口。   难得能享受真实的农家乐场景,且不用担心蚊子的叨扰,楚招星眺望着星空,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齐铮。”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不是你妈,如果你看见的场景真的让你心疼你妈的话,与其把眼睛搁在别人的妈身上,不如等回去之后,好好孝顺你妈。”   齐铮也不知道是听还是没听见。   楚招星也不急,随手掏出一把钥匙串,抓住齐铮手指,尖锐的钥匙扣直接在上面猛地划下,接着就力紧紧一压,血珠竟从中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楚招星捏着那根手指,就着血在地上写了几道,齐铮身体渐渐抖起来,楚招星抡圆胳膊就是一巴掌,“啪!”   霎时一个激灵,剧痛从齐铮指尖传来,他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楚招星却手疾眼快将他双臂朝背后一按,齐铮在惊慌失措中看清了楚招星的脸,一口气正要嚎出去,硬生生吞下了。   楚招星把他的脑袋拧过来,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确定这眼珠开始像个人类一样转动,这才放开了他。   白天傻着也就傻了,起码不会添乱,但现在长夜漫漫,身边有个傻子不如有个活人。   在经过一番调整后,终于能够正常说人话了的齐铮表示,他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成年后的白鹃子,压根就没经历什么青春期,更没见着他们所说的白茉莉。   高中生可能都有一个本事,就是在学校的桌椅上能轻松入睡,但换个地方还是这套桌椅,他们就会觉得这绝不是个适宜睡觉的地方。   长夜漫漫,谁也睡不着,大家自然而然就聊了起来。   叶行云问:“齐铮,你奶奶也是和梁老太太一样吗?”   齐铮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妈……她很不容易。”他低声道:“我以前都只是听,我没怎么见过她和我奶相处,我知道,她受过很多苦,不亚于……白鹃子。”   楚招星轻拍了拍他后背。   “那你以后要好好对她,让她不用再和你奶待在一起,你挣很多很多的钱,让她能享福。”叶行云说。   “她已经不用和我奶待在一起了。”齐铮沉默半晌,“因为我奶已经死了。”   叶行云:“……不好意思。”   “没事,也没感情。”齐铮笑了下,楚招星那瞬间心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齐铮在幻境中成熟了,这成熟并非胡子拉碴的成熟,而是人生意义上的成熟。所以眼见为实,齐钰事件都没能给他带来的成长,却在别人的幻境里带来了。   许是想转移下话题,齐铮说:“你们呢?”   “我奶……说差也差,说不差也不差吧。”全程沉默的叶凌霜突然说。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虽然已经熟悉到了这个地步,但叶家在豪门中也实在算是大隐隐于市的存在,是以对于叶凌霜口中的奶奶,楚招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干奶奶苏鹂歌。   “是我亲奶奶。”她看着头顶漫天星子,声音有些空灵。   “我小时候以为她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她和我爷没有女儿,所以特别想要一个孙女。后来我才意识到,她不是想要一个孙女,她只是想要一个面子,用来装饰她和我爷花团锦簇爱情的面子。”   叶行云狠咬了一下嘴唇。   “我叫叶凌霜,是因为她和我爷认识的那天是霜降,本来打算把这个名字取给他们的女儿,结果他们没有女儿,就继承给了我这个大孙女。”   齐铮好奇道:“他俩为什么不直接取给你爸?”   叶凌霜讽刺地笑了一声,“女儿是爱情的结晶,儿子是继承集团的工具人,能一样吗?”   楚招星忽然想起苏鹂歌来。   苏鹂歌年轻的时候和封昌一起上过的课上,老师问他们,自己的名字都有什么寓意。   他还记得苏鹂歌问封昌,你愿意当黄鹂鸟吗?   叶凌霜的名字很好听,就像苏鹂歌一样好听,但也仅仅是好听。   “从小老师就说,名字是家长对孩子的期盼。”叶凌霜谁也没看,只是随手拨弄着旁边的树叶子。   “我的爷爷奶奶期盼我什么呢?只期盼我能成为他们爱情的纪念品。”   叶行云在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我第一次知道。”她轻声说。   “多好啊,我爸觉得这事特别骄傲,他那时候特别卖力地把我往我奶跟前送,就是想让我讨我奶的欢心,好多给他占点家产。”   叶凌霜的嘴角忽然挑起一抹诡异的笑,“可惜我爸失算了。”   “我奶对我是很好,她打算把她一半的珠宝首饰和名牌包都给我当嫁妆,后来我问她,如果我不嫁人我是不是就什么也没有,我奶说,说什么胡话,女孩哪里有不嫁人的呢?”   楚招星说:“这都什么年代了?”   “是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叶凌霜说,“可她还在说,我是小姑娘,要如珠似宝地宠着,像我那个堂弟,就得辛苦起来,早早开始学打理公司。”   叶行云颤了颤唇,另一只手慢慢拍着叶凌霜的后背。   叶凌霜弯弯唇。   “让一个草包去继承集团,可真是辛苦坏了。”   “谁说的?”叶行云急道:“不信我们打赌,又不是古代了,现在这个世界能者居上,我赌集团就是你的,没人比你更合适,什么草包堂弟都等下辈子吧!”   叶凌霜却摸了摸她脸。   “行云,你真的很可爱,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   叶行云呆呆看她。   “能者居上,可你觉得……”叶凌霜一字一顿残忍又凛冽,“白鹃子和她弟弟,谁才是能者?”   然而大概是觉得太过沉重,叶凌霜并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问叶行云,“你呢?”   叶行云怔怔坐了一会儿才缓慢开口,“我和我奶不熟,也就逢年过节我爸带我见见。我妈和她希望的儿媳妇也不一样,她喜欢传统的好拿捏的和她一样以夫为天的,最好除了家庭外交还不要总抛头露面的。就是和我妈完全两模样的那种小可怜,不过我爸当时非我妈不娶……”   楚招星直觉自己要吃到瓜。   可惜叶行云摆摆手,“算了这事讲着麻烦,这都不重要,主要是我大姨很厉害,我爷不能惹,反正也不和他们住一块,我爷和我大姨平时场面上还要来往,所以客客气气就行了,反正每次也是我爸领我去他们那,她看着我爸面子也不会少我什么。”   “你大姨还挺了不起。”楚招星由衷称赞。   “我大姨可厉害着呢。”叶行云骄傲地一扬头,“其实她不是我亲大姨,叔叔家的,但她和我妈特别好,我名字都是她取的。”   “她取名水平不错。”叶凌霜说。   叶行云抬头看她,繁星落在她眼中,她轻声说:“是啊。 ”   “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她哪哪都很厉害,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错,所以挑我就全是错。” 第57章 我叫白鹃子   叶行云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 她其实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因为她平时总是眉飞色舞,仿佛这天底下对她而言就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地方。   唯有这一刻, 她目光中竟透出了几分难得的惨淡。   “是啊, 她什么都会。所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成天吃喝玩乐的傻子, 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她亲口说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妈, 她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楚招星试图安慰她, “我觉得你不用这么自卑, 你大姨岁数也大了, 其实你还是有很多……”   叶行云点头,“我知道我这个人特别优秀, 只是我大姨的目光比较有局限性, 没关系,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发现, 我身上的闪光点简直数不胜数。”   楚招星“啪啪”鼓掌, “说得太好了, 都是你大姨没眼光,我要是她,我一天得夸你八十遍,一定让你在自信中成长。”   叶凌霜眼中嘲意更甚,“你居然觉得这人还需要自信。”   “孩子还是得多鼓励。”   就在盈盈月光下,叶行云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没眼光, 虽然她大多数时候是局限了些,但她有的话说的没错。”   她低声地, 有些茫然地说:“我确实还没长大。”   “你也不用那么着急。”齐铮茫然道:“你本来也不大啊,咱都没成年呢。”   “可我该长大了。”   叶行云翘了下唇,看向齐铮,“你不是也长大了吗?”   夜色彻底沉寂下来,耳边只有一片蛙声。   半梦半醒中,在连绵的呱呱叫里,楚招星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鹃子根本什么都没有带。   她完全没带任何生活用品,好像早就知道了她妈不会同意她回家,只是例行公事地来说一说。   从小进幻境的经验看,楚招星预感到这一夜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一定有大事要发生,果不其然,就在他们纷纷昏昏欲睡的时候,楼上响起了尖叫声。   白鹃子要生了。   她的弟妹穿着睡衣下来,在她弟弟怀里拧着声音抱怨,“你姐怎么回事啊?她是不是故意的?哪有在娘家生孩子的?”   “我家那边啊,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都不能住的,老人说会克自己兄弟,你们家对你姐可真好!”   她弟弟也开始着急了。   “妈,你小心一点,别让我姐的血沾在咱家,这都不吉利啊!”   一切混乱无章,白鹃子被放上了三轮车,白鹃子的爸踩着三轮车大骂着往医院开,车上酒气冲天,她妈一边哭一边让白鹃子她弟去找白鹃子的老公。   于是她的弟妹更不高兴,不住念叨着哪有女儿回娘家生孩子的道理,这让男方怎么看他们家,该不会坐月子也要在这里坐之类的话。   听得楚招星很想把她和她那个挂着脸磨蹭的老公一起扔进杜鹃花从。   折腾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医院,医院还是那个医院,是多年前白鹃子出生的医院。   白鹃子被送进抢救室,很快她老公也来了,那个叫小梁的男人第一次露了面。   她的丈夫应该和楚莱差不多年纪,但由于成天干农活,他皮肤黝黑,面容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沧桑。但他倒是比楚招星想象的要正常,起码比白鹃子的弟弟看上去像个人。   他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握着护士的手问:“白鹃子呢?她人怎么样了?”   护士说正在抢救。   楚招星的心却渐渐沉底。   医生打开门的那刻,叶行云直接站了起来,然而楚招星却一动未动,他看着窗外盛放的杜鹃花,心想,一切都要结束了。   医生摘下口罩,对着小梁抱歉地摇了摇头,同他说,白鹃子难产,女儿生下来了,但大人保不住了。   白鹃子躺在床上,楚招星一行人站在旁边,他乍然觉得,白鹃子竟好像很高兴。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没有任何的恐惧,而是笑吟吟看着天花板,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目光移到了她的丈夫脸上。   丈夫抱着孩子在她床头哭泣,让她看自己的女儿。   许是走马观花白鹃子的一生,楚招星实在没有见到什么正常人,此刻她这老公一出场,竟然让楚招星生出一种“她其实已经获得了幸福”的感觉。   叶行云说:“这么看她老公人还不错呢,比她弟跟她爸都强多了。”   叶凌霜却冷笑一声,“人不错?真正不错的人能让老婆在家被他妈逼成那样?这要也叫不错,那嫁个死人也不错。”   楚招星猛地呆住。   少顷,他骤然惊出一身冷汗来。   可惜白鹃子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她吃力地握住男人的手,“我能给她取个名字吗?”   楚招星看得真切,那目光中分明没有任何爱意,只有柔弱和乞怜。   然而男人却并未看得出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懂这二者的区别,他趴在她的病床前,可能是用了此生最温和的声音问:“都听你的,你想让她叫什么?”   白鹃子扯了扯嘴角,尽管这动作很艰难,但楚招星认为这次她很真心。   她说:“不遇。”   男人读过高中,稍微懂几个词,他问她:“不渝?生死不渝的不渝吗?”   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他深深感动了一把,他想,妻子真是依恋自己,在死前给女儿叫生死不渝,肯定是对嫁给自己这件事从未后悔过。   然而她的眼泪却慢慢流出来,吃力地道:“不遇。”   众人心头重重一砸,哪怕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仍旧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哀。   她咬紧牙关,生命从她齿缝中一寸寸流出,她说,“遇,遇见的遇。”   男人怔了下,很快皱起眉头来,“不遇?为什么叫不遇?”   “不遇……不要遇见坏事,不要遇见坏人。”   于是丈夫的面色在她这番话中又变得深情起来。   可她应当不只是这样想的。   但大家没办法知道她究竟是怎样想的了,白鹃子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齐铮背过身去,叶行云靠着墙滑下来,慢慢捂住了脸。   唯有楚招星和叶凌霜没反应,楚招星是见多了这场面,叶凌霜却不知是为什么,她看了白鹃子半晌,只默默垂下了眼睫。   她将目光投向了襁褓里的婴儿。   然而很多事情并没有随着白鹃子闭上眼睛而消失,大约是白鹃子的魂魄久久未散,让他们也看到了接下来的事情。   如果她能活下去,她不可能对自己的女儿有取名的权力,然而她马上就要死了,哪怕她在这个家中地位再低,一个死人最后的遗愿也总是该得到满足的。   毕竟死者为大,梁不遇就叫梁不遇了。   这是白鹃子从生到死,一辈子权力最大的一次。   她的婆婆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名字十分不吉利,说谁家女孩子好端端在名字里加个不字,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犟种。   男人倒是说挺好的,亲妈留给孩子的东西嘛,一个小姑娘不遇见风浪,平平静静多好。   于是邻里邻居纷纷夸赞,说男人真是深情。   白鹃子死后第一年,邻居牵线,介绍自己的外甥女和男人认识,打着包票说这是个顶好的好男人,连彩礼都省了不少。   梁不遇被奶奶抱着,眼睛乌黑看着她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相亲,女人伸手掐了掐她脸蛋,她忽地爆哭起来。   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   随着她嘹亮的哭声,面前场景骤然剧烈晃动,万花筒般摇碎变化,无数碎片浮光掠影,在他们眼前匆匆而去。   杜鹃抽苞吐蕾,满山花香弥漫,倏尔簇簇零落成泥,黄莺在头顶宛转啼鸣,脚下溪水淙淙流过。   这已不是白鹃子的第一次生命。   第一世,老陆对白茉莉一见钟情,而白鹃子则被老陆杀死献祭,哪怕眼看着老陆杀了人,在知道他身上有利用价值后,白茉莉看了一眼白鹃子的尸体,便趴在老陆怀里娇滴滴哭着被他抱走了。   她的魂魄看着老陆带着白茉莉回了城里,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二次,她从学校醒来,她痛恨白茉莉包庇杀害她的凶手,满心复仇,故意在老陆来的那天拖住白茉莉的脚步,让老陆死在了山洞里,但她每每想报复白茉莉时却都不能成功,还因此耽误了自己的学习,由于成绩不好,家里直接给她订了个男人,高考之后就让她结婚。   结婚一年,她死于难产。   老天给了她第三次机会,这次她拼了命的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离老陆和白茉莉都远远的,她只想要考出去,她想要考师范,做老师,她将目标写在卷子上,不去看白茉莉嘲笑的目光。   白茉莉和老陆又在一起了,和白茉莉关系最好的那个女生死于老陆手下,白茉莉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鹃子果真考上了,师范学校,外省,在花市。   但她妈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说家里没钱,让她去打工。   她跑出去打工,想要自己再考一年,但她没能做到,因为母亲找到了她,和她说弟弟要结婚了,那女孩提出了高额彩礼。   她回去了,因为她妈直接一脑袋撞在墙上,说如果她不回去,她就死在她眼前。   她以为换了个男人,一切就会不一样,然而结婚一年,她再度死于难产。   第四次,她看着面前的母亲,她刚刚撕掉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这一次她坚持留在外面,甚至没有将自己的地址告诉家里,但她妈做得更绝,因为她已经收下了对方的彩礼,必须要给对方一个媳妇。   于是她拿出白鹃子的一切身份信息,在能闹的地方肆无忌惮地闹,她被带进了派出所,同样被带进派出所的还有白鹃子。   白鹃子不愿意和她回去,哪怕她故技重施,又要撞死在墙上。   叼着烟的中年警察认为这只是家庭矛盾,小姑娘未免太小题大做,因此他们将白鹃子母女送回了她的出租屋,并告诉她:“妈妈是生你养你的人,百善孝为先,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生她养她的白母将男人带进白鹃子的出租屋,帮助他强-奸了她。   白鹃子被男人带了回去,这次连酒席都没办,一年之后,她又死于难产。   第五次,她只想活命。   即便一切都无法挽回,至少她想活着,她开始想尽各种办法,努力让自己不要怀孕。   她的婆婆着急了,开始给她找各种怀孕的秘方,各种东西流水一样吃下肚,这是她唯一没有死于难产的一次,她死在了肠胃塞满的香灰中。   第六次,她在铺天盖地的恐惧中睁开眼睛,她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第58章 离开幻境   小瓜的故事中只有白鹃子最后的一世, 它对白鹃子的婚后完全没有描写,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们所看见的那些碎片,原本就是数次时间线中拼凑而出的回忆。是小瓜不知道的, 唯有白鹃子本人记住的一场场啼血挣扎。   那些让楚招星疑惑的, 她为什么如此平静,为什么没有一点反抗, 原来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光里, 她反抗过无数次。   这最后一次, 就在录取通知书撕碎的那一刻, 她彻底看清了将来的所有死局, 她知晓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却阻止不了任何事的发生。   于是那之后的她, 再没努力经营过自己的人生。   白鹃子死在了她的十八岁,此后她的人生一片琐碎, 遭遇的种种对她而言都是反复鞭尸, 根本配不上做她人生的瞄点。   她曾经试过,在她怀着十个月的身孕艰辛生活时, 她也想逃出婆家, 然而她的母亲不肯接受她, 她的弟妹已经成为了这家人的新成员,而她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可弟妹的日子又会比她好过多少吗?   叶行云和齐铮大概都很疑惑,像白鹃子这种家庭,弟妹有什么硬挤进去的必要,融入这一家怎么看也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鲜亮事情,排挤白鹃子也并不会让她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然而看过无数鬼魂人生的楚招星知道, 在弟妹的认知里,无论是她还是白鹃子, 只要结了婚离开家庭,就是被抛弃的个体,融入对方的家庭是她们天生要做的事,也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而家庭之外的世界,是她见都没有见过的,对她来说,根本想不到别的可能。   自然而然,她会对白鹃子这种“结婚了仍然回娘家”的人产生敌意,因为她的生活里没有这一环,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让她全心全意融入婆家,她认为所有人都该和她一样。因此当事情稍有偏差,她就会因不同而不满。   其实上述一切都可以简化为一句:见不得人好。   哪怕是白鹃子这样的家庭,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好,楚招星不太敢想象,她自己的家庭到底得是个什么样子。   杜鹃花香越发馥郁,幻境即将崩塌,这次袭来的却不是白雾,而是无数艳粉色花瓣。   花香成海,席卷着楚招星不断上升,隐隐约约间,他又看见了白鹃子。   她正坐在高考考场上,将卷子递给老师。   她微微颤抖着手,抿着嘴露出一个腼腆又期待的笑容,眼底光芒刺眼,让人触目惊心。   幻境之外,梁不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幻境在此刻定格,一切都停在了这里,停在白鹃子生命中最有希望的时刻。   世界天翻地覆。   “砰!”   杜鹃花海托着楚招星向外飞去,高速盘旋中他再也看不清周围的任何东西,周围景色如潮水般依次退去,他感到自己在从高空飞速坠下。   花瓣中隐隐出现亮光,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一切都发生得飞快,他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砸下去要是砸在地板上,一定要给他砸出场脑震荡来。   楚招星下意识将头一抱,忽然指缝间蓝光闪过,下一刻已有一人将他迅速揽在怀里,二人一同向下跌去。   这怀抱熟悉得有些过分,然而根本连话都来不及说,他整个人已经被按在对方怀里,鼻端传来令人舒服的清香气。   让他想起雨后森林的松香。   “咚”一声是软肉砸在地上的声音,楚招星胸口跟着俱是一颤,他抬起头,周围仍旧是熟悉的书房,金考卷就摆在他正上头,恍然中,他好像又看到了白鹃子含泪的眼睛。   低下头,他看见了司空锦的眼睛。   司空锦的眼睛漆黑如夜,楚招星心上莫名狠狠震了一下,他竟好似从他瞳孔中看出了某种压抑已久,可怕至极的情绪。   他仍旧是冷淡的,沉寂的,乃至于禁欲的,楚招星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不是这场合实在不合适,他简直有一种自己也要马上成为花市文主角一员的错觉。   楚招星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但这雷很快被四周接连几声巨响盖了过去,其余三人纷纷跌下来了。   齐铮后背撞着了桌角,龇牙咧嘴正要叫,抬头却看见什么,直接吞回了嗓子里,一声也叫不出了。   他大约也以为自己又看见了白鹃子。   然而同楚招星一样,他很快意识到,这次的“白鹃子”已经是真正的梁不遇了。   她的丈夫面如土色,也跟她一起跪着,后面她的大姑姐是半跪的,她在后面扶着梁不遇,抖着嘴唇念叨“缺德,缺德啊,他们是真丧良心啊,不配做人哪!”   楚招星撑在地上连起都忘了起来,发现半空中仍旧演电影似的放着,白鹃子的一生还在幻境中循环呈现。   直到司空锦手指一动,梁不遇眼前场景骤然消失殆尽,化为一张符箓,随即直接在空中消散,只留下一片柔和的蓝光。   梁不遇仍旧跪在那,就在蓝光彻底消失的瞬间中,她忽然跌撞着向前扑去,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双腿在地上咚咚磕着,想要去抱住最后一重幻影。   她撕心裂肺地喊:“妈!妈!妈——”   “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我!是我!”   然而她只接住了一本恢复原样的,沉甸甸的《高考必刷题》。   她的丈夫如梦方醒,慌忙去搀她。   楚招星腕上白玉珠串磕在地上当啷一声,大梦方醒,他登时翻身要离开,不想司空锦另一只手仍旧还箍在他腰上,让他弹了下没弹起来,反而更紧地贴了下来。   楚招星觉得自己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场景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或者说司空锦每一次的出现都会超出他的预料。   刚经过了幻境里白鹃子的一生,他并不是很有心情在这花市人家里搞些花市特色,正要开口,司空锦却已先一步将他松开,楚招星下意识就着这力气快速坐了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下,再也没去看司空锦,先把齐铮拉起来,又从桌上拿了纸抽递给地上的叶行云。   楚招星从未看叶行云如此悲伤过,她坐在地上抱着腿哭,哭得让人误以为她的腿在摔下来时出了什么事情,他赶紧屏息凝神一听,听出不是腿的问题时浅松了一口气。   齐铮刚站起来,立马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主人也无暇顾及他们。这时叶凌霜低头冷声说:“别哭,站起来!”   叶行云埋头哭得一颤一颤,听到这声音登时抖了下,竟然整个人不颤了,齐铮忙伸手去扶,楚招星也搭了把手,她这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司空锦让他们先离开书房,去客厅等他。   齐铮不由下意识看向楚招星,楚招星叹了口气,“听他的吧。”   “哭是没有用的,不要让别人看笑话。”叶凌霜顿了顿,道:“想哭的时候就抬起头,45度角仰望天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齐铮:“……”   楚招星立刻从桌上抓了颗葡萄塞进嘴里,避免自己笑出声来。   叶行云抽鼻涕抽得更厉害。   “我妈真的很好,我爸也很好,我大姨也很好,他们都是好人……”   “你大姨要是看见你这样子,只会更看不起你。”   叶行云瞬间顿住。   叶凌霜冷冷道:“弱者只会哭,强者只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变成养料,把自己塑造得越来越强,最后就会让别人哭。”   叶行云红着眼睛抬起头。   楚招星嘴里塞着粒葡萄,正要去拿第二颗,立刻适时地把果盘递了过去。   叶行云接过了果盘,于是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司空锦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众所周知,总有人在关键场合譬如上课发言时,声音要小得好像生怕别人听清,楚招星绝没想到司空锦也是这样的人,他趴在门上听了半天,始终没有听出他在嘱咐什么。   以及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从见到司空锦的那一刻心中就有奇怪的感觉。然而就在他心神紊乱之际,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新事情。   那个叫白茉莉的人。   年龄对上了,她的的确确就是陆妄的后妈。   花市不是个小地方,人和人事和事却居然都能挂上钩。   听上去多少有些离谱,但想想是花市倒也正常。   他们的确误会了白茉莉,她跟着老陆离开小镇,还真不是当情妇。   《在弟弟灵堂被搞翻之后》中写道,陆妄的亲妈是被老陆外面的女人气死的,白茉莉表面说不在乎名分,其实背后干大事,为了能得到陆家的荣华富贵,别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再仔细想想,原著中描写的陆妄后妈性格,还真和白茉莉一模一样。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从来不在乎任何人,只想把荣华富贵握在手里,是个刻板到没什么探讨空间的反派。   楚招星不禁有些感叹命运的弄人,她和应思恰好差不多大,如果没有老陆的话,单从性格角度看,这二位也完全是一对天造地设。   他不禁又想起了幻境中她对白鹃子说的:“我只管我自己。”   这看似是一句好话,单单传递到耳朵里或许还会觉得挺爽,但真正走进她的生活,对于她身边的人来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譬如第一世的白鹃子。   小说和现实连起来看,白茉莉的故事倒是深深体现了善恶有报这一理念,因为在原著里,陆妄会亲自把她送上西天。   但这是整个原著里唯一善恶有报的一段,以至于在陆妄咬牙切齿地说出“善恶有报”这个词时,楚招星的心头升起一种特别荒谬的荒谬感。   白茉莉固然没有任何值得人同情的地方,陆妄为母报仇也的确是他法外狂徒的一生中唯一一件能完全占据道德高地的事,白茉莉死得确实毫不冤枉,这一切都没问题。   但陆妄前脚先把楚莱翻来覆去地煎上几次,后脚下了床披上衣服,就像披上了一张人皮,再来义正词严地说,“好在苍天有眼,善恶有报,你害过的人会永远记得你,你下了地狱也要向他们赎罪!”   楚莱要是被他带去现场,听到这话大概都能气笑。   作者在书中没有写老陆与白茉莉年轻时的事情,毕竟那不是一篇玄幻文,然而比较魔幻现实主义的是,在白茉莉死后,老陆开始日渐忏悔,最后和陆妄重归于好,父子还一起去陆妄亲妈的坟头献了花,在墓地里头相拥而泣。   陆妄完全没有再追究父亲纵容白茉莉作妖的森*晚*整*理那些年了。   书里更没有写,老陆究竟操纵着黑雾和傀儡鬼,在花市做过多少事情。   然而想到最后他又忍不住想,司空锦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第59章 如果觉得悲伤   一直到他们离开, 梁不遇都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梁不遇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白鹃子的一生只有在结婚时拍了一张双人照,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留影。   那张照片上的她面容枯槁, 连笑容都没有一个, 就像梁不遇的奶奶告诉她的那样,她的亲妈是个木讷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她奶奶不怎么和她说她的亲妈, 尽管童年的梁不遇十分好奇, 但老太太似是对于她的亲妈很不满意, 每次说每次就要骂上一段。   末了, 老太太还要附上两声叹气, “说这些干什么呢?都没用了, 人都死了, 只留下个你,也是个苦命的。”   渐渐她也就不问了。   梁不遇的后妈从没有把她打得鼻青脸肿, 在十里八乡后妈这一行中, 其实算干得不错的。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很讨厌丈夫前妻留下的这个孩子。   和白鹃子不同, 她是个厉害到刻薄的人, 从没伺候过公公婆婆一天, 对丈夫也牙尖嘴利,绝不肯吃一点亏。   她让梁不遇学习,甚至没有听梁不遇她奶的意思物色个彩礼丰厚的人家,再把钱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而是让梁不遇高考考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逢年过节也别回他们这个家。   于是梁不遇真就没回去,十里八乡都说她心肠硬, 连她亲舅舅去世她都没回去奔丧。   只有一次,是她爸给她打电话要钱,梁不遇觉得数额不对,哪怕她爸平时也会狮子大开口,但这种开法也属实过分了,几句逼问她就问了出来,是后妈生了病,她的亲生儿子支支吾吾不愿意拿钱。   梁不遇干了一件让十里八乡称奇的事,她把后妈接来做了手术,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连术后营养和护理都一并包了。   她爸脸上大放光芒,回去之后和亲戚们变着花样讲述城里的高级医院和好房好车,亲戚们受到花花世界的感召,开始挨个给梁不遇打电话。   梁不遇挨个拉黑。   她爸面上很挂不住,打电话训斥梁不遇,梁不遇淡淡道:“你看到的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我就是个老师,你以为老师能挣几个钱?上次看病家底都要掏光了,小裴已经不高兴了,非要人家和我离婚你才满意?”   她爸回忆了下镇上小学那几个老师朴素的穿着打扮,相信了她的话。   可惜她爸不知道,私立高中的教师工资是多少,业内名师的补课费又有多少。   梁不遇每年都会给她的亲妈烧纸,从前是回家烧,后来离开家了,就直接去路口烧,哪怕她根本从来不信这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她有时候会觉得愧疚,她的亲妈为了生她而死,可她的的确确没有和她相处过,所有的感情都只能在幻想里。   “如果自己的亲妈还没死”   可她生来并不是刻在牌位上的“爱妻白鹃子”,她也不只是梁不遇的亲妈,她拥有过惊心动魄的少女时代,也曾意气风发畅想过未来。   她逃了那么多次,最后却只能在女儿的《高考必刷题》里织出一场幻境,在这里无休无止地循环过往。   哪怕轮回数次,她对那么多事情都放下了执念,唯有高考这一件事仍旧是她最后的遗憾,她始终相信,只要她能出去上学,她就会改掉自己的命运。   楚招星仍旧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他只能听到梁不遇的大姑姐裴女士在感恩戴德,语无伦次让人根本抓不到一丝重点,像极了清明时节自建房里的齐铮,可见人无论多大年纪,在面对这种事情时都很难做到平静。   但楚招星听出了一点,这一家人在这之前从未见过司空锦。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出了事?   楚招星始终没有听出来,心里就始终有一团疑云笼罩。   楚招星一行人最后还是被梁不遇的大姑姐裴女士送出门的。   裴女士面容憔悴,她的弟弟还在屋里安慰妻子。   她先是握住齐铮的手,“孩子,你别怕。”   齐铮说:“我我我我我没怕,阿阿阿阿阿姨你不用……”   “你梁老师是个好人,她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她挺不容易的,但对学生特别好,我知道的,她从来不把自己的情绪带到学校,当时她后妈住院正好赶上她上届学生高三,她两边跑,哪个都没放弃……阿姨理解你害怕,但算阿姨拜托你,能不能,能不能忘了这回事?”   齐铮眼圈明显红了,他不住点头,“好,好好好好……”   “对不住。”她朝着楚招星三人鞠了一躬,“我也没想到……没想到这里面藏着是……哎……谢谢你们过来。你们也是她的学生,我也不知道她平时对你们怎么样,可能她性格是厉害了一点,但她人是好的,要是平时说你们,你们也不要往心里去,她自己走到今天不容易,她是真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上好大学……”   她深深叹了口气,空气一片沉寂。   楚招星把她扶了起来。   “您放心。”他说。   司空锦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电梯一路下行,几人气氛难得沉闷。   最后还是叶凌霜先开口,“要去吃饭吗?”   齐铮无精打采,“算了……我……”   叶凌霜说:“我请。”   突如其来的白嫖确实可以冲淡这世上大多数的悲伤,尤其这还是海底捞。   但司空锦居然也跟来一起嫖了,这让楚招星特别震惊,没想到不食人间烟火如他也不能免俗。   服务员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桌,楚招星坐在齐铮和司空锦中间打开平板。   “你爱吃哪个?”司空锦问。   楚招星骤然想起他上次来到海底捞的场景,司空锦在另一头相亲,一模一样的语气,大概他也问过他的相亲对象。   “我都行,今天人多,多来几盘肉吧。”楚招星说:“上次我们弄了冰煮羊,我觉得还不错,虽然正宗的应该不是那么做,但是吃饭嘛,好吃就行了,到胃里都差不多。”   司空锦说:“好。”   叶行云和叶凌霜已经点完了,楚招星手划过屏幕,“上次给你们做的响铃卷怎么样,要再吃吗?”   “你们吃吧。”叶行云说:“我还是比较喜欢吃纯虾滑。”   “我也不要了。”叶凌霜说:“我多吃点冰煮羊吧。”   “我吃。”司空锦说。   “挺有眼光啊。”楚招星扭头看他,似笑非笑道:“怎么,上次没人做给你吃?”   齐铮正努力寻找着他的娃娃菜,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时听到楚招星这话,懵圈抬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司空锦说:“没有。”   楚招星好奇道:“上次跟你相亲那帅哥呢?没下文了?”   “没有。”   楚招星一抬头,发现对面的叶行云和叶凌霜都以责备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有一种自己在欺负老实人的错觉。   楚招星气冲冲点了个大份虾滑,不知道对面有没有收到他的内涵。   恰好忙完前一桌的服务员来问他们喝点什么,楚招星豪迈地一挥手,“一样一杯。”   叶行云精神头恢复了,精神状态就不行了,人就开始胡言乱语了,她说:“哟哟哟,您上次不是说您专一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楚招星义正词严:“现在我全都要。”   司空锦手忽然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   这幅度掐得很合适,既不至于让他疼得叫出来,又能让他堪堪感觉到,控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幅度内,有一种微妙的效果,这效果让楚招星差点弹起来。   齐铮懵懂看向他,“怎么了?”   好在服务员过来拿着平板走了,几人站起来去调料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招星每次调料都调得磨磨唧唧,盛好了料放在一边,又去旁边盛牛肉粒,刚好叶行云一直站在他旁边,他端了碗牛肉粒不好走动,头也没抬说:“姐,料碗给我递一下。”   无人吭声,楚招星抬头说:“那个料……”   旁边站了个陌生小伙子,夹着一夹子香菜茫然看着他。   楚招星端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碗回到座位,发现叶行云也没有回来,座位上只有一个司空锦,他觉得这场景不太妙,问他:“他们几个呢?”   “叶凌霜和齐铮在好利来,叶行云我不知道。”   楚招星端着两只碗,见司空锦仍旧面无表情,且没有起来去调料的意思,善解人意地提醒道:“你可以去调料碗了。”   “我不蘸。”   楚招星倍感稀奇,但他很快意识到,如果司空锦不去弄蘸料,那他就得和他两人单独待着直到对面回来。   他在两只碗的遮掩下悄悄掀起一点眼皮,想看看司空锦现在的表情。   一抬眼正正落入司空锦眼中,一瞬间他觉得那当中的情绪竟然要将他溺毙。   这情绪明明转瞬即逝,然而楚招星觉得自己绝没有看错,简直是白日见鬼。   如果说刚才只是犹豫要不要呆在这儿,现在他当场撂下碗急急忙忙道:“那什么你先坐,我去上个厕所!”   楚招星觉得自己的临场能力堪称登峰造极,跑路也跑得很体面,甚至还把刚盛的那满满一碗牛肉粒推到了司空锦面前。   “随便吃,多吃点,不用客气。”   与此同时。   叶行云走进星巴克,若无其事地插上耳机,按住了手腕上的银铃。   银铃慢慢叮当作响,一张人脸从铃中升腾而出,逐渐浮现在了叶行云眼前。   路人什么也看不见,只以为她在打电话。   人脸一手筷子一手碗,系着和叶行云身上一模一样的红黑围裙,俩人四目相对。   叶行云惊喜道:“沈叔!你怎么也在吃海底捞?”   “……挺巧的。”对面人砸吧下嘴,也很好奇地道:“那边的海底捞和咱这边的一样吗?”   “一模一样!”叶行云兴奋大叫:“但这里居然有锅巴!我不知道是不是海底捞的新品,要是回去能带的话我多带点。”   “不是新品。”对面人叹了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喜欢,天杀的海底捞学肯德基,大家喜欢什么它就拿掉什么……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记得多拿一点……啊不对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什么来着?”   叶行云善解人意道:“沈叔你是想说楚招星吧?”   “对对对,楚招星!”那人激动地喝了一勺汤,“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班的啊。”叶行云说:“我俩是前后桌呢,怎么,沈叔你该不会也认识他吧?”   “其实这个问题你也可以直接问我。”   叶行云猛一回头,耳机线从耳朵里掉出来。   楚招星歪歪头,满脸天真无邪,“所以这位是……?”   下一刻他立时顿住,脚步后退竟连绊了两下椅子,还是叶行云惊愕之中搭手把他扶住了。   小瓜:“……卧槽!”   楚招星:“……卧槽!”   对面的沈无漾:“……卧槽!”   二人双双将桌子一拍,颤着声道:“怎么是你?” 第60章 海底捞,开工!   那瞬间楚招星的面容堪称五光十色, 呈现了前所未有之精彩。   他与空中的人两两相望,眼睛几乎要掉进层层迷雾去。   半晌,他不确定地问:“沈, 沈无漾?”   沈无漾瞳孔猛地紧缩, “楚招星!真是你?”   “我刚才在幻境看到你的时候都惊了,我还以为只是长得像。你怎么还这么年轻?”   楚招星从未想过他还能遇见他在自己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任同桌, 沈无漾。   一晃几个月, 他和花市生活都已经彼此熟悉下来, 有时候他对着镜子想起自己从前的世界, 甚至会恍惚于哪边才是真的。   直到此时此刻, 他看见了沈无漾。   沈无漾的投影不算清晰, 但足够一目了然, 记忆里的人尚是个在课上和他传纸条的少年人,然而投影中的眉目间竟已然有了岁月的痕迹。   楚招星用力眨了下眼睛, 说:“打扰一下, 我先问一句,你那边现在是哪年?”   叶行云:“啊???”   沈无漾却盯着楚招星, 认真报了个数字。   无数数字在楚招星头脑中快速运转起来, 他的目光再次将沈无漾的脸打量了一遍, 脑中乍然涌起一句诗: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诚然他现在没到乡,且很大几率这辈子都回不去他的乡,但几个月前共同坐在一张桌子前抄作业的同桌已经变成了花季少女的“沈叔”,且还不是辈分意义上而是写实意义上的叔,真不可不谓魔幻。   而这迷雾内外老少两代人竟然都和他当了一遍高中同学, 更不可不谓魔幻至极。   “所以,咱们那边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叶行云险些一头撞上墙。   她不可思议道:“楚招星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高一时候的同桌。”沈无漾忽然道:“行云, 你大姨的事回头再说,我先和他聊两句。”   其实过去了太久,他已经不太记得楚招星的样子了,他离开得太早,就连毕业册上也没有他的照片,就像从来没有过他这号人一样。   但原主的长相和楚招星原身有八分像,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道:“高一下学期,那天我没去学校,第二天我去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你在讲座上猝死了,从那之后,学校再没给我们开过大型的讲座。”   “亏我还为你难过了一阵子,我觉得你这么一个小天才英年早逝特别可惜。老师们都这么说,说你要是不死,肯定是清华北大的料子。”   班级倒第一叶行云惊悚地打量着身边的班级倒第二。   楚招星笑容满面,“别可惜,换个世界我一样能绽放光芒。”   “好的,楚光芒。”沈无漾说:“普通路人看不到我和行云说话,看来你大难不死,技能点也点起来了。”   讲起来过于麻烦,其实自己这技能点在俩人坐同桌的时候就已经点着了,但楚招星觉得说着太麻烦,干脆略了过去。   于是他谦虚地说:“没办法,命运总是会给优秀的人多一点眷顾。”   沈无漾笑了一声,问:“你那边生活怎么样?看起来是必有后福吧?”   “还行吧。”楚招星从容道:“行云的到来为我们增添了很多快乐,我觉得这也算是个别样的福。”   叶行云在暗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楚招星同样也在打量着沈无漾。   他对自己这个同桌还是很有好感的,沈无漾脾气开朗性格好,与他挺投缘,如果他没穿过来,说不定两人的交情还能再深一步。   原来他人到中年长成了这个样子,竟然也没显老,说是三十多也不为过。   “高一下学期,开讲座的时候,我当时睡着了,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从沈无漾的脸上移到叶行云脸上,似笑非笑道:“沈叔,这是怎么回事?”   沈无漾被这一声沈叔给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道:“你不要这么叫我,我还可以考虑说给你听。”   叶行云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招星嘴一闭,做了个让他说的手势。   沈无漾说:“行云这孩子比你当年还不像话。”   “哪有!”   男声女声同时愤愤响起,叶行云不满道:“沈叔!我很乖的!”   楚招星跟着说:“我也很乖的!”   “好吧。”沈无漾从善如流道:“行云这孩子就和你当年一样乖,都是老师的好助手同学的好榜样,这样说你们满意了吗?”   “一晃多年。”楚招星评价道:“你说话还是这样讨人喜欢。对了,你现在在哪高就啊?”   沈无漾思索片刻,道:“我这些年的经历比较一言难尽,概括一下的话可以叫做灵活就业。什么都做一做,有时候演演戏有时候抓抓鬼还有时候写写稿,本来打算最近进组拍个戏,结果她大姨出了点事,就把我抓来帮这个兔崽子了。”   楚招星好奇,“她大姨和你很熟吗?”   他原以为自己能听到点不同寻常的东西,结果沈无漾紧张地说:“她是我老板啊,我社保都归她交呢!像她那么厚道的老板不多了,她可千万不能出事!”   确实是不同寻常的关系。   很快两人不约而同地发现,他们扯皮半天都没能扯到点上,而楚招星心头还在惦记着另一件事,就是那头的火锅估计快要好了,叶凌霜和齐铮去好利来也不会太长时间,再不回去他们怕是很难有肉剩。   沈无漾终于切入正题,严肃地对他道:“我没想到你会穿越……不过这年头穿越也不稀奇,你还活着,这总是一件好事,行云做的事情很危险,如果她愿意把你也一起推入危险,你可以让她自己告诉你。”   叶行云狡辩道:“其实也没有那么……”   “还有,行云这兔崽子最喜欢到处撩人,你不要受了她的蛊惑,她早晚是要回来的……”沈无漾说到这里有些顿住,像是伤感了片刻,忽然身体一震,悚然道:“等等,你和她一个班,你现在还是未成年对吧?”   “是啊,我还是这么青春活力。”楚招星满面春风,“羡慕吗沈叔?年轻真好,真的!”   “……你闭嘴!”沈无漾怒道:“叶行云,小兔崽子,做人咱得有点底线,好吗?”   楚招星面容复杂地看向叶行云。   叶行云不住点头。   “沈叔你放心,我俩就是穿越界的凤凰传奇,友谊地久天长。”   沈无漾瞪了二人一眼,终于将话锋一转,“不过楚招星你也别怕,我在幻境里看了些地方,我觉得你的本事还是不容小觑的,我相信你比行云懂得多,有什么需要就通过她联系我。”   “对了……”   沈无漾却忽然似感受到了什么,当即眉头紧蹙,“你们附近有个本事很大的人,该说的都说完了,下次再聊!”   他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叶行云抓起耳机装模作样地“喂喂喂”几声,头顶已经响起楚招星故作惊喜的声音,“司空锦?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司空锦盯了他数秒,盯到连叶行云都觉得发慌,联系上沈无漾最后的话,后背竟细细密密渗出冷汗来。   他终于说:“开锅了,做响铃卷。”   楚招星长长舒了一口气,生出一种这响铃卷卷的是人肉的错觉。   卷的时候他特意给司空锦铺了厚厚一层虾滑,希望他吃人嘴短,也许是投桃报李,司空锦给他涮了一堆毛肚。   楚招星埋在小山一样的毛肚里,想说他其实没有那么爱吃毛肚,反倒是孟海楼比较爱吃,作为一个不太会把喜好展示在明面上的人,他在海底捞能一口气造光半份毛肚,显然是喜欢到了一个程度。   许是快速消失的毛肚让对面睹物思人,叶行云很快给他发来微信。   “这帅哥怎么了?和毛肚有仇吗?”   楚招星评价道:“他可能和我有仇。”   仇在哪他也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一堆毛肚背后有什么用意或者谐音或者暗示。   但他都没去问他相亲的事,他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举起杯,对司空锦说:“来,司空大师,敬你一杯柠檬水,感谢刚才从幻境出来的时候你对我的照顾。”   司空锦看他一眼,好看的人怎么都好看,他将手中柠檬水一饮而尽,抬眉的样子让人想到高山顶上晨间的冷雾。   楚招星盘算着该说点什么来热络气氛,毕竟刚刚的幻境让每一个人的心都挺冷,而司空锦坐在这里就自带一种冷气拉满的氛围感,他有点担心他的到来会不会让大家爆发出平日不存在的社恐。   然而很快他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在他埋头吃毛肚的时候,齐铮和叶凌霜已经完全无视旁人,就梁不遇书房中金考卷的题目解法讨论得热火朝天。   叶凌霜眼中光芒大盛,直接放下筷子激动地道:“齐铮你过来坐,我们来一起搜这个题。我觉得还是我的解法更简单一些。”   气氛扣人心弦,叶行云彻底吃不下去了,在意识到天塌下来也阻止不了这二人谈论数学的时候,她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去调料区拿来了第三盘瓜。   楚招星闷头安静吃瓜,这回他吃的是货真价实的瓜。   这家海底捞的哈密瓜确实挺新鲜,他打算临走的时候打包一盒。   一顿饭终于吃到尾声,大家纷纷站起身来,齐铮和叶凌霜不知道有没有探讨出一个结果,齐铮依依不舍地站起来,预备回到座位上拿包走人。   楚招星站起来给他让座,出卡座时脚下陡然一滑,当他意识到他不慎踩到了一块瓜皮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脚底滑动之际他看到面前已经摆了高高一叠的瓜皮,此时此刻已经无可探究地上那块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事实证明人总要为自己的迟钝付出代价,楚招星条件反射之间惊慌地去扶桌子,可惜由于底盘不低,导致这一扶也没能扶到该扶的地方。   当楚招星意识到自己扶的是什么时下意识收回手,脑子罕见地空白了一瞬,以至于连桌子都忘了扶,与此同时,司空锦在他腰间托了一下,把他给托稳了。 第61章 从来都是   在服务员热情的再见声中, 楚招星拎着一小兜锅巴和妙脆角走出了海底捞。   这时候齐铮书包的实用性就体现了出来,楚招星看着他里面的练习册才想起来,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梁老师那补课的?”   “算上这次就两次。”齐铮耷拉着脑袋, 看得出不谈论数学时的他又回忆起了幻境中的阴影, 但鉴于他谈论数学时会给现场除叶凌霜外的其他人造成阴影,因此无人愿意让他继续。   “我上次期中考试最后一道大题不是没做出来吗, 她觉得我有点蛮学, 少点技巧, 就让我去几次她家, 说针对考试技巧给我单独拔高一下, 免费的, 希望咱班下次能有两个满分。”   “她人真好。”楚招星说。   叶行云轻声说:“要是她妈妈能看见就好了。”   这句话宛如一个魔咒, 空气又沉寂了下来。   半晌,齐铮勉强笑了笑, 说:“楚哥, 她还和我说,下学期要给你也补一补, 她觉得你一直有进步, 能看见你的努力……还有行云, 她说你其实特别聪明,好好学的话肯定不会倒第一的!”   然而这次的气氛没有再热起来。   直到大家在公交站分别,楚招星问司空锦:“你要坐车吗?”   他觉得司空锦应当不用坐车,坐车对他来说完全是一种费时费力的资源浪费,然而司空锦却说:“坐。”   楚招星琢磨不透今天的他,随口问他坐哪趟车, 在听到他和自己坐的是同一辆车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他觉得自己有点疯了,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二人坐到后排, 楚招星觉得气氛莫名其妙胶着起来,他拿起刚买的尖叫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口,司空锦在旁边坐得板板正正。   车上只有零星几个拎着鸡蛋的老头老太太,估摸着是从同一个地方刚听完讲课出来的,过了晚高峰后人少得可怜,整个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个年轻男性,让本就迷离的气氛显得更加古怪。   最终还是楚招星先开了口,他说:“谢谢。”   “不用说谢谢。”   楚招星挑眉,“你知道我在谢你什么?”   司空锦的声音清冷而淡漠,“什么都不用。”   “那说点别的。”楚招星笑意盎然,话题极快地一转,问:“你见到她家外面的鬼了吗?”   司空锦淡淡看他一眼。   “我以为。”他顿了下,“你会问我些别的。”   “问什么都行?”   司空锦说:“是。”   “那我可问了。”楚招星说。   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有种错觉,司空锦好像很期待他接下来的问题。   他转过头,郑重道:“陆妄他爸养了个傀儡鬼,帮着他做坏事,你知道的吧?”   司空锦猛地看他,眼中竟有一种“你居然问这种问题”的疑惑和不解。   楚招星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但在看着司空锦周身透亮的白光时,他顿时觉得这担心实属多余。   于是他半开玩笑道:“怎么了?该不会陆家才是你真正的老板吧?你待在苏女士身边其实是卧底?”   司空锦闷闷道:“不是。”   楚招星又问:“你接触过陆妄的后妈吗?”   “没有。”   楚招星暗暗瞥他,而他仍旧板板正正坐着,笔直得像个小学生。   “那你是知道他们家傀儡鬼的事了?”   这回司空锦说:“是。”   “你为什么会去梁老师家?你早就知道她妈妈的事?”   “知道一点。”   他自动跳过了前一个问题。   楚招星笑了笑,也没再问,而是凑得近了,距离到了有点暧昧的程度,他说:“你要是不说,我可就自己去了。”   司空锦坐在他身边,纹丝不动如同一尊俊美的蜡像,半晌,他就保持着这个表情,轻吐出了一句堪称残忍的话:   “想孟海楼出事的话,就尽管去。”   天幕中蓦然划过一道惊雷,外头阴沉沉的,让人心情也跟着差下来。   大雨很快落下,在车窗外流淌出层层水幕。   公交车晃晃荡荡向前开去,路旁的霓虹灯炫得人眼晕,楚招星索性不再往外看,而是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司空锦。   “孟叔叔最近怎么样?”   “送进地府了。”司空锦说。   “上次相亲怎么样?”   司空锦转过头,楚招星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硬逼着自己收敛下了情绪,“没成功。”   楚招星看着他的眼睛,恍然觉得他好像很期待自己能问下去。   但他没有问下去,仿佛这个话题只是插在当中缓和一下气氛,他的面色转而,歪歪头道:“我能不能猜猜,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空锦说:“不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大多数人都会开启漫长的沉默,然而楚招星不是大多数人,他仍旧继续道:“你想做个孤胆英雄,把那边一锅端,你做这个计划做了很久,而我的出现打破了你的计划。”   司空锦喉结滚动了下,楚招星见他没有反对,便当他默认了。   “如果我没有弄错,老陆——就是陆妄他爸,他准备长生不老,可能还有别的什么野心,而这些野心需要代价支撑,我知道这代价是什么,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取的少女魂魄。”   他盯着司空锦的眼睛,试图从当中看出一些该有的波澜来,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那双眼睛仍旧古井无波。   “杨家的那个小姑娘,她应该恰好是满足条件的人,老陆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得知了杨文柏在外头的另一个家,于是趁文皎皎出事之际,告诉了那个保姆换命的法子,企图搞死杨善,让她的魂魄为自己所用。”   楚招星继续陈述:“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计划被我们毁掉了,我猜像他这样谨慎的人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当初应该是亲自出场和保姆扮演大师的,他怕保姆指认他,因此操纵着他那个实体傀儡鬼,让她撞死在了文皎皎的葬礼上。”   “司空锦,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会对那个保姆下手?”   司空锦终于说:“是。”   “原来你也觉得,有些人确实没必要活着。”楚招星轻笑了一声。   大雨在他身后滴答着滑落,玻璃窗外的世界灯火迷离,车里没有开灯,而他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你这样子,我更喜欢了。”   司空锦终于猛地看向他。   然而楚招星却收回了眼,   远处灯火通明,是凯斯特广场站到了。   楚招星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我要下车了。下次再见面,我们能不能彼此坦诚一些?”   司空锦修长的手指放在腿上,指尖无声掐进肉中,如果这处光影充足,就能发现他的脸已经趋近惨白,然而外面五光十色,投射在他脸上的光晕恰巧让他的脸色无从分辨。   只听他淡声问:“在这里下?”   楚招星说:“找我哥去。”   车子停稳,楚招星回过头,笑嘻嘻朝他挥手,森*晚*整*理“拜拜!”   司空锦抬手和他挥了挥,车子开动,他目送着楚招星撑开伞远去,海底捞的红色袋子在他手中一跳一跳,醒目而耀眼。   胸口压抑已久的一阵腥甜再不用克制,直接染红了一大块纸巾。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想起之前师父说的:“你身上背了天谴,已经和常人不同,好好压制也罢,若再贸然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不能再看着楚招星跌下来了,他看着楚招星跌过那么多次,他必须拉住他。   上一次看着他跌下来,后果是永远失去他。   楚招星说:“我的出现打破了你的计划。”   当然不是这样,他默默想,这原本就是因你而生的计划。   ——   这头,楚招星和叶行云在星巴克成功汇合。   “好了,现在没有人了,我们可以说点实话了。”   他望着对面的叶行云,认真道:“你到底多大?”   叶行云说:“大四。”   “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两大势力,陆家苏家,一黑一白,我们熟悉的几家,杨家中立不掺和事,叶家是苏家一派,韩家是陆家一派。”叶行云手指一下下敲着桌子,“我知道的也就这些,沈叔把我送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连个身份都没给我,纯靠我自己打拼到今天。”   楚招星也有点讶异,“你不知道书的事?”   “书?”叶行云疑惑道:“什么书?”   “或许……”楚招星试探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网站,叫花市?和咱们现在所处的花市名字一模一样的那个花市?”   叶行云举杯的手停住了。   叶行云的表情凝滞了。   “楚招星,你别吓我!”   “好的,原来只有我一个人看过这本破书。”楚招星闭了下眼,生无可恋道:“陆家那个陆妄熟悉吧?他是这本书的攻。”   叶行云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受是谁?该不会是你吧?我就说你长得这么……”   楚招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别说话,不是我,是我哥。”   叶行云:“……真是太震撼了!”   楚招星把陆妄和楚莱的恩怨纠葛给叶行云简单概括了一遍。   “怪不得!”叶行云念念叨叨地说:“我早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坐个公交车都能在眼皮子底下干起来,我还以为这是人家的特殊爱好呢!”   叶行云被这消息震惊得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天放空自我,楚招星默默喝了一会儿星冰乐。   少顷,叶行云站起来,去前台点了一块蛋糕,端着蛋糕回来的她脸色看上去正常了许多,是以楚招星终于问出了自己从刚刚就想同她确认的话:   “叶凌霜就是你大姨吗?”   虽然这件事情已经昭然若揭,并没什么其他的可能性,饶是如此,当楚招星想起叶凌霜的模样时,仍旧不太愿意相信她已经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人。   叶行云将一根叉子递给他,砸吧着嘴角蛋糕道:“是啊。”   打开天窗说亮话真是一件让人无比愉悦的事情,无论对楚招星还是叶行云都是如此。   唯有小瓜在惊叹:“哦天哪,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叶凌霜这个人,说人也不是人,说鬼也不是鬼,她居然和你一样都是外来户!”   楚招星没管小瓜,措了下辞认真道:“那为什么她讲起话来完全不像个姨?她应该比咱班主任还大点吧,怎么完全看不出来他俩是同辈的呢?除了杀马特一点,她跟咱们说话一点都没有代沟的。”   “因为她现在就只有十几岁,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将来会成为我大姨。”叶行云巧笑嫣然,“她现在真的就只是个杀马特妙龄少女,而已。” 第62章 热烈祝贺   楚招星不禁开始计算叶凌霜的年龄, 惊觉她穿来的时候好像正是杀马特盛行的年代。   他想起她那常年流露出寂寞的面孔,以及时常45度角仰望天空的下颌线幅度。   楚招星一向认为学习好的人多少都有点怪癖,比如另一个世界的他自己, 就热衷于在讲座上看花市文这种别人光听都要脸红心跳的事。和这个爱好比起来, 别的都算不了什么了。   然后他深深感叹,原来人家对于非主流的迷恋都不是巧合, 人家的青春还真就是这些东西。   “我们那个世界里, 前些日子大姨突然昏迷了, 医生检查不出来, 我妈就叫了沈叔来看, 沈叔看完之后告诉我们, 大姨上高中的时候曾经穿越过一次。”   “嚯!”   楚招星感叹不一般的人果然什么都不一般, 普通人做完检查,可能会查出年轻的时候处分过一次, 年轻的时候□□过一次, 年轻的时候打架进去过一次等等,而到了叶凌霜这里, 居然是穿越过一次。   “本来她正常穿过去穿回来, 完全没有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但另一个世界,就是咱们现在在的这个世界,这里的磁场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变动,时空发生混乱,时间也开始重组,导致年轻时候的大姨没有穿越去她该穿越的那个世界, 而是被吸来了这里。”   “所以……”楚招星仔细整理了一遍她的逻辑,问:“你来到这里, 目的是为了唤醒她,好把她带回去?”   “不。”叶行云却极其干脆地摇了摇头,“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她,沈叔说了,穿越是她生命中必须经历的一环,她本该穿越的那个世界是个特普通的世界,四平八稳过去四平八稳回来,但这个世界不一样,这里很凶险,一旦走错就可能丧命。”   楚招星不住点着头。   “真是个孝顺孩子。”楚招星赞许道。   他接着问:“沈无漾有没有说为什么选你过来?是因为你和现在的叶凌霜年纪差不多好接近吗?”   “这是一方面。”叶行云心不在焉地敲着面前的餐盘。   “还有个主要原因是,沈叔算了一卦,说她穿来这个世界与我有关,必须要我亲自来解开。”   “这个世界和你有关?”楚招星奇道:“可她年轻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未来会有你的存在,怎么会和你有关?”   “我也想知道啊。”叶行云叹了口气,“可沈叔说,具体原因得我自己来探索,天命摆在那,他不能说那么多。”   两个人面对面叹了一会气。   楚招星在这时忽然想起学校半梦半醒时,有个莫名其妙的神秘鬼在梦里同他说过的话。   “叶凌霜根本不是叶凌霜。叶大小姐高中昏迷了三年!”   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究竟只是他趴在课桌上做了一场梦,还是真有个不知身份的鬼来向他透了个题。   他来的时候原主已经死透了,不可能再抢救了,原主注定要成为灵堂中的弟弟,无论如何都没法活下来。   那么那原本的叶大小姐呢?如果本来命运轨迹中的她高中毕业就会苏醒,那她还能回来吗?   俩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楚招星问:“你们要待到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不知道,要等到沈叔呼唤我。”叶行云托着下巴注视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也许明天就走,也许几个月,也许过一年,也许更久。沈叔说,我不能在这个世界停留超过三年,如果超过三年,他就强行带我回去,大姨那边再另想办法。”   “那你走的时候,要和孟海楼说吗?”   “说呗。”叶行云满不在乎道:“好聚好散,当然肯定不能说我要回另一个时空,就说我要出国家里安排了联姻之类的……这都好办,不打紧。”   “你确定不打紧?”楚招星狐疑道:“孟海楼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叶行云迟疑了片刻,“不急,到时候再说。”   这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孟海楼的高考成绩好像快要出来了。   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楚招星问叶行云,“你管沈无漾叫沈叔是吧?”   叶行云懒洋洋道:“是啊。”   楚招星点头,“行,我俩一辈的,以后你就叫我楚叔吧。”   叶行云看着手中的星冰乐,有一瞬间很想浇在他头上。   “你可以闭嘴了。”   叶行云今天又扎了对双马尾,穿着白底红点的裙子,楚招星望着她天真烂漫的脸,心绪复杂道:“我怀疑过这个世界未成年开车是不是不犯法,也怀疑过这个世界未成年发生关系是不是不犯法,我都没怀疑过你压根不是个未成年。”   叶行云嘻嘻两声,说:“我其实早就说过了,但是你没信啊。”   “什么时候说的?”   “送孟海楼高考的时候啊,那大姨问我多大,我就说我大四啊,我可坦诚了。”   楚招星回忆过往,“……合着半天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胡扯?”   叶行云:“你别说,还真是。”   “我很有良心的好吗?”叶行云义正词严道:“我从不祸害未成年人,特意挑着孟海楼成年了才下手,我多讲究一个大好人哪!”   楚招星深吸一口气。   “你在哪上大学?不是北大吧?”   “这是花市,不是吕吕文学城,清华北大还没那么溢出。”叶行云诚恳地说。   接着她报了个国外的名牌大学。   楚招星将她端详了一番又一番,不得不感叹,“看不出来,咱俩认识这么久,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他连喝了好几口星冰乐,冰凉的口感刺激着他的大脑,他说:“扮演倒第一对你来说是什么很有成就感的事吗?”   “倒不是演。”叶行云惭愧地低下头,“现在说你可能不太能理解,等你到大四的时候再回头看高中的书就会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了,再回首恍然如梦,是一种两眼一抹黑脑子像浆糊的绝望感……希望你永远不要懂。”   “希望我永远不要懂。”楚招星由衷道,他问:“你们学校好考吗?”   “还行吧,其实我当时有好几个学校能选,我爸说这是他母校,他念书的时候在那边买了个公寓,一直懒得卖,正好我去了一切都是现成的,我就报那了。”   “是挺好。”楚招星说。   叶行云举起手中的杯子,“来,cheers。”   “为了我们和谐稳定的花市生活,cheers。”   ——   孟海楼的成绩果然出来了,就在他们想到此事后的第二天,他的姓名分数连同不知道从哪扒拉出的他的一张生活照一起刊登在了花市日报的头版头条。   海棠中学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大概已经提前定制好了,楚招星走进校门的时候,栅栏上贴了一张巨幅海报,红底金字,“喜报”二字下面是一张醒目的大头证件照。   这张证件照长得很眼熟,楚招星也用过一次,是在孟海楼高考当天定制了一块举牌。   一晃都快一个月,这张照片再度被记者的镜头记录了下来。   这次的照片下面有一行金字:热烈祝贺本校高中部高三一班孟海楼荣获全市理科状元。   底下跟着的是一个高到让每个念过高中的路人都会怀疑是否是个地球人考出来的分数。   第一时间已经从孟海楼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楚招星没觉得惊讶,但亲眼看着这东西时,他还是感到了片刻的震撼。   如果孟远松能看到的话,他就会知道,他的儿子替他完成了多年的梦想,甚至还超额完成了。   可替到底是替,梦想这种东西,哪怕是亲生骨肉,也弥补不了多年的遗憾。   陆妄想搞死孟海楼母子,应家想让他们这辈子翻不了身,明明是他们先毁了人家的人生,却还要在人家反抗时大发雷霆。   既然不是一个阶级的人,就该学会认命,根本就不应该去争。   可孟海楼偏偏不肯如他们愿,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孟远松的儿子,是今年的理科状元,而应思和应霖父子俩是牢房中等待审判的阶下囚。   孟远松和孟海楼,应霖和应思,两对父子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并肩登上热搜。   为跌落云端,为无上光荣,为天理昭昭却迟到多年。   楚招星主动提出一起去唱歌,以庆祝孟海楼高考成功,大家都答应得很痛快,时间定在了期末考试后的第二天。   叶凌霜学不学都一样好,叶行云学不学都一样差,俩人都对考前唱还是考后唱毫无意见,楚招星其实也没什么意见,奈何家里还有楚莱这尊大佛。   楚莱这么多年唯一陪他度过的一次期末,绝对不会允许他在没几天考试的时候跑出去玩。   楚招星头一次因期末考试而感受到了紧张,这紧张并不来自于考试,而完全来自于楚莱。   期末考试当天,楚莱甚至特意起了个大早,送他来到了学校,路过不少小姑娘都侧眼看他们,还有个别男生也侧眼看了过来。   这其中就包括刚从车上下来的韩京南。   然而这个在原书中对楚莱一见钟情,多次搭救楚莱于水火之中,始终守护在他身边的痴情男二,却在见到楚招星和楚莱并肩而行之时,淡淡看了一眼,挑起嘴角朝楚招星说:“早上好啊。”   楚莱曾经多次表示出要送楚招星上学的意愿,楚招星都严词拒绝了,原因就是怕楚莱和韩京南见面,让韩京南在见到他们兄弟二人站在一块时起一些不必要的遐想。毕竟这是花市,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就在前一阵,他愕然发现韩京南居然变成了一个纯爱战士。   且他的纯爱对象是孟海楼。   关于韩京南究竟为什么会对孟海楼起心思,又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众人研究了一番都没有研究出个确定的结果,但孟海楼是个24k纯直男,直得就像操场上的升旗杆子,是以在收到韩京南的告白短信后,一晚上都没吃下饭。   谁会相信一个曾经霸凌过自己一年的人会突然爱上自己呢?   但韩京南就是这样自信,他认为他之前对孟海楼的霸凌都是因为他没有看清自己对孟海楼的心意,直到孟海楼出事,他在学校再也见不到他,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爱。   既然他已经有了意识,那么孟海楼就该识趣一点,立刻马上和他达成he结局。   除了最后一句,前面全是他对楚招星说的原话。最后一句是楚招星根据他的言辞和表情,加上自己对他的了解而推理出来的。   有阵子没见到韩京南了,他还真是越来越能给自己加戏了。   但楚招星又忍不住想,如果韩京南对孟海楼一直就有意思,那么在他俩闹翻的那本书里,孟海楼和韩京南后期的所谓积怨,大概率就是孟海楼被骚扰得不堪其扰。   对于一个直男来说,这确实是个灭顶之灾。 第63章 ktv惨案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楚招星琢磨不透的, 比如期末考完试的当天为什么还要上晚自习,再比如韩京南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做的,再比如叶行云订的KTV为什么会开在这么背街的地方。也正是这些琢磨不透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活着也还没那么无聊, 还有一点继续下去的意义。   在这条街上按照高德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之后, 楚招星终于发现,原来商场侧面有个很小的入口, 上面贴着“唱歌从此入”。   楚招星琢磨着叶行云也不是个抠门的人, 那估计就是这家KTV在挂羊头卖狗肉, 结果在美团上一搜, 立刻被界面上光彩照人的宣传页震撼到了。   原来这年头KTV也不能貌相, 这个看起来像上个世纪歌舞厅一样的外皮, 里面包裹的居然是个豪华大世界。   服务员个个如花似玉, 穿着大红旗袍站了一排,楚招星越看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他问小瓜:“这几个确定都是人吗?”   “这几个都是, 不过这里还真有鬼,你要看吗?”   楚招星刚想说干脆趁着没人看着玩玩, 没想到下一刻他看到了大厅沙发上坐着的齐铮, 在农村长大的人在认路方面真是有惊人的能力, 让楚招星觉得特别震撼。   齐铮和孟海楼其实没见过,来的目的单纯是想见识见识高考状元的光芒,当他和状元合唱了一首《匆匆那年》,发现状元如此平易近人的时候,他握着状元的手,激动地从身后掏出了他的期末考试数学卷。   叶行云当即惨叫一声弹得老远, 楚招星不禁想起齐铮那不为人知的暗恋岁月,由衷感叹爱情在数学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叶行云化惊恐为力量, 抓起麦声嘶力竭地唱了一曲《青藏高原》。   楚招星又点了一首《好运来》,将屋内的气氛推到了一个巅峰。   前奏响起之际他靠近叶行云,悄声说:“要不要给沈叔直播一下咱年轻人的生活?”   叶行云的眼睛兴奋地亮了。   在他们唱这两首歌之际,叶凌霜一直默默坐在点歌台前,谁也没注意她到底点了多久,在《好运来》慷慨激昂的尾音后,旋律突然急转直下,从屏幕上楚招星看到了歌名:《一个人的夜太孤单》。   刚接通跨时空电话的沈无漾被突如其来的背景音吓得差点跳出去。   接下来,叶凌霜旁若无人地从《一个人的夜太孤单》唱到《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再到《不要在我寂寞的时候说爱我》再再到《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最后到《得到你的人却得不到你的心》,唱得悲戚宛转,大家都闻者伤心。   楚招星私心以为,这伤心可能有她霸麦已久,且选曲过于哀婉,导致在KTV这种不喊不能说话的地方让大家很难能加入互动的缘故。   在这样一个环境下,齐铮和孟海楼坐在角落更深刻地探讨着数学,叶行云举着手腕给沈无漾直播演唱会。   她焦急而不失激动地问:“沈叔沈叔,咱真的不能录像吗?我好想等大姨醒了之后让她看看她年轻时候的风姿啊!”   “我看一下……不行,不能。”沈无漾遗憾地叹了口气,“把这场景刻在你的心里吧,有些东西注定不能靠科学技术,但你心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楚招星正在乐曲和数学的双重围绕下中昏昏欲睡,朦胧之中听到叶凌霜问:“你们要吃水果吗?”   孟海楼说不用。   齐铮也说:“不用了,这地方果盘挺贵的,还是待会去外面买吧。”   孟海楼和齐铮如果从金钱这方面深入探讨下去,大约会在数学之外的第二个领域引为知音。   楚招星在两个世界都没缺过钱花,楚莱曾经说原主不懂没钱的感受,楚招星结合记忆来看的确是这样。   他自己不缺钱花,但他见过太多因为缺钱花而生活幻灭的人,如果当年他的初中同桌家有钱的话,他爸就不会去捡走那份买命钱,也不会让儿子没了命。   这世界上少的是他,是叶行云,是叶凌霜,多的是孟海楼和齐铮,他们的家庭需要在生活里挣扎,需要早早看到各种鸡毛蒜皮,成为被推着往前走的人。   在他放空大脑之际,叶凌霜又抓紧时间唱了一曲《有没有一首歌会让你想起我》,楚招星觉得她今天的每一首歌都能让自己在今后听到的时候想起她。   于是他点了一首《当》,事实证明大家不是不会唱老歌,《当》的旋律一出,全都激动地合唱起来。   合唱结束,齐铮仍旧沉浸在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的氛围里,搂着孟海楼提议干杯,于是大家纷纷拿起手边的塑料瓶子,情绪感染之下,楚招星将剩下的半瓶子脉动一口闷了。   于是在半个小时候,他感觉到小腹也脉动起来。   人有三急,他立刻起身前往厕所。   走廊上歌声阵阵回荡,竟然有两间包房同时在高歌《青藏高原》,楚招星顿时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   在“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还是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中,楚招星从厕所出来,心满意足地朝包房走去,路上见到一个急匆匆的服务员,低着头脚步如风向前走。   服务员穿着KTV统一的大红旗袍,低头压根没看他,自顾自地往前冲,楚招星急忙躲开,结果服务员抬头瞧他一眼,顿时面如土色——是真的面如土色,那脸抖一抖,还能掉下一地泥巴渣子。   楚招星见得习惯了,下意识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正要绕过她回屋,结果下一秒,服务员的脑袋就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这掉下的脑袋还在爆发出锐利的尖叫声,混杂在周围一声高亢过一声的《青藏高原》中,竟然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感。   楚招星瞠目结舌看着地上。   “那什么……姐?”他咳了一声,试图好声好气地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我就是来唱个歌,你要不先起来。”   服务员叫得更欢了,脑袋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翻来滚去,泥和土在周围不断弹着,恰好路过两个大学生,见楚招星站在那里怪异的神情和对着空气要伸不伸的手,立刻转身绕了另一条路。   头脑之中小瓜已经大叫起来,“你别碰她,这不是好死的鬼,这是……”   这是被人杀了埋在这儿镇宅的。   其实大家刚刚都喝得不少,这会儿不约而同开始脉动,屋里,孟海楼也站了起来。   孟海楼从包厢里走出来,路过一个拐角时感觉头顶有个什么东西在盯他,下意识抬起了头。   ——只见原本挂监控的位置挂了一面金光八卦镜。   镜中倒出他的人影。   不,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他的人影,那张脸上的五官明明和他一模一样,可却根本不像是他。   他看起来绝望又疯魔,眼睛通红如火焰,而他的手中真举着一把火。   大火燎原燎尽眼前,人们的尖叫呼救声响彻耳边。   满眼都是大火,孟海楼什么都看不真切,那瞬间他以为自己也跟父亲一起死在了火灾中,耳畔声音凄厉,他听到自己在笑,他怎么会笑?   有个声音在说:“孟海楼,你这辈子注定什么也留不住,你的人生就是一场海市蜃楼。”   是他在声嘶力竭地喊:“韩京南,我告诉你,你一定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我要杀了你!”   “法律对他有用吗?他和应思,他们这些特权阶层,杀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让我杀了韩京南,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姓陆的,你要是真敢动楚招星,我会帮司空锦杀了你。”   “楚招星!楚招星!你停住!你不要动!”   “让我死,让他们活。”   “这个世界上,谁都比我值得。”   无数斑斓杂乱的碎片猛然涌入脑海,孟海楼靠在墙上,冷汗无声中密密麻麻填满了他和衣服间的空隙。   他剧烈地喘着气,耳边依然是高亢的音乐声。夹杂在辽远的《青藏高原》中,最近的一个包间却在唱《大雨将至》,凄婉的女声从墙壁中逸散而出,她唱:大雨将至满地潮湿从前的电光火石,多年以后每段故事原来结尾都相似,别说爱谁别说可是眼泪请适可而止,得失离散总会又周而复始……   原来很久以前,他还经历过一个漫长的雨季,让他在丧父之后第二次感受到挖心挖肝的痛苦,和遍寻无门的绝望。   一切开始于这个春天,一切又终结于那个夏天。   这不一样,他捂着胸口不住喘气,明明一切都和他所熟悉的不一样。   可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   八卦镜的金光不知何时消失殆尽,走廊空空荡荡,孟海楼后退两步靠在墙上,用力贴了半晌,硬生生撑着自己没滑落在地上。   他脸色白得可怕,双眸中饱含着刻骨的恐惧,无人知道他在那个瞬间内都看见了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那一刻忽然很怕见到自己包厢内的任何人,他狼狈地撑着墙,双腿颤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撑过拐角。   拐角后的路上恰好有个服务员端着果盘走过来。   这位服务员是个正八经儿的活人,一见他样子立刻惊慌地上前搀扶,不住地问他:“先生,先生您没事吧?您还好吗?”   孟海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服务员担忧的声音中,他喉头乍然涌上一阵腥甜,孟海楼下意识间抬起手,大脑空白之中,一口热血直接咳在了他掌心。 第64章 答应我一件事   小时候的楚招星晚上睡不着, 爷爷就给他讲故事。   后来爷爷在他中考前走了,爷爷葬礼的那天晚上,楚招星躺在床上, 一夜都没睡着。   他想起很多回忆来, 想起父母双亡之后,爷爷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他说宝宝别哭, 以后有爷爷在, 爷爷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二天去书架上找书, 他想找到小时候看的故事书, 结果他怎么也找不到。   他坐在书房地上, 眼泪映在月光里。   这时候小瓜说:“楚招星, 我给你讲故事吧。”   楚招星说:“你能有什么故事?我今天不想听鬼故事。”   小瓜说:“不是鬼故事,是童谣, 你好好睡觉, 我给你念。”   楚招星实在太困了,困到意识不到小瓜能弄到的童谣会是什么样的童谣。   迷迷糊糊中小瓜还真给他念了起来。   那童谣唱的是:“伦敦大桥倒下来, 倒下来, 倒下来, 伦敦大桥倒下来,我美丽的小姐。拿一把钥匙锁住她,锁住她,锁住她。”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问小瓜这童谣叫什么名字,小瓜说, 这是个系列,合集的名字叫鹅妈妈童谣。   走过小区里面那座桥, 楚招星仍旧挺提心吊胆,并心中谩骂了小瓜良久。   童谣里的故事就是传说中的打生桩。   由于那个难忘的日子,楚招星对这东西尤其印象深刻,今日终于得以一见,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地方。   服务员本名叫杜小梅,是进城来打工的,在二十多年前,这座楼还没盖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KTV,旁边只有一个饭店。   杜小梅从乡下出来打工,一穷二白什么也不懂,先是在一家理发店给人洗头,平静的日子终结于另一个理发小妹的妈找来,要带她回去嫁人。那个叫小白的姑娘全程表现得很平静,临走前却忽然拉住她,攀在她耳边同她说,她的钱放在了她床底下,她花不了了,全留给她。   杜小梅特别诧异,虽然她和小白的关系确实不错,但自问也没到让人家特意留钱给她的程度,小白走之前朝她一笑,她突然毛骨悚然,有一种再也见不到她了的感觉。   其实没什么好悚然的,因为他们这些打工妹本来就没什么定量,换了个地方打工就和从前的人再也不见,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过了半年,杜小梅也换了个地方,理发店黄了,她就进了新开的一家饭店,饭店老板长得帅,跟港剧里面的明星似的,她们一帮服务员都爱多看两眼。   可惜老板已经结婚了,老板娘长得也跟剧里的人一样漂亮,漂亮的人总是有特权的,哪怕老板娘瞧不上她们每一个服务员,见着她们都像见了脏东西一样绕着走,她们站在远处,也依然忍不住去欣赏她漂亮的眉眼。   杜小梅偶尔也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时候琼瑶剧正盛行,她和其他服务员们挤在一起看《新月格格》,没人教养她们正常的三观,她们自然就会跟着五官走,新月格格长得太好看了,所以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她挤在男主和福晋的中间,也是很有道理的。   杜小梅觉得自己不好看,但恰好也有一个剧,叫《一帘幽梦》,紫菱哪哪都不如绿萍,但姐夫就是喜欢她这个人。   所以在她的幻想里,哪怕她哪哪都不如老板娘,老板说不定也会单纯喜欢她这个人,她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她觉得老板真的有点喜欢她,他总是会盯着她看,偶尔她回过头看他,他甚至还会朝她笑一笑。   这一笑就笑得杜小梅春心荡漾。   但她也只限于想想,她要指着工作混饭吃,老板和老板娘哪个都不是她能得罪起的。   杜小梅听说老板还盘下了隔壁的地皮,要在上面盖□□,她还听说□□的服务森*晚*整*理员比饭店工资高,因此她特别向往,希望老板能看在她一直兢兢业业的份上,到时候给她调去□□。   那是个白天,杜小梅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端盘子,老板叫她出去,她以为是自己的机会来了,不论是老板看上了她的人还是看上了她的能力,这都是一件好事。   其实老板长得不算面善,但杜小梅觉得这叫男子气概,他五官确实锋利,他说隔壁工地出了点事情,需要去一个洞里把东西掏出来,事情很简单,但男人没有那么灵活的,只有杜小梅这样身材娇小的小姑娘才合适。   杜小梅按照老板的吩咐,跟着他从后门出去,他带着她走下楼梯,指着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让她钻进去。   杜小梅不疑有他,费力地爬了进去。   那天天气很好,她整理裤脚的时候被阳光晃了一下,那时候的她不知道,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看见太阳。   水泥从高处灌下来,将她的挣扎和嘶喊都埋在了里面。   过了不知道多久,杜小梅睁开眼睛,她的意识回来了,她张开嘴,水泥再也滚不进她的嘴里。   她的身体变轻了,轻而易举地飘出重重水泥,月光盈盈,工人们正在工地上举着啤酒庆祝。   他们庆祝耽误了好几天的地基终于打好了,也不知道那地基是什么毛病,怎么打也打不了,直到老板带了个先生来,才把事情搞定了。   杜小梅看见老板娘娇笑着依偎在老板怀里:“我就知道你能搞定,还真没让我看不起你。”   楚招星低下头,将地上杜小梅的脑袋捡了起来,在她瞪得溜圆的眼睛中,端端正正放回了她的头上。   “别怕。”他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杜小梅的脑袋是被钢筋压掉的,她的尸体就在这座大楼下,活人为祭,成就了满楼的金碧辉煌。   楚招星其实不想在现阶段和司空锦有过多的牵扯,他觉得若即若离是个特别好的关系,起码在他高考之前他都很愿意保持这样的关系。   但他还是得给司空锦打个电话,公事公办。   哪知道司空锦这回淡淡道:“办不了。”   楚招星刚要说话,却听电话那头转口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求我。”   楚招星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一边安抚着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杜小梅,一边说:“你是天师还是我是天师?”   “我。”司空锦顿了下,低声道:“但我想听。”   “好好好。”楚招星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注意,这才咳了一声软下声线,低声说:“我求求你,好不好?”   过了半晌,司空锦说:“好。”他却又道:“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怎么还有事?”   “很简单。”司空锦说。   “什么事?”   “你不许死。”   楚招星楞了下,“什么?”   “答应我。”司空锦声音飘渺,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管遇见什么事,你都不许死。”   楚招星直觉奇怪。   虽然他目前还没找到什么活下去的深刻动力,但他也还没有想死,目前的生活也算得上生机勃勃,即便偶尔有事情不在掌控之内,也总会在意外之喜中得到比较不错的收场,没有值得他破防的地方。   其实他觉得自己比一般穿书的人都要幸运一点,因为剧情已经被他毁得七零八碎,没有需要强走的地方,最需要注意的楚莱还有齐钰帮忙看着。这具身体的生活除了父母外什么都不缺,而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一设定。   楚招星也怀疑过自己得了抑郁症,爷爷临终前特别担心这件事,让他一定要去医院查查看。   给爷爷操办完葬礼,他就专门去医院检查了,还挺大架势搞了一顿抽血化验,结果是医生给他科了一顿普,告诉他情绪低落和抑郁是两码子事。   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不缺物质也不缺精神,他完全可以考上个好的大学,如果抛下脸皮,还能凭着私交在苏鹂歌那混条更坦荡的晋升之路。   自己的未来明明有无限可能,楚招星想,从前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都挺过来了,跟人跟鬼都搏斗过许多轮,具有丰富的理论和实战经验,那他为什么会死?   楚招星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司空锦来得很快,这对他而言只是挥一挥袖子的事,看见墙角的杜小梅,他竟然也没什么惊讶。   楚招星看他衬衫外半截手臂,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腕上的白玉珠串,伸出手,“什么时候要?”   司空锦沉沉看着他,“你问哪个?”   楚招星“啊?”了下,心说除了珠子他难不成还搁了什么在自己这儿,搞得他一瞬间还有点惶恐。   要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到现在都没发现过,那多半就是已经丢了,那就肯定还不了,还不了又该怎么处理是个大问题。   好在他余光瞥到了墙角的杜小梅,估摸着司空锦是在说她,立刻松了一口气,说:“她被困了二十多年了,让她早点去投个胎吧。”   司空锦嘴唇动了动,“我不是……”   但他却没有讲下去,而是快速说了一声:“好。”   楚招星觉得他又像在赌气,于是他又开始思索自己这里是不是真还有他别的什么东西。   杜小梅突然说:“我能不能先不走?”   楚招星很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一件事,我想等他的心愿了结。”杜小梅咬了咬嘴唇,看向做得如水幕一样的墙壁后。   一个身影慢慢探了出来。   楚招星惊讶地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空调风穿过大洞,他身上破破烂烂,然而仍旧能看清,他穿的是一套警服。   他朝着楚招星敬了个礼。 第65章 孟海楼去哪了   回到包厢的时候叶行云正举着麦一派深情地唱《时间煮雨》。   “我们说好不分离, 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现在我想问问你,是否只是童言无忌?”   楚招星有些同情地看了眼旁边的孟海楼,突然发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他向来温和的眉目低垂着, 拳头紧握, 手指紧紧扣在掌心中,竟有血丝样的东西缓缓从指尖流出。   楚招星心头一咯噔, 该不会他已经知道了吧?   说起来, 之前举报管乔的奖金也快下来了, 楚莱的账户里马上就要躺着白花花的二十万, 另外三十万他让警方打到孟家的账户里。   他本来想把全部的钱都给孟远松, 但他想了想, 觉得还是可以分一笔给楚莱, 也算是替原主尽一尽孝。   不论是省里还是北大,给的奖学金都足够让孟海楼舒舒服服地度过这四年, 这一笔钱就当替孟远松给他的妻子陶琳, 他曾经和楚招星说过,他们开的夫妻店, 让陶琳跑前跑后累了很多年, 他一直想让她轻松一点。   叶行云一曲唱完, 叶凌霜挺配合地给她鼓了几下掌。   楚招星没什么心思鼓掌,他甚至也没心思去多问一嘴孟海楼,就算叶行云已经和他全面摊牌,他问或不问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于是他倒了杯旁边的茶水,在歌声中思考起了刚才的事情。   他没想到他能在杜小梅的生平中发现白鹃子的身影。   白鹃子应该是很喜欢杜小梅的, 她经历了多次轮回,不想留一分钱给她那个家庭, 所以她宁可把攒下来的钱送给一个努力生活的朋友,也不想让那两个吃了她的家庭占她的一点便宜。   可她不知道,杜小梅也没比她多活太久,甚至她的那些钱都没有用完,她珍重地攒了下来,大约是想留着在城里安家。   楚招星思维发散开来,又想起刚刚从孟海楼和齐铮身上联想到的议题,目光有些沉重了。   他到底还是幸运的,他想,随手举报一个管乔,只需要凭着小瓜的本领,就可以随随便便得到二十万,当然,他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有管乔,他宁可再也得不到这样的奖励。   下一首又是叶凌霜的,叶行云把话筒递给她,没心没肺坐在沙发上喝水。   楚招星转头问她,“你觉得钱重要吗?”   叶行云看了他一眼,似是疑惑于话题转得如此之快,她将嘴里半口水咽下去,“原先没觉得,来这儿一趟感觉到了。”   “哦?”楚招星说:“说出你的故事。”   叶行云靠在沙发上,脑袋放空想了片刻道:“要不就说说我妈的故事好了。”   楚招星挑了下眉。   “我爸当时要和我妈结婚,我奶就不愿意,因为我妈除了大小姐之外,还有一个身份是当红女明星,我奶嘴上答应我爸,结果我爸带着我妈见她的时候,她就把我爸支开,特别干脆地和我妈说他们家不会接受一个演艺圈的儿媳妇,要想结婚我妈就必须退圈。”   这真是个狗血故事,特别适合在吕吕文学城中上演,但他觉得能生出叶行云的人必定不是个纠结于恩怨的狗血女主,所以他还挺期待地问:“然后呢?”   叶行云说:“然后我妈当时也特别干脆,她说行,没关系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这样这婚她就不结了,让他们家另娶高明。”   楚招星双目放光,“不错嘛,那你奶怎么说?”   “我奶怎么说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爸急眼了,因为他之前费了好大劲才和我妈谈妥结婚的事,他觉得我奶这是要他打一辈子光棍。后来他直接跟我妈保证婚礼之后她这辈子都不需要和我奶见面,我姥姥姥爷又极力促成,我妈这才答应了。”   楚招星说:“你奶这么对你妈,你妈还能愿意和你奶做一家人,也挺刀子嘴豆腐心啊。”   “不”。叶行云说:“是这样的,我爷名下也有个经纪公司,这种他们玩票的公司一查一个准,我妈前脚从我奶家出来,后脚就找人去查,赶上里面正好有个顶流偷税漏税,我妈把他给举报了。那顶流是他们公司的摇钱树,结果上面直接点名炸号,他一堆堆着的剧全播不成,我爷赔了一大笔,和我奶大吵了一架,请我妈和我大姨去饭店吃了一顿大的才算罢休。”   “对不起,这么一看你奶才是真正的刀子嘴豆腐心。”楚招星敬佩道:“但你妈是个英雄。”   “我也觉得。”叶行云由衷道:“后来都不是我妈不见我奶,是我奶绕着我妈走,她俩真就只在婚礼上见了一面。”   看完了白鹃子和杜小梅的人生,冷不丁听到这么一个爽文故事,楚招星在扬眉吐气之余竟然感到了一丝魔幻。   似乎比起她们微不足道却格外常见的一生,叶行云的妈才是真正的魔幻现实主义,是个听起来舒服到让人觉得假的爽文。   “那你妈真的就再没见过你奶?”   “是啊。”叶行云说:“也不住一块,我爸有时候会带我回去看我奶,我妈从来不去。”   “挺好的。”楚招星说。   叶行云的目光却有些缥缈。   “是很好。”半晌她轻声道:“曾经我以为,我妈能过得好,只是因为她自己有能力有才华,可我看见了白鹃子,我觉得……她的才华未必比我妈少。”   她顿了顿,接着说:“这年头多的是富二代混吃等死。我妈是个很优秀的人,能从他们中间跳出来,可如果她一开始就没有钱,没有培养能力的机会和平台,也没有我大姨一样的堂姐,或许还有嫌弃她的弟弟和弟妹,就像……”   楚招星看着播放的MV。叶凌霜正在点歌台前调灯光,最终满意地调出了一个七彩蹦迪版,伴着这灯光唱起了《坏女孩》,   她抬头看他,“楚招星,如果你像白鹃子一样四面楚歌,所有人都在逼着你停下来,让你去过那么暗无天日的一辈子,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办?”   楚招星沉默了半晌。   他在灯光下转头去看叶行云变幻莫测的侧脸,这张脸年轻而稚嫩,甚至是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稚嫩,他却乍然有种预感——   她会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那种日子,谁也过不下去。”楚招星最后说:“白鹃子是个坚强又勇敢的人,她该有更辉煌的一生。”   “谁说不是呢。”   “我相信我妈怎么都有办法安身立命,但她很难年纪轻轻就取得现在的成就。”叶行云苦笑了一声,在迷幻的灯光下显得更有些迷幻,她轻声说:“现在我才发现,其实这世界上不缺优秀的人,缺的是有机会施展的人。”   孟海楼在另一头遥遥看她,如果她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他此刻的不正常。   然而她并没有抬头,她也并不在意孟海楼的目光,她只是随手拿起叶凌霜的那杯水,在眼前晃了晃,像在晃一杯鸡尾酒,又像在晃自己一晃而过的青春。   “我曾经不是很理解我大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拼了命的挣钱,我们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来了这里我才渐渐意识到,其实钱只是一个载体,她真正享受的,是把权力拿在手里的感觉。”   “只有好人拼了命的拿更多权力在手里,才能在和坏人对抗时有充足的资本。”叶行云将水一口喝下,笑吟吟地看向楚招星,“现在,我希望我也能成为这样的好人。”   包厢难得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叶凌霜飘渺的歌声不断回荡。   “海的爱太深,时间太浅,爱你的心,怎能搁浅……”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首《坏女孩》的时间,现在这首歌不是个大家熟悉的,楚招星闷头剥着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橘子,叶行云找了半天也没找出这包厢里的第二个橘子,不禁问他是从哪来的。   楚招星说外面捡的。   叶行云觉得他纯粹胡扯,但也懒得问下去,直接抢了一半,抬头看了眼,叶凌霜仍陶醉其中,于是问齐铮:“现在她唱的这是什么歌?”   齐铮茫然地表示自己没听过。   大家又唱了一会儿,叶行云才发现孟海楼不见了,估摸着是又去上厕所了,也没当一回事。结果孟海楼一去许久,久到屏幕上已经开始显示“您的唱歌时间还有10-15分钟,请您注意把控时间”,几个人才开始觉得不对。   不论私聊还是电话,孟海楼都没有回复。   先是去前台问,前台听了描述,果断表示没有看到这个人出去,面对叶行云焦急的再三追问,前台小姑娘信誓旦旦道:“不可能出去的,我一直在这里看着,长这样的帅哥我绝不可能错过。”   这听起来可信度很高,大家都相信了她。   可就这么一座KTV,人凭空蒸发了不成?   齐铮拉着楚招星的袖子,瑟瑟道:“要不咱先报警吧,我看这局面不是我们掌控得了的。”   楚招星瞳孔骤然放大,脑中闪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立刻说:“不能报警!”   叶行云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可思议道:“为什么?”   叶凌霜却毫不犹豫握住她的手,将她按了下去,“听楚招星的。”   叶行云一时吃不准叶凌霜的心思,但她一向对叶凌霜信任惯了,潜意识觉得叶凌霜永远不会做错决定,更不会信任错人,不管是哪个年岁和哪个世界。   是以哪怕她心头慌张极了,还是深吸了口气,“那大……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么着。”楚招星阔步向包房走去。   几人不安地跟在身后,走廊一路光彩玄奇变化,似乎昭示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正要上演。   楚招星大步走进包房,从沙发上捡起话筒,吹了两声确定有电,把它递给了叶行云。   “绕着走廊走,边走边喊孟海楼的名。”   事实证明他确实选对了人,天底下再没有比叶行云更适合这项工作的人,楚招星刚从沙发垫下面找出另一只话筒,门还没出就听见外面叶行云的清亮喊声:   “孟海楼!你出来!我知道你在家!”   很快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这人喝得半醉不醉,一见到叶行云的脸,立刻眼睛一亮,跌跌撞撞扑过来,“美女,你别急啊,你要找什么人,哥哥帮你找嘛!”   下一秒他的脖领子被一股大力从后提住,叶凌霜在这人的呼气声中拖着他一路前行,直到他的包厢门口一脚将门踹开,一屋子男男女女正在嬉笑,她黑衣红发,神色冷如死神,毫不费力地把脸色酱紫的人丢了进去。   男男女女的嬉笑立刻变成了惊叫。   叶凌霜心底一沉,面上却毫无反应,只是厌恶地看了一眼烟雾缭绕中身体裸露的众人,摔门退了出去。   叶行云已经被齐铮半拉半护着赶往下一条走廊,叶凌霜脚步顿了下,手指不动声色地在腕上画了一个圈,一张闪着蓝光的符纸悄然出现在了她掌心。   下一刻她狠狠咬破手指,飞快在符纸上点了两点,感受到另一头的灵力,左右一瞥确定没人,立刻将符纸叠了几下,塞在了门牌号的后面。   她抬身走了几步,正要去寻觅叶行云和齐铮的身影,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齐铮紧张的叫声,“行云!”   叶凌霜眉心一紧。   她快步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齐铮整个人都是哆嗦的,但他仍然拼着命将叶行云往身后挡。   而孟海楼就在他们面前,脸上有两个明显的巴掌印,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陆妄就站在他身后。 第66章 你要什么   唯有这条路口有保镖把守。   老陆在装修这家KTV的时候考虑了白茉莉不少意见, 比如要保证高级感,于是整个这一面vip大包全都是黑金风,和穿着黑衬衫倚在门上的陆妄有一种格外搭调的吊诡感。   孟海楼被他一只手扶着, 整个身体重量完全撑在那只手上, 这原本是一个很容易让对方抢人的姿势——   如果陆妄的手上没有拿着一支枪的话。   他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齐铮和叶行云的表情,半晌笑道:“怎么就你们, 你们的好朋友呢?”   叶行云死死盯着他, “我们已经报警了, 警察马上就过来。”   “哦?”   陆妄满脸不屑, 挑了下眉道:“你说话我可不信, 我还是比较信这个男生, 他看起来比你靠谱。”   叶行云那刻的眼里几乎有杀意了。   齐铮刚要说话, 叶凌霜拨开两名保镖,从后面大步踏来, 冷面道:“当然是真的。”   陆妄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人物, 眼睛登时放出光亮,“哎呦, 小凌霜啊!真是稀客!”   在叶凌霜皱起的眉头中, 他毫不避讳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皮衣红发杀马特风格的叶凌霜确实很能够唬人, 她眼妆厚重,手腕上的一串环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噼啪作响,色冷如霜。   “好久不见,你不在苏家陪苏老太太,来我这小地方有什么贵干啊?”   叶凌霜全不惧怕他的目光,反而坦坦荡荡将他打量了回去, 冷淡的脸上忽然翘出一个微笑,“许你玩就不许我玩?”   “玩?”陆妄把玩着手里的东西, 黑色的枪口就抵在孟海楼太阳穴上,他笑容更深,说:“小凌霜,你还是回去待在苏老太太身边吧,哥哥玩的东西,可不是你玩得了的。”   叶凌霜看着他的枪口。   少顷,她直截了当地问陆妄,“你要什么?”   陆妄轻飘飘吐出三个字:“楚招星。”   齐铮眼睛通红,“你敢!”   这好似是他头一次如此愤怒,且在这种场合下也如此敢发言,然而陆妄只是笑着看他一眼,“是啊,我敢。”   “你们不如来选一选。”陆妄晃了晃手里的枪,“是选楚招星,还是选孟海楼。”   “不用选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男声,楚招星站在两名门神似的保镖中间,双手插兜笑吟吟看着他,“小陆先生,好久不见。”   “找我什么事?怎么,税这么快就补上了?”   陆妄脸上的笑马上就要挂不住了。   “放开他吧。”楚招星朝被他挟持着的孟海楼努了下嘴,“其实你想见我,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说一声我就来了,用不着吓唬他们。”   陆妄却并没放开,他一手卡住孟海楼的脖子,抬脚踹开身后的门,枪口始终稳稳抵在孟海楼的太阳穴。   叶凌霜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只等他一放松就冲上去夺下孟海楼,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放松,而是慢慢退进了沙发中。   他对楚招星说:“进来。”   楚招星正要抬脚进屋,他却说:“手里的东西放下。”   楚招星将话筒递给了身后的叶凌霜。   叶凌霜拿起话筒,吹了口气直接道:“陆妄,我知道你看不上苏奶奶,但她要是想动你,你也只能受着。”   声音响彻整条走廊,保镖尽职尽责地面无表情站在一旁,齐铮一脸恐惧地看着她,唯独叶行云听到这话反而笑了。   “叶家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楚招星是苏鹂歌的客人,苏家的人能不能动,你最好想想清楚。”   回答她的是陆妄的笑声。   “放心。”他说:“我一定替她招待好客人。”   齐铮还想上前,叶凌霜却将他一扯,在两名保镖的注视下,面无表情绕出了这段走廊。   叶凌霜一转身,叶行云也跟着转了身,齐铮又犹犹豫豫地朝那间房看了两眼,但他直觉叶凌霜可以搞定这件事,因此他并没多说话,而是跟着叶凌霜走了。   他们就如同真的没有办法,只能唉声叹气地离开。   叶凌霜拐过弯去,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她没多话,直接把KTV地点报了过去。   齐铮完全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他本能地将叶行云往身后护,好在那头的保镖们并没有再管他们,花市中的保镖就是这样尽忠职守,只要老板不说话,他们可以随时化作石像。   他并没有注意到叶行云的神情。   她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因为她比齐铮和叶凌霜多听到了一句话。   是楚招星和她错身而过时,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走廊上的服务员不知何时都不见了,连出来上厕所的人都没有,走廊空空荡荡,她安抚了齐铮两句,看他还抖得厉害,便说陪他回屋待会儿。   哪知走了两步面前忽地闪过一道蓝光,眨眼间一个人凭空出现在角落,竟然是司空锦。   齐铮跟见到救星一样,几乎是直接扑到司空锦身上,指天划地叫:“司空大师!司空大师!你快救救楚哥,他被妖怪……啊不是他被陆妄抓走了!就在那屋!”   司空锦问:“屋里还有谁?”   叶凌霜说:“孟海楼。”   司空锦的眉极快地皱了一下,没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些什么,他手指在袖中快速蜷紧又松开,脸色乍然白得可怕,好在在梦幻紫的灯光下完全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定了定神,似乎是决定了什么。袖中无声挥出两张符纸,落在两名保镖身上时,他们无声无息闭上眼,靠在了墙壁上。   司空锦大步走上前,手刚附上门把手,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力量,竟然如同来自另一个时空,让他一时间根本按不下去。   司空锦凝聚全身力量劈手一按,他立刻意识到,这里被人设了结界,对方的力量并不在他之下,且夹杂在混乱的磁场之中,他片刻内根本做不到强行破开。   如果是在平时遇见这种情况,司空锦会很乐于对这不知名的力量做一番研究,但此时此刻他清楚,什么研究都来不及了。   叶行云下意识按住手腕上的铃铛,一时不确定自己做得是对是错。   她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她今天帮楚招星的这一回会酿成天大的错事   但却绝不会是一件让她后悔的事。   包房内。   孟海楼昏迷不醒,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和外面焦灼的气氛全然不同,楚招星坐在沙发角,这个地方很便于他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很舒服的姿态。   他看着另一头的陆妄,嘴角毫不避讳地翘着,“把枪放下吧,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他看起来可完全没有一点害怕,但陆妄的确把枪放下了,楚招星问:“你这屋没有监控吧?”   陆妄毫不犹豫,“有。”   楚招星点点头,“这么喜欢欣赏自己的风姿啊?”   陆妄手里似乎总是要拿点什么东西,放下枪的他又拿起了一个打火机,火光一闪一闪中,楚招星忍不住想起了上一个在他面前玩打火机的人——   杨文柏。   当时怎么着来着?司空锦从天而降,跟个活神仙似的。   今天大概不会有司空锦了,但马上就会有别的东西从天而降。   楚招星继续和他套近乎,又朝孟海楼撇撇嘴,问:“他是怎么抓着的?”   “恰好今天有事过来。”陆妄手指摩挲着孟海楼的脸颊一侧,那段白皙的脸上是明显的巴掌印。   “本来么,他也挺对我胃口的,不过谁叫他是你朋友呢,我和他说了两句他就自己过来了,这人可比你好骗多了。”   楚招星看着倒在沙发上的孟海楼,开始一粒粒解自己的衬衫扣子,他解得很慢,一边解一边继续和陆妄聊天,“他是被你打晕过去的?”   “怎么可能?我是怜香惜玉的人。”陆妄随手将他的枪丢到了身后,将孟海楼的脑袋摆正了,又顺带抚了两把。   楚招星目光在那醒目的巴掌印上流连,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陆妄。   陆妄满脸无辜,“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坏,我是想把他弄醒,谁知道他这么脆,待会儿我帮你叫个救护车。”   楚招星点点头,“为什么人会晕过去?”   “是他自己撞在墙上过去的,我只是将他带过来,告诉他你在这里,他进屋发现你不在,我又给他看了点东西,让他道个歉而已,他就直接说,要把命赔给我。”   楚招星的扣子解到一半,人顺势往陆妄身边坐了坐,“哦?什么东西?”   “应思,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啊。”陆妄满脸无辜,“许奶奶是那么好的人,被他活生生逼死了,他难道不该道个歉吗?”   楚招星解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瞥了眼桌上的一个针管,忽然凑近了陆妄,手指抚上他的脸,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你知道的,我家里和你比差远了,今天要是我跟了你,你做的生意能不能带上我?”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针管。   陆妄捏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上次举报管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多有正义感的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保证,你给我的比苏鹂歌给的更多,我为什么不听你的?”楚招星半点没后退,甚至目光都没有一点游离,“还惦记管乔干什么,我把你的情人弄进去了,赔你一个全新的不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下移,轻巧地拉下了陆妄的衣服。   他手指顿住了,因为他碰到了陆妄腰间的枪。   脸色当即变了一变,随即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懒散道:“放这里做什么?”   陆妄笑了一声,随手一扔扔到了沙发角,做这个动作时他顺手蹭了一下楚招星的嘴角,楚招星微笑着看他。   这是一个非常亲昵的动作,楚招星顺着这动作手一路上移,自然而然地与陆妄十指相扣,陆妄周身俱是一颤,楚招星忽然叫了一声:“小陆先生。”   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柔美感来,让陆妄在灯光下晃了神,骤然间居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仿佛他在什么时候经历过。   又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拥有这东西。   而且是占为己有的,是全部掌控在手心的,而不是如今,明明他如此乖顺诱人,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个人,而是虚幻神秘的泡影。   楚招星笑容渐深。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砰!”一声是重物砸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陆妄应声抬头,茶几一角在他眼前粉身碎骨。   陆妄浑身一颤抬起头,只见孟海楼目光清澈透亮,看不出一丝晕倒过的痕迹。   他手中举着那把陆妄刚刚随手甩出去的枪,枪-口正对着陆妄眉心。 第67章 陆妄破防时刻   陆妄反应极快, 他原本就是一个将楚招星虚揽在怀里的姿势,此刻正好一把掐住楚招星的脖子,“你敢动, 我就敢在这里把他脖子拧断!”   孟海楼双手握枪森*晚*整*理, 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他嘴角淡淡翘了一下,“你觉得是你的枪快, 还是你的手快?”   陆妄眸子中是盖不住的惊愕, 孟海楼此刻的面孔太淡定了, 他连握枪的姿势都毫无破绽, 居然像是用它用得很谙熟。   他怎么可能?他想, 孟海楼一个只会学习的好学生, 他怎么可能接触过枪这种东西?   更何况……   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枪口, 心里居然升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恐惧感。   仿佛那枪口曾经真的射出过子弹,直直打中过他的眉心。   怎么会?陆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西装裤, 紧紧捏了一团。   孟海楼看出他的动作, 轻笑了一声,居高临下道:“别装了, 承认你很怕我, 没那么难吧?”   室内灯光明明暗暗, 楚招星恍然觉得,眼前应该是孟海楼,但又好像早已不是孟海楼了。   尽管谁也没开口,但陆妄居然难得与楚招星在思维上达成了共识。   但陆妄并没能再思考下去。   因为楚招星反应奇快,忽然与他原本将要相扣的十指用力一夹,在他才伸出手的一刻, 竟然整个人直接旋了出去。   孟海楼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做,又往前走了两步, 枪口虚虚抵上了陆妄的额头。   “别怕。”这是他对楚招星说的。   “现在,拿起你桌上的针管。”孟海楼的声音毫无温度——对着陆妄,“自己扎在自己身上。”   陆妄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点恐惧来,他看着面前的孟海楼,嘴张了一张,似是想说什么。   但下一刻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右手臂猛然传来剧痛,楚招星双手拧住他手臂利落一扭,孟海楼举着枪的手一顿,似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楚招星会做出这种举动。   陆妄眼前一片空白,肩膀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一时间竟然连声都发不出来,唯有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身上。   他脸色变得煞白,半天什么都想不出来,疼痛的神思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终于他的脑子开始迟缓地转动,他说:“你们,你们……”   黑漆漆的枪口下,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们串通好了?你们敢……”   楚招星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闻言抬头笑了一声。   “我要是和他串通好,你那管子东西现在已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了。”   孟海楼仍旧保持着那个持枪动作,枪口死死对着陆妄,头微微偏了一下,他看着楚招星迟疑道:“为什么?”   “别做傻事。”楚招星叹了口气,“你还要上北大呢,别和他一样。”   孟海楼纹丝未动,半晌他说:“你现在出去,这事情与你无关。你放心,这屋里没有监控,我有办法全身而退。”   然而楚招星唇齿一碰,说出的却是一句堪称残忍的:“不行。”   “我答应了孟叔叔,会让你好好去上大学。”   孟海楼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说:“你看见他在做什么了,他这样的人,在世界上多活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因他受苦。”   “未必。”   楚招星说。   “你信我的话,先把枪拿开,别走火了。你放心,枪在你手里他不敢动。”   孟海楼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动了下手臂,缓缓放下了枪。   陆妄这人也挺有病的,大夏天非得装模作样地穿整套西装,尽管他非常板正地靠在沙发上,只是一只手捂着那条刚被卸下来的手臂,楚招星也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他里面冷汗湿透的样子。   他欣赏了下他的表情,尽管他已经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维持着自己上流阶级的体面,楚招星仍旧觉得很有意思。   “陆妄啊。”他轻轻叫了一声。   在陆妄恶狼一样的目光中,楚招星莞尔一笑:“想给你妈报仇吗?要不要杀了白茉莉?”   陆妄的面部表情瞬间凝结,宛如冰冻在了脸上,他那张哪怕被拿枪指着也处变不惊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堪称恐怖的裂痕。   “你到底是什么人?”   唯有孟海楼脸上异常平静,竟没有半点讶异之色。   “我是什么人?”楚招星挑了下眉,“我当然是想来帮你的人啊。”   在陆妄沉沉的目光中,他从容道:   “神神鬼鬼的事情,你父亲陆老爷子在搞些什么,我知道你也知道,他养的那个傀儡鬼,也给了你一些权限。”   陆妄看着他,“你……”   “我知道你家里的所有事情,我还知道你跟你的父亲感情很差,因为他一直纵容着你的后妈白茉莉,白茉莉从小就没把你当个人,而你的亲生母亲恰好帮过年轻时候的许桃枝,所以许桃枝夫妇就把你接到了他们身边——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说,我说的对吧?”   看得出陆妄很想弹起来,并一把掐住楚招星的脖子把上面的东西拧下来,可惜他软趴趴垂着的胳膊让他完全做不了这一切,于是他只能咬着牙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跟你们家老头子抗衡,白茉莉的儿子是个娇滴滴的草包,论能力他下辈子也赶不上你,但老头子的态度还不明朗,你手头的人力和本事现在不能够扳倒老头子,虽然你在外面是陆大少爷,但回家依然是个可怜孩子。”   “可怜”这俩字准确击中了陆妄,他目露凶光正要发火,而楚招星又扔出了一颗炸弹:   “不过你还是很有本事的,你在暗中培养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但距离彻底夺下陆家的权还要多少年,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楚招星痛痛快快说完了接下来的剧情,陆妄已经胆战心惊。   转而低头好奇地看着他,“陆大少爷,如果我告诉你,陆老爷子已经立好了遗嘱,打算把公司全部留给他的小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陆妄眼睛睁得巨大,他不断喘着气,“你说什么?”   看陆妄已经相信了他的话,楚招星想,果然,在所有实话里安一句假话,根本不会有人意识到这是假的。   陆老爷子从来就没打算过把公司给白茉莉的蠢儿子,他虽然常年纵容白茉莉,但到底也知道陆妄才是更合适当接班人的人选。   书的最后洗白了老陆,说他对陆妄其实也有深刻的父子情,是因为知道白茉莉不喜欢这孩子,而自己总在外面,没法顾及到他,才会在许桃枝要带走他时没有阻拦。   楚招星觉得真是一派鬼扯。   早在那么多年前,老陆就已经在陆妄和白茉莉中间选了白茉莉,而最后陆妄把白茉莉送上了西天,老陆再向陆妄忏悔,绝不会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对陆妄的伤害,而是因为陆妄如今压他一头,他只能低头。   楚招星曾经遇见过一个鬼老头,他活着时常常喜欢占儿媳妇的便宜,后来他从楼上摔下来成了瘫痪,儿媳妇天天拿针扎他身上,表示要让他体会一下自己的感觉。   老头在□□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加侮辱下,仍旧不敢说什么。   他甚至还得巴结着儿媳妇,因为他从小也没怎么管过儿子,父子亲情薄得还不如房产证那张纸,儿子能给他养老权是看在他房子的份上,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和老婆闹。   他根本得罪不了儿媳妇,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同理,如果不是他大势已去,他仍旧会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   诚然陆妄不是个好人,但在父子关系里,楚招星认为,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小陆总。”这次他换了个称呼,微微俯下身,盯着陆妄的眼睛。   “你别着急,既然我现在会告诉你这些,我就还会告诉你,我这里有一个办法能帮你。”   迎着陆妄迟疑的视线,楚招星笑道:“你的杀母仇人白茉莉,我可以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陆妄挑起眉,“你怎么确定我会答应你?”   楚招星笑意更浓,“其实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   说时迟那时快,根本没有给陆妄再说下去的机会,他忽地喊一声:“齐钰姐!”   强烈的鬼气弥漫整个屋子,红衣女鬼陡然出现在空中——   然而这不是齐钰,而是杜小梅。   一直跟在楚招星身边的齐钰身体逐渐膨胀开来,顶着地府的枷锁,她在往外散发鬼气,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杜小梅不断吸收着她的鬼气,身体渐渐膨胀开来。   孟海楼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齐钰和杜小梅都没藏,于是连他都看见了空中的两个鬼。   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再也不怕鬼了。   甚至在这无比紧张的时刻,他还出了下神,他想,如果他能见到别的鬼,那他是不是也还能见到爸爸?   楚招星从背后一把握住他的手,二人眼神相接,楚招星说:“别怕。”   而杜小梅已经捏起了陆妄的下巴。   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的面孔,“你和你爸,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   距离楚招星进去已经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突然“咣当”一声传来,与此同时门外符咒无声破开,陆妄面色如常,大步走出了房间。   保镖们簇拥着他向外走去。   叶行云第一个跑进屋,先抓住孟海楼上下看了一遍,“你还活着!我连120都准备打了!”   “嗯。”孟海楼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活着。”   他弯唇笑了笑,似是疲惫极了,然而他的眼中却有笑意,他说:“别怕,我们——都会活很久的。”   他声音很低,叶行云总觉得哪里非常古怪,但周围气场高压之下,她一时间又说不出来怪在哪。   而司空锦直接越过两人,一把将后面探出个头的人揪了出来,“楚招星!”   楚招星眨眼又是一张五讲四美的脸:“嘻嘻”   司空锦一把抓住他手,在他脉上快速一探,“你身上没有灵力。门是怎么封的?”   叶行云心虚极了,好在她全盘继承了父母的实力派演技,顿时毫无表演痕迹地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孟海楼,“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活到最后的!”   楚招星也毫无表演痕迹地睁大眼,“啊?什么?哪里的门封了?”   司空锦周身气场压抑得可怕,齐铮缩在叶凌霜旁边一声也不敢吭,只见司空锦挥手就要将几人卷起,白雾已经起了一半,叶凌霜忽然道:“正常走吧。”   她接着道:“今天事情闹得大,警察会看监控,咱们正常走。”   楚招星一派天真纯稚地看着司空锦。   司空锦拂袖就走。   楚招星的目光在他背后渐渐冷了下来,然而他唇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他看着陆妄离去的方向,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陆妄一路拐出了回廊。   离门口最近的包间是敞开的,有个等候多时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站起身,迎接了陆妄的到来。   陆妄一眼瞥来,男人忽然感到什么不对,一种诡异的阴森感扑面而来,让他竟打了个哆嗦。   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慌乱,仿佛有什么坏事将要发生,但他从来不信预感这种东西,看着陆妄那张常年压迫感十足的面孔,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陆少,我们之前新到了一批货,您看怎么做?”   陆妄一晃眼,仿佛短暂恢复了清明,他挥挥手,“先放着,我另有安排。”   他往外走了两步,嘴角诡异地一翘,竟然平日认识的他全然不同。   如果司空锦在,他一定能看出,陆妄的面皮下,如今已经是一张女人的魂魄。   杜小梅。 第68章 讲点我的过去吧   叶凌霜叫来的保镖接走了众人。   这个众人里没能包括楚招星和司空锦, 尽管叶凌霜再次提议请大家吃海底捞,且楚招星也立刻表示出了十足的愿意,然而司空锦并没有征求他的意见, 直接走到僻静处手一挥, 就带他消失在了原地。   白雾再次散开的时候,楚招星差点以为自己又进入了白鹃子的幻境。   这里是一处深山老林。   全世界的深山老林可能都长得一个样, 参天的大树和流淌的小溪, 楚招星环顾一圈, 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司空锦。   “你想郊游了?”   然而司空锦并没回答他, 而是朝他伸出手, “白玉珠串给我。”   楚招星茫然地将白玉珠串从自己的手腕上卸下来。   司空锦接过珠串, 随手一挥, 蓝光闪过,楚招星眼看着珠串变成了一根长长的钓鱼竿。   他瞠目结舌。   在这瞠目结舌中他很快生出一种不太妙的情绪, 据他观察, 司空锦的鱼竿上好像一点鱼饵都没有拴,这实在是一件过分可怕的事。   在司空锦将鱼竿甩进水中的那一刻, 楚招星惊恐地想, 他居然还想指望钓上鱼来当饭吃。   如果姜子牙不是神仙, 那他早该饿死在钓鱼竿边了。   司空锦是神仙吗?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坚持一点,和他们一块去吃海底捞的,楚招星懊悔地想。   然而他正想着这事情,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清越的水声。   司空锦长杆一甩,竟甩上了一条巨大的鱼。   再一扔一甩,又是一条。   他就这么面无表情连着甩了五条鱼上来, 楚招星张大着嘴站在一边。   直到司空锦拎着最后一条鱼回头看他,“还站着干什么?”   楚招星仍旧瞠目结舌。   最后他终于疑惑地问:“你怎么钓上来的?”   司空锦将手中的鱼竿递给他:“你要试试吗?”   楚招星望着地上的几条鱼, 欣然接过了钓鱼竿:“也行。”   楚招星拎起竿子正要往水里面甩,司空锦也正准备要伸出手,“我教你。”   然而楚招星的嘴太快了,就在摸到竿子的那刻他忽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拿竿的动作很熟悉,顿时将竿子转笔似的在手中转了起来,司空锦的声音下一刻才至耳边,而他的手已经直接转了起来。   如果他们的故事也是一本花市文,那么这场钓鱼活动很可能会演变成钓鱼play,但生活毕竟不是小说,特别是在楚招星将钓鱼竿甩成了金箍棒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和花市人民的格格不入。   在楚招星舞起来的那一刻,司空锦立刻飞一样往后退了几步。   “你看我,快看!你看这个鱼竿被我甩得多好!”楚招星边转边兴奋地喊:“来,我给你唱一段,刚翻过了几座山……又翻过了几条河……”   司空锦:“……”   他几乎快要觉得眼前的人和刚才KTV里的人不是一个人了。   但他知道楚招星最会伪装,哪怕刚给死人验尸完他也能活蹦乱跳地跟人聊会儿天。   他看着楚招星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挥手在地上弄出些木柴,用打火机点燃了起来。   他开始烤鱼了。   楚招星耍了一顿猴,惊讶地发现司空锦竟然开始燃起火堆烤鱼了,立刻将鱼竿放下,凑到了他旁边。   “你还会这个?”   “师父教我的。”   楚招星讶异地一挑眉,“你师父还有这手艺?这么厉害!”   “我师父什么都会。”司空锦又从空中抓了瓶水出来递给他,“他教我很多,从术法到生活,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仰慕的人。”   楚招星啃了一口烤鱼,眼睛顿时惊喜地亮起来,“你师父真厉害!你肯定得了他真传,要我是你我也仰慕他!”   司空锦安静地在旁边翻着烤鱼。   正当楚招星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岁月静好地给他烤鱼时,他突然开了口: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陆妄?”   楚招星正龇牙咧嘴地啃着鱼,闻言动作慢了一拍,接着便若无其事地在鱼上吹了两下。   “天地良心,我可没杀他,是孟海楼差点要把他杀了,我还阻止了他呢。”   “你骗别人可以。”火光跃动,司空锦手中仍然继续翻着那条鱼,他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身上跟的是谁?”   楚招星仍旧笑得没心没肺,“孟叔叔之前天天跟着我,我也没出什么事,陆妄看着就命硬,还能被鬼跟两天就死了?”   “如果他不会死,你不会阻止孟海楼杀他。”   司空锦将烤鱼从火中拿出来,楚招星正要接过来,不想这次手伸过去,司空锦却没有放开。   楚招星已经握住了那根签子,正想要把鱼拿过来,然而司空锦却并不松手,楚招星拔了一下没拔出来,于是善解人意地道:“那你吃吧。”   他想要抽出手,司空锦仍旧紧紧握着,还顺便把他的手连签子一起握了进去。   楚招星笑得终于有点勉强了。   “不至于吧?”   “至于。”   “其实我也挺奇怪的。”楚招星叹了口气。   “我以为陆妄还会为了应家再奔波一阵,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来工作。看来还是我多虑了,应家人对他也没那么重要。”   “不是不重要。”司空锦说。   “他今天过来是他爸的主意。他爸正在培养他,有一批货必须要过他的手。”   楚招星一挑眉,“你是说老陆?”   “陆正诚”   楚招星头一次得知老陆的真名,立刻打算回头就记在他的备忘录里。   耳边却石破天惊一声,“你不用记备忘录了,他已经快死了。”   楚招星如遭雷劈抬头看他,只听司空锦平平静静的声音:“你不需要瞒我,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中多。”   楚招星连右手拿着的烤鱼都差点掉到地上,下意识想要去看自己的手机,结果动作太大,让他的鱼差点直接掉下去,危急时刻他一把抽出了被司空锦握着的手,手疾眼快捞住了鱼。   他正松出了一口气,在意识到自己所处状态时立刻松不出来了,立刻将好不容易救下的烤鱼扔进嘴里,站起来去溪边洗手。   他大脑空了一瞬,又炸了一瞬,一时间根本想不出缘由来。   哪怕司空锦是在诈他,也总要有个由头来让他联想到这种事,他是怎么联想到的?   楚招星以为哪怕是神仙也不可能会闲的这么无聊去探查人的手机备忘录,而如果涉及不到术法,天底下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解开他加了二层密码的备忘录。   他骤然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繁琐的局面,且这局面是与他看过的文无关的,也就是说,是他根本无法预知的。   半晌,楚招星轻声说:   “本来我也没想让陆妄那么快死,但他要是不死,他手头那批货就又快要流出去了。”   “司空锦,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没法全部告诉你,我只能说,我目前为止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害好人,至于那些不是人的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他将手中的烤鱼嚼吧嚼吧吞了,司空锦仍旧没有说话,他又说:“你是个天师,或许对你来说,救下活人是你的职责,而对我来说,很多人活不活着,根本就不重要。”   半晌,司空锦终于缓缓开口,“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公理。”   楚招星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连司空锦都愣住了,“什么?”   “我知道这世界上很少有公理,多的是到死都没处说理的倒霉蛋,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想给他们一个公平。”   司空锦缓缓道:“你是说孟远松?”   “天底下可不止一个孟远松。”楚招星向后一仰,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湛蓝的天。   “我还是喜欢鬼,人其实没有鬼坦诚,鬼想要什么都会明明白白说,人就不一样,人要绕不知道多少个弯。更何况,鬼总是帮人,人可未必会帮人。”   说完这话他们都沉默了片刻,风声摇动,楚招星将手垫在脑袋后面,抽神想,那鱼司空锦还打不打算吃?他不吃他还想吃。   这时司空锦说话了,“你想要什么也可以明说。”   于是楚招星很坦诚地说:“我想要你手里的鱼。”   “一条鱼换一个故事。”   楚招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司空锦知道他听清了,并没再说话,而是看着他,还把手中的鱼往前递了递。   “真够狡猾的。”楚招星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我喜欢。”他嘴唇微翘,亮如星子,“所以我可以给你讲个好听的故事。”   “这故事得从我年轻的时候说起。”楚招星手臂在地上一支坐起来,张嘴咬住了司空锦手里的烤鱼,就这么就着他的手撕下了一口。   烤鱼香气在口中弥散。   “那时候我多大来着?哦,小学三年级。”   在小学生楚招星放学回家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提着刀的人。   那条街恰好是楚招星回家的必经之路,原本他背着书包好端端地往前走,忽然听到后面风声涌动,一回头,赫然发现一群人在不要命地往前跑。   楚招星当时的班主任很喜欢看丧尸片,尤其喜欢带着小学生们看丧尸片,楚招星头天体育课看了一节课,立刻觉得是片子照进了现实,没哭没闹,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当场就加入了奔跑大军。   也算是阴差阳错,反应的迅速给了他生存的机会,后来他总是想,但凡他当时不知所措个几秒,一定是会命丧刀下的。   因为他年纪小,跑得慢,很快就落在了后面,于是他也很快发现了大家奔跑的来源——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目露凶光,口中滋哇乱叫,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手起刀落,直接剁上了他前面一个人的后背。   只听那人惨叫一声,顿时倒在了地上。   楚招星见过的鬼不少,看过的鬼故事也不少,但他头一次直面人的死亡,大脑轰一声炸开,眼见着地上一滩血水快速淌过,如同灌进了他的四肢。   是小瓜高亢的叫声唤醒了他,小瓜撕心裂肺地喊:“楚招星!你快跑啊!”   好在楚招星身形小人灵便,绕着弯跑,好险躲过了几次砍杀。   在奔跑的途中,楚招星发现了一个小孩。   那是个比他还小的幼儿园孩子,正坐在地上哇哇哭。   楚招星接受的教育是人和人应该互帮互助,因此他毫不犹豫一把将孩子拽了起来,强拖着他一起跑。   这时突然横冲过来一个女人,孩子哭着往她怀里扑,女人长得还挺漂亮,她看一眼楚招星,似乎想说什么,但也顾不得说别的了,抱着孩子就往前跑。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楚招星不愿意再去仔细回忆当时的场面。   他只记得他们拼命地往前跑,但还是跑得太慢了,死神的刀终于朝着他们砍了下来。   楚招星下意识要闪,忽然感觉到一股从左边袭来的大力,竟然一把将他掼了出去。   他看见女人瑟瑟发抖,眼睛里流下恐惧的泪水,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势,孩子哇哇大哭,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拔足而去,连一个多的目光都没再留给他。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眼神,那里面全是恐惧,导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脑子里都盘旋着她的眼睛。”   “她把我推到了刀刃上,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是足够把我推死在上面的力气,可她居然一点愧疚都没有。”   楚招星看着渺远的天空,他常年噙着笑的嘴角正在一点点发冷。 第69章 我只信鬼,不信人   楚招星是被鬼救了的。   是刚刚被一刀贯穿了心脉的人, 死了变成了鬼,用自己刚刚凝结出的短暂实体,挡在了楚招星面前的刀刃上。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外貌温婉柔和, 明明她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楚招星甚至来不及去问她为什么救他, 身后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拍, 与此同时小瓜喊着快跑, 他脚下顿时又挪动了起来。   自父母去世之后, 他头一次感受到了铺天盖地袭来的恐惧, 然而流淌的血水占据了他的双眼, 他只觉得自己满眼都是红色,只能在小瓜的吼叫中跌跌撞撞向前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过了漫长的一个时候,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侩子手终于被几名热心群众控制在了地上。   楚招星也见到了救他的女鬼。   她的魂魄淡得可怜, 如果不是阴差赶来, 她直接就会在原地魂飞魄散。然而她还是在安慰他, 让他别怕。   她说:“你和我的孩子一边大,你妈妈一定也很担心你。”   楚招星没告诉她,她下去说不定还能见到他妈妈。   如果说在那之前他只是努力做到跟鬼和平相处,从那之后,他便开始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身边的鬼。   至少他能看见每个鬼的人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 我从来不信任生活中的人,我只信任鬼, 能让鬼在死了之后都认可的人,一定是好人。”   楚招星眨眨眼,“你说是不是?”   司空锦微微叹了口气。   后来楚招星机缘巧合帮了个鬼,便托这位鬼去看看当时把他推到刀刃上的那个女人,想看看她有没有因为内疚而半夜睡不着觉。   结果他得知,女人不光吃好得睡得好,还得到了她姐姐姐夫的一片感恩之心——因为她当时抱的孩子是她姐姐的,她回去后告诉她那嫁入豪门的姐姐,是自己救了外甥一命。   “我那也是求生之举,为了活命而已。生死关头,有什么好指责的?我又不是圣母,我只会管我自己!”   面对楚招星派去的鬼的质问,她心安理得地说:“再说,那孩子不是没死吗?他要是死了,我一定给他烧纸,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他没死,我有什么错?”   那是楚招星第一次听到“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句话,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对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有所误解,可见人绝不能听到一个词就到处乱用,一个自信的文盲对未成年人的危害堪称深远。   楚招星让那个鬼在她的梦里织一场幻境,让她在幻境中也多试几次被推到刀刃上的滋味,至于她在试过之后精神还是否会正常,那就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了。   反正是她自己说的,只要不死就无所谓。   再后来,他从学校附近小卖部的老板嘴里得知,那人是因为老婆跑了,所以报复社会,在大街上到处砍人。   小卖部老板长吁短叹了一番,和另一个中年男顾客说:“所以还是女人误事,好好一个小伙子,就这么给逼疯了。”   楚招星叼着刚买的棒棒糖,挺奇怪地问:“他老婆不应该跑吗?”   俩中年男人都低头看着他,不约而同地乐了,“你还小,等你长大就理解了。”   “可他砍的人也都是大人啊。”楚招星歪歪头,“我要是他老婆我早就跑了,为了活命也要跑,不跑的人不是都被他砍死了?”   俩中年男人对视一眼。   “小孩,懂什么?”   他们很快笑开来。   “要是他老婆不跑,他才不会砍人呢,对个女人在意到这样,也算是至情至性了!就是可怜了路人,他该直接去砍他老婆和奸夫才对嘛!”   楚招星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他还没见过人因为某件突发的事就变成一个祸害,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一个祸害的出现也需要多年的沉淀,至少在他看到的各种鬼故事里是这样。   如果他的老婆不跑,一定会是第一个被他砍的人,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怎么样?”楚招星翻身坐起来,笑眯眯看着司空锦,“这个故事还喜欢吗?”   “不喜欢。”   楚招星挑了下眉。   “为什么?”   司空锦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陆家的事,苏家的事,你都不要再管了。”   “好。”楚招星欣然点头,“这总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吧?”   “因为陆妄一死——”司空锦顿了顿,“陆正诚就会盯上你,他比陆妄危险得多。”   “陆妄还不够危险?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生意吗?”   “那是陆正诚的生意。”司空锦说。   “陆正诚在培养陆妄和他的小儿子,让他们和自己身边的人混脸熟。”司空锦说:“我暂时还不知道他的动机,但很快我就会知道了。”   楚招星不由皱了皱眉。   老陆正在培养陆妄,这件事情倒是很奇怪的,和小说中不一样,小说中的老陆根本没有在陆妄身上花什么心思,一心要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而陆妄也心知肚明。   而他和白茉莉的那个小儿子更别说了,那是个遇事就只知道哭的傻子,还是另一本文里的娇软0,但既然没森*晚*整*理碰见,也没什么好深究的。   楚招星觉得很奇怪。   老陆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教育策略?   原著的任何一点更改都是可怕的,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蝴蝶效应翩然展开,楚招星心沉了沉,觉得这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   但现在山清水秀,不太适合去琢磨这些事情。   他又凑到司空锦手边咬了一口烤鱼。   说完一个故事,烤鱼也正好差不多凉到可以吃了。   “说完了我,来说说你吧。”   楚招星扭头看着他,“你和苏女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司空锦举起烤鱼递到他嘴边,是一个喂他的姿势。   楚招星张嘴咬了一口,听到他说:“我对我父母也没印象了,只记得我妈一直给她看事,后来她和我爸去除一个大鬼,把我交给了师父。”   楚招星心一颤,心说父亡母亡父母双亡在花市也真是遍地可见。   尽管遍地可见,但落到每个人的身上,总是不一样的。   “我在苏奶奶家和山里交替待着,后来师父失踪了,我就来到了苏奶奶这里。”   楚招星偏过头去看司空锦,他面容不悲不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楚招星伸手抱住了他。   司空锦身体颤抖了下,一时间空气如同凝滞,他握住楚招星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他又听见了楚招星的声音。   “孟远松下去之后地府会给他补偿,让他在下面过得舒舒服服,下辈子安排投个好胎,来来回回地轮回,自然就会忘了这辈子的痛苦。”   “所以啊……”他低声道:“生生死死,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我有一天死了,你也不用太难过,说不定哪一次轮回,我们就又见面了。”   ——   一个暑假眨眼而过。   暑假里没闹出什么新鲜的鬼,都是些楚招星能招架住的鬼,在他招架范围内发生的事,对他来说都不能算新鲜事。   倒是有一件好事,是八月末,孟海楼坐上了去往北京的高铁。   大家都去送他。   楚招星在进站口看着他,他拖着行李箱,穿着短袖衬衫,嘴角噙笑,意气风发。   真好,他想。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b站上,在抖音里刷到过的,那些关于孟海楼的零星片段里,他看见过这个人悲惨的一生。   他的学历只有高中,简历里最惹眼的一项是放火烧人,而后锒铛入狱,无人知晓他是怎么结束的这一辈子。   孟海楼笑着和他们挥手。   楚招星用力挥回去。   看着孟海楼转身那刻他心里莫名其妙咯噔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但他一时说不出来。   一切都在越变越好。   唯有一件事让楚招星觉得奇怪,陆妄居然还没有出事的迹象。   而他和杜小梅做过约定,一旦杜小梅跟着陆妄进入陆家,他们就不再联系,以避免陆正诚手中的傀儡鬼注意到他们。   只要陆妄出事,就该是他将手中的证据交上去的时候了。   然而陆妄迟迟没有出事,盼人出事固然不是什么好品德,但盼陆妄出事应该是人心所向。   大约是杜小梅还在收集证据吧。   盼望着,盼望着,开学的脚步近了。   高二新生楚招星连夜怒抄完三本暑假作业,以至于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都神情倦怠,出屋走了两步差点栽到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的楚莱身上,吓得楚莱跟护实验品一样护住了他的碗。   楚招星困得直点头。   他已经许久没在数学课上睡过了,幸好第一节是英语课,他支着脑袋睡了个地老天荒。   睡梦中他却又听见了个奇怪而熟悉的女声。   “楚招星!楚招星!楚招星你看看我!”   “我知道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你帮帮忙,放我进来吧!”   “孟海楼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真正的剧情根本还没开始,我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楚招星一个激灵,刚想仔细问她,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音,一个女生在激动地喊:“搞好了搞好了!”   楚招星刷地睁开眼。   白晓音和另一个女生正围在他后面那张桌子上,楚招星听见她们在嘀咕什么“准备好了吧”“步骤都记在纸上了”“真的会来吗”“什么笔都可以吗”“下午体育课……”   楚招星没当回事,他在全心全意回忆自己的梦。   他记得那个声音,上次那个声音曾经告诉过他,叶凌霜不是真正的叶大小姐,真正的叶大小姐高中昏迷了三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叶凌霜和他是老乡的事,很明显女鬼知道的东西要比他多。   而小瓜却捕捉不到她,这倒是个很奇怪的事。   她说孟海楼的剧情还没有脱离?   楚招星眉头微微皱起来,不可能啊,他想,他刷到过那么多书评,里面的孟海楼都没有大学文凭,可孟海楼现在明明有学上,他的人生应该逆转了才对。   楚招星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一直想到了体育课,解散后和齐铮去小卖部买冰棍,俩人一人叼了一根绿舌头出来。   想着挑个阴凉地方坐着吃,不想刚走到树荫底下,楚招星忽然听见小瓜说“哎呀呀呀呀呀呀呀!”   楚招星被它吓了一跳,“怎么了?”   小瓜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兴奋:“有鬼,这里有鬼!”   楚招星立刻想到了自己梦中的女鬼。   他正想要仔细探究,头顶乍然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 ——   “楚招星!齐铮!楚招星!齐铮!”   二人赫然抬头。   他们班的教室在二楼,此刻窗户大开,探出一张煞白的脸,楚招星认出那是班上另一个女生,白晓音的朋友,叫邱萱。   邱萱爱漂亮,头发总变着花样扎,然而此刻她发型凌乱,满眼都是惊惧神色,濒临崩溃地喊:“救命!救命啊!你们快上来!晓音她出事了!” 第70章 刘可舟懂了   刘可舟正站在走廊里。   自从白晓音出了事, 她就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原本今天都不想来了,但她妈不让。她妈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不管什么样子都非要让她上学。   到底有什么好上的?每天和一群傻逼挤在一间教室里, 听着他们吵吵嚷嚷。尤其是那个叶行云,每次听着她在那里笑, 她就觉得心烦。   刘可舟喜欢网络上的世界, 那是她的赛博王国, 她在微博上有许多朋友, 她们都和她一样, 三次生活中充满了傻逼, 互联网就是他们的唯一净土。   三次中的傻逼们永远不会知道, 看起来默默无闻的她,其实是微博一个十几万粉丝的bot皮下, 每天都有许多人找她投稿, 吐槽画画的,吐槽写文的, 还有吐槽生活中傻逼的, 她负责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让所有人都来欣赏。   刘可舟在学校里的人缘很一般,她的同桌白晓音算是她唯一的朋友,但白晓音居然不肯信她,还和她说一定是误会。   怎么可能是误会?   她是眼看着叶行云从天上掉下来的,她根本就不是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相信她?   一开始的刘可舟对于叶行云, 与其说是讨厌更多的是恐惧,她那天就在巷子后面, 眼看着叶行云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孟海楼的身上。   刘可舟后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地盘旋那天巷子里的画面,她确定叶行云是凭空掉下来的,她绝不可能是人,可她偏偏装得那么像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她也是一篇小说中的人物,她对叶行云的厌恶大概率会是因为她喜欢孟海楼,但事实上她当时根本就不认识孟海楼,后来从新闻里看到了他的脸才慢慢对号入座,但也仅限于对号入座。   归根到底,她平时看小说看动漫就最讨厌叶行云这类人,茶里茶气,外表天真可爱,其实在背后阴人,贱得很。   刘可舟其实挺喜欢和叶凌霜坐同桌的,因为叶凌霜学习好,且平易近人她可以时常向她问题,而叶行云一来就抢走了她的座位,这让刘可舟对她的反感又多了一层。   叶凌霜说叶行云是她的远房堂妹,刘可舟根本不信,她觉得一定是叶行云给她下了什么咒,才通过她走进了海棠中学。   至于叶行云来到海棠的原因,刘可舟一直没有想通。她看起来太快乐了,快乐得无懈可击,仿佛这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有过烦恼,甚至没有任何图谋。   但刘可舟仍然不喜欢她。   她不喜欢叶行云,这件事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叶行云和她进入了一个班,再到她发现叶行云的成绩时达到了一个巅峰。   刘可舟自己算不上学习多好,但却格外瞧不起差生,在叶行云到来之前,她最看不上的人是楚招星,她觉得楚招星学习太差,根本不该在她们这个重点班待着。   楚招星和叶行云成了朋友,果然是鱼找鱼虾找虾,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叶凌霜和齐铮这样的好学生居然也能和他俩玩到一起。   刘可舟从来对她的三次生活不甚上心,尽管她已经在自己的微博上把班上这几个傻逼日日骂得狗血淋头,但她并没有在现实中付出什么实际的行动。   真正点起刘可舟怒火的,其实是大家的一次聊天。   事情来源于白晓音出去旅游,在坐高铁的时候遇见了一对父女俩,白晓音等在他们后面,听见父亲问女儿:“你看看这些列车员,这么热的天还要在外面待着,你是想和他们一样,还是想坐在家里穿着漂亮裙子吹着空调?”   小女孩说:“我想穿漂亮裙子吹空调,可爸爸,他们是不喜欢在家里吹空调吗?”   那父亲特别轻蔑地说:“那些人当然不是,他们只是不能选择,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生来就是上等人,他们出门连商务座都坐不起。”   小女孩点着头,“我可看不起坐不了商务座的人。”   那是一个大课间,但由于外面下雨,他们没有出去做操,而课间操的铃声是固定响的,于是在“清晨的阳光照耀我,它也在照耀你”中,前后左右的人都围绕着这个热点话题议论纷纷起来。   邱萱说:“凭什么瞧不起列车员,这都是些什么教育啊?”   刘可舟却没觉得小女孩有什么错。   “如果小女孩从小接受这种教育,她一辈子都会有钱,一辈子都能坐商务座,她瞧不瞧得起别人又有什么问题?”   那天叶凌霜不在,大家一听这话也都开始思考,唯独叶行云连思考都没思考,张嘴就说:“这和有没有钱有什么关系?再有钱也该有家教吧。”   刘可舟直接讽刺地笑了一声,“家教?你还真有正义感啊。”   “正义感?”叶行云奇怪地转头看她,“不随便瞧不起人不是应该的吗?这算什么正义感?这不就是普通的教育吗?”   刘可舟内心哼一声,面上没再说话,只是将头发往前拢了拢,转身就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了。   她听见叶行云还在说:“而且她爸说的是什么话?只知道天天坐在家里穿着漂亮裙子吹着空调,这养出来的还是个人吗?”   一旁的邱萱懵懂道:“怎么不是人?这不好吗?”   “这哪里好?”叶行云说:“这不就是个废物吗?你养个猫狗在家里打扮打扮也是一样的效果,这样的家庭养什么孩子?早晚要养成……”   她话却没说下去,似是想说某个人的名字,但又突然意识到在场的人没人认识她想说的这个人,于是她只得叹了口气,从旁边拿了口水喝。   喝完她轻飘飘道:“真厉害的人才不会瞧不起人,只有上不去下不来的半吊子,才会一边舔着上面,一边看不上下面。”   刘可舟猛地看她一眼,可惜她在人群后面,叶行云压根没有注意到她。   假得要死,刘可舟想。   叶行云不食人间烟火,又偏偏自以为正义凛然,她从来什么都不缺,她自己就是个上等人,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批判一切。   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有等着被批判的份。   如果她有钱,刘可舟想,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叶行云这种人。   什么样的人混什么样的圈子,明明是个有钱人,却假惺惺地和他们这种人混在一起玩,明明就是个绿茶,还要装什么大义?   刘可舟家里从小就教育她,什么样的人找什么样的人,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她不应该和学习差的人玩在一起,也不应该和比自己家庭条件好太多的人玩在一起。   她对此深信不疑。   刘可舟在微博上打了很多字,抨击了这个自以为是的绿茶的一切,她的网友们在下面纷纷附和,说绿茶真是能犯贱,是不是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有人对此评价:“男的吃这一套,这种绿茶就是媚男,连小女孩都看不顺眼,就是一个精神男人。”   就是这句话让刘可舟顿悟了。   刘可舟知道了,尽管她对媚男这个互联网新词还一知半解,但她就是懂了。   她很快明白了,叶行云居然有如此深的心机,果然就是个媚男的绿茶,她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脏了自己。   学校那么多男生都喜欢叶行云,肯定是她蓄意勾引,她这样的人,真是心机可怕。说不定……她就是来吸男人精气的呢,这样一来,她的媚男就完全能解释得通了。   刘可舟不止和一个人说过叶行云心机重。   但可惜无人信她,甚至还因为这事而招惹上了韩京南,天地良心,虽然她也不喜欢楚招星,但她那次还真没有针对楚招星的意思,可惜韩京南那个傻逼连话都不会听人说完,也不知道楚招星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肯定不是什么好关系。   但不论是什么关系,她表面都不敢再惹楚招星一点了。   然而叶行云就不是了,她讨厌叶行云,且不需要为自己的讨厌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她出口的话开始变本加厉。   刘可舟告诉白晓音,白晓音喜欢的那个学长喜欢叶行云,而叶行云只把他当备胎,她一边钓他一边钓别人,从来没考虑过白晓音的感受。   她不觉得自己在造谣,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以叶行云的心机,必然是做过这些事情的,学校的这些人全是她的备胎,包括那个孟海楼也是。   白晓音就像个傻子一样,当面去问叶行云,叶行云自然矢口否认,于是白晓音竟然就相信了她,相信她一定什么也没有做过。   刘可舟觉得很挫败。   这件事情其实也没过去多久,就在上学期的期末。   这学期开学倒是发生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楚招星的成绩上来了,不光全及格了,还考了个全班第十。   刘可舟深深怀疑他作弊,但也只有她自己怀疑,每科老师都着重表扬了楚招星,也都顺带提点了一下仍旧稳坐倒第一的叶行云。   刘可舟想,那么会媚男又如何,成绩一塌糊涂,将来照样什么也不是。   就这样天马行空地想着,她一直在等的初中同学终于姗姗来迟。   初中同学是个和白晓音一样的好人缘,是个人都能攀上点交情的那种,找到刘可舟的原因特别简单,只是想管她借个练习册。   刘可舟把手里的练习册递给他,男生往她们班里看了几眼,悄声问:“你们班白晓音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吗?”   刘可舟说:“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白晓音和邱萱这两天都没来上学,而离开了白晓音,她的消息来源也基本断绝,因此完全没有人和她透露什么。   现在正是中午,刺目的阳光在她身前拉出斜长影子,她听见初中同学在这时问:“你和你们班叶行云熟吗?”   刘可舟抬起头。   她常年都是一副阴郁状态,扎着最普通的马尾,戴着黑色的方框眼镜,然而在这一刻,她却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容里甚至还带了点很有意思的高深莫测——   “这你就问对了,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看出来了……”   “啊——!”   高分贝的尖叫声猝然响起,接着是重物和楼梯摩擦的声音,立刻有人快速围过去,满走廊都是滔天的叽喳声。   刘可舟躺在地上,睁大的双眼中全是惊惧之色,周围人议论纷纷,有人蹲下来问她怎么样,有人喊着去找老师。   无人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游鱼一般从人群中穿了过去。 第71章 我可以帮你   楚招星在撑着脑袋写英语报纸的时候被人拍醒了。   这玩意真是上好的催眠神器, 有好几次他在家写这东西的时候都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睡就是一宿,醒来之际发现该写的东西一笔没动, 且十分钟后他就得出现在教室里。   于是他把做该项作业的时间挪到了学校, 因为在学校再怎么睡也总会很快被人拍醒。比如此时此刻,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齐铮, 楚招星懒洋洋问:“怎么了?几点了?”   齐铮说:“刚打了下课铃, 楚哥, 昨天的英语卷子给我一下。”   楚招星睡眼惺忪地找卷子, 问:“怎么轮到你来收了?”   “刘可舟请假了, 我帮她收一下。”   楚招星都快忘了刘可舟还有个英语课代表的虚职。   “这怎么忽然请假了?”楚招星觉得奇怪, “上午她不是还来了吗?”   齐铮左右张望了下, 这才俯下身小声跟他说:“我听说啊,是撞鬼了。”   “撞鬼?”楚招星来兴趣了, “怎么撞的?跟韩京南上次那样撞吗?”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齐铮摇摇头, “你自习睡了一节课,她是上节课间出的事, 细节我还得再去打听打听, 可能和韩京南那次差不多吧。”   白晓音在学校晕过去三天后, 她的同桌刘可舟被人发现昏迷在走廊。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学校,压根都不用渲染,传着传着大家就都知道了,高二一个班上连着有两个人撞鬼了。   楚招星今天一直等到了放学。   楚招星觉得这事情就特别不可理喻,明明他看文的时候, 花市主角们基本都没什么课上,随时随地随便翘掉不说, 哪怕人坐在这里,腿里也基本都夹着点什么,结果他待的这个班,居然所有人都在正八经儿地上学。   晚自习这种在小说里必定会作为play一环的时间段,他们班在升高二后居然强制要求全员都上,这实在是太不符合地域特色了。   但来都来了,还是得入乡随俗,所幸放学虽然晚,但校内节目很多,比如在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听见了里面抑制不住的破碎□□,以及一个低沉的烟嗓在说:“真想让你的学生们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诱人。”   楚招星脑子里浮现出了校长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快步走了。   穿过暗流涌动的走廊,晚自习终于在一片吵闹声中结束,楚招星拿着邱萱给他的烧剩下一半的蜡烛,不动声色地放进了自己的书桌里。   莘莘学子渐渐走出教室,楚招星送走最后一个人,装着找东西,把灯“啪”地关上了。   他什么也没坐,只是平静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先从书桌里抽出抱枕,又拿出了一片蒸汽眼罩,舒舒服服往怀里一抱,趴在了桌上。   只有在学校的梦里,他才能见到那个奇怪的女鬼,所以他必须在学校睡着,只有在梦里见到她,才能把事情问清楚。   笔仙是个热门东西,从正常世界到花市世界再到电影世界,这个词语从未罕见,且不断大胆尝试的炮灰也屡禁不止。   其实白晓音是个挺好的人,尽管她完美符合恐怖片开头第一个寄掉的炮灰形象,但自打穿成一个炮灰,楚招星就对身边的炮灰们特别感同身受,还是挺想救她一把的。   邱萱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和他们说了,说是她们趁体育课在屋里玩笔仙,但一切都是按照正常步骤操作的,绝对没有作死跟鬼硬碰硬的情况。   然而她们各自问完问题,好言好语地按照步骤把笔仙送走后,白晓音忽然抽搐起来,这抽搐不是一般的抽搐,而是口吐白沫直接倒地感觉人要没了的抽搐。   楚招星分析认为,既然全程也没有违规操作,这位笔仙还好好回答了她们的问题,说明笔仙的心情还不算坏,要是被她们惹生气了,那它一定会当场发火,做出火烧窗帘等种种举动以威慑和警告她们。   如果是单纯惹了笔仙,事情还比较好办,左不过是烧点纸安抚安抚,甚至都不用和笔仙面对面谈。   问题大概没有出在她们身上,因此不是烧纸能解决的,白晓音现在的问题,必须得和笔仙当面锣对面鼓地谈清楚。   他们把白晓音送了医院,通知了家长,这次楚招星没有叫司空锦来,因为他曾经处理过一件类似的事,非常有相关经验。   楚招星趁着没人紧急处理了一番,白晓音在当天晚上苏醒,但人是醒了,仍旧比较痴呆,班主任这两天一直在和她的家长谈,从英语课上她所表现出的憔悴状态来看,应该没有谈得很拢。   其实真没什么好谈的,楚招星想,白晓音这是被鬼下了咒,这是医院完全解决不了的,得先找到那位笔仙,和她聊一聊,看看她的诉求是什么,才能说下一步解开的问题。   奈何她父母都是和梁不遇一样的坚定唯物主义,楚招星试探着聊了几句,立刻被当成封建迷信劝告,如果不是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估计当场就得给撵出病房。   楚招星点燃了蜡烛。   不想这年头想什么就容易不来什么,楚招星在桌上趴了半天,怎么也不能进入安眠,索性直接坐起来,把下午没做完的英语报翻了出来。   天底下最有用的安眠药很快发挥了效用,楚招星盯着那上面的蚂蚁字,看完一篇阅读,立刻快速点起头来,一脑袋栽在了桌子上。   梦中又是一片白雾。   花市的鬼都特别符合刻板印象,很爱搞一些白雾弥漫,楚招星从白雾中走出去,梆子声声,他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和他一边大的女生,巴掌脸,相貌文弱清秀,她穿着校服站在前面,看上去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校园女鬼。   楚招星笑了笑,“有什么想要的,就直说吧,看在老乡一场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女生居然没对“老乡”二字产生什么疑问,而是抿抿嘴,说:“我叫温苒。”   “我知道。”楚招星说。   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得速战速决,他干脆开门见山,“我还知道你死在学校后面,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见到韩京南的地方,你想把一切都结束在那,希望你死后还能报复他,对不对?”   温苒这回是真惊了一下,“你怎么……”   “可白晓音和你没仇没怨,为什么要给她下咒?”   “因为我自己进不来学校。”温苒低下头,“我也没想到,我死在外面,可能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能待在自己原来的地方,好不容易她们两个玩笔仙,才把我召了过来。如果不给她下咒,你们根本连见都见不到我。”   楚招星点头,“这样。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既然你进不了学校,又怎么能进我的梦?”   温苒却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体质关系,我唯一和学校有联系的就是你的梦,但我不能控制,只是有些时候我能进来。现在蜡烛就算是一个媒介,只要你点了它,我就能进来和你沟通。”   “好吧。”楚招星说:“叶凌霜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温苒却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之前要一直坚持告诉我?”   “因为……”   温苒在生前大概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似是回忆了一番自己看过的小说和电视剧,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楚招星挑了下眉,“你想做什么交易?”   温苒的双目渐渐变得血红,她看着面前的楚招星,眼中乍然流下两行血泪来。   “杀了韩京南,我就放过你同学。”   “哦?”楚招星歪歪头,“你这条件可不太好办,我杀了他,我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为了救个人,我自己要进去,你觉得这合理吗?”   温苒沉默了下。   “我还有别的东西给你。”   “说来听听。”   “你既然知道我和你是一个世界来的。”温苒捏着拳头,“那你一定也知道,韩京南根本就是一个书中的角色,我是那个作者的书粉,她的书我全看过好几遍,所有情节我都知道。只要韩京南死,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可我也看过啊。”楚招星说:“你说的是不是弟弟灵堂那本,他是男二我知道,但现在男主都快完蛋了,剧情早就崩得稀巴烂了,还有什么参考性吗?”   “不!”温苒急道:“那本剧情根本不重要,韩京南另一本的剧情可没崩,那本全是他的高光戏,你和孟海楼那么熟,你知道他的故事线吗?他根本就没脱离他的剧情!”   ——   楚招星在黑暗中醒来。   他下巴底下垫着英语报纸,睁开眼睛时眼前隐约还有白雾,他困倦地撑起身子,扭头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   夜色无边,月亮露出半个,几颗零落星子点缀在周围。   月亮是个很好的东西,古往今来的人们看着它都会产生许多联想,有的联想被载入了语文书,有的联想被载入了物理书,而楚招星显然还没到被载入史册的程度,但后来他想,在他的人生史册里,这一定是浓墨重彩的一夜。   他看着月亮,想通了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个荒诞诡异的世界,在他们这帮人一个又一个持之以恒的穿书下,早已经从内部崩塌得不像样子了。   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星火燎原。 第72章 管乔还有活粉?   和鬼做交易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但一石二鸟是个不错的事。   楚招星边下楼边琢磨着昨天梦里他们说的话。   这地方就是刘可舟出事的楼梯间,据说她当时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如果只是一脚踩空倒没什么奇怪,但怪就怪在她当时原本好端端地在和人说话, 说着说着忽然自己后退了两步, 接着就跟看见了班主任一样面露惊恐,吓得跟她说话的那人不禁回头去看。   没想到一回头, 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刘可舟已经滚了下去, 那个名叫余延的男生只来得及看见了她通红的眼睛, 那眼睛里闪着极其诡谲的光, 他半天都没缓过来。   作为案发现场的第一证人, 倒霉透顶的余延被速速拎到了教务处, 好在监控排除了他动手推人的嫌疑,然而事发突然, 又牵扯出了另一件惨案。   经过班主任老太太的怒喝与拷问, 余延很快被迫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来目的——向刘可舟借她的英语练习册以在下午老师检查时滥竽充数。   楚招星听说之后不禁也很唏嘘。   没人知道刘可舟现在怎么样了,班上和她最熟的白晓音如今也躺在医院, 同桌二人的桌子空空荡荡。   好在余延和他在期末考试的时候坐过前后桌, 俩人稍微有点交情, 楚招星还算顺利地找到了他,并从他口中得知了刘可舟摔下去前的一切情况。   站在楼梯口,余延惨白着脸,“事情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精神不太正常……哎, 她初中的时候就有点这样,但起码不影响生活, 谁知道这回……算了算了,祝她好运吧。”   楚招星估摸着,如果说刘可舟之前只是精神有点不正常,那这一回过后,估计得好好找个医生看看了。   尽管他并没有实实在在地见到刘可舟本人,但余延的描述实在过于生动,让他能够毫不犹豫地判断,刘可舟出事必定和温苒有关。   其实他也很好奇,温苒给素不相识的白晓音下咒还能是因为她想进学校,那她搞素不相识的刘可舟又是为了什么?   他也确实问了。   “刘可舟做了什么,让你把她推下楼?”   “我没有把她推下楼!”温苒森*晚*整*理立刻辩驳,“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只是吓唬了她,而已。”   “为什么要吓唬她?”   温苒当时的眼睛已经不那么红了,谁知此话一出,她竟然又“唰”地流下两道血泪来。   “你倒是去调查一下,她背着你们都干了什么!”   因此楚招星打算找找原因。   可惜小瓜实在吃不到活人的瓜,而刘可舟看起来和温苒在此之前应该素不相识,那么惹到温苒的,必然是她这两天在学校做的事情。   刘可舟当时很快就被家长接走了,他面都没见上,连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温苒不是个好死的鬼,且不是个好商量的鬼,在梦里聊过一次之后,楚招星就知道,指望她主动给刘可舟解开咒不太现实。   但她绝不是个恶鬼。   还是要知道刘可舟究竟哪里得罪了她,才能够对症下药,起码把人救活。   但这个症就不是很好找了,于是楚招星又找到了叶行云和叶凌霜,秉着一个好汉三个帮的心理,加了个齐铮。   语文老师让小组讨论的时候,四个人将这件事认认真真讨论了一通。   楚招星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只是想单纯打听下刘可舟这个人平时的习性,没想到从叶凌霜嘴里还真听到了一点东西。   原来刘可舟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她有个微博,是个有十几万粉的大博主。   这还是刘可舟还和叶凌霜做同桌的时候偶然提到的,叶凌霜当时没当回事,因为她穿越之前的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微博,更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bot,因此根本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影响力。   实际上她到现在也没怎么把微博弄明白,虽然她随大流注册了一个,但首页推给她的东西全都是各种骂战,且是在她看来相当无聊的骂战,一个明星接个戏都能吵出好几百层,她觉得看这种东西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叶凌霜看着周围三双惊诧的目光,疑惑道:“怎么了?”   “没。”楚招星吞了下口水,“就是没想到她还有这背景。”   他接着问:“你们有人知道她的号吗?”   叶凌霜表示不知道,因为微博世界对她而言极其陌生,刘可舟的话能在她脑子里保留到现在,纯粹是因为她记性还不错。   这就不太好办了。   最差的办法就是通过班主任,以同学的身份去探病刘可舟,但刘可舟如今的情况是昏迷还是痴呆谁也不知道,如果她的家长又不幸是白晓音家的同款,探秘的过程就会变得更复杂。   “算了。”楚招星最后说:“我联系个鬼,去探索一下她的手机现在在哪里,等找到她手机,我们就去想办法偷出来。”   真是一场紧张又刺激的行动,齐铮嘴唇一动,刚想要说什么,忽然听叶凌霜拔高音量道:“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说明锦城也没那么乐,一会儿猛虎一会儿长蛇,谁受得了?”   叶行云立刻疯狂点头,“我也觉得,所以哪好都不如家好,李白也是会思乡的啊。”   语文老师满意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四人一同舒出一口气。   语文老师绕到另一条过道,齐铮在书桌里翻了两下,平静地把一样东西放到了桌上。   三双眼睛愕然地看着桌子,语文书的遮掩下,正是一部手机。   齐铮腼腆地笑了笑,“她刚出事我就觉得不对,一听说跟闹鬼有关,我觉得楚哥肯定要查,就趁乱把她手机拿过来了,要是不用的话我再放回她桌子里。”   三个人一同竖起了大拇指。   楚招星握着手机,“密码有吗?”   无人应声。   楚招星觉得自己握着的应该是块板砖。   突然叶行云朝着板砖伸出手:“给我看看。”   楚招星狐疑地递了过去,只见叶行云回头看了一眼语文老师的方位,接着就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在手机上自己点了几下,又拿过刘可舟的手机,抽出一根数据线将两个手机连在一起,熟练地按了两下开关键后,又在刘可舟手机上点了几下。   叶凌霜皱眉道:“你不要乱来,这不是能随便玩……”   话音未落,叶行云将亮起来的手机递到了大家面前。   后来楚招星才知道,叶行云专业学的是计算机,且不是一般水平的计算机,是初中就黑进叶家集团电脑玩,让未来的叶凌霜损失数据亏了生意,亲自过来毫无形象地把她暴揍了一顿的水平。   身边竟然潜伏了一个活的高手,真是高手在民间,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楚招星觉得这不能怪大家刻板印象,实在是她平时的倒第一学渣形象太深入人心,让人实在不能把她和一个顶尖高手联系在一起。   楚招星还觉得,她说叶凌霜从小就对她戴着有色眼镜,其实也不是很无辜。   楚招星立刻打开了刘可舟的微博。   刘可舟的微博名字叫“我们在盛夏时告别”,看起来温柔又小清新,结果往数据上一瞟,楚招星大失所望,上面只有三百个粉丝。   这是刘可舟的私人号。   楚招星原本想切账号,手在点开设置前忽然顿了一下,点开了她的微博版面,打算看看她平时都发些什么。   本来只是顺带看看,没想到第一条就有惊喜:   “内鱼真是废了,小警察管天管地管太平洋,管乔从业务能力到脸哪不比现在那些废物国楠傻逼明星强多了?好像有个国籍就多高贵一样,一个个小粉红手都伸到娱乐圈来,怪不得圈子越来越烂,一起发烂吧!”   楚招星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开屏即炸裂。   他接着看了下去。   “我就是喜欢管乔怎么了?起码他是真的努力,比你们那发烧40度还在坚持跳舞的哥哥强多了吧,看他说话我都想笑,看你说话我更想笑”   “我才不像某些脑子不好的大姐那样,只知道肤浅地拿国籍来判断一个人,我看到的是他身上的认真和努力,你舔的国楠有吗,别傻了,都是资本操控的而已”   她这些微博还都是在艾特别人,底下又盖出不少楼来,她的网友们挨个艾特这个被她艾特的人,一个又一个变着花样谩骂一番下去。   楚招星越看心越沉。   他大概知道温苒要拉着刘可舟一起下地狱的理由了。   坦白地说,搭配温苒的故事食用,刘可舟还真不是很冤枉。   刘可舟的网暴微博中间还夹杂了很多动漫新章和同人图的转载,楚招星选了只看她的原创内容,继续细细品读。   他品读一番,回忆起刘可舟平时的样子,倒是知道她平时爱看日漫,但看日漫的人千千万,能从文化上升到民族的确实不是很多见。   刘可舟义正词严地说:“崇洋媚外就不正常了?谁规定出生在这个国家就一定要爱这个国家了?你什么外国东西都不用吗?能说出这么正义感的话?别闭关锁国了大姐!”   楚招星看得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的同时他不禁想,怪不得刘可舟语文不好,看她说的那些话,他都忍不住想和她探讨一下词语的正确用法。   尽管他知道管乔的粉丝不太可能是什么正常人,但当他真正看到这些的时候,还是觉得荒谬又震撼。   结果这中间还夹了一条:“三次男人别来沾边纸片人,壶关再乱发我直接取关,少污染我微博,看着碳基生物说话我都恶心”   配合上面的话,楚招星不禁开始怀疑管乔作为一个碳基生物的真实性。   他恍然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很快他想起来,这和陆妄杀白茉莉时来的那句“天理昭昭,善恶终有报”特别有异曲同工之妙。   刘可舟还是有点本事的,成功在地球几十亿碳基生物里选到了最炸裂的一位,且爱得深沉而长远。   然而这并非是最令人大开眼界的,在接下来的阅读中,楚招星发现了更新鲜的事物。   作为她身边的碳基生物,身边的这帮人居然没有一个逃离她的微博。   “我说有些大姐真是不知好歹,一天到晚装什么装,有钱就和有钱人在一起,假惺惺的样子以为谁喜欢呢,成天在那笑笑笑,茶里茶气真让人恶心”   这是叶行云。   “傻逼同桌真是傻逼到家了,赶紧跟绿茶锁死,猪一样的脑子少在我面前碍眼,厌蠢症犯了”   这是白晓音。   “班长就跟死了一样,不知道管管纪律,天天一班傻逼在那聊聊聊,有什么好聊的,好好学习就行了,还装贫困生呢,肯定给班主任送礼了,不然怎么可能选这么个傻逼做班长?”   这是齐铮。   “那楠的不知道被校霸搞过多少次了,看他在那笑我就犯恶心,有什么好笑的?跟绿茶女关系还搞得好,估计哪天校霸男要是不要他了,肯定能转身跟绿茶女处起来,双插头巨烂无比”   这是楚招星。   “当个学年第一真是了不起了,长得好看家里还有钱,这是抢了我的投胎名额了吧!真的很仇富,能不能别天天和绿茶在一起啊,那么贱的人都看不出来吗,这大概就是你唯一的缺点!”   楚招星和齐铮齐刷刷转头看着叶凌霜。   叶凌霜:“……靠。”   楚招星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看看她眼中的我们再看看她眼中的你,她真的不是你深柜吗?”   可惜刘可舟不知道他们的微博号,因此无法将他们一一艾特,但没关系,除了她的同桌白晓音以外,现在大家都看到了。 第73章 ﹌誰的棈惷ъú悲傷╳   大家面面相觑。   甚至都没打开刘可舟的bot号, 只是看了一遍她的私人号,已经到了大开眼界的程度。   楚招星点开账号管理想切号,不想里面竟然就只有一个号。   他正要把手机给出去, 语文老师忽然叫了一声:“叶行云!”   楚招星手一抖, 差点把刘可舟的手机甩出去,立马往袖子里一塞, 赶在语文老师走过来之前恢复了正常面色。   呼唤叶行云的不是语文老师, 而是站在门口的班主任, 叶行云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   但这倒也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真正恐怖的事情在于, 当楚招星在微博里一顿寻找之后, 他始终没能找到那个bot号。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楚招星觉得, 通过她的私人号, 自己已经完全能够了解她为什么会被温苒盯上,所谓的bot也只是一个锦上添花。   但这时身边的齐铮忽然问他:“怎么了楚哥?”   语文老师拍拍手, 示意大家继续上课。   于是语文老师开始在台上讲, 楚招星开始在台下讲。   他说:“她好像把bot的那个号删了。”   齐铮也皱了皱眉, 显然也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好办。   楚招星说:“没关系,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解决的,你别害怕。”   齐铮沉默了下,“要不把手机给我看看。”   楚招星狐疑地将袖子伸了过去。   他对身边有两个活的技术高手这件事不是特别抱希望。   然而齐铮特别平静,他低下头借着袖子的遮掩用气声说:   “楚哥别着急, 快下课了,下节课去机房, 我连电脑给你把bot号的数据全导出来。”   楚招星惊悚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同桌。   但身边既然能潜伏一个活的管乔粉丝,潜伏两个活的黑客好像也显得没那么让人惊奇了。   但他还是饱含诧异地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中考完那个暑假。”齐铮诚实地说:“我那时候在家无聊,就自学了一点。”   转眼就是微机课,而叶行云还没回来,不知道被班主任抓去了哪,楚招星隐约看过一眼班主任当时的表情,不是很严肃的脸,肯定不是抓包了什么,估计是学校里的事情。   在楚招星和叶凌霜的遮掩下,齐铮成功在电脑中导入了一堆数据。   “学校的防火墙是真破烂啊。”他不禁感叹,“但凡我有点什么歹心,每个月的月考卷我都能手到擒来。”   “现在你也手到擒来。”叶凌霜说:“这次数学能不能考个满分?”   齐铮一挑眉,“我试试。”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很快,一个名为隔空喊话bot的号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这是一个全新的天地。   如果说刘可舟自己的微博尚且只是小面积的挂人,一圈亲友的自嗨,这里则不知道是多少网暴的源头。   他们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用词,不断提出疑问:“这是什么?”   没想到看得最懂的人居然是和这个时代脱离最远的叶凌霜。   “创亖、脚刹、铜丝……骂人的”   “萌萌人……就是正常人吧”   “季度……就是嫉妒”   最后叶凌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现在的火星文都进化成这样了,要不是我有点底子,还真看不懂。”   然而到最后连叶凌霜都看不懂了。   “窝就是喜欢天天发雪兔,就是要脏了你们这些萌萌人的眼睛,让你们都和我一起恶心……”她怒了,“发雪兔怎么了?雪兔哪里脏了?他是我的童年男神好吗!”   齐铮小声问:“……有没有可能他说的这个雪兔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雪兔?”   “有可能吧。”叶凌霜点着头,“可雪兔还能有什么歧义?”   无人能懂。   饶是楚招星这样从小见多识广的人,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网络世界。   “原来刘可舟每天就干这些事……”叶凌霜一条条往下划着,“她总是嫌别人吵她学习,赛博吵就不吵了?他们这里的人说话哪个不是正经脑残?”   大家都没懂,正常人很难共情得了刘可舟这类人的逻辑。   虽然掺杂着许多他们看不懂的黑话,但bot的中心思想已经被拿捏了一个全套,楚招星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成功复命温苒。   而叶凌霜是个不服输的人,特别是在她擅长的火星文领域,越不懂她就越想研究,她整整看了半节课,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   “6199,6799……这到底都是什么?很好,我只知道4399。”   打铃前一分钟,只知道4399的叶凌霜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凝视着她使用已久并深深热爱的网名:﹌誰的棈惷ъú悲傷╳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一串删除。   “﹌誰的棈惷ъú悲傷╳”变成了“重生之远离脑残保平安”   一晃下课回到教室,叶行云正坐在座位上看杂志。   “那主任可真无聊啊,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他究竟有多无聊,他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专门和我和另一个人说让我们去主持那个文艺汇演,我可真是纳闷,为什么这一点事情他能说那么久? ”   叶行云随手拆了包咪咪,很不解道:“现在说让我去主持文艺汇演,还有一个月呢,那个主任到底在急些什么?”   没人知道主任究竟在急些什么,就像同样没人知道韩京南最近在干什么。   叶凌霜将前面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应该还活着吧,开学到现在就没见过他,好像是在家里黯然神伤呢。”   有一阵子没来了。   温苒的声音犹在耳畔。   “叶凌霜,我不知道她壳子里现在是什么人,因为原著里面她高中一直昏迷,大学去了国外念,最后还喜欢上了韩京南……这些你都知道吗?”   显而易见原著已经在一群穿书人的介入下崩得稀巴烂,他看着身旁的叶凌霜,知道她上下八百辈子也不可能会喜欢韩京南,但他又会忍不住想,她这具壳子里,那个本该喜欢韩京南的原主去了哪里。   叶凌霜原主喜欢韩京南,而韩京南喜欢孟海楼,孟海楼在原著中故事不详,而现在则喜欢叶行云。   不管在故事重来几遍,楚招星都相信,孟海楼不可能对韩京南有痛恨之外的心思。   毕竟跟孟海楼已经这么熟悉,他能确定他既是个极其正常的正常人,也是个笔直如旗杆子的直男,哪怕在没有叶行云的世界,也绝不会和韩京南有任何感情上的纠缠。   不过看温苒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叶凌霜原本的身份牌估计也在他们的剧情中起到了挺要紧的作用。   韩京南这人也真是阴魂不散,他想,本来只想拿他当个备用的顶包侠,结果发展到现在,赫然发现他还是个隐藏款交际花,谁的故事都能掺和一腿。   “兹拉”一声轮胎与地面划出巨响,楚招星瞬间从回忆里拔起身,叶行云在他身旁身旁将安全带一扯,拔出车钥匙扭头看他,“为什么这趟来找韩京南不告诉凌霜?”   “因为……”楚招星咬下手中最后一块饼干,“时间紧,任务重。”   叶行云奇怪道:“所以多个帮手不是更好?”   楚招星扯了安全带开门下车,看着前面落锁的铁门,回头朝叶行云神秘莫测地笑了一下。   “告诉凌霜,来的可就不一定只是凌霜了。”   “等等!”叶行云一把从后面扣住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来的不止凌霜?”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探究一下。”楚招星耸了耸肩。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轻声而迅速地道:“她和司空锦之间的秘密,应该不会比咱俩少。”   叶行云一楞,当她意识过来什么正想要问下去时,楚招星已经叩响了面前的门。   开门的是个管家,彻头彻脑的npc长相,楚招星抿了抿嘴,彬彬有礼地说:“您好,我们来找韩京南。”   管家不住点头,“您找少爷啊,稍等一下,请问您怎么称呼?”   楚招星莞尔一笑,“孟海楼。”   叶行云惊愕地抬起眼,等到老管家上楼,她才不可思议地从头到尾把他打量了一遍,小声道:“你在说什么?”   楚招星嘴角笑容更深,“等着瞧好戏吧。”   叶行云是天底下最爱看好戏的人。   韩京南半天没有下来,她便拉着楚招星去花园晃荡,二人一起打量着韩家新品种的花。   齐钰飘在旁边跟他们一起打量。   忽然那头传来喧嚷声,韩京南从里面倦怠地走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拿他的名字来……”   就在那一刻,花园里身长玉立的男生回过头,朝着他微微一笑。   韩京南睁大了眼睛。   他居然看见了孟海楼的脸。   孟海楼的旁边站着叶行云,那个该死的碍事的叶行云。韩京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生,如果在这之前,他其实也不介意试试3p。   但现在他不愿意了,自从他认知了自己的心意,他就再也没心思去管别人了。   家里准备把他送出国去,他给孟海楼发过那么多消息,统统石沉大海,他怎么也没想到,孟海楼居然愿意主动到他家里来。   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一把抱住了孟海楼,“你从北京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旁边响起叶行云恰好好处带着怒气的声音,“韩京南你有病是不是?给我放开他!”   “行云,你答应了我不闹的。”   孟海楼今天的声音有一种诡异的飘渺,让韩京南总觉得如同隔了一层雾,混混沌沌不似平常。   正当他思索之时,孟海楼的手忽然慢慢抚上了他的后背。   韩京南浑身一颤,只听到孟海楼很低的声音,“跟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送三个人出去时,管家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喜神色,很欣慰地道:“少爷真是好久没这样笑了呢!”   老管家满意地关上了铁门。   少爷的朋友,看起来都是好孩子啊。   少爷不知道多久没这样笑了,但他一定很快就要笑不出来了。   叶行云开车,楚招星坐在副驾驶,齐钰的法术维持不了多久,得速战速决。   韩京南不是很想一个人坐在后座,但“孟海楼”用他那飘渺的声线,温柔小意地同他说:“你先坐一会儿,等到了地方,我有个惊喜给你。”   韩京南觉得自己快要昏头了,不对,他已经昏头了。   甚至他一眼瞥过镜子,差点把前面的人看成了楚招星,那一刻他闭上眼睛深喘了几口气,心说真他妈。 第74章 谁能告诉我   就在韩京南闭着眼睛的时候, 叶行云在前面夹着嗓子说:“海楼,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真要为了他放弃我吗!”   “孟海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镜子,摸了摸脸上的法术, 确定韩京南没有起疑, 这才喑哑道:“行云,对不起, 我终于明白我得正视自己的心。”   叶行云痛心疾首地说:“你简直是太过分了, 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我?你甚至还让我给你们开车!”   “孟海楼”听到哭腔不由看她一眼, 见她眼中居然含了泪光, 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敬佩, 饱含了对她演技的衷心赞赏。   他立刻沉痛地接道:“是我的错, 是我同时伤害了你们两个人, 你想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   接着他在暗处给叶行云竖了个大拇指。   叶行云对他一挤眼,缀着的半颗泪珠滚下来, 恰好路过一个红灯, 她动作幅度极大地抬起手背,狠狠擦了擦脸。   “太欺负人了, 你们都太欺负人了, 嘤嘤嘤, 孟海楼,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楚招星那一刻忽然发现自己也很有逐梦演艺圈的天赋,面对叶行云如此精湛的演出和如此大胆狂野的台词,他居然能全程没有笑场,滴水不漏地招架到了现在。   气氛铺垫到了一个高潮,估摸着后座的韩京南已经飘飘欲仙了。   就在他飘飘欲仙之际, 车子嘎一下停了下来,韩京南发现外面的场景有些熟悉, 旋即他想起来,这就是海棠中学后面的小巷子。   叶行云摔了车门,怒气冲冲地走了下来。   她张嘴正要开说,嘴却张成了一个大弧,顿时咳嗽了一声。   楚招星觉得奇怪,刚想主动接话,不想出来眼睛一定,瞬间就打了个哆嗦。   他心说今天这地方也太热闹了点,身旁叶行云转身就往车门绕,这不能怪她演不下去,实在是面前的场景太刺激,怎么看也不适合做一张正经戏台。   韩京南觉得奇怪,偏偏“孟海楼”又站在他的车门前,让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接着“孟海楼”脚步一顿,转身拉开车门进来了。   韩京南是个不信邪的人,他眉头一皱,谁都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门拉开,瞬间钻了出去。   这可能是韩京南一生中难得想要拔腿就跑的瞬间。   事实证明从众心理也不都是错的,饶是嚣张跋扈如他那刻也十分懊悔自己下了这个车,目光定格他顿时骂了声“真他妈”,转身就要开车门回去。   在这人迹罕至的巷子口,他眼睁睁看着入口处交织纠缠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昂起头,露出了一张分外熟悉的脸——   海棠中学的大校长。   然而根本来不及钻回车里,韩京南忽然感觉后脖颈传来一阵诡异的凉风。   下一刻他便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   海棠中学的大校长是个年轻有为的人类高质量男性,据说他从小就是神童,不断跳级跳到了大学,毕业没两年就步步高升,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这所私立高中的校长,且长了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见者无不惊艳。   他大概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偶尔一次野外play,正在被一群人和一只鬼围观了个正着。   楚招星其实不太想在这种场面下进行商讨,他觉得天底下没人能在这地方商讨一点正事。   可惜温苒既不是个杜小梅那样的大鬼,也不是白鹃子那样有资历的鬼,她所围出的这场幻境既破又烂,只能保持他们一起升到了半空中,但仍旧没有离开大校长的play范围。   温苒的幻境灵感大约取材于高三教室门口的毛玻璃,班主任在外头可以看见屋里,屋里却不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学校引进的该项改造被无数莘莘学子奉为噩梦,没想到门里门外换了一下,噩梦还是同一批人在做。   校长先生看不见头顶的他们,而他们却能把下面看个一清二楚。   天底下最穷的剧组也不敢让悬疑剧和gv共用一个片场,但他们却做到了。   ——这实在是太劲爆了。   韩京南在咆哮:“楚招星?你怎么在这儿?孟海楼呢?孟海楼去哪了?”   大校长在□□:“唔……你轻一点啊,你不要碰那,我告诉你不许碰那!”   温苒在尖叫:“韩京南,你有没有看到我?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不会死!你凭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大校长不知道有没有转正的炮友总编辑在调笑:“怎么了?我顶得你不舒服吗?我看你很喜欢啊。”   楚招星深吸了一口气,“温苒啊,我觉得要不还是……”   话音未落韩京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楚招星!你他妈把孟海楼弄到哪里去了?你要是敢对他做什么我一定会杀了你!”   楚招星累了,直接对着他脸招呼了一拳。   大校长剧烈地喘着粗气,“你出去干什么?快进来啊,你快点……”   温苒脸上刷地流下两道血泪,“韩京南!你你你你你你!亏我喜欢了你那么久!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总编辑说:“怎么,不是你让我出来的?你要我的什么进去,我要听你说。”   韩京南被楚招星一拳打得扭过头,刚好对上两条血道子,顿时如梦方醒,骂顾不得骂了,“鬼!鬼!鬼!卧槽这他妈有鬼啊!啊啊啊啊!楚招星!叶行云!这有鬼啊!你们把我带哪来了?救命啊啊啊啊!校长救我啊啊啊!”   叶行云被他吓得一时连下面的gv都忘了看,过了一秒才惊道:“你反应还真快啊。”   总编辑又说:“喜欢的话,就再叫两声,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我喜欢听。”   大校长又说:“啊啊啊啊!你不要碰那……不,你碰碰那,我难受……”   温苒怒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啊!韩京南,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就从来没有一次想起过我!也是,像你这样的大少爷果然薄情寡性,从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就该愿赌服输!”   楚招星和叶行云面面相觑,接着瞠目结舌。   他们瞠目结舌地低下头,看着吼着吼着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的温苒。   从小到大见过这么多鬼,楚招星想,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自己说着说着话就把自己给说破防了的。   连韩京南都楞了,“不是,不是你到底谁啊?你别胡说啊,我从来不认识鬼的!”   温苒呜呜呜地哭着。   “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我这么久,这么久……”   她捂着脸哭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楚楚可怜,因为看不见脸上的血泪,倒也看不出她其实是个鬼了。   因为恐怖性瞬间降低,好心的叶行云甚至蹲下来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你看人我们都给你带到了,生活总要往前看呐。”   “可是……可是……”   “可是你知道的,亲爱的,我这么多年了,眼睛根本就离不开你。”   这句话不是温苒说的,是下面校长先生的炮友说的。   可怜的温苒骤然被这话一刺激,哭得差点崩溃过去,暴风雨一般的哭声倒是彻底掩盖了下面的声音,当大家再次往下看去时,下面那二人已经难舍难分地吻在了一处。   这么纯爱的场景真是和楼上格格不入。   在这集混乱、迷离、恐怖、疯魔于一体的时刻,楚招星尖叫一声:“先别吵了!”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连温苒都一瞬停止了哭泣,顶着满脸血泪抬起头。   韩京南目光对上那张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楚招星终于找到空隙,坚持把刚才那句话说完了,“温苒!姐姐!咱别开会了!你直接上通感吧!让他直接像刘可舟那样进你记忆行吗?”   韩京南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他从没听过刘可舟的名字,但楚招星乍然提到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奇怪的熟悉。   好像最近听过……   然而根本没时间让他想通,一阵狂风将他猝然卷起,眨眼间周身已是另一片光景——   海棠中学。   韩京南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是他穿书的第七天森*晚*整*理。   15岁,高一的韩京南不喜欢自己现实世界的家,永远在争吵的父母,永远紧紧巴巴的日子,平平无奇的生活,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他总是寄情于小说世界,企图在这里找到另一番人生。   韩京南喜欢去一个叫花市的网站找刺激。   他最喜欢的一篇文叫《无路可退》,正是他穿进来的故事。   那是篇耽美文,里面的攻受平平无奇,最让他印象深刻意难平的却是一个女配,名叫温苒。   温苒是个千金大小姐,美丽高傲又狂又拽,她的生命本该永远潇洒肆意,如果她没有上学时那点污点的话。   老天把什么都给她了,除了一个圆满的家庭。她的父亲常年家暴她,母亲为了贵妇身份坐视不管,家里只有一个老管家真心待她,于是她心生怨怼,把父亲对她施加的暴力施加在了学校。   作者对温苒少年时代的着墨并不多,只用了了几笔盖过了年少时的错事,长大后的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每次喝醉酒的时候,她都会和她的朋友说,上学那会儿挺不是个东西。   谁十七八岁没有犯过错误呢?韩京南看书的时候就想,只要知错就改,温苒就值得被爱。   更何况,温苒也为此避走国外好几年,对于她这样的大小姐来说,不得自由就是她最大的惩罚了。   她明明就该一辈子声色犬马,永远活在欢乐场中,她凭什么要给那个孟海楼跪地央求?   孟海楼明明就是个男绿茶,韩京南想,无聊到家的烂圣母白莲花一个。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成绩,可他所谓的成绩在温苒真正的财富面前明明就不堪一击。   以卵击石,看得他厌蠢症都犯了。   温苒、温苒,韩京南的笔端划下这个名字,便不由自主带上了甜蜜的笑容。 第75章 我杀了我   韩京南很难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温苒的时候。   那时他还只是个普通男生, 坐在班级教室里写卷子,听到同桌在说话:   “温苒在外面呢,下节课再去小卖部吧。”   “虽然她坏, 但长得是真的好漂亮啊!”   “不管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在她那就从来没活过一个月的。”   韩京南埋头写着卷子,笔尖却不听使唤地在纸上乱画。   他将嘴唇咬了又咬, 趁着没人注意, 偷偷从里面拿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男生清秀水灵, 是张漂亮的面孔。   韩京南成为了温苒团体的一员。   温苒团体是好听版的说法, 难听版的就是温苒和她的跟班们, 混在一帮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中, 看起来最乖的韩京南居然最真心实意。   连追随了温苒许久的精神小伙看了韩京南都觉得奇怪, “老大是许了你什么好处吗?”   和温苒混在一块的人,谁都想图点好处, 但韩京南什么都不图, 这根本没人信。   什么都不图,那显而易见就是图的美色。   温苒的美色确实足够撩人, 她也喜欢撩人, 她荤素不忌又男女通吃, 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而韩京南始终默默注视着她。   直到有一天,温苒流光璀璨的眼睛忽然含着笑看向了他。   “喜欢我?”   韩京南那一刻面色红的过分,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胸腔内从未有过的热烈心跳。   他们说这话时是在一个楼梯间,温苒靠在那抽烟,学校没人敢管她, 于是她抽烟从不避人,直白了当地吞云吐雾。   烟雾在她眼前缭绕成片, 她精致的眉眼仿若发光。   韩京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下一刻温苒温热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地拥了过来。   韩京南觉得自己从未那么幸福过。   书中描述的温苒简直太好了,韩京南想,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她是天生的大小姐,明艳骄傲气场十足,是天生就该被众星捧月的存在。   只是现在的她还年轻,还满身利刺,但韩京南知道,她其实是一只刺猬,看似全是刺,其实内心很柔软。   这样的她落在韩京南眼里,非但不像别人那样觉得恐惧,反而觉得她像只小猫。   她只是喜欢挥挥爪子罢了。   韩京南看过温苒的故事,知道温苒的痛苦,他想要温暖她,治愈她,让她也成为一个被爱着的人。   虽然当他试图向温苒表示他会一直陪着她时,只换来了温苒轻蔑的声音:“谁要你陪?”   只是偶尔韩京南也会觉得,温苒和书中看到的不一样。   路过的狗都会被温苒踢两脚,她每天都在学校随机挑选倒霉蛋,有时言语羞辱,有时让旁边人动手。   而大多数的时候,她喜欢搞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在大冬天拿一桶冰水,站在二楼往下浇,一浇浇一个准,她就在上面拍手大笑。   有一次,甚至就连韩京南都看不下去了。   温苒班上有个特困生,家里靠低保过日子,温苒讨厌这个学生,觉得她又穷又装,那一次她趁着她去上厕所,把她的书包拿了出来,让韩京南丢到了垃圾站。   大家都惧怕温苒的淫威,无人敢告诉特困生她的书包去了哪,特困生坐在座位上哭了很久,韩京南看着她的样子,到底没忍下心,偷偷告诉了她书包的位置。   代价当然是被温苒教训了一通。   温苒对自己人还是不错的,起码没骂也没打,她只是微笑着挑起了韩京南的下巴,冲他说:“不如做件事,我就原谅你。”   温苒让韩京南去偷走孟海楼的钱包。   韩京南不愿意,从小接受的基本教育让他怎么也不愿意做一个贼,然而温苒笑吟吟吐出了一串烟圈,落在了韩京南耳边。   韩京南做了个长梦,那梦让他心猿意马神魂颠倒,梦醒之后他整个人都如同飘在云端上,混混沌沌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看到温苒意味深长的笑脸。   事情很快传开了,孟海楼的钱包出现在了特困生的书包里,居然是温苒发现的这件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特困生的书包倒了个底朝天。   “知道你家里穷,没想到你人穷还志短,怎么还偷东西呢?”   那一刻韩京南的血液忽然凝固了。   他紧紧抿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感觉到特困生的目光在看他,他徒劳地张开嘴,温苒却如同早知道他要干什么,嘴角噙笑偏过了头去看他。   韩京南慢慢低下了头。   他想起自己看小说时看到的,温苒的身上有着超出常人的冷漠,她没有任何共情能力,旁人的挣扎在她眼里都是笑话,如果后期她没有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孟海楼,她仍旧会以欺压他为乐。   温苒不喜欢这个特困生,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看不上她一副穷酸样子”,于是她可以用诬陷这种可怕的手段,仅仅只为把她赶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她想让特困生退学,可她没能得逞。   因为在主任办公室里,前几天才为丢了钱而焦头烂额到不行的孟海楼却说,钱包是他送给特困生的。   泪眼朦胧的特困生惊愕极了。   温苒也惊愕极了,她说孟海楼你别胡说,我这可是在帮你。   孟海楼看她一眼,向来波澜不惊的瞳孔突然颤了一下,温苒从中读出了明晃晃的嘲讽。   “那倒要谢谢你。”   温苒直接怒了,“孟海楼你敢!”   “实话实说而已,没什么不敢。”   孟海楼相当平静地和众人陈述了自己看特困生可怜,所以默默把钱给了她的全过程。   韩京南站在人群背后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想,孟海楼难道就不怕吗?   他破坏了温苒的计划,温苒一定会报复他的。   可他宁可惹了温苒,也要维护这个和他素不相识的特困生。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前的韩京南管这叫烂好人,他忽然为此感到了抱歉。   孟海楼的话其实没有人信,主任不是傻子,但孟海楼和特困生学习都好,学习好也是特权,特别是在海棠中学这种最需要好学生来撑面子的私立。   温苒极力要求开除特困生,大校长力保住了她,为了给温苒面子,他让主任把特困生调到别的班。   这个处理结果让特困生也欣喜若狂。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唯有韩京南没有,那天他站在一树栀子花下,对于自己曾在书上看过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迷茫。   书里的温苒明艳张扬,除了上学时对同学不怎么样之外,她的魅力会让未来无数人着迷。   可作为她上学时的同学,这就是一场巨大的、无可挽回的劫难。   哪怕她未来改过自新,她给别人造成的伤害也是永远弥补不了的。   韩京南想家了,想那个属于他的世界。   韩京南对温苒失去了热情,这一点很快就被温苒看在了眼里。   温苒本来就只拿他当个玩乐的东西,毫不在意地甩下了他。   尽管大家都害怕温苒,但温苒的脸实在好看,还是有不少男生对她暗自着迷,韩京南和温苒暧昧不清的关系人尽皆知,因此,当他们发现韩京南被温苒抛弃后,自然就都幸灾乐祸起来。   关于韩京南的传言从表白墙上传开,很快在校内横行。   有传言说他在外面不干不净,身上得了病,温苒这才不要他了,这一说法很快在校内流行开来,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不论是喜欢温苒的还是讨厌温苒的。   喜欢温苒的暗自窃喜,觉得肯定是温苒嫌脏才不要他,讨厌温苒的觉得他们这群人蛇鼠一窝,有点什么病都很正常。   于是新的传言也纷至而来。   韩京南早就被富婆包养了。   韩京南他爸进去了,他妈是精神病,所以韩京南其实也有携带式的精神病。   没有人再愿意和他说话,他在海棠中学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透明人,走到哪里他都能听到他们对他窃窃私语。   他再也不敢看表白墙。   偶尔他也会想起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能在表白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有人热烈地喜欢过他,就像他喜欢温苒一样。   温苒……   韩京南一个人抱着书走在楼梯间,他低着头不去看别人目光,因为路上遇见的每个人见到他都小声嘀咕几句,然后马上绕开。   那些嘀咕声清楚地传进他的耳朵,他们说:“可离他远一点吧,他那样的人啊……”   “他到底有没有传染病啊,我觉得悬,温苒身边的人哪有好的?”   “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哎呀我和你说……”   他做了什么?韩京南精神恍惚地想,他到底做了什么?   “哗”一声一盆冷水从头顶倾倒而下,三月份,凉水挂在他的头发上,他抖了抖,迟钝地抬起头。   温苒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哟,是你啊,我都没注意。”   她的表情可不像没注意,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下一秒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京南,我以前都没注意,你这人还挺好玩。”   温苒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轻快,她双手插兜站在栏杆前,美丽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骄傲、高贵与不可一世。   “韩京南,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韩京南浑身浸泡在冰水中,彻骨的凉意让他灵魂几近出窍。   他张开嘴大喘着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温苒的这句话,原本应该是他在说的。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直到旁边递来一包纸,他才在朦胧中抬起头。   孟海楼。   他曾经觉得白莲花烂好人的孟海楼。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向韩京南伸出援手的人,偏偏就是他最讨厌的孟海楼。   韩京南的嘴唇抖动着,他想说一句谢谢,然而孟海楼走得很快,他完全没有停留,只是将那包纸递给他,便径直下楼了。   韩京南退学了。   不是休学,是退学,他要切割掉与海棠的一系列联系。   他得了抑郁症,大夫建议住院治疗,因为他总是在嚷嚷一些“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要回去,你们这里是书的世界”“我要回家,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一类的疯话。   韩京南答应了,他和父母说想吃学校门口的烤肠,住院之前特意来买。   吃完了一整根烤肠后,他朝着学校后身的小巷子走去。   他脑子浑噩又昏沉,面前的墙壁结结实实,头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撞上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好像……他费力地想着……好像不该是这样!   他不该这么卑微,他从来没这么卑微过,他的人生真的有这么糟糕吗……他……   “韩京南,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韩京南不知道是谁在跟他说话,自从他病了之后,这道奇怪的女声他就时常会听到。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几乎是本能地答:“是!”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能死,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承担这一切?”   “那你觉得谁该承担这一切?”   “温苒……温苒……”他起先是喃喃自语,接着一声大过一声,最后彻底吼出来:“温苒!就是温苒!是她害我的,我不是坏人,我为她做了那么多,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我……”   女孩轻柔的声线如同在他的耳边剐蹭,她问:“那你想让温苒陪你一起死吗?”   “不……”韩京南听见自己说。   “我要让她体会我的感受,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那个女声笑了。   韩京南忽然觉得这道女声很熟悉,明明这声音是柔和的,乃至于软糯的,但灌进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和他最熟悉的那个人重合了起来。   ——温苒。   她轻轻说:“如你所愿。”   “咣”地一声,世界归于黑暗。 第76章 韩京南杀了叶行云   几天前。   “这样好了。”楚招星笑盈盈一摊手, “我可以把韩京南带到你面前,至于你怎么对他可以你说了算,但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温苒说:“你说白晓音?”   楚招星摇摇头。   “白晓音可以放在后面, 我要你直接把你关于这个世界所有剧情的回忆交给我。”   温苒答应得很干脆,“好。”   “还有——”楚招星顿了下, “你有没有觉得, 对韩京南这样的人,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   这周天气奇差无比, 大课间下雨, 于是间操告吹。   梁不遇听闻此事兴致勃勃过来准备占掉, 刚把书放在讲台上, 隔壁班数学老师过来呼唤她一起去开会。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教室又变成了兴奋的教室。   “大事大事!”   白晓音从外面激动地跑进来, “你们知道吗?高三的韩京南休学了!”   “!!”   众人都围过来, 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啊?怎么这么突然的?”   “我听说的版本啊……”白晓音神秘兮兮地低下头,一圈耳朵跟着凑过去, 听她道:“好像是得了精神病, 家里给送出国去治疗了。”   “啊?”   “他终于去看病了吗?”   “我早就觉得他脑子不正常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大好事,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在学校遇见他了。”   “谁说不是呢?他之前在食堂说自己撞了鬼,有段日子没来的时候,真是学校最舒服的时候。”   一片喧哗中,楚招星安静地坐在窗边。   他想起当时温苒和他说的话来。   一片白光中她淡淡笑了笑,“你不用再担心孟海楼了。”   “为什么?”   温苒忽然反问他:“在你对孟海楼的了解里,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放弃一切原则去火烧韩家?”   “因为……”楚招星不确定道:“因为韩京南骚扰他, 他实在受不了了?”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这是他认识孟海楼以来就一直想探究的点, 然而始终没有探究出来。骚扰固然无耻,但怎么也不至于痛恨到去杀对方全家吧?   总不至于……   好歹也是男二,韩京南的性格在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他纵情声色不假,但他比陆妄还稍微强那么一点——虽然和陆妄攀比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值得夸奖的,但韩京南确实从不搞强的。   “古罗马人讲同态复仇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温苒的声音轻而飘渺,“韩京南要是不杀叶行云,孟海楼也不会这么干。”   楚招星猝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看向身边的叶行云,叶行云还沉浸在剧情之中。   从她兴奋的神情来看,大概还在欣赏韩京南做舔狗的那些年。   温苒这一出幻境搞得实在是很妙,楚招星觉得颇有他小学时期的风范,白鹃子那样的寻常幻境固然也会让人真情实感,但只有有感情的人才会真情实感。   而韩京南这样的人这辈子都学不会感同身受,除非让他成为实打实的体验派。   然而耳边温苒的声音却未停。   “如果可以。”温苒轻声说:“替我向孟海楼说声谢谢。”   “还有……”她犹豫了下,她原想说声对不起,误会了你那么久。   这是她活着时从未说出口的对不起,但孟海楼大概会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在那个狭小的楼梯间里,十六岁的温苒终于明白了她当初讨厌孟海楼的真正原因。   孟海楼家庭普通却一身傲骨,在他的心里,始终有自己的一条线。   他无比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且愿意为了这东西付出一切。   他从不觉得自己比韩京南低贱半分,甚至说他根本从未瞧得上过韩京南,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容忍韩京南对自己的霸凌,只是因为他不想让韩京南耽误他的更多时间。   从始至终,他有自己的信念,更有自己的善念。   这是曾经的温苒无比厌恶的,她将上述的一切都归结于一个字:装。   这种人的存在是跟大环境格格不入的,就只会给周边人造成麻烦。   可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她对于孟海楼掩藏在烦躁情绪下的根本底色,其实是嫉妒。   她嫉妒他有坚定的心性,嫉妒他从来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嫉妒他在这个媚权媚富成性的社会里,从未将自己放在过低处。   于是最后的最后,她说:“告诉孟海楼吧,韩京南不会再骚扰他了,也不会再伤害他们,我也算是帮了他一次,祝他和叶行云百年好合。”   “好。”楚招星说:“我会帮你转达给他的。”   百年好合,这个词这年头可没几个人敢用。   抛开孟海楼和叶行云注定不可逆的时空问题,单从红尘男女的角度来说,百年好合这个词不到百年谁也说不准,一切都瞬息万变,哪怕马上就能迎来百年的老头也很可能在老太太闭眼后迅速在保姆身上焕发第二春。   还是露水情缘来得爽快一点。   尽管如此,他想,还是最后宽慰一下温苒吧。   从下午到黄昏,大校长和他的男人终于穿好了衣服,依依不舍地分别。   而楚招星三人看似在幻境中待了许久,现实中却只有一瞬。   “我会附在韩京南身体里跟着他回家,他明后天再发疯,和你们就没有关系了。”   楚招星说谢谢。   他问温苒还有没有别的需求,比如把她送到庙里,或者送去司空锦那里超度一番。   温苒却摇摇头,她抿着嘴笑,看起来活泼又轻快。   她看着四周的围墙,忽然抬头看向天空,笑起来,“我要回家了。”   “他疯了,我在这个地方的心愿了了,就能回去了。”   楚招星心上重重一敲。   白晓音仍旧在前面兴奋地讲着韩京南的八卦,楚招星耳边却响起了温苒最后对他说的话:   “大家都是老乡,我帮你毁了孟海楼的剧情线,韩京南再也杀不了叶行云了,也祝你在这里——平安顺遂。”   温苒……他合上面前的练习册,低声说:“谢谢你。”   虽然看你的故事时,前期我总以为自己在看许桃枝和应霖的换头文学。   但你不是许桃枝,你比许桃枝善良一万倍。   韩京南现在已经被温苒吓疯,短时间内不可能康复回国。   就算按书里的剧情,他也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才回来,等到那时候,叶行云早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了。   楚招星心中疑窦更浓。   叶行云怎么可能被韩京南杀了?   抛开她本人那强到离谱的变通能力,她背后明明还有沈无漾呢。   等等,不对。   叶行云只能在这个世界待三年,按照原著的时间线,韩京南再出场时大家都已经二十多岁,那时候她明明早该回去了。   温苒不知道叶行云的真实身份,书里写的则是“韩京南杀了孟海楼的女朋友”,所以她下意识把这个戏份安在了叶行云的头上。   叶行云总要回去,孟海楼也总会往前走,所谓的女朋友应该是他未来交的新女朋友。   楚招星却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情节。   暂时想不到就先不要想了,下节课就是数学,他紧急查漏补缺了一番作业,确定没有要查而没写的之后,很快松出了一口气。   梁不遇的高跟鞋踏上讲台,她随手将一叠卷子交给第一排的人,“发下去。”   那人便开始按着名字发,发到楚招星时忽然惊叫了一声,“哎呀我靠!”   齐铮纳闷去看,结果也发出了一声,“哎呀我靠!”   附近的动静都被吸引了过来,齐铮拿着卷子睁大了眼睛,“楚哥,你居然全做出来了!”   楚招星伸手接过了卷子。   “没办法。”他说:“这人啊,就是天生聪明,学什么都快。”   他听见讲台上的梁不遇也笑了。   “好啊,楚招星,这么厉害,下次月考当咱班第三个满分呗。”   楚招星扬起头,“没问题,老师您就瞧好吧!”   周围嬉笑成一片。   而发卷子的不敢停留,立刻将手里的另一张卷子递给白晓音,低声说:“你同桌的,帮她收着吧。”   白晓音已经回到了学校,而刘可舟的座位仍旧是空的。   梁不遇开始讲这张好久之前的数学卷子。   再次听说刘可舟消息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周了。   她的父母来给她办了休学。   到底是白晓音去打听到了状况,据说她人虽然好了,但诊出了抑郁症,现在只能休学治疗。   白晓音拍着胸脯感叹自己劫后余生,只是睡了一觉就又是个人了。为了让她多点警惕心,少再做一些炮灰行为,楚招星和叶行云都很默契地没有告诉她刘可舟事件的真相。   其实刘可舟之前所造的谣言并未在学校里掀起一点水花,因着她所描述的东西实在和正常人的认知相去甚远,大家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冒,只是碰巧被一个鬼听了进去,碰巧这个鬼又是最不能惹的。   温苒被谣言逼疯,最终选择自杀,因此她恨韩京南,也恨造谣传谣的所有人。   她借着白晓音的笔仙术回到校园,刚转了两天就发现了这么个活宝。   也不能怪刘可舟倒霉,毕竟她做的那些事都是实打实的,她的网线那头也不知道牵出过多少个温苒。   倒也所幸,尽管她热爱这项事业,但她能力确实有限,没有造出过任何具有说服力的谣。   但这并不妨碍温苒将她也拉进自己的幻境,让她重复体验了很多遍,她活在谣言中的最后的人生。   ——   叶凌霜把唇膏擦下最后一笔,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完美。”   今天周五,花市豪门举行晚宴,叶凌霜受邀参加。令人意外的是,她今天没有带叶行云,而是带上了楚招星。   这是陆家办的晚宴。   有几个老朋友,可真是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第77章 陆妄还是杜小梅   楚招星觉得自己可真是为这场晚宴费了大力气, 因为叶凌霜还特意带他来做了造型,给他脑袋上打了一头蜡,他怎么抓怎么不自在。   他原以为叶凌霜也会盛装打扮一番, 毕竟他们下午第三节课就直接跑路了, 拿来变装的时间非常充足,结果叶凌霜始终穿着校服坐在旁边, 楚招星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戴你的红色假发了吗?”   “不戴。”叶凌霜说:“漂亮的头发也要为值得的人, 那群人没一个值得我费心打扮。”   楚招星沉思片刻, 看着镜子里油光水亮的头发, 颇为不适应地道:“那你觉得那屋里有什么人值得我费心打扮吗?”   “陆妄。”   楚招星“靠”了一声, 转了话题问:“苏奶奶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凌霜声音忽地黯淡下来, “她忘的东西越来越多, 最近总是睡觉,我怕她……”   她顿了下, 接着说:“除了我, 苏奶奶还有一个干孙女,她现在生了病, 一直没醒过来, 我很怕她回来的时候发现什么都不一样了……可我也没什么办法”   楚招星知道她说的是她这具身体的原主。   按照温苒的说法, 原主高中当了两年植物人,在原定的情节中,苏鹂歌死的时候她也还是两眼一闭的状态,这倒的确不是叶凌霜的罪过,只能说命运如此。   总有些命运是无能为力的,比如叶凌霜根本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也绝不想占用活人的身体,但她一己之力又显然没法逃, 只能被动地困在这里。   再比如楚招星把自己塞进西装里时,怎么活动胳膊腿怎么不自在,但迫于叶凌霜的淫威,被迫木偶一样从试衣间走了出来。   “你确定我真的要这么穿吗?要是待会儿碰见陆妄他要揍我的话,我觉得我都够呛能抬起胳膊还手。”   而叶凌霜看见他眼睛就亮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很好,就这样。别怕,陆妄要是揍你我帮你还手。”   陆家晚宴的主题是生日宴,庆祝陆家小儿子生日。   白茉莉的儿子过生日,陆正诚高兴之下请了全花市的豪门来参加,楚招星对这场晚宴印象还挺深,因为陆妄当时又把楚莱带了过来,意在让他的父亲陆正诚承认楚莱。   楚莱和老陆在这一点上倒是达成了惊人的共识,他们彼此都看不上对方,而后妈白茉莉的加入又添了一把柴,一番拱火下,老陆成功将楚莱推理为勾搭陆妄企图进豪门的贪财心机人,并将他的推理在豪门群众面前开诚布公地讲了出来。   为了和老陆对打,陆妄直接把楚莱带到台上,在所有人面前强吻楚莱并直接官宣。   陆正诚发了一顿疯,陆妄也发了一顿疯,在父子俩的接龙羞辱下,楚莱当夜割腕,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   今天没有可怜的楚莱给他们折腾了,楚招星还挺好奇,这次他们父子俩光凭自己,又能闹成个什么样子。   叶凌霜真就素着一张脸走进了宴会厅。   这是全市最高档的酒楼,大厅衣香鬓影,全在摇晃着红酒杯,忽然进来一个穿校服背书包的,连服务员都下意识想要拦她,这时从旁边过来一个男人,“凌霜,好久不见。”   叶凌霜抬头便笑起来,“干爹!”   尽管干爹这词在花市中基本都不是什么好词,但叶凌霜与苏应衡的确是非常纯粹的干父女关系。   苏应衡长得不像应霖,像苏鹂歌,是看了就令人舒服的眉目,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公开露面,因此今日现身,豪门群众不由都多看他几眼。   “要我说这苏应衡也真是,应总怎么说也是他亲爸,他怎么就和没事人一样呢?”   “应该是因为应思吧,应总和苏总离婚还不就是因为应思,他肯定……”   明明他们离苏应衡还有一段距离,苏应衡却突然回过了头。   他朝说话的二人笑了笑。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那眼神都是温和平静的,可那二人就是没来由地一抖,立刻齐刷刷转身隐没在了人群里。   豪门群众们谁也不敢再说下去,只能用眼神互相示意,哪怕他们心里有无数团疑惑。   白茉莉已经四十出头了,但花市人可能都有点抗老基因,她保养得像个女明星,穿着高定礼服站在前面和人客套,旁人都在称赞她的年轻貌美。   陆正诚站在她旁边,真是一对璧人。   而陆妄,这个家中最不受重视的大儿子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孤零零摇晃着他的红酒杯。   他忽然感觉到什么不对,抬起头,正与人群中的楚招星遥遥对视。   楚招星笑嘻嘻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众所周知,豪门晚宴是个大瓜集散地。   在这里,香槟塔总会倒在小白花的身上,不睦的兄弟姐妹总爱选在饭点互相谩骂,不长眼的炮灰总是不好好喝酒而跳出来为难主角,而酒里通常都已经被下了点不正经的东西。   无数狗血都市豪门文都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如果想要风平浪静地吃一顿饭,就不要把已知关系很差的人聚在一块。   这个道理楚招星懂,叶凌霜懂,且他们觉得初中以上学历的人都该懂,可惜陆正诚不懂。   陆正诚认为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尽管众所周知他的家庭生活稀巴烂,但他坚持要把他完整的家庭展现给所有人看,因此他坚持叫了陆妄来。   于是他收获了一个一头白毛满脸不耐占着前排吞云吐雾的陆妄。   陆森*晚*整*理正诚的脸色看起来是快要炸了。   但他到底也是个豪门掌门人,尽管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他还是强忍着走上了台,带着他那娇娇软软的小儿子开始讲话。   台下一片肃静,都在倾听老陆的演讲,楚招星越听越累,觉得这场合该配点瓜子,而不是他手边堪比食堂手艺的烤蜗牛,悄声对叶凌霜说:“他话怎么比海棠的主任还多?我饿了。”   叶凌霜懊悔道:“哎呀,我忘了提醒你刚才抓紧吃点零食了。”   楚招星怒目而视。   叶凌霜低声说:“他话一直这么多。我跟你说,他家这个蜗牛是最难吃的,还不如萨莉亚的呢,你留着点肚子,等下有烤鸭,这儿烤鸭不错。”   楚招星百无聊赖,目光从老陆身上挪到他和白茉莉那傻儿子的身上。   陆妄他弟和陆妄的长相完全是两个极端,他弟长得又乖又纯,那张脸粉扑扑的,明明谁也没惹他,眼睛里却闪着莫名其妙的泪光,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二十岁的纯爷们。   真不愧是鼎鼎大名的花市娇软0,楚招星想,不如跟陆妄搞搞骨科内部消化算了,这样一家四口谁也不用再闹,直接打出大团圆结局。   在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楚招星终于听到一句人话:   “我就讲到这里,接下来的时间请大家自便。这里的烤蜗牛是主打菜,我个人非常喜欢。”   楚招星看着盘子里咬了半个的烤蜗牛,遥想上一次他吃到如此极品的食物应该是学校食堂的芝士红薯。   老陆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从挑伴侣到挑食物。   自由讨论环节,第一个来和楚招星打招呼的是苏应衡。   他友好地向楚招星伸出手,“小楚,我听我妈说过你很多次,今日一见,比我想象的还可爱。”   楚招星心说苏鹂歌的基因真是强大,苏应衡的身上简直看不出应霖的影子来,连他身上的光芒都温润和煦到了极点,如果不说,谁也想不到他有个那样的生父。   他同苏应衡握了握手。   “抱歉。”他说:“您父亲……”   “没什么好抱歉的。”苏应衡笑容更深,“他早已经不是我父亲了,应思才是他儿子。”   楚招星笑起来,“是他不配。”   盼望着,盼望着,叶凌霜等待已久的烤鸭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楚招星第一次看叶凌霜眼睛这么亮过,这是连看满分的数学卷子都没有过的目光。   趁着衣香鬓影的豪门群众开始互相敬酒谈生意,楚招星端着盘子凑到大快朵颐的叶凌霜身边,“你早就认识白茉莉啊,那你幻境里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我发现了啊。”叶凌霜从烤鸭中抬起无辜的眼睛,“但你没问我,我以为你们都不在意呢,我就当自己看熟人演电影了。”   楚招星:“行吧。”   这烤鸭确实很香,香得连他都没忍住多吃了会儿。   这场晚宴意外地和谐,既没有香槟塔也没有小白花,连跳出来大吵的炮灰都没有,少了下饭的剧情,只好做数学卷子聊以解闷。   再抬头时,楚招星意外发现了一个人。   陆妄的傻子弟弟,陆迟迟。   陆迟迟正在往外面走,他看上去头脑发昏,整张脸都是不正常的红色,楚招星心道一声精彩,这可真是个正经晚宴。   他眼看着陆迟迟走到门口,撞进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怀里,周围的豪门群众仍旧衣香鬓影地聊着天,保持着花市npc的专业素养,动静再大也不听不看。   尽管楚招星挺讨厌白茉莉,对这个既得利益者的傻儿子也完全喜欢不起来,但他还是下意识站了起来。   如果陆迟迟像楚莱一样,也是不愿意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很难忽视,他拍了拍叶凌霜:“从现在开始除了你书包里的水,这里的东西什么都别喝。”   叶凌霜从烤鸭中抬起头,楚招星已经快步向门口走去了。   陆迟迟和他的男人身影消失之迅速简直令人咂舌,明明楚招星也就比他们晚了几步,再出门时走廊上已经不见人影,只有三三两两穿着西装的人在说着生意场上的事。   楚招星四下张望,始终不见陆迟迟的人影,踌躇之际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好久不见。”   楚招星回过头,看着面前的陆妄。   “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陆妄”抿了抿嘴。   这个动作叫陆妄做起来显得非常古怪,以至于路过的两名豪门观众都往这边悄咪咪看了两眼,然后迅速紧紧咬着嘴唇走了,大约是怕自己下一秒笑出声来。   其实楚招星也很想笑,但他深知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于是他也狠狠咬了下嘴唇,听到对方说:“再等我几天,我发现了一点东西,三天后,不用管陆家的情况,你直接把东西交给陈警官。”   “那你多保重,一切以保护自己为先。”   “陆妄”点了点头。   他接着不动声色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塑料袋。   他偏过头与楚招星说了几句话,姿势暧昧得令多个过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目光。   楚招星笑了起来。   接着“陆妄”身体便无声一摇,再睁眼时眸子中又是一副深刻的厌世气息。   “楚招星?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78章 表白!   重新见到杜小梅, 楚招星稍稍松了一口气。   之前逼着陆妄滴血做媒,让杜小梅和他绑定,陆妄已经被下了咒, 无法说出任何不利于他们的话。   也不知道杜小梅是怎么打算的, 她没有直接夺舍陆妄,而是潜伏在陆妄的身体里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   二十年的老鬼了, 既不像温苒那么脆, 又比齐钰有社会经验, 且有着充足的报仇怨气。   最关键的一点……哪怕陆家发现了她, 也动不了她。   楚招星朝着陆妄笑了笑。   陆妄警惕地看着他。   楚招星一对陆妄笑, 陆妄就本能觉得没什么好事。   楚招星说:“我来帮你啊。”   “白茉莉现在的样子, 我看了都替你不痛快。还有你的蠢弟弟, 我刚才看见他好像扑进了一个大人物怀里,你确定不要去阻止一下吗?不然我可不知道他会攀上什么高枝。”   陆妄果然怒了, “他在哪?”   “只是惊鸿一瞥。”楚招星摊开手, “你不如自己去找找,应该还没走远。”   陆妄阴沉着脸, 却一把握住楚招星的手腕, “你跟我一起!”   楚招星刚想说话, 身后却传来一道气壮山河的怒吼,“陆妄!”   楚招星吓了一跳,正欲甩开陆妄,陆妄的手却握得更紧,他嘴角噙出一抹笑,抬手竟搭在了楚招星肩膀上, 低声道:“配合一下。”   陆妄声音中难得带了恳求,楚招星惊楞中一回头, 撞进了陆正诚的视线。   陆正诚长得活脱脱就是中年版的陆妄,相比之下,娇软美人陆迟迟与他们割裂得就跟捡来的一样。   楚招星原本马上就能挣脱陆妄的桎梏,但他却没有再动,他实在是有点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他眼睁睁看着陆正诚目光如火,从陆妄握着楚招星的手腕上再挪到楚招星的脸上,“想勾引我儿子,图谋我们陆家的财产?”   嚯,这台词简直是太熟了!   楚招星想着您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口中描述的人物还真就在这屋里,就是您另一个儿子的妈。   然而下一刻脑中电光石火,他忽然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剧情并不是非走不可,只是某个点非走不可,命运安排的点其实在于陆妄父子俩要在这宴会上大吵一架,而争吵对象是谁并非固定。   恰巧楚莱没来,而他来了,于是导火索的戏份就恰巧给了他。   所以剧情会继续,但在剧情中走剧情的人物却是可以替换的。   楚招星脑中忽然浮现出了韩京南的脸。   原著中的韩京南害死了孟海楼的女朋友,因此激发了孟海楼的复仇。   但所谓的“孟海楼女朋友”,其实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一个专门用来被韩京南害死再导致孟海楼发疯的工具人。   理论上来说,叶行云只能在这个世界停留三年,二十多岁的孟海楼早该和她分道扬镳了。   但他们得出理论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叶行云是来寻找十几岁的叶凌霜。   可沈无漾说过,叶凌霜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本质和叶行云有关。   如果他们以为的因果关系其实都是反的呢?   然而眼前的场景并不容楚招星多加分心,下一刻他听见陆妄轻佻的声音,“是啊,我喜欢他,又怎么样?”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楚招星不得不承认陆妄也确实有点东西,不愧是心理素质强爆了的花市攻,哪怕俩人已经面对面互相拿着枪指过,现在居然也能一派深情地说出这么纯爱的话来。   此等演技绝不是人人都有,如果陆妄愿意多些变通,一定能在演艺界打开自己的一片天空。   楚招星实在很难忍住,死死咬着嘴唇就要笑场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细密的□□声。   他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抬头去看,对面有个关着门的小包间,陆迟迟的声音很快从中传了出来。   “唔~你不要这样嘛~你讨厌~”   楚招星惊悚地抬头去看陆正诚的脸色,然而陆正诚充耳未闻,仍旧在自顾自地说话——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陆迟迟的娇呼也在耳边,“你行不行嘛~你不行我去找别人啦~”   楚招星说:“不是,你儿子……”   陆正诚说:“认清你自己的身份,离我儿子远点!”   “你……算了。”楚招星心道这世界最癫狂的一面终于还是来到了他眼前,觉得反正里面也阻止不来,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道:“行吧。”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陆妄和陆正诚作对作惯了,习惯于反驳他的一切,凡是陆正诚讨厌的就是他要夸奖的,凡是陆正诚喜欢的就是他要踩两脚的。是以在深刻的家庭矛盾下,他居然奇迹般地暂时忘记了和楚招星过去的种种,当即将楚招星往身边一揽,“我告诉你,这是我的人……”   陆迟迟偏偏在这时婉转一叫:“你这个坏蛋,不许碰那里嘛~”   很好,楚招星想,陆迟迟居然叫出了他的心声。   待在陆妄身边实在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瓜也吃得差不多了,该了解的都了解清楚了,甚至该做的戏也做足了,这次他打定主意要直接推开陆妄——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忽然袭来一道强大的冷意!   楚招星乍然觉得这冷意很熟悉,很快他就知道了冷意的来源,顷刻间陆妄搭在他肩上的手瞬间飞起,接着腰身被人一揽,他惊悚地扭过头,看着身旁的司空锦。   旁边陆妄明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往旁边栽了几步才站稳。   父子俩惊悚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司空锦。   “人,我带走了。”   司空锦将楚招星手一握,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去。   楚招星原以为他要直接把他带走,他甚至挣扎了几步,倒不为别的,他刚才出来急,连手机都还放在屋里,而他又背不出叶凌霜的手机号,这要是一走就直接主打一个人间蒸发。   他要是不见了,叶凌霜肯定会觉得是陆妄干了什么,以她的性格必不会善了,那这事就大了。   闹一闹陆家倒是没什么,他只是不想白折腾叶凌霜。   谁知他越挣扎司空锦抓得就越紧,拖着他走了几步,司空锦却随手开了一个包厢门,直接将楚招星塞了进去。   楚招星进屋第一反应先找灯,屋里一片漆黑,他正要拍亮,探出去的那只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接着往后一压,便将他整个人压在了墙上。   与此同时,陆迟迟的□□声从隔壁严丝合缝的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你好坏~你抓着我那里干什么~”   真是疯了,楚招星想。   ……   这简直是太刺激了。   谁来了都得说一句,司空锦选的这墙角实在是妙得出奇。   一门之隔,如梦方醒的陆妄开始嘶吼,陆正诚也开始不知所云地咆哮,俩人争先恐后地狼嚎鬼叫。   一墙之隔,陆迟迟沉浮在欲-海之中,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他的娇-吟来回交织。   陆妄父子俩确实命中注定要吵这一架,陆迟迟可能也是命中注定要开这个荤。   或许万事万物就是这样讲究平衡,既在悬疑复仇剧中插播了一出gv,就要在豪门狗血剧中插播一段黄色广播剧。   “这真不是我干的。”黑暗之中楚招星满眼无辜地抬眸注视着面前的司空锦,“陆妄突然过来拽我,我多弱小可怜又无助,根本跑都跑不了。”   “弱小可怜又无助。”司空锦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是啊!”楚招星看起来真诚得无可指摘,“像我这样长得好看又没有法术傍身的人,出门在外实在太容易被占–便宜了。”   隔壁的陆迟迟开始哭了。   “呜呜你个流氓,就知道占我–便–宜……”   “那你倒是别这么缠–着我。”   “呜呜你好坏,讨厌你……哎呀不要那么–深啦……”   楚招星突然低声说:“没想到你还挺喜欢听广播剧的。”   司空锦眼中有一瞬间的懵懂,旋即反应过来,脸皮霎时一红,幸好周围都是黑的,楚招星也看不出来。   二人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楚招星面不改色地盯着他,黑暗中他甚至渐渐适应了,还能看清司空锦紧紧抿着的唇。   楚招星下意识想抬手按一下。   然而他的手没抬起来,西装的缝线桎梏住了他的行动。   楚招星“嘶”一声,手动扯了扯衣服,“这破衣服不行,束手束脚的,待会我就还给叶凌霜,这辈子我都不穿西装了。”   司空锦突然说:“你穿很好看。”   楚招星动作凝滞了。   这不是楚招星会有的行为,正常情况下楚招星应该立刻翘起嘴角笑容满面地说:“那是当然,我就是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无人能敌。”   楚招星此刻有点庆幸四周一派黑暗,因为他觉得自己脸上竟然有点发烫。   接着他才说:“啊……应该的,天生的……”   “今天为什么穿成这样?”   “叶凌霜给我打扮的。”楚招星闷声闷气道:“别管了,我今天叫奇迹招星。”   “为什么来这里?”   楚招星直接了当,“看热闹。”   司空锦:“……”   正当楚招星以为他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之时,司空锦忽然整个人压–了下来。   “楚招星。”他低声叫。   楚招星预感他要宣布什么大事。   甚至连另一头的陆迟迟都不再叫了,而是专注地低声呻-吟起来。   在铺天盖地的□□声与衣物摩擦声里,楚招星清楚地听到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喜欢你。” 第79章 我只是说现在不行   黑暗中楚招星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没想到这人看着正经, 居然能挑出这么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地点说出这么合时宜的话。   他莫名有点想笑。   偏偏小瓜这时又尖叫起来:“楚招星!你不许乱来!你想想你爷爷说的……”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能分神,尤其不能在这种时刻,楚招星下意识就把脑子里的话说了出来:   “要不下次吧, 陆迟迟成年了我还没呢。”   司空锦浓墨似的眼睛看着他。   楚招星咳了一声。   好巧不巧, 陆迟迟在一墙之外娇滴滴道:“唔……你知道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啦。”   楚招星立刻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司空锦说完这话后并未急着抬起身,明明是个大包厢, 不该存在一点压抑和逼仄的可能, 偏偏他们这一角落静谧得可怕。   于是这一刻, 楚招星终于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好像说的是:“你要是想我是这个意思……我也可以是这个意思。”   “你要不要考虑再等一年, 其实我也快成年了。”   很快他就听不见了, 因为外面响起了悠扬的乐曲声。   楚招星茫然地抬起眼, “这里还有别的厅在办音乐会吗?”   “不。”   大约是错觉, 他居然看见司空锦的嘴角翘了一下,恰好在洒进来为数不多的一点月光下, 他一眨眼, 那点笑意便不见了。   他听见司空锦说:“陆家今夜本就是舞会。”   “舞会?”   楚招星更茫然了,“叶凌霜怎么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她看我像是会跳舞的吗?不行, 我回去得找她问问去——”   “不需要, 跟紧我。”   司空锦瞬间将他手腕一握, 推门走了出去。   楚招星正要跟上,脚步却顿了下。   他口型和司空锦比了个等等,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回了墙角。   陆迟迟还在呜呜呜地叫:“你不要那么快嘛,人家受不了了……”   楚招星空出的那只手敲了敲墙。   隔壁声音瞬间停了,陆迟迟一下把头埋在了面前的男人怀里。   楚招星平静地说:“他让你别那么快就别那么快了, 大老爷们太快了也不好。”   说完他才满意地拧下门把手,没管墙那边什么反应, 拉着司空锦哼着歌出去了。   进入大厅,果然人人都在跳舞。   “怪不得菜就这么两口,搞了半天是怕我们吃完之后不敢剧烈运动。”楚招星边走边说,边寻觅着叶凌霜的身影,很快他就找到了熟悉的校服——她仍旧坐在那里边做卷子边吃烤鸭。   世界是混乱的,烤鸭是永恒的。   楚招星刚想过去,腰间突然被人一揽,下一刻司空锦已抬身转动,他不得不也跟着转了一个圈。   楚招星实在很不会跳舞。   跳着跳着他就开始蹦了,因为他一定会踩在司空锦的脚上,还不如纯蹦踩雷的几率来得低点。   在华尔兹舞曲中蹦迪,楚招星欢乐地想,他奇妙的人生体验又加了一笔。   “我也想吃烤那个……”   话音未落,一块烤蜗牛猝然出现在了他嘴里。   楚招星痛苦地咳了两声,司空锦停下转圈,从旁边飞快抽了张纸递给他,楚招星泪水盈盈地抬起头,“司空锦,我只是说现在不行,又不是说永远不行,你不想白等一年可以直说,没必要要了我的命吧。”   司空锦神色中现出了难得的茫然。   “烤鸭!烤鸭!不是烤蜗牛!”楚招星恨不得抓住他的领子摇来晃去一番,该计划到底失败在了第一步,抓住领子时他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   他悲哀地叹了口气,“鸭子!我要鸭……啊算了,给我点那边的芋泥蛋糕吧,刚才太苦了,我要吃点甜的来弥补。”   下一刻甜味弥散在口中,楚招星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芋泥蛋糕,而是糖霜饼干。   他脑中电光石火,想起他第一次去苏家时吃到的糖霜饼干。   他睁大了眼,仔仔细细看着司空锦的眼睛,如同在打量一个全新的人。   心里无数东西无声推翻,很多他以为的事情居然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或许比他的计划还要早得多……   饼干在口中无意识地咬碎,这时他们突然听见另一头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叶小姐是对我们的饮料都不满意吗?不用这么客气,可以和我说说你想喝点什么,我去叫服务员拿。”   楚招星循声望去,只见叶凌霜正举着个保温杯,抬头看着白茉莉。   居然是白茉莉在和叶凌霜说话。   “这人有病吧?”楚招星低声说:“人家喝什么水都要管?”   显然是找茬。   如果坐着的是齐铮或者孟海楼,楚招星估计着自己此刻已经站出去解决麻烦了,但楚招星对叶凌霜非常放心,叶凌霜这辈子都不可能坐等受气。   果然,叶凌霜抬起她那双琼瑶戏模板般的水汪汪大眼睛,满眼无辜地抿了抿嘴,接着晃晃手中的保温杯,直接一饮而尽。   “谢谢您,不用了。”   她甚至还夹了嗓子!   她的原生长相和性格实在是毫不相干,一旦不戴她的宝贝红假发,再罩上那一板一眼的海棠校服,直接从黎吧啦变身小耳朵。   楚招星瞬间就懂得了她今天不变装的奥义所在。   穿着校服的叶凌霜看起来实在太人畜无害,哪怕她的动作其实挑衅得明目张胆,看在周围人的眼睛里,也完全是一副清纯女高中生不知所措的既视感。   白茉莉脸色显而易见地差了下来 。   “听说叶小姐从小学舞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这个眼福欣赏一下呢?”   这种场景不是什么陌生的,但通常会发生在小白花女主和恶毒女配之间,且原因通常是男主在场。   但在场男性中和白茉莉有关的就只有陆家三个男人,从年龄上看首先可以排除老陆。   恶毒女配和女主之间隔了整整一辈,那恶毒女配基本就是男主妈,但白茉莉不论名义上还是亲生的两个儿子全都是gay,和叶凌霜总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楚招星原本以为叶凌霜会当场拒绝,直接了当地下掉白茉莉的面子。   谁知叶凌霜挑了下眉,嘴角竟荡漾出一抹笑意。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楚招星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如果说她的原身叶大小姐擅长跳舞倒没什么意外,但他认识了叶凌霜这么久,从来也没见她对跳舞感过半分兴趣。   如果这是电视剧里,说不定能欣赏一曲惊鸿舞,舞得让全花市的豪门都过目不忘,把现场弯的全都掰成直的,直的掰成舔的,所有豪门群众都要化作女主身边尽职尽责的炮灰。   楚招星倒是期待起来了。   叶凌霜低声和路过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酒店的办事效率真是高得惊人,很快就拿来了叶凌霜要的东西。   叶凌霜拿来了一柄软剑。   白茉莉被剑光晃了一晃,脸色顿时煞白,叶凌霜挑起剑,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手指从剑身划了过去。   楚招星立刻在人群中“啪啪”鼓起掌来。   众人都回头看他,豪门群众不知道楚招星是什么来历,一看对面苏应衡在鼓掌,一堆和苏家搞关系的也忙不迭鼓起掌来。   白茉莉脸色更差,在白茉莉身边的陆正诚脸色同样差。   楚招星大大方方朝他们夫妻俩招了招手。   叶凌霜将她的校服袍子随手一甩,走到舞池中央,朝着台下笑了笑。   音乐响起,她手中长剑应声而出。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楚招星觉得世界真是有无数待开发的面,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他原来的那个世界。   还真是惊鸿舞?   有人把惊鸿舞改编出了剑舞版?   其实也只能骗骗外行,只有前几个动作是她从原主记忆里继承来的惊鸿舞,后面的动作全然不是如此。   原主学的惊鸿舞里可根本没有剑。   叶凌霜越跳笑容越浓,且是一种带着诡异的浓,她越跳便离群众越近,众人心无旁骛看着她。   音符行到最后一个,刚好来到楚招星面前。   楚招星顷刻间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只见她猛地一转身,手腕转了一个圈,软剑宛如游龙,直指向了白茉莉的喉咙——   电光石火间,没人看见叶凌霜嘴唇一动,快速与白茉莉说了句话。   白茉莉当众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   她从未在公共场合如此失态过,她向来优雅而得体,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得让人无可指摘,是无数人眼中的豪门佳媳。   爱面子的陆正诚简直恨不得抡起叶凌霜转几个圈直接扔出这场晚宴。   偏偏当他看向叶凌霜时,叶凌霜已经无缝切换上了人畜无害的假面,手指抓着校服,泪盈盈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白阿姨会这样,我们表演都是有这一步的,是我考虑不周了,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会了,我,我,呜——”   她双手掩面,苏应衡及时从旁边递来了纸。   陆正诚一来不能和苏鹂歌撕破脸,二来当众为难一个未成年小姑娘也实在特别掉价,只得放她回去继续吃席。   叶凌霜将校服往身上一披,半点没犹豫地走了,离开陆正诚视线就和苏应衡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两人都笑得很开心,接着她坐下来,继续一派安详地享受她的烤鸭。   白茉莉如失了魂般站在原地,陆正诚叫了好几声,她才如梦方醒抬起头。   陆正诚皱了皱眉,揽着她的肩进了屋里。   “就是个小孩,别怕,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白茉莉的身体却不住发着抖。   陆正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应霖挺像,是个以宠妻无度而出名的人,立刻放下脾气,当即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白茉莉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和陆正诚说一个字。   她听见了,就在叶凌霜的剑刺来的那一刻,叶凌霜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起到了她耳边。   叶凌霜的嗓音仍旧故意夹着,听起来软糯而毫无攻击性。   她说:“韩小圆,不作就不会死。”   韩小圆。   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思维拉入现实时,陆正诚在她耳边关切地道:“好了茉莉,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头我找个鬼过去,给你出出气。”   白茉莉抬起头,毫不犹豫道:“不行!”   这次陆正诚愕然道:“为什么?”   “因为……”   白茉莉似是想说什么,咬着嘴唇半晌却道:“至少现在不行,现在她和那个楚招星关系很好,司空锦护楚招星护得紧,不会让他出一点闪失,诚哥,我们还是再等等,等到那东西成熟了……” 第80章 全都疯了!   舞会仍在继续。   楚招星实在跳不下去了, 直接拉了司空锦去旁边吃饭。   “这个芙蓉虾球真是绝了。”他边吃边说:“真想和这酒店提提建议,永久下架烤蜗牛,把烤鸭和芙蓉虾球做招牌菜。”   “芙蓉虾球。”司空锦低低重复了一遍, “以后我给你做。”   话音未落, 楚招星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个。   司空锦身体一震,低下头时楚招星举着筷子笑吟吟看着他:“怎么样, 好吃吗?”   司空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块虾球咽下去的。   他怔愣地看着面前的楚招星。   楚招星兴致盎然, “怎么样, 好吃吗?”   司空锦喉结滚动了下, 楚招星那一刻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骇人的情绪。   楚招星心头咯噔一声, 第一反应是他塞进司空锦嘴里的不是芙蓉虾球, 而是被其心可诛的人暗戳戳混进芙蓉虾球里的烤蜗牛。   他很快意识到不是。   这目光是他之前见过的。   虽然只有一瞬, 但那种几乎能把人溺毙的目光,他绝不会忘记。   究竟是为什么?   拢共也没多长时间, 不过是见色起意的交情, 怎么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似乎有某些东西在他脑中隐隐串成一串,某些答案呼之欲出, 背后音乐仍在继续, 楚招星举着叉子立在原地。   齐铮说过他父母和司空锦的初见之缘, 那是在冬日里,小雪落在天地间,他穿着件白色羽绒服,仿佛融进了雪里,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坟头。   坟头上有薄薄落雪,前面摆着鲜花水果, 而他在坟前站了许久。   “司空锦,我问你个问题。”   楚招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第一次见到齐铮父母的时候, 是去祭拜的谁?”   ·   叶凌霜的烤鸭终于吃咸了,起身接了杯橙汁喝。   她动作优雅,晃橙汁的样子如同在晃一杯鸡尾酒,她今晚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尤其在望向台上方向,发现白茉莉一家三口没有一个在的时候,感到更不错了。   叶凌霜的快乐结束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下一刻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抓起桌上的数学卷子胡乱塞进书包,背上包就往外走。   白茉莉出现在门口时无声无息,如同一个女鬼。   她抬头笑的时候像极了一个艳鬼,乃至于人常常能忽略她的年纪。   白茉莉袅袅婷婷地走上来,夸张地捂着嘴说:“凌霜,你没事吧?”   叶凌霜根本不欲和她多言,转身就要走,白茉莉眼中却闪着光,“凌霜,你去哪呀?这么多长辈在,你突然走了可不好。”   叶凌霜目光从她按着自己的手臂上抬起,冷冷看着面前的人,“让开。”   白茉莉仍森*晚*整*理旧挂着优雅得体的笑容,声音娇柔悦耳,“凌霜,要讲礼貌,叶家没教过你,苏女士也应该教过你,我也是你的长辈……”   话音未落叶凌霜反手握住她手腕狠狠一扭,白茉莉身体剧烈地一抖,脸色立马变得比叶凌霜还白。   那刻她瞳孔剧烈地一变,唯有叶凌霜能看见她目光里淬了毒一般的怨恨。   全然不似一个长辈看后辈的目光。   叶凌霜毫不犹豫将手抽出,面容似笑不笑,似讽不讽,“做我长辈,你倒也配?”   说完她看也未看白茉莉一眼,转身急急离去。   白茉莉的手仍旧停在半空,脸色难看得要命,周围人纷纷挪回目光,默默感叹这场面的精彩。   白茉莉转身就出去了。   白茉莉刚一出去,一屋子喝酒的、跳舞的、寒暄客套的、商谈项目的齐刷刷看一眼门口,在静谧了几秒后,不知道是谁先喘了口气,屋内立刻此起彼伏一片长呼气声。   豪门群众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起来:   “陆太太和叶家的小姑娘有什么过节啊?”   “不知道啊,是不是那个小叶和陆家哪个少爷有什么关系?”   “哎呀,小姑娘也真是的,苏家要是知道了……”   “该不会是陆妄吧?但那叶小姐还没成年呢,还是二少爷和她年龄近点。 ”   “陆二少爷看着就乖,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八成就是陆妄,他那人没什么底线。”   “那也不一定,陆迟迟看着乖,叶凌霜看着也很乖嘛,俩人联姻其实也……”   ……   然而话题中心女主角叶凌霜走得飞快,根本不知道后面都在议论些什么,一路到了走廊尽头,她这才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她手指一动,又拨了个号码,这次电话还没响,会场中先传出了响动。   好像有男人开始争吵,接着是桌椅砸在地上的声音,楚招星一步三回头地从会场中走出来,叶凌霜上来拽他的时候他还在探头探脑。   宴会厅里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扭打声,还有一道不男不女的声音在细弱地道“你们不要再打啦~你们不要再打啦~”   一听就是陆迟迟。   叶凌霜一边扯着楚招星往前走一边急声问:“司空锦呢?”   楚招星表示他也不知道,应该是上厕所去了。他刚才正在看热闹。因为在场好几位豪门才俊居然都和陆迟迟有点地下关系,且还都认为自己是唯一和陆迟迟有关系的人。在听说叶凌霜有可能也和陆迟迟有什么关系时,他们纷纷怒不可极,全都激动地站了出来,然后激动地发现彼此居然都和陆迟迟有过关系。   于是他们越发怒不可极,当场扭打在了一起。   但这么刺激的花市秘闻叶凌霜听了第一句就直接打断了,“别陆迟迟了!你快想办法联系一下司空锦。”   “我哪有什么办法?”楚招星说:“要不你打电话试试。”   “他没接。”   “你的符纸呢?每次联系他的。”   “对啊,刚才太急了我怎么忘……”叶凌霜声音猛地顿住,“他告诉你的?”   楚招星诚恳地说:“刚才之前还不确定,谢谢你告诉我。”   叶凌霜很想骂人,但她现在没时间骂了,正要拿出符纸,司空锦从另一头走廊缓步而来。   叶凌霜几乎是冲上去的,“快!跟我回苏家。”   楚招星看看她又看看司空锦,疑惑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接下来他听到了一句让他遍体生寒的话——   “苏奶奶病情恶化了。”   叶凌霜深吸一口气,“楚招星,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都不要问,回头司空锦给你解释。”   楚招星立刻闭了嘴。   然后他听见叶凌霜说:“司空锦,帮我想个办法,把我身体里原来的人召出来。”   楚招星瞳孔骤然放大。   他以为叶凌霜疯了,司空锦必然会直接拒绝,在他的认知中这属于标准的逆反天命,是个干这行的都不会敢这么做。   然而司空锦说:“好。”   真是疯了,楚招星想,这一晚上的所有人全都疯了。   这是楚招星第一次见到床上的苏鹂歌。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展现出了一个老年人的样子,她躺在床上轻声笑道:“我还能活呢,用不着这么快都过来。”   可她确实活不了多久了,与黑雾无关,是她寿数真的尽了。   苏应衡的女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抬头看见叶凌霜进来,擦了擦眼角的泪,“霜霜姐,奶奶想你呢。”   她们也是发小,就如她们的父辈那样。   可这都不是她的,叶凌霜知道,这都是属于另一个叶凌霜的。   楚招星平时见多了叶凌霜杀马特暴力少女的样子,却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有点看不下去,正好也给她们留出私人空间来,直接拉着司空锦出了门。   他原本拉着司空锦进了书房,结果刚进来就看见一男一女攀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他立刻又拉着司空锦小心翼翼地出去了,并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懒得再去搜寻屋子,他干脆走到楼梯边上,靠着扶手直接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叶凌霜的事?”   “她刚来我就知道了。”   “好啊。”楚招星直接笑了,“现在大家都这么坦诚了是不是?那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司空锦这次却没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我有外援,楚招星想。   可惜他不能卖了叶行云,虽然司空锦早晚要知道,但现在眼前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于是他笑着把车轱辘推了回去,“你都有办法知道,我当然也有办法。”   他将手随意搭在身后扶手上,“司空锦,强行从身体里唤醒魂魄,你知道这件事的代价是什么?”   “我知道。”   楚招星心道这人真是轴得离谱,这么件天大的事情,到他嘴里就跟从马路边随便抓个鬼来唠两毛钱一样。   “我知道这么说很残忍,对于原来的那个叶凌霜来说,见不到苏奶奶最后一面是会让她遗憾一辈子的事情。但如果你强行召唤她回来,后果是什么你自己应该都不确定吧?”   司空锦道:“我没事。”   楚招星重重一拍扶手,“好,你要当英雄,你不怕反噬,那现在的叶凌霜呢?她不知道你总该知道,身体是承载魂魄的东西,她在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一缕魂,一旦她离开这具身体,又没办法回到她原本的地方,只要操作差一点,她就会魂飞魄散你知道吧?”   司空锦却忽然紧紧看着他,他往前走了一步,楚招星下意识退了一步,结果他后面正好是楼梯,退的这一步让他差点整个人凌空掉下去,变成黄泉路上的第一步。   所幸老天保佑,没有让这座本就混乱的苏宅丧上加丧,他抓住了旁边的楼梯扶手,与此同时司空锦抬手一揽,直接将还没彻底站稳的楚招星牢牢箍在了自己怀里。   “如果是你呢?”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如果是你,你愿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让回去,为了让身体原本的主人见老人最后一面?”   楚招星心中情绪翻涌,“司空锦,你到底还知道什么事?”   司空锦这次态度却意外地强硬,“回答我。”   “我当然……”楚招星下意识道:“这不一样,如果是我,那么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我死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该活很多年,你们应该在未来大放光彩。”   “不过是你死了?”司空锦声音微微发着颤,“你居然用不过来形容。”   楚招星自觉自己这话说的也不太合适,于是找补道:“我这不是还没死吗?我们也不用着急讨论这个问题,其实现在活着也还挺好的。”   司空锦声音几乎在抖,“楚招星,你就不想活很多年,不想在未来大放光彩吗?”   “能活着我自然开心,要是死了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要是我的死能比我的活还有价值,那死了也没什么不行。”   司空锦看了眼身后的栏杆,直接揽着楚招星一转身,将他整个人压制在了墙上,“你为什么不怕死?”   楚招星笑了笑,他眼睛常年是带着笑的,说出的话却总让人笑不出来。   他说:“生生死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辈子多做点好事,下辈子投胎照样做个人,没什么好怕的。”   司空锦看着楚招星,半晌没说话。   正当楚招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忽然略艰涩地开了口。   “我从小学术法,曾经也不知道有什么价值。”   “我从小就认识叶凌霜,她和苏奶奶的感情有多深,没人比我更清楚,我知道她命中注定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可如果我拼了力气能圆她一场心愿,对她来说就是有价值的。”   楚招星罕见地楞了下神。   “楚招星,你的价值不需要用死来体现,你的人生比你想象的有价值得多。”   他安静地垂了下眼帘,一秒,两秒,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司空锦。   以这个姿势环抱了不知道多久,楚招星感觉到司空锦的下巴温柔地在他发间微微蹭了蹭。   接着他在他头顶温声道:“现在的叶凌霜你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了她,就有办法保下她。”   这大约是楚招星认识司空锦以来他一口气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   楚招星当然知道司空锦有办法保下叶凌霜,但鬼知道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然而他阻止不了司空锦,正如司空锦也从来阻止不了他一样。   “那好。司空锦,刚才吃饭之前你和我说的话,我还没答应你。”   他顿了下,接着抬起头,“你先答应我,你一直不死,我就答应你。”   管什么百不百年,我现在喜欢你,这就够了。   “好。”司空锦道:“但你要是死了,我这次就陪你一起。”   “这次?”   楚招星看着他眼睛,“还有上次?” 第81章 我来送份亲子鉴定   与此同时, 陆家密室。   陆正诚站在一尊雕像前。   如果楚招星在的话,他一定会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当年白鹃子老家山洞中的那只傀儡鬼。   陆正诚确实比应霖有两把刷子, 不光体现在生意场上, 他做事做得向来滴水不漏,将这一只傀儡鬼养在陆家这么多年, 始终没有让一个外人知道。   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家人, 他的妻子白茉莉和他的儿子陆妄。   小儿子陆迟迟被蒙在鼓里, 他对白茉莉说的理由是, 陆迟迟从小就乖, 如果知道了这种事一定会很害怕。   实际上他想的是, 陆迟迟胆子小得像耗子, 被人一吓就会全说出去,让他接触点黑色生意回来之后能哇哇大哭。这种怕事的性格简直不配做他的儿子, 要不是他和白茉莉只生了这一个, 他都不想承认这是他儿子。   陆正诚怀疑过这件事,因为陆迟迟长得也不像他, 性格也不像他, 他甚至偷偷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结果显示陆迟迟的确和他有血缘关系。   他只能拿基因突变来宽慰自己。   虽然总和他作对的大儿子陆妄也实在讨人厌,但起码像个人样子,能派出去顶个事。   只是上次让他负责的那批货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路上遇见船沉赔了个底掉,尽管这不可能和陆妄有什么关系,但陆正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然, 陆妄的利用价值可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陆正诚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家里的书房摆的都是拿来充数的、翻都翻不开的书, 然而他却喜欢来到这间密室,看里面的书一看一整天。   傀儡鬼的身上散发出隐隐的黑色光芒。   如果陆正诚这时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傀儡鬼的眼睛渐渐睁开了,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陆正诚,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悄无声息之时,傀儡鬼张开嘴,一截长得可怕的血红舌头从他口中猝然飞出,在距离陆正诚脖子三寸的地方缓缓停住。   陆正诚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一阵说不出的冷意。   那舌头正如同有生命力一般,依依不舍地在他的脖颈后转来转去。   陆正诚抬手揉了揉脖子。   估计是颈椎病犯了吧,他想,出去该做个理疗了。   现在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上的书。   那是一本古书,明显被来来回回地翻过很多次,书的扉页都已经破碎得不像个样子了,然而封面黑色的字体如走龙蛇,字迹漂亮到了一种鲜活的程度——   “夺舍”   陆正诚的眼睛在光下亮得有些恐怖。   ·   星期天晚上是个忙碌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忙碌,有人忙碌于作业ddl,有人忙碌于周末的余晖,大家都在忙碌地告别——尽管这告别有好有坏。   叶行云飙着车前往苏宅,在与一个红绿灯口告别时,不经意地一开窗,顿时听见隔壁探头出来抽烟的中年男人一声嘹亮的口哨。   “美女加个微信啊!”   叶行云斜他一眼:“再喊你车下一秒就爆胎!”   男的说:“呦,是个小辣椒啊!”   叶行云懒得理他,因为他那一排是往左拐的,灯换了,他下一秒就会转过去离开她的视线。   然而灯亮了,他却没动。   后面的车纷纷打着喇叭,男人愤怒地打着火:“卧槽!卧槽?”   叶行云头一次见到如此真切的现世报,觉得新奇极了,不禁兴致勃勃把车窗往下摇了摇。   男人下了车开始暴怒:“卧槽我车胎怎么爆了?”   叶行云爆发出一阵无比快乐的“哈哈哈哈哈哈!”   “是不是你干的?卧槽你个贱b你他妈是赶着去卖……”话音未落男人突然像土拨鼠一样往前抻了下脖子,“卧槽谁从后面打老子?”   这是大马路上,他后面根本一个人都没有,叶行云笑得更欢了。   然而她没能继续笑下去,因为后面的车开始滴喇叭,这回滴的对象是她。   她手忙脚乱开出去之际,余光忽然瞥到对面路上有辆共享单车,上面的人正举着什么东西,乍一看居然有点像孟海楼。   但她也没放在心上,孟海楼现在好好在北京上学,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还有急事,得快点走了。   司空锦将调转叶凌霜魂魄的日子定在了这一天。   “这是你最后一次见苏奶奶,去和她好好告个别吧。”   叶凌霜裙摆在晚风中纷飞,她沉默了片刻,夕阳从窗边洒进来,流光溢彩洒了她一身。   她看着苏鹂歌紧掩的门,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到底垂下眼。   “不用了。”她说。   “她老人家那么聪明,不至于一点也看不出来。”楚招星忽然说:“快一年了,对她而言,你也是她的孙女。”   叶凌霜眼睫倏然剧烈地一颤,楚招星惊讶地看着她,他好似从她眼中看见了泪光。   叶凌霜居然是会哭的,他想。   尽管这双天生的含情目其实很适合美人落泪,但叶凌霜的眸子里向来只有看破世间一切垃圾的嘲讽,乃至于楚招星时常忘了她是个会哭的人类。   叶凌霜大概不是很想让他们发现她的情绪,楚招星也非常配合地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还是叶凌霜先把话递了过去,“知道了我的新身份,是不是很惊喜?”   “还行吧。”楚招星说:“不过咱们要是早点打开天窗说亮话,说不定花市就归咱统治了。”   叶凌霜笑了,“说不定呢。”   “你再想想,我还有事,先走了。”   叶凌霜点了点头。   楚招星说:“明天见,放心,有他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叶凌霜猝然在这句“明天见”里意识到什么。   她强行震了心神,撑起一点笑容来,努力让这场面少一点生离死别的悲哀,“你呢?穿这么正经要去哪?”   “我啊,我要去干掉陆家。”   他语气里全是轻松,叶凌霜却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她接着看向司空锦,“你让他一个人去?”   “别怪他了。”楚招星双手插着兜笑道:“他可不想,但这件事必须要今天做,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叶凌霜说:“那你多保重。”   楚招星伸出手和她碰了碰拳。   他们目送着楚招星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我的法术可以维持24小时,在这期间你的魂魄会被我封在我的白玉珠串里,这里面封过许多厉鬼,你进去后会因为不适应鬼气而痛苦不堪,这我帮不了你,我只能保证你的魂魄不被侵蚀。”   叶凌霜毫不犹豫道:“好。”   她突然问:“司空锦,这白玉珠串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司空锦正要回答,叶凌霜却说:“别骗我,我知道它不只是个简单法器,它该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吧。”   司空锦轻垂了下眼,这次他直截了当地道:“是。”   “我不做你们这行,可我看得明白,你之前把它放在楚招星身上是为了替他挡灾,用你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灾,他真的对你很重要。”   司空锦说:“是。”   “你们这些人。”叶凌霜叹了口气,“情情爱爱的,我可真搞不懂。”   司空锦说:“不懂也是好事。”   “是。”叶凌霜点了点头,“反正,祝你们幸福。”   说完她抬身走到苏鹂歌门前,犹豫了不过半秒,接着便绽开了一个饱满的,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笑容。   她按下了门把手。   “苏奶奶!”   她的声音挑着语调在屋里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真的就是她的小孙女。   司空锦转身走到窗边,凝视着楚招星走出了别墅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苏家大门重新被叩响,叶行云急匆匆走进来。   司空锦看到她并不惊奇,“楚招星让你来的?”   “是。”她说:“叶凌霜呢?”   “苏奶奶房里。”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叶行云长吸了口气,“司空大师,反噬不需要你来担。”   ·   楚招星叩响了陆家的大门。   陆正诚在听到楚招星的名字通报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看见楚招星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楚招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上甚至还做了个造型,年轻人意气风发,有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潇洒好看,放在他们学校里一定是个校草级别的。   陆正诚端出的是一副长辈的态度,他挺和蔼地笑了笑,“孩子,你找我?”   楚招星往他对面那沙发上一坐,毫不客气地抬手喝了杯茶,“陆先生,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我这里有份报告,我觉得有必要给您看一下。”   他将一个透明文件夹推了过去。   陆正诚狐疑地看着他,但他还是拿起了那份文件夹,从中拿出了几张纸。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定格在那行醒目的字上:   “经过我司鉴定,陆正诚与陆妄确定无血缘关系。”   “孩子,看来是有些误会在。”陆正诚将这份东西推了回去,“是谁让你送来这东西的?苏鹂歌?”   楚招星仍旧笑盈盈看着他。   “我人都来了,自然是想和陆总您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楚,对吧?”陆正诚看也未看,“不巧我也长了眼睛,陆妄长什么样子,我长什么样子,我们是不是一家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哦?”楚招星挑了下眉,“那么陆总记不记得,您还有个哥哥和您长得很像?只要您稍加调查就能查出,陆妄的母亲在与您结婚前和他有过一段恋人关系。”   室内一片静默。   “那么我可不可以先问问你。”陆正诚抬起眼,“你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要得到什么?让我同意你和陆妄的事?”   “我不想要得到什么。”楚招星的笑容越发深刻了,“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不需要为了陆妄的事情而太过着急。”   陆正诚品出一丝不对来。   像是在验证楚招星的话似的,楼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枪响! 第82章 国家还有你这样的孩子   白茉莉眉心有一个巨大的红点, 枪子就是从那里穿过去的。   她圆睁着眼睛躺在地上。   死不瞑目。   陆妄叹息了一声,慢慢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你真的很漂亮。”他轻声说。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老板娘。”他顿了顿,抬手替她合上了眼睛。   “别急, 老板也快要去陪你了。”   陆妄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停下来, 必须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   陆妄从小就想杀了白茉莉,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 然而当枪握在他手中的那一刻, 他看到白茉莉因为恐惧而瞬间放大的瞳孔,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他觉得那不是白茉莉, 那是他自己。   陆妄漠视法律已久, 他甚至曾经用手里的这把枪将一个不听他话的男人手打废过, 但他从未杀过人。   哪怕再漠视法律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杀人, 如果这个人是个无权无势的他还可以想办法粉饰一下,偏偏这人是白茉莉。   他不能这么杀了白茉莉, 如果他真的现在就杀了白茉莉, 陆正诚绝不会饶了他。   他挣扎着,颤抖着, 可他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个女人在发出笑声。   他扣扳机的手在抖, 平生第一次,他居然想让白茉莉快跑,   可他根本动弹不得。   “砰!”   与此同时陆妄身上无尽束缚骤然解开,仿佛从来就没有人胁迫过他的灵魂,唯独枪上飘着白烟,昭示着刚刚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   那女人瞬间在他体内无影无踪了。   陆妄浑身发抖, 看着地上已经合上了眼的白茉莉。   他思绪混乱无章地立了几秒,接着立刻将白茉莉扶起来, 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确定下面没有人。   他的房间在二楼,看到下面没人时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他将白茉莉的尸体捞起来,用被子揉成一团,暂时将她挡在了里面。   果不其然很快有两个佣人惊慌地冲进来,陆妄深吸了口气,“我没事,打翻了个东西而已,都出去。”   这声音绝不可能是打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但佣人也懒得给自己增加工作量,毫不犹豫退了出去。   陆妄微微松了口气,他看着里面白茉莉的尸体,来来回回地走了半天。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他的杀母仇人白茉莉死了,而且是被他亲手打死的。   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陆正诚知道了又能怎样?他那么爱面子的人不会允许这种事流传出去。而陆迟迟那个傻子除了哭什么也不会,自己只要稍加哄骗,他就会轻易地相信自己。   他不应该害怕的,他很快就会变成陆家唯一的主人,让陆正诚像狗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给他道歉,给他的母亲道歉。   陆妄是个善于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人,他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心情,在他的卧室里转了一圈,最终从角落拿出了一只巨大的行李箱。   他把白茉莉的尸体装了进去。   接着他一派镇定地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屋子。   大家都知道陆妄脾气不好,谁也不敢来问他,于是陆妄拖着行李箱顺利来到了车库,找到了他最习惯开的那辆路虎。   路虎有一个大后备箱。   他将白茉莉扔进去,身体却没来由打了个哆嗦。   一定是那女人在自己身体里附得太久了,陆妄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是他的家,没人能在这里动他。   他打开了车门。   没人看清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在陆妄刚刚在驾驶位上坐稳之际,他的太阳穴猝然感受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   他对这东西非常熟悉,因为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他刚刚用它将他的杀母仇人白茉莉送下了地狱。   霎时心头天崩地裂,陆妄浑身血液不要命地上涌,他缓缓扭头想看清后面的人,却只感觉到脖颈被抵得更紧。   他听到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   “闭嘴,开车。”   是孟海楼。   ·   根本不等陆正诚多问,蓝光一闪,楚招星已消失在他面前。   下一秒路边灯红酒绿,这是一处十字路口,楚招星环顾一周,拿出手机导了个航。   咖啡馆。   花市刑警大队副队长吴遥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我是楚招星,之前在电话里和您说过了,我去茉莉ktv唱歌时,遇见了何鹏程警官,他委托我把一样东西交给您。”   楚招星将一个档案袋推了过去。   吴遥接过档案袋,拿出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翻过。   “我需要告诉你,何鹏程警官去年八月份时就已经在执行任务时失踪,你应该知道你今天的话意味着什么,你已经过了十六岁,一旦你说的话有半句谎话,法律是会制裁你的。”   楚招星背出了一串数字。   吴遥的面色凝滞住了。   “是何警官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他让我来联系您,他让我把他辛辛苦苦收集到的证据和资料都交到您的手上,希望您能接过他的东西,替他把最后一件事做好,让他能够放心上路。”   “吴警官,如果您不信我的话,您今天就不会来见我,我知道对于您来说,我说的一切都显得不可置信,您可以不信我,但请您相信何警官,他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警察,他是为了揭露黑暗牺牲的。”   吴遥翻看了许久。   “小楚同学。”他忽而抬起头,“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当然可以,随便您怎么叫。”   “你家的大人呢?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楚招星干脆道:“也没必要知道,我哥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他还是不要知道这些的好。”   “你父母呢?”   “不在了。”   吴遥说:“抱歉。”   “吴警官,我知道挺荒谬的,其实我一开始听何警官说这一切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报案。”   “可何警官对我说不能报案,他只让我把他搜集来的证据交给您,因为您是和他一起从警校上来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人,您和他一样仇恨恶人——绝不会与他们为伍。”   吴遥捏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着。   “陆正诚黑恶势力团伙,在花市借正规集团掩护,多年来不断进行地下毒品买卖,其大儿子陆妄也参与过毒品贩卖与运输,证据确凿,人证物证全都有。”   何鹏程警官一字一顿。   楚招星一字一顿。   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初何警官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鬼。   楚招星那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度还远远不够。   他能为这个世界做的应该还有更多。   他问何警官,“您是被他们杀的吗?”   “是。”何警官说:“我之前一直在追查一批货的源头,也是我大意了,跟踪他们的时候被抓住了,其实就差一点……嗨,别说了,都这么久了。”   何警官没有再将细节讲下去,可楚招星知道,如果他往下讲下去,并不只是他们杀了他。   他们扒了他的衣服,把他捆在柱子上,用铁往他身上烙,用刀在他身上划,一刀一刀地划,然后拿凉水泼,折磨着他死不了,给他喂药,把他剖开,让他自己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是最残忍的虐杀手法。   楚招星背过身去,他似乎是想做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狠跺了两下脚。   他不是没见过死得惨的,出车祸的脑袋爆浆眼珠子挂在脸上的,身中数刀脖子变成一块皮来回弹弹簧的,跳楼砸成一块烂饼丝毫不像个人的,可唯独这一次他受不了,他是真受不了。   天底下没哪个正常人能受得了。   何警官偏偏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别怕,孩子,他们从我嘴里可什么都问不出来。”   楚招星问:“您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我记下来,等他们全落网了一定会千倍百倍地让他还回来!”   何警官声音低沉道:“孩子,他们做过的事,害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远不止有一个我。”   “可如果他们能被端掉,法律一定会严惩他们所有人,他们再也没法祸害别人,以后不会再有警察被他们折磨,我也就瞑目了。”   楚招星狠揉了两下眼睛。   何警官顿了下,道:“小同学,你别怕,我知道我不应该把你卷进来,可我在这里这么久,也只有你能看见我,也只能拜托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出森*晚*整*理去。”   他半透明的魂魄弯下腰,对着楚招星鞠了个躬。   楚招星几乎是弹起来去扶他,没让他的腰弯下去,“您别这样!”   “这本来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做这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随时会死,但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我必须要谢谢你。”   楚招星却道:“是我要谢谢您。”   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鬼,每一个非自然死亡的鬼都怨气缠身,不化厉鬼就不错了。当然这是人之常情,楚招星觉得如果自己死在了小学三年级那场砍人事件中,肯定会当场化成厉鬼让砍他的和推他的一起团灭。   唯独何警官,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丝毫怨气,他身上只有凛然的正气。   “禁毒这东西屡禁不止,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每次看着陆家父子俩在这里招摇过市,我就气得要命,看着他们用唱歌的名义交易这些东西,我就恨不得杀光他们。”   “可我看到来来往往的孩子们,我就又高兴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国家还有你这样的孩子,国家就是有希望的。” 第83章 我陪你一辈子   楚招星回到苏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见了一趟吴遥警官, 让他又回忆起了KTV里的何警官,一路在某些事情上左右琢磨了良久,走进屋如同用光了十斤力气, 他跌跌撞撞陷进门口沙发里, 司空锦正在前面看着他。   他抱着个抱枕抬起头,将一只刺绣袋子抛到了司空锦手中。   “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小瓜:“???”   小瓜阻止也没用了, 楚招星从客房搬了床被子, 雄赳赳气昂昂扛进了司空锦的屋子。   平心而论,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怎么好。   因为他躺在床上, 左右翻滚了两圈后, 突发奇想对司空锦说:“我睡不着, 给我讲个故事吧。”   其实当时还不到11点, 楚招星说这句话纯粹是因为嘴欠,没想到司空锦居然真的给他讲了个故事。   听完这个故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 是真的睡不着了。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小天师,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 常年跟鬼打交道, 唯一的朋友是个化了实体的鬼,因为成绩在一众师兄弟里出类拔萃,常年是师父的好助手同学的好榜样,大家对他都是尊重爱戴大过于友谊。   他也就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他最敬重的师父在他十六岁那年失踪,最后的线索指向一个奇怪的山洞,他在山洞中找到了师父的东西, 来到师父小时候总和他说的老家。   他给师父立了个衣冠冢。   他一直在寻找师父的遗体,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直到那一年, 他照例给师父上坟,遇见了一对鬼气缠身的夫妻,他给了他们一张符让他们放在家里镇宅。   就是那一次随手做好事,让他遇见了一个人。   他与那人相识相知,但也仅限于此,他在山中潜心修炼,那人便时常过来玩,给他说外面的各种事情。   那人说他的同学叶凌霜很有意思,明明平时看着也是个挺正常的人,也不知道韩京南有什么可取之处,能让她莫名其妙地爱个没完,简直像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   其实他也觉得叶凌霜像个机器人。   虽然他与她自幼相识,一直觉得她只是个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姑娘,就像他觉得尚泠只是个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师弟一样,他从没在这些人身上投去过更多目光。   但不妨碍少女心事泛滥的叶凌霜把他当成知心哥哥,她认准了闷葫芦一样的人不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于是总拉着他不断诉说自己的爱情。   他都能背下来那些话了。   韩京南到底有哪里好?其实他也很疑惑,在他们寥寥几次晚宴见面中,他丝毫没有从这个男生身上看到任何讨人喜欢的地方。   但那人还说了,韩家肯定要完蛋,有韩京南这么个霸凌哥在,早晚是局子预备役。   那人说应家三口人没一个好东西,应思是一绝世法外狂徒,连他常年在外引以吹嘘的高考成绩都是他爸从别人那偷来的。   那人说杨家招的赘婿真是缺了八辈子德,在外面养个私生女不说,居然还想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换私生女的命。   起初只是觉得那人能不停地说话很有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隐隐期盼着他的到来。   那人说孟家倒了大霉遇见应霖父子,他原本是不会管的,师父说道法自然,有缘再出手,可那人说,那个叫孟海楼的实在太惨了。   那是他第一次开口求苏鹂歌,苏鹂歌将孟海楼母子接进了苏宅。   苏鹂歌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她当然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说:“小锦,你是个好孩子,你长大了。”   那次那人叹了口气,说苏鹂歌是个好人,她身边也有个好鬼,可惜他们这辈子没缘分。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如果掌握权力的一直是她这样的人,那么世界一定会美好极了。   可惜事与愿违,再多钱再多权也留不住想留的人,命运是个轮回,苏鹂歌年轻的时候没能留住人,到老自己变成了别人留不住的人。   苏鹂歌寿数将近,小天师知道,但他不敢面对,因为他的师父已经走了,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奶奶。   就在这时另一个噩耗传来,学校外出春游的车出了车祸,叶凌霜当场变成植物人,而那人虽然苏醒,但却失去了记忆。   小天师疯了一样跑去医院,看到他一双眼睛里全是陌生,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心痛。   人在破大防时总容易做一些平时做不出来的事,那一天他闯进KTV,从麻将桌前抓起正开怀大笑的韩京南,强行带到了叶凌霜床前。   韩京南听罢原委,却嗤笑一声,“关我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叶凌霜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织给他的围巾呢。   小天师其实从没和人打过架,因为他的行业特殊,师父教导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活人一般见识。   他看着床上昏迷的叶凌霜,觉得这也算是一个万不得已的时刻。   于是韩京南也住进了这家医院。   苏鹂歌为他付了医药费,似乎又和韩家约定了什么生意弥补。   他有些愧疚,苏鹂歌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她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小锦,你做的好。我要是像你这么大,一定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事情。”   那天的火烧云烧了半边天,漂亮得让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苏鹂歌坐在他身边,她笑容和蔼又温柔,让很多年之后的他午夜梦回时常常想念。   “想做什么就去做,喜欢什么人就尽情去喜欢,趁着你还年轻,什么都来得及,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于是他想尽各种办法帮那人恢复记忆,走过每一重他们待过的地方,那人仍旧懵懂地看着四周。   “我知道我忘了些事情,而且应该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那人如是对他说。   他想,总有一天会恢复的,也不需要太着急。   “没关系。”他说。   他那时并不知道那人的记忆中藏着关于这个世界的巨大秘密,是足以挽救许多人人生的秘密,而当他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记忆还没恢复,那人却突然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多年以后他每每回忆人生,总觉得自己从那时候起就已经疯了。   那段日子晦暗难熬,唯有那一处画面闪着光。而后的生活漆黑成一片,他从未想过苏鹂歌的寿命会那么快走到尽头,她的一生光辉绚丽,死前却带着遗憾咽气。   尽管他已经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却仍旧不能唤醒叶凌霜植物人身体中的魂魄。   哪怕一小会儿。   苏鹂歌终究没能在临终前见到她最后一面。   那人陪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他对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陪你一辈子。”   他信以为真,但那人终于还是失信了,在陪了他五年之后。   上大学的孟海楼谈了个女朋友,谈得轰轰烈烈众人羡艳,然而一切都毁灭在韩京南回国,他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自己爱上了孟海楼,于是责令他的女朋友让位。   孟海楼的女朋友,那个叫叶行云的小姑娘也不是个善茬,她从来不知道惹不起就躲的道理,坚持和韩京南硬碰硬。   硬碰硬的结局并不好,那是真扒了孟海楼一层皮,因为韩京南一怒之下直接将叶行云绑架了。   韩京南绑架叶行云的目的很单纯,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他不想杀人,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叶行云,威胁她离开。他也没想到那仓库会着火,他跑出来了,叶行云却死在了火里。   孟海楼把那废墟翻了个遍,他不知道大火怎么能把人烧得如此干净,干净到尸骨无存的程度。   孟海楼去报警,明明韩京南已经在惊慌之中坦白了一切,他亲口承认自己绑架,也承认不知道怎么着了火,而他只顾着自己跑出去,没去管里面还被绑着的叶行云。   然而结果不了了之,韩家把事情抹了个干净,紧急把韩京南送出了国避难。   谁也没想到孟海楼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就在他已经顺利保研,马上能拿到毕业证的前夕,他潜入韩家放了一把火。   那场大火让所有人的人生支离破碎。   那人是孟海楼唯一的朋友,他去监狱探监,问孟海楼值不值得。   孟海楼说:“如果我死了,换他们一家一辈子阴影,让他们知道恶有恶报,从此再也不敢做一件恶事,那很值得。”   然而孟海楼没死,韩家动用关系,让他在牢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谁都没想到,陆家的掌门人陆正诚弄了个替死鬼,将孟海楼从牢里换了出来。   无人知晓孟海楼是何时与陆正诚合作的,大约就在他火烧韩家之前,想想也是,他一个与豪门毫无瓜葛的外人,必定是有人帮忙,才能顺利摸到韩宅放火。   孟海楼真是闷声干大事,为了报仇找了一个比韩家还疯的合作对象。   好在在这场剧变中,孟海楼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让他成为了毫无疑问的花市第一疯,陆正诚对他放心极了,以至于陆正诚抓住了那人逼着小天师现身时,对于孟海楼声称来帮忙这件事也毫无怀疑。   “恩人又怎样?朋友又怎样?那算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现在什么也不剩了,我只要你的长生术,我要让我妈长长久久陪着我。”   陆正诚非常欣赏他,觉得他疯得很合他意,让他跟他的儿子陆妄一起行动。   于是孟海楼顺利地一枪干掉了负责劫持人质的陆妄。   一切都是大团圆结局的前夕。   甚至那人还在混乱中恢复了记忆,尽管恢复得有些晚了,他记忆中最大的反派刚刚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具尸体。   然而直到那时孟海楼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陆正诚对于陆妄的死毫不在意。   他根本就不是陆正诚,或者说,他从很早之前就不是陆正诚了。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走到面前的小天师,笑眯眯背着手道:“乖徒弟,好久不见了。” 第84章 失恋阵线联盟   小天师在之后的无数个夜里都在后悔中惊醒, 他没有提前发现那人的异样。   他带着小天师去吃海底捞,快快乐乐和他干杯和他说自己恢复了记忆,要是早点恢复就好了, 那就可以早点做大事。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那场宿命般的海底捞上, 他和小天师讲了个不着边际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被孟海楼一枪送下地狱的陆妄, 另一个主角则是他的哥哥楚莱。   至于楚莱的弟弟楚招星, 原本只该是灵堂中的一具尸体, 如果他没有在那场学校讲座上意外来到这里的话。   小天师那一夜睡得很死, 他从未睡得那么死过, 醒来之后天光大亮, 他心中猛然觉得空了一块。   他发现自己常年放在外面的剑不见了。   他知道那人会用他的剑, 他本来就有点底子,又跟他朝夕相处了五年, 该会的不该会的都会了。   意识到可能发生什么时, 他整个人几近疯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陆家的, 然而陆家已经升起了一层结界。   是他的定枭剑做出的结界, 把人困死在里面的结界。   小天师挥手想要进去, 那一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居然一丝灵力都没有了。   他所有的灵力都被引进了定枭剑里。   他只能拼命捶着那层结界,到最后双手捶得鲜血斑驳,口中喷出一大口血来,喷在陆家门口的地上。   他晕在陆家门口,再醒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苏家, 孟海楼坐在他床边。   他爬起来就要去陆家,刚起来就直接跌下去, 孟海楼把他按回床上,强行给他灌了一整碗粥。   “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孟海楼说。   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师父在他面前露了脸,猜出师父的所作所为后,他想了整整一夜。   他也不想再叫他师父了,那就直接叫他的本名吧,傅岱。   傅岱能杀这么多人,他之所以会出现在他面前,绝不可能是因为顾念他们的师徒情深,大概是因为他要利用他这个得意门生做些什么。   可没人知道傅岱想要做什么。   他那日和傅岱交了手,知道傅岱现在的身体有点问题,因为陆正诚的身体本来就有不少问题,傅岱开始不怎么满意了。   如果尽力一搏,说不定他能和傅岱同归于尽。   可那是他师父,他反反复复地想,他被师父抚养长大,他教他那么多东西,教他做个好人,教他别做坏事。   弑师是天大的罪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他惊觉这么多年,身边的人居然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   是以在那人拿着酒到他面前,笑盈盈邀请他一起喝时,他什么也没想就答应了。   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他想,于是昨天晚上他做得特别狠,而那人也配合得要命,就像提前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孟海楼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开了口。   “你再躺一夜,等你能起来我带你过去。”   孟海楼抬身走出去,后来走过了很多段春秋,小天师回忆起那个痛不欲生的清晨,他的背影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单薄起来的。   花市有座人尽皆知的鬼楼,还有个流传许久的传说,当年民国时候有户人家,那家的男主人贪得无厌,用秘术炼出一个傀儡鬼来,把全家都葬送了个干净。   而傀儡鬼跑了。   这是表面。   实际,是那户人家十几岁的病弱小儿子和傀儡鬼缔结了契约,用全家人的血来滋养傀儡鬼,代价是换自己的新生。   有傀儡鬼的帮助,他轻而易举地开启了修炼之旅。   一晃许多年,他认识了许多人,做了许多让人拍手称快的好事,好到许多人都将他奉为神明,甚至还收了几个徒弟,培养他们做个好人。   他自己也快要忘记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他的生命能无穷无尽的话。   他不想死。   傀儡鬼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谁都知道鬼能吃了人,其实人在修炼到一个程度的时候,也可以反过来吃了鬼。   他回到自己曾经的家,杀了几个流浪汉,用他们的气炼成了法物。   确定了万无一失后,他吞吃了傀儡鬼,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早就物色好了新的身体——富家大少陆正诚。   他把陆正诚设计推下了山崖。   他知道陆正诚不会死,他为陆正诚算了一卦,知道这山崖底下还有一场艳遇等着他。   陆正诚果然没忍住诱惑,将白茉莉带回了家,也将他的傀儡鬼分身捡回了家。   让陆正诚再活些日子吧,他想,他还挺留恋自己现在的身份,做好人做久了,也做出了几分习惯。   他会在这具身体里寿终正寝。   然后在陆正诚的身体里睁开眼睛。   这些都是小天师后来才知道的,他剖了陆正诚的尸体,抓了他最后的记忆,完完整整看了一遍他的人生。   那时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几乎什么都不想了,差点在大道上将陆正诚当场碎尸。   孟海楼阻止了他,生拉硬拽将他拖进了屋里,避免了吓晕马上就要拐弯到这里的一对老头老太太。   他在那一刻彻底理解了孟海楼,理解了他全部的疯狂。   人在疯狂的时候,是管不得任何其他的。   可惜孟海楼却没有理解他。   他开煤气,孟海楼开窗户;他不吃不喝,孟海楼强行给他灌饭;他割腕,孟海楼闯一路红灯送他去医院。   “他是替我死的。”他躺在医院的床上轻声说:“黄泉地府,我要去找他。”   傅岱看上的身体明明是他的。   陆正诚的身体太过脆皮,还是修道之人的他比较习惯。   “楚招星身上根本就没有灵力。”孟海楼说:“这话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他到底怎么能杀了你师父?”   “他当年车祸之后,我就与他结了契。他给我在酒里下了药,把我所有的灵力全都引进了定枭里。”   但他却半点没露出破绽,他还对傅岱说出了他的秘密。   他脑中有一个吃瓜系统,如果傅岱夺他的舍,他就会拥有这个系统,从此知晓所有鬼的秘密。   傅岱惊喜极了。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傻的人,愿意把自己的身体让渡出去,只为换另一个人的性命。   他将定枭剑插在门口,四周灵力翻涌,他对傅岱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他就算来了也进不来。”   从白天到黑夜,傅岱的阵法终于摆成。   阵法运转顺利无比,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渐渐脱离陆正诚的身体,面前少年人的身体鲜活诱人,让他魂魄激动得都在颤抖。   为了避免他反悔,傅岱已经将他彻底药倒,让他在沉睡中迎接死亡,也未尝不是一种仁慈。   然而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一阵黑雾猛然从少年身体中钻出!   剧烈的冲击让人瞬间苏醒,那是常人根本不可能反应出的速度,楚招星睁开眼时袖中同时飞出一张符纸,口中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符纸落在陆正诚身体上的那刻,符纸迅速燃烧起来。   那黑雾在空中迅速化成一个人影,的确良衬衫,素白的衣服扎在裤子里,身姿挺拔而隽雅。   是曾在苏宅守了多年的封昌。   楚招星居然生生把一个多年的老鬼藏在身体里带了进来,人鬼共用一具身体会痛苦万分,然而他却生生挺着,没露出一丝破绽。   那是他最后的一击,他的身体正在快速消失,而他却看着地上的人,那目光似悲悯似慈爱。   他说:“她舍不下的孩子们,我会替她照顾。”   傅岱魂魄猛地扑向楚招星——   而楚招星看也未看他,他就在这时划破手指,在空中流畅地写下了一串符。   无数灵力从定枭剑中流泻而下,将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傅岱最后的记忆。   那天的小天师在医院坐了许久,孟海楼陪了他许久。   “救他回来吧。”   小天师抬起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听尚泠说,这世上有一个阵法,可以逆转时空,让一切颠倒重来。”   小天师眸子剧烈一颤,却说:“别想了。”   “只是除了一个法力强大的天师,还需要一个活人祭祀做阵眼,阵眼永坠为鬼,生生世世不得翻身而已。”孟海楼笑了下,“我来做这个阵眼就好了。”   “让我死,让他们活。”   “这个世界上,谁都比我值得。”   “再给我些年,让我陪我妈到最后。”   那年岁漫长极了,直到小天师变成了大天师,他与他的哥哥楚莱成为了朋友,参加了他的婚礼做了伴郎。   韩京南也从国外回来,一改往日高调,开始重新做人。   但并非人人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孟海楼不愿给他这个机会,在一个深夜里,他用结果陆妄的那把枪结果了陆妄生前当亲弟弟看的韩京南。   韩京南死后,叶凌霜照顾起他的家庭,尽管韩京南在活着时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可她非要把这份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论旁人怎么劝说,她都只会说一句话——   “我要替他扛起韩家。”   他在那时回忆起那人还在时说过的话:“她可真像一个机器人。”   叶凌霜如同被人设好了程序,她必须去无条件爱韩京南,哪怕代价是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可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在听到韩京南杀了叶行云时,她第一反应明明是“叶行云太可怜了,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个牺牲品。”   可后来她却说:“韩京南才最可怜。”   虽然他杀了叶行云,但他也是杀掉了内心深处最后一点良心,所以他才是最可怜的。   人不是烂剧里的角色,二十几岁的人可能会推翻十几岁的自己的话,但今天的人不会矢口否认昨天自己的话,且坚持认为自己根本不会那么想。   可叶凌霜在谈到韩京南时,真就仿佛自己的一切三观都消失了,唯有一个“她喜欢韩京南”的念头是要坚定的,坚定得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那便重来一次吧。   重来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切必须不一样。   十年后,孟海楼之母陶琳头七的那天,孟海楼站在了法阵中心。   他取下自己一根肋骨,做成白玉珠串,与定枭合二为一,用这珠串保住了孟海楼最后一丝魂魄。   时空逆转,颠倒重来。   将孟海楼的魂魄推进他现在的身体后,巨大的损耗让他的灵力几近崩盘,在床上睡了整整三夜。   再睁眼时已是清明时节。   倾盆雨夜,灵符跃动。   定枭划破长空,屋内尘土飞扬,红衣女鬼正立在侧,那人抬起头来,身上灰头土脸,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第85章 把我的骨灰洒到水里   叶凌霜的出现是他前所未料的意外。   从他恢复后第一次来到苏家那一刻, 司空锦便知道,他熟悉的那个叶凌霜不见了。   没人会不喜欢现在的叶凌霜,她聪明机灵妙语连珠, 成绩好得出奇, 做事面面俱到,待人接物全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更让人舒服的是, 她对韩京南的厌恶毫不掩饰, 且动辄横加谩骂, 每每不得不和韩京南产生必要的交流, 破防的都是韩京南。   连苏鹂歌都对她赞赏有加, 说她像极了年轻时的她。   司空锦有时会想起从前的叶凌霜来。   如果从前的叶凌霜见到现在的叶凌霜, 她会是什么反应?   楚招星说她其实是本小说中的人物, 她的人生是被设定好的,她命中注定要痴恋韩京南, 最后还会为这份痴恋赔上自己的后半生。   可她是他妹妹。   司空锦得承认, 她从小就叫他哥,叫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她白叫。   她早就是他妹妹了。   发现叶凌霜换了芯这件事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他以为花市又出了个傅岱二号, 在他没控制住的蝴蝶效应下以新的身份卷土重来。   他提防了她一阵。   直到有一回大家一块在苏家聚餐, 叶凌霜吃了一碗酒酿圆子。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碗普通的酒酿圆子,直到在麻将桌前叶凌霜将一块红中打了出去,并面色绯红地喊:“大饼!”   大家都楞住了,继而仔细观察起叶凌霜的神色。   司空锦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五条在叶凌霜眼前晃晃,“这是什么?”   叶凌霜说:“六条啊!可恶啊这怎么不在我这里呢?就差一个六六大顺我就可以推了!”   司空锦说:“你醉了。”   叶凌霜说:“怎么可能?我可没喝酒,你们别想骗我,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要输了?我今天可赢定了!不服下把再来!”   苏应衡的女儿站起身来,准备强行把她扭送回房间, 她离开的时候还在说:“我要是刚才摸到那块六条就赢了!到底是谁抢了我的六条?”   然而随着她人远去,她的声音却越发大起来:   “我跟你说,我在我们那打麻将超厉害的,全家都打不过我。不是我说,我天生就是赢的命,做什么都出色……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就过来了……啊我不是说你们不好,我可喜欢你们了……但我得回家,我还得做出一番成绩给我奶看,让她知道我和叶良辰那个混蛋孩子到底谁才配……”   苏应衡的女儿在外面哈哈大笑,“好好好,霜霜姐,你接着说,你在异世界是什么身份啊?”   司空锦大脑有一瞬空白,接着他猛地站了起来。   叶凌霜从此戒了酒酿圆子。   此后多年她纵横酒局千杯不倒,却死活不肯再碰一次酒酿圆子。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心理阴影是个可怕的东西。   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当你来到了一个新世界后,千万不要对看似熟悉的东西有太多盲目信任。   司空锦从此与叶凌霜达成同盟,叶凌霜帮他盯好楚招星的动向,他帮她想办法回她的世界。   叶凌霜仿佛是一只蝴蝶,所带来的效应让无数事情都不一样了。   上一世的学校组织了一场名为“春山行动”的春游,直接导致了叶凌霜的植物人和楚招星的失忆,由于当时车上只有他们两个出了事,司空锦并没打算阻止这场活动,只打算拦住楚招星。   结果这一世该活动在筹备之际就被一个明星告了侵权,虽然司空锦始终没有搞懂高中生春游和娱乐圈有什么关系,但实在是一件意外之喜。   大抵,他想,因为叶凌霜命中注定要在高中昏睡不醒,车祸植物人都是为了昏迷不醒这盘醋而诞生的饺子,而另一个叶凌霜的到来让她魂魄已经昏迷不醒,于是车祸这盘饺子反倒阴差阳错地消失了。   还有一件事却是让他始料未及的。   叶行云的提前出现。   叶行云明明是孟海楼大学时期谈的女朋友,和叶凌霜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却出现在了花市,还成为了叶凌霜的“远房亲戚”。   “路上遇见的,觉得好玩就带回来了。”叶凌霜如此表示。   司空锦一直没有想通叶行云这件事,然而楚招星现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后,他却想通了。   真是好大一个圈,他想。   怪不得沈无漾当初说叶凌霜穿越过来和叶行云有关。   因为原本该穿越的人就是叶行云本人。   虽然对于叶行云是否真的死了这件事心存疑惑,但叶行云上一世的穿越的确是让孟海楼复仇的根源。   按照沈无漾的说法,叶凌霜原本该穿越到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大约是司空锦逆转时空,导致磁场发生变化,叶凌霜在穿越途中误入了这里。   也不知道在叶凌霜她们家,穿越是不是个祖传的体验课。   楚招星乱七八糟想了不知道多久,到最后还是窝在司空锦怀里睡着了。   齐铮得知三个人都请了假时非常诧异,搞得他也很想请假,但楚招星放飞自我惯了,叶行云破罐子破摔惯了,叶凌霜谁也不管惯了,老师对这三位已经无可奈何。   班主任甚至还偷偷拉着他说:“齐铮啊,我知道你和他们关系好,你学习上可以和他们探讨,但生活习惯上可千万别学他们,你是班长,你得起带头作用啊。”   齐铮实在是个合格的班长,他也是个合格的朋友,每每班主任问起,都替他们疯狂遮掩。   唯独这一次在听到请假时,班主任却没说什么。   “叶凌霜的奶奶……叶行云倒还有点关系,楚招星和他们家能有什么关系?”出门前,他听见班主任在和梁不遇说话。   “楚招星现在的成绩也不用担心了,叶行云很聪明,我能看出她志不在此,叶凌霜就更不用说……”梁不遇顿了顿,道:“我觉得我们也不用担心这些孩子,或许让他们自己做,就会有惊喜呢?”森*晚*整*理   ·   非主流少女叶凌霜深受小说所害,真的以为主角穿越后性情大变,身边的人只会热泪盈眶地觉得孩子终于进步了真是可喜可贺。   其实苏鹂歌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   她很早就问过司空锦,现在的凌霜是从哪来的,还能不能找到原来的凌霜。   司空锦当时说:“暂时不行,我们只能要等。”   于是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叶凌霜坐在苏鹂歌的床边,她没说话,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握住苏鹂歌的手,那双手老了,上面也已经爬满了皱纹。   这双手陪过她很漫长的岁月,她的亲生奶奶已经去世,她从小常来苏宅,她是真的把她当成亲奶奶。   将近一年的时间。   她继承了另一个叶凌霜的记忆,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她应该怨恨她的,她夺走了她在苏奶奶身边最后一年承欢膝下的时光,然而她过过那段记忆,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她甚至觉得她有点羡慕她。   真奇怪啊,她想,她以为自己那么喜欢韩京南,可她意识到另一个“叶凌霜”用自己的身体把韩京南一次次骂得转身就走的时刻,竟然丝毫不觉得生气。   好像拥有了她的思维,她也觉得韩京南是该骂的。   这感觉不让她反感,甚至有些奇妙。   她甚至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韩京南。   因为他长得好看,人大胆又张扬,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她从未活过的样子。   可她为什么总要寄希望在别人身上?   她感受着另一个叶凌霜的记忆,在她借用自己身体的时候,她比韩京南活得更潇潇洒洒又轰轰烈烈,且比韩京南招人待见。   她可以,她也可以。   她握住苏鹂歌的手,温声说:“奶奶,我好想你。”   苏鹂歌的房间围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她是花市鼎鼎大名的人物,一生腥风血雨无数,她提拔过许多人,有恩于许多人,这些人都想见她最后一面,而她却让苏应衡将他们都拒绝了。   苏鹂歌此生只有一个儿子,遗产分配毫无可争吵之处,这在花市中很少见,因此有许多人羡慕苏应衡。   虽然他的家庭不甚和睦,还有一个入狱的爹。但花市风水过于养人,家庭和睦才是少数,多的是人既有入狱的爹又没有有本事的妈。   而有苏鹂歌的江山在,根本无人会在意他的父亲是谁。   “妈。”他单膝跪在病床前,抬手抚她脸上的皱纹。   “别为我哭。”苏鹂歌淡淡笑起来,“你是我的好孩子,你没有继承你爸的基因,我很高兴。 ”   “替我打理好苏家,别让咱们家败落下来,不然哭的就是我了。”   苏应衡微微点头。   周围几个小辈都泣不成声,苏鹂歌摸了摸叶凌霜的头。   “霜霜,别怕,往前走,别去想那么多,你的未来就在你自己手里。”   苏鹂歌最近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然而在生命最后回光返照的时刻,她却将每个人都一一点过。   她又让司空锦过来。   “小锦,苏家永远是你的家,从你第一次踏进这里,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以后多带着他来见见我,我看了也高兴。”   她复而抬起手,这次她却没有招呼任何人,只是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可以,告诉那孩子,我很高兴遇见她,她很像我年轻时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要好,我希望她能过得比我幸福。”   人群最后的角落中,叶行云了无生气地靠在柜子边,她死死咬着嘴唇,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楚招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给她递了包纸抽。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与她一起透过人群缝隙看着床上的老人。   老人床头还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少女眉眼盈盈,笑靥如花。   “我最近忘了太多东西。”她轻声说:“可你们要记得,别的事情都忘了,这一件事也要记得。”   “把我的骨灰洒到水里去,跟他也算死在一起,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再遇见。” 第86章 白茉莉   一代女中豪杰, 花市的半壁江山,苏家的掌权人苏鹂歌就此逝世。   如果有朝一日岁月史书,她这一生处处都是传奇。   她在时有无数非议与争论, 关于她的家庭, 关于她的婚姻,然而最后都凝成了一句:“一个女人能走到她这个位置, 确实是厉害。”   苏鹂歌一生做了无数事, 她修桥修路盖希望小学, 资助的贫困孩子能组一个连, 而回首过去让她最骄傲的, 却是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 终于让周围的声音从“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狠”变成了“这个女人是厉害的”。   “在女人之前她首先是个人。”叶凌霜听见那人骄傲的声音, “是人就有厉害的资格。”   她很想和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女孩交流一番,她迫切地想, 这感觉真是奇妙, 她与她共用过一具身体,分享了一段人生。   即便她知道自己只能逗留24小时, 马上就要把自己的身体再度让渡出去, 可她居然毫不愤怒。   即便司空锦不说, 她也知道那人是会把身体还给她的。   她很期待自己下一次苏醒。   苏鹂歌生前是个爱热闹的人,她的葬礼办得轰轰烈烈,前来吊唁的贫困生站了浩荡一条长龙,大厅之中全是抽泣声,楚招星听不下去,便拉着司空锦出去透气。   他们绕到一处回廊外, 远处群山连绵,这地方山清水秀, 适合做灵堂。   一只流浪猫从他们的脚边钻过去,在旁边一棵老树下警惕地端详着他们。   楚招星从兜里拿了袋小椰果肠出来,本来是因为早起而懒得吃早饭而揣上的,结果那车颠得实在超乎常理,让他在摇来晃去中抱着司空锦进入了梦乡。   醒来之后司空锦奇迹般变出一个饭团,甚至还是热饭团,就着牛奶喂他吃了,于是他再也没有想起这袋椰果肠,直到现在。   人生的每一次准备都是有意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派上用场。   他挤了根肠出来,“咪咪。”   小猫最终没有顶得住椰果肠的诱惑,还是一点点蹭了过来。   楚招星将手伸过去,它的舌头在他掌心慢慢扫过,他又挤了一根在掌心,这次却没有先喂给猫,而是扭头对司空锦说:“你来试试。”   司空锦弯下腰,略带迟疑地接过楚招星手中的椰果肠,小心翼翼探了出去。   小猫“喵呜”一声叼住了那一小节肠,竟然还把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楚招星惊喜道:“它好喜欢你!”   他没有把剩下的肠都交给司空锦,而是一根一根地递给他,手指碰撞时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会让他觉得安心。   只剩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却没有再递给司空锦。   他伸出的手在空中一转,在小猫的目光中转到了司空锦的嘴边。   “乖咪咪,他也饿了。”   小猫叫了一声,真通灵性似的跑远了。   “来一口。”   司空锦张嘴含住了那根肠,小小一根椰果肠迅速顺着喉咙滚动下去,然而楚招星的手指却没有退出去,被他结结实实在上面咬了一口。   食指带着剧烈的刺痛感,司空锦这一口咬出了十足的力气。   楚招星抬起手,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两把。   “这次我不会死。”他说:“我保证,我会一直陪着你,陪到你赶我走那天为止。”   四周雨声渐起,老人说,大人物走的时候天会有异色,于是异色终于姗姗来迟,在这座长廊里回荡。   遥远的地平线上蹿出一道闪电,天雷滚滚作响,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声音一声大过一声,然而都大不过楚招星耳畔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湿润温和的东西落在了他额头正中,让他整个人为之颤栗,好似一场暴风骤雨。   “这几天太乱,一直没和你说。”柱子边,楚招星的声音逸散在风里,“上辈子,你辛苦了。”   司空锦将他抱得更紧了。   “我说叶凌霜每次那些点心怎么都那么对我胃口,全是你让她带的对不对?”   “是。”   “那糖霜饼干全是你做的是不是?我上辈子肯定特爱吃。”   “以后一直给你做。”   半晌,楚招星低声问:“孟海楼就真的救不了了吗?”   “他自己选的。”司空锦低声说:“他一定要我这么做,我以为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想法,但十年了,他还是选择了死。”   他们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直到雨过天晴。   苏鹂歌的葬礼上,陆家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   这实际是很奇怪的,因为陆家和苏家明面上并没有撕破脸,他们是花市鼎立的两大世家,生意场上总有照面。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们。   谜底在晚上得以揭晓,楚招星打开电视只是随手为之,他只是觉得屋里太过沉闷,希望能调动一下气氛。   一打开就是市电视台的晚间节目:《新闻夜航》   主持人红衣黑裙,笑容优雅地道:“今天早上,下城区大学城附近建筑工地挖出一具女尸,市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立即带领并协调市局相关单位协助、支援下城公安分局开展侦查工作。初步判定此案系故意杀人案件。现女尸已确认身份,据悉,该女尸姓白,其丈夫是本市著名企业家……”   白茉莉。   楚招星知道为什么陆家没有人来吊唁了。   电视中放着施工现场的画面,接着吴遥警官出现在了框中。   “这具尸体被埋在土中,原本是不会有人发现的,但由于早晨下了场大暴雨,导致女尸被水冲了出来。经调查,该女尸死于枪杀,这是一起恶性刑事案件,涉及黑恶势力。”   楚招星不清楚原来世界里的警察能不能在电视上光明正大地说出“这个尸体死于枪杀”这件事,他觉得这好歹属于危害社会治安的恶性事件,是不是应该避免引起群众恐慌。但想了想,又觉得以花市群众的钝感力,应该怎么都不会恐慌。   说着话间叶凌霜从楼上下来,她神情憔悴,默不作声地看完新闻,问司空锦:“她的魂呢?”   司空锦从空中抓出一个袋子,凭空抛给了她。   “你现在可以吗?”   “没什么。”叶凌霜说:“等下我在屋里和她单独聊,你们在外面就好。”   “好。”楚招星说:“叶行云怎么样了?”   “还昏着。”叶凌霜垂了下睫毛,抬眼看着司空锦,“如果有下次,别帮她。”   “这是我的事情,不该让她承担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叶行云的身体里最后见一次苏鹂歌。   叶行云,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念出两分莫名其妙的亲切来。   但她并没有再过多纠缠下去,毕竟论亲切,谁也不如司空锦给她的这只小袋子里面的魂和她来得更亲切。   她提着魂走进了屋子。   屋里已经被布下了结界,她抖了抖手中的布袋子,一个女人的魂魄从中钻了出来。   “韩小圆。”她叹了口气,“你说你究竟是何苦呢?”   里面的女人飘出来,瞪着眼睛看她。   “我叫白茉莉。”   她叫了这么多年白茉莉,已经习惯了白茉莉这个名字。   “那么好吧。”叶凌霜笑了笑,“白茉莉,看来这个世界比我们的世界更适合你。”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我没输,虽然我被陆妄杀了,可这么多年,我在这里享受了无数荣华富贵,陆家比以前的叶家大方多了。”   “叶家对你不大方?”叶凌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   “我爸为了要儿子在外面找你妈,你妈生了你,他们两个都不满意,所以我爸给了你们一大笔钱,再也没管过你们,你妈因为你没能满足她进豪门的心愿而天天打你,这怪叶家?”   白茉莉做久了贵妇人,冷不丁被人揭穿过往,能看出她很不适应。   “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好命。”她冷哼一声道:“叶凌霜,叶大小姐,你这辈子一出生就带金边,你想要什么都有人给你送到手里,你当然看不起我,可我和你有什么区别?只是我从我妈肚子里出来,可他和我妈明明是双向选择的,他和你妈也是,凭什么挨骂的只有我妈?”   叶凌霜被她的逻辑绕得想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不能这么想?”白茉莉大叫:“凭什么?明明是你爸做的孽,要怪到我妈头上来?伤害你妈的明明是你爸,凭什么不去指责你爸,而来指责我和我妈?”   这还真是一套完整的逻辑链,叶凌霜想,白茉莉前后人生这么多年,果然也拥有一套完整到无懈可击的奇葩逻辑。   “不管是我还是我妈,谁也没管过你。”她歪歪头道:“你自己说的,事情是男人做的,那你凭什么要找男人以外的人的茬呢?”   “白茉莉,你做了四十年白茉莉,居然还在惦记韩小圆那点事。”叶凌霜反笑一声,“看来你比我多活的四十年,也真是白活。”   白茉莉怒了。   她的魂魄气冲冲飘向叶凌霜,“你有什么好得意?是,我是私生女,那又怎么样?我永远爱我自己,我活得照样光鲜亮丽,我从来不因为我的身份而觉得低贱!”   “除了你和你妈,谁用低贱这个词形容你了?”叶凌霜嘴角笑意收敛,“谁骂你你找谁,韩小圆,别到处破防。我不想和你聊这些,我现在只需要问你一件事,关于陆家的事。”   白茉莉说:“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叶凌霜眸光流动,笑容忽然蔓出一丝危险来。   “你不是很爱你自己吗?可我现在就要让你魂飞魄散。” 第87章 陆家长子惊现鬼楼!   叶凌霜五岁的时候得知了世上有韩小圆这号人的存在。   她妈同她讲这话的时候一直在哭, 导致她听得前言不搭后语,后来还是从奶奶口中听懂了事情的全貌。   叶家四个少爷那阵子在为长孙之父的位置争得如火如荼,叶凌霜的爸叶大少首当其冲, 秉着多劳多得的理念, 在外不断广撒网,还真捞上来了不少鱼, 韩小圆她妈就是当中一条。   韩小圆出生前倍受瞩目, 她爸指着她成为长孙之父, 她妈指着她勇闯豪门, 可惜韩小圆就只是韩小圆, 由于少了那根把, 地位从此一落千丈。   她爸给了一笔钱打发她们, 其实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她妈仍旧很不满意,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点钱, 她可以不要名分,但她必须要荣华富贵。   男人只是她用来得到荣华富贵的工具, 她对自己的这一想法引以为傲, 甚至在来到叶家与叶凌霜的妈进行交锋时, 也昂着她骄傲的头,骄傲地道:   “叶夫人,你有那么好的家世,却只知道不断给这个男人生孩子,我看了你都觉得窝囊。”   叶凌霜借着年幼,躲在花架子后面听着她们的对话。   “是, 我不爱他,我就是想要钱, 我生韩小圆也是为了要钱。我只会从男人身上汲取价值。我和你可不一样,我只会管我自己。如果你不是叶夫人,我和你这样的人说话都会觉得我自己掉了价!”   尽管韩小圆的妈是个疯子,叶凌霜却模模糊糊觉得,她前半段话略微有那么一点道理。   当然,不管说的多有道理,她也看不得她妈挨骂,更看不得她妈挨了骂后只会哭哭啼啼,于是她气冲冲走出来,拎着自己新买的玩具鞭子将那个姓韩的女人直接抽了一顿,抽得她尖叫着在屋里跑。   叶凌霜后来回忆那天,惊觉那居然是许多命运的开始,比如从那天起她突然意识到,暴力真的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   这就是她后来学习泰拳的初心。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韩小圆,她们母女走后,她奶奶问她:“霜霜想不想多个妹妹?”   叶凌霜斩钉截铁道:“不想。”   她的奶奶穿着旗袍当风而立,忧郁地道:“可她也是你爸爸的女儿啊,她那么小,也是我们叶家的人,虽然爸爸是犯了错,但她也确实是他的女儿,是你的妹妹呀。”   “爸爸犯了错,就该让爸爸去承担啊。”叶凌霜说:“他可以多一个女儿,但我不可以多一个妹妹。”   叶老太太被她惊呆了,那一刻她有点不敢想象,叶凌霜只有6岁。   叶老太太最终遂了叶凌霜的愿。   其实这和叶凌霜本人无关,只是因为看着叶凌霜挥着她那鞭子时,她想起了叶凌霜刚走的爷。   叶老爷子年轻时家里也被他爸的小三登堂入室,他为了保护他妈受过不少罪。   叶老太太盘着他的遗物佛珠,悲伤地缅怀了她的老头许久。归根到底,她想,大儿媳妇家也不是很好摆布,要是真把那孩子接进来,还要花心思安抚他们家,不如直接拦在门外。   叶家这么多女孩,也不少她一个。   叶凌霜认为她爸眼光很差,韩小圆的妈基因有问题,她肯定有精神病,一个正常的人绝不会因为自己过的不顺就天天打孩子。   当然,叶大少的基因也不怎么样,叶凌霜每每练拳时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暴力因子熊熊燃烧,教练夸她是个好苗子,叶凌霜觉得他真会说话。   于是在养蛊一样的基因中,韩小圆顺利成长为了一个新的精神病。   叶凌霜穿越前韩小圆也才只有12岁,照理说精神病也该还在潜伏期,但韩小圆实在是太有名了,逼得叶凌霜不得不注意到了她。   韩小圆的出名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优秀,而是因为她实在太会欺负人。   叶凌霜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而这种看不起小学的时候还只停留在嘴上,到了初中却进化出了新的本领,她开始巧言令色地在学校收买人心,与她一起孤立她不喜欢的人。   韩小圆有张漂亮的脸,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这也就成为了她的本钱,让她能够靠着自己的漂亮找到各种舔狗,帮她完成各种事。   叶凌霜穿越前几天才从一个巷子里救下了一个被她按着扇耳光的女生。   韩小圆当时看她的眼神像在冒火,叶凌霜直接回了她两个耳光,于是她从冒火变成了冒金星。   叶凌霜冷冷说:“有本事就打你妈打回去,别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叶凌霜真没有特意关注她的生活,韩小圆母女不主动上前的情况下,她就可以一直当天底下没有韩小圆这号人。但架不住她奶平时没有事情做,就时常派人打听韩小圆的情况,然后念念叨叨地跟她讲。   叶凌霜从韩小圆身上深刻意识到了读书的重要性,因为韩小圆读书不多,被老师逼着读名著,读了本简爱就总爱拿简爱自比,成天和她的朋友说,尽管她是个私生女,但她不比任何人卑微。   她居然还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小公主的人设,居然还真有一群人信了。   叶凌霜觉得这世上癫的人还是多。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很多人都没长。   叶老太太得知了韩小圆在家里总是挨她妈打的事,于是又起了把韩小圆接回家的心思。   她又和叶凌霜说:“其实她也是你妹妹呀,在咱们这种豪门,总是要习惯的。这样做是对不起你妈,但孩子总是无辜的,霜霜啊,你一个女孩子,心不要那么硬。她一直被她妈打多可怜啊。”   叶凌霜说:“是我指使她妈打她了吗?还是我妈指使她妈打她了?既然事情不是我妈干的,为什么要用对不起我妈的办法来解决?”   叶老太太说:“唉,霜霜,你是个女孩子,长大了你就懂了,世界上有许多的不得已,不管怎么说,小圆是无辜的啊。”   叶凌霜说:“我也没说她犯罪了啊,哦,我觉得她还真挺容易进少管所的。奶奶,你这么在乎叶家的面子,还是不要和她扯上边了,不然她哪天进去了,你在外面也不好看。”   叶老太太半信半疑派人调查,没想到一查查出不少东西,当即受到惊吓,再也没提过韩小圆进门的事。   当然,她也没想过去阻止一下韩小圆的行为,仿佛只要和叶家没扯上关系,韩小圆的霸凌就不算霸凌。   叶凌霜其实没和韩小圆打过几次交道,但她却把白茉莉的人生看了个十成十,甚至还由于白鹃子的帮助而多看了一段。   她就是在白鹃子的幻境中认出韩小圆的。   她和她那个妈简直太像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程度。   初见韩小圆母女的叶凌霜,将那个女人的话记在了心里,那时的她辩驳不出来,她觉得这话对了一半,但也只是对了一半。   十年后,她看着和那女人长得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茉莉,终于说出了当时就想说的话:   “白鹃子对你做了什么,要上个学天天被你骂?还有陆妄的妈,还有杜小梅……你图荣华富贵,为什么总是要别人来承担代价?”   结果面前的白茉莉仰着头道:   “怎么,叶大小姐不知道这世界就是各凭本事的?我再说一遍,我不比任何人低贱,你也别觉得你从你妈的肚子里出来就比我高贵多少,我告诉你,我从来没输给过你,我只是输在了身份上!”   叶凌霜不太能理解她怎么可以把话题拐弯到这么个地方。   叶凌霜忽然感觉她也挺可怜的。   白茉莉的人生已经过到四十岁,她都是个大小伙子的妈了,可她的破防点居然还在围绕着韩小圆的那点日子。   她是真的对韩小圆的过去很有执念。   “可我一句都没说你私生女的事情啊。”叶凌霜翘了下嘴唇,“你当韩小圆的时候讲,当了白茉莉还在讲,我看你一直觉得私生女这个身份很自豪吧,每次别人提都不提,你就要拿出来不断强调。”   她顿了下又说:“你妈图荣华富贵没图成,要你来承担代价。你图荣华富贵,就要陆妄的妈承担代价?”   白茉莉的眼睛突然亮了,事实上她本人已经变成了一只魂魄,这亮度其实不太明显,但由于她诡异地笑起来。   “叶凌霜,我说你怎么一直针对我,原来你喜欢陆妄啊?你对他可真上心,连这都知道。”   叶凌霜惊了,没人听到这种话能不惊,“什么?”   白茉莉说:“叶凌霜,我说你可真够双标的,陆妄做了那么多坏事,你对他只字不提,我才害了几个人,要被你这样审判?”   叶凌霜其实很少直白地骂人,此时此刻她终于说:“你有病吧?”   白茉莉说:“哟,这就戳着你了?你这样的女人真是可怜,没想到你堂堂叶大小姐,也和白鹃子那种没见识的乡野丫头是一个样子。一辈子就守着你的男人吧,祝你和陆妄百年好合!”   叶凌霜突然什么都不想和她说了,她觉得和精神病产生争论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事。   这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且善于抓住别人的一个词来扣莫名其妙的帽子,也不知道她做韩小圆时有没有工作,又选了什么职业,叶凌霜觉得她很适合跟刘可舟一块去经营那个什么bot。   然而白茉莉话音却不停,似乎是觉得叶凌霜的沉默是由于自己说中了,更加语气昂扬地道:   “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只不过你是叶家大小姐,你姓叶,所以你才能继承集团,你才能掌叶家的权。那又怎么样?我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要不是……”她忽然断了这个话题,接着昂起头,“不管是韩小圆还是白茉莉,我的人生都无比精彩!”   叶凌霜猛然意识到她在说未来。   叶凌霜印象中最后的韩小圆还是个12岁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还会和她有什么交集,也许她回去之后才会知道。   但直到现在,韩小圆却突然说了一串无比中听的话。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对于叶凌霜而言意味着什么。   叶凌霜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嘴角都忍不住地上扬,正当她要说话时,腰间手机却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去看,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条想不到的新闻。   “花市鬼楼有人活动!疑为豪门陆家长子!精神疯癫惹人遐想!” 第88章 楚莱限定返场!   午夜十二点, 叶凌霜拎着小魂袋和几张纸走出房间。   她将魂袋抛给了司空锦,将纸递给了楚招星。   “该问的都问出来了。”   楚招星接过那几张纸上下一看,惊喜地睁大了眼, “她怎么这么配合了, 什么都肯说?”   叶凌霜一昂头,“可不是她肯说, 是我会审。”   楚招星好奇道:“你怎么审的?”   其实还真是因为陆妄。   陆妄的消息让叶凌霜激动万分, 觉得这世界真是迎来了光明, 光明之下她顿时懒得再扯皮下去, 司空锦的符纸让她能够和鬼进行实体碰撞, 于是她直接揪起白茉莉的魂, “砰”地一声就往墙上撞去。   白茉莉不哭反笑, 且哈哈大笑,“哇, 你果然喜欢陆妄啊!看见他出事一下就破防啦!哈哈哈哈哈!”   叶凌霜毫不留情, 又提着她的脑袋连着往墙上撞了好几下。   “管你是白茉莉还是韩小圆,我是人, 你是鬼, 就算我在这里直接灭了你, 我也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白茉莉仍旧在笑,且笑得一声大过一声,叶凌霜有点怀疑她是真疯了,但仔细一想魂魄又没有神经系统,于是放下心来。   但她不是来虐待白茉莉的,她是来问话的, 她原本并不想用暴力解决问题,可兜兜转转, 她们第一次见面如是这样,最后一面竟然还是这样。   叶凌霜直接抽出了一张符,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符,符纸贴在鬼身上,会让鬼重温活着时最难受的记忆。   她一直没理解,司空锦这样处事温和的人为何要研究出这样一张符。   然而再怎么不理解,现在总是能用上的。   她松开手,白茉莉的身体落在地上,就在那一刻她将符纸迅速朝她头上贴下——   她以为白茉莉会惨叫,她不知道白茉莉生平最难受的记忆是什么,也许是她小时候挨她妈打,12岁之后的韩小圆发生了什么她不甚明了,甚至连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白茉莉却闭上了眼睛。   叶凌霜是再三和司空锦确定过的,这符不会让鬼魂飞魄散,毕竟这一世已经结束,所有的罪孽都会在她死亡的那刻送到阎王的账本上,纵然再讨厌这一世的她,也不能灭掉她的来生。   白茉莉现在却像真的死了。   许久后她才睁开眼,这时她的魂魄已经淡得可怕。   叶凌霜冷着脸,和她摇了摇手中的符,“要不要再来一次?”   然而白茉莉的声音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她说:“叶凌霜,最后一次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凭什么不能做你妹妹?”   “是,我不是好人,可我差在哪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差在哪了?就因为我妈是小三,你就看不上我,可我哪里比别人差!你那几个亲妹妹哪个比我有名气?你们叶家出息的又有几个?”   魂魄明明是不能哭的,因此叶凌霜觉得这一定是个错觉,她居然在白茉莉的眼中看见了泪水。   “叶凌霜,你高高在上这么久,你有低头看过一眼吗?你看不起我妈,我妈是破坏了你的家庭,但没有我妈也有千万个女人,根源明明就在你那个爸!你也看不起我,觉得我嫁给陆正诚那样的人,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姓叶的生的孩子,荣华富贵,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东西,可凭什么你生来就有,我要变成你们口中的坏人才能得到?”   由于白茉莉看起来太过义正辞严,仿佛她是从天而降的花市正义标兵,志在拯救每一个三观不正的人类。叶凌霜乍然竟觉得她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但很快这道理就烟消云散。   “是,没有你妈也有无数个女人,可韩森*晚*整*理小圆,你该不会觉得,既然一个人注定要死,杀人犯也就只是提前让他走了个流程吧?”   白茉莉这次居然没抬杠也没嘲讽。   她低低说:“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从投胎那刻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这次叶凌霜是真笑了,“如果你的投胎叫一败涂地,白鹃子叫什么?真人版伊拉克?”   “姐姐,逼我到现在你满意了,我告诉你,我怕了,别再给我用那东西。”   她忽而惨然笑了,那张精美的皮囊宛如面具脱落,此刻竟是她人生中最真实的一刻。   “我要是不知道我是叶家的孩子就好了。”   -   “叫什么名字?”   “不,不知道。”   警察将他端详一番,“你不叫陆妄吗?”   “陆妄……陆妄,啊,我好像是叫陆妄,我记不清了!”   警察翻着手中的资料,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你是怎么到洋房那边的?”   他反复验证了半天,才确定这男人确实是陆妄。   陆妄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当初管乔的那场活动被曝上网,许多人都对陆妄的形象记忆颇深,他身上那不可一世的气场没人能忘,不少人都希望他也能进圈客串几个霸总角色。   但面前的男人实在和电视中的陆妄相去甚远。   他身上的西装应该价值不菲,如果上面没有那么多窟窿的话。   其实说窟窿也是给这衣服面子了,这几乎就等于把几块布条子披在了身上,好在他下面该遮的地方遮住了,没有造成过大的人群骚动。   警察是在巡逻时发现他的。   鬼楼附近有个小广场,不少大爷大妈爱去那边遛弯,遛着遛着就听见有个人在扯脖子喊,于是全都聚了过去。   那是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浑身衣服破烂不堪,他目光浑浊,呆滞地躺在大雨刚过的地上。   “好啊,我不后悔,人这一辈子就是落子无悔。不管怎么说,我赢啦!我赢啦!”   “都是我爸,都是我爸干的,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他,他那个人烂心肠,到处害人,他根本就不是人啊!”   “那女人死了,他的心肝宝贝死了!哈哈哈哈哈!”   “妈,妈,妈你看看我,我给你报仇了!你知道吗?我报仇了哈哈哈哈哈!”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又连着在旁边的泥潭里打了好几个滚。巡逻的民警很快被热心民众带到了现场。   围观群众中恰巧有个老太太的孙女短暂而热烈地粉过一阵子管乔,又恰巧老太太陪她去过花市活动现场,更恰巧老太太当场没看上管乔,觉得管乔长得没有男人样,但她却记住了陆妄。   ——她觉得陆妄长得有点像她初恋时那个村头小伙。   因此警察来时,她毫不犹豫地指认出了陆妄的身份。   “就是他,绝对没错,长得和我年轻时候一朋友可像了,百分百就是那个陆老板!和之前出事的那个管乔一起上过台的!嗨呀我这人记性好着呢,不是我吹,我每次去买菜……”   没想到陆妄人疯了,力气反而很大,两名民警联手才按住他,将他强行塞上警车带回了局里。   陆妄的身份一经确认,全派出所上下都惊得鸡飞狗跳。正在与市局联系之际,忽然有个年轻警察大叫:“陆家出事了!”   “陆妄他妈,他后妈,她今天也死了,她被抛尸在建筑工地里,那工地……那工地……”   他喝了口水,旁边他师父模样的人说:“别急,慢慢讲。那工地怎么了?”   “那工地就在咱们附近,也是陆家承包的!”   话音一落众人悚然,不约而同地一起看向陆妄的方向。   他进门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哈哈哈哈!我为我妈报仇啦!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瞑目了!妈啊!妈!”   在花市这种吊诡的地方,连热搜都得频频出现各种乱七八糟听过没听过的大小豪门,于是向来每个家族内部的破事都能让满城人全知道。   谁都知道陆妄家的亲缘关系。   尽管在这之前的陆妄的形象一向是:   “手腕狠辣的陆家继承人,鲜少在人前露脸,直到那次出现在顶流管乔的线下活动上,无数人好奇二人是何关系”   管乔那阵子在综艺上风头无两,和陆妄的cp也水涨船高,自从管乔另类塌房,cp粉集体消失,陆妄又没什么唯粉,自然也就没动静了。   “所长!所长!咱好像摊上大案子了!”   然而所长正忙得焦头烂额。   派出所每天都能接到很多案子,今天的案子尤其多,有个偷手机的贼在附近出没,一下午已经来了三个报案的了。   三个倒霉蛋在外面排排站,其中一个大妈自觉作为代表和警方交涉:   “孩子,我听说你们这里正在展开百日无盗窃行动呀,到底怎么就出了个贼呢?我和你们说啊,一个手机不值钱,但它代表着我们的尊严,现在谁不用手机,我老太太就不说了,这年轻小伙子,没了手机可怎么办——”   年轻小伙子猝然被点,闻声抬头。   这真是一张俊秀到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止美貌,那周身气质一看就学历出众。他似是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引到自己身上,顿了下才笑了笑,“是啊,我们都希望警方能早日破案。”   他一笑起来真是春风化雨,大妈立刻接着说:“哎呀这孩子长得是真俊,你说说,没手机多不方便,咱留个电话,今天也是缘分,我跟你说,我妹妹家小姑娘长得可漂亮了,跟你在一块保证般配……”   楚莱立刻笑不出来了。   好在警察解救了他,让他们几个去里面做笔录。   经过其中一间屋子时,当中正传来人不人鬼不鬼的吼叫,楚莱不禁向里望去——   恰巧和里面的人四目相对对了个正着。   陆妄正在仰天长啸,警察在拍桌子制止他,从刚才开始,他的情绪莫名其妙地分外激动起来,就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其实楚莱只是往里看了一眼。   陆妄却在见到那张脸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啊啊啊啊啊!楚招星!楚招星!啊啊啊啊啊!”   他当场从椅子中弹了出来,扯着脖子大喊:“楚招星!楚招星?你怎么也跟过来了?你别以为你逃得掉,我早晚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警察按倒在地上,然而他嘴里仍然在喊:“楚招星我告诉你,陆家现在马上就是我的了,陆迟迟没了她妈什么都不是,以后你早晚也要让我干……”   楚莱面色整个白了一白。   旁边的民警小心翼翼道:“不好意思打扰下,您是他说的人吗?”   楚莱压下心头起伏情绪,面色很快恢复如常,这才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陆妄仍旧在他身后叫着:   “楚招星!楚招星!你跑什么啊?你不是挺能耐吗?你要跑哪去……” 第89章 我就是你弟弟   得知陆妄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楚招星没想到自己是从楚莱口中得知的这件事, 买了新手机的楚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刻回家。   楚招星一头雾水地回去了,他想陆妄既然已经进去, 且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出逃的报道, 那楚莱明明应该是安全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楚招星一时间没想明白,但他还是回了家。   一进门, 楚莱正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削橙子。   “哥, 怎么了?”   楚莱抬头示意他坐过来。   楚招星不明就里, 顺手从前面果盘里拿了一瓣橙子吃, 听到旁边楚莱说:“你是不是认识陆妄?”   楚招星立刻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哦, 是啊, 但不熟, 我听说他得了精神病现在在派出所呢,哥你也听说了?”   “不熟——吗?”   楚莱的尾音奇怪地拖长, 他深深看着旁边的弟弟, 叫了声“招星”。   楚招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什么,但如果是坏事的话楚莱现在肯定没有心思在这里和他说话, 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于是他把笑接着撑起来, 好在他很擅长笑, 这笑容饱满快乐而富有生命力,他说:   “当然啦,他就一法外狂徒,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我可是五好市民,我要是真和他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去举报他的管乔?”   “可他为什么说一定要杀了你?”   楚招星心下一惊, 以为楚莱在陆妄进去之前和他有了一面之缘,扭头撞进楚莱黑漆漆的眼睛, 让他一时间有点难以把笑容撑下去。   “因为我举报管乔,他生气了。”他诚恳地道:“哥,你别担心,他现在已经进去了,他杀了他后妈白茉莉,他爸肯定不会救他的。”   “真的吗?”   “当然!”   楚莱又削了一瓣橙子递给他。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楚招星不打草稿就开编,“哦,那在之前……好久之前了,我跟叶凌霜去她们家办的那个豪门晚宴蹭饭,我看他在那里性骚扰服务员,我就挺身而出,估计他从那时候开始就记恨起我来了吧。”   楚莱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后来你就举报了管乔,再然后就把他得罪了个彻底,他就想要杀了你?”   楚招星说:“是啊!”   “招星。”楚莱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有时候会想,你真的是招星吗?”   楚招星竟从他眼中读出了什么,听他继续道:“我熟悉的招星,胆小,懦弱,从来不敢一口气说太多话,遇见事情能躲就躲。”   “招星,你说,人怎么会在短时间之内变化这么大呢?”   叶凌霜在床上呆呆坐了许久。   这不是因为她看见了陆妄的消息,而是因为她在想白茉莉的人生。   叶凌霜想了许久仍旧没能理解,白茉莉为什么会看谁都像舔狗。   叶凌霜是个搞不清楚事情就不罢休的人,她冥思苦想了许久,最后还真得出了一个结论:   白茉莉本身就是一个舔狗,但她不是男人的舔狗,而是她心心念念荣华富贵的舔狗。   她一遍遍给自己塑造小公主的人设,恰恰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理想中的小公主。   人人都有梦想,想做小公主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到底还是走上了她妈的老路。   她和她妈真是像,坚持觉得自己接近男人只为谋取荣华富贵是件高贵无比的事,比起真心爱男人的尤其高贵,且还要大胆谩骂出来,以彰显自己的高贵。   但比起她妈她还进化了一层,她认为所有人只要提到某个男性就一定是喜欢他。这倒是很好理解,她没经历过正常的异性关系,两个世界对她而言仍旧只有那么一丁点大,于是她惯会推己及人。   叶凌霜倒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白鹃子幻境里看到的白茉莉。   那时的白茉莉生活幸福美满,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三个哥哥一起宠她,镇子里就没人不喜欢她。   也不知道她那三个哥哥得知了她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   她做韩小圆时就一直想要当她的妹妹,然而叶凌霜想,她那样的人,哪怕是她的亲妹妹她也一定会和她断绝关系。   亲妹妹……   她有些心烦意乱。   她拿了张数学卷子出来做,平时她做卷子总是能静下心来,但这次她做了许久也没能静下心,干脆站起身来,准备去叶行云的房间看看她。   她当初在叶行云身体里苏醒,得知叶行云替她进入司空锦的珠串,受里面万鬼折磨,急得一把抓住了司空锦的领子问司空锦为什么要帮她。   司空锦却淡淡说:“都是因果,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叶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凌霜犹豫了一步,一时她居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上前又该说些什么。   叶行云先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过了头。   于是她不得不嘴快了一步,“行云……谢谢你。”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叶行云笑起来,叶凌霜不知怎的却从她的笑中辨出一点悲伤。   “不足挂齿,你先听我说。”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要和你们告别啦。”   刚经历完一场盛大的告别,叶凌霜对告别这两个字尤其敏感,她想上前一步,脚却如同粘在了地上。   最后她只轻轻问:“什么告别?你要去哪?”   她在那一刻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叶行云却说:“好啦好啦,你别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俩缘分深着呢,早晚还会再见的。”   叶凌霜声音几乎急了,她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叶行云的手腕,“什么意思?叶行云,你告诉我你在说什么?”   叶行云甩了下竟没甩开,她只好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叶凌霜忽地一把抱住了她。   她下巴垫在叶行云肩膀上,因此叶行云无从分辨她此刻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行云,你要真是我妹妹就好了。”   叶行云惊了,一时间她心中风起云涌,想说咱这辈分这可能不太合适,但看叶凌霜的状态这明显不是一个坦白的好时机,她说:“啊,没关系,差别不大。”   沈无漾给她传来消息,说她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叶凌霜会不会和她一起走这件事还待定,但哪怕叶凌霜不走,也确实待不了几天了。   别人都可以挨个再见,唯有一个人她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孟海楼。   她起初觉得体面分手是个易如反掌的事,但她现在却突然有点心慌。   她明明早就接受了这是一段长久不了的爱情,此刻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从早晨琢磨到中午,终于鼓起勇气决定打个电话出去,大家就在电话里拜拜,从此他上他的北大,她回她的西城,再也没任何瓜葛。   她给楚招星打电话时感受到了那边的拒绝,楚招星说:”有什么事这么急吗?我刚回城没多久。要不明天再说?”   “可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楚招星“我靠”一声,当即大叫:“你现在在哪?”   楚莱看他一眼,又拿了一个新橙子开始切。   楚招星觉得自己是应该把实情说出来的,起码要让楚莱记住他,逢年过节去看看他,给他烧点纸。   但他曾经问过原主,要不要让楚莱知道他已经死了的事实,原主却否定了,他说:“不用了,死都死了,他有你这样一个弟弟,不会为了我难过,挺好的。”   楚莱其实很幸福,楚招星想,他曾经有一个那么好的弟弟,会为了他做那么多事。   “是有什么事情吗?”楚莱挑眉看他。   “是有点事。”楚招星说:“我待会儿得出去一趟。但稍微等一会儿吧,哥,我刚才说到哪了?”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对。”楚招星沉重而诚恳地说:“我本来想把这件事情瞒一辈子的。”   他从那个雨夜开始讲起。   “那次逃命之后,我就发现我有了异能,我可以知道每一个遇见的鬼生前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我才知道孟海楼家里的事,我才知道管乔的事。”他一把握住楚莱的手,认真道:“哥,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很难不变。”   楚莱认真看了他半晌。   “招星。”他终于笑起来,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相信你。”   他接着闭上了眼睛,似是非常疲惫,他对楚招星说:“你不是还有事吗?先去吧,我要睡一觉。”   楚招星起身离开。   今天确实不是个太平日子。   刚一回到苏家,叶行云就急急迎上来,她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拉住楚招星,“我得和孟海楼分手。”   楚招星刚刚得知孟海楼前世的经历,如果可以他很希望叶行云能陪他最后一世,但叶行云和他不一样,她在那头还有自己的家,有爱她的家人,让她为孟海楼留在这里不回去实在是个挺缺德的事情。   叶行云说:“我觉得当面分肯定够呛能成,这事得智取,正好他现在人不在花市,我就假装被陆正诚给杀了,反正陆正诚肯定死刑实锤了,一个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再多我一笔账也不耽误什么,还能把他废物利用一把。你看怎么样?”   “我看……”楚招星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和我说实话,你喜欢孟海楼吗?”   叶行云不假思索道:“喜欢啊!”   她复而苦笑了下,“可没办法,他现在是北大的高材生。就算我把他带回去养着他,他也肯定受不了当金丝雀,他走了那么久的路才走到今天,我让他抛下一切跟我走,我和陆妄有什么区别?”   楚招星突然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第90章 大结局前篇   故事是有个长度在的, 于是楚招星和叶行云一起回到了房内,佣人正煮了一锅元宵,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于是他们放弃了去书房严肃议事的想法, 改为留在餐厅边吃边说。   这是叶行云此生最难以下咽的一碗元宵。   当然不光因为入口她才发现这元宵是一碗麻辣鸡丝拌酸菜馅元宵, 还因为楚招星说的话。   “我说这些不是要道德绑架你,我只是觉得, 既然注定要走, 那大家还是坦诚一点, 哪怕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叶行云脸色差到了极点, 简直堪比刚才的叶凌霜, 她面色空洞地看着桌子, 楚招星觉得她此刻脑中一定混乱到了难以承载的地步,因为她居然一勺一勺把那一整碗元宵都吃完了。   于是她的脸色更差了, 不光差, 还直接哭出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还想端起碗继续喝汤,楚招星实在看不下去, 从她手中夺走了那碗汤, 并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喝完水的叶行云稍稍恢复了正常。   她怔了许久, 最后连叹了两声:“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沈无漾说叶凌霜穿来和你有关,怪不得司空锦没有阻止你替她进珠串。”楚招星道:“你是想说这个吗?”   “咱们几个人,有的读档重来,有的秽土转生,所以你们还能有办法探究过去。但我是彻底没可能知道了。”叶行云道。   “如果我上辈子穿越的时间和这次一样, 咱俩上辈子稍微熟一点,说不定我们现在还能知道更多。”   “不知道也未必不是好事。”楚招星挑起眉毛, “读档重来,说不定就是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呢?”   叶行云低笑了声,“我当初看上他,其实也就是图他长得好看,现在看,要是他真的只长得好看就好了。”   “这样我说什么也去找沈叔想办法,把他带回去,一辈子养着他当金丝雀,再连他妈一起养了也没问题,反正我家大业大,我赚钱养家他貌美如花,这不就全都圆满了吗?”   楚招星也笑了一声。   叶行云的嘴角渐渐凝固,又渐渐耷拉下来,她苦笑了声说:“可他要只是个金丝雀,我现在根本就不会考虑他。”   谁都想要个圆满,可惜圆满不是元宵,随时随地就能买到。   叶行云又上楼了。   再出现在楚招星面前时,她对他说:“我和沈叔说好了,我最多还能在这里待一周,我飞一趟北京,把这件事解决掉。”   “不用飞北京了。”司空锦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正好他这两天回来了。”   叶行云和楚招星双双吓了一跳,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懊悔起为了一碗麻辣鸡丝拌酸菜馅元宵而留在餐厅这一行径。   楚招星立刻说:“啊哈哈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去给你盛碗元宵!今天这元宵可香了!”   说完他翻身就要走,司空锦说:“到现在了还要瞒我吗?”   楚招星有点心虚。   他把目光投向叶行云,那目光中满眼都是“我兜不住了”。   “要不你还是自己说吧?”   司空锦看他一眼,楚招星顿时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盛元宵!”   .   花市各家传媒这几天值班的编辑记者们都觉得自己很亏,因为新闻一条接一条地出,意味着他们必须加班赶稿,且还没有补贴。   是以在收到“陆正诚、陆妄父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已被警方正式拘捕”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花市都已经这样了,这份工作真的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苏鹂歌去世,陆正诚入狱,这花市真是要变天了。   一群摄像在门前蹲点,拍到不少新鲜照片,这些照片当夜就在一轮又一轮加班下成为了第二天的头版头条。   陆正诚被押送出来的时候并不老实,他在挣扎着嘶吼,那副向来精致的,得体的,出现在各大杂志照片上的形象如今只剩一派废墟,张大的嘴无力诉说着他的不甘,但他的手上已经戴上了手铐。每一个花市居民在看到这张照片时都不禁想,这真是这么久以来最搭他的饰品。   在他和陆妄为数不多的和谐瞬间里,他们曾经共同嘲讽过应霖和应思那父子俩,他们都认为这二人实在太倒霉,陆家比他们应家势大得多,肯定不会有被人戴上铐子的一天。   陆迟迟花瓶一样点缀在照片角落 ,娇滴滴的脸上全是泪痕,被两名刑警按倒在地,还在朝陆正诚的方向徒劳地伸手,口型甚至还在喊爸。   这位花市著名的小少爷向来以美貌和柔弱出名,楚楚可怜的样子曾经吸引过无数大人物,唯有这次,无论他再怎么眼泪汪汪,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出来帮他了。   这张照片后来被报送上去,还让那位幸运记者得了个新闻大奖,当然也因为那年扫黑除恶小组和缉毒大队全都取得了突破性成就,与这张照片中的人物交代的一系列线索息息相关。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警车的鸣笛声响彻大路,在空气中来回回荡,陆家豪华宅院终于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不论陆正诚再怎么回头,也始终看不见了。   倒也算一场轰轰烈烈的落幕。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里,外面陷入一片死寂,地下室中的傅岱才缓缓睁开眼睛。   此刻他甚至有点庆幸,幸好他没有提前夺舍陆正诚,不然现在被警察押走的就是他了。   他始终是可以出去的,并不受这里桎梏,只要离开这里,他就能去找下一个身体。   他现在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只要物色好了新的角色,立刻就能进去。   他该去哪里呢?   他一边想一边去开地下室的门,然而到了门口他才发现,自己打不开这扇门了。   警察刚刚从这里出去,他们摧毁了陆正诚的地下祭坛,将陆正诚的所有书全部当作赃物收缴,整个地下室已经几乎空了。   但傅岱隐藏了身体,没有让他们注意到他。   警察没有关门,只是将门虚掩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仍旧推不开门,并不是他作为鬼的问题。   傅岱终于感到了不对。   他在地下室疯狂地撞击起来,拼命找着屋里的各种东西往外投掷,然而全都功亏一篑。   到底是谁?他想,到底是谁?肯定不是陆正诚,他没这个本事。   也不可能是陆妄,他和他没有敌对关系,他只想利用他谋夺陆家。   傅岱越想越古怪,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开门声。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笑吟吟抬起手,“嗨,在找我们吗?”   真奇怪啊,傅岱想,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孩子,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熟悉感。   好像他们很久之前见过……那是什么时候?   他觉得自己记性很好,这么多年一切都记得很清楚,包括面前的另一个年轻人——他的大徒弟,他小时候的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   “小锦。”他也笑起来,黑雾中逐渐浮现出一团眉眼,是司空锦从小到大熟悉的眉眼,他说:“你是来帮师父的吗?”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真的想灭了我,那次在鬼楼你就该下手了,不是吗?”   他循循善诱,“小锦,你舍不得我,是不是?”   “师父。”司空锦突然叫了一声。   “我现在再叫您一声师父,您养我这么多年,我给您践行。”   傅岱心下一凉,但他和陆妄认识久了,心态已经修炼得和陆妄一样良好,他仍旧微笑着说:“那么好吧。”   “小锦,你可不可以告诉师父,为什么呢?”   司空锦淡淡道:“我可以告诉您,为什么上次在鬼楼没杀您。”   白玉珠串从他手中应声而落,“叮”一声长剑出鞘钉在地上,他说:“我只是要借着您的手,送陆家最后一程。”   “谢谢您养大我,曾经我每年都给您烧纸,但以后我不会了,因为您也不需要了。”   司空锦和楚招星不同,如果是楚招星,他一定会在这时妙语连珠一番,对傅岱进行一点冷嘲热讽,但司空锦从不讲废话,他的每一句话中都饱含了有用信息。   “您不需要了”并不是一句客气话。   司空锦再未看一眼傅岱的脸色,那柄定枭剑钉在地里,他又往下按了一按。   剑身灵气四溢,灼烧着傅岱的身体,傅岱却自顾自笑了一声,如同丝毫感受不到似的,他昂起头:“小锦,你要弑师吗?”   “不。”司空锦脚步定了下,“是除害。”   “这剑是你送我的,我拿它给你陪葬,也算全了我们一场师徒缘分。”   他再未发一言,就这么直直向前走去,那身影笔直而修长,在地上拖出漆黑的影子。   反而是他身边的楚招星没跟着走,朝陆妄很有礼貌地笑了一笑。   “拜拜啦!”他说:“可能还要等一两天,不过你可以提前猜猜,你这辈子的死法究竟是什么?”   说话间他手中骤然飞出一张灵符,符身蓝光荧荧瞬间贴上了傅岱的额头。   这是白茉莉用过的,贴在鬼身上,就会让鬼重温活着时最难受的记忆。   傅岱本能地想要逃跑,但灵符快如利剑,蓝光大作毫不留情在他头顶钉下,任凭他如何挣扎,身体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了。   他徒劳地张大了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这一刻他所有的假面尽数作废,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真切绝望。   而楚招星说完便快快乐乐地回过头,直奔前方而去。   “哎哎哎,司空锦,你等等我啊!” 第91章 大结局   离开陆家的第六日, 风起云涌。   这是写实意义上的风起云涌,因为天气不好,体育课改为室内, 给大家放电影。又因为体育老师最近在追另一个班的语文老师, 给大家放的也是个很应景的《雷雨》。   为了展示他素养的文学素养,体育老师还为大家现场讲解了一番:   “咱们嗦大臊爷和他的小妈呀, 小妈也四个可怜银, 她年纪也不大, 但四就紫能要嫁给老邹……”   “这个四萍啊, 她来到了邹家以后就想起她的过去, 四萍很不愿意来的, 但她得把女儿带回家……”   楚招星开头那段因为忙着跟齐铮掰鸭脖而错过去了, 再竖起耳朵时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不得不问前面的叶凌霜:“他说什么呢?”   “雷雨啊。”   “那什么四……等等, 他说的是侍萍啊!”   侍萍正对周朴园说:“命, 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楚招星忽然笑了。   也许他来到这个地方,也是老天看不惯这里那么多不公平的命。   第二天要给高三做模拟考场, 晚自习上到六点就放学了, 大家都很高兴。   楚招星尤其高兴, 因为放学时分他走出门,发现司空锦正在人群最前面等他。   “走。”司空锦说:“带你去买烤冷面。”   楚招星抱住他胳膊,以这么一个拖着人的姿势朝前走,“我掐指一算,今天应该有什么大好事发生了,对不对?”   远方一道惊雷擦亮天边。   司空锦的声音夹在雷中,森*晚*整*理 “陆家被雷劈了,房子起了大火, 里面什么都没留下。”   “你说的有好戏,就是指这个?”   楚招星拍手大笑,“是啊,怎么样,这个结果你喜欢吗?”   “喜欢。”司空锦说:“更喜欢你。”   楚招星把刚买的淀粉肠奖励了他一口。   “他之前那些黑雾都储存在我的小瓜里面,我来陆家给陆正诚送亲子鉴定的那次,让小瓜把黑雾吐出来,用你的灵符让它和房子的本体连在了一起,黑雾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自己就融合了回去。”   “反正他在陆家待了这么久肯定也有不少感情,就让他们一荣俱荣,多好!”   至于陆家就更简单了。   只需要在陆家成为空宅之后,拔掉陆家房顶的避雷针,再在指定位置放好引燃物,天罗地网布置完毕,一场倾盆大雨就可以解决一切。   “拆除避雷针……”司空锦不禁笑了下,这一笑好看极了,“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你还有这门手艺。”   “虽然我待你开发的手艺还很多,但这确实是一门新的。”楚招星又把手中淀粉肠喂了他一口。   “还记得封昌爷爷吗?”   司空锦挑了下眉。   “他牺牲之前,可是物理系的高材生。”   “你知道那个年代物理高材生,尤其还是他那导师带出来的,现在都是什么级别了吗?”   看司空锦还在反应,楚招星在他额头点了一点,哈哈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好玩啊!”   耳边雨声沙沙,地面开起一朵又一朵水花。   “你的小瓜能看见傅岱一辈子最痛苦的回忆是什么吗?”   “想知道啊?”   “嗯。”   “想知道的话……再说!”   所有人得知了此事都很开心,包括即将辞行的叶行云。   叶行云的告别宴上,叶凌霜吃了整整一碗酒酿圆子。   酒酿圆子本来是楚招星点的,叶凌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盛了一碗,待到大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扑到了叶行云身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时空裂缝后面的沈无漾,在惊楞片刻后,他第一反应是摸出手机,对着面前场景疯狂录像。   “老板啊老板,原来你年轻时候是这样的。”   叶凌霜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   从初见开始,一直说到她在学校不好好学习,成天吃喝玩乐,最后她说:“你不许走!你就是不许走!我不管你是哪来的,你多陪陪我!”   叶行云极快地颤了下睫毛,此刻如她也笑不出来了,她想,她大概会一辈子怀念现在的叶凌霜。   原来她年轻时是这样的。   她快速定了下心神,鼓起一个笑容来,她说:“我们会再见的,百分之二百。”   叶凌霜红着眼睛看她:“那再见要多久?”   叶行云心中快速算了下时间,心道一声不妙,“……可能有点久。”   她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我不在的日子里,你有特别精彩的人生,你会变成你一直期待成为的样子,你会大放光彩,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知道你有多了不起。”   “你会整顿你讨厌的那个叶家,会让所有烂人得到制裁,会扶持很多优秀的人,会是无数人崇拜的对象。”   在叶凌霜愣神之际,她忽然凑近她,笑容狡黠,极快地说了个日期。   “记住了,那天去产房给我取名,我喜欢这个名字。”   然而丝毫没给叶凌霜问下去的机会,她当即抬头对司空锦道:“快,让她直接昏过去!”   司空锦抬手挥出一张灵符,落在叶凌霜身上那刻,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楚招星及时推来一把椅子,让她稳稳落在了上面。   这场闹剧持续了一会儿,而沈无漾能撕开时空裂缝的时间并没有许久,因此剩下的告别时间集体压缩,大家决定先让孟海楼登场。   楚招星正准备拉着司空锦和齐铮一起给他们腾个地方,却只听孟海楼轻声说:“保重。”   他接着笑了笑,那笑容清浅,宛如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还是那个温润学年第一。   他说:“要好好活,活很久很久。”   叶行云应该是要哭的。   但她强行忍住了,她说:“你也是。”   随后发生了什么,楚招星也就不知道了,他们集体背了过去,过了可能有五分钟,他听到叶行云说:“咳,咳咳咳……楚招星,你过来。”   楚招星回头一看,已经没有不适合他看的场面,于是他走了过去,叶行云一把抱住了他,趁这时在他耳边斩钉截铁道:“别让孟海楼知道。”   她塞给了他一样东西。   时光碎片在眼前消失时,沈无漾和楚招星挥手告别:“等我再修炼修炼,如果还能再见,我们争取有吃顿饭的时间。”   “好!”楚招星挥挥手,“一言为定,等你哦沈叔,我会想你的!”   时空裂缝中最后传来的是沈无漾的骂骂咧咧声。   当他们再落地时,耳边传来了女佣激动的喊声:   “叶总!叶总您醒啦!您终于醒了!”   叶行云终于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眨眼间又是另一个夏天。   新的夏天发生了很多事。   《我们上床吧》第二季火热开播,熟悉的导演熟悉的配方,这次形式改变,多了个戴着面具的神秘嘉宾。   楚招星总觉得这个神秘嘉宾看起来很熟悉,尤其在他糯叽叽说话的时候,那种不男不女的调子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因为他的加入,楚招星觉得这季节目简直太没意思了,每场都是神秘嘉宾在哭,剩余嘉宾在哄,几个人争抢和他上床,楚招星看了两期就直接弃了。   这实在不太配做他高考前的调剂。   他换了个宫斗剧看,顿时了然,剧里的太监讲话和神秘嘉宾的动静一模一样。   然而直到高考结束这综艺也没有结束,反而是从租的房子搬走时,放暑假的孟海楼回来帮他收拾,发现了叶行云留给楚招星的铃铛手串。   是可以和叶行云世界联络的铃铛手串。   如果不是搬家的时候纸壳箱子不堪重负在一楼大厅碎了,装它的盒子从里面掉出来,他绝不可能让它出现在孟海楼面前。   孟海楼不需要这东西,他和叶行云都明白,孟海楼只需要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失忆。   然而孟海楼却说:“下次你们打电话,能不能让我在后面听一次,我保证,我一定不说话。”   好在那恰是报志愿那几天,大家也没工夫再打电话,倒是《我们上床吧2》出了个更大的大事——   这位神秘嘉宾居然是消失已久的陆迟迟。   楚招星背着那本沉甸甸的大数据回学校上报志愿指导课时,网上正吵得热火朝天。   “事发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小男孩呀,他爸他哥都贩毒了没错,但这也恰恰证明了他是清白的,如果他有错他也该抓进去了,有些人能不能别那么三观卫士啊?”   “迟迟别怕,你的天亮了,现在有我们爱你,轻舟已过万重山!”   “明明曾经是小少爷却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家庭问题我们不否认,但他真的是个很值得的好孩子呀,有些人就不要网络执法了吧?”   楚招星看得瞠目结舌,尽管这互联网一向让他瞠目结舌,但事情才过了这么久,这些人的言论居然能收获惊人的点赞量,也实在让他震撼。   “楚哥,你想报清华还是北大?”   齐铮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考。   楚招星看着自己手头的大数据,其实这东西对他来说毫无价值,因为除了第一页,后面的他根本看都不用看。   “清华还是北大……”   他念了一遍,忽而转问齐铮,“你呢?”   “我还是想上北大,但我的分上了北大也是个垫底专业,选不了计算机,要是去人大的话我就可以直接选计算机……所以我到现在还在犹豫。”   “这确实值得犹豫一下。”楚招星边说边抬起手,“哎,你想考……”   他话音在此顿住,连着齐铮的面色也暗淡下来。   叶凌霜在一年前回到了她的世界,和叶行云不一样,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一别也就是再也不见了。   她只留下了一句话:“很高兴来到这里,很高兴认识你们。”   为了让情绪调动一下,齐铮立刻扯了个新话题:“楚哥,你说陆迟迟会不会被封杀”   “不知道。”楚招星轻笑一声,“而且,就算封杀一个陆迟迟,未来也总会涌现出新的陆迟迟。”   齐铮愣神之际,白晓音从前桌的位置回过头,“你刚才是不是扒拉我了?”   楚招星笑了笑,“没什么,你要报哪?”   “我要去香港。”白晓音说:“你呢?你报清华还是北大?”   楚招星说:“还没想好。”   但他心里有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第三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是越洋电话中的楚莱。   “招星,你想考哪?”   他没问清华还是北大,楚招星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选那两个学校?”   楚莱哑然失笑,“你还真不打算啊?”   “是啊——”楚招星长长远远地拉开音调,“它们都很好,但它们不合适。”   他面对着电脑深吸一口气,在“提前批”的网页上敲下了一串数字代码。   下一个框中是一所学校的名字——   “中国公安大学”   楚招星点击确认。   他抬起头,司空锦正在旁边看着他,“要去北京了?”   “是啊。”楚招星笑了笑,“毕业我一定回来,但这四年你得去北京找我了。”   司空锦说:“好。”   他总是对他说好,楚招星想,好在这么多年终于过来,也确实值得一个好。   阳光洒落,一切正好,又是一场新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