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冷面仙尊的小夫郎》作者:orly   简介:   无女主!!!双男主!!面冷心热攻X呆萌软糯受   沈迟是个软糯的小废物,未婚夫嫌他丢人,把他藏在后院。   后来他为了给未婚夫摘草药掉进秘境,遇到了一个冷冰冰的男人。   那个男人教他种田,喂他吃鱼,在打雷的夜里把他抱进怀里。他们在小村庄里过完了一辈子,从年轻到白头。   秘境崩塌那天,男人说:“等我。”   沈迟就等了,逃了婚,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路过一个小镇时,妖邪作祟,他被困在人群里。   远处有人御剑而来,一剑斩落妖邪。   “夫君。”   那人转过头,眼眶红了。   而前来抓他的未婚夫,在原地愣成了傻子。   中间有一点点小虐,但是很快,很快就会写完的。   *   遇见你之前,我只是一具空壳。你的到来,才给我注入了灵魂。   ​ 第1章 萧家的后院   [有生子!!!本文是生子文!]   [双星!双星!!!]   安静到沈迟有时候会忘记外面还有人。   他住在这里已经7年了。   17年前,因为沈老爷子救过萧家老爷子一命于是以天道立誓后辈定下婚约。   沈迟和萧慕之就这么定下娃娃亲,十岁那年,沈迟被送进萧家。   沈迟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娃娃亲”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住进了萧家,然后就成了萧慕之的人。   萧慕之是萧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弟子,年纪轻轻就已经筑基还拜了玄清仙尊为师,整个落云宗都对他寄予厚望。   而沈迟呢?   沈迟是一个连灵气都感知不太清楚的人。   他天生经脉异常,修炼起来比别人慢十倍不止。再加上他天生阴阳同体的体质,在修真界算不上“正常”。两家长辈定下这门亲事,与其说是结亲,不如说是把沈迟这个“不好处理”的孩子塞给了萧家。   萧家收下了,但也只是收下了。   萧慕之也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起沈迟。   有同门问他:“慕之,听说你有婚约?”   萧慕之会淡淡地说:“长辈定的,不提也罢。”   有师姐妹对他示好,他也不拒绝,不解释,不澄清。   沈迟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萧慕之偶尔会来后院看他,带一些吃的,或者坐一会儿。   有时候萧慕之心情好了,还会摸摸他的头。   沈迟觉得,这就是对他好了。   毕竟从小到大,也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很好”“你很乖”之类的话。萧慕之不骂他,不打他,给他地方住,给他饭吃,偶尔还来看他——这已经很好了。   “沈迟。”   沈迟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看到萧慕之站在院子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人很精神。沈迟也觉得他好看,但他说不出来“好看”这个词,只是乖乖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慕之哥哥。”   萧慕之走进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沈迟也跟着坐过去,坐在他旁边,不近不远。   “你最近在做什么?”萧慕之问。   沈迟想了想:“我在种花。”   “什么花?”   “不知道,种子是阿嬷给的,还没开出来。”阿嬷是沈迟的奶妈,从他一出生便跟着沈迟,来了萧家,自然也就带着阿嬷   阿嬷对沈迟很好。   萧慕之“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沈迟不觉得尴尬。他本来就不太会说话,萧慕之不说话,他就不说。   过了一会儿,萧慕之站起来:“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沈迟点头:“好。”   萧慕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迟还坐在原地,歪着头看着他,像一只被留在原地的小动物。   萧慕之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沈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花。   花还没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但他每天都浇水,每天都看。   那天晚上,沈迟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人,热热闹闹的,但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他站在人群中间,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找谁。   然后他看到了萧慕之。   萧慕之站在很远的地方,和几个人说着什么,笑得很温和。沈迟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喊了一声“慕之哥哥”,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   萧慕之没有回头。   沈迟就站在原地等。等啊等,等到梦都散了,他也没等到萧慕之转过来看他一眼。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迟躺在被窝里,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心里有点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后面他去问了阿嬷。   阿嬷说,他这是“长大了,有心事了”。   沈迟不太懂什么叫“心事”,但他知道,从那天以后,他再看萧慕之的时候,心里会多跳一下。   就一下。   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发现。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迟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早上起来浇花,然后吃早饭,然后发呆,然后吃午饭,然后继续发呆,然后吃晚饭,然后睡觉。   他有时候会想,外面的人是不是也这样过日子?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想不明白。 第2章 送粥   这天,沈迟正在院子里给花松土,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很少去前院,也不太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这次的声音很大,他忍不住放下小铲子,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   几个萧家弟子匆匆走过,脸色都不太好。   “……慕之师兄受伤了……”   “……听说是在秘境里遇到了妖兽……”   “……伤得不轻,连玄清仙尊都惊动了……”   沈迟听到“慕之”两个字,愣了一下。   萧慕之受伤了?   他站在院门口,想了很久。   他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以前萧慕之受伤,都是别人照顾他,沈迟从来没有被叫去过。   但这次,他不知道怎么了觉得自己该去看看。   他走出后院,沿着走廊往前院走。他不太认得路,走了好几次错路,最后还是跟着人声找到了萧慕之的房间。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萧家的长辈,有萧慕之的师兄弟,还有几个穿着落云宗弟子服饰的陌生人。   沈迟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到萧慕之满头大汗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他往里走了一步,被人拦住了。   “你是谁?是来干什么的?”   沈迟抬头看那个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弟子,表情冷冷的。   “我来看慕之哥哥。”沈迟说,声音软软的。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看他是谁。   “慕之师兄现在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要靠近。”   沈迟“哦”了一声,退后一步,站在墙边。   并没有走。   他就在那里站着,等。   等了很久,人群渐渐散了。那个拦他的弟子也走了,换了一个人在门口守着。   沈迟还站在那里。   他站得腿有点酸,就靠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又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进不去又舍不得走的小猫。   守门的弟子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沈迟想了想:“我是沈迟。”   守门弟子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皱了皱眉:“你和慕之师兄什么关系?”   沈迟又想了想。   什么关系呢?   “我是他的……”他顿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未婚夫”三个字,但他不确定可不可以说。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件事能不能告诉别人。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萧慕之的声音:“外面是谁?”   守门弟子推门进去,小声说了几句。沈迟听到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萧慕之的声音传出来:   “让他进来吧。”   沈迟走进房间的时候,萧慕之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看到沈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沈迟站在床边,看着萧慕之苍白的脸,“你疼不疼?”   “不疼。”萧慕之说,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在说谎。   沈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   萧慕之看着他,淡淡道:“你回去吧,我没事。”   沈迟摇了摇头:“我陪你一会儿。”   萧慕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沈迟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   他的目光落在萧慕之因为受伤而被绑上了绷带的胸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被子上的花纹,看窗户透进来的光,看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急不躁,做什么都慢慢的。   萧慕之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沈迟小声说了一句:   “慕之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语气绵软温和。   萧慕之心里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迟,睡了过去。   沈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但他不敢动,怕吵到他。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暗下来,萧慕之醒了,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嗯?”沈迟揉了揉眼睛,“我在陪你呀。”   萧慕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回去吧,天黑了。”   沈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说。   萧慕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沈迟就当他是答应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慕之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迟眨了眨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萧慕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沈迟的时候。   那时候沈迟才十岁,小小的,软软的,被沈家的人送到萧家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孩,心里想的是:这就是我未来的道侣?   那时候他觉得不甘心。   现在呢?   萧慕之闭上眼睛,不想了。   第二天,沈迟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粥。   “我自己煮的。”他把罐子放在床头,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但你受伤了,要吃点东西。”   萧慕之打开罐子看了一眼。   粥煮糊了,黏在锅底,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沈迟看他的表情,小声说:“不好吃就算了。”   萧慕之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糊了。   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还行。”他说。   沈迟眼睛亮了一下。很亮很亮。   萧慕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拿不出手。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是萧慕之,落云宗的天才弟子,玄清仙尊的徒弟。   他不能被一个“小傻子”牵住手脚。   沈迟不知道萧慕之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萧慕之喝了他煮的粥,还说了“还行”。   这让他开心了一整天。   他回到后院,蹲在花盆前,看着那棵还没开花的苗,小声说:“你快开吧,开了,我就给慕之哥哥看。”   花没有回应他。   他也不着急,浇了水,拍了拍土,然后坐在台阶上,等着明天再去给萧慕之送粥。   萧慕之的伤一天比一天重。   沈迟不知道具体有多重,但他注意到,萧慕之的床前多了几个落云宗的长老,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连那位传说中的玄清仙尊都来了一次,虽然只在房间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但整个萧家都轰动了。   沈迟没见过玄清仙尊。他只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一角白色的衣袍,像云一样飘过去了。   他继续每天给萧慕之送粥。   萧慕之喝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看一眼,摇摇头,就让沈迟端走了。   沈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粥端回去,自己喝了,然后坐在台阶上发呆。   那天,他在后院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穿着落云宗的弟子服,眉目清秀,笑起来很甜。   “你就是沈迟?”她问。   沈迟点头。   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慕之师兄的师妹。”   沈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就站在那里,等她说话。   师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慕之师兄的伤,你知道吧?”   沈迟点头。   “需要一味药,叫九转灵芝。”   沈迟点头。他听说了。   “那东西长在落魂崖。”她叹了口气,“落魂崖那地方,凶险得很。我们落云宗去了好几个弟子,都没能采到。慕之师兄也是为了采那东西才受的伤。”   沈迟听到“落魂崖”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落魂崖在哪里?”他问。   师妹给他指了方向:“往北,过了黑风岭,有一片红色的山崖,就是了。不过你可别去,那地方太危险了,你去也是送死。”   沈迟“哦”了一声。   师妹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他想的是,萧慕之受伤了,如果那药采回来了,萧慕之的伤就能好了。   他回到后院,开始收拾包袱。   干粮、水壶、一把小刀。就这些。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迟从后门溜了出去,朝着北边走去。   他不知道落魂崖有多远,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的脑子还没想到“害怕”这两个字。   他只想着,采到药,回去,萧慕之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走了两天,他到了落魂崖。   落魂崖果然如其名,风很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像是丟了魂一样。沈迟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衣袍的男人跟在他后面。   沈迟不认识他们,但他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   “小兄弟,一个人啊?”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道。   沈迟“嗯”了一声。   “去落魂崖?”   沈迟又“嗯”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那地方可不好走,我们带你去?”   沈迟想了想,觉得有人带路挺好的,就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他旁边,开始跟他说话。   “你为什么要去落魂崖?”   “采药。”沈迟说。   “什么药?”   “九转灵芝。”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那东西长在什么地方吗?落魂崖最深处,悬崖底下。要下去可不容易。”   沈迟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下去,但他觉得到了再说。   那两个人一路带着他,翻过了黑风岭,到了一片荒凉的山谷。   山谷里寸草不生,地上是黑色的石头,空气里有股硫磺的味道。   远处,有一片红色的山崖,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那就是落魂崖。   沈迟朝那片山崖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脚下的地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那两个人停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看着地面,脸色变了:“是秘境……这下面有秘境……”   “什么?不是说还要三天才开吗?”   “我不知道……快走!”   那两个人转身就跑。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白色的光,柔柔的,淡淡的,像月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没有跑。因为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要跑。   白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   沈迟低头看了一眼,裂缝下面是一个很深很深的空间,看不到底。   他还没来得及想“掉下去会怎样”,脚下的石头就塌了。   他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体不停的往下掉。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自己会掉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药还没采到。   萧慕之还在等他。   然后白光吞没了他。   沈迟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不是落魂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远处有一个小村庄,炊烟袅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好像没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身体传来阵痛,应该是从上面摔下来了的,不过还能忍。   踉跄的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哦”他自言自语,“我应该是掉进秘境里了。”   然后又想了想:“可是秘境不是还没开吗?”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出去,怎么采到九转灵芝,怎么回去找萧慕之。   他朝村庄走去,肚子叫了一声。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他这样想着,脚步轻快了一些。 第3章 村庄   沈迟走到村口时,立在村口的石头上写着“桃溪村”。   他已经走了好一会,身上又痛,肚子又饿,再也坚持不住了,便扶着石头,慢慢往地上倒去。   闭眼前,他看见一个杵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爷爷朝他走来。沈迟伸手向前抓了抓,什么都没抓住,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沈迟再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屋檐。   他缓了好一会才坐起身来,脑子嗡嗡的响,嘴里干得要命。   这时,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过了几息,一个破旧的碗盛着清水,举到了沈迟眼前。   沈迟顾不上那么多,双手捧起碗就往嘴里倒,一口气喝完了。   放下碗,他才看清给他倒水的人。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破旧的麻衣,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娃娃,你是哪里人呀?”老人开口问道。   沈迟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干,发出的声音又哑又小:“很远的地方……”   老人“哦”了一声,也没追问,只是笑呵呵地在他床边坐下来。   “你倒在村口了,是我家老头子把你背回来的。”老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就是身子还虚。”   沈迟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换了。不是他原来那件,而是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袖口宽宽的,领口松松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愣住了。   “我的衣服……”他小声说。   老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是我给你换的。你原来那件摔破了,沾了不少泥和血,我拿去洗了。”   沈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   老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你身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沈迟心里一紧。   老人指了指他的腰后面:“给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后腰上的那颗红痣。”   沈迟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腰。他不知道自己那里有颗痣。   老人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咱们这儿有些人,身上都有这样的痣。”他说,“你既然也有,那就是咱们这儿的人。所以你安心住着,别想那么多。”   沈迟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李爷爷,”他问,“您知道九转灵芝吗?”   李爷爷愣了一下:“九转灵芝?那是什么?”   “一种药草,”沈迟说,“金色的,能治伤。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它。”   李爷爷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咱们后山倒是有灵芝,但不是金色的,是褐色的。”   沈迟心里一沉。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掉下悬崖,摔了一身伤,结果这里没有九转灵芝。   那萧慕之怎么办?   他低下头,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不说话。   李爷爷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孩子,你是为了救人?”   沈迟点头。   “那你现在出不去,急也没用。”李爷爷说,“先把伤养好。等好了,我帮你打听打听。”   沈迟抬起头,看着他“谢谢。”   李爷爷笑了笑,“这地方大着呢,你先养着,别急。”   沈迟想了想,觉得李爷爷说得对。急也没用。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就算知道九转灵芝在哪,也去不了。   “谢谢李爷爷。”他说。   李爷爷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老头子,人醒了,进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进来,手里拄着拐杖。沈迟认出来了,就是他昏倒前看到的那个老爷爷。   老头在床边坐下,上上下下看了沈迟一遍,点了点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李爷爷指了指老头,对沈迟说:“这是我家老头子,姓王,你叫他王伯公就行。”   “我们是这桃溪村的村长,”李爷爷笑呵呵地说,“你安心住着,别想那么多。”   沈迟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谢谢王伯公,谢谢李爷爷。”他说,声音软软的。   王伯公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先养着,等好了再说。”   李爷爷又给他倒了一碗水,这次是温水,加了点蜂蜜,甜甜的。   沈迟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喝着喝着,他又想起了萧慕之。   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找人来找自己。   沈迟把碗放下,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伤好了,就去找九转灵芝。找到就回去。   他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4章 养伤   沈迟在床上躺了五天。   说是养伤,其实也没什么好养的。王伯说他没有伤到骨头,只是皮肉磕破了不少,加上从高处摔下来,身子震着了,需要好好歇歇。   沈迟就好好歇着。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怎么出去。   他知道自己在秘境里。掉下来的时候他就想明白了——落魂崖下面不可能有村庄,不可能有蓝天白云,不可能有炊烟。这里只能是秘境。   可是知道又怎样?   他出不去。   沈迟虽然修为一般,天赋不好,甚少出门,但秘境的事他还是听说过的。   秘境是大能陨落后执念所化的小世界。大能生前有多强,秘境就有多凶险。想要破开秘境出去,只有两种办法——要么顺着秘境主人的执念走,完成他没做完的事,解开他没解开的心结;要么,凭借绝对的实力,强过秘境主人,一剑劈开。   第一种,他连秘境主人的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二种,他连灵气都感知不清楚。   但后来他隐约听人说过,还有一种秘境。   那种秘境的主人,不是想让人完成什么任务,而是想让进来的人“体验”什么。比如体验一次凡人的一生,比如体验被人爱着的感觉。这种秘境没有任务可做,没有捷径可走。进来的人,只能顺着秘境主人的心意,活完一辈子。   但是这种秘境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他试着问过李爷爷:“爷爷,咱们这儿有出去的路吗?”   李爷爷正在给他换药,头都没抬:“出去?往哪出去?”   “就是……离开这里。”   李爷爷笑了:“这村子四周都是山,翻过山还是山,再翻还是山。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村子有外人进来过。你是头一个。”   沈迟沉默了。   他不能说“我是从外面掉进来的”,因为李爷爷说过——他身上有红痣,是“这里的人”。   一个“这里的人”,怎么会想着离开?   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又过了几天,沈迟能下床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但沈迟心里不踏实。   萧慕之还在等他。   九转灵芝还没找到。   他却被困在这个秘境里,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想什么呢?”   李爷爷端着一碗红薯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迟接过碗,捧在手里,没喝。   “李爷爷,”他说,“您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金色的灵芝?”   李爷爷想了想:“金色的?没见过。后山倒是有灵芝,不过是褐色的。”   沈迟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薯汤,不说话。   李爷爷叹了口气:“孩子,你还在想着那件事?”   沈迟点头。   “你出不去,想也没用。”李爷爷说。   沈迟知道李爷爷说的是对的。   但他还是想。   那天下午,沈迟趁李爷爷午睡,一个人走到村口。   村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写着“桃溪村”三个字。   石头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的山。   沈迟沿着那条路走。   走了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草越来越深。最后,路消失了,前面是一片密密的树林,没有路,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沈迟站在树林前面,站了很久。   他想:往前走,也许能走出去。   但也许走不出去。   也许会迷路,再也回不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桃溪村已经看不到了,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和路两边无边无际的田野。   沈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一步一步。   回到村子的时候,李爷爷正站在门口等他。   看到他回来,李爷爷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说:“红薯汤凉了,我给你热热。”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李爷爷佝偻的背影走进灶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走进院子,在枣树底下蹲下来,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困在一个出不去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坐着。   萧慕之还在等他。   他要活着,要找到九转灵芝,要回去。   在那之前,他得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沈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灶房。   “李爷爷,我来帮您烧火。” 第5章 初遇   沈迟在村长家住了半个月,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能跑能跳,能劈柴能挑水,和刚被捡回来那会儿判若两人。   但他心里越来越不自在。   李爷爷每天给他做饭,王伯每天帮他干活,他白吃白住,什么忙都帮不上。   虽然李爷爷说过“把这儿当自己家”,但沈迟觉得,自己毕竟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想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开了口。   “李爷爷,我想搬出去住。”   李爷爷正在喝粥,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搬出去?住哪?”   “王伯公说村里还有空屋子,”沈迟说,“我想去看看。”   李爷爷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娃娃,一个人住像什么话?”   沈迟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已经麻烦您太久了……”   “麻烦什么?”李爷爷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又不是外人——”   “爷爷,”沈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试试自己过。”   他的声音干净澄澈,但语气很坚定。   李爷爷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去看看那间屋子。不过有什么事随时回来,听见没?”   沈迟点头:“嗯。”   王伯公带他去看屋子。   那间屋子在村东头,离村长家不远,半炷香的时间就到。   沈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土墙茅顶,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灶台屋外是在院子里的一个棚子下,是泥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墙角砌着一堆柴火。   窗户上糊着纸,有些地方破了,风一吹就噗噗地响。   王伯公站在他身后,说:“这屋子空了好久了,之前住的人搬走了。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再住我那儿。”   沈迟摇头:“我觉得挺好的。”   他走进去,摸了摸那张木板床。硬的,但能睡。   他又看了看灶台,看了看铁锅,看了看墙角堆的干柴。   够了。   他一个人住,够了。   “王伯公,我就住这儿了。”沈迟说。   王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回头我给你送点被褥过来。”   “我自己去拿就行。”沈迟说,“已经麻烦您太多了。”   王伯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沈迟搬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村长家抱了一床被褥,把自己的几件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又去灶房拿了两个碗、一双筷子、一把勺子。   东西不多,摆在那张方桌上,空空荡荡的。   沈迟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很安静。   他以前在萧家后院,也是一个住。那时候他不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萧家后院还要安静。   因为他知道,这里没有萧慕之会偶尔来看他。   没有萧慕之。   只有他自己。   沈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捡了几根柴,生了火,烧了一锅水。   水烧开了,他舀了一碗,捧在手里,坐在门槛上喝。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调。   有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有人在巷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在远处叫了几声。   沈迟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安静。   他只是还没习惯而已。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迟每天早起,劈柴,挑水,做饭,然后把院子扫一遍。屋子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东西少,但看着舒服。   他还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棵菜。种子是李爷爷给的,说是青菜,长得快。   沈迟每天浇水,蹲在地边看那些小苗有没有长出来。   等了好几天,土里终于冒出了绿芽。   沈迟蹲在那里,看着那一点点的绿,看了很久。   “长了。”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高兴。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不,不是一个人。   李爷爷会时不时来看他,带点吃的,问问他还缺什么。王伯会帮他劈一些大块的柴,说他力气小,劈不动。   沈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个村子的一员。   但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这里是秘境,他不是这里的人。   他还是要出去的。   只是他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试过。他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走了好几次,每次都走到那条路消失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前面密密的树林,站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但他知道,急也没有用。   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迟这样想。   那天傍晚,沈迟正在院子里给菜浇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他。   “沈迟!沈迟!”   是王伯公的声音,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沈迟放下水瓢,走到院门口,看到王伯领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袍,面容冷峻,眉头微皱,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王伯公走到跟前,擦了擦汗,对沈迟说:“沈迟啊,这位是新来的,叫谢云疏。村里没屋子了,就你一个人住,让他跟你挤挤。”   沈迟看了看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看了看沈迟。   沈迟想了想,轻声说:“哦,好哦。”   谢云疏就这么住了进来。 第6章 同住   待王伯公走了之后,沈迟和谢云疏还在原地互相注视着。   刚才只是浅浅看了一眼,现在才看清眼前男人的模样。   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石那种冷浸浸的白。眉眼很深,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冷意。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鼻梁上那颗痣。   很小,很浅,长在鼻骨左侧,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一一那颗痣像是谁用毛笔尖轻轻点上去的,在这张冷冰冰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   沈迟盯着那颗痣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移开目光。   然后转过身子,推开了门。   “进来吧”   谢云疏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土墙,茅顶,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叠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方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   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一张床。   沈迟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软软地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谢云疏皱了皱眉。   “你睡地上?”   “嗯。”沈迟点头,“之前也是睡地上的。没事,我不怕硬。”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瘦瘦小小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伤应该刚好不久。让他睡地上?   “你睡床。”谢云疏说。   沈迟歪了歪头:“可是你比我高,地上更不舒服呀。”   谢云疏没接话,弯腰把床上那床薄褥子抽出来,铺在地上。   “我睡地上。”   沈迟看着他铺褥子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走过去,把床上剩下的被子叠了叠,放回床头。   “那我去做饭了。”他说。   灶房在屋子外面,是用土坯搭的一个小棚子,四面透风。灶台是泥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旁边堆着干柴和一把豁了口的大菜刀。   沈迟蹲下来生火,火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烟呛得他咳了几声。   他从灶台旁边的罐子里舀了一碗米,淘了淘,下到锅里。又从竹篮里翻出一把青菜,在水盆里洗了洗,切成段。   炒菜的时候油放多了,滋啦一声,火苗蹿上来,沈迟吓了一跳,赶紧用锅盖盖住。   等火下去,他掀开锅盖看了看——青菜炒得有点蔫,但还能吃。   他又从碗柜里端出一小碟腌菜,是李爷爷昨天送来的,萝卜条,咸咸的,脆脆的。   粥煮好了,菜也炒好了,沈迟把饭菜端进屋,放在方桌上。   “吃饭了。”   谢云疏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青菜炒得有些过火,颜色发黄,但闻着挺香。腌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厚有的薄。   沈迟坐在对面,端起碗,小声说:“我不太会做饭,你将就吃。”   谢云疏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咸了。   但他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吃完了碗里的粥。   沈迟看他吃完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根萝卜条,嚼得嘎嘣脆。   谢云疏没有催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窗外。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枣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吃完饭,谢云疏站起来,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洗。   沈迟跟在后面:“我来洗就行——”   “你做了饭。”谢云疏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蹲在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用丝瓜络擦洗着碗沿。动作不快不慢,不像是在做家务,倒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沈迟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里,那个人的轮廓有些模糊,肩膀很宽,腰背很直,即便蹲在那里洗碗,也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端正。   沈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转身进屋,把桌子擦了一遍。   等谢云疏洗完碗回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沈迟从灶房提了一壶热水进来,倒进木盆里,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   “你先洗。”他说。   谢云疏看着那盆水,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弯腰洗了脸,又洗了手。   沈迟等他洗完,换了水,自己也洗了。   两个人洗漱完,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沈迟吹灭了灯。   “睡吧。”他说,声音在黑夜里软软的。   他爬到床上,盖好被子。   谢云疏躺在地上,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稻草硌着后背,不太舒服。   他没有动。   黑暗里,他能听到床上传来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慢的。   没过多久,那呼吸声就变得均匀了。   沈迟睡着了。   谢云疏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听着床上那个人平稳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这一晚,他想了很久。 第7章 命定   谢云疏是被师兄的一句话引来的。   那日他在落云宗后山闭关,师兄木常之找上门来,手里捏着一枚龟甲,脸色难得地郑重。   “师弟,我给你算了一卦。”   谢云疏睁开眼,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师兄,微微皱眉。   “什么卦?”   “姻缘卦。”木常之把龟甲递过来,“你猜怎么着?你的命定之人,在一处秘境里。”   谢云疏没接那枚龟甲。   “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你不信,”木常之笑了笑,“但卦象不会骗人。那个秘境就在落魂崖,不久后现世。你去不去,随你。”   木常之说完就走了,留下那枚龟甲和一句话。   谢云疏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从来不信命。修炼至今,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但师兄的卦,从未失算过。   他想了三天。   三天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去落魂崖。   不是为了什么命定之人,是为了“机缘”。   卦象上说,那处秘境里有他的机缘。机缘不一定非要是人,可以是功法,可以是法宝,可以是任何东西。   他不需要道侣,但机缘,他需要。   去落魂崖之前,他去看了萧慕之。   萧慕之是他最小的徒弟,入门不过五年,天资极好,修炼也勤奋。前些日子在一处秘境里受了伤,伤得不轻,一直卧床休养。   谢云疏走进萧慕之的房间时,萧慕之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连忙放下书要起身。   “不用起来。”谢云疏说。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萧慕之的脉。经脉还有些淤滞,但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师尊,我没事了。”萧慕之说。   谢云疏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   “吃了。”   萧慕之接过丹药,咽了下去。药力入体,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疏通着滞涩的经脉。   “多谢师尊。”   谢云疏站起来:“养好了再说谢。”   他走到门口,萧慕之忽然叫住他。   “师尊,您要去哪里?”   谢云疏顿了顿:“落魂崖,有个秘境要开了。”   萧慕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尊路上小心。”   谢云疏“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落魂崖的秘境如期而开。   谢云疏站在秘境入口处,看着那团白色的光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白光吞没了他。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一片荒草地上。   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但身体里空空的。   没有灵力,没有感知,甚至连体内那盏一直亮着的“灯”都灭了。   他坐起来,试了试调动灵力——什么都没有。   谢云疏皱了皱眉。   他知道秘境会压制修为,但没想到压制得这么彻底。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袅袅。   他朝那个村庄走去。   走了没多久,他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拐杖,正蹲在路边拔草。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外面来的?”   谢云疏点头。   老人“啧”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地方好久没人来了。你怎么来的?”   “从山上。”谢云疏说。   老人看了看他身后的山,摇了摇头:“那山我们本地人都不敢上,你倒好,从上面下来了。命大。”   他转身朝村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跟上。”   谢云疏跟上了。   老人一边走一边说:“村里没多余的屋子了,就村东头还有一间,住了一个小娃娃。你先跟他挤挤,过几天看看有没有空屋子,或者你自己去山上砍点木头,搭一间。”   谢云疏没说话。   老人以为他嫌挤,又说:“那娃娃人好着呢,不吵不闹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云疏还是没说话。   他不知道那个“小娃娃”是谁,也不在乎。   他只是暂时住几天。等找到办法出去,或者等空出屋子,他就搬走。   老人把他带到村东头一间小屋前。   屋子不大,土墙茅顶,院门口种了一棵枣树,树下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蹲在地上,拿着水瓢给一畦菜苗浇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是一张很白的脸,眼睛圆圆的,嘴唇软软的,看着就很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他看了谢云疏一眼,又看了看王伯。   王伯擦了擦汗,对他说:“沈迟啊,这位是新来的,叫谢云疏。村里没屋子了,就你一个人住,让他跟你挤挤。”   那个人——沈迟,看了看谢云疏,又看了看王伯。   然后他想了想,软软地说:“哦,好哦。”   谢云疏看着他那副呆呆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动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只是暂时住几天。   等有空屋子,或者等他自己搭一间,他就搬走。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不知道,这个“暂时”,会变成一辈子。 第8章 第二天   谢云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地上的褥子薄,稻草硌得后背有些酸。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声,然后慢慢坐起来。   床上的沈迟还在睡,被子卷到下巴,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又轻又慢。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起身叠好褥子,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只有鸡叫和远处的狗吠。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草叶上挂着露珠,走几步,鞋面和裤脚就湿了一片。   他没有走远,就在村子四周转了一圈。   村口立着那块写着“桃溪村”的石头。石头外面是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前方。他沿着那条路走,走到路消失的地方——前面是密密的树林,没有路,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他又换了个方向,沿着村子的边缘走。村子被山围着,四面都是山,不高,但连绵不断,把整个村子箍在中间。   他试着往山上走了走。路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还是看不到山的那一边。   谢云疏停下来,站在一棵松树下,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   出不去。   至少现在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转身下山。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远远地,他看到自家院子的烟囱在冒烟。   沈迟醒了。   他推开院门,灶房里有动静。锅盖掀开的声音,水烧开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一个人手忙脚乱的脚步声。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到沈迟正蹲在灶台前,用筷子捞锅里的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他眼睛眯起来,鼻尖上沾了一小片面粉。   “你回来了?”沈迟抬头看到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谢云疏“嗯”了一声,走进灶房。   沈迟把面捞进两个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给谢云疏,少的那碗自己端着。   “没有菜,就光面。”沈迟小声说,“我起晚了,来不及弄别的。”   谢云疏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条煮得有点过,软塌塌地趴在碗里,汤底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粒葱花。   他端起来,吃了一口。   确实不太好吃。但他没说话。   沈迟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面,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谢云疏注意到了,没问。   吃到一半,沈迟终于开口了。   “你……出去了?”   谢云疏“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沈迟看了看他的鞋。鞋面上沾着湿泥,裤脚也湿了一片,上面还挂着几颗草籽。   “你去哪了?”沈迟问,声音小小的。   “随便走走。”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干净,又把汤喝了。   谢云疏把碗收走,去灶房洗。   沈迟跟过去想帮忙,被挡了回来。   “你做饭,我洗碗。”谢云疏说。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个人睡地上,又洗碗,他好像什么都没干。   “今天要做什么?”谢云疏忽然问。   沈迟想了想:“菜要浇水了。衣服也要洗。还有柴火不多了,得去捡一些。”   谢云疏洗完碗,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我去捡柴。”   沈迟愣了一下:“可是你不知道去哪捡——”   “我会找。”   谢云疏说完就往外走。   沈迟追到院门口:“那……那你小心点。”   谢云疏没回头,摆了摆手。   沈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给菜浇水。   菜苗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看着喜人。沈迟蹲在地边,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慢,每一棵都浇到了。   浇完菜,他把脏衣服收进木盆里,端到灶房烧了热水,兑了凉水,蹲在院子里洗。   衣服不多,就两件换洗的,加上昨天换下来的。他搓得很用力,手都搓红了,洗完又用清水过了两遍,拧干,晾在枣桃树之间的绳子上。   这个村叫桃溪村,确实如名,到处都是桃树,不过现在的天气应该八月,桃子已经结完了。   风吹过来,湿衣服轻轻晃着,水滴落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沈迟站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衣服,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是这样过的。   浇菜,洗衣服,做饭。   一天一天,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爷爷来了。   他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放着一块肉,肥瘦相间,看着就很香。   “沈迟啊,家里杀了猪,给你送块肉来。”李爷爷把碗递给他,笑呵呵地说,“你跟那个新来的娃娃一起吃。”   沈迟接过碗,心里暖暖的:“谢谢李爷爷。”   “谢什么。对了,那娃娃人呢?”   “去捡柴了。”   “哦,”李爷爷点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了。锅里的汤还炖着呢。”   李爷爷走了以后,沈迟把肉放在案板上,看了看。   他不知道这块肉该怎么煮。   以前在萧家,他从来没做过饭。到了秘境以后,跟着李爷爷学了一点,但也只会煮粥、下面、炒青菜。   肉……他没煮过。   他想了想,决定把肉切成块,放进锅里炖。   切肉的时候,刀不太快,肉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他把肉倒进锅里,加了水,放了一勺盐,盖上锅盖,开始烧火。   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沈迟坐在灶台前,看着火,想着应该差不多了吧。   他掀开锅盖。   一股糊味扑面而来。   “哎呀——”沈迟手忙脚乱地把锅端下来,掀开锅盖一看,锅底糊了一层,肉也黑了半边,汤只剩一点点,黏在锅底,冒着焦味。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锅糊了的肉,鼻子有点酸。   好不容易李爷爷送了一块肉,被他煮成这样。   他正发愁,院门响了。   谢云疏背着一捆柴回来了。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树叶和碎草屑,手上也有泥,但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累不累。   他把柴堆在墙角,洗了手,走进灶房。   一进去就闻到了糊味。   沈迟蹲在灶台前,怀里抱着那口锅,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肉……糊了。”沈迟小声说。   谢云疏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肉。卖相确实不太好,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李爷爷送来的,”沈迟说,“我想着炖肉给你吃,但是……火太大了。”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手里把锅接过来,放在灶台上。   “还能吃。”他说。   沈迟抬头看他:“真的?”   谢云疏没回答,拿了两双筷子,把锅里没糊得太厉害的肉挑出来,放进碗里。   “端过去。”   沈迟乖乖地端过去,放在桌上。   谢云疏又盛了两碗饭,一人一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那碗糊了的炖肉。   肉确实糊了,有一股苦味。   但谢云疏吃完了自己那份,没有说一句不好吃。   沈迟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冷冰冰的,但好像……人还不错。 第9章 日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沈迟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早起做饭,浇菜,洗衣服,拾柴,做饭,吃饭,睡觉。   重复,单调,但也不觉得烦。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但他慢慢不那么着急了。急也没有用,他出不去,九转灵芝也找不到,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谢云疏和他不一样。   每天早上,沈迟醒来的时候,谢云疏往往已经不在屋里了。有时候是出门转一圈,有时候是去山上走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推门就出去了。   沈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问。   他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住在一起,却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离开。   谢云疏确实在准备离开。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村子四周走一遍,看看有没有新的路,有没有新的变化。他上过山,下过河,走过每一条能走的路,翻过每一座能翻的山丘。   什么都没有。   这个村子被山围着,山外面还是山。没有出口,没有边界,没有任何“这里是秘境”的痕迹。   他试着和村里人聊天,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个世界的事。有人说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有人说从没见过外人进来,有人说山的那边还是山,没人知道再那边是什么。   没有人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真的。   谢云疏慢慢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秘境的主人,对他没有恶意。   不是困住他,不是折磨他,不是要他完成什么任务。   只是把他放在这里,让他活着。   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他不知道秘境主人想干什么。是无聊?是慈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想不明白,也找不到答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与此同时,他还在留意另一件事——搬出去住。   王伯公说过,村里没有空屋子了,让他先在沈迟这里挤挤。等有空屋子,或者他自己去山上砍点木头搭一间,再搬走。   谢云疏看过村子的地形。村东头有一块空地,离沈迟的屋子不远,地势高一些,通风也好。如果真要搭一间,那里最合适。   他跟自己说:等找到办法出去,就不用搭了。如果一直出不去,就找个时间搭一间。   他不想一直挤在别人屋里。   虽然那个“别人”……   谢云疏没有往下想。   沈迟不知道谢云疏在想这些。   他只知道,每天谢云疏出去转一圈,然后回来,吃他做的饭,然后去洗碗。   吃完饭谢云疏洗碗,这已经成了固定的分工。   沈迟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饭做得不好吃,碗也不用洗,菜浇得还行,但柴火大部分是谢云疏捡回来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没用。   那天中午,沈迟在切菜。   青菜,昨天从地里摘的,还带着露水。他切得很慢,怕切到手,一刀一刀地切,大小不一,但好歹是切断了。   谢云疏出去了,还没回来。   沈迟一个人在家,安安静静地切菜。   刀不快,菜又滑,切到最后一棵的时候,刀一歪,划在了手指上。   沈迟“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慢慢地渗出来,不是很大,但挺疼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在萧家,他从来没做过饭,也没受过这种伤。在桃溪村,李爷爷教过他做饭,但没教过他切到手了怎么处理。   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指上的血,有点发愣。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谢云疏回来了。   他走进灶房,一眼就看到沈迟举着一只手,傻站着,手指上红红的。   谢云疏皱了皱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低头看了看。   “切到手了?”   沈迟点头,小声说:“刀不快,菜滑……”   谢云疏没等他说完,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屋里,让他坐在床上,自己翻出了李爷爷之前留下的草药和布条。   他蹲在沈迟面前,把沈迟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给他处理伤口。   先用清水冲干净,再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迟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的手。   谢云疏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皮肤很白。此刻那只好看的手正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缠布条。   沈迟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胸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撞。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好了。”谢云疏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这几天别沾水。”   沈迟低头看了看被包好的手指,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打了个小小的结。   “谢谢。”他说,声音软软的,比平时还软。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灶房走。   “我来煮。”他说。   沈迟跟过去,站在灶房门口:“你会吗?”   谢云疏没回答,拿起了菜刀。   沈迟看着他切菜。   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菜切得又快又整齐,比他切的好看一百倍。切完菜,他又去看了看灶台里的火,添了几根柴,把锅烧热,倒油,下菜,翻炒。   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练剑。   沈迟看呆了。   不一会儿,菜炒好了,米饭也熟了。谢云疏把饭菜端上桌,给沈迟盛了一碗饭。   “吃。”他说。   沈迟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愣住了。   好吃。   不是“还行”的好吃,是真的好吃。青菜炒得脆生生的,咸淡刚好,还有一股锅气的香味。   他又夹了一口,又夹了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谢云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谢云疏夹了一口菜,淡淡地说:“以前一个人住,自己做。”   “一直都是自己做?”   “嗯。”   沈迟想了想,小声说:“我以为你是那种……什么都不会的。”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沈迟想了想措辞,“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谢云疏没说话。   他没说的是,在被师父带入仙门之前,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   那时候没有人照顾他,什么都得自己来。做饭、洗衣、劈柴、生火,样样都会。后来入了仙门,有了修为,有了弟子,有了地位,就再也不用自己做这些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没想到进了这个秘境,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日子,那段过去,那个还没有成为“玄清仙尊”的自己。   他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沈迟,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像。   都是一个人。   都没有人照顾。   都在学着怎么活下去。   谢云疏低下头,继续吃饭,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暂时的。   等找到出路,他就会离开。   这个村子,这间屋子,这个人,都会被他留在身后。   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10章 学艺   吃完饭,沈迟伸手去收碗。   “我来洗。”他说。   谢云疏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他包着布条的手指上。   “伤口不能碰水。”   “就一个小口子……”沈迟小声说。   “不行。”   谢云疏把碗收走,端到灶房去了。   沈迟坐在桌边,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   就一个小口子,这个人缠了那么多圈。   他忽然觉得,被人管着的感觉,好像也不坏。   沈迟以为手上的伤过两天就好了,确实也是。   第三天,他把布条拆了,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碰就不疼。   他想着,这回可以自己做饭了。   早上他比谢云疏起得早,摸到灶房,刚把米下锅,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起来了?”沈迟问。   “你起来了。”   “我可以做饭了,”沈迟抬起手给他看,“伤好了。”   谢云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没说话,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我来。”   “可是——”   “你伤刚好,别沾水。”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已经好了”,但看着谢云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乖乖地退到一边,看着谢云疏重新生火、烧水、下面。   那天早上,他又吃了谢云疏做的面。   还是很好吃。   接下来几天,沈迟试了好几次。   每次他刚走进灶房,谢云疏就跟过来了。   每次他说“我来做”,谢云疏都说“我来”。   每次他说“那我洗碗”,谢云疏都说“伤口不能碰水”。   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痂都快掉了,哪还有什么伤口。   但他没有争。   因为他发现,谢云疏做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能学到不少东西。   比如切菜的时候,手指要弯着,指节抵着刀面,这样不会切到手。   比如炒菜的时候,油热了再下菜,下锅之前要把菜上的水甩干,不然会溅油。   比如煮粥的时候,水开了要转小火,慢慢熬,粥才会稠。   沈迟以前不知道这些。李爷爷教过他一些,但李爷爷年纪大了,做饭也是凑合,没这么多讲究。   谢云疏不一样。   他做什么都像是有一套规矩。切菜有规矩,炒菜有规矩,连生火都有规矩——柴要搭成三角形,中间留空,火才烧得旺。   沈迟蹲在灶台旁边,看着谢云疏炒菜,把这些规矩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为什么要先放姜?”他问。   “去腥。”   “那这个呢?”他指着谢云疏手里的酱油。   “提鲜。”   “放多少?”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把酱油瓶递给他:“自己倒一次试试。”   沈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   “少了。”谢云疏说。   他又倒了一点。   “再倒。”   又倒了一点。   “够了。”   沈迟看了看锅里的颜色,又看了看谢云疏,把酱油瓶放下。   “记住了?”谢云疏问。   沈迟点头:“嗯。”   他没有说,他记住的不只是酱油放多少。   还有谢云疏侧脸在灶火映照下的轮廓。   还有他低头尝汤时,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   还有他偶尔被烟呛到,偏过头去咳一声的样子。   沈迟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他不是故意要记的。   只是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几天后,沈迟的伤口彻底好了,痂都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   他觉得自己终于有理由抢回灶台了。   那天中午,他趁谢云疏还没从外面回来,偷偷溜进灶房,把米淘了,把菜洗了,把柴火架好了。   谢云疏回来的时候,沈迟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今天我来做。”沈迟抢先说。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沈迟点头,语气很认真,“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谢云疏没再说什么,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沈迟被那双眼睛盯着,手心有点出汗。   但他没有退缩。   他按照谢云疏教他的步骤,一步一步来。   油热了,下菜。   菜上的水甩干了,没有溅油。   翻炒,加盐,加一点点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   开盖,出锅。   沈迟把菜盛进碗里,端给谢云疏。   “你尝尝。”   谢云疏接过碗,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沈迟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谢云疏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   沈迟的脸一下子垮了。   谢云疏又夹了一口。   “但能吃。”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嗯。”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谢云疏看着他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把碗端到桌上,坐下来吃饭。   沈迟也坐下来,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下次我少放点盐。”   “嗯。”   “那明天我还做。”   “嗯。”   “你教我的那个红烧肉,我还没学会,你再教我好不好?”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   “好。”   沈迟又笑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谢云疏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迟早要搬走的。   或者,迟早要找到出路离开这个秘境的。   到时候,这个灶台,这间屋子,这个在他旁边低头扒饭的人,都会成为过去。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后,照常还是谢云疏洗,沈迟也没有和他抢。   分工明确。 第11章 秋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谢云疏每天清晨出门,在村子四周转一圈,然后回来。沈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没问。他只管做饭、浇菜、洗衣服,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多月过去了。   谢云疏从山上砍了些木头,在屋子里另搭了一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架在木墩上,铺了一层稻草,再铺上褥子。   两张床,一张在东墙,一张在西墙,中间隔着一张方桌,屋子就显得更小了。转身都费劲,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肩膀能撞到一起。   那天傍晚,谢云疏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两张床之间的距离,皱了皱眉。   “这些日子,打扰到你了。”他说。   沈迟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抬起头:“啊?”   “屋子太小了。”谢云疏说,“过一段时间,我去村东头那块空地搭一间房子,搬出去住。”   沈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他说,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他没有说“不用搬”,也没有说“你搬了我怎么办”。   他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然后站起来,去灶房做饭。   那天晚上的饭,沈迟做的是谢云疏教他的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颜色也好看,咸淡刚好。   但他吃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谢云疏坐在对面,吃完了碗里的饭,又添了一碗。   沈迟看着他的碗,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屋子也不小。”   谢云疏抬起头。   “两个人住,刚好。”沈迟说完,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九月的风一吹,稻子就黄了。   金灿灿的一片,从村口一直铺到山脚下,风一吹,稻浪层层地翻,像是大地在呼吸。   村里人开始忙起来了。   家家户户都出了门,男的割稻,女的捆稻,老人和孩子在田埂上递水送饭。田里到处都是人,说话声、笑声、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迟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田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好忙。”他对谢云疏说。   谢云疏也看着那片稻田,没说话。   沈迟跑回屋,拿了一把镰刀——是王伯之前给的。   “走,我们去帮忙。”他说。   谢云疏接过那把镰刀,看了看刀刃。不快,但能用。   两人走到田边,王伯正弯着腰割稻,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李爷爷在一旁把割下来的稻子捆成捆,动作比王伯慢一些,腰也弯得没那么利索。   “王伯公!李爷爷!”沈迟喊了一声。   王伯公直起腰,转过头,看到他们俩,笑了:“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帮忙。”沈迟举起手里的镰刀。   王伯公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镰刀,又看了看他那副瘦弱的身板,笑着摇了摇头。   “你就算了吧。”王伯公说,“你这小身板,割不了两把就得趴下。”   沈迟不服气:“我可以的——”   “你上次砍柴摔的伤才好了几天?”王伯公打断他,“别逞强。你要是再摔了,你李爷爷又该心疼了。”   沈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说不出话来。因为王伯公说的是事实。他身体确实不好,上次砍柴摔的那一跤,膝盖上的疤还没完全褪呢。   李爷爷也走过来,拍了拍沈迟的肩膀:“听你王伯公的,别下田了。你这身子骨,干不了这活。”   沈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镰刀,有点不甘心。   他是真的想帮忙。   王伯公和李爷爷对他这么好,他来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他们在照顾他,吃的用的全是王伯公和李爷爷给的,他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谢云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了看沈迟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他那副低着头、抿着嘴、满脸不甘心的样子。   “你跟他们回去。”谢云疏说。   沈迟抬起头:“那你呢?”   谢云疏从他手里把镰刀拿过来。   “我留下。”   沈迟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可是——”   “你身体不好,别逞强。”谢云疏说,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和王伯公说的差不多。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对上谢云疏那双眼睛,话就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看着他,不凶,不冷,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好吧。”沈迟小声说。   王伯公看了看谢云疏,又看了看沈迟,笑着说:“行,那谢云疏留下,跟我一块儿割。沈迟啊,你陪你李爷爷回去,给他打打下手,做做饭。”   李爷爷也笑了:“对对对,你跟我回去。我这腰也不行了,正好缺个人帮忙。”   沈迟知道他们是心疼自己,心里暖暖的,又有点过意不去。   “那……那我回去给你们做饭。”他说。   “这才对嘛。”王伯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爷爷拉着沈迟往回走,走了几步,沈迟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疏已经弯下腰,开始割稻了。镰刀挥过,稻秆齐刷刷地倒下,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干这活。   沈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那么高,那么冷,可是割起稻来,却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他在为了王伯公和李爷爷干活。   也在替自己干活。   沈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了。   回到家,李爷爷让沈迟坐在堂屋歇着,自己去灶房忙活。   沈迟坐不住,跟到灶房,要帮忙。   “你坐着就行,我一个人能行。”李爷爷说。   “我给您打下手。”沈迟说着,已经拿起了案板上的菜,“菜在哪里?我去洗。”   李爷爷看着他,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李爷爷从墙角抱出几棵白菜和一把葱,放在案板上。沈迟把菜拿到院子里的水盆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洗。   洗菜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谢云疏。   不知道他割了多少了。太阳这么晒,他又没有喝水。   沈迟把洗好的菜端回灶房,放在案板上。   “李爷爷,菜洗好了。”   “放那儿就行。”李爷爷正在切肉,头都没抬。   沈迟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李爷爷,我去给谢云疏他们送点水吧。田里晒,不喝水不行。”   李爷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去吧,”李爷爷说,“灶台边上有水壶,你灌满了送去。”   沈迟应了一声,从灶台边拿起水壶,灌满了凉茶,又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一起放进竹篮里。   “我去了。”他说。   “去吧,路上慢点。”   沈迟提着竹篮,走出院子,沿着田埂往田里走。   太阳很晒,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自己都没发现。 第12章 送水   沈迟提着竹篮,沿着田埂往田里走。   太阳很晒,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自己都没发现。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不少,金黄的稻秆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王伯公在靠近田埂的这一边割,谢云疏在更远的那一边。   沈迟先走到王伯跟前。   “王伯公,喝水。”他从竹篮里端出一碗凉茶,递过去。   王伯公直起腰,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碗底还沉着几片茶叶,他用手指拨进嘴里嚼了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是凉的。”王伯公把碗递回来,笑着擦了擦嘴,“你李爷爷煮的茶就是好喝。”   沈迟把碗收回竹篮,往田里看了一眼。   谢云疏在远处,弯着腰,正割着稻。   “我去给谢云疏送。”沈迟说。   “去吧去吧。”王伯公摆摆手,又弯下腰继续割。   沈迟提着竹篮,沿着田埂往深处走。   越往里,稻子越密,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擦过他的腿,簌簌地响。   他走到谢云疏身后不远处,站住了。   谢云疏没有发现他。   他正弯着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挥动镰刀,一刀割下去,稻秆齐刷刷地断开,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把割下的稻子放到一旁,又弯下腰,抓下一把。   动作不快不慢,很有节奏。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迟站在那里,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想出声了。   他想多站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疏直起腰,转过身,看到了他。   沈迟端着碗,站在田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谢云疏走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刚来。”沈迟说。   其实不是刚来。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实话。   他把碗递过去:“喝水。”   谢云疏接过碗,仰起头,一口气喝完了。   沈迟看着他的脸。   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过颧骨,顺着下颌线,滴在下巴上。然后又一滴,从眉心往下,沿着鼻梁,绕过那颗浅浅的小痣,一直流到鼻尖,悬在那里,颤了颤,落下去。   沈迟的目光追着那滴汗,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从下巴到喉结。   喉结滚动了一下。   汗水顺着脖子的线条往下淌,流进衣领里,消失在锁骨以下的地方。   沈迟盯着那个地方,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但又好像想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看什么?”   谢云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沈迟从那片空茫里拽了出来。   沈迟猛地回过神,发现谢云疏正看着他,碗已经空了,捏在手里,眉头微微挑着。   “没、没看什么。”沈迟低下头,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去接碗。   谢云疏把碗放进竹篮里,看了他一眼。   “脸怎么红了?”   “晒的。”沈迟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他。   谢云疏没再问。   沈迟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有点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你回去吧。”谢云疏说,“把你王伯也带回去。田里的活,我一个人够了。”   沈迟抬起头:“你一个人?”   “嗯。”   “可是这么多——”   “我可以。”谢云疏打断他,语气平淡,但很确定。   沈迟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汗,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衣领也湿了一圈,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   沈迟赶紧把目光移开。   “那……那我回去了。”他说。   “嗯。”   沈迟提着竹篮,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疏已经弯下腰,继续割稻了。   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迟脚边。   沈迟低头看了看那道影子,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王伯公跟前,沈迟说:“王伯公,谢云疏说他一个人够了,让咱们回去。”   王伯公直起腰,往远处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这小子,倒是有把子力气。”他把镰刀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那咱们回去,让他干。”   沈迟应了一声,提着竹篮,跟着王伯往回走。   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疏还在割。   沈迟转回头,跟上了王伯的脚步。   “王伯公。”他忽然开口。   “嗯?”   “谢云疏……他割得真快。”   王伯公笑了:“是快。比我还快。”   沈迟没再说话,低着头走路。   竹篮里空碗轻轻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的手还红着。   耳朵也红着。   心里跳得还是很快。   沈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但他觉得,他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第13章 懊恼   沈迟就这样一路上红着个脸,跟着王伯回到李爷爷家。   王伯公推开门,李爷爷的声音就从灶房里传起来了“回来了呀,这么快。”   李爷爷出来,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看见只有他们两个“咦?,小谢呢,一个人在那里吗?”   王伯公笑了笑摆了摆手:“比不上年轻人,人老咯!”   “这下总得服输了吧”李爷爷走到面前,扶着王伯公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着。   “服什么输,我那是让着他”王伯公嘴硬。   “行行行,是你让着他。”李爷爷笑着拍了拍王伯公的手,转过头看向沈迟   “小沈呀,你脸怎么这么红?”   沈迟愣了愣,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发烫,“不是……我这是太阳晒的”说完,还补了一句。   “就是太阳晒的”   心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虚,明明就是太阳晒的,晒的。   可是脑子里又闪过那画面——谢云疏仰天喝着水,那滴汗顺着喉结滑下去,消失到衣领里面   怎么还不消下去呀,沈迟懊恼着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了行了,别拍了。你坐着,我去炒菜去。”李爷爷笑着说。   毕竟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懂的都懂。   现在的年轻人啊,李爷爷这样想着,转过身,进了厨房。   沈迟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来,和王伯隔着一张方桌。王伯公已经闭上眼睛,在树荫下浅浅的休息。   沈迟坐在那里,手托着腮。   他想起谢云疏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冷冷淡淡的,像冬天里的石头。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冷冰冰的人会蹲在灶房里帮他切菜,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包扎,会在田里弯腰割稻,汗水把后背都湿透了。   沈迟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没那么烫了。   又好像还是烫的。   饭快好的时候,李爷爷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小沈啊,去叫小谢回来吃饭吧。”   沈迟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出院子。   田里的稻子又割了一大片。金黄的稻秆铺在地上,在太阳底下晒着,泛着耀眼的光。   谢云疏还在割。   沈迟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谢云疏!吃饭了!”   谢云疏直起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把镰刀放下,沿着田埂走过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沈迟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汗水、青草、泥土、太阳晒过的衣服。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沈迟不讨厌。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沈迟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谢云疏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汗,鼻梁上的那颗小痣被晒得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看什么?”谢云疏忽然问。   沈迟赶紧把目光移开:“没看什么。”   谢云疏没再问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并排落在土路上。   回到李爷爷家,饭菜已经摆好了。李爷爷炒了好几个菜,红烧肉、清炒白菜、鸡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   沈迟夹了一口菜,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李爷爷,您炒的菜真好吃。”他说。   李爷爷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沈迟又夹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和谢云疏炒的一样好吃。”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抬头,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李爷爷看了看沈迟,又看了看谢云疏,笑呵呵地没说话。   王伯公埋头吃饭,啥也没注意。   吃完饭,李爷爷收拾碗筷,沈迟要帮忙,被李爷爷按住了。   “今天天气太热了,下午就不割了,你们都回去歇着。”李爷爷说,“小谢也回去歇着,别累着了。”   王伯公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声接一声。   李爷爷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沈迟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暖暖的。   王伯公和李爷爷,两个人一起过了大半辈子,吵吵闹闹的,但谁也离不开谁。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谢云疏。   谢云疏正看着王伯公和李爷爷,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好像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沈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那我们先回去了。”沈迟站起来。   “去吧,晚上凉快了再来吃饭。”李爷爷把他们送到门口。   两个人走出李爷爷家,沿着土路往回走。   太阳还是很大,晒得人发昏。路两边的草都蔫了,垂着头,没精打采的。   沈迟走在谢云疏旁边,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云疏问。   “嗯。”沈迟揉了揉眼睛,“有点。”   “回去睡一会儿。”   “你呢?”   “还不困。”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以为谢云疏又要出门去“转转”,像每天早上那样。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沈迟推开门,走进去。   桃树下的阴凉里,几只鸡正蹲在那里打盹,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沈迟走到屋里,脱了鞋,爬到自己的床上。   谢云疏没有出门。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下来。   沈迟侧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不出去了?”沈迟问。   “不出去。”   “哦。”   沈迟又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谢云疏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来。   然后什么东西被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沈迟没有睁眼。   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14章 雷夜   稻子割了三天,终于割完了。   当最后一捆稻草捆好时,王伯直起腰,看了看田里空荡荡的稻茬,然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李伯伯弯下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稻穗“这些可不能浪费呀”   沈迟也学着李伯伯的样子,在地上找起掉落的稻穗,谢云疏把镰刀收好,站在田边,望向远处的山。   王伯公走了过来,拍了拍谢云疏的肩膀说:“这次多亏了你呀,小谢。”   谢云疏收回目光:“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不应该的。”李伯伯笑了“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等会我给你们送点米和吃的过来”   沈迟抬起头:“不用,李爷爷……”   李爷爷打断他“怎么不用,你们那点米,我看应该也快吃完了,别和我们客气。”   沈迟望了望谢云疏,谢云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迟也就不推脱了。   当天下午,李爷爷就提着一袋米来到了他们屋子。   “今年的新米,香的勒。”李爷爷将米放在桌子上,又笑呵呵说道:“你们先吃着,不够再来要,这马上要到冬季了,吃的差不多就没有了。等明年,你们两个也在田里种上,就不用再向我要了。”   沈迟接过袋子,心里发软的:“谢谢李爷爷。”   “谢什么。”李爷爷摆了摆手“你们帮了我们两口子这么多忙,这点米算什么。”   李爷爷摆了摆手,就往外面走去。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又忧心忡忡的向他们说:“这里的冬季格外的冷,大雪纷飞,有些屋子都会被大雪给压垮。吃的也没有,蔬菜会被冻坏,这眼睁睁看着冬季快来了,你们两个一定要把御寒的,吃的,备好啊。”   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我怕屋子承受不住,趁现在天气还好,你们把这屋子加固一下吧。到时候可以找村子里其他的汉子帮你们,我们村的人什么都不行,就唯独热心这点好。”   “就是这木材,需要你们自己上山自己找去了”说完,便推开门,向外走了。   李爷爷走了以后,沈迟把米倒进米缸里。新米白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抓了一把,凑近闻了闻,忍不住笑了:“好香。”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蹲在米缸前、捧着一把米傻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两人吃完饭后,沈迟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谢云疏坐在院子里吹着凉风,今天的晚风格外的凉快,不似往日的潮湿和闷热。   沈迟走过去,在谢云疏身旁坐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坐着。   风吹过来,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迟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快要和天空融在一起了。   “明天做什么?"沈迟忽然问。   “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木材。”谢云疏说。   “我陪你一起去吧,今天可能要下雨,李爷爷说这段时间是长蘑菇的好日子。下了雨,蘑菇就出来了”   “好。”谢云疏回答   夜渐渐深了,两人各自回屋睡下。   沈迟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半夜,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子照得雪白。   沈迟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雷声就炸开了——轰隆隆,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裂开,震得窗户纸噗噗地响。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又一道闪电,比刚才更亮。雷声紧跟着劈下来,像是要把天撕开。   沈迟把被子蒙住了头。   他从小就怕打雷。   小时候在沈家,每次打雷,他都躲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阿娘会在身边轻轻的拍他入睡。   后来到了萧家,打雷的时候他不敢去找萧慕之,就一个人缩在床角,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   他以为他已经不怕了。   但雷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雷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没有尽头。   沈迟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咬着被子角,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睡不着。   他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雷声就在耳边炸开,一下一下,心脏跟着猛地收缩。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又一道闪电,屋子亮了,他看到了对面那张床上的人影。   谢云疏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迟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雷声又响了,他又缩了一下。   他不想一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手已经掀开了被子,脚已经踩在了地上。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谢云疏床边。   站在床边,他停了一下。   谢云疏没有动,呼吸很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又一道闪电。沈迟被那道光吓了一跳,手一抖,枕头差点掉在地上。   他咬了咬嘴唇,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谢云疏的肩膀。   “谢云疏……”他小声的喊,带着一点发抖。   谢云疏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推,大了一点声:“谢云疏……”   谢云疏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迟的脸,但能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自己床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打雷了。”沈迟说。   谢云疏听着窗外的雷声,没说话。   “我害怕。”沈迟又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睡不着……”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半边床。   “上来吧。”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爬上去,把枕头放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被子是暖的,有谢云疏身上的味道。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又一道闪电,雷声炸开。   沈迟又缩了一下。   “别怕。”谢云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稳,“我在。”   沈迟没有说话。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旁边那个人很安静,呼吸很轻,身体是暖的。   雷声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沈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他整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谢云疏旁边,脸贴着他的手臂,手攥着他的袖子,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谢云疏没有推开他。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雷声,听着旁边那个人渐渐平稳的呼吸。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沈迟的脸离他很近,睫毛微微颤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谢云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沈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手指触到沈迟的皮肤,温热的,软软的。   谢云疏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 只是怕他着凉。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落下来,沙沙地打在屋顶上。   谢云疏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迟先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脸。   很近,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个人鼻梁上的那颗小痣,能看到他的睫毛有多长,能看到他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干纹。   沈迟愣了一秒。   然后他意识到——他正躺在谢云疏的床上。   而且他整个人都贴在谢云疏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抓着他的衣襟。   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透了。   他想往后退,但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一动也不敢动。   谢云疏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迟那张红透了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沈迟先开口:“对、对不起……”   他小声的说,音色里带着刚睡醒的哑。   “昨晚打雷,我害怕,然后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赶紧松开抓着衣襟的手,抱着枕头就要往下爬。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钻到你床上……”   谢云疏看着他的背影。   沈迟光着脚站在地上,抱着枕头,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没事。”谢云疏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   但沈迟没有看到,谢云疏把被子掀开下床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我去做饭。”谢云疏说,然后走出了屋子。   沈迟站在原地,抱着枕头,看着他消失在灶房门口。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烫的。   他用手扇了扇,扇了几下,没用。   “怎么还不消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窗外,雨已经停了。桃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沈迟看着那棵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枕头放回自己床上,穿好鞋,往灶房走去。 第15章 受伤   两人一同吃过早饭后,沈迟从灶房里拿出一个篮子,准备拿着去摘蘑菇。他站在原地想了又想,又扯出一块布,搭在竹篮上,主要是怕蘑菇被太阳晒蔫了。   谢云疏拿起一个斧头别在腰间,又带了一条绳子。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上走,因为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路并不好走,泥土混着水粘在鞋底上,一脚比一脚重。   有些地方水还多,踩上去泥土四溅。尽管沈迟走的很小心,还是溅了泥土在裤脚上。   谢云疏走在他前面,人长的高,腿长,步子大,但是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停下来,待沈迟跟上了,然后再继续走。   “你不用等我。”沈迟气喘吁吁地跟上“我能跟上的。”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等沈迟跟上,再转身向前走。   但很明显的步伐慢了很多。   到了山脚,谢云疏停了下来。   “你就在这附近摘。”谢云疏指了指旁边的那片林子。   “别走远了,有事大声喊我。”   沈迟看了看那片林子。树不太密,有很多矮丛林,地上铺满了叶子,只是有点潮湿。   “好”沈迟点头。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别往深处走。”   “知道了知道了。”沈迟摆了摆手,就向那林子走去,“有事我会叫你的。”   谢云疏转身往山上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湿滑的山路上。   昨晚下了雨,山上果然长了不少蘑菇。沈迟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一小片。白白的,小小的,伞盖还没完全打开,像一把把小伞。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蘑菇,但李爷爷教过他。   颜色太艳的不要摘,伞盖太薄的不要摘,闻着有怪味的不要摘。这种白白小小的,李爷爷说叫“伞菇”,能吃,味道还鲜。   沈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蘑菇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竹篮里。   摘了几朵,他又挪了个地方,在林子里继续找。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偶尔有一滴水从树叶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沈迟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人就在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想蘑菇的事,不用想别的。   他又找到了一小片蘑菇,蹲下来摘。这片的比刚才那片大一些,伞盖已经全打开了,白白的,肉肉的,看着就很好吃。   沈迟心里高兴,伸手去够最里面那一朵。   那朵长在树根旁边,被几片枯叶半遮着。他探着身子,手指刚碰到那朵蘑菇,脚下忽然一滑——踩到了一块湿滑的石头上。   “啊——”   沈迟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摔了下去。膝盖磕在树根上,手撑在地上,蹭破了一层皮。最疼的是左脚——踩空的时候脚踝猛地扭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力掰了一下,疼得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坐在地上,抱着左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疼。   真的很疼。   沈迟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他抽了一口气,不敢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踝已经肿了起来,鼓鼓的,像塞了一个小包子。   完了。   他坐在地上,四周看了看,没有人。林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在叫。   “谢云疏……”他小声喊了一下。   没有人应。   他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谢云疏!!”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被树叶和风声吞掉了大半。   沈迟坐在那里,想站起来,但左脚一用力就疼。他试了一下,没成功,又坐了回去。   他抱着膝盖,看着竹篮倒在一旁,蘑菇洒了几朵出来,滚在地上,沾了泥。   完了。他想。   蘑菇没摘到,脚还伤了。   他正发愁,眼角泛出一点泪花。   忽然听到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山上的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有人在跑。   沈迟抬起头,看到谢云疏从山上跑下来。他跑得很快,山路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一次都没有停。   “怎么了?”谢云疏跑到他跟前,蹲下来,目光落在他抱着的那只脚上。   “我摔了。”沈迟小声说,眼眶红红的,“脚好像扭了。”   谢云疏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沈迟疼得吸了一口气。   “肿了。”谢云疏说,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沈迟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脚踝的情况。肿得不轻,但骨头应该没事。   “能站起来吗?”   沈迟试了一下,撑着谢云疏的胳膊站起来,左脚刚着地,疼得他整个人一歪。   谢云疏扶住他。   “上来。”谢云疏转过身,蹲下来,把背对着他。   沈迟愣了一下:“啊?”   “我背你下山。”   沈迟看着他的背,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不用”,但脚疼得实在走不了。犹豫了一下,他趴了上去,两只手搂住谢云疏的脖子。   谢云疏站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把散落的蘑菇捡回竹篮里,把篮子挂在手臂上。   “抓紧。”谢云疏说。   沈迟搂紧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谢云疏背着他往山下走。山路不好走,下了雨更滑,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迟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暖的。   还有身上的气味——汗水,森林清香的味道,还有雨水的味道。   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沈迟觉得安心。   他把脸埋在谢云疏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疼吗?”谢云疏忽然问。   “有点。”沈迟说。   “忍一下,快到了。”   沈迟没说话,把脸又往他肩上蹭了蹭。   下山的路好像比上山的时候短了很多。   沈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不用走路,还是因为趴在这个人的背上,时间过得特别快。   回到家里,谢云疏把他放在床上,把他的鞋脱了,又卷起裤腿看了看。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青紫青紫的,看着就疼。   “我去李爷爷家拿药。”谢云疏说,“你躺着别动。”   “嗯。”沈迟乖乖点头。   谢云疏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沈迟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刚才趴着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第16章 上药   谢云疏几乎是跑着去的,又跑着回来的。   从村东头到李爷爷家,平日里慢慢走要一炷香的功夫,他一来一回,连半炷香都没用上。路上有积水的坑,他一脚踩进去,泥水溅了半条腿,也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   脚踝扭伤,不是要命的伤。李爷爷说了,骨头没事,歇几天就好了。   可他脑子里全是沈迟坐在泥地里、眼眶红红的、小声说“我摔了”的样子。   他跑得更快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迟还躺在床上,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乖乖地一动不动。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看,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谢云疏“嗯”了一声,把从李爷爷那里拿来的药瓶放在床头。他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但他没有歇,直接蹲下来,把沈迟的裤腿卷上去。   脚踝还是肿的,青紫青紫的,比刚才看着还要吓人。   谢云疏皱了下眉,把药瓶打开,倒了一些药油在手心,两手合起来搓了搓,搓热了,才覆上沈迟的脚踝。   “疼就说。”他说。   沈迟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谢云疏的手掌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覆在沈迟的脚踝上,粗粝又温热。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按着,一点一点地把药油揉进去。   沈迟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   谢云疏的手顿了一下:“疼?”   “有一点。”沈迟小声说。   谢云疏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上完药,谢云疏站起来,把药瓶放在床头。   “这几天别下床。”他说。   沈迟愣了一下“那……”   “你躺着。”谢云疏打断他,语气平淡,但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怕说出来,这个人就真的不对他好了。   “哦。”他说,乖乖地躺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迟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他不用做饭,不用洗碗,不用浇菜,不用洗衣服。甚至连水都是谢云疏端到床边的。   他想帮忙,谢云疏不让。   “你脚还没好。”   “已经不怎么疼了——”   “没好。”沈迟就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说不过这个人。   白天还好,有阳光,有鸟叫,有谢云疏在灶房里切菜的声音。沈迟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但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   脚踝肿着,躺着的时候,血液往下涌,胀得难受。沈迟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被子太厚了热,踢掉了又凉。他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硌得慌。   夜深了,屋子很安静。谢云疏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很轻很稳,应该是睡着了。   沈迟不想吵醒他,咬着嘴唇忍着疼,但实在忍不住,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对面传来声音。   “睡不着?”   沈迟愣了一下,小声说:“吵醒你了?”   “没睡。”谢云疏说。   沈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疼得厉害?”谢云疏又问。   “有一点。”沈迟说,“就是胀胀的,不舒服。”   又是沉默。   沈迟以为谢云疏不会再说话了,正准备再翻个身,忽然听到对面床板响了一下。   谢云疏坐起来了。   他下了床,走到沈迟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睡不着的话,”他说,“我陪你说话。”   沈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云疏会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吃饭不说话,干活不说话,连“我陪你说话”这几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都显得不太真实。   “说话?”沈迟问,“说什么?”   “随便。”   沈迟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谢云疏,你上药这么娴熟,是不是以前经常受伤?”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   “嗯。”他说。   沈迟侧过脸,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他的轮廓。他看不清谢云疏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坐姿——腰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坐在床边,也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那你现在还会受伤吗?”沈迟问。   “不常了。”   “那就好。”沈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语气,“你不用再受伤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沈迟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我以前也受过伤,不过不是扭脚,是从台阶上摔下去,把膝盖磕破了。那时候没人管我,我自己拿布缠了缠,后来发炎了,肿了好大一块,疼了好久。”   “后来呢?”谢云疏问。   “后来自己好了。”沈迟笑了笑,“我身体不好,但伤口好得快。”   谢云疏没说话。   沈迟又说了几件以前的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是裹了蜜的糯米糕,软软地化在夜色里。   “谢云疏。”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跑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摔了?裤腿上都是泥。”   谢云疏想起自己那时候跑的那么急,肯定有泥土沾上。   “没有。”他说。   “骗人。”沈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你肯定摔了。”   谢云疏没否认,也没承认。   沈迟又笑了,笑得很轻,笑声在黑暗里像小铃铛一样清脆。   “谢云疏。”   “嗯。”   “谢谢你。”   “……嗯。”   过了一会儿,沈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含混了许多,像是被睡意裹住了。   沈迟不知道谢云疏是外面的人,所以他不会说出“你出去了以后还会记得这里吗”这种话。在他的认知里,谢云疏和他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迟又说了几件以前的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是裹了蜜的糯米糕,软软地化在夜色里。   “谢云疏。”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是不是很孤单?”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   “还好。”他说。   “那现在呢?”沈迟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现在两个人住,是不是没那么孤单了?”   谢云疏没有回答。   沈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就行了……”   话没说完,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   谢云疏坐在床边,没有动。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沈迟的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   谢云疏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伸出手,轻轻把沈迟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迟的肩膀。   “没那么孤单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是说给沈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响,远处有蛙在叫。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谢云疏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迟说的那句话——“现在两个人住,是不是没那么孤单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个人住,两个人住,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今晚,他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对面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忽然觉得。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第17章 砍柴   在谢云疏的照料下,沈迟的脚伤好得比预想中快。   头两天他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第三天就坐不住了,撑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门口,被谢云疏一眼瞪了回去。   第五天,肿已经消了大半,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疼了。   第七天,他蹲在院子里给菜浇水,谢云疏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他的脚踝,没说话。   沈迟知道,这是默许他下地了。   这些天谢云疏一直在屋里陪着他,没有出门。   沈迟心里过意不去。他觉得自己拖累了谢云疏。   天气终于放晴了。这几天总是一会下雨一会不下,不管下不下,天气都是阴沉沉的。   “我今天上山。”谢云疏吃完早饭,把碗放下,站起来。   沈迟正在喝粥,听到这话抬起头:“我也去。”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   “脚刚好。”   “已经好了。”沈迟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你看,不疼了。”   谢云疏看着他走路的姿势,没说话。不疼是真的,但脚踝还是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没好利索。   “你留在家里。”谢云疏说。   沈迟摇头:“我可以帮你捡小柴。不离开你视线。”   他仰着脸看着谢云疏,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央求的意味。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转身去拿斧头和绳子,水壶。   “穿上鞋。”他说。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紧弯腰穿鞋,跑着追了上去。   山上的路还没干透,有些地方踩着泥泞,鞋底陷进去,拔出来带着一坨泥。   到了一片树林,谢云疏停下来,选了一棵海碗口粗的树。   “就在这附近捡。”他指了指周围的地面,“别走远。”   沈迟点头,蹲下来捡地上的枯枝。   谢云疏抡起斧头,开始砍那棵树。斧头落下去,闷声一下一下的,震得树枝上的水珠簌簌地落。沈迟蹲在不远处捡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谢云疏砍树的样子很好看。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衣料贴着皮肤,显出流畅的线条。落下去的时候,腰背微微弯着,整个人的重心下沉,像一头蓄势的豹子。   沈迟看了两眼,赶紧低下头,继续捡柴。   不能看。   看了会脸红。   他把枯枝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折断,码进篮子里。地上的落叶湿漉漉的,沾着泥,把他的手指染黑了。他也不在意,捡得认真,连细小的树枝都不放过。   树倒了,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云疏把斧头插在腰后,蹲下来,开始砍掉树枝,把主干截成几段。   沈迟抱着篮子走过来,把捡好的柴倒在他旁边,又回去继续捡。   两个人在林子里各自忙着,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沈迟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太阳升高了一些,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迟捡完一篮,又去捡第二篮。   谢云疏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喝了几口。水壶不大,是李爷爷给的,外面套着一层粗布,保温不太好,但胜在轻便。   他喝完,顺手把水壶递向沈迟。   沈迟正蹲在地上捡一根被落叶半埋的树枝,没有看,接过水壶,仰头就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竹子的味道。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水壶——谢云疏刚才用它喝过水。   他的嘴唇碰过的地方,就是谢云疏嘴唇碰过的地方。   沈迟的手僵在半空中,水壶还举在嘴边,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间接接吻。   这四个字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砸在他脸上,砸得他整个人都红了。   从脸到耳朵,从耳朵到脖子,从脖子到……   他不敢往下想了。   “怎么了?”谢云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迟猛地回过神,把水壶塞回去,低着头说:“没、没什么。”   谢云疏接过水壶,看了他一眼。沈迟低着头,只露出一个红彤彤的耳朵尖。   “脸怎么红了?”   “晒的。”沈迟说,声音闷闷的。   谢云疏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没到能把人脸晒红的地步。他没再问了,把水壶系回腰间,弯腰去拖地上的木头。   沈迟蹲在原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在胸口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谢云疏的背影。   那个人正拖着一根木头往山下走,弓着腰,缓步慢行,每走一步,肩膀就动一下,木头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犁开了地上的落叶和泥土。   谢云疏掌心被绳子磨的通红,但是他没有吭声,弯腰又拉起绳子   沈迟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得更快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   完了。   他想。   完了。   谢云疏把木头拖到山脚下,放下来,转身往山上走。沈迟还蹲在原地,脸埋在手臂里,旁边的柴火还没捆好。   “还差多少?”谢云疏走过来,看了一眼篮子。   沈迟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像被人用胭脂抹了一层。   “快、快满了。”他不敢看谢云疏,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枯枝。   谢云疏没说什么,蹲下来,帮他把周围的枯枝拢到一起,一把一把地堆砌在一起。   他的手大,一把能抓沈迟三四把的量。很快就好了。   谢云疏把篮子提起来,掂了掂。   “够了吗?”   沈迟点头,还是不敢看他。   “那就回去。”   谢云疏一手拖着那根木头,一手提着篮子,往山下走。沈迟跟在他后面,抱着一小捆柴,低着头,亦步亦趋。   回去的路上,沈迟一直盯着谢云疏的脚后跟。   不敢看他的背影。   不敢看他的手。   不敢看他腰间的那个水壶。   一看就想喝水。   一喝水就想到那件事。   沈迟把脸别到一边,看着路边的草丛。草丛里开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他想:那朵花真好看。   然后又想:完了,我还是在想那件事。 第18章 包扎   回到院子里,谢云疏把木头堆在墙角。   沈迟把怀里那捆柴放下,转身去菜园子里摘菜。菜园子很小,在地里种了几排青菜和萝卜。沈迟蹲在地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摘了几棵青菜,又拔了两个萝卜,在水盆里洗干净了,端进灶房。   谢云疏已经在灶台前了。他今天砍了树,出了一身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沈迟把菜放在案板上,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你来烧火。”谢云疏说。   沈迟“哦”了一声,走过去,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着他的脸,红红的。   谢云疏切菜、下锅、翻炒,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沈迟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水壶。   他的嘴唇碰过的地方,谢云疏的嘴唇也碰过。   那算不算……   “火大了。”   谢云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迟回过神,赶紧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拨了拨。   “对不起。”他小声说。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做好了,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沈迟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不敢抬头,不敢夹菜,只扒自己碗里的白饭。   谢云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   “吃菜。”   “谢谢。”沈迟的声音闷闷的,把青菜扒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刚才的话。   谢云疏说“火大了”,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   他脸又红了。   谢云疏看着他,放下筷子。   “你今天怎么了?”   沈迟摇头:“没怎么。”   “脸一直红着。”   “热的。”   谢云疏看了看灶房。火已经灭了,灶膛里的余温散得差不多了,屋里还没外面暖和。   “热?”他问。   沈迟不说话了,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快。   吃完饭,沈迟抢着去洗碗。他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坐在那里,满脑子都是不该想的东西。   他端着碗走到灶房,把碗放进锅里,舀了水,蹲下来洗。   洗着洗着,他忽然想到,谢云疏的手今天拖了那么重的木头,是不是也磨破了?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屋里。   谢云疏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迟走过去,看到他的手心红红的,掌根的皮磨破了一点,露出粉色的肉。   沈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手破了。”他小声说。   “没事。”谢云疏把手翻过来,不让他看。   沈迟不听他的,跑到床头翻出了上次谢云疏给他包扎剩下的布条,又跑回来,蹲在谢云疏面前,捧起他的手。   谢云疏的手比他大很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道红痕横在掌根,像一条细细的蛇,看着就疼。   沈迟低着头,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很轻,怕弄疼他。   “疼吗?”他问。   “不疼。”   沈迟没说话,把布条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   他捧着谢云疏的手,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正握着谢云疏的手,手指贴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沈迟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赶紧松开。   “好、好了。”他说,退后一步,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谢云疏看了看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没说话。   “我去收拾灶房。”沈迟转身就跑,跑进灶房,蹲在灶台前,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以前和萧慕之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萧慕之摸他的头,他只觉得“哦,他在摸我的头”。萧慕之对他好,他只觉得“哦,他对我好”。   可是谢云疏不一样。   谢云疏喝过的水,他喝了,心跳会快。   谢云疏的手,他碰了,心跳会快。   谢云疏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他看了一眼,心跳还是会快。   沈迟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灶膛里黑乎乎的灰烬,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我是不是生病了?   灶房外面,谢云疏把堆在墙角的木头一根一根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沈迟蹲在里面,半天没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缠得很紧,不会掉。   系结的人系的时候很认真,一圈一圈地绕,像是怕他疼。   谢云疏把手放下来。   掌心那里,布条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收回目光,继续码木头。 第19章 鹿。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疏每天上山砍木头。   天还没亮他就出门,带着斧头和绳子,水壶。一个人往山上走,沈迟也想跟着一起去,但都被谢云疏拦住了。   “你在家歇着。”谢云疏说。   “我脚已经不疼了……”   “路滑。”   沈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云疏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   谢云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灶房烧水、做饭。   一两个时辰过去了,谢云疏还没回来。   沈迟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门口的路。秋天快结束了,院子里的树叶已经快落的差不多了,风一吹,又卷起了地上的树叶。   他数着地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不知道数了多少,一步步脚步声传来。   是谢云疏回来了。   他拖着一根木头,比上次那根还粗还长,从巷子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沈迟赶紧站起来,跑过去。   “我来帮你。”   他伸手去抬木头的一头,谢云疏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头抬进院子,靠在墙角。   谢云疏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迟跑到灶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谢云疏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沈迟问。   “走远了一些。”谢云疏把碗递回来,“附近的大树砍得差不多了,要去更深的地方。”   沈迟看着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木头,数了数,已经有七八根了。   “够了吗?”他问。   “屋顶的够了,墙还差一些。”谢云疏说,“再砍几天。”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疏每天早出晚归,一根一根地把木头从山上拖下来。沈迟在家里做饭、洗衣、浇菜,把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次谢云疏回来,沈迟都会站在院门口等。看到他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就连忙跑过去接,帮他抬木头、递水、擦汗。   谢云疏没说过谢谢,但沈迟注意到,他每次接过水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第三天傍晚,谢云疏回来得比平时都晚。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沈迟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往村口看,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到。   他心里开始发慌。   不会出事了吧?   他沿着门口往外走,走到村口,往山的方向看。   暮色里,一个人影从山路上走下来。   是谢云疏。   但今天他没有拖木头。他的手裡里提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走路的姿势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迟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才看清谢云疏手里提的是什么。   一头鹿。   很大一头鹿,毛皮是灰褐色的,四条腿被绳子捆在一起,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血从它的脖子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谢云疏的身上也沾了血。衣袖上、衣襟上、手背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在深色的衣料上不太明显。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那头鹿。   他冲到谢云疏面前,上下打量他,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袖子。   “你受伤了没有?”   谢云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没有。”   “那怎么这么多血?”沈迟的声音有点发抖,翻来覆去地检查他的手臂、手掌、手指。   “鹿的血。”谢云疏说,“不是我的。”   沈迟还是不信,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根手指都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云疏看着他,没说话。   沈迟松开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头鹿。   “你在山上遇到的?”   “嗯。”谢云疏说,“在林子里,撞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迟看着那头鹿。很大,比他还重。谢云疏一个人,没有修为,没有法力,用一把斧头,在林子里把它猎杀了。   他不知道过程有多凶险,但他知道,不容易。   “你没事就好。”沈迟说。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提起鹿,往院子里走。   沈迟跟在后面,踩在鹿血拖过的路上,心里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他知道那是害怕,害怕谢云疏受伤,害怕他回不来……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沈迟点了一盏油灯,放在院子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谢云疏处理那头鹿。   谢云疏的动作很利落,剖开、剥皮、剔骨,一刀一刀,干净利落。血水流了一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迟蹲在旁边,给他递刀、递盆、递水。   两个人忙了快一个时辰,才把鹿处理好。肉切成大块,码在盆里;骨头剔出来,留着熬汤;鹿皮晾在枣树之间的绳子上,等干了可以做个垫子。   沈迟看着那一盆盆的肉,发愁了。   “这么多肉,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谢云疏洗了手,擦干,说:“给李爷爷他们送一些。”   沈迟点头:“对,李爷爷和王伯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有村里的其他人,修屋子的时候也要请他们帮忙。”   “修屋子的事,明天去问李爷爷。”谢云疏说。   沈迟又点头。   两个人把肉放在灶房里。夜已经深了,沈迟打了水,让谢云疏把身上的血擦洗干净,又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明天我去给李爷爷送肉。”沈迟说。   “嗯。”   沈迟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其实想问:你在山上遇到那头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受伤?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但他说不出口。   “睡觉吧。”他小声说,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谢云疏吹灭了灯。   黑暗里,沈迟睁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谢云疏。”   “嗯。”   “你以后……小心一点。”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沈迟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   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第20章 送肉   第二天一早,沈迟准备把鹿肉给李爷爷他们送去。   “我和你一起去。”谢云疏从灶房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沈迟提起装肉的篮子,两人一起出了门。   早晨的村子很安静,鸡在院子里咯咯地叫,狗趴在门口晒太阳。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看到他们经过,抬起头好奇地看了一眼。   沈迟走在谢云疏旁边,手里提着篮子,脚步轻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明明只是去送个肉,又不是什么大事。但和谢云疏一起走在村子里的路上,他就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好闻,今天的天空特别蓝。   李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伯在灶房里烧水,烟囱冒着细细的烟。   “李爷爷!”沈迟推开门,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李爷爷转过头,看到他们俩,笑了:“哟,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来给您送肉。”沈迟把篮子举起来给他看,“谢云疏昨天在山上打了一头鹿。”   李爷爷探头一看,眼睛亮了:“这么大一块?你们自己留着吃啊,给我们这么多干什么?”   “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沈迟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您和王伯帮了我们那么多,这是应该的。”   王伯公从灶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块肉,笑了:“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李爷爷拉着沈迟坐下,又招呼谢云疏坐。王伯去灶房倒了三碗水,一人一碗。   沈迟捧着碗喝了一口,李爷爷在旁边看着他,笑呵呵的。   “小沈啊。”   “嗯?”   “小谢这个人,怎么样?”   沈迟愣了一下,没想到李爷爷会突然问这个。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偷偷看了一眼谢云疏。谢云疏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喝水。   “他……很好。”沈迟小声说。   “哪儿好?”李爷爷又问,笑眯眯的,像在逗小孩。   沈迟想了很久。   他脑子里有很多答案,但到了嘴边,全变成了说不出口的话。   “他做饭好吃。”沈迟说。   李爷爷笑了。   “他还帮我包扎伤口。”沈迟又说,“还帮我洗碗,还帮我砍柴,还帮我——”   “行了行了。”李爷爷摆摆手,“我知道了。”   沈迟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用手摸了摸脸,烫的。   他不知道的是,坐在对面的谢云疏,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水上,没有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迟没有看到。他正忙着害羞呢,不敢抬头。   李爷爷看了看沈迟,又看了看谢云疏,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他在心里说,没有说出口。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话锋一转,说起正事。   “修屋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谢云疏放下碗,说:“木头已经备了一些,墙还差一些。屋顶要重新铺,门框也要加固。”   李爷爷点了点头,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村东头的赵大,木工活好,修屋顶、做房梁,他都在行。村西头的刘二,力气大,搬木头、和泥、夯墙,他能干。还有王伯的侄子,小孙,年轻,腿脚快,能跑上跑下递东西。东头的张叔,以前盖过房子,经验足,你请他给你看着,准没错。”   谢云疏一一记下了。   王伯公在一边补充:“这几家我都熟,要不要我带你们去?”   “不用,”谢云疏站起来,“我们先回去准备一下,晚点再去请。”   李爷爷也站起来,拍了拍沈迟的肩膀:“去吧。肉不用给太多,一块就够,让人家知道你们记着这份情就行。”   沈迟点头,提着空篮子,和谢云疏一起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沈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还在想刚才的事。   李爷爷问他“小谢这个人怎么样”,他说“他做饭好吃”,然后呢?然后他就不会说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云疏。谢云疏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沈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真奇怪,为什么最近总是跳。   回到家里,两个人走进灶房,把剩下的鹿肉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谢云疏拿刀,沈迟在旁边看着。 第21章 送肉2   回到家里,两个人走进灶房,把剩下的鹿肉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谢云疏拿刀,沈迟在旁边看着。   “这块给赵大。”谢云疏切下一块,大小适中,肥瘦相间。沈迟接过来,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叶子上。   “这块给刘二。”又是一刀,比上一块大一些。沈迟接过来,码在旁边。   “这块给小孙。这块给张叔。”谢云疏切一刀,沈迟接一块。四个人的份切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还剩下大半盆,够他们自己吃很久。   沈迟看着那些肉,忽然说:“李爷爷说不用给太多,一块就够。”   谢云疏“嗯”了一声,把刀放下,洗了手。   沈迟把肉分装好,一小份一小份地放进篮子里。   “那我们现在去请?”他问。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提着篮子,又出了门。   第一站是赵大家。赵大住在村东头,他们也在村头东,所以离的并不是很远。   院门口堆着一捆一捆的木料,一看就是常年跟木头打交道的人。他正蹲在院子里刨一根木头,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堆在脚边。   谢云疏敲了敲门框。赵大抬起头,看到他们,放下刨子站起来。   “谢云疏?沈迟?你们怎么来了?”   村里面这么多年都是这些人,所以来了两个新人,都是很新奇的事。   当两人一来到这个地方,所有人都知道,知道名字并不新奇。   谢云疏说明了来意。赵大听完,笑了:“修屋子?小事。明天一早我就过去。工具我自带,你们不用操心。”   沈迟把肉递过去:“赵叔,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昨天谢云疏在山上打了一头鹿,给您带了一块。”   赵大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明天麻烦赵叔了。”   从赵大家出来,他们又去了刘二家、小孙家、张叔家。每家去之前,沈迟都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对方的名字——不能叫错,叫错不礼貌。赵大、刘二、小孙、张叔。赵大是木工,刘二力气大,小孙年轻,张叔有经验。   他在心里给每个人都贴了个标签。   跑了一圈,肉送完了,人也请齐了。   回来的路上,沈迟提着空篮子,走在谢云疏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要管饭,我得早点起来准备。”   “我帮你。”   “不用,你明天要干活,多睡一会儿。”   “两个人做快一些。”谢云疏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迟没再推了,因为他发现,谢云疏决定的事情,他说什么都没用。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沈迟打了水,让谢云疏洗了手,自己钻进灶房开始做晚饭。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得他的脸红红的。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在李爷爷家,沈迟被问到“小谢这个人怎么样”的时候,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耳朵红红的,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说“他做饭好吃”“他帮我包扎伤口”。   笨蛋。   笨得要命。   谢云疏收回目光,转身去院子里把明天要用的木头又整理了一遍。   两个人吃了晚饭,沈迟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夜渐渐深了,两个人各自洗漱,躺回床上。   沈迟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谢云疏。”他小声喊了一声。   “嗯。”   “你说,这屋子修好了,能住多久?”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   安静了一会儿。   沈迟攥着被角,手指在被子里绞来绞去,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可是——   “那你能不能别搬出去呀……”声音小小的,从被窝里传出来,“就……和我一起住。”   说完,沈迟整个人都清醒了。   遭了,怎么就说出来了。   他僵在被窝里,不敢动,不敢翻身,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朵贴在枕头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完蛋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说出来?   你怎么就说出来了?你以为你是谁?人家凭什么留下来?   谢云疏没有说话。   沈迟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了惶恐,久到他以为谢云疏已经睡着了。   应该睡着了吧。   沈迟慢慢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准备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   一个字。   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迟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好。”谢云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回答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沈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好像被人按了暂停,什么也转不动了。   那个字传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传遍全身,密密麻麻的,最后汇聚到心脏。   砰砰。   心跳的声音,沈迟听得一清二楚。   他死死地按住了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别跳了。   可是心跳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快到他觉得谢云疏一定也听到了。   谢云疏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他只知道沈迟在挽留他。   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慢半拍的人,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忽然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而他的回答只是在顺应本心而已。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沈迟没有再听见谢云疏的回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   我不是一个人了。 第22章 开工   修房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院子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沈迟正在灶房里烧水,听到动静,探出头去看。   赵大扛着一把锯子走在最前面,刘二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扛着锤子跟在后面,小孙背着一捆绳子,张叔提着一壶茶,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谢云疏从灶房里出来,迎了上去。   “赵叔,刘二哥,小孙,张叔。”他一个一个地叫,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大往院子里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踢了一脚,点了点头:“木头选得不错,干透了,能用。”   “谢云疏一个人从山上拖下来的。”沈迟端着水碗走出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骄傲。   赵大看了谢云疏一眼,竖了个大拇指:“行,有把子力气。”   大家分了工。赵大带着小孙上屋顶,检查房梁和框架。刘二在下面和泥、搬木头。张叔负责统筹,哪里有需要就补到哪里。谢云疏哪儿都去,哪里缺人他就顶上。   他就是那种哪里都能干、哪里都少不了的人。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听到赵大在屋顶上喊“把那根绳子递上来”,看到谢云疏弯腰捡起绳子,往上一抛,赵大稳稳接住。   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像干过很多次一样。   沈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灶房。   他还得煮饭。今天有这么多人吃饭,他不能光站在那里看。   可他刚蹲下来添柴,又忍不住抬头往窗外瞟了一眼。   这一瞟,就看到谢云疏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站在梯子上,把赵大切好的木头往上递。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手臂往下流,在皮肤上闪着细细的光。   沈迟看了一眼,低下头。   过了几息,又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又过了一会。   灶房外面,谢云疏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墙角搬木头。弯腰的时候,单衣绷紧,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沈迟正在切萝卜。   他看了一眼窗外。   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又偏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萝卜越切越厚,有的切了一半就断了,有的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完全不像样子。   “小沈啊,萝卜跟你有仇?”   李爷爷的声音忽然从灶房门口传进来。   沈迟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抬头一看,李爷爷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小块姜,笑呵呵地看着他。   “李、李爷爷?您怎么来了?”沈迟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怎么来了?”李爷爷走进灶房,把盆放在案板上,“我要是不来,你们中午吃什么?喝西北风?”   沈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小谢在干活,你又不会煮饭。”李爷爷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不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沈迟想说“我慢慢做,能做出来的”,但看着李爷爷已经开始系围裙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爷爷说得对,他真的做不出来。煮两个人的饭他都费劲,何况这么多人。   李爷爷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萝卜,摇了摇头,拿起刀,几下就切好了。   刀工利落,萝卜片薄而匀。   “你烧火。”李爷爷说。   沈迟乖乖蹲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有了李爷爷在,灶房的节奏一下就稳了。切菜、下锅、翻炒,一切都有条不紊。沈迟烧着火,递着盐,帮忙打下手。   但他的手在动,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赵大在屋顶上,张叔在墙角,刘二在和泥。谢云疏在房梁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房梁离地一丈多高,他就那么蹲在窄窄的木梁上,一手扶着梁柱,一手接下面递上来的绳子。   沈迟看着那个蹲在房梁上的身影,手上添柴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么高。他踩着的木头看起来那么细。他会不会掉下来?   沈迟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谢云疏正稳稳地蹲在那里,看不出半点慌张。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显出后背的线条。   沈迟看了两秒,又两秒,又两秒。   “小沈啊。”   沈迟没反应。   “小沈。”   还是没反应。   “沈迟!”   沈迟猛地回过神,转头看李爷爷。   “火快灭了。”李爷爷指了指灶膛。   沈迟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苗确实小了很多,只剩几根柴还在勉强烧着。   他赶紧添了几根柴,用火钳拨了拨,火又烧了起来。   “小沈啊。”李爷爷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嗯?”   “再这么看下去,中午的饭菜怕是端不上桌了。”   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就是看看他们干得怎么样了”。   李爷爷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沈迟蹲在灶台前,这次他不敢再抬头了,老老实实地烧火、递柴、看火候。   但他的耳朵尖一直是红的,像两片刚被秋风染红的叶子。   中午,饭菜做好了。   沈迟把菜端到院子里,放在临时搭的木板上。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吃饭。赵大和刘二蹲在墙根,小孙坐在木头上,张叔找了个凳子坐下。谢云疏最后走过来,在沈迟旁边蹲下。   沈迟给每个人盛饭。赵大一碗,刘二一碗,小孙一碗,张叔一碗。最后一个是谢云疏。他把饭递过去,犹豫了一瞬,又夹了一块肉,放到谢云疏碗里。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   赵大端着碗,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小谢啊,你家这位对你真好啊。”   沈迟的手僵了一下,端着空碗,低着头,转身就跑回了灶房。   李爷爷正在灶房里收拾灶台,看到沈迟红着脸跑进来,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   沈迟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得很快。他骂自己:你夹什么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发什么呆?出来吃饭。”   谢云疏端着两碗饭,站在灶房门口。一碗已经夹好了菜,递给他。   沈迟接过碗,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云疏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灶房门口,吃着饭。   院子里,赵大他们还在说笑。小孙讲他去年修屋顶从梯子上滑下来的事,刘二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沈迟扒着饭,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谢云疏正低头吃饭,侧脸的线条在正午的光里格外清晰,那颗鼻梁上的小痣像一滴淡墨,静静地落在他挺直的鼻骨上。   沈迟赶紧收回目光,把脸埋进碗里。好险。差点又被发现了。   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房梁上好了,屋顶的框架也加固了。赵大站在院子里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今天进度不错,明天补墙、铺屋顶,后天就能收尾。”   刘二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明天还这个时候?”   “嗯。”谢云疏点头。   大家开始收拾工具。赵大把锯子收进布袋,刘二把锤子别在腰间,张叔提着他的茶壶往外走。   小孙却磨磨蹭蹭的,把绳子卷了又卷,卷了好一会儿,又去搬墙角的一根木头,搬了一半又放下了。   沈迟注意到了,走到他旁边:“小孙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孙挠了挠头,脸涨得有点红,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沈迟啊……我……”   “怎么了?”   “就是……”小孙看了一眼墙角那堆鹿骨头,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你们家那个鹿骨头……还要不要了?”   沈迟低头看了看那堆骨头。鹿肉吃了大半,骨头还堆在那里,没来得及收拾。   “我家夫郎怀孕了,”小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六七个月了,我想给他熬点骨头汤补补……你们要是还要的话,当我没说,我就是……”   “你等会儿。”   沈迟打断他,转身走到谢云疏身边,小声说:“小孙哥想要那些骨头,给他夫郎补身子。”   谢云疏正在把工具归拢到一起,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小孙。小孙站在墙角,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谢云疏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那堆骨头旁边,蹲下来,认真挑了一会儿。把几根粗壮的、还带着肉筋的挑出来,用绳子扎好,递到小孙手里。   “这些最好,熬汤浓。”他说,“拿回去。不够再说。”   小孙愣住了,抱着那捆骨头,像是没想到谢云疏会这么大方。   “谢、谢谢谢哥!”他声音有点大,带着惊喜和感激,“够了够了,这太多了。”   “不多。”谢云疏已经转身去拿工具了,语气平淡,“孕妇要补。”   小孙抱着骨头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谢云疏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骨头,眼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骨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哥!明天我带夫郎来帮忙!让他给你们做饭!我家夫郎煮饭可好吃了!”   谢云疏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沈迟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小孙抱着骨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羡慕。   他看了一眼谢云疏。那个人正弯腰把墙角剩下的木头码整齐,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   沈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木头一根一根地码好。   两个人蹲在墙角,谁也不说话。   晚上,人都走了。   沈迟烧了一锅热水,让谢云疏先洗。   谢云疏洗完出来,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耷拉在额前,水滴在衣领上,滴出一个个小印子。   沈迟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擦头发的样子。   “谢云疏。”他喊了一声。   “嗯。”   “明天你想吃红烧肉吗?”   “……吃。”   “那我做。”   “嗯。”   沈迟笑了。在黑暗里,在被窝里,笑得无声无息。 第23章 骨头   第二天一早,小孙来了。   他比昨天来得还早,手里提着一个布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沈迟正在灶房里烧水,听到院门响,探出头去看。   小孙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肚子微微隆起,一手撑着腰,一手提着一个布兜。   沈迟愣了一下,赶紧出去迎接。   “小孙哥,这是……”   “我夫郎阿青。”小孙笑着挠了挠头,“他说要来帮忙煮饭。”   沈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的肚子,圆鼓鼓的,撑着衣裳,看着就不轻。他赶紧摆手:“不行不行,你怀孕了,怎么能让你干活?”   阿青笑了笑,声音温和:“没事,才六个月,不碍事。我在家也天天干活,没那么金贵。”   “不行不行,”沈迟摇头,语气难得的坚持,“你就在旁边坐着,跟我说怎么做就行,我来干。你要是动了胎气,小孙哥非把我吃了不可。”   小孙的夫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灶房里正忙活的灶台,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迟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灶房门口,扶着他坐下。   阿青把布兜打开,里面装着几块姜和一小罐自己腌的咸菜。   “这个咸菜是我自己腌的,早上开胃,你们尝尝。”他把罐子递给沈迟。   沈迟接过来,道了谢,又问:“李爷爷今天有事来不了,我还发愁中午的饭怎么办。你来了正好……你就在这儿坐着,什么也别干,就告诉我怎么弄就行。”   阿青笑着点了点头。   小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夫郎,又看了看沈迟,挠了挠头:“那……我去干活了?”   “去吧。”他夫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又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小孙转身跑到院子里,拿起绳子,麻利地爬上了屋顶。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和谢云疏……   他没有往下想。耳朵已经开始烫了。   “小沈哥。”小孙的夫郎喊了他一声。   沈迟回过神:“嗯?”   “水开了。”   沈迟低头一看,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水早就开了,他蹲在门口发呆,根本没听到。   “哎呀……”他手忙脚乱地把锅盖掀开,热气扑面而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小孙的夫郎笑了:“别急,慢慢来。”   沈迟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淘米、下锅。他动作不快,但很认真,每一步都按照谢云疏教他的来做。   阿青坐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碌,时不时开口指点一句。   “米下锅以后,水开了要转小火,慢慢熬,粥才稠。”   沈迟把火调小了。   “那个菜,先放蒜爆香,再下菜。”   沈迟照做了。   “盐少放,酱油本身就是咸的。”   沈迟把盐罐子放下了。   他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阿青坐在门口,动嘴不动手,像是教一个刚学做饭的小徒弟。沈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有人在旁边告诉他怎么做,他就不慌了。   忙了一阵,灶房里的活差不多理顺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菜切好了码在案板上,肉已经下锅炖上了。   小孙的夫郎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迟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小沈,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   沈迟回头:“什么事?”   “你和小谢,是什么关系呀?”   沈迟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我看你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也在一起。”阿青歪着头想了想,“你们不像是兄弟,也不像是普通朋友。”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就是住在一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住在一起的人,不会因为对方喝过的水壶就脸红一整天。   住在一起的人,不会在对方说“好”的时候,心跳快得整晚睡不着。   他低下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小声说:“我们就是……那种关系。”   他说完,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   阿青看了一眼他的耳朵,红透了,像秋天里熟透的柿子。   他笑了,没有再追问。   “那就好。”他说,语气轻快了一些,“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   沈迟低着头,假装在翻肉,不敢看他,也不敢看灶房外面那个正在房梁上干活的人。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过了一会儿,阿青又说了一句:“你们俩,结契了吗?”   沈迟愣了一下:“结契?”   “就是……”小孙的夫郎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脖颈侧面靠近衣领的地方,“你身上也有红痣吧?”   沈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有一颗,李爷爷说过。   “我们这里的人,身上都有红痣。”阿青说,“但如果两个人结成了夫妻,行了房事之后,那颗红痣就会变成一朵小小的莲花,浅红色的,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露出衣领下方一小片皮肤。   沈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他脖侧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朵浅红色的莲花印记。花瓣微微张开,像是一个刚睡醒的小东西,静静地落在皮肤上。   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沈迟盯着那朵莲花看了两秒,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移开目光。   “我……我们还没有。”他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叫。   阿青笑了,把衣领拉好:“不急,慢慢来。你们俩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沈迟低着头,把锅里的肉翻了又翻,翻得都快碎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那朵莲花的影子。浅红色的,小小的,落印在肌肤上。   他没有注意到,灶房外面的窗台下,谢云疏正站在那里。   他端着一碗水,应该是下来喝水的。听到灶房里有人在说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听了几句,听清了“结契”和“莲花”,也听到了沈迟那声蚊子叫一样的“我们还没有”。   谢云疏站在窗台下,端着水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着碗,转身走了。走到房梁下,把碗放在一边,重新爬上梯子。   赵大在上面喊他:“小谢,把那根绳子递上来。”   谢云疏应了一声,弯腰捡起绳子,递了上去。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递绳子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红。   是被碗里的热水烫的。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没有人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迟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阿青也坐在他旁边。   院子里,赵大蹲在墙根,刘二坐在木头上,小孙端着碗站在太阳底下,张叔找了个凳子坐着。   谢云疏蹲在院子中间,离沈迟不远不近。   沈迟低头扒着饭,不敢看他。   他满脑子都是那朵莲花。浅红色的,花瓣微张,在阿青的衣领下面。   我……我的……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   ……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云疏。那个人正低头吃饭,侧脸的线条在正午的光里格外清晰。沈迟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那颗小痣,从痣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别想了,不能想了。   阿青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凑近沈迟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别急。”   沈迟不知道他说的“别急”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别急的吃饭,还是别急别的什么。 第24章 梁上   午饭后,大家歇了一会儿。   谢云疏并没有歇。他坐在灶房门口,把早上用的绳子重新理了一遍,一根一根地捋顺,盘好,放在脚边。   沈迟蹲在他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帮什么,就看着他的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泥,虎口磨得发红。沈迟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阿青坐在灶房里的小凳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假寐。   他的肚子在午后显得更圆了,把衣裳撑得绷紧,呼吸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   饭已经做好了,碗也洗了,灶台也收拾干净了,阿青没什么事做,就在灶房里歇着。   沈迟走进灶房,在他旁边蹲下来,小声说:“阿青哥,你下午别干活了,就在这坐着。有什么事叫我。”   阿青睁开眼,笑了笑:“我能干什么?想干也干不动了。”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家伙最近踢得厉害,不让我安生。”   沈迟看着他的肚子,觉得新奇。他没见过怀孕的人,更没见过男人怀孕。   那个圆鼓鼓的肚子里有个小生命在动,这件事本身就很神奇。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不敢。   阿青看到了,笑了笑,拉起沈迟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手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沈迟感觉到肚子里面动了一下,像有一条小鱼翻了个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   “他……他动了!”沈迟睁大了眼睛,声音有点高。   阿青笑了:“最近就是这样,闹腾得很。”   这时赵大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差不多了,开工!”   刘二把烟袋别在腰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孙从柴堆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谢云疏把理好的绳子搭在肩上,往梯子那边走。   张叔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那根新架上去的梁,又看了看堆在墙角的木头。   “下午上梁,把剩下的这几根都架上去。”张叔说,“赵大,你在下面指挥。小孙和刘二上去,小谢也上去,你们三个人在上面,手脚麻利点。”   谢云疏点头,把绳子分给小孙和刘二,三个人先后爬上了梯子。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仰着头看。   那根梯子靠在山墙上,晃晃悠悠的,人踩上去,每一级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谢云疏走在最前面,爬得很快,几息就到了屋顶   他跨上房梁,蹲下来,把绳子系在梁上,系好了往下放。   小孙在他左边,刘二在他右边,三个人各据一方,把绳子垂下来。   赵大在下面把木头绑好,喊了一声“起”,三个人同时往上拉。   沈迟的心也跟着那根木头一起提了起来。   木头很重,绳子绷得很紧。谢云疏弯着腰,双手交替着往上拽,每拽一下,肩膀就绷紧一下。他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顺着颧骨往下淌。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的谢云疏。   木头被拉到了梁上,沉甸甸地架在横梁之间。小孙和刘二同时松手,木头稳稳地落进了卡槽里。赵大在下面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稳了!”   沈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自己也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阿青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沈迟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   “是不是很吓人?”阿青说。   沈迟点头,声音有点紧:“那个木头那么重,要是没放好,砸下来怎么办?”   “不会的。”阿青笑了笑,“赵大干了一辈子木工,上过的梁比你见过的树还多。小孙别看年纪小,跟着赵大干了好几年了。刘二也是老手。谢哥虽然刚来不久,但他手稳,眼准,不会出事的。”   沈迟听着,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黏在谢云疏身上,不肯移开。   阿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又一根木头被拉了上去。这一次,谢云疏一个人接过绳子,单手提着木头,把它挪到位置。   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一瞬又消失在皮肤下面。沈迟看得清楚,手心里全是汗。   “小谢力气真大。”阿青在旁边说,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打趣,“小沈,你是不是看呆了?”   沈迟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想说他没看呆,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看呆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青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担心了。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吗?”   沈迟抬起头。谢云疏正蹲在梁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的目光正好和沈迟的对上了。   就一瞬。   谢云疏很快就移开了,继续干活。沈迟的心跳快了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心口的压迫感也散了一些。   梁上那个人依然蹲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木头一根一根地架上去,梁上的结构越来越完整。沈迟看着看着,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   阿青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腰酸,又走回灶房里,在小凳子上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摸了摸,然后从布兜里拿出一块叠好的布和一根针。   布是浅蓝色的,已经裁好了形状,针脚细细密密地沿着边缘走了一圈。   沈迟走进灶房,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好奇地蹲下来:“你在做什么?”   “衣服。”阿青说,“给肚子里的这个。”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嘴角带着笑意。   沈迟凑近看,那块布上已经缝出了一条小小的边,针脚很密很匀,像一排排整齐的蚂蚁。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生怕碰坏了。   “好厉害。”他说,声音软软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阿青笑了:“这有什么厉害的?村里的媳妇们都会。你不会?”   沈迟摇了摇头。他不会。他什么都不会。   做饭是谢云疏教的,种菜是李爷爷教的,连烧火都是自己摸索的。做衣服这种事,他连针都没拿过。   阿青看了他一眼,拿起线穿进针眼,又走了一针。   “快入冬了,”阿青说,“你们两个人,衣服够穿吗?”   沈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天气确实越来越冷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能哈出白气了。   他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都是薄的单衣。谢云疏也差不多,他穿来穿去就是那几件深色的衣袍,看着就不太暖和,风一吹料子就贴在身上。   “不够。”沈迟小声说,低下头,“我们……就这几件。”   阿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迟,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   “那怎么过冬?”他说,“冬天这里的雪能埋到脚脖子,没有棉衣,会冻坏的。”   沈迟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没想过,是没敢想。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以为冬天还远,可是秋天的尾巴已经溜走了。   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布和针。   “这样吧。”阿青说,“等你们把屋子修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就来我家。我教你怎么做衣服。针法不难,学会了,你就能给自己和谢哥各做一身。”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教我?”   “真的。”阿青笑了,“布料我家还有一些,你先拿去用。”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阿青肚子上那件正在成形的小衣服。浅蓝色的,小小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谢谢你,阿青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谢什么。”阿青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拿起针穿了一线,低下头继续缝。   沈迟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针在布上穿来穿去,每一下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灶房外面,谢云疏正在帮小孙递绳子。梁上的木头已经架得差不多了。赵大在下面检查了一遍,说了一句“可以”。小孙从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夫郎,你在做什么?”小孙问。   “给咱娃做衣裳。”阿青头都没抬。   小孙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阿青手里的布,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回去干活。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挠了挠头。   沈迟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这样的。   他想起自己看谢云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呆呆的,傻傻的,眼睛移不开。   他把脸别过去,耳朵又红了。 第25章 铺顶   院子里,张叔把最后一点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差不多了,今天到这。明天铺顶,收尾。”   赵大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收进布袋。刘二把绳子卷好。小孙跑过来扶阿青站起来,两个人慢慢往院门口走。阿青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迟:“别忘了啊,修好了来找我。”   沈迟用力地点了点头。   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沈迟和谢云疏。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把阿青剩下的线头捡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谢云疏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刚才阿青跟你说什么?”谢云疏问。   沈迟愣了一下。谢云疏平时不怎么主动问他话。   “他说……教我做衣服。”沈迟说,“冬天要来了,我们没有厚衣服。”   “到时候我给你做一身。”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收拾院子里的工具。   沈迟蹲在原地,低着头,把手指上的线取下来,绕好,放在灶台上。   “我会学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谢云疏正在弯腰捡绳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嗯,等你。”   沈迟愣了一瞬,抬起头。谢云疏已经继续捡绳子了,背对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迟低下头,把手心里的线头攥紧。   “嗯。”他在心里说,“等我。”   他一定要学会。   *   屋顶铺好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赵大从梯子上下来,最后一个。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那片新铺的茅草,密密实实的,一层压一层,夕阳照在上面,泛着金黄色的光。他点了点头:“行了,再大的雪也压不垮。”   刘二把工具收进布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孙把绳子卷好,挂在墙上。张叔端着他的茶壶,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迟端着水碗,一碗一碗地递过去。赵大接过,仰头喝了,把碗递回来时在沈迟肩上拍了一下:“小沈啊,屋子修好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刘二蹲在墙根,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站起来咧着嘴笑,说回头你们得住一辈子。张叔慢悠悠地喝着,喝完把碗递回来,只说了一句“好屋子,好日子”,然后提着茶壶慢悠悠地走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地送。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各位叔,谢谢你们!”   赵大头都没回,摆了摆手。刘二回头笑了一下,小孙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谢云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暮色从远处的山脚漫上来,把整个村子染成深蓝色。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写字。   “进屋吧。”谢云疏说。沈迟“嗯”了一声,转身跟着他走进院子。   屋子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墙上有裂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不过那时候天气还好,能忍受,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就不行了。   沈迟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不漏风了。”他小声说。   “嗯。”谢云疏在铺床。   沈迟蹲下来,帮他把褥子扯平。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一人扯一个角,把褥子拉得平平整整。   晚上,两个人吃了饭,洗了澡,躺在床上。沈迟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梁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圈。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谢云疏的方向。   “谢云疏。”他喊了一声。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在听。”   “听什么?”   “听风。”   沈迟侧耳听了一下。没有风声。以前屋子漏风的时候,总能听到呜呜的声音,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像有人在远处唱歌。现在墙补好了,屋顶铺厚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没有风了。”沈迟说。   “嗯。”   “那你听什么?”   谢云疏没有回答。   沈迟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住在别人家的时候,住的院子也是安静的。但是那种安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没有人理你,你把碗摔了都没人来看你一眼。现在也安静,但我喊你,你会应我。”   “嗯。”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谢云疏。”   “嗯。”   “我明天就去阿青家学做衣服。”   谢云疏说:“好。”   沈迟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要给你做一身,做厚一点,冬天就不冷了。”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山上既然有鹿,肯定就有别的动物。”他说,“我去打一些回来。冬天快到了,没有吃的过不去。毛皮还能留着,给你御寒。”   沈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对面。月光太暗,他看不清谢云疏的表情,但他听得出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可沈迟知道,这不是小事。去打猎,就要进深山,要走很远的路,要面对他不知道的野兽   “可以不去吗,我怕……”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大型野兽没有,有的话村子早被糟蹋了。”   “那你小心一点”沈迟见劝不动谢云疏,就轻轻的说。   “嗯。”   “不要走太远。”   “嗯。”   “早点回来。”   谢云疏沉默了一息。   “好。”   沈迟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得很高。他想说“我等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回来了,我就把衣服做好了”。   谢云疏说:“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各自听着对方的呼吸。   沈迟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去找阿青学做衣服。要挑什么颜色的布给谢云疏做,深色的,他穿深色的好看。   要做厚一点,大一点,他比他高那么多。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云疏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那根梁是他亲手架上去的,木头是他从山上拖下来的。这间屋子从四面透风到严严实实,每一根木头、每一把茅草,都经过了他的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手建一个家。不是宗门的大殿,不是师父留给他的洞府,是家。他自己的家。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迟的方向。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均匀的呼吸,轻得像猫。   “谢云疏。”沈迟在梦里喊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像是梦话,又像是下意识。   谢云疏等着下一句。但沈迟没有再说话了,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谢云疏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迟说“我给你做一身”的时候,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想起沈迟说“那你小心一点”的时候,声音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想起沈迟说“你回来了,我就把衣服做好了”,好像只要他回来,什么都会好。   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知道了。”他低声说。   沈迟在梦里翻了个身,没有听到。 第26章 学艺1   天刚亮,沈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灶房做早饭。粥熬好的时候,谢云疏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你今天去山上?”沈迟问,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高兴。   “嗯。”谢云疏喝了一口粥,抬眼看他。沈迟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   谢云疏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很快,但沈迟看到了。   “我带干粮了,中午不回来,不用管我。”谢云疏把一个布包系在腰间。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到院门口。谢云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小心一点。”沈迟说,“不要走太远。”   谢云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子,消失在山路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转头回了屋里,带上刚才煮过的红薯,出了门。   阿青昨天给了他地址,在村西头,门口有一棵槐树。   沈迟走到那棵大槐树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阿青站在门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框,笑了:“来了?进来进来。”   院子里比沈迟想象的要大。墙角种着几棵菜,窗台上趴着一只猫,眯着眼晒太阳。   “坐。”阿青指了指院子里的凳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把针线篮拿到桌上,“你今天来得倒早。”   沈迟把怀里用布包着的两块红薯掏出来,放在桌上:“给你带的,早上煮的,还热着。”   阿青看了一眼,笑了,没有推辞,把红薯放在一边。他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块叠好的布,展开来。   “这是粗布,做外衫的。这是细棉布,做里衣的。”沈迟伸手摸了摸,粗布厚实,细棉布软软的。   “这些布料,哪里能弄到?”   “我娘家就是织布的,拿东西去换就行。”阿青说,“你家里有什么?”   沈迟想了想:“有鹿肉。”   “那就行。回头你拿鹿肉去换,我告诉你找谁。”阿青把布收了,“今天先学,不急着换。”   沈迟点头,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阿青拿起针,穿上线,递给沈迟。“先学穿针。”   沈迟接过针,左手捏针,右手捏线。线头分叉了,没穿过去。又试了一次,歪了。又试了一次,滑了。   他稳住手,慢慢送,线头进去了。轻轻一拉,线长出来一截。   “穿好了。”沈迟把针举起来。   阿青笑着点了点头,又教他打结。线尾绕两圈,针穿过线圈,拉紧,一个小结就打好了。   阿青又拿了一块碎布,在上面画了几道线。“学走针。先把针从底下穿上来,再从上头穿下去,一针一针走直线。”他做了一遍示范,针在布上穿来穿去,留下一条笔直的线痕。   沈迟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第一针歪了。第二针近了一些。第三针更近了。   第四针正要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布上移开,落在院门外面。院门敞着,能看到外面那棵大槐树,和槐树后面那条土路。   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村口,伸向远处的山。   山。   沈迟看着那片山,忽然想起谢云疏今天一个人进了山。深山里有什么?有鹿,有野猪,有他不知道的野兽。他一个人,只有一把斧头。   沈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沈?”阿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迟回过神,低下头,把针扎下去。这一针扎歪了,离那条线远远的,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把针拔出来,重新扎。手指有点僵,好像不太听使唤。   他知道自己应该专心,阿青在教他,他应该好好学。但他脑子里总有一个影子总是想着那个人,想他会不会受伤。   “小沈。”阿青又喊了一声。   沈迟抬起头,笑了笑:“没事,走神了。”他低下头,继续走针。第四针,比第三针好了一些。第五针,又近了一些。他慢慢找到了手感,针脚渐渐匀了。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外面瞟。   阿青在旁边缝那件小衣裳,针走得飞快,看都不看,全凭手感。他没有催沈迟,也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缝着。   “阿青哥。”沈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山上有危险吗?”   阿青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迟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针脚,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是担心小谢?”阿青问。   沈迟没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青笑了,放下手里的针。“小孙跟我说了,小谢身子好,有力气,不像干不动活的人。上次那头鹿,那么大,他一个人从山上扛下来的。说明他是个练家子,有底子。”   沈迟听着,手里的针走了一针,没有说话。   阿青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小孙说,小谢砍树的时候,那斧头抡起来,比他还利落。他一个人能拖那么粗的木头从山上下来,一般人做不到。你别看他话少,手上有功夫。”   沈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谢云疏厉害,知道他有力气,知道他手稳。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不担心是另一回事。   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啊,别想那么多了。你在家里担心,他在山上也看不见。你快点学会,把衣服给他做出来,等他回来穿上,比你在家里干担心强。”   沈迟手里的针停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沈迟说,“我把衣服做出来。等他回来,就能穿了。”   他低着头,继续走针。这一针走得比刚才稳了很多,稳稳地落在线上,针距匀称,不快不慢。阿青在旁边看着,笑了,没再说话。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声响,像秋天的虫鸣。   阳光从院子东边慢慢移到了西边。窗台上的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沈迟缝着布,一针一针,慢慢地,稳稳地。   他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针眼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没有吭声,把手指放在嘴里抿了一下,继续缝。   院子外面,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沈迟偶尔抬头看看外面。   阿青低头缝着小衣裳,忽然说了一句:“等你的谢哥回来,看到你给他做的衣服,不知道多高兴。”   沈迟的针又歪了。他把针拔出来,重新扎,耳朵红红的,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窗台上的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软软的步子走到沈迟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走开了。沈迟低头看了它一眼,继续缝。   太阳又偏了一些。   “阿青哥。”沈迟说。   “嗯?”   “你说,山上的野兽,斧头能对付得了吗?”   阿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怎么又想了?刚才不是说了吗?小谢有本事。鹿都被他打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迟不说话了,低着头,把针扎下去,抽出来,再扎下去。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青看着他的手指在布上穿来穿去,忽然说:“你扎了几次手了?”   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有两个针眼,中指上有一个,无名指上还有一个。他把手缩回去,藏到桌子下面。   “没几次。”他说。   阿青笑着摇了摇头,从针线篮里翻出一小块软布,递给他。“缠手上,省得再扎。”   沈迟接过来,把手指缠了一圈,打了个小小的结,笨手笨脚的。然后拿起针,继续走。   缠了布的手指不太灵活,但他没有摘下来,因为还要继续缝。   灶房外面,太阳又偏了一些,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了窗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窗沿上,睡得正香。   沈迟手里的布上,线痕慢慢变长了,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田里的垄沟。   他低头缝着,心里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是在深山里,还是在回来的路上。   他把针扎下去,在心里说:快点学会。让你回来就能穿上。   针抽出来,线拉紧。 第27章 兔子   而另一边。   谢云疏在深山里走了一上午。   他选了个背风的山坳,布下几个陷阱,目标是鹿或野猪,入冬前需要存够肉,上次那头鹿吃得差不多了。   陷阱挖得很深,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好树枝落叶,做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布完陷阱,他在附近找了棵大树,爬上去,靠着树干坐下。   山里的风穿过树冠,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就那么闭目等着,耐心得像一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树下传来。   谢云疏睁开眼,低头往下看,不是陷阱的方向。声音从另一边的草丛里冒出来的,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层下面钻。   他没有动,放轻呼吸,看着那丛草。草叶在颤,然后他看到了两只竖起来的耳朵,灰白色的,在草叶间一耸一耸。   是兔子。   而且还不是一只,是一窝。   大的那只先从草丛里面钻出来,灰褐色的,警惕地竖着耳朵。后面跟着三四只小的,还没拳头大,跟在母兔后面一蹦一蹦地扒草根。   谢云疏看着那几只小兔子,目光落在它们身上。太小了,应该还没断奶。走路都不太稳,蹦两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想起沈迟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的样子,也是这种小小的、缩成一团的。   沈迟一个人在家,屋子修好了,不漏风了,但还是冷清。这个人怕冷,怕打雷,怕一个人。   抓兔子是为了吃肉,想着冬天多囤一点,现在看着这几只小兔子,忽然改了主意。   养着吧,让它们陪他。   他在树上又坐了很久,看着母兔带着小兔在草丛里吃草。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把母兔放走了,他不想让小兔子没了娘。   于是等到母兔钻回洞里,他挑了两只最壮的小兔子,一灰一白,灰色的毛密,白色的毛软。   他找了几根柔软的藤条,编了个小笼子,把两只小兔子放进去。   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缩在笼子角里,耳朵贴在背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今天布置的陷阱没有抓到其他动物,反正陷阱还在,不急。   谢云疏背起笼子往山下走。   他走得不快,山路不好走,但步子很稳。笼子里的兔子偶尔动一下,窸窸窣窣地蹭着藤条。白的那只蹭在他后背上,隔着衣裳觉得那一块是软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他家的烟囱也在冒烟。   谢云疏推开院门,灶房里有光,一个人影蹲在灶台前。听到院门响,那个人影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沈迟穿着一件旧衣裳,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蹭了一小道白。他看到谢云疏,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高兴,“今天晚上吃面可好?”   谢云疏“嗯”了一声,把背篓放在地上。   背篓里的兔子动了动,窸窸窣窣的。   沈迟凑过来看,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兔子!”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好小……好软……”   谢云疏说:“太小了,杀了浪费。养着吧。”   沈迟抬起头看他,愣了几息。谢云疏没说什么,转身去洗手。   沈迟蹲在笼子旁边,又摸了一下那只小白兔。它缩了缩,又慢慢伸展开,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他小声说。   谢云疏在灶房里,水声哗哗的,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沈迟站起来,把笼子提到灶房角落,找了几片菜叶子放进去。两只小兔子凑过来,小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然后开始慢慢地啃。   灶房里,面也煮好了。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沈迟嗦了一口面,忽然说了一句:“那只白色的,叫小白。灰色的,叫小灰。”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你取名字倒是快。”   沈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扒饭。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灶房角落里的两只小兔子挤在一起,已经睡着了。白色的缩成一小团,灰色的挨着它。   吃完饭后,谢云疏洗完碗,窗外天彻底黑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第28章 量衣1   晚上,两个人洗漱完,沈迟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被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谢云疏正在擦头发,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沈迟就是这样,有话要说的时候会酝酿很久,你问他反而会把他吓回去。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等他开口。   沈迟终于憋不住了。   “那个……”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给你做衣服……需要量尺寸。”   谢云疏的手顿了一下,把布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   “好。”   沈迟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根细绳子,是他在阿青家要的。   阿青说量尺寸用这个最准,还教了他怎么量,肩、臂、胸、腰、衣长,臀围,一个一个地量,不能急。   他攥着绳子站起来,走到谢云疏面前。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个人好高。平时坐在一起吃饭、蹲在灶房门口说话,他不觉得。现在站在一起,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谢云疏的脸。   谢云疏低头看着他。   沈迟把目光移开,盯着谢云疏的衣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能不能蹲下?我够不到你的肩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谢云疏蹲下了。   他一蹲下来,视线就和沈迟平齐了。沈迟没料到他会蹲得这么近,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尺,他能看清谢云疏睫毛的弧度,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痣的颜色。   沈迟的脑子轰了一下,手开始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绳子绕上谢云疏的肩膀。左手捏着绳头,右手把绳子从后背绕过去,整个人像是从侧面环住了他。   “肩宽。”沈迟小声念着,把绳子两端捏在一起,用手指掐住那个位置。好宽,他的手指不够长,差点捏不住,掐了好几次才掐准。   量完肩膀,该量手臂了。沈迟蹲下来,从袖口开始,沿着谢云疏的手臂往上量。谢云疏的手臂很长,肌肉结实,绳子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   沈迟的手在发抖,绳子在谢云疏的手臂上滑来滑去,量了好几次才量准。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不敢看谢云疏的脸。   “袖长。”他小声说,在绳子上掐了一个位置。   然后是衣长。沈迟站起来,把绳子从谢云疏的肩膀垂直拉下来,一直拉到膝盖上方。谢云疏的衣服要比他长很多,绳子拉下来的时候,从他胸口划过。   沈迟屏住呼吸,不敢动,手稳住,掐住了位置。   最难的还在后面。   沈迟握着绳子,站在谢云疏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阿青说过,胸围要从背后绕,两只手从两侧伸过去,在胸口中央交汇。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谢云疏。谢云疏低着头,正看着他。   沈迟赶紧把目光移开。   “还有……胸围。”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云疏没有动,没有说话。   沈迟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走到谢云疏身后,把绳子从他背后绕过去。两只手从谢云疏身体两侧伸到前面,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谢云疏的后背上。他能感觉到谢云疏后背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皂角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呼吸乱了。   绳子的两端在谢云疏胸口中央交汇,沈迟低着头,把两端捏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发抖,掐了好几次才掐住位置,差点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量完了,他的手却没有缩回来。   就那么停在那里,手指捏着绳子,指尖贴着谢云疏的衣料。   谢云疏没有动。两个人在那一瞬间都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沈迟猛地回过神,把手缩了回来。   “好、好了。”他退后一步,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只剩下最后两处了。   “还差什么?”谢云疏问。   沈迟深吸一口气,攥着绳子。   “腰……和臀”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沈迟站在谢云疏面前,举着绳子,半天没动。他不敢想接下来要做的事,但阿青说过要量,不量做出来的衣服不合身。谢云疏那么高,他做坏了就糟了。   他把心一横。   沈迟侧过身,两只手从谢云疏身体两侧绕过去,把绳子往他腰上围。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几乎扑进了谢云疏怀里,他的脸贴着谢云疏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谢云疏的,反正跳得又急又快。   绳子在谢云疏腰后交叉,沈迟把两端拉回身前。他低着头,不敢看,手指捏着绳子掐住位置。谢云疏的腰很窄,比肩膀窄了很多。绳子围上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腰好细,好细。   他的手捏着绳子,停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把他推开了。   力气不大,但很稳。   沈迟愣住了,抬起头。谢云疏从他手里把绳子和掐着位置的手指接过去。   “我自己来。”谢云疏说。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还没量完”,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把绳子交接清楚,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他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   谢云疏自己在量。他把绳子绕在腰上,捏住两端,低头看了一眼。腰围比刚才沈迟量的紧了一指,他松了松,又看了一眼沈迟的方向。   接着又用同样的方式量了臀。   沈迟缩在床沿,低着头,露出一截红透的后颈,手指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谢云疏把绳子取下来,折好。   “好了。”他走过来,把绳子递给他。 第29章 量衣2   “多少?”沈迟小声问。   谢云疏低头看了看绳子上掐的位置。   “二尺一和二尺八。”   沈迟赶紧低头找炭笔,在布片上记下来。肩膀、手臂、衣长、胸围、腰围、臀围都记好了。   他的手还在抖,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但他知道是多少,三尺一,他记住了。   “好了。”谢云疏把绳子折好,递给他。   沈迟接过绳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   沈迟攥着那根绳子,站在屋子中间,脑子里嗡嗡的。   他刚才量腰的时候,整个人扑进了谢云疏怀里。他在那个人的胸口趴了不知道多久,听到了他的心跳,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然后那个人把他推开了。不是用力推开,是轻轻地、稳稳地推开。像是怕弄疼他。   沈迟把脸埋进手心里,蹲了下来。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谢云疏一定听到了。   “蹲在那里做什么?睡觉。”谢云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迟站起来,把绳子和记了尺寸的布片收好,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没有看谢云疏,不敢看。   谢云疏吹灭了灯。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沈迟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   他想起刚才自己趴在谢云疏胸口的时候,听到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心跳。现在想想,好像不对。自己的心跳那么快,像擂鼓。那个心跳是慢的,稳的。   那是谁的心跳?   沈迟把脸埋进被子里。   “谢云疏。”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刚才你心跳好快。”   黑暗里沉默了几息。   “……睡觉。”   沈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整张脸。被子里很暖,他的脸很烫,嘴角弯着,弯得很高。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谢云疏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温着粥,旁边摆着两只碗。   沈迟喝了粥,洗了碗,锁好院门,往村西走。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敲了敲门,阿青来开,还是那件青灰色的衣裳,肚子又大了一圈。   “来了?进来进来。”阿青侧身让他进去,一眼就看出他不正常,脸比平时红,眼神飘忽,话也不说。   阿青在院子里坐下,把针线篮放到桌上,看了他一眼。“怎么魂不守舍的?”   沈迟摇头,把绳子和布片掏出来,放在桌上。“昨天量了尺寸。”   阿青拿起布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都写清楚了。肩宽、袖长、衣长、胸围、腰围、臀围,一样不落。   “你量的?”阿青问。   沈迟点头,又摇头,脸已经开始红了。“量了一些……他自己量的。”   阿青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自己量的哪些?”   沈迟张了张嘴,肩宽、手臂、衣长、胸围,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说出口,昨晚的画面就涌了上来。   他站在谢云疏身后把绳子从他背后绕过去,两只手伸到前面,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   他的脸贴着谢云疏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   阿青看着他的脸从正常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深红,像一颗正在熟的桃子。   “难道是你亲手给他量的?”阿青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猜对了”的笑意。   沈迟猛地抬起头,想否认,但对上阿青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你怎么知道?”   阿青笑了,笑得不行,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你脸上写着呢。”   沈迟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把脸别过去,盯着墙角那架丝瓜。   阿青拿起那块布片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念了一遍。“肩宽这么宽?他个子很高吧?”   沈迟点头。   “腰二尺一……臀围二尺八。”阿青吹了声口哨,“你男人身材还挺好。”   沈迟的脸更红了。“他不是我男人!”   阿青抬起头。“他不是你男人?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沈迟低下头,把桌上的一根线头捡起来,绕在手指上。“那是……当初没有屋子了,王伯说让他先住一会儿。”   “住一会儿?”阿青笑了,“这都住了多久了?从秋天住到冬天,从修房子前住到修房子后。屋子修好了他怎么还没搬走?”   沈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谢云疏说过要搬走的,在村东头搭一间。   “你们俩,”阿青放下针线,正色看着他,“你有哥儿专门的红痣,没有成亲,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这么久?”   沈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在外面的时候,他和萧慕之有婚约,但也没有住在一起。   到了秘境,李爷爷说他有红痣,是“这里的人”。他以为有红痣就行了,没想过成亲的事。   “我没有和他……”沈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没有……”   阿青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沈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阿青看了他半天,确认他是真的不懂。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沈,你跟我说实话。你对小谢,有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   沈迟愣了一下。“喜欢?我当然喜欢他。我还喜欢你,喜欢李爷爷,喜欢王伯……”   “不是那种喜欢。”阿青打断他,“是那种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喜欢。看到他开心你就开心,看到他难过你就难过,他的任何情绪都能牵动你的心。你想和他在一起,想给他生儿育女。”   沈迟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阿青看着他,等着他回答。院子里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窗台上的猫翻了个身。   沈迟低下头,把手里的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趴在谢云疏胸口,听到的心跳声。   快的那个是谁的?慢的那个又是谁的?谢云疏把他推开,是不想让他听到,还是不想让自己发现?   他想起了那天打雷,他钻到谢云疏床上,谢云疏没有推开他,说“别怕,我在”。   想起了谢云疏从山上带回来的兔子,说“养着吧”。   想起了谢云疏说“你怕冷”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他想起这些,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烫。   那种烫和脸红不一样,不是从皮肤表面烧起来的,是从里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漫。   看见他开心就开心,看见他难过就难过。他的情绪牵动自己的心。   阿青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和慢慢红起来的耳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这种事情急不得,得自己想通。他拿起针线,继续缝手里的小衣裳。   沉默了很久。   阿青低头走针,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你讲个事,我和小孙,也是我先看上的他。”   “他那时候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我说要嫁给他,他愣了半天,问我‘你为什么想嫁给我’。我说‘因为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他又愣了半天,说‘哦,那好吧’。”   沈迟抬起头,看着阿青。阿青低着头,嘴角弯着,针在布上穿来穿去。   “他那个‘哦,那好吧’,我记了一辈子。”阿青笑了笑,“现在想想,他当时可能也不懂什么是喜欢。   但是没关系,日子长着呢。住在一起,吃着饭,干着活,慢慢就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迟,目光很温柔。“不急,慢慢来。”   沈迟点了点头,把线头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好。他拿起针,开始缝昨天没缝完的那块布。   一针一针,走得很慢。他的针脚没有歪。 第30章 小溪   谢云疏进山先看了看那个陷阱,还是没有动物进去,他又把陷阱改良了一下。   他早上起的很早,走的也早,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他又逛了逛这个森林,发现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澈,从山顶上流下来。不是很深,还有鱼在里面游玩。   谢云疏拿起斧头去竹林里面砍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竹子,把头劈开成很多的细条,细条磨细,看着很是尖锐。   又砍了几个粗壮的竹子,从竹节砍开,做成几个竹筒,又拿山藤,把这些竹筒串起来。   拿上了鱼叉和竹筒又回到了溪边,脱了鞋,卷起裤脚,进了水里。   溪水凉的刺骨,他只是顿了顿,又往前走了,谢云疏站在水里面不动,看着脚下的鱼。一条大鱼从他脚边游过去,他抬起手,鱼叉落下去,水花四溅,叉尖穿过鱼身,将鱼死死的钉在水底的石头上。   他把鱼从叉子上取下来,放进竹筒。   按这个方法抓了好几只,又活抓了几条小鱼,小鱼熬汤很是补,谢云疏将鱼装进竹筒。   午饭在小溪旁解决的,他捡了几块石头垒起来,又在旁边拾了干柴,生起火来,烤鱼吃。   血流进水里,没有血腥味,不会引来动物。   吃了鱼之后,靠着树闭目休息了一会。   醒来后,火已经灭掉了,他又用竹筒装上溪水,淋在火堆上,顿时响起哧哧声。   他用木枝扒拉了一下火堆,确认了火已经熄灭就走了。   转回去看了看陷阱,还是空的。   回到家之后,沈迟在家蹲在灶口正在生火准备煮饭,他看见谢云疏回来后,眼睛亮了亮。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来,“你回来啦,有没有受伤。”   “没有。”谢云疏放下竹筒,向沈迟走过去,“今天晚上吃鱼,我抓了鱼。”   “鱼?”沈迟看了看竹筒里面,有好几条,但是又担忧“可是我不会。”   “生火,我会。”谢云疏捞起墙上挂着的围裙,围在腰间。   沈迟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   谢云疏背对着他,正在水池边处理鱼,腰间的围裙系带把衣裳收紧了,腰身显得很窄,很细。   他想起昨晚量的腰围,二尺一,那根绳子围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扑进谢云疏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他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大了,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谢云疏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迟在看他,一直都知道。那目光落在后背上,像一小团火,慢慢烧。   他的手指在水里顿了一下,继续处理鱼,把鱼鳞刮干净,开膛去内脏,用清水冲洗了两遍,放在案板上。   “火好了。”沈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哑。   谢云疏把鱼放进锅里,煎了两面,加水,加了几片姜,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沈迟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忽然低着头问了一句:“山里冷吗?”   “不冷。”   “骗人。”沈迟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你手都是红的。”   谢云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有些红。不知是溪水冷的,还是灶火烤的。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沈迟问。   “路不好走。”然后谢云疏又顿了顿,说:“那几只小鱼,熬汤对孕夫很是补,拿过去给阿青哥他们。”   “那好吧。”   鱼很好吃,因为谢云疏的手艺很好。   *   沈迟拎着小鱼去了阿青家,“阿青哥,这是谢云疏抓的,让我拿过来给你补补身子。”   阿青扶着腰,招呼沈迟在家里坐下,“帮我谢谢小谢了,今天继续啊。反正我这也做不了什么重活,每天盼着你来和我说说话”阿青将针线递给了沈迟。   沈迟接过,穿针引线,开始的工作做的很好看,只是时不时瞥了阿青。   阿青知道他是什么性子的人,也不开口问,只是一味浅浅的笑。   “阿青哥。”沈迟终于憋不住了。   “嗯?”   “有没有那种……戴在手上的,冬天不会冷的东西?”   阿青看了他一眼。“手套?”   沈迟点头。“谢云疏手冻红了,我想给他做一双。”   阿青嘴角慢慢弯起来。“手套啊……只做手套?”   沈迟愣了一下。   “手是暖了,脖子呢?脖子不要了?”阿青说着,从针线篮里翻出一块软和的布料,“手套怎么够,还得有围巾是不是?脖子最怕冷,风从领口灌进去,穿再多也没用。做一条围巾,围在脖子上,风就钻不进去了。”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做围巾”,但对上阿青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那……那你也教我”。   阿青笑了,笑得不行,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把布料递给沈迟,又找了一团毛线。“手套和围巾不一样,手套要量手指,围巾就简单,够长够宽就行。”沈迟接过来,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不敢看阿青。   “你们两个啊。”阿青摇了摇头,拿起针线开始教他,“手套的针法要密,不然透风。围巾可以松一点,但要软,贴着脖子才舒服。”   沈迟学得很认真。他的手没有昨天那么抖了,针脚走得还算稳,但阿青看着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忽然说了一句:“你给他做手套,做围巾,他怎么谢你?”   沈迟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谢。”   “不用谢?”阿青笑了,“那你也给我做一双呗。”   沈迟抬起头,认真地看了阿青一眼。“好。”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我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他摇了摇头,“你啊,心里就只有他。”   沈迟低下头,手里的针又走了一针,没有否认。   灶房外面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咔咔响,沈迟低着头缝着,一针一针,很慢。他在想谢云疏戴上手套的样子,围上围巾的样子,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喜欢,会不会笑。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多练,手套和围巾都得赶在冷之前做完。”阿青把针线收好,站起来扶了扶腰。沈迟把布料和毛线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青忽然叫住他。“小沈。”   沈迟回头。   “手套和围巾,心意是好的。但光靠这些,也暖不了他的心。”阿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自己想想。”   沈迟站在门口,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着细细的线条。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阿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的事,急不得。 第31章 礼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天气也越来越冷,水桶里面的水第二天都可以结成一层薄冰,哈出的气也变成白雾,兔子也慢慢长大。   沈迟每天往阿青家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布料和毛线,他坐在院门口,一针一线的缝,手法也越来越娴熟。   只是偶尔还会扎到手,他没有吭声,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抿一下,继续缝。   他没有再想起外面的事情,没有想起萧家,没有想起萧慕之,没有想起九转灵芝,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过的幸福,以前的事就不想记起来了。   谢云疏也是每天会上山,他布置的陷阱终于有了动静,一只野猪掉了进去,很大,黑褐色的毛,獠牙从嘴里翻出来很长。   它在坑里挣扎了两天,哀嚎声传遍半边山,谢云疏没有着急杀它,而是等,等它叫不动了,没有力气喊了,才提着刀下去砍了它,一刀毙命。   血腥味太大了,这个地方实在不好再留,他用绳子困住野猪,把他从坑里拉出来,而此时,天气也刚好,下起了小雨。   谢云疏不敢耽搁,一步步把它拖回家,回到家后,才处理了起来。   肉分成了大块,一部分被抹上盐挂了起来风干。脂油炼成了油渣,猪油装进罐子里面。   看着屋子里的肉和柴火,柴火也是谢云疏去山上捡的。   这个冬天终于能过了。   棉服是李爷爷和王伯公给的。那天李爷爷提着两件厚棉衣来到院子里,说家里翻出来两件旧衣裳,你们别嫌弃。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棉絮厚厚的,压得实,面子是藏青色的粗布,耐磨。因为他才开始学,还不能上手直接就做衣服。   他鼻子一酸,想说谢谢,嗓子却堵得说不出话。王伯公摆了摆手,说谢什么,你们帮我们割稻子、给肉的时候也没说谢。   沈迟送走他们,抱着棉服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肉也给他们送了一些。野猪大,沈迟切了一大块送到李爷爷家,又切了一块送到阿青家。   阿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人扶着,但精神还好。   他接过肉笑着说你谢哥真是能干,一个人打了一头野猪,这村子里的年轻汉子都比不上。   沈迟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想起谢云疏每次从山上回来,衣裳总是湿透的,手上总有新的伤口。他从来不说什么,回来就洗手、做饭、吃饭、睡觉。   手套和围巾终于赶在入冬前做好了。   手套是黑色的,阿青说黑色耐脏,谢云疏上山干活戴正合适。   沈迟缝了两双,一双厚的干活戴,一双薄的平时戴。针脚密密实实的,指尖的地方特意加厚了一层,不会磨破。   围巾是白色的,阿青说白色好看,衬谢云疏的肤色。沈迟在围巾末尾绣了一朵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有的宽有的窄,颜色倒是鲜艳——粉色的线,是他特意跟阿青换的。   他把东西叠好,放在谢云疏的床上。   那天晚上谢云疏从山上回来,洗手洗脸,走进屋里。他看到床上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   手套,两双。围巾,一条,白色的,末尾绣了一朵花。他回头看了沈迟一眼。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脸是红的,手上沾满了水,才洗完碗,因为晚上是谢云疏煮的。   自从打了野猪后,沈迟便不让谢云疏进山了,因为天气冷,还会有危险。于是谢云疏这几天都在家,煮煮饭,浇了浇地里的菜。   “给你的,”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像是怕他不要,“这样你就不冷了。”   谢云疏没有说谢。他把围巾展开,低头看着末尾那朵花。手指慢慢摩挲过去,花瓣的轮廓一针一针地凸起来。   “这是什么花?”他问。   沈迟的耳朵更红了。“桃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桃花很漂亮的。”   谢云疏抬起头看他。沈迟站在灶房门口,昏黄的灯光从灶房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云疏,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谢云疏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迟的时候。那天王伯把他领到村东头那间小屋前,一个人蹲在树下,拿着水瓢给菜苗浇水。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抬起头,看了谢云疏一眼,说“哦,好”。那个时候谢云疏不知道,这个“哦”会变成他每天回家的理由。   他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   “很好看。”谢云疏说。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但谢云疏说了“很好看”。沈迟低下头,嘴角弯着,转身跑回灶房。   他脱掉围裙,心跳得很快。他说“很好看。”   谢云疏站在屋里,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指尖的地方加厚了,握起来不硌手。针脚不是很匀,但缝得很密,结实。   他把手套取下来,放在围巾旁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有的长有的短,花瓣有的宽有的窄,但他摸得出来,每一针都很用力,用了力就不会松。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迟端着盆走了进来,里面是热水。“李爷爷说晚上用热水泡泡脚,会更暖和”   谢云疏道了谢,泡完脚之后,倒了水,又去灶房倒了干净的热水给沈迟端了过去。   沈迟坐在自己的床上泡着脚,对面是隔着屏风的谢云疏,这个屋子扩大了些,分成两边,中间用屏风隔开。   这个冬天不会冷了。沈迟想,因为有棉衣,有屋子,有火,有兔子。   有围巾和手套,和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还有……还有对面的那个人。 第32章 第一场雪   沈迟是被光晃醒的。窗户纸上白得发亮,他以为天亮了,爬起来一看,不对,平时不是这个光。   他推开门,愣住了。   全是白的。地上、枣树上、墙头上,全是白的。不是脏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下来没声音。   沈迟站在门槛上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接。一朵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他看着它慢慢化成水,凉丝丝的。   “下雪了。”他小声说。   没人应他。谢云疏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好了。   沈迟在院子里踩了一脚,咯吱一声。又踩一脚,咯吱。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印,觉得好玩,又多踩了几脚,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谢云疏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沈迟正蹲在院子里用手指头在雪地上画画。他也不画什么,就是画道道,画了划掉,划了再画。   “你起来了。”谢云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白的,末尾有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沈迟绣的。   沈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这个雪!我第一次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伸手去接雪花,“你看你看,落手上了,化成水了。”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薄外衫。   “进屋穿衣裳。”谢云疏说。   沈迟“哦”了一声,没动,继续接雪花。又接了两朵,才跑回屋,套上棉袄又跑出来。   棉袄是李爷爷给的,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谢云疏已经开始劈柴了。斧头落下去,木柴往两边飞。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围巾把半张脸都包住了。他没给自己绣花,不会绣,也不想绣。他就想要条白的,光溜溜的,挺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谢云疏,你什么时候第一次看雪的?”   谢云疏一斧头劈下去。“很久以前。”   “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又接了几朵雪花,手冻红了也不缩。雪落在围巾上,没有化,白绒毛托着白雪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巾,又看了一眼谢云疏脖子上那条,歪着脖子比了比。   两条都是白的。   沈迟把脸缩进围巾里,蹲在那里没动。耳朵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劈完柴,走过来。“不冷?”   “冷。”沈迟说,但还是没进屋。   谢云疏没再催他,进了灶房。沈迟跟进去。   灶房里暖和。灶膛里还有早上剩的余烬,拨一拨又着了。谢云疏把锅端下来洗了洗,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去。   “今天吃什么?”沈迟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   “随便。”   沈迟想了想,站起来去翻柜子。还有一块野猪肉,冻得硬邦邦的,还有两颗白菜,蔫了一点,但还能吃。“白菜炖肉?”他问。   “行。”   沈迟把肉放在案板上,去洗白菜。水凉得扎手,他洗两下就把手缩回来甩甩,再伸进去洗两下。   谢云疏在旁边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紧不慢。沈迟洗完白菜,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去看那块肉。谢云疏切得薄,一片一片码着,厚薄差不多,摆得整整齐齐。   “你切菜怎么总能切这么好看?”沈迟说。   “练的。”   沈迟“哦”了一声,心想自己可能天生就没这天分。他切出来的菜永远是厚一块薄一块,歪歪扭扭,摆在一起跟打架似的。不过比刚来时候好多了。   谢云疏把切好的肉下锅,煸炒出油,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沈迟凑近闻了闻,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谢云疏问。   “有点。”沈迟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谢云疏没说话,从灶台边拿起一块烤好的红薯递给他。   沈迟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烤的,他都没注意。红薯还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撕开皮,里面是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烤的?”沈迟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   “早上。”谢云疏把白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   沈迟蹲在灶台边啃红薯,啃得嘴边一圈黄。红薯很甜,不是那种腻甜,是淡淡的、地道的甜。他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吃完。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雪还在下,灶房外面的院子里,那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   沈迟啃完红薯,把皮扔进灶膛里烧了,舔了舔手指头。   “甜吗?”谢云疏问。   “甜。”沈迟说,“特别甜。”   白菜炖肉好了。谢云疏盛了两碗,一人一碗。沈迟端着自己那碗,蹲在灶台边吃,灶台还有余温,在这里吃暖和。   他没去桌上,蹲着吃那种,用筷子夹白菜,白菜叶子软烂,吸了肉汁,咸香咸香的。肉也好吃,炖得久了,入口就化。   “好吃。”沈迟说。   谢云疏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扒了一口饭。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灶台边吃,灶膛里的火映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   沈迟吃得慢,谢云疏等他。他吃完了,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打了个小小的嗝。   “饱了?”谢云疏问。   “饱了。”沈迟揉了揉肚子。   谢云疏站起来,把他那只碗也收了,拿到水盆里洗。   沈迟在旁边看,觉得自己应该抢着洗,但不想动,腿蹲麻了,站不起来。   “腿麻了?”谢云疏看了他一眼。   “嗯。”   谢云疏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沈迟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伸出手去。   谢云疏没拉他,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蹲着,面对面。   沈迟说:“谢云疏。”   “嗯。”   “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那明天还下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把手缩回袖子里。“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疏没说话,站起来,伸出手。沈迟拉住了,借着力站起来,腿麻得他龇牙咧嘴,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雪没停,院子白了,枣树白了,墙头白了,远处的屋顶也白了。   沈迟回过头,谢云疏正站在他身后,也在看雪。   他的围巾还围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搭在胸前。   沈迟看了那朵桃花一眼,心想:好像也没那么丑。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看雪。 第33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爷爷一早来喊,说晚上去他家吃祭灶糖。沈迟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李爷爷转身走了,边走边裹棉袄。   沈迟回灶房,谢云疏在喝粥。沈迟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烫嘴,吹了两下。   “李爷爷说晚上去吃糖。”   “嗯。”   “你吃过祭灶糖吗?”   “吃过。”   “好吃吗?”   “甜。”   沈迟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低头喝粥,心想这个人是真的不爱说话。你说一句他答一句,你不说他就不吭声。   粥喝完了,沈迟去洗碗。谢云疏去院子里劈柴。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完,地上白一块黑一块,踩上去咯吱响。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谢云疏劈柴,看了两眼,觉得冷,又缩回去了。   灶房角落里小白和小灰在啃菜叶子。小白胖了一圈,灰的更胖,两只挤在一起,你挨我我挨你,看着就暖和。   沈迟蹲过去摸了摸小白的背,毛又厚又软,手指陷进去,暖烘烘的。小白抖了抖耳朵,没理他,继续啃。   “你们两个倒是不怕冷。”沈迟嘟囔了一句,站起来,去择菜。   下午阿青让小孙来送了一捆葱。小孙放下葱就走了,沈迟喊他喝口水,小孙头也没回,跑得飞快。   沈迟把那捆葱拿进灶房,放在灶台角上。谢云疏正在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   “你揉面干嘛?”   “李爷爷说帮忙蒸馒头。”   “哦。”   沈迟蹲在旁边看。面团在他手里转啊转,越揉越光,像块白石头。看了两眼就不看了,站起来去烧火。   傍晚两个人去了李爷爷家。王伯公在灶房忙,李爷爷坐堂屋,面前摆着一碟糖,黄白色的,看着就粘牙。   “来了?坐。”李爷爷把碟子推过来,“尝尝,祭灶糖,一早自己家做的。”   沈迟拿了一块,粘手,扯了两下才扯下来。放嘴里一咬,硬的,咬不动。   含了一会儿才软了,甜的,甜得齁嗓子。腮帮子酸了,咽不下去又不想吐。   李爷爷看他那样笑了,“粘牙了吧?”   沈迟点头,嘴被糖糊住了,张不开嘴。   “祭灶糖就这样,不粘牙怎么叫祭灶糖。灶王爷吃了嘴粘上了,上天就不跟玉皇大帝告状了。”李爷爷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嘎嘣脆,吃得挺香。   沈迟心想,李爷爷牙口真好。   谢云疏没拿糖。李爷爷拿了一块递给他,“你也吃。”谢云疏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脸上没表情。   “好吃吗?”沈迟小声问他。   “甜。”   沈迟笑了,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但李爷爷给了又不好不吃。   王伯公把饭菜端上来了。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汤,馒头。白面馒头刚出锅,冒着热气,一掰开那个香。   沈迟夹了腌萝卜塞进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白菜炖粉条也好吃,粉条滑溜溜,吸溜进去,烫得他直吸气。   王伯公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迟放慢了,但还是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天黑透了。李爷爷送他们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明天扫房子,早点过来帮忙。沈迟应了。   路上没灯,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灰蒙蒙的。沈迟缩着脖子,手插袖子里,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谢云疏。”   “嗯。”   “灶王爷真会告状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疏没说话。   回到家,沈迟烧水。谢云疏喂兔子。小白小灰饿了一天,看到菜叶子扑过来,小白的嘴拱拱拱,把叶子拱得到处都是。   谢云疏蹲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拱出去的捡回来,塞进笼子。   沈迟烧好水出来,谢云疏已经洗完了,坐床边擦头发。沈迟也洗了,爬床上。被子凉,缩进去打了个哆嗦。   “谢云疏。”   “嗯。”   “明天扫房子,你扫高的,我扫低的。”   “好。”   “窗户也要擦。”   “嗯。”   “灶房也要收拾。”   “好。”   沈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灶房角落兔子还在窸窸窣窣。   窗外起风了,枣树枯枝咔咔响。   过了一会儿,沈迟又说:“谢云疏。”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沈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年。   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听到谢云疏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   早上醒来,天刚亮。谢云疏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有粥,温的。沈迟喝完粥,穿上棉袄,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谢云疏不知道从哪找了根绳子,扔给他。   “腰上系一下。”   沈迟接过来系腰上了,棉袄不那么漏风了。   李爷爷昨天说今天扫房子,沈迟寻思着就不等人家催了,自己先把屋扫了。   他跟谢云疏说了,谢云疏去院子拿扫帚。沈迟找了块旧布准备擦窗户。   两个人站的站,蹲的蹲,扫屋顶扫墙角,把一年的灰都扫下来。沈迟擦窗户,手冻得疼,擦两下把手指放嘴里哈口气,再擦。   谢云疏把旧的对联撕下来。去年的对联红纸褪成粉色,边角卷起来了。撕的时候纸脆了,一碰就碎。   “今年还贴吗?”沈迟问。   “李爷爷说给了一幅新的。”   “什么时候给的?”   “昨天。”谢云疏把碎纸收起来扔灶膛里烧了。   沈迟擦完窗户,又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碗筷重新洗了,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了三遍,锅盖翻了面,灶膛里的灰清出来倒在外头。兔子窝也清了,换了新稻草。   小白小灰放在笼子里,两个人蹲那里铺稻草,沈迟铺得厚。   傍晚去李爷爷家吃饭。王伯公炖了一锅骨头汤。沈迟喝了两碗,喝得身上冒汗。   “明天做什么?”沈迟问李爷爷。   “明天啊,二十五,磨豆腐。”李爷爷掰着手指头,“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贴对联包饺子。你们天天过来帮忙。”   沈迟点头。心里算着,还有五天就过年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经过年。   以前在萧家后院,过年就是一个人坐着,别人家放炮,他听。别人家吃饺子,他吃冷的。   回去的路上还是黑,还是冷。沈迟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包住半张脸。围着的那条白围巾,没绣花,光溜溜的。   “谢云疏。”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谢云疏想了想。“没怎么过的。”   “一个人?”   “嗯。”   沈迟没再问了。他心想谢云疏以前也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   今年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被月光拉得老长。   并排走的时候,矮的那个总想往高的那边靠。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偏了。他往那边靠了靠,影子挨在一起了。   没说话,也没看谢云疏。   耳朵红了。   兔子在灶房角落窸窸窣窣,隔着门都听到。 第34章 豆腐   腊月二十五,李爷爷家做豆腐。沈迟和谢云疏一早就去了。   王伯公已经把豆子泡上了,一大盆,黄豆胀得鼓鼓的,皮都快撑破了。李爷爷在灶房烧水,水开了,热气把灶房蒸得像仙境,进去就看不见人。   “来,推磨。”王伯公指了指院子里的石磨。   沈迟第一次见石磨,新鲜的,走过去推了两下,推不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石磨纹丝不动,他脸都憋红了。   王伯公在旁边笑,“你这小身板,哪推得动。”   谢云疏走过来,把沈迟推到一边,双手握住磨棍,腰一使劲,石磨就转了。   一圈一圈,不快不慢。王伯公在旁边添豆子,舀一勺带水的豆子倒进磨眼,白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稠稠的,豆腥味特别浓。   沈迟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他也想干点什么,挤过去从王伯公手里把舀子接过来。“我来加豆子。”   他舀了一勺倒进去,倒得有点多,磨出来的浆粗了。   王伯公说少加点,他又舀了半勺,这回好了。他专心加豆子、加水,看着白浆从磨缝里流出来。   豆腥味扑鼻,不好闻,但他觉得还挺好闻的,说不上来,就是新鲜。   谢云疏推了快一个时辰,额头上出了汗。沈迟递了块布巾过去,谢云疏接过来擦了擦,又继续推,沈迟把布巾收回来。   磨完豆子,王伯公把豆浆倒进大锅里烧。烧开了,用纱布过滤,豆渣留一边,豆浆倒回锅里。   李爷爷端着卤水过来,一点一点往锅里点。豆浆慢慢凝了,变成絮状,一朵一朵的,像云。   “成花了。”王伯公说,“等会儿压一压就是豆腐。”   沈迟蹲在锅边看那些豆花,白嫩嫩的,在汤里晃来晃去。   李爷爷舀了一碗给他,“尝尝。”   沈迟端过来,烫,吹了几下,喝了一口。滑的,嫩的,豆香特别浓,比他以前喝过的豆腐脑都好喝。   他喝了半碗才想起来问谢云疏喝不喝,把碗递过去。“你尝尝。”谢云疏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什么,把碗递回来。   沈迟把那半碗也喝了。喝完才想起来,谢云疏的嘴碰过碗边了。   耳朵又红了,端着碗站那里,不知道是放下来还是再喝一口。后来他假装什么都没想,把碗放灶台上了。   豆腐压好了。王伯公切了一块,给他们装上。“拿回去吃,不用还。”   沈迟接过来,说谢谢王伯公、谢谢李爷爷。李爷爷摆摆手,“明天记得来,带点肉。”   回家的路上,沈迟捧着那块豆腐,走得很慢,怕颠碎了。   “谢云疏。”   “嗯。”   “你以前做过豆腐?”   “没有。”   “那你推磨怎么那么厉害?”   “有力气。”   沈迟噎了一下,也是。谢云疏有的是力气,推个磨算什么。他捧着豆腐,走了一会儿又问:“你会做豆腐吗?”   “不会。”   “那你以后学学?”   “你做?”   “我学。”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迟不知道他看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学不会?还是觉得不用学?他也懒得问,天气太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包住了半张脸。   到了腊月二十八,蒸馒头。   早上李爷爷过来喊,说面发好了,赶紧过去帮忙。   他们到的时候,王伯公已经把面揉好了,正在搓馒头。李爷爷在灶房烧水,锅已经冒气了,蒸笼摞了三四层。   沈迟不会揉面,就在旁边看。王伯公揪了一团面给他,“你试试。”   沈迟接过面团,不知道从哪下手,捏了两下,面粘手上,甩不掉。王伯公说撒点干面,他撒了点,不粘了,但怎么揉都不圆。他搓了半天,那个面团还是歪的,不是圆,也不是方,说不出来是什么形状。   李爷爷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笑了,“小沈那馒头,蒸出来准是歪的。”   沈迟不服气,又搓了一个,这个倒是圆了点,但扁了。   谢云疏在旁边一直没动手。沈迟看了他一眼,“你不帮忙?”   谢云疏走过来,拿了块面团,搓了两下,圆了,光光的,放在盖帘上,端端正正。然后又拿了一块,搓了两下,又圆了。   他要不就不干,干起来一个顶俩,沈迟在旁边看他手指头转了两下就是一个圆球,再转两下又是一个。沈迟也不搓了,就在旁边看。   李爷爷也看,“小谢这手,什么都能干。”   谢云疏没接话。搓了二十来个馒头,摆了一盖帘。沈迟在旁边数,数到十八的时候岔了,又重新数。馒头进了蒸笼,灶房里全是白气,啥也看不清。   沈迟蹲灶台前添柴,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李爷爷说中火最好,馒头才发得起来。   锅盖一掀开,白气一下子冲上屋顶,馒头的香味铺天盖地。一个个白白胖胖,掰开一个,里面暄软,蜂窝眼大大小小的,冒着热气。沈迟吃了半个,烫得吸溜吸溜的,还是往嘴里塞。   “好吃。”他含混着说。   谢云疏也拿了一个,掰开,吹了吹,咬了一口。沈迟看着他的侧脸,想看他吃馒头的表情,但谢云疏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吃碗粥一个样。   晚上回家,沈迟跟谢云疏说,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该贴对联了。   李爷爷给了新的,放在灶台上了,他差点忘了拿。他赶紧跑回李爷爷家去拿,顺便还帮忙拿了些东西,李爷爷给的一扎粉条,还有几个萝卜,一大兜子,抱了一满怀。   他就这么抱着大包小包往回走,天黑路滑,巷子里没有灯。走到半路上,脚底下绊了一下,东西全掉了。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肉、粉条、萝卜都捡回来了,就是那卷对联找不到了。   天黑漆漆的,他摸着地找了半天,整条巷子来回摸了两遍。手指头冻僵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就是找不到那卷对联。他蹲在巷子里,急得都快哭了,明天就是除夕了,没对联贴。   他抱着东西回到家,把肉和粉条萝卜放在灶台上,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谢云疏,半天才开口。   “谢云疏。”   “嗯。”   “对联……丢了。”沈迟说,声音闷闷的,“我明明拿了的,路上绊了一下,掉地上就找不着了。天黑,我找了好几遍,没有。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小声,低着头站在那里,耳朵冻得通红。   “受伤了吗。”谢云疏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擦了擦手。   沈迟站在原地愣住了,转头,心底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没……没有受伤,但是春联……我给弄丢了。”   “别急。”沈迟抬起头。   谢云疏走过去,拿了一盏灯,“你好好暖暖手,我去李爷爷家借点东西。”   沈迟愣了一下,“借什么?”   谢云疏没回答转头就走了,李爷爷看到谢云疏来了,问怎么了。   谢云疏说李爷爷,借您毛笔和墨用一下。李爷爷愣了一下,没多问,从屋里翻出毛笔和一块旧墨,递给他。   谢云疏道谢着离开了。   回到家,谢云疏把灯放在桌上,裁了几条红纸。   都是以前剩的边角料,李爷爷给他的时候说过不够宽,只能写窄条。谢云疏铺开红纸。   “你会写春联?”沈迟问。   谢云疏把墨磨好,拿起笔,蘸饱墨。下笔了,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沈迟凑过去看。谢云疏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刀刻的一样。字,沈迟认识,读出声来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旁边的小条,是“出门见喜”。   谢云疏写完一幅,又写了一幅。搁下笔,看墨干了,把对联卷起来。   “明天贴。”谢云疏说。   沈迟看着那幅对联,字很好,红纸窄了点,但没别的了。比李爷爷给的更好看,就是纸窄了点。   沈迟把对联接过来,小心地放好,压平。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他怕再弄丢好好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躺床上,沈迟翻来翻去睡不着。   “谢云疏。”   “嗯。”   “你字写得真好。”   沉默了一会儿。   “嗯。”   沈迟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心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做饭好吃,会劈柴,会修屋顶,会抓兔子,会揉馒头,现在还会写字。他翻了个身。   “谢云疏。”   “嗯。”   “明天你贴对联,我帮你看正不正。”   “……好。”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5章 除夕   对联是腊月二十九贴上的。   沈迟一早起来就把枕头底下那卷红纸拿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谢云疏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很好看,横平竖直,跟印上去的似的。   浆糊是谢云疏早上用面粉熬的。沈迟端着碗站门口,谢云疏拿着对联站凳子上。   “高了,”沈迟说,“往下一点。再往下。左边高了,往右……你的右边。”谢云疏挪了挪。沈迟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正了。   “行。”谢云疏把对联按上去,用手抹平。   又贴另一扇门。沈迟在下面指挥,“这个比刚才那个高了一点点。”谢云疏往下按了按。“好了。”他退后看了看,站沈迟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那副对联。红纸窄了点,字凑得紧,但好看。   “好看。”沈迟说。   谢云疏没说话。沈迟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贴“出门见喜”。院里那棵桃树上也贴了一张小纸条,   “身体健康”。谢云疏写的,沈迟让他写的,说给树贴。   “树也能身体健康?”谢云疏问。   “树也有身体啊。”沈迟说。树枝是胳膊,树干是身子,根是脚。这个道理很对,谢云疏没反驳。   转头就到了除夕这天。   除夕的下午王伯公来了一趟,给他们送了一碗红烧肉,说年夜饭添个菜。   李爷爷在家包饺子,让他们晚上过去吃。沈迟说不用了,我们在家自己吃。王伯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云疏,笑了。“行,你们自己过。”王伯走了。   沈迟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想两个人过年。   以前没想过,今天忽然想了。以前过年,他一个人坐后院,没有人来喊他。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和他一起。   晚上谢云疏炒了几个菜,白菜炖肉,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那碗红烧肉。   沈迟把阿青之前给的那壶酒拿出来了。阿青说这是自己家酿的,不烈,暖身子。沈迟没喝过酒,不知道烈不烈。   倒了两碗,一碗给谢云疏,一碗自己端着。闻了闻,有股酸味,不好闻。“这能喝吗?”沈迟皱眉。   谢云疏没回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夹菜。   沈迟学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呛的,酸中带苦,从舌头一路烧到嗓子眼,呛得他咳了半天。谢云疏看他一眼,“喝不了别喝了。”   “能喝。”沈迟抹了抹嘴,又喝了一口。这口比上口好一点,不咳了,但嗓子还是烧。   外头冷,两个人把灶房的煤火盆端到院子里。火盆是谢云疏自己做的,破铁盆,底下垫了灰,上面烧炭,红通通的。   两个人围着火盆坐着,一人端一碗酒。雪又一直在下了,细细的,白白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火盆边上就化了,滋滋响。沈迟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起来,围巾把半张脸包住。   “谢云疏。”   “嗯。”   “你说,明年过年还下雪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谢云疏没接话。雪落在他头发上,黑发白花,也不化。   沈迟看了他一眼,又看天。雪落在他脸上,凉的。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自己又倒了一碗。这碗喝得快,他不知道什么叫品,什么叫抿,端起来就是一口。   喝完第三碗的时候,头开始晕了。不是疼,是晕。天旋地转,火盆在晃,对面的谢云疏也在晃。   “谢云疏,你别晃。”沈迟说。   谢云疏看他,顿了一下。“你醉了。”   “没醉。”沈迟端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不下去了,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村头响到村尾。沈迟转过头去看,巷子口有光一闪一闪的,黄色的,在雪地里像炸开的小花。   鞭炮声越来越密,这边没响完那边又开始了,整个村子都在响。   沈迟看着那些光,眼睛亮亮的,嘴里跟着念:“噼里啪啦……”念了几个就不行了,身子晃了两下。   他撑着地,没撑住,眼看要栽了。谢云疏伸手去扶,沈迟整个人朝他倒过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谢云疏后背磕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闷响一声。沈迟压在他身上,头埋在他胸口。   谢云疏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还是不该推。   沈迟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醉眼迷蒙地看着他。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沈迟的头发上,落在谢云疏的嘴唇上。   沈迟忽然低下了头。   嘴唇撞在一起。不是轻轻的,是重重的,牙齿磕上去,咚的一下。   谢云疏的嘴唇被磕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他愣住了,没有推开。沈迟压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血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几息之后,谢云疏伸手推开了他。力气不大,但很稳。   沈迟被推到一边,仰面躺在雪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上的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刚才碰到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谢云疏。谢云疏侧躺在他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手背上沾了一点红。沈迟看着那点红,眼睛眨了眨,像是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朝谢云疏的脸上摸去。手指摸到颧骨,摸到鼻梁,在那颗小痣上停住了。   然后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像在摸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你真好看。”沈迟说。   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说完手就垂下去了,搁在雪地上,闭上了眼睛。   谢云疏躺在地上,没有动。雪落在他脸上,落在嘴唇的伤口上,细细的疼。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不确定沈迟刚才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伸手把沈迟从地上捞起来,抱进屋里,放到床上。沈迟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谢云疏把被子给他盖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院子里端火盆。   雪还在下,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红一阵黑一阵的。雪落在炭上,滋滋响,冒一小股白烟。   外面的鞭炮声已经停下了,谢云疏蹲在火盆旁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有点肿,指尖按上去,隐隐的疼。   他没有回屋。蹲在那里,看着火盆里的炭一点点暗下去。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火盆端进灶房,添了几块炭,放到沈迟床脚边上。沈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谢云疏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没有睡着,嘴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事。 第36章 伤口   沈迟醒来的时候,头疼。   昨晚的鞭炮、酒、雪,模模糊糊。他怎么回的床上,完全想不起来。   身上盖着被子,被子压得很实,脚边还有火盆,炭快烧完了。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穿上衣裳,去灶房。   但是谢云疏没有在,他又进了灶房,锅里温着的是一个鸡蛋和一碗粥,他拿出来吃掉。   谢云疏这个时候回来了,手里面抱着两颗大白菜。   沈迟愣了愣,跑过去接住,“地里的白菜这么快就好啦?”地是李爷爷分的,然后自己去开荒,种子是阿青给的。   “……嗯。”谢云疏顺手递给了沈迟,然后去洗手。   洗完手后,灶房里面生着火,谢云疏在沈迟旁边坐下暖火,门留出一条缝,光透过缝传进来。   火光在两人的脸上跳跃着,一明一暗。   沈迟这才注意到谢云疏嘴上的伤口,他开口问:“谢云疏……你……嘴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   谢云疏转头看向沈迟,目光在沈迟身上顿了顿,看着沈迟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   “不小心弄的。”   沈迟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在躲自己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谢云疏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不看沈迟。   沈迟歪头。“哦。那你疼不疼?”   “不疼。”   沈迟没再问了。谢云疏说没事那就没事,他对自己不会撒谎。   “哦,那你要不要吃红薯呀,我早上起来烧的。”说完,拿起火钳在火堆里刨了刨,刨出两个红薯,他放在地上,冷却之后递给了谢云疏一个。   一人一个就这么吃了起来,吃着吃着,沈迟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的看向谢云疏。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谢云疏看了他一眼也回道。   初二,走亲拜访的日子。   一大早,沈迟就把东西装好了。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腊肉、白菜、鸡蛋,还有过年前李爷爷给的红枣花生。   他没舍得吃,又带上了,想着还给李爷爷。谢云疏提了另一篮子,东西差不多,也是肉和菜。   “先去李爷爷家?”沈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角落的兔子。还缩在竹笼里面,抱着取暖睡觉。   “嗯。”谢云疏锁了院门,提着篮子走在前面。   沈迟跟上去,嘴里说:“李爷爷肯定又要留咱们吃饭。”   “那你说不吃。”   “我说了,他不听怎么办?”   “那就在那吃。”   沈迟笑了。“那阿青那边的东西不是送不过去了?”   谢云疏没接话。反正先送李爷爷家,再跑一趟阿青,又不远。   走到李爷爷家门口,沈迟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李爷爷站在门里,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哟,来了来了。”李爷爷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人进来。   “李爷爷新年好,王伯公新年好。”沈迟把篮子递过去,“自家弄的,腊肉和白菜。”   王伯公从灶房探出头来,也是围裙,也在忙。“这是干啥,来就来,还带东西。”   李爷爷已经把篮子接过来了,往灶房里提。沈迟追在后面说:“就一点,不多。”   李爷爷回头看了篮子和谢云疏手里那个,说这叫不多?沈迟说不多,都是自己弄的,李爷爷没再推了。   “中午在这吃,别走了。”王伯公擦了擦手说。   沈迟看看谢云疏,谢云疏没说话,意思是他说。   沈迟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还要给阿青他们送东西去呢,就不留了。”   “阿青那中午还早,吃了饭再去。”李爷爷说着,已经把腊肉拿出来放灶台上了。   沈迟摇头,“还有好几家呢。修屋子那几个叔,也得去坐坐。”   李爷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谢云疏。谢云疏站在门口,没怎么说话,但也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李爷爷明白了,年轻人在串门子,不是来做客的。   “行吧,那去吧。晚上回来吃饭,不准跑了。”李爷爷说。   沈迟笑了一声,说好好好,晚上来。把篮子拿回来,里面腊肉和白菜还在,没送出去。   他从篮子里拎出来放灶台上,又把鸡蛋拿出来放桌上。李爷爷拦他,说够了够了,沈迟还是放了。   从李爷爷家出来,又走了一会,到了阿青家。   门虚掩着,沈迟一推就开了。阿青没在灶房,也没在院子,屋里传来动静。   小孙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看到他们喊了一声“来了”,往屋里喊了一嗓子,“夫郎,他们来了!”   阿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进来!”   沈迟推门进屋。阿青半靠在床上,肚子顶得老高,被子盖不住。   “青哥新年好。”沈迟把篮子放床头柜上,“带了点腊肉和白菜。”   阿青看了一眼,笑了。“之前不是给过了?”   “那是过年的,这是拜年的。”沈迟说,自己也觉得这个话没什么道理。阿青没揭穿他。   谢云疏进屋就没说话,把篮子里的腊肉掏出来放在桌上,到门口站着去了。不站门口不知道该站哪,屋子不大,站哪都碍事。   “青哥,你快生了吧?”沈迟问。   “快了,就下个月吧。”阿青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那个踢了一下,薄毯都动了。沈迟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阿青拉过沈迟的手按在肚皮上。手心贴上去,肚子里面又动了一下,轻轻的,隔着肚皮踢在沈迟手上。沈迟整个人僵住了。   “他踢我了。”   “在跟你打招呼呢。”阿青说完,又低头对肚子说“这是你阿迟哥哥,打声招呼呀。”   沈迟又摸了一下,这回安静了,没动。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院子里传来叽叽叽的声音,细细密密的。一只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在刨食,小鸡黄绒绒的,圆滚滚的,跟在母鸡后面跑,跑几步跌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沈迟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眼睛亮了。   “孵出来了?”   “年前孵的,头一窝。”阿青说。   沈迟蹲在那里挪不开眼。最小的那只跑得慢,落单了,母鸡走远了它还在后面扑腾,叽叽叫。沈迟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喜欢?”阿青在背后问。   沈迟点头。   “抱两只回去养。”   沈迟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要不要,你家养的你自己留着。”   “你看我这样子,还能喂鸡?”阿青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生了更没工夫了。没人看着,黄鼠狼叼走了都不知道。”   沈迟犹豫了。阿青说得对,他这身子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小鸡。小孙一个人忙里忙外,伺候月子都忙不过来。   “你之前不是说要养鸡吗?”谢云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迟回头,愣了一下。他是说过,在灶房门口择菜,看到邻居家的鸡在刨土,随口说了一句“我们也养几只就好了”。谢云疏当时没应,沈迟以为他没听着。   阿青看看沈迟,又看看谢云疏,笑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们抱回去养,等鸡下蛋了多给我几个就行。”   沈迟想了想。“那行,你们以后吃鸡蛋我包了。”   “那可说好了。”阿青笑。   沈迟挑了两只,一公一母。公鸡那只黄中带黑,母的那只全身黄,都毛茸茸的。   阿青又说了一遍,鸡蛋多给几个就行。   沈迟说知道知道,你放心。   回去的路上,沈迟捧着两只小鸡,小心翼翼,像捧着瓷器。小鸡蹲在他手心里缩成两团毛球,偶尔叽一声。   “谢云疏。”   “嗯。”   “你说它们什么时候能下蛋?”   “明年。”   “这么久?”   “嗯。”   沈迟低头看手里的小鸡。小鸡在他掌心里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把手拢了拢,让它们暖和些。   谢云疏走在他左边,风吹过来,沈迟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小鸡往他掌心里又缩了缩。他低下头笑了笑,小声说别怕,到家了给你们搭窝。 第37章 三月   二月过得快。出了正月,日子就一天一天地暖起来了。   雪化了。院子里的雪先化的,露出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滋滋响。   墙角的雪后化,堆在那里,一天比一天矮,像块正在融化的豆腐。桃树的枝头开始冒芽,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迟每天蹲在树下看,看它一天一天鼓起来,像脸上长疙瘩。   “桃树发芽了。”沈迟跑进灶房跟谢云疏说。   谢云疏在洗手,头都没抬。“嗯。”   “你不去看看?”   “没什么看的。”   沈迟又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真的发芽了。好几个。”谢云疏没接话。   三月初,桃花开了。   沈迟是出门倒水的时候发现的。院子里那棵桃树,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这天忽然就冒了一树粉红。他愣住了,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倒掉水,走到桃树底下仰起头。   花很多,挤在一起,像谁拿彩笔点了半天。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头上、鼻尖上。他不敢动,怕一动花瓣就掉了。   谢云疏从院子里出来,看他站在巷子口,头上顶着一片花瓣,傻乎乎的。   “怎么了?”   “桃花开了。”沈迟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好多。”   谢云疏走过来,往门口看了一眼。不止这一棵,村子那头、村口、山坡上,到处都是粉白色。整个村子被桃树围着,开了花才显出来。   他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发现这个村子为什么叫桃溪村。   沈迟已经顺着巷子往村口走了。谢云疏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到村口那棵最大的桃树底下。树很粗,枝丫伸得老远,花开得把天都遮了一半。沈迟仰头看,转了半圈,脖子都酸了。   “好漂亮。”他说。   谢云疏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桃花落在两个人肩上、头发上,谁也没有拍。风就一阵,过了就停了。   地里的活开春就忙起来了。翻地、播种、浇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沈迟的手上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他没喊过疼。   但谢云疏把重活都自己揽了,挑水、翻地、背粪,都是他干。   沈迟负责播种、拔草、浇水。两个人分工,没人说谁干什么,干着干着就分好了。   沈迟抽空还在缝那件衣裳。给谢云疏做的,从冬天缝到春天,还没缝完。不是他慢,是每天忙完地里的活,天都黑了,灶房里点着油灯,他坐在灯下缝。   一针一针的,走得很慢。谢云疏在旁边磨刀、补工具、搓绳子,各做各的。   阿青快生了。李爷爷说就这几天,让沈迟多去照看。   沈迟把地里的活丢给谢云疏,自己天天往阿青家跑。早上去了,中午回来吃口饭又去了,晚上天黑了才回来。   阿青躺床上,肚子大得吓人,翻身都费劲。沈迟在灶房给他煮粥、炖汤,手艺比以前好多了,不会糊了,咸淡也正好。   这几天沈迟把衣裳带到了阿青家,趁阿青睡着的时候缝几针。阿青醒着的时候两人说说话,阿青睡着了他就拿出针线。   这件衣裳快收尾了,袖子上了,领子也收了,就差最后几针。   那天下午,阿青刚喝了碗粥,躺下歇着。沈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缝袖口。   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很慢,但稳。缝着缝着,忽然被一声闷哼打断了。   沈迟抬起头,阿青的脸整个变了,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青。一只手死死攥住沈迟的手腕,指甲都陷进肉里。   “快去……叫人……我快生了……”阿青的声音在发抖。   沈迟脑子里嗡了一下,站起来凳子都倒了。“你等着,你等着,我马上去!”他转身往外跑。   门槛差点绊倒他,冲出院门,跑上巷子。   田野上,小孙正在地里干活。沈迟扯着嗓子喊,“小孙哥!小孙哥!青哥要生了!”小孙扔了锄头,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去找大夫!”   沈迟已经往山上跑了。大夫住在半山腰,姓周,年纪大了,平时不下山,谁家有人受伤才去请他。李爷爷之前说过路怎么走,上山过小溪,走到一棵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一栋土房子就是。   沈迟没什么力气,跑起来就喘。才跑了半截山路,肺就像被火烧着了,呼出来的气烫喉咙。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血腥的,甜的,在舌根底下化不开。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跑。不敢停,停了就迈不动了。   跑到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那栋土房子了,门关着。他砸门,咣咣咣,砸得手疼。   门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门里,眯着眼睛看他。   “大夫!青哥要生了!快跟我走!”   周大夫不急,慢慢回头拿药箱。沈迟站在门口喘,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他咽了一下,喉咙像吞了刀子。   老头走得慢,路不平,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   沈迟走两步回头等,等两下又走,走两步又等。心里急得要炸,又不敢催,怕老头摔了更慢。   这样走了半截路,沈迟实在熬不住了。   “大夫,我背您。”   他蹲下来,把老头背起来。老头不重,药箱也不重,但沈迟本来就弱,背了几步腿就开始抖。   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走。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看不清路。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迈不动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正要再迈步,一只手伸过来,把老头从他背上接过去了。   沈迟抬起头。   谢云疏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把药箱也接过去了,别在肩上,背上背着老头,站稳了。   “……你……”沈迟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你慢慢来,我在。”谢云疏说完就跑了。背着人跑,跑得还快,山路在他脚下像平地,几息就跑远了。   沈迟站在路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难过,是忽然看到他的那一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绷了一路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一会儿,哭完抹了把脸站起来,往阿青家跑。   阿青家里已经忙成一团了。小孙在灶房烧水,王伯在院子里等着接应,李爷爷在屋里陪着阿青。   谢云疏先到了,把周大夫放下来。周大夫进了屋,门关了。   沈迟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还在抖,腿也软。谢云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没事了。”谢云疏说。   沈迟点头。想说谢谢你,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谢云疏也没等他说话,转身去灶房帮小孙烧水。   沈迟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上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指节都泛白了。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去灶房帮忙了。 第38章 平安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不能灭,热水不能断。   小孙已经烧了两锅了,手忙脚乱的,水桶打翻了两次,裤腿全湿了也不管。沈迟让他去看着阿青,小孙摇摇头,说进不去,李爷爷说了男人不能进去。   灶房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哀叫传来。隔着门隔着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沈迟攥着柴火的手紧了。   他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也没见过男人生孩子。那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往灶膛看火,又站起来往屋门口走两步,听到叫声又缩回来。   谢云疏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慢,一斧头下去,等几息再劈下一斧头。他不说话,沈迟也不说话。   “啊——”声音忽然拔高了。沈迟手里的柴掉地上了。他没捡,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小孙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几步停下来听一下,听完又走。   沈迟蹲在灶台边低着头。他心里有一句话说不出口:神明在上,保佑阿青平安。他不信神,也没求过什么。   但这一刻他想求一个平安,谁都可以,佛也好,菩萨也好,灶王爷也行。只要让阿青平安,让他以后再也不吃祭灶糖都行。   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沈迟猛地抬起头,小孙也愣住了。那哭声细得像猫叫,却结结实实震在三个人耳朵里。   “生了生了。”小孙嘴巴在动,听不到自己说什么。   过了几息,门开了。李爷爷探出半个身子,衣服上沾了血,脸上全是笑。“生了,是个小汉子,父子平安。”   小孙站在院子中间,愣了片刻,然后一屁股坐地上了。   沈迟蹲在灶台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脸上全是泪,擦了一把,把眼泪抹在袖子上。   李爷爷让沈迟再打盆热水进去,还要煮红糖鸡蛋,阿青得吃点东西。沈迟手忙脚乱地去灶房煮鸡蛋,红糖是阿青早就备下的,一碗水,两勺红糖,两个鸡蛋。   他蹲在那看着锅,水开了,红糖化了,鸡蛋打进去,白水变成了红水,鸡蛋浮上来圆滚滚的。   他端着碗走到屋门口,门开着。屋里空气混浊,血腥味重。   他进去,看到阿青靠着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裹在旧棉布里。   “青哥。”沈迟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舀了一勺红糖水,吹了吹递到阿青嘴边。   阿青抿了一口,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很虚:“谢谢你,小迟。”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太累了。   “过来看看弟弟。”阿青说。   沈迟低头看那个孩子。小小的,跟沈迟的手差不多长。脸是红的,皮肤皱在一起的,眼睛没有睁开。   沈迟愣住了。阿青看着他的脸色,轻轻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   沈迟又看了两眼,还是觉得不好看。但阿青说会长开,那就会长开。   沈迟把孩子抱起来。太轻了,像抱了一团棉花。他不会抱,僵着胳膊,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搂紧。   小孙进来了。站在沈迟旁边低头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伸手想去摸脸又缩回来。“跟你长得像。”小孙说。   “跟你。”阿青说。小孙抹了抹眼睛,把泪擦掉了。   沈迟把孩子还给阿青,把鸡蛋喂了。阿青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张嘴吃一口,嚼两下咽了,再张嘴。吃完两个鸡蛋,眼睛就闭上了。   沈迟把碗端出来。李爷爷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王伯公已经走了,回家做饭去了。   谢云疏还在劈柴,劈了一地。沈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他劈柴。劈完一根,又拿一根,码好,劈。   “生了。”沈迟说。   “嗯。”   “是个小汉子。”   谢云疏没说话,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   沈迟蹲了一会,补了一句。“孩子不好看。”谢云疏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刚出生的都这样。”谢云疏说完,继续劈柴。   沈迟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刚才阿青也说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他蹲在那里,看谢云疏把最后几根柴劈完,码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也没动。   桃花瓣从村口的桃树上飘过来,落在劈好的柴垛上,粉白色,陷在木茬子里。   沈迟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不知道放哪里,就搁柴垛上了。   等它自己干,自己碎,被风吹走。   晚上,谢云疏留下做饭。小孙不会煮,不是不好吃,是不会,灶房里的东西他找都找不到。   沈迟说你们歇着,我们来弄。谢云疏已经在灶房里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跟在自己家一样。   月子房不能见风,窗户关死了,门也只开一条缝。   沈迟把饭菜端到门口,敲一下门就进去了。第一回是小孙送的午饭,第二回沈迟说我来吧。   进去的时候,阿青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上衣解开了一半。怀里那个小东西正拱着,嘴巴一瘪一瘪地吸。   沈迟愣住了,他知道孩子要吃奶,但亲眼看到,是头一回。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赶紧别过脸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手不知道往哪搁。   阿青看他那样笑了一声。笑得轻,没什么力气,但还是笑了。“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   沈迟没反驳。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子,雌雄同体,还有特殊的红痣。   在这个地方,这样的身子能生。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端着碗站在床边,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阿青也没再说什么,把孩子换了个边,让他吃另一边。   “饭搁这了,趁热吃。”沈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小了,还是不敢看。   阿青应了一声好。沈迟低着头出去了,门关好,站在院子里呼了口气。   谢云疏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沈迟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颠锅,火苗窜上来,油烟呛鼻子。沈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谢云疏没回头,听脚步声知道是他。“怎么了?”   “没怎么。”沈迟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灶台上,蹲门口看天。天快黑了,巷子里那棵桃树的花瓣落了满地,粉白色的。沈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桃花。   他想起阿青说“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心想生了孩子肚子会撑大,会很疼,阿青叫了一下午,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鼓起来,像阿青那样。   谢云疏把菜盛出来,端到灶台上。两个人蹲灶台边吃,筷子碰碗沿。   沈迟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谢云疏,谢云疏在夹菜,看都没看他,沈迟低头继续扒饭。   灶膛里火快灭了,灰还红着,一闪一闪的。沈迟忽然开口。   “谢云疏。”   “嗯。”   “你喜欢小孩吗?”   谢云疏顿了一下。“不知道。”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站起来去盛饭。   灶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坐下来继续吃。阿青说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沈迟把这句话按在心底,连带着那个想了很久的念头。   他和谢云疏。   孩子。 第39章 春生   冬去春来,自从阿青生了孩子,天气慢慢回暖。   院子里的桃树花谢了又冒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沈迟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着刚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光秃秃的,现在都长出叶子了。   衣裳终于做好了。褐色的,阿青帮他挑的布,说这个颜色耐脏,谢云疏上山穿合适。   沈迟缝了拆、拆了缝,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总算看得过去了。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收得平整,袖口卷了两道边,腰身那里收了一点,不松不紧。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谢云疏枕头旁边,然后出了屋子,蹲在灶房门口假装择菜。   谢云疏从地里回来,洗手洗脸,进屋换衣裳。沈迟蹲在灶房门口,耳朵竖着,手里的菜叶子揪得只剩梗了也没注意。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出来了,穿着那件褐色的衣裳。沈迟抬起头,很合身。肩膀刚好,腰身那里收进去了,显得人更瘦更挺,袖子不长不短,领口服帖。   沈迟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欢喜。   “合身吗?”他问。   “合身。”谢云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迟。   沈迟笑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转着圈看了看前前后后。“我再给你做几身。”   “好。不过先给你自己做。”谢云疏说。   沈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旧衣裳,袖口磨毛了,领子也松了。他从来没想过给自己做。   “我不急。”他说。谢云疏没再说什么,进屋把衣裳换下来了,叠好,放回枕头旁边。   油菜开花了。地是李爷爷给的,不大,一小块。油菜苗也是李爷爷给的,沈迟一棵一棵栽下去,浇了水,没怎么管就活了。   春天一到,噌噌往上蹿,长到沈迟腰间了。顶端开出一丛丛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粉扑簌簌地落。   沈迟从油菜地旁边过路,花枝蹭到身上,头上沾了花瓣,黄黄的,小小的,他自己不知道。   谢云疏从对面走过来,伸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片花瓣。动作很轻,手指从发丝间捏了一下,花瓣就下来了。   “头上有东西。”谢云疏说完就走了。   沈迟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快得他有点慌。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谢云疏碰过的地方还烫着。   不是烫,是麻。   是从头顶一路往下窜,窜到心口就散不开了。风吹过来,油菜花田像一片黄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翻。沈迟站在田埂上,耳朵红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那个地方被碰过之后,一直烧着。   阿青的孩子叫孙春生,因为是春天生的。孩子从最初皱巴巴的样子长开了,白白胖胖的,眼睛黑亮黑亮,谁见了都说好看。   沈迟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去阿青家看小孩子。他蹲在床边喊一声“春生”,小娃娃嘴巴一咧,笑出两个酒窝。沈迟也跟着笑,心里软乎乎的。   小鸡叽叽喳喳地长大,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沈迟每天给它们撒谷米,撒在地上,两只鸡低着头啄,啄得很急,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兔子也长大了,肥嘟嘟的两团,之前不亲现在亲人了。   看见沈迟过来,就蹦蹦跳跳地凑到笼子边,用头去蹭他的手。   沈迟蹲下来摸摸它们的背,毛又密又软,手指陷进去,暖烘烘的。摸完了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白菜塞进去,小白叼住一头往回拽,小灰叼住另一头也往回拽,两个脑袋一甩一甩的,谁也不松嘴。   沈迟蹲在笼子边看它们抢,看了一会儿笑了。“你们两个。”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去灶房烧火。   晚上躺在床上,沈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油菜花,一会儿是谢云疏的手指,一会儿是那片花瓣。他翻了个身,面朝谢云疏那边。   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翻身,沈迟赶紧闭上眼睛,呼吸放匀,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的呼吸又匀了。沈迟慢慢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那个人模糊的轮廓。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以前谢云疏也帮他摘过东西,头发上的草屑、衣服上的线头,以前没觉得怎样。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手指碰到自己头发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心跳还是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自己卷成一团。   墙角的小鸡在睡梦里叽了一声,又安静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谢云疏已经起了。   灶台上温着粥,碗旁边放着一碟咸菜。沈迟坐下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只空碗,谢云疏坐的位置,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喝。   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心里头那个东西还在,没跑。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还在。 第40章 明白   这天下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桃树叶子上沙沙响。   村里人都没下地,缩在家里猫着。沈迟闲不住,拿了针线去了阿青家。   阿青坐在床上缝衣裳。小孙在旁边看着孩子,春生在旁边睡得很香,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抿一抿的。   小孙看见沈迟过来,亲了一口春生,主动离开,把空间留给阿青和沈迟   沈迟搬了凳子坐床沿边,也掏出针线来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青哥,春生长胖了。”   “可不是,一天一个样。”   沈迟低下头走了几针,又停住了。他手里捏着针,半天没动。阿青看了他一眼,没催。外头的雨沙沙沙的,屋里安静得很。   “青哥。”沈迟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的喜欢……我好像明白了。”   阿青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沈迟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在衣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不是那种喜欢,对李爷爷的喜欢,对你的喜欢,不是这样的。”说完顿了顿,又开口   “我以前……家里给做过一门亲事。”沈迟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那家条件好,把我接过去养着。他把我放在后院,不怎么让我见人。我以前觉得没什么,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他来看我,我就好好陪他,他不来,我也不想他。他受伤了,我担心,去给他找药。我以为那就是喜欢了。”   阿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可是现在不一样。”沈迟的声音小了,“他教我做饭,我学得很慢,他也不嫌我。他做饭很好吃,我想学了他的手艺,以后也能做给他吃。他不会缝衣裳,我学了,穿他身上我比他还高兴。他出门了,我在家坐不住,老往门口看。看见他冻的发冷,我马上缝围巾和手套。他手破了一点皮,我能心疼好几天。他从我头上摘了一片花瓣,我心跳了一整天,到现在想起来脸还红。”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话在嘴里含了含,才说出来。   “青哥,我想了很久。我在意他,从来没有人让我这样在意了。他开心我会比他更开心,他受伤,我恨不得是我受伤。有时候他说的一句话就能让我的心怦怦跳,停不下来。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那我喜欢他。我想和他执手一生,白头偕老。”   沈迟说完,低下头,耳朵红透了。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阿青看着他,笑了。“明白了就好。”   沈迟没抬头。   “那接下来呢?你该干嘛。”阿青问。   沈迟泄了气。刚才那几句已经把勇气用完了,现在又缩回去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   阿青放下手里的针线,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这世间的感情,往往就是憋在心里,不说出口,然后有情人错过,后悔一生。”   沈迟抬起头看他。   “你想想,他要是不喜欢你,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不搬走?他那个力气,重新建一间房子,有什么难的。还有上次我生产的时候,小孙回来说,他听说你去请大夫了,风一样地跑上山去寻你。后面是他把周大夫背下来的。”阿青一件一件地数,“他从你头上摘花瓣,那是随便摘的吗?给你抓兔子,给你做饭,给你温粥,给你掖被子,这些事,你以为是个人都会做?”   沈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在意你。”阿青说,“你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你。所以不要害怕,也不必害怕。人过一生,就是要不留遗憾。你要说出来,让他知道。”   沈迟低着头,想了很久。阿青也不催,拿起针线继续缝。春生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雨打在窗棂上,细细密密的,屋里安静得只剩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   沈迟终于抬起头。   “青哥,我想明白了。我要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阿青看着他,笑了。他把针线放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壶酒,封着红布。“拿着。”   “什么?”   “桃花醉。你孙哥酿的,用桃花酿的,甘甜,不涩,也不醉人。给你壮壮胆。”   沈迟接过来,酒壶不大,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青哥,谢谢你。”   “谢什么,快去吧。”   沈迟站起来,把酒壶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针线没拿,回头看了一眼,阿青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别管了,快去。   他就没拿,推开门跑进雨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头上、肩上、手上,他也不撑伞,抱着怀里的酒壶往家跑。跑过巷子,跑过油菜花田,花枝蹭到身上,花瓣沾了一身,他顾不上拍。   跑到家门口,他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把衣领整了整,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   心跳得不听使唤,扑通扑通的,他怎么按都按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脸还是红的,红得厉害。   算了,不管了。他打开桃花醉的盖子,给自己灌了两口。   一鼓作气。   他推开了门。 第41章 表明   沈迟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谢云疏蹲在屋门口,手里抱着小白,正在喂它菜叶。小白两只前爪搭在他胳膊上,嘴巴一动一动地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听到门响,谢云疏抬起头,看见沈迟站在门口,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大片,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   谢云疏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兔子放回笼子里,站起来,走到沈迟面前。   “怎么淋雨了?去把衣裳换了,我给你熬姜茶。”   沈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云疏已经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灶房。沈迟站在门口,闻到自己身上那股酒味。   桃花醉不呛,甜丝丝的,混着雨水和泥腥味,不太好闻。   谢云疏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喝酒了?”   沈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抖。“……嗯。”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然后是切姜的笃笃声。   沈迟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云疏”三个字卡在嗓子里,像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看着灶房门口透出来的身影,听着里面那个人切姜的声响,站在原地看着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卧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心跳得太快了。刚才在阿青家鼓起来的勇气,跑了这一路,剩了一半。   站门口看到谢云疏那一刻,又少了一半。现在听到谢云疏在灶房里切姜的声音,剩下那一点全都散了。   沈迟闭了闭眼。他摸了摸怀里的酒壶,还在,温温的。   他把酒壶掏出来放桌上,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还在抖,扣子扣了两遍才扣对。   换好衣裳,他坐在床边,不敢出去。灶房里的姜茶味儿已经飘过来了,辛辣的,带着红糖的甜。   沈迟坐在那儿听见灶房里的动静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谢云疏走过来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迟。”   沈迟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进来。”   门推开了。谢云疏端着一碗姜茶走进来,在沈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碗递给他。   沈迟接过来,手指碰到碗壁,滚烫的。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辣,甜,烫。从他舌尖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口上,整个人暖过来了。   他捧着碗,手指捏着碗沿,捏得死紧,骨节发白。   心跳又快了,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碗里的姜茶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谢云疏。”他抬起头。   “嗯。”   “你为什么给我熬姜茶?”   谢云疏看着他。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迟的声音开始抖了,“你教我做饭,给我抓兔子,给我包扎伤口,从我头上摘花瓣,给我熬姜茶,给我温粥,给我掖被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云疏没有回答。   碗里的热气慢慢淡了,沈迟的声音也小了。“你……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谢云疏声音不大。   沈迟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红透了,脖子也红了。   心跳快得要蹦出身体,他按了按胸口,没用的,怎么按都按不住。   “……因为我。”他说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只有外面的雨声,沙沙沙的,细细密密的,打在桃树叶子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说话。   沈迟等了很久,久到手心的汗要把碗滑出去了。   谢云疏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很平。“你喝酒了。”   沈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谢云疏,谢云疏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沈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但他还是说了。“我没醉。我没醉,谢云疏。”   他转过身正对着谢云疏,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能看清谢云疏鼻梁上那颗痣,能看清他睫毛有多长。   沈迟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嘎巴响。   “谢云疏,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碗里的姜茶热气慢慢散了,雨还在下。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等了一息,两息,三息,等到心跳从快要撞破胸口变成一点点往下沉。   谢云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   “对不起。我只是把你当做弟弟。”   沈迟的耳朵忽然听不见了。不是真的听不见,是脑子里嗡了一下,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雨声、风声、灶房里柴火的噼啪声,全没了。他看着谢云疏的嘴在动,但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也不用听了,他已经说了。弟弟。   沈迟的手忽然没了力气。碗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碎了。   姜茶溅出来,溅在他的鞋面上,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着那滩姜茶,黄褐色的,在地上慢慢洇开,洇到谢云疏的椅子腿旁边。   “弟弟?”他抬起头看谢云疏。谢云疏脸上没有表情,跟刚才一样,跟平时一样,跟说“今天吃什么饭”的时候一样。   沈迟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脸上没有慌乱,没有心疼,没有任何沈迟想看的东西。   “不可能……这不可能……”沈迟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对我那么好,你给我熬姜茶,给我抓兔子,从头上给我摘花瓣,你……你说只是弟弟?”   谢云疏没有说话。   沈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觉得自己可笑的那种笑。   他转身跑了。跑过灶房,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姜茶还冒着热气。跑过院子,雨落在他头上、肩上、脸上,跟刚才回来时一样,但现在不觉得凉了。   跑过门口,雨水泥泞,鞋底打滑,他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跑到村口,跑到油菜花田,花枝打在身上,花瓣落了一身,他不管。   他不知道往哪里跑。   他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那里了。待在那里他会死掉,不是身体死掉,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会碎掉,碎得捡不起来。   他跑到油菜花田尽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雨还在下,他身上湿透了,冷得很。   以前在萧家,虽然被关在后院,但那是个地方,有墙有门有屋顶。   后来到了桃溪村,有了屋子,有了谢云疏。他以为那是家了。原来不是。他没有家。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他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个院子,从一个屋檐换到另一个屋檐。他以为桃溪村是家了,谢云疏是家人了。   原来不是。原来人家只是把他当弟弟。   沈迟蹲在雨里,哭了很久。雨声盖住了他的哭声,油菜花在雨里摇晃,花瓣被打落了一地,黄的,铺了满地。 第42章 不能。   傍晚,阿青家门口传来敲门声。   阿青正在灶房里烧水,准备洗漱睡觉,春生在床上睡着。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借着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他看清了门外的人。   沈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露出擦破皮的皮肤。   脸也是花的,泥和眼泪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小迟?”阿青愣了一下,赶紧把他拉进来,“你怎么了?”   沈迟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门口,身上往下滴水。阿青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孙!小孙!”小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沈迟那副样子也愣住了。   “快去烧热水,多烧点。”阿青压低声音说。小孙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跑。阿青又拉住他,声音更低了,“去找小谢说一声,人找到了,让他别担心了。”小孙答应了一声,披上蓑衣就出了门。   阿青把沈迟拉到灶房,让他坐下,找了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脸。   帕子擦过额头,擦过脸颊,擦过鼻子,帕子上沾了泥和泪。沈迟的眼睛红红的,肿着,像两个核桃。   阿青看着他,心里酸得很,声音都有点哽了。   “你冷不冷?小孙烧热水去了,等会儿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今天晚上就在这睡。”   沈迟没回话。阿青找了件干净衣裳披在他身上,又去灶房看了看水。   水还没开,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大了,锅底滋滋响。   水烧好了,阿青把沈迟带到灶房后面的澡盆边。沈迟脱了湿衣裳,坐进澡盆里。水热,他缩了一下,慢慢才放松。   阿青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给他洗头。皂角的沫子在他头发上揉开,冲下来的水混着泥沙,灰黄灰黄的。   沈迟一直没说话。阿青也没催。灶房外面雨还在下,沙沙沙的。过了好一会儿,沈迟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阿青哥……他……他说只把我当弟弟。他根本不喜欢我。”   说完,他就哭出来了。不是默默流泪,是憋不住的那种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都压不住。   阿青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把手里的皂角放下,轻轻抱住了沈迟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撺掇你去。是我看错了,让你寒了心。”   沈迟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阿青给他冲干净头发,拿干布巾擦干,又找了小孙的干净衣裳给他换上。   衣裳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沈迟把袖子卷了两道。   “今天晚上跟我睡,还有春生弟弟。”阿青拉着他的手往卧房走。春生在床上睡得正香,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抿一抿的。   沈迟看着春生,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小孙哥呢?”   “不用管他。”阿青说。   熄了灯。沈迟躺在阿青旁边,中间隔着春生。婴儿身上有股奶香味,甜甜的,暖烘烘的。   沈迟闻着那个味道,哭了半天的眼睛酸涩得很,终于撑不住了,沉沉睡过去。   阿青等沈迟睡着了,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今天下午小谢一个人淋着雨来敲门,问有没有见过沈迟。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说小迟不见了,他和小孙找了半天,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找到村东头,连后山都去了。   天黑透了,小谢还不肯回来,说再找找。   阿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春生在他和沈迟中间,睡得呼呼的。沈迟的手搭在春生的小被子上,呼吸匀了。阿青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让人担心死了。”   另一边,小孙从家出来,先往谢云疏家跑了一趟。   门开着,人不在。他想了想,转头往村外走。走到村口,他扯着嗓子喊,“小谢!小谢!”雨声大,他的声音被冲散了大半。他又往前走,走到油菜花田那边,才看到一个人影。   谢云疏站在田埂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鞋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听到喊声,转过身来。   小孙跑过去,喘着气说,“小谢,小沈找到了。在我家,我夫郎给他洗了热水澡,现在估计已经休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今天累到了。”   谢云疏站在那里,雨水从他下巴往下滴。   他听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窝深陷。   “小谢,你没事吧?”小孙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了?小沈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你欺负他了?小谢,这夫郎可不带欺负的。”   谢云疏没说话,迈步往回走。小孙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这夫郎啊,你得宠着,不能凶,不能骂,更不能动手。我跟你讲,阿青那脾气,我都不敢惹……”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谢云疏忽然开口。   小孙愣了一下。“今天就是有个误会。”谢云疏说完就不说了,没说是什么误会。   小孙也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一个浑身湿透,另一个披着蓑衣也好不到哪去。   谢云疏回到家,院子里黑着灯。灶房里的火早灭了,灶膛里还有余烬,红一阵黑一阵的。   他走进屋里,没点灯。沈迟换下来的湿衣裳还搭在椅背上,他看了几息,伸手摸了摸。凉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面上,嗒,嗒,嗒,很慢。   他想起沈迟今天说的那句话,“谢云疏,我喜欢你。”声音不大,抖得厉害。那是他听过的最认真的声音。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除夕那天晚上,沈迟喝醉了。他那晚也喝了酒,不多,但足够让他在沈迟亲上来的时候愣住。嘴唇磕在一起,牙齿撞到嘴唇,破了,流了血。   他推开沈迟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后来沈迟问他嘴上的伤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弄的。   不是不小心,是不敢说。   那天晚上他躺下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嘴唇上的伤口,破了,还疼。   但那个触感他记了好久。   沈迟的嘴唇是软的,带着酒味,磕上来的时候很重,笨拙的,不知道轻重。他回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喜欢沈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沈迟蹲在灶台前,端着一碗糊了的肉,红着眼眶说“肉糊了”的时候。   也许是沈迟蹲在桃树下浇菜,仰起头来说“哦,好”的时候。   也许是沈迟把围巾递给他,低着头说“这样你就不冷了”的时候。   也许是除夕那天晚上,沈迟醉醺醺地亲上来,嘴唇磕在他嘴上,笨得要命,但他记了好久。   他喜欢他,但他不能告诉他。   这个世界是假的,人是假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不知道秘境什么时候崩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几十年后。但崩塌之后呢?他出去了,沈迟留在这里。不对,还是说沈迟也会消失,他出去了,沈迟就不存在了。   哪一种,他都受不了。   如果答应了,百年之后只剩他一个人,记得这些事,记得这个人。那太残忍了。他不敢开始,因为怕结束。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   谢云疏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手背上。他抹了一把脸,不光是雨水。   他站起来,把沈迟的湿衣裳拿起来搭到灶房的火边,又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加了根柴,火慢慢又着了。   灶房里渐渐暖起来,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第43章 在意   那天沈迟跑出去之后,谢云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没算时间,也许几息,也许更久。   地上那滩姜茶慢慢洇开了,洇到椅子腿旁边,洇到他鞋底。   碎碗片散了一地,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沈迟捧这碗姜茶的时候,手指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碗碎了,他攥过的那块碗沿也碎了。   谢云疏追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往村口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跑过油菜花田,那里的花枝断了,花瓣落了满地,被人踩过的样子。   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前追,追到田埂尽头,脚印没了。   雨太大,冲散了。   他站在雨里,往东看,往西看,到处是雨,到处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了一声“沈迟”。   雨把他的声音吞了,像石子扔进水里,噗通一下就没影了。   他又喊了一声,又一声。没人应。他选了个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不是这边。   往回跑,跑回田埂,又往另一个方向跑,也不对。   他站在雨里喘着气,心跳得很快。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慌。   沈迟从油菜花田跑过去的时候,花枝打断了好些,花瓣落了满地,眼看着是朝着后山的方向去的。   他加快脚步追了一段,一边追一边喊。山路上没有脚印,雨水把什么都冲干净了。   他站在半山腰,望着灰蒙蒙的雨幕,攥了攥拳头。   沈迟怕冷,出来的时候没穿外衫,淋了这么久的雨,他会着凉的,他会生病的。   他那么弱,跑也跑不快,摔了跤也没力气爬起来。   谢云疏不敢往下想了。   他往后山跑。跑到半路又停下来,不是这边,那沈迟去了哪里。   他又往回跑,跑回村口,跑到李爷爷家门口,拍了拍门又没敲。   不在,沈迟不会来这里的。他来李爷爷家干什么。他转身又跑。跑过自家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灶房的火灭了。   他又跑了。   雨越下越大,他跑不动了,撑着膝盖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喘气。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重得像裹了一层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天慢慢黑了。   他还在找,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找到后山。   油菜花田那一大片花被他踩倒了一片,黄的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   他不敢停。他怕停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天彻底黑了。小孙在田埂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往后山走。   小孙跑过来喊他,“小谢,小沈找到了。在我家,我夫郎给他洗了热水澡,现在估计已经休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今天也累到了。”   谢云疏听完那句话以后,站着没动。雨还在下,从他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田埂上。   心口那里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下来了,落得太重,砸得他生疼。   他把手撑在泥地里,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他低着头蹲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小谢,你没事吧?”小孙在旁边看着,有点担心。   “没事。”谢云疏的声音哑了,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站起来,往村里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后山的路。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没有下雨了,但天还是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湿漉漉的,院子里的桃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叶子还没干透,风一吹,水珠子扑簌簌地落。   沈迟被春生的哭声吵醒了。不是大哭,是哼哼唧唧的,像小貓叫。   他脑子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砸,嗓子也疼,咽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不熟悉的房梁。阿青家的房梁比自家高,木头颜色也深。   春生躺在他旁边,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头发,攥得紧紧的,正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他,嘴巴一咧一咧地笑,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屋里只有他和春生两个人。   门推开了,阿青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沈迟,又看了一眼春生,先过来把春生从沈迟头发上解下来。   春生的手指攥得死紧,阿青掰了好几下才掰开,小娃娃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阿青把他抱起来颠了两下,又不哭了。   “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阿青腾出一只手探了探沈迟的额头,“退了,昨晚你烧得厉害,烫手。”   沈迟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从舌尖苦到嗓子眼,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整碗喝完了。   比心里苦还是差点。   阿青在床边坐下来,把春生解开喂奶。小娃娃拱在怀里吃得很急,吃几口歇一下,喘两口气又接着吃。   沈迟看着春生,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了。“谢谢你,阿青哥。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声音嘶哑,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哎呦,这几天你就好好歇着,什么也别管。受苦了。”阿青看着他,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沈迟点了点头。“那这床……”是阿青和小孙的床,春生的摇篮摆在一旁,被子叠得很整齐。   “没事,我们还有另一个屋子。你踏踏实实在这歇着。”阿青冲他笑了笑,又把怀里的春生换了个方向。   沈迟躺回去了。药劲上来了,眼皮沉得很,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   春生还在阿青怀里吃奶,咕叽咕叽的,那声音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梦里一片黑。   不是全黑,远处有一点光,豆大,像灯,像星,像从什么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希望。他朝着那光跑,脚下软绵绵的,踩不到实地。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里有个人影,背对着他。   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   “娘……”他喊出来了,在梦里喊出来了。娘亲没回头,往前走,走得快,很快。他拼命追,但怎么也追不上。娘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黑暗吞没了。他停下来,喘着气。   光还在,换了个人影,阿嬷,弓着腰,手里拄着拐杖。他喊阿嬷,阿嬷没回头,跟娘亲一样往前走,走啊走,走进黑暗里了。然后是萧慕之,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他喊“慕之哥哥”,萧慕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就转过身走了。   他追了,追不上。   最后是谢云疏。谢云疏背对着他站在油菜花田里,黄色的花漫到腰际。他喊“谢云疏”,谢云疏没有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惊醒了。他睁着眼,看到的是阿青家的房梁。木头颜色很深,角落里那个蜘蛛网还在。春生在旁边睡得正香,嘴巴一抿一抿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沈迟躺了一会儿,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想了,想也没用。   午后,阿青在灶房烧水,小孙从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墙根,进屋看了一眼春生。春生躺在沈迟旁边,沈迟还没醒。 第44章 恢复   阿青在灶房跟小孙说:“你等会儿去找小谢说,就说小迟在咱这,让他不用担心了。再让他把小迟的药拿来,昨天烧得厉害,虽退了,还得再吃两剂。”   小孙答应了一声,去了。   谢云疏在家,小孙到的时候,谢云疏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到小孙进来就收起来了。小孙没看清是什么,就是白白的,像布。   “小谢,阿青让我跟你说,小沈在咱那,别担心了。再把他药拿过去。”   谢云疏站起来,从灶房里找出一包药,递给小孙。“怎么拿。”他问。   小孙接过来看了看,药包不大,用黄纸包着,麻绳系了个结。“你自家熬了端过来吧。阿青说他照顾小沈,药你得熬好,他那边灶上忙着呢。”   谢云疏没说什么,又回灶房了。   傍晚,谢云疏端着一碗药来了。阿青开的门,接过药碗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他睡着了,你进去看一眼吧。”   谢云疏站在门口没动。“不进去了。”他把药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条白色的围巾,末尾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阿青认得这条围巾,那是冬天的时候沈迟起早贪黑给他做的,一针一线缝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手指扎了好几回。   谢云疏看了一眼屋里,门关着,什么也看不到。他把围巾放在药碗旁边,转身走了。   阿青看着那条围巾叹了口气,端着药进了屋。   沈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白,嘴唇也白,眼睛肿着。   阿青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围巾拿起来。“他送来的,给你。”   沈迟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白色的,末尾那朵桃花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的大有的小,花瓣一边宽一边窄。   他摸了一下,毛线起了球,围了几个月,旧了。   “他说什么了?”沈迟问,嗓子还是哑的。   眼里泛出泪光,可是明明昨天已经哭完了。   “没说什么。”阿青没说谢云疏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的事。   沈迟没再问了,那滴泪被他自己抹掉。他把围巾接过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的。比早上那碗还苦。他皱着眉把整碗灌下去。   阿青在旁边看着他喝药,心想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犟。   谢云疏回到家,灶台上的火还没灭。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大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他盖上锅盖走到院子里。   雨停了,天还是阴着。桃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剩下的那几片挂在枝头,水珠子还没干。   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小白用鼻子拱笼子门,想吃东西。他蹲下来塞了片白菜叶子进去,小白叼住往后拽,小灰凑过来抢。   以前都是沈迟喂它们,蹲在笼子边,一蹲就是半天,摸完小白摸小灰,摸完小灰又摸小白。   他站起来回到灶房,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一跳一跳的。   沈迟在阿青家养了半个月。   病反反复复,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阿青给他熬药喂药,李爷爷和王伯也来看过好几趟,每次来都带东西,鸡蛋、红糖、自家做的豆腐。李爷爷坐在床边看他瘦了一圈的脸,叹了口气说这病来得急,好好养,别落下病根。   沈迟嗓子哑着说不出来话,点了点头。   谢云疏一直没来看他。   一次也没有。   沈迟每天靠着床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劈柴声、鸡叫声,每次有人推门他都会下意识抬头。但进来的不是阿青就是小孙。谢云疏好像从来没来过这个院子。   可他就是知道谢云疏来过。灶房里的米和面从来没断过,阿青说“你家的米”,沈迟知道是谁送来的。阿青说“你家的鸡蛋”,沈迟也知道是谁送来的。还有鱼、肉、白菜、萝卜。阿青每次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东西,嘴里念叨着,沈迟都不接话。   他不知道接什么,难道说“谢谢”?谢什么。他和谢云疏现在算什么呢。   小孙有一次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阿青问哪来的,小孙说谢云疏给的,说给沈迟补身子。   沈迟当时靠在床头正在喝药,听完那句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药是苦的,他喝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半个月了。他想了很多。从那个雨天想到现在,雨停了,天晴了,油菜花都谢了。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问谢云疏为什么对你好又不接受你,既然不接受为什么还要对你好。   是愧疚还是可怜,还是真的只是当做弟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走不出来。   油菜花谢了,地里绿油油的,油菜荚鼓起来了。沈迟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咳,但已经不烧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他靠在阿青房间的床上织衣裳,是给谢云疏做的第几件了,他记不清了,一针一针想着这件做完就不做了。阿青坐在旁边怀里抱着春生。春生又胖了,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个小包子,见人就笑,一笑口水就往下淌。   小孙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提着砍刀。阿青问他干嘛去,小孙支支吾吾的,看了看阿青又看了看沈迟,“谢云疏要去山上砍木头,要……要……”后面的话没说出来,眼神往沈迟那边瞟了一下。   沈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没事的,小孙哥,你说吧。”   小孙舔了舔嘴唇。“要新修屋子。”   屋里安静了。春生在阿青怀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迟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在布上穿来穿去。   “哦。”他说。   阿青想说什么,看到沈迟那副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他把春生换了个方向,狠狠地瞪了小孙一眼。小孙缩了缩脖子拿着砍刀出去了。   缝了几针,沈迟又把针停下了。他看着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褐色的布,针脚密密的,比第一件好多了,走线直,收边平整。   他看了几秒,把针别在布上,衣裳叠好放旁边。   “阿青哥。”   “嗯。”   “他什么时候来拿东西的。”   “隔两天就来一次。有时候送米,有时候送菜,鸡汤熬好了端过来。”   沈迟不知道。   “他每次来都问你好没好。我说还没,他就走了。”   沈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他……有没有说别的?”   阿青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每次都站门口,门都不进,东西放下就走。   有一回下雨,他送来一罐鸡汤,罐子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掏出来还是热的。衣裳湿了大半边,罐子没淋到一滴雨。   沈迟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青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声音轻轻的,像在问自己。   阿青抱着春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也不明白谢云疏在想什么,明明在乎得要命,每次来都问长问短,东西送了那么多,人却不进来看一眼。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没说出来。有些事,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沈迟把叠好的衣裳又展开了,拿着针,缝了两针,又放下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响。又一针。针扎进去了,没从另一边出来。沈迟的手顿了一下,把针往外拔,针尖上带着血。   扎到手指了,扎得很深。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圆圆的,红红的,慢慢变大。沈迟看着那颗血珠,用指腹按住了,按得很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不多,但捂不住。一滴落在褐色的布上,洇开了,像一朵小花。   阿青看见了,放下春生起身去找布条。“没事。”沈迟说,声音不大。   阿青没理他,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走过来,拉过他的手把指腹上的血擦掉,又把布条缠上去。沈迟任他包扎,没挣也没缩。   “疼不疼?”阿青问。   “不疼。”   阿青看了他一眼。   十指连心,扎那么深,怎么可能不疼。 第45章 回家   他没拆穿他,把布条系好,针捡起来放回针线篮里。“别缝了。”沈迟没说话,伸手又去拿针。   阿青把针线篮拿走了。   “说了别缝了,你手都这样了。”沈迟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缩回去了。他低着头看着手指上缠的那圈布条,白布,系了个小结,阿青系的。   他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忽然鼻子酸了。没哭,忍住了。   “阿青哥,他新修的屋子……在哪儿?”   阿青看着他,心里酸得很。“听说就在原来那块空地,村东头。”   沈迟点了点头。他把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拿过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手指上那个布条又渗出了一点红,很淡。   他用手背盖住了。   又过了几天,沈迟的病终于好了。   不烧了,不咳了,嗓子也不疼了。阿青让他再歇两天,他摇头,说已经麻烦太久了。   阿青说这新屋子还没修好,你回去……沈迟笑了笑,说没事的,阿青哥,以前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阿青拦不住,帮他把包袱收拾好。衣裳、针线、阿青借他的花样,还有那件没做完的衣裳,褐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最底下。   沈迟接过包袱,站在门口说了谢谢,又说这些天麻烦你们了。   阿青抱着春生送到门口,春生挥着小手不知道在跟谁拜拜,嘴里咿咿呀呀的。   沈迟摸了摸春生的脑袋,笑了笑,转身走了。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沈迟走得不快,包袱在手里一晃一晃的。他低着头看路,没看前面,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门关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   院子里堆了好多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谢云疏蹲在木头堆旁边,手里拿着斧头正劈柴。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迟进来,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停在那里,然后放下了。   沈迟站在门口,手指捏着门框,捏得很紧,指节泛白。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了,以为在阿青家躺了半个月,想通了,放下了。   听到新屋子的事,手被针扎了,也没哭。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看到院子里的木头,那些木头是谢云疏一根一根从山上砍下来拖回来的,他自己干过这个活,知道有多重、路有多难走。   看到那些木头,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了。胸口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疼。   疼得厉害。   他没说话,谢云疏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院子的木头,互相望着。桃树的叶子比走的时候密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谢云疏先开口,声音不大。“好了么?”   沈迟看着他,喉咙发紧,“好了。”声音不像是自己的,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云疏点了点头,又拿起了斧头。   沈迟低下头,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他从谢云疏身边走过去,没看他的脸,包袱在手里沉了一下。他进了屋,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把包袱解开,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柜子里,叠好,放在左边——他的位置。   右边空着,谢云疏的衣服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沈迟看了一眼,关上柜门,上了门,坐回床边,拿起针线。   不知道缝什么,衣裳不想缝了,给谁也还没想好。他从针线篮里翻出一块旧布,叠了两折,开始走针。   一针,一针,一针。   没什么目的,就是想手里有点东西。手指上还有阿青包的那圈白布,旧的,沾了一点淡淡的红,他也没拆。屋里光线暗下来,窗棂上的光从白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色。沈迟没点灯,就着那点光缝,针脚歪了也没管。   直到敲门声响了。笃笃笃。   “饭好了。”谢云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迟抬起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天阴。   他坐得太久了,腰酸,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床沿。把针别在布上,旧布叠好放回篮子里,整了整衣裳,推开门。   灶房里有光,昏黄黄的。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菜已经端上来了。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碟腌萝卜。沈迟在桌边坐下,谢云疏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夹菜,又扒了一口。谢云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边上,他低头看着那筷子青菜,嚼了咽了。饭菜很好吃。白菜炖粉条,放了点辣椒,辣滋滋的,开胃。鸡蛋汤里打了蛋花,飘着葱花,香油点了两滴。   沈迟低着头吃饭,吃完一碗,谢云疏伸手把他的碗拿过去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沈迟看着那碗饭没抬头。他怕一抬头,眼眶就红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的。沈迟把那碗饭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了谢谢。   谢云疏散漫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收碗,拿到灶房去洗。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   沈迟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半碗鸡蛋汤喝完,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没点灯,坐在床边。   隔壁灶房的水声停了,谢云疏洗完碗,脚步声走进来,在他门口停了一下。沈迟看着门缝底下那道影子,谢云疏的影子,站在那里站了几息,然后走开了。   沈迟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对面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   半夜,沈迟被雷声惊醒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子照得雪白,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碾过去,震得窗户纸噗噗响。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往对面床看,谢云疏在。   被子盖到腰,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   沈迟愣了一下,脚已经伸到床下了。他停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张床,看着那个人,看了几息。然后慢慢把脚缩回来,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在想什么呢。   喊他过来陪自己?   以前打雷他害怕,谢云疏就让他过来睡。他问过“你能不能陪我”,谢云疏说“好”。   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在乎他,现在想想,也许只是因为邻居,也许只是顺手,也许只是因为,弟弟。弟弟怕打雷,哥哥陪一下,有什么大不了呢。沈迟在被子里蜷得更紧了,用手捂住耳朵。   又一道雷,比刚才更近。他没动,没喊。   被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以为是雷声,更大了一点,是脚步声。被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把他从被子里捞了出去。   沈迟愣住了。   他被拉进一个怀里,温热的,带着皂角的味道。闪电又亮了一下,他看清了那张脸,是谢云疏。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按在胸口。   沈迟用力推他,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   “你干什么?”沈迟的声音抖得厉害。   谢云疏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收紧了一点。   “你放开我。”沈迟推他肩膀,指甲陷进衣料里,那人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你不是说只把我当弟弟吗?弟弟……”声音小了,带着哭腔,“弟弟你这样抱着他……合适吗?” 第46章 拥抱   谢云疏的手顿了一下。没松。   沈迟推着他,推着推着,力气越来越小。   谢云疏的体温从衣料里透过来,烫的。他讨厌这种温度,讨厌自己还在贪恋这种温度。他应该是被拒绝的人,应该生气,应该推开他,应该让他走。   可他推不开,也不想推开。   沈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打在谢云疏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谢云疏。”   “嗯。”   “你到底想怎样。”沈迟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闷闷的,哑哑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谢云疏没说话。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好。你拒绝我了,为什么还要来抱我。你让我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   雨还在下,雷声远了。沈迟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力气了,抓着谢云疏的衣襟慢慢松了。   他在谢云疏怀里缩成一团,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眉头皱着,在睡梦里也不舒展。   谢云疏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目光落在沈迟脸上,看他额前的碎发,看他哭肿的眼皮,看他鼻尖上还没干的泪痕。他伸手擦了一下,很轻,怕惊醒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也想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雨小了。   屋檐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嗒,嗒,嗒。   谢云疏听着那声音,把沈迟往怀里拢了拢。他年少成名,筑基、金丹、元婴,一路破境,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落云宗的弟子提起他,都是“仙尊天资聪慧”“仙尊无所不能”。宗门交给他的事,他从来不需要人操心,再难的功法看几遍就会,再凶的妖兽几剑就斩。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不敢。不敢开始,因为怕结束。不敢靠近,因为怕离不开。不敢答应,因为怕百年之后,只剩他一个人活着记得这一切。   他怕的不是沈迟会消失,是他会永远记得。那是他受不住的惩罚。   谢云疏闭上眼睛,把头抵在沈迟的发顶上。   皂角和桃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沈迟洗头发用的那个皂角。   他闻了一整夜,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谢云疏轻轻把沈迟从他怀里移开,把被子掖好。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沈迟睡过去的脸,不皱了,松开了,呼吸也匀了。他伸手把沈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床边躺下,面朝墙壁。   沈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睁开眼,先看到对面那张床,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昨晚的事,雷声、脚步声、那双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的手、那个抱得很紧的怀抱。   到底是真是假?他摸了摸自己旁边的位置,凉的,没有人。   灶房里温着粥,旁边放着一个剥好的鸡蛋。沈迟看着那个鸡蛋站了一会儿,心想这又算什么呢。   不是弟弟吗?弟弟也吃鸡蛋,弟弟打雷了哥哥也会去抱一下。他把粥喝了,鸡蛋吃了,碗洗了放回灶台。   鸡笼里的鸡长大了不少,兔子也胖了,见他过来就用鼻子拱笼子门。沈迟拿白菜叶子喂它们,看它们抢了几口,蹲在笼子边蹲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村东头那块空地上,木头刚刚开始堆。谢云疏蹲在地上削木头,旁边散着几根还没去皮的树干。   王伯公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篮子。   “小谢,你李爷爷让我给你送点菜。屋子开始修了?”谢云疏应了一声。   王伯公看了看那堆木头,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注意身体”,放下篮子走了。   谢云疏继续削木头,削了几刀停下来擦了把汗。路口有个人影,沈迟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谢云疏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沈迟走过来把篮子放在木头堆旁边,没看他,低着头说阿青哥让我送来的,说你们修屋子辛苦。谢云疏应了一声,沈迟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木头,没几根,才刚开始。   他转身走了。走到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云疏站在那堆木头旁边看着他,沈迟赶紧把脸转回去,走了。   回到家,沈迟坐在床上,把那只露在外面的脚缩进被子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对面床底下那双谢云疏的鞋 旧的,鞋底磨薄了,鞋帮脱线了。   他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关他什么事。人家都说了是弟弟,弟弟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拿起针线又放下了。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还是把那件没做完的衣裳拿过来,翻开看了看那天扎到手指的地方。   褐色的布上有一小块血渍,干了,变成暗红色,像一朵没开好的花。他看着那块血渍看了很久,然后把衣裳叠好放回枕头旁边,站起来去灶房烧水。   水烧开了,他灌了一壶提到院子。不是浇菜,菜地里的菜谢云疏一直在管,长得比他自己种的还好。   他看到桃树底下那两只兔子,蹲下来隔着笼子摸了摸小白的背,毛又密又软,手指陷进去。   小灰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沈迟摸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最后还是认命一样,拿起那双鞋子,放在腿上。   鞋底磨薄了,鞋帮脱了线,后跟那里裂了一道口子。沈迟把鞋拿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针穿上线,开始缝。   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把裂开的地方对拢,针从这边扎进去,从那边带出来,线拉紧,再扎下一针。   手不抖了,比缝衣裳还稳。   他缝完鞋帮又把鞋底加固了几针,线用完了,咬断,打了个结。   两双鞋,一双补好摆在谢云疏床底下,另一双还破着。他看了几息,又把另一双拿起来,穿上线继续缝。都缝完了,他把针线收好,鞋子放回原处。   晚上谢云疏回来,洗手洗脸,进屋换衣裳。他弯腰拿鞋的时候顿了一下,看到鞋底新缝的线,密密实实的,针脚走得比他自己缝的还好。他穿上试了试,刚好,不紧不松。   他走出屋,沈迟在灶房烧火,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没抬头。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的。   “谢谢。”谢云疏说。   沈迟没回答,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大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米还没下。   他抓了一把米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蹲回去继续烧火。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穿着那双补好的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院子里收衣裳了。   第二天一早,阿青来了。   沈迟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敲门声去开门,阿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竹篮,胳膊上还挎着一个。“走,上山摘野菜去。”   沈迟愣了一下,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春生。“春生呢?”   “给小孙带了。他今天在家没事干,让他带一天。”阿青笑着把篮子递给他,“你拿这个,我还有一个,咱们走。”   沈迟接过篮子,又进屋拿了个水壶挂在腰间,关好院门,和阿青一起出门了。   春天的山到处都是绿的。路边的草长到脚踝,露水打湿了鞋面,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半截。   阿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沈迟跟在后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夜里没睡好?”   “还行。”   阿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走到半山腰,阿青停下来歇了口气,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沈迟也坐。   “他昨晚回来了?”   “嗯。”   “说话了吗?”   沈迟低下头,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又系上去。“他说谢谢。”   “谢什么?”   “我给他补了鞋。” 第47章 野菜   阿青看着他,想说你给他补鞋,他给你说谢谢,这叫什么。他没说出口。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阿青站起来拍拍土,“走吧,再往上走一段,我记得那边有一片野芹菜,长得可好了。”   沈迟站起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山风穿过树叶哗哗响,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涩味。   沈迟吸了一口,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阿青走在他前头,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哪里的野菜多、哪里的不能吃、哪里的蕨菜长得嫩。沈迟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阿青哥。”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嘴上说把你当弟弟,可做的事又不像,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青没回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我怎么知道他想什么。你得问他。”   沈迟沉默了。   山路弯弯绕绕的,一棵歪脖子松树歪在路中间,阿青从下面钻过去,沈迟也跟着钻过去,松针落了满身。   “我不敢。”沈迟说。   阿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阿青伸手把沈迟头发上的松针摘掉。   “你上次也这么说,后来不是去说了吗。”   “说了,然后呢。他说只把我当弟弟。”   阿青看了他一眼,把摘下来的松针扔了。“那是他说的。他做的事,你心里不明白吗?”   沈迟没接话,低下头看着脚边一丛野草,草叶子绿得发亮,上面还挂着露水。   他想起那天晚上雷声很大,他缩在被子里,那双手把他捞出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弟弟?他在心里问自己,哥哥会这样抱弟弟吗。他不知道。   阿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沈迟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脚步声踩在松软的落叶上,沙沙沙的。   走了一会儿,阿青停下来,蹲下身,拨开一丛草,露出底下绿油油的野菜。   “就是这个,野芹菜,你认得吧?”沈迟蹲下来看了看,叶子跟家里种的芹菜差不多,但小一些,味道更冲。   他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芹菜味,很浓。   “认得。”   “那行,你摘这边,我去那边看看。”阿青提着篮子往坡上走了。   沈迟蹲在那里,开始摘。野芹菜长得很密,一丛一丛的,掐住根部一扭就断了,脆生生的,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水,手上沾了芹菜味。   他摘了一把放在篮子里,又摘一把。刚开始还慢,摘了几把就快了,手指头认得哪个是芹菜哪个是草,揪住根一掐,扔进篮子,再揪下一根。   这一片芹菜不多,摘了一会儿就摘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拎着篮子换了个地方,又在石头缝里找到一小片。他蹲下来继续摘,摘着摘着,篮子底就铺满了风一吹,野菜的叶子晃晃悠悠的。   阿青从坡上下来了,篮子里装了大半篮,看到沈迟蹲在那里埋头苦干,笑了。   “你那边多不多?”沈迟抬起头,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泥,鼻尖上有一点,额头上也有一点,自己不知道。“多,这一片都是。”他指着脚底下的野菜,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些。   阿青走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多。“那赶紧摘,摘完了咱们再往上走。”   两个人蹲在一起摘。沈迟摘得快了,手上一把一把的,往篮子里扔的时候也不像刚开始那么小心了。   篮子越来越满,野菜挤在一起,绿汪汪的一大片,看着就让人高兴。   “阿青哥,你看。”沈迟把篮子提起来给他看,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阿青转头看了一眼,满满一篮子,菜叶子都冒出来了,压都压不下去。“你摘这么多?吃得完吗?”沈迟低头看着自己那筐冒尖的野菜,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忍不住的那种。他也没想到自己摘了这么多,就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掐,掐着掐着就满了。他把篮子放下,又觉得不够满,又往里塞了两把,塞得实实的,叶子都挤变形了。   阿青看着他往篮子里塞菜的样子,笑了。“行了行了,再塞篮子要撑破了。”沈迟停下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他看着自己那筐野菜,绿油油的,冒尖,心里忽然就高兴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没白来。他提了提篮子,沉甸甸的,胳膊都往下坠。   山上又找到了一片蕨菜,嫩芽卷着,像小孩攥紧的拳头。沈迟蹲下来掐,掐了一根放在篮子里,又掐一根。蕨菜比芹菜好摘,一掰就断,脆的,声音好听。   他摘着摘着,脸上那点土还没擦掉,又沾了新泥。   阿青看着他,发现他脸色没那么白了,眼睛也亮了一点,嘴唇上也有了血色。   “你脸上有泥。”阿青说。   沈迟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没蹭掉,蹭到另一边去了。   阿青没再说,低头继续摘。两个人摘到日头偏西,篮子都装不下了,才沿着山路往下走。   沈迟走在前头,步子比上山的时候轻快,手里的篮子一晃一晃的,野菜叶子从篮子里探出来,蹭着他的腿。阿青跟在后面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挖个野菜就高兴成这样,也太容易满足了。   走到村口,沈迟停下来等阿青。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山,太阳快落山了,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阿青哥。”   “嗯?”   “明天还来吗?”   阿青笑了。“来,明天带你去摘荠菜,那边山坡上有一片。”   沈迟点了点头。他提着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篮子里野菜的叶子蹭在墙上,沙沙响,那些声响不高不低,混在一起,像有人在轻轻哼歌。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门关着,灶房的烟囱在冒烟,谢云疏在家。   他推开门,提着一篮子野菜,站在灶房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推开门。谢云疏在灶房里切菜,听到门响转过头看了一眼。   沈迟没看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转身进屋了。   谢云疏看着那篮野菜,满满一筐,压得实实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野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水盆里洗。   沈迟坐在屋里,听到灶房传来的水声没出去。他坐在床边把鞋脱了,脚上磨了个泡,不大,圆圆的,戳在脚后跟。   他低头看着那个泡,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他想起今天摘了很多野菜,一篮子,冒尖,野菜很嫩,回去可以包饺子、炒腊肉、凉拌。   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但马上又放下来了,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人家都说了只把你当弟弟,摘个野菜就高兴成这样,没出息。   他把袜子穿上了,盖住那个泡,躺在床上面朝墙。   灶房的水声停了,切菜声又响起来。他听着那个声音,笃笃笃,不急不慢,跟以前一样,跟他第一次在这屋子里听到的一样。 第48章 荆桃   第二天,阿青又邀着沈迟去摘野菜。   沈迟知道阿青是想让他开心。他在阿青面前装得很开心,笑也笑了,话也说了,采野菜的时候也采了不少。   阿青看着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知道他在硬撑。   两个人沿着山腰走了好一会儿,阿青忽然拉着沈迟的胳膊,“走,我知道一个地方,跟我来。”阿青拉着沈迟穿过一片小树林,钻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几棵野荆桃树长在山坡上,红红黄黄的果子挂满枝头,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野荆桃!快摘,等会儿鸟儿吃没了。”阿青说着就爬上了树,三下两下蹿到树枝上,骑在树杈上开始摘。   沈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荆桃确实很多,红的甜的,黄的甜,鸟儿比人精,专挑熟透的啄,好多果子都缺了一块。   他踮起脚尖摘了几颗矮处的,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酸的,汁水多,酸中带甜,很好吃。   阿青在树上摘了一大捧,用衣服兜着,低头喊沈迟:“你接着!”一把荆桃哗啦啦落下来,沈迟手忙脚乱去接,没接住几颗,滚了一地。   阿青在树上笑他,沈迟蹲下来把地上的荆桃一颗一颗捡起来,用大叶子包好放在篮子里,垫在野菜上面。两个人摘了大半个时辰,荆桃装了两篮子。   下山的时候阿青走在前头,沈迟跟在后头,篮子里红红绿绿的,野菜垫底,荆桃铺面,看着就喜人。   到了岔路口,沈迟要往西拐,阿青拉住他。“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沈迟愣了一下,阿青已经往前走了。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阿青家门口。   门虚掩着,阿青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怀里抱着春生。   小孙在旁边教他怎么抱,“手托着脖子,对,另一只手托屁股,轻点轻点。”春生在那人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   那人听到门响抬起头。风吹过来,沈迟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他伸手拨到耳后。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对方皮肤微黄,个子很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上都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   他看了沈迟一眼,目光停了一下。   阿青开口了。“李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个叫李远的男人把目光从沈迟身上收回来,看着阿青笑了笑。“昨天夜里。猎了些东西,拿下山来。听说你生了孩子,给你拿些过来补补。”   阿青往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了一眼,有肉、骨头、野菜、野果、鸡蛋、米,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皮,堆了半桌子。阿青瞪大了眼,“这么多?使不得,使不得啊。”   “应该的。”李远说,“我在山上的时候,都是你和小孙哥照顾我父母。这点东西算什么。”   小孙在旁边插嘴,“你就收下吧,他这个人就这样,你不收他还不高兴。”阿青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推辞,让李远把孩子给小孙。   春生被递过来的时候扭了一下,嘴巴瘪了瘪又睡过去了。   小孙颠了两下哼了两声,春生不扭了。   阿青把躲在身后的沈迟拉到旁边来。“这是沈迟,去年新来咱们村的。”又对沈迟说,“这是李远,猎户,常在山上住,很少下山。他爹娘就住隔壁,很少出门,你没见过。”   李远朝沈迟点了点头,沈迟也点了点头,算打过了招呼。   沈迟问阿青:“阿青哥,你拉我来到底要干嘛?”   阿青这才想起来,拉着沈迟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衣裳,青灰色的,料子软和,针脚走得细,领口还绣了一小圈花纹。   “给你做的,试试。”沈迟接过来摸了摸,布是细棉布,贴着皮肤舒服。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堵着。   “别谢我,我早就把你当弟弟了。”阿青说,又把他转过来看了看针脚合不合适。   沈迟低下头,捏着衣裳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起阿青说的,“我早就把你当弟弟了。”不是亲弟弟,是当弟弟待,给他做衣裳,约他摘野菜,拉他吃荆桃,怕他不开心。   他没有亲人了,在这里,阿青是为数不多让他觉得还有在意他的人。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李远还站在院子里。春生又回到了他怀里,他低着头看孩子,下巴绷着,鼻梁很挺,侧脸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沈迟抱着新衣裳从屋里走出来。   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低头看春生。但沈迟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次头。   沈迟没注意到,他低头在看怀里的衣裳,说了句“阿青哥,我先回去了”。阿青应了一声。   沈迟走了两步,李远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春生,目光落在门口,沈迟的背影越来越小,拐弯,不见了。   他还站着。   “看什么呢?”小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李远回过神,“没看什么。”他把春生还给小孙,走到石桌边收拾那堆东西,“我先把肉拿进去放好,别坏了。”   阿青在灶房里忙活,小孙抱着春生跟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远一个人,他弯腰收拾那堆东西,手上在装肉,眼睛不知道看哪。顿了顿,他把肉放进篮子里,盖上布。   他站了一会儿,把篮子提进灶房去了。   沈迟提着篮子回到家。谢云疏不在,灶房空着,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把樱桃和野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樱桃放在碗里,野菜摊在案板上。   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铺在床上。他脱了旧衣裳,换上青灰色的那件。   袖子刚好,不长不短,肩线正好卡在肩膀上,腰身不紧也不松。他站在屋里转了转身子,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扯了扯袖口,又整了整领口。   挺合身的。   他把新衣裳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换回旧衣裳,浅浅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中午将近,沈迟起身去灶房烧饭。淘了米下了锅,切了点肉炒了盘野菜。想了想,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竹篮,把饭菜装进去,盖上一层布。   那碗荆桃他也放进去了,搁在篮子边上,用布角盖住怕落灰。提着篮子出了门,往村东头走。   地基已经打好了,比现在的屋子大,看得出来有三间的样子。   谢云疏蹲在地上锯木头,穿着那件褐色的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锯末飞起来沾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沈迟站在空地边上没走过去。谢云疏锯完一根木头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锯子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顿——像是在看他的脸,又像是在看他身上那件旧衣裳。   他的目光在那件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放下锯子,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汗,站起来走过来。   沈迟把篮子递过去。谢云疏接住了。两个人隔着那个篮子站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放这就行,我下午来收。”沈迟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谢云疏站在原地提着篮子,看着他的背影走出空地,走进巷子。   阳光落在沈迟身上,又移开了,他的衣摆在风里晃了一下,人就走远了。谢云疏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着,下巴绷着。 第49章 李远的秘密   沈迟回到家,饭菜已经凉了。腊肉炒野菜的油凝了一层白,搁在碗里,看着就不太有胃口。   他也没热,端起来就吃,凉了的菜咸味更重,他扒了几口饭,把那点菜都吃完了。   吃完了坐着发呆。   桃树的影子从院子东边挪到了西边,鸡在刨土,爪子一下一下的,地上刨出个小坑。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大概是饿了,鼻子拱着笼子门。   沈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房走。   洗衣盆搁在灶台旁边,脏衣裳堆了大半盆,有两件是他自己的,还有一件是谢云疏的,灰色的,穿了好多天了,袖口有点黑,领子也泛了黄。   他不知道这件衣裳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谢云疏换下来随手放的,也许是他自己收进来的。   手指在那件衣裳上顿了一下,把它也扔进盆里,端起盆,出了门。   桃溪村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整个村子。   溪水不宽,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太阳照在上面,亮闪闪的,晃眼睛。   溪边种了好几棵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溪水往下漂,桃溪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桃子已经结了,青青的,藏在叶子后面,还没熟。   沈迟到的时候,溪边已经蹲了好几个人了。   今天天气好,日头大,洗出来的衣裳拿回去晾,傍晚就能干。   下游几个妇人在洗菜,一边洗一边说说笑笑;上游王婶在洗衣裳,旁边是她儿媳妇,两个人挨着蹲,一人搓一件。   沈迟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把盆放下。水不凉,温温的,泡着手舒服。他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绳子绑住,袖子也翻上去绑好,免得滑下来。   鞋脱了放在身后的石头上,裤腿挽到膝盖下面,踩进水里,溪底是鹅卵石,踩着有点硌脚,但习惯了也就好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衣裳从盆里拿出来,浸湿了,打上皂角,搓起来。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多,洗衣服这种事早就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了刚开始他连皂角都不会打,搓出来的衣裳要么没洗干净,要么搓破了洞。   现在他能把一件衣裳从领口洗到袖口,每一处都搓到,不轻不重,刚好把污渍搓掉又不伤布料。   谢云疏那件灰色的衣裳他搓得最仔细,领口、袖口、腋下,一处都没落下。   皂角的沫子在他指缝间起起落落,搓着搓着就走了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洗得起劲,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沈迟。”   他吓得一哆嗦,手一滑,衣裳脱手了。溪水不深,但水流急,那件衣裳顺着水就漂出去了,越漂越远。   他来不及回头看是谁拍的,伸手去捞,没捞着,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   “我的衣服……”   话音还没落,咚的一声,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   有人跳下去了。那人游得很快,几下就追上了那件衣裳,一把抓住,往回游。水花扑腾扑腾的,人到了岸边,从水里站起来。沈迟这才看清——李远。   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从脸上往下淌,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身板来。肩膀很宽,腰身很窄,常年在山里跑的人,身上的肉都是紧的。   李远把衣裳递过来,喘着气,水还在往下滴。他冲沈迟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不起啊,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说完又在水里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沈迟接过衣裳,手有点抖,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你……你快上来吧。”他没有看李远的脸,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洗衣盆。   李远从水里爬上来,衣裳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贴在他身上,把身板裹得清清楚楚。   沈迟把目光侧开,盯着溪对岸的桃树。“你快回去换身衣裳吧,免得着凉了。水里凉。”声音不大,闷在嗓子眼里。   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笑了笑,说了声“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沈迟蹲在溪边低着头,阳光落在他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臂上,白得晃眼。   李远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   沈迟蹲在溪边,看着李远跑远了,叹了一口气。   他把那件被水泡过的衣裳重新打了皂角,搓起来。   手指泡在水里,凉丝丝的,比刚才凉了。   不想刚才的事了,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搓完一件拧干放进盆里,又拿一件,搓完又拧。   下游那几个妇人在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笑成一团。   沈迟低着头,手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搓完最后一件,又清了两遍,拧干了,叠好放回盆里。   他穿上鞋,端着盆,沿着溪边往回走。溪水哗哗地流,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洗衣裳,说笑声从下游传上来,热闹是她们的。   沈迟没抬头,走得很快。   李远这几天没有回山。他在山上待了好几个月,猎了不少东西,野猪、兔子、山鸡,拿下山来给爹娘送了些,给阿青家送了些,剩下的腌好晾在灶房梁上。   本来打算住两天就走,可自从那天在阿青家见了沈迟,他就不想走了。   那天风吹过来,吹乱了沈迟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拨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耳朵,白白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李远当时抱着春生,手不敢动,眼睛却动了一下。   就那一眼,他记了好几天。   他爹问他什么时候回山,他说再住几天。他娘也没多问,儿子难得回来,多住几天是好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每天在村里转悠。今天转到溪边,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溪边。   那么多人蹲在那里,洗菜的洗衣裳的说笑的,他一眼就看见沈迟了。低着头,头发绑在脑后,袖子翻上去露出小臂,白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魔,脚步不听使唤地就走过来了,走到沈迟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把他衣裳拍漂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就跳下去了,水花溅了一身,衣裳湿透了,冰凉冰凉,他也不觉得冷。   李远回到家换了身干衣裳,坐在灶房门口看他娘择菜。他娘择一把放在盆里,再拿一把,手指头翻得飞快。李远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娘。”   “嗯。”   “村东头那个沈迟,他家几个人?”   他娘手里的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儿子的脸朝着院子里那几只鸡,看鸡在刨土,看了好一会儿没动。他娘的嘴角慢慢弯了。   “你问他做什么?”   李远没接话。院子里那几只鸡刨完土走了,换了一只公鸡,站在桃树下抖了抖毛,打了一声鸣。   李远看着那只公鸡,耳朵根慢慢地红了。 第50章 见面   沈迟回到家,先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晾在绳子上。   太阳有点大,晒得后背发烫,刚晾上去的衣裳不一会儿就开始冒热气,水珠从袖口往下滴,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拽了拽衣角,抻平了。晾完衣裳在院子站了一会儿,望望天,瓦蓝瓦蓝的,没几朵云,应该不会再下雨了。   他进了灶房,洗手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搁着中午那个竹篮。   碗筷已经拿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在碗柜里,灶台也擦过了,案板归置回原位。   他站在灶台边看了几息,谢云疏回来过了,回来又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愣了一会儿,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篮子,提着出了灶房,去菜地。菜地不大,种了几样菜,青菜长得正旺,叶子绿得发亮。   这两天刚浇过水,土还有点湿,踩上去脚底沾一层薄泥。他蹲下来拔了几棵青菜,又掐了一把葱,装在篮子里。   太阳慢慢滑到西边了,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该回去了。   院门关着。   沈迟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眼角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靠着院墙,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也不进去。   他愣了一下,走近了才看清是谁,李远。头发还没全干,换了一身干衣裳,粗布的,青灰色,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脚上是一双新布鞋,像是特意换过才来的。   “你怎么来了?”沈迟问了。   李远站直了,把手里的东西提起来——一块肉,用粽叶包着,扎着麻绳。“今天对不住你,吓了你一跳,拿点东西过来给你赔罪。”他把肉递过来。   沈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你又没做什么,是我不小心把衣服弄掉了,你还帮我捞上来了,该我谢你才对。”   “那不一样,”李远把肉又往前递了递,“是我先拍你肩膀的,不然你那件衣裳也不会漂走。我在山上住久了,手重,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真不用,你留着吃吧,山上住着也不容易。”   “我山上还有呢,这块就是专门拿下来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推来推去,一个说“拿着”,一个说“不用”,话来回说了好几遍,谁也没让谁。   正推着,脚步声从沈迟身后传来,不轻不重,踩在泥地上,一步一顿的。   沈迟回过头。谢云疏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锯子,衣裳上沾着木屑,头发上也有。   他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沈迟,目光在李远手里的那块肉上停了一息。   “你是谁?”声音不大,不冷不热。   李远也不慌,把手里的肉放下,站直了,笑了一下。“我叫李远,是阿青的邻居。平常住在山上,很少下山。今天不小心吓到了沈迟,过来赔罪。”说完看了沈迟一眼。   沈迟站在两个人中间,站得不太自在。   谢云疏没接话。沈迟看了看谢云疏,又看了看李远,张了张嘴。   “李远,这是谢云疏,是我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卡住了。顿了一下,“是和我住一起的。”没说是什么关系。李远倒是先开了口。“我知道,是你哥。”阿娘跟他说过,沈迟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是同住的兄弟。   院门口安静了。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把这句话带走了。   沈迟没看他,李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了一句:“我把东西给你们拿进去吧。”说着已经推开了院门。   沈迟没拦住,只好侧身让他进来。李远走在前面,沈迟跟在后头,谢云疏走在最后,在院门口停下来,暗灰色的眼神看了看沈迟,几息过后才跨过门槛。   李远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笑着挠挠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好。”沈迟应了一声。   李远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沈迟,你明天要做什么呀?”   沈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我明天去挖野菜。”   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山上我熟。明天阿青哥没空,我带你上山可好?”   “啊?我这……”沈迟愣住了。   “可能有点唐突,”李远笑了一下,“山上危险多,你一个人去可不安全。多个人也好,万一摔了崴了也有个照应。刚好我明天去山里也有事,顺路。”   沈迟张了张嘴,余光往灶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谢云疏已经进灶房了,门开着,里面没有声音。   沈迟收回目光。“好。”他说。   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步子轻快,青灰色的衣裳在暮色里晃了几下,拐过弯就不见了。   灶房里面,谢云疏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拿着锯子还没放下,听到院子里那声“好”,锯子攥紧了些。   他靠着门,侧着头听。沈迟送走李远从院门口走回来,脚步声一步步近了。他站直了一些,没动。沈迟的脚步声从院子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进了灶房。   沈迟走进灶房的时候,谢云疏已经把锅架上了,水在烧。   他背对着门口站着,腰板挺得很直,跟平时一样。沈迟把菜放在案板上,蹲下去点火。灶膛里的火还没生起来,打了两下才着,火苗窜上来,灶房里渐渐有了光。   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没说话。谢云疏切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晚饭做好了。菜两盘,肉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沈迟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夹菜。谢云疏也没动筷子,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衣裳,谢谢。”   沈迟的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顺手的事。”   谢云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迟碗边上。沈迟低头看着那筷子菜,吃了。   “你明天真去?”谢云疏问。   沈迟的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嗯。”声音不大,头也没抬。   谢云疏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下一句。没有下一句。   沈迟埋头扒饭,没看他。谢云疏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粒被他拨过来拨过去的米饭,忽然觉得这顿饭难以下咽。他不怕沈迟去山上,他怕沈迟跟别人去山上。   沈迟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收碗。谢云疏的手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云疏把手缩回去了,沈迟把碗摞起来端到灶房去了。   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谢云疏坐在桌边没动,看着灶房门口透出来的那团光,光很暖,他觉得自己坐的地方是凉的。   沈迟洗完碗出来,谢云疏还坐在那里。   沈迟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坐在院子里吹了会晚风,就去洗漱了,洗漱完了后,谢云疏这时也动了。   他转过身合上了门,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院子里桃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听着灶房那边洗漱的声音,听着脚步声从灶房走到院子,谢云疏还站在院子里没进来。   沈迟翻了个身面朝墙。   谢云疏在院子里站了好久。风吹过来,晾衣绳上那件褐色的衣裳晃了晃,是他那件,沈迟今天洗的,打了好几遍皂角,搓了很久。那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像沈迟指尖沾着的那种。   谢云疏把那件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放进柜子里。沈迟的呼吸声匀了,应该是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这么晚了。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床边,躺下去,面朝墙。灶膛里的火灭了,灰烬还红着,一明一暗。风在吹,桃树叶子响,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   他没睡着,沈迟也没睡着。两个人都醒着,隔着一间屋子,各自躺着。 第51章 田青   第二天一早,李远就来了。   沈迟刚推开门,就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李远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衣,头发也束得整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   他靠着院门旁边的土墙,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笑了一下。   “早。”李远说。   沈迟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怕你等。”李远走过来,目光在沈迟脸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山上的路不好走,早点去,太阳不太晒。”   沈迟回头看屋里。   灶房的门关着,烟囱还没冒烟。   谢云疏今天起晚了,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出门了,灶台上会温着粥,人已经在村东头了。今天没有。   粥还没煮,人也没走。   身后的屋门响了一下。谢云疏出来了,穿着那件褐色的衣裳,沈迟给他做的那件,头发刚束好,还没平时那么齐整。   他看了一眼门外,看到李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灶房门口,没进去,站在那儿。   李远先开了口。“我们快走吧,趁凉快。”   沈迟回头看了谢云疏一眼。谢云疏没看他,看着李远,目光不高不低,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提了提手里的篮子。   “我走了。”沈迟说。   谢云疏没应。沈迟转过身朝李远走过去。李远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沈迟先走,然后跟上去,走在外侧。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篱笆门,沿着土路往村外走。李远走得慢,总是在等沈迟。   两个人并排走着,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迟的头只到李远肩膀,走在他旁边像个小孩子。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拐过那排矮树,看不见了。   谢云疏还站着。   站了很久,才跨过门槛,往村东头走。今天起晚了,平时这个时候地基已经打好一排桩了,今天还没动。他走到木头堆旁边,拿起锯子,锯了两下,停了。   锯了两下,又停了。抬起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树挡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锯木头。锯末飞起来,沾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擦。   李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山路窄的地方他先过去,然后伸手拨开树枝等沈迟过来。沈迟走在他后面,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比谢云疏还宽些,衣裳被肩膀撑得紧紧的。   “你总在山上住,不闷吗?”沈迟问。   “习惯了。”李远说,“山上有山上的好。清静,自在。”   “那你一个人吃什么?”   “打猎,种菜,摘野菜。”李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跟你们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没人说话。”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意思。沈迟没接。走了几步,李远又说,“所以有时候下山来,跟人说说话,也挺好。”   沈迟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接什么。   李远对这片山是真熟。哪里的蕨菜嫩,哪里的野芹多,哪里的荠菜正当时,他都知道。   沈迟跟在后面,他说“就这儿”,沈迟就蹲下来摘。蕨菜长得正旺,一丛一丛的,嫩芽卷着,像小孩攥紧的拳头。一摘,脆生生的一声响。   沈迟摘了几把,篮子底就铺满了。李远也蹲在旁边摘,他摘得快,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捧,搁在沈迟篮子里。   “不用,你自己拿着。”沈迟不好意思。   “我常年在山上,不缺。”李远说着又把手里新摘的一把蕨菜放进了沈迟的篮子。   走了一处又一处,一个多时辰下来,沈迟的篮子已经冒尖了。   沈迟看着篮子里满当当的野菜,想着今天谢云疏不用再出来找了。李远还蹲在旁边摘,沈迟这才想起他说今天上山也有事。   “我这摘完了,”沈迟说,“你不是说今天上山有事吗?你先去忙吧,我认得回去的路。”   李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手里那棵蕨菜放进自己篮子里,笑了笑。   “我的事,不急。等会再去也行。”   沈迟没多想,点了点头,准备把篮子提起来。   “你吃过田青没有?”李远忽然问。   “田青?”沈迟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很好吃的。”李远眼睛亮了一下,“就在前面溪里,我带你去摸。”   沈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李远带着往山坳里走了。穿过一小片树林,就能听到水声了。   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不深,清得很,底下的石头和水草看得一清二楚。李远把鞋脱了,裤腿挽到膝盖,走下去。弯腰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带壳的东西,举起来给沈迟看。   “这就是田青。”   沈迟凑过去看,青褐色的壳,圆锥形的,大概有他拇指两个大,壳口盖着一片薄薄的皮。壳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这就是田青?”沈迟从没见过。   “嗯。”李远把田青翻过来给他看底部,“这下面有肉,放点葱姜炒一炒,又鲜又嫩。”   “这个……怎么吃啊?”沈迟来了兴致。   李远想了想。“先说处理,摸回来先放清水里养一晚上,滴两滴香油,让它把泥沙吐干净。第二天把尾端剪掉,沥干水分。烧热锅,放油、姜、蒜、辣椒爆香,把田青倒进去大火爆炒,放酱油、料酒、少许水,焖煮片刻就成了。”   “好吃吗?”沈迟蹲在溪边问,眼睛亮了一点。   李远笑了。“好吃的很。鲜、辣、嫩、入味。最妙的是用嘴一嘬——”他做了个嘬的动作,“壳里的汤汁和肉一起吸到嘴里,那个味道,给肉都不换。”   沈迟看着他嘬的那个动作,觉得有点意思,嘴角弯了一下。李远看到了,笑得更开了。   “要不要吃?我摸一些。”   沈迟看着他手里的田青,犹豫了一下。“可是……还要养一晚上什么的,今天也吃不到啊。”   “明天吃不也一样。”李远说着,又弯腰摸了一个,扔进岸边的草丛里,“多摸点,你拿回去养着,明天就能吃了。”   沈迟听他说得那么好吃,心动了几分,把鞋子一脱,卷起裤腿就要下水。   “别!”李远赶紧拦住他。他站在水里,伸手挡在沈迟面前,脸一下子红了,“阿青哥说你身体不好,这溪水凉,你还是别下来了。小心着凉。”   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白得没什么血色。   “你就在岸上帮我拿叶子装田青就行。”李远说,“这里很多的,我一个人慢慢摸,一会儿就够两个人吃的了。”   沈迟看了看李远,又看了看溪水,把脚缩了回去。   “那好吧。”   他放下竹篮,去溪边的树丛里找了几片大叶子。   大的,干净的,能盛东西的。每片都有他两个手掌大,折几折,铺在地上,做成一个兜。   李远在水里摸一会儿就扔上来几个,田青落在岸边的草丛里。沈迟蹲下来捡,一个一个放进叶子兜里。有的壳上沾了泥,他顺手在溪水里涮一涮。李远在水里弯着腰,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肌肉一鼓一鼓的。   沈迟数了数,大概有三十来个了。   “够了够了,再多吃不完了。”   李远直起腰,看了看沈迟手里那包用叶子兜着的田青,笑了。“你包的?还挺好看的。”   “我怕它漏。”沈迟把叶子兜整了整,四个角叠在一起,拢得严严实实。   李远从溪里上来,鞋一穿,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沈迟手里那包田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还忘了装田青的叶子呢。谢谢你,沈迟。”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不用不用,你摸的,应该我谢你。”沈迟把田青抱在怀里。   李远笑了笑,脸上的红还没全褪。“那咱们回吧。你篮子沉不沉?我帮你提。”   “不沉,我自己来。”沈迟提起了野菜篮子。 第52章 嗦螺   李远看着沈迟一手提篮子一手抱田青,走起路来两只手都不空。他走过去从沈迟手里把田青接了过去。   “我帮你拿这个。”   沈迟没再推。两个人沿着原路下山。沈迟走前面,李远走后面。蕨菜太长了从篮子里探出来,蹭着沈迟的腿。   太阳爬到头顶了,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远忽然开口。“沈迟。”   “嗯?”   “你和你那个哥哥,住一起多久了?”   沈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从去年秋天开始住到一起的。”   “哦。”李远应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   沈迟也没再问。两个人拐过弯,能望见村子的屋顶了。   李远停下来说:“我就送到这儿了。还有点事要办。”   沈迟停下来,说了声谢谢。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田青记得养水里,明天就能吃了!”   沈迟点了点头。   李远走得很快,几个大步就拐进了那边的林子里。人看不见了,脚步还响了几声。   沈迟一手提篮子,一手抱着那兜田青,沉甸甸的。   他慢慢往家走,脑子里全是刚才李远说“嘬”田青的那个形容,嘴巴吸一下,汁水带肉一起进到嘴里。动作不怎么好看,想想好像又有趣。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村东头,谢云疏把锯好的木头一根一根码起来。码完了,没有木头可锯了。他站在空地中间,周围是新打的木桩,三间屋子的大小,比他现在的屋子大一倍。   他一个人住,要这么大干什么。   他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到人。他低下头,把锯子收起来,往家走。   灶房的烟囱在冒烟。沈迟回来了。院门关着,灶房里有动静,锅盖碰锅沿,碗碰碗。   谢云疏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灶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他站了一会儿,推开了门。沈迟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到谢云疏,顿了一下。   “回来了?”沈迟问。   “嗯。”谢云疏走到灶台边,洗手。   水盆里泡着那个叶子兜,叶子已经散了,田青沉在水底,壳口微微张开着。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有一滴香油,还没倒进去。谢云疏看了几息。   “这是什么?”他问。   “田青。”沈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李远带我去摸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谢云疏没再问了。他把香油倒进盆里,洗了手,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沈迟把炒好的菜盛出来,锅里还炖着汤。   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切菜,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声音。   谢云疏切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但每一刀都比平时重。菜块切得大了些,也不规整。   午饭摆在桌上,两菜一汤,还有一碗新炒的蕨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沈迟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夹菜。谢云疏夹了一筷子蕨菜放在他碗边上,沈迟低头吃了。   窗外的太阳很好,照在院子里,晾衣绳上那件褐色的衣裳已经干了,风一吹,袖子一摆一摆的。   水盆里那兜田青沉在水底,壳口微微张开,已经开始吐泥沙了。明天就能吃了。   田青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迟就蹲在盆边看,水底果然沉了一层薄薄的泥沙,灰白色的,像细细的粉末。田青壳上反倒干净了,青褐色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把田青捞出来用清水又洗了两遍,按照李远说的,剪掉尾端,沥干水分。锅烧热了倒油,放姜、蒜、辣椒爆香。辣椒是去年晒干的,红彤彤的捏碎了扔进去,呛得他咳了两下。   田青下锅,滋啦一声,火苗窜上来。他赶紧翻炒,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酱油倒进去,料酒倒进去,香气一下子炸开了,辣味混着酱香往鼻子里钻。   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掀开,汤汁收了一半,田青壳上挂着一层油亮亮的酱色。他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一嘬,汤汁先涌进来,咸的,辣的,鲜的。然后肉就出来了,嫩嫩的,嚼起来有韧性,越嚼越香。   沈迟眯了眯眼。   好吃。   他从灶房探出头,往村东头方向看了一眼。没人。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院门响了,谢云疏跨进来,洗手,坐下。沈迟把那碗田青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尝尝,很好吃。”   谢云疏夹了一个,放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沈迟笑了,自己又嘬了一个,汁水沾在嘴角,嘴巴辣得红红的,他也不停。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一个,然后就不怎么夹了,端着碗扒饭。   沈迟吃得起劲,嘬得满嘴酱汁,面前的壳堆了一小堆。“你怎么不吃?”他停下筷子问。谢云疏说“你吃”,沈迟把那碗田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很好吃的,吃吧”。谢云疏捏紧筷子顿了一下,又夹了一个。然后就把碗推回来了。   沈迟嘬得欢,吃着吃着眼角弯了,嘴角也弯了,被辣的,也是被鲜的。他把最后一个嘬完,面前的壳堆了一大堆。谢云疏那碗饭没怎么动,把那碗菜也推过来的时候,他吃了大半碗的壳。   沈迟嘬完了,擦了擦嘴,看了一眼对面,谢云疏端着碗慢慢嚼着白饭,碗里的菜没怎么少。   过了几天,沈迟又在灶房里看到了一盆田青。   盆是新的,水清清亮亮,田青沉在水底壳口微张。   他愣住了。他站在盆边想了很久。然后出门,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李远。李远从阿青家那个方向过来,手里提着几只野兔,看到沈迟就笑了。   “田青好吃吗?”   “好吃。”沈迟顿了顿,“这几天你给我送田青了?”   李远愣了一下。“什么田青?”   沈迟看着李远脸上的疑惑,就知道不是他了。“没什么。”他又问李远最近下山怎么这么勤,李远笑了,说山上待久了也闷,下来走走。   沈迟没再问了。   李远最近确实总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傍晚,沈迟从地里回来,路过溪边看到李远在洗野菜。李远也看到了他,隔着溪招呼了一声,说我教你怎么认野菜。沈迟没过去。   过了几天,沈迟在村口碰到李远,他提着一篮子野果,说是从山上摘的,非要分他一半。   沈迟推不掉,拿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心里奇怪,这人怎么比以前见得多。他没多想,把野果洗了放在桌上。谢云疏回来看到那碗野果问了一句“哪来的”,沈迟说“李远给的”,谢云疏没再问了。   那碗野果他一个都没吃。 第53章 百日宴   村里开始耕田了。家家户户放水犁地,田里白茫茫一片,水面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他们那块田是谢云疏一个人耕的,沈迟想帮忙插不上手,犁太重,不会扶,水牛不跟他走。   他蹲在田埂上看谢云疏扶犁,水牛在前面走,犁铧翻开泥土,黑油油的,泥鳅在泥里蹦。耕地放了几天水,可以插秧了。   沈迟在阿青家学了两天,怎么分秧、怎么插、间距多少,胳膊酸了,腰也疼了,总算能插出像样的秧。   他插得慢,秧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远远看过去不像插的,像是撒的。谢云疏学得快,插了几行就整齐了,株距行距差不多,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   沈迟蹲在水里,腰弯得低低的,手里捏着秧苗一棵一棵往泥里插。   插得专心,没注意阿青什么时候来的。阿青站在田埂上看着沈迟那一行歪歪扭扭的秧,笑了。   “小沈,你这插的什么秧?歪成这样子,回头稻子都长不直。”   沈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沾了泥。“我在认真学,阿青哥。第一遍插不好,第二遍就好了。”阿青笑得更欢了。   这时候谢云疏直起腰,把手里的秧苗放到身后。“你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沈迟蹲在水里愣了一瞬,抬起头看谢云疏。   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水里洗了洗,把沾在指缝里的泥冲掉。   沈迟站起来,腿蹲麻了,在水里晃了一下,然后他上了田埂,穿上鞋,跟阿青一起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谢云疏弯着腰在水里插秧,他一个人插得却很快,那些歪歪扭扭的秧苗他也拔了重新插直了。   晚上谢云疏回来,衣裳上沾了泥,裤腿湿到膝盖。沈迟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那碗炒田青摆在最中间。   不是李远送的那种田青,是他的田青。沈迟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不夹菜,看谢云疏坐下端起碗,开口问了一句。“那田青哪来的?”   谢云疏筷子顿了一下。   “田里有,顺手摸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波折。沈迟没再问了。   灶台角落水盆里,那兜田青安静地沉在水底。壳口紧闭着,一动不动。明天它们会张开。壳口的薄皮会伸出来,把泥沙吐干净。   农忙那几天,田里到处都是人。   只要不下雨,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谢云疏修屋子的事搁下了,锯好的木头堆在村东头,整整齐齐的,没人动。他们的田不多,两个人干了不到两天就完了。   沈迟插的秧有几行歪了,谢云疏没说话,自己返了工,一行一行补直了。沈迟站在田埂上看着,没下去。不是不想下去,是下去了也插不好,还会被阿青笑。   自家的田做完,两个人去帮李爷爷家。李爷爷腰不好,弯不下去,王伯公一个人忙不过来。   谢云疏下水插秧,沈迟在岸上递秧苗。一捆一捆的秧苗从背篓里搬下来,扔到田里,溅起泥水。   沈迟扔不准,有时扔到谢云疏身上,有时扔到谢云疏头上。   谢云疏没说什么,把秧苗捡起来,一棵一棵插进泥里,泥点子溅在他脸上、脖子上、头发上,沈迟递了块布巾,谢云疏擦了,继续插。   帮完李爷爷家,又去了阿青家。阿青带孩子,出不了门。   小孙一个人忙不过来,谢云疏和小孙下田,沈迟在灶房煮饭。阿青抱着春生坐在灶房门口,春生在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沈迟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红彤彤的。阿青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远今天又来了。”   沈迟手里的柴顿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说路过,进来看看。”阿青笑了笑,“谁知道他路过什么。他家又不在这边。”   沈迟没接话,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大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   “我看他好像对你有意思。”阿青看着沈迟的侧脸,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   沈迟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又继续拨火。“别瞎说了,阿青哥。”锅里的水滚着,热气扑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瞎说?他以前下山,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现在倒好,隔两天就来,来了就往灶房瞟。你不在,他坐一会儿就走。你在,他就不走了。”   沈迟蹲在那里,手里攥着火钳,没动。   “我不是催你。”阿青的声音软下来,顿了顿,“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愿意……”   “不了,阿青哥。”沈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我……我……那个。”   阿青看了他几息,叹了口气,笑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随便说说。”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沈迟低着头添柴,耳朵尖红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锅盖揭开看了看,又盖上了。   “饭快好了。”他说。   阿青没再提了。   帮了几天,最忙的时候总算过去了。田里的秧都插完了,田埂上又长出了新草,绿汪汪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蝉开始叫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脑仁疼。   谢云疏又开始修屋子了。他叫了好几个人帮忙,赵大、刘二、小孙都来了。   大家帮了几天,屋子就快修好了。三间,比现在的屋子大了一倍,墙是新夯的,梁是新架的,屋顶还没铺茅草,阳光从梁上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田垄。谢云疏站在屋里看了看,转身出去继续干活。   春生满一百天的时候,阿青家请客了。   一大早阿青就来喊,说中午过来吃饭,别自己做了。沈迟应了,把那件织了好久的衣裳找出来,杏色的,软和,针脚走得很密。   他叠好放进包袱里。   谢云疏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用布包着,捏在手里看了看,塞进怀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阿青家已经来了好些人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王婶在炒菜,李爷爷在烧火。   阿青抱着春生坐在堂屋,春生穿着红肚兜,白白胖胖的,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塞了小包子,见了谁都是笑嘻嘻的。   沈迟挤进去,把那个包袱递过去。“阿青哥,给春生的。”阿青打开一看,是一件杏色的小衣裳。   料子软和,针脚走得很密,领口还绣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吹过的桃花。阿青摸了摸绣花,笑了。“你绣的?比上次好多了。”   沈迟不好意思地笑了。旁边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布料,有人送小鞋子。   轮到谢云疏,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一个木头小鸟,巴掌大,雕得细,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的,眼睛点了墨,亮亮的。   春生看到小鸟就伸手去抓,抓过来就往嘴里塞。阿青赶紧抢下来,笑了。“谢谢小谢,回头给他玩。”   午饭后,大人喝酒划拳。春生被抱进去睡了。   沈迟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没什么事了,起身告辞。   走出阿青家的篱笆门,沿着土路往家走。 第54章 送花   走出一段,听见后面有人喊。“沈迟!沈迟!”   李远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野花,有红的白的粉的,扎成一捆,叶子还带着露水。   他跑得急,喘着气,脸很红,眼神不敢看沈迟,把那束花往前递了递。   “我……我心悦你。”李远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从第一次在阿青哥家见到你,风吹着你头发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天天看到你就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住在山上,一个人惯了,见到你之后,我下山就多了。我不是来看我爹娘的,我是来看你的。沈迟,你……你愿意做我的夫郎吗?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沈迟愣住了,看着他手里那束花,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敢看自己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对不起,我……”他没有说完。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平稳。不是赌气,不是推脱,是真的。   李远手里的花束慢慢放下来了,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沈迟几息,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没事。”李远笑了笑,把花又递过来,“你拒绝了我,总不能不要我的花吧。很好看的,你收下吧。”   沈迟看着那束花,看着李远脸上的笑,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接过了花。   “谢谢。”沈迟说。   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沈迟抱着那束野花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花瓣在他怀里轻轻颤着。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花,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叶子绿得发亮。李远摘了很久吧,一朵一朵的,挑了最好的。   他想起自己站在油菜花田旁边,头上沾了花瓣,谢云疏伸手帮他从头发上摘下来。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心跳了很久,耳朵红了很久。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表白是这个样子的。脸红,心跳,说话哆嗦,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被拒绝。   那个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的人,是沈迟自己。他喜欢的人呢,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那个人不会脸红,不会心跳,不会哆嗦。那个人只会在他打雷的时候走过来,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他,那个人把他的喜欢还回来了,说只当弟弟,说对不起。   沈迟把那束花换到另一只手上,沿着土路往家走。   走了一段,停下来,把那束花放在路边。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收。收了就是欺骗。他转身继续走。花束在他身后,一捧红的白的粉的,在阳光下慢慢蔫。   *   沈迟蹲在地里择菜。日头很大,晒得后背发烫,他把青菜一棵一棵从土里拔起来,抖掉根上的泥,扔进篮子里。   菜叶子晒蔫了,软塌塌的,回去得赶紧洗了泡水。他拔了一会儿,直起腰擦了擦汗。稻田那边绿汪汪一片,秧苗插下去半个月了,已经返青,长高了一截。   田埂上有人在放水,锄头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走。沈迟看了一眼,蹲下去继续拔菜。   天忽然暗了。   不是傍晚那种暗,是乌云压过来的暗。沈迟抬头看,西边涌上来一大片黑云,沉沉的,像要把天压塌。   风也起来了,吹得菜叶子哗哗响。   要下大雨了。   他赶紧把菜装好,提着篮子往回跑。跑到半路,一滴雨砸在脸上——不是细细密密的那种雨,是那种一颗一颗砸下来的雨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打在尘土里,溅起一小团灰。   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跑进了院子。   前脚刚进灶房,雨就倒下来了。哗的一声,天地之间全是水。   院子里的地瞬间就湿透了,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帘子,把灶房门都遮住了。沈迟站在灶房门口把篮子放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菜撒了一地,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捡起来,放在案板上。灶台上火烧着了,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外头天已经黑得跟傍晚一样了。   谢云疏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过,今天要去山上砍木头。   屋子还差几根梁,木料不够,之前砍的那些用完了。他说这几天先不让帮工来,等他上山把木头备齐再说。   沈迟问他去多久,谢云疏说大半天。沈迟说那你早点回来,谢云疏嗯了一声就走了。   那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门口一直拉到院子里那棵桃树底下。   沈迟看了那个影子一眼,低下头继续择菜。   雨越下越大,雷声也来了。   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滚过去,起初很远,后来越来越近。   一个响雷在屋顶上炸开,震得窗户纸噗噗响。沈迟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他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缝衣裳,还差几针就收口了。他定了定神,低下头继续缝。线在针眼里穿来穿去,手没有抖。   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迟缝了几针抬头往窗外看一眼,又缝几针又看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窗户外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雨,白茫茫的雨。他把最后几针缝完,咬断线头。衣裳做好了,叠好放在床尾。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雨还是那么大,天井里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谢云疏还没有回来。   沈迟站在门口,攥着门框。手指头慢慢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片白。   他往山上看,什么也看不见,雨太大了,山被雨帘罩住了,灰蒙蒙的,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不知道想说什么,就是觉得嗓子发紧。   他转过身在灶房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站在门口。   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他没有添柴。饭也没煮,菜也没洗。他就那么在灶房门口站着,也不进去,也不出来。   闪电劈下来,白晃晃的,院子里的桃树被照得像一把白伞。   沈迟被那道光刺得眯了一下眼,但没有缩回去。他站在门口,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头发、肩膀、衣袖。他动了动身体,侧着头往山的方向看。   山还是灰蒙蒙的,他还是看不到那个人。   他慢慢蹲了下来,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   雨声很大,雷声也大,他听着那些声音,心想他应该带了蓑衣吧。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他没提醒他。沈迟把脸埋进膝盖里,雨丝飘在他后脑勺上,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一点,从哗哗哗变成了沙沙沙。他抬起头往山上看了一眼,山还是白茫茫的。   沈迟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走回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又着了。他站在灶台边发了一会儿呆,锅盖揭开又盖上,米缸揭开了又合上。他不想做饭,做出来也没心思吃。   又走到灶房门口。   又回去坐着。   又站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几个来回。外面的天从灰黑变成灰白,雨小了又大,大了又小。灶膛里的火添了两次。   谢云疏还没回来。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滩水,看着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他想起那天谢云疏说“我只把你当弟弟”,心里头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像被人攥住了,慢慢收紧。   他应该不在乎的,人家说了只当弟弟他有什么好在乎。   可他现在站都站不住,坐也坐不住,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又一声雷。   沈迟往后退了一步,踩到门槛上,差点摔倒。 第55章 暴雨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声,雷声在天上,这个声音在地下。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崩塌了,从高处往下坠。大地在微微地颤,脚底板能感觉到,水洼里的水在晃荡。树在倒,一棵接一棵,看不见树干,只看到树冠一歪就没了。轰——隆——隆——,像几百头野猪从山上冲下来,又像天塌了一块砸在地上。沈迟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他盯着那片山,心里猛的一怔。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跑起来了。雨水浇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鞋踩进泥水里拔出来再踩进去。他跑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山上,他在山上。山脚站了一群人,猎户们回来了。七八个人浑身是泥,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搀着。沈迟冲过去,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不是,不是,都不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李远。   “谢云疏呢?”沈迟的声音变了,又尖又急,“谢云疏怎么没在这?”   李远愣了一下。“谢云疏?你哥哥?”   “对,他在哪里。”沈迟的手指掐进李远的胳膊里,掐得指节泛白。   李远张了张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王声当时脚受伤了,跑不快。谢云疏回去救他,没跟我们一起出来。”   沈迟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雨声、人声、远处还在轰轰响的泥石流声,全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三个字——没出来。力气像被人抽走了,腿软了,一下子跪在地上,膝盖砸进泥水里,泥浆溅起来沾了他一脸。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点一点收紧,疼得他喘不上气。李远蹲下来扶他,“雨太大了,你先回去。等山里稳了,我带人进去找。”   沈迟跪在泥水里低着头,肩膀在抖。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推开面前的人,往山里跑。   “沈迟——”身后有人在喊。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想着那个人。山里泥石流才刚停,雨还在下,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第二波。   沈迟跑进山里的时候,谢云疏正扶着王声从另一条山道往外走。王声脚扭了,走不快,大半个身子挂在谢云疏身上。两个人浑身是泥,衣裳破了好几处,雨水浇在脸上睁不开眼。他们不知道沈迟进来了。   山脚的人群还没散。有人搀着伤员,有人清点人数,有人往山上看。两个身影从山坳里一瘸一拐地往外挪,前面那个扶着后面那个。   “是谢云疏和王声——他们回来了!”人群骚动起来。一群人跑过去,七手八脚地把王声从谢云疏肩上接过来。有人问伤到哪里了,有人说快去叫大夫。谢云疏站在泥水里喘着粗气,撑着膝盖。   这时有人说了一句:“谢云疏,你出来的时候可看见你弟弟?沈迟进去找你了。”   谢云疏猛地抬起头,抓住那人胳膊。“什么?沈迟?他在哪里?”   “他……他进去找你了。其他人刚出来,他没看见你,就跑进去了。”   谢云疏的脸一下子白了。刚歇下来的那口气还没喘匀,人转身就往山里跑。他跑得飞快,比任何时候都快。踩进泥浆里脚陷到小腿,拔出来再踩进去,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衣裳又被刮破了一道口子,他顾不上。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用手背蹭一下,继续跑。   傻子。笨蛋。怎么有这么蠢的人。他在心里骂着,骂着骂着眼睛就红了。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也看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什么。他恨这个没有灵力的秘境,恨自己为什么要走那条路,恨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去救别人。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怕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沈迟!”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了,连回音都没有。“沈迟——阿迟——”嗓子劈了,声音像破锣一样。   没有人应。路上到处是泥石流冲过后的痕迹。树倒了横在路中间,碎石堆了一地,踩上去打滑。他翻过倒下的树,跨过碎石堆,脚陷进泥浆里,每迈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找不到,还是找不到。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磨烂了,他感觉不到疼。   忽然他看见前面泥地上有一只鞋子,半埋在泥里,鞋面糊了一层泥。青灰色的布面,沈迟今天穿的。谢云疏蹲下来把鞋子从泥里刨出来,捏在手里。鞋帮子挤出水来,滴滴答答的。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那只鞋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沈迟——!”   不远处,沈迟正靠着一块石头坐着。跑丢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脚底全是泥,脚趾头冻得发紫。他浑身湿透,脑子渐渐不清醒了,但他不敢停,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不能倒下,不能倒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泥浆溅了一脸。他撑着地又站起来,又迈了一步,又摔了。他的眼睛在打架,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不能闭,不能闭,我还没有找到他呢。眼角滑过一滴泪,混着雨水一起淌下去。他撑着地想再站起来,手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泥地里。   谢云疏听到动静,拨开灌木丛冲过去。沈迟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谢云疏跪在泥水里把他捞起来抱进怀里,沈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谢云疏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把身上的雨挡在两人之外。   “沈迟,沈迟你醒醒。”他的声音在抖。   沈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想攥住什么,但没有力气,又松开了。嘴角动了动,没有声音。   谢云疏低下头,额头抵着沈迟的额头。冰凉的,两个人的脸都是凉的,雨水从他们之间淌下来分不清是谁的。谢云疏闭了闭眼,把沈迟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怀里的人在发抖。   谢云疏脱了自己的外衫,盖在沈迟身上。 第56章 亲吻   沈迟再次醒来的时候,头要炸开似的疼。   眼前不是自家的房梁,是黑黢黢的石头,凹凸不平,有水珠从上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   面前有一堆火,不大,橘红色的光映在洞壁上,影子一晃一晃的。身后很暖,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热乎乎的,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动了动,发现是人的怀抱,手臂环着他的腰,胸口贴着他的背,呼吸一起一伏的。他想回头,脖子僵了,动不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冒烟,嘴皮也裂了,黏在一起。   “水……”声音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不像人声,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两眼一闭,又不知道了。   谢云疏一直没睡。   沈迟在他怀里发抖,他不敢睡。湿透的衣裳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体温,他搂紧了,把下巴抵在沈迟发顶上。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谢云疏低下头,耳朵凑到他嘴边。“水……水……”   谢云疏小心地把沈迟放在地上,垫了自己的外衫。火堆添了几根柴,火焰蹿高了一些。   他起身走出洞口,雨小了,从白茫茫变成细细密密的一层纱。   天色已经暗了,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傍晚还是入夜。洞口的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那条下山的路已经被倒下的树封死了,粗大的树干横在路中间,枝丫伸得到处都是。   谢云疏看了一眼,转身往山泉的方向走。   他记得这里有一处山泉水,常年不干。拨开灌木丛,水还在流,细细的一线从石缝里渗出来,积在下面的石窝里,清亮亮的。他用大叶子折成一个兜,蹲下来一勺一勺地舀,装满了小心翼翼地捧着往回走。步子很慢,怕洒了。   叶兜漏水,走到洞口已经漏了小半。   沈迟还在昏着,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谢云疏蹲下来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水送到他嘴边。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咽不下去。谢云疏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把水含在自己嘴里,低下头,贴上沈迟的嘴唇,一点一点渡过去。沈迟的嘴唇凉的,软的,微微张着,水进去了。谢云疏感觉到他喉咙动了一下。一口,两口,三口,叶兜里的水喝完了,沈迟的嘴唇上有了点水光,干裂的地方还是白的。   谢云疏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把叶兜叠好放在一边。   沈迟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解开了沈迟的外衫,晾在火边的石头上,又把中衣解开了,搭在火边的树枝上。里衣没有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料子薄,透出底下的皮肤。   谢云疏看一眼,把目光移开,用自己干燥的外衫裹住沈迟,把他重新抱回怀里。   火堆烧得很旺,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里衣慢慢被烘干了,从湿变潮,从潮变温,最后变得干爽。沈迟缩在谢云疏怀里,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谢云疏的衣裳也是湿的,但他没有脱,湿衣裳贴在背上,被火烤着,前面是沈迟的体温。他的脸是凉的,闭着眼睛没有睡。   沈迟又醒了一次。   喉咙还疼,但比上次好了些,嘴里有一点水,咽下去了。全身上下是暖的,像泡在温水里。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腰上扣着一双手,紧紧的,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侧了侧头,看到谢云疏的脸,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难看,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眼下乌青,嘴唇也白,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衫和中衣都不见了,身上只穿着里衣。   薄薄的一层,贴在身上,被体温和火烤干了,但透得很。   他脸一下子红了,红透了。   他抬了抬手,摸上谢云疏的脸。皮肤是凉的,粗粝的,胡茬扎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正要把手放下去,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   两个人对视。沈迟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那双手却没有松,反而收紧了,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你吓死我了。”谢云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沈迟耳边,嘶嘶的,像被火燎过。   他说完这句话,沈迟感到自己肩膀上微微一沉,湿意透过衣裳渗过来。   “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那么大的雨,你说冲就冲。你若出事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沈迟的肩膀湿了一片,又一滴,又一滴。   他愣住了。   在他印象里,谢云疏从来没有哭过。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这个人趴在他肩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皮肤上,滚烫的。   沈迟在他怀里转了半个身子,侧躺在他怀里,谢云疏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沈迟手背上,也顾不上去擦。   沈迟伸手去抹,谢云疏偏头避开了。   “我没事,我这不是没事吗?”沈迟支支吾吾地说。   “你还想有事?”谢云疏猛地抬起头,双手按住沈迟的肩膀,把他摁在身下。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沈迟,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神凶得很,像要把他吃了似的。   沈迟从来没有见过谢云疏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谢云疏永远是不紧不慢的,遇事不惊的,就算是说他只当弟弟的时候,那张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可现在是怒,是怕,是后怕,全混在一起,化成眼泪淌了满脸。沈迟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话还没出来,嘴巴上就传来一阵痛。不是巴掌,是嘴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粗粝——谢云疏在啃他的嘴巴。不是亲,是啃。   牙齿磕在唇瓣上,磕到他之前干裂的那个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微微睁大了眼睛。   察觉到沈迟在分心,谢云疏不满地在他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但麻。沈迟没有推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上是温热的,是疼的,是反复碾磨的酸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快喘不过气了,谢云疏才放开他。   沈迟喘着气,瞄了一眼谢云疏——他的嘴巴红红的,肿了一点,嘴唇上沾着水光,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沈迟的。   沈迟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伤口还疼,嘴唇也肿了,指尖碰上去火辣辣的。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红透了,从耳朵根一路烧到脖子。   “谢云疏,你为什么亲……亲我呀。”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谢云疏看着他,眼眶还红着,鼻头还红着,嘴巴也红着。   他没有回答,把沈迟又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紧。   “别说话。睡觉。”   沈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那颗心跳得很快。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是乱的,是急的,是因为他。   沈迟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挣开。 第57章 诉情   沈迟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洞口的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发现自己被谢云疏搂在怀里,身上只穿着里衣,盖的是谢云疏的外衫,暖烘烘的。   他枕着谢云疏的手臂,谢云疏的另一只手扣在他腰上,把他箍得死死的,想翻身都翻不了。   他不敢动,怕把人吵醒,就那么睁着眼,看着谢云疏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谢云疏的眉头紧锁着,眼下的青黑还没褪,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睡着的时候也不踏实,眉心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   沈迟伸出手,想摸摸那道眉心的竖纹。手指还没碰到,谢云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谢云疏的眼神从茫然到清醒,眨了一下眼,手臂收紧了,把沈迟往怀里按。   不是轻轻的,是重重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沈迟被他按得胸口发闷,脸贴着他的锁骨,鼻尖碰到那截喉结,感觉它上下动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烧到耳朵,从耳朵烧到脖子。   他把手从谢云疏腰侧伸过去,也搂紧了他,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那颗心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砸在他脸上。   “身子还难受吗?”谢云疏的声音嘶哑。   “不难受。”沈迟闷声说。   “下次不许这样了。我不要你来救我,我只要你平安。”谢云疏顿了顿,“等你好了,看我怎么罚你。”   沈迟愣了一下,抬起头。“怎么罚我呀?”   谢云疏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住了。   山洞里很安静,光从洞口透进来,映在两个人脸上。沈迟被他看得不自在,想低下头,下巴被谢云疏的手指抬住了。   “你说呢?”谢云疏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沈迟的睫毛颤了颤。谢云疏的拇指抚过他的下唇,轻轻的,慢慢的。沈迟缩了一下,没缩开。   他的脑子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谢云疏的脸离他很近,鼻尖快碰到他的鼻尖了,呼吸打在他脸上,热热的。沈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啃,是亲。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上。   沈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那嘴唇在他唇上停了一下,离开一点,又贴上来。这次久一些,含着下唇慢慢地抿,干裂的痂被濡湿了,不疼了,有点痒,有点麻。   沈迟的手攥着谢云疏的里衣,攥得指节泛白。谢云疏的手扣在他腰上,五指收紧,把他往自己这边按。两个人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里衣,体温烫得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疏放开他。沈迟喘着气,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泪。   谢云疏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抹掉他唇上渗出的那一点血,指腹在他唇上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心里有你的。”谢云疏开口了,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气音,拇指还停在沈迟的嘴角,没有移开。“可能是第一次见面,你蹲在院子里浇水,水瓢里的水洒出来,浇到你鞋上了你都不知道。”   沈迟的睫毛颤了颤,不敢往上抬。   “可能是你第一次给我织围巾、做手套。”谢云疏的手从他嘴角移开,抚上他的脸颊,掌心粗糙,指腹有薄茧,“那朵桃花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沈迟的耳朵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发烫。   “可能是除夕那天晚上,你喝醉了酒,亲了我。”谢云疏的声音更低了一度,“那个吻,我回味了很久。”   沈迟猛地抬起头。“我什么时候亲你了?”   谢云疏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真的笑了,眼尾的细纹都挤出来了,鼻梁上那颗小痣被笑容带得往上提了一点。   “除夕晚上。你亲了我,磕在我嘴上,磕破了,流了血。那是我的第一次。”他的笑容收了收,变得认真起来,“你得对我负责。”   沈迟张着嘴,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顶。他想起第二天早上谢云疏嘴上的伤口,自己问“怎么弄的”,谢云疏说“不小心”。他以为是真的不小心。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最后又把脸埋回谢云疏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疏的手从他耳朵滑到后脑勺,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按着。   “你向我表明心意的时候,我心里高兴得要死。但我拒绝了。”谢云疏的声音还是那样,嘶嘶的,像被砂纸磨过。沈迟能感觉到他胸口在起伏,心跳快了,隔着薄薄的里衣,扑通扑通的,像擂鼓。“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迟摇了摇头。   “我胆小。我害怕。”   沈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谢云疏没有看他,看着洞壁上快要熄灭的火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害怕百年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害怕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世间。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我拒绝了你。那天你跑出去,下着大雨,我到处找你,哪里都找不到。”他的声音开始抖了,攥住沈迟的肩头,五指收紧,“我感觉自己的心都碎掉了。直到小孙哥过来,说你找到了。”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眼睛闭上了,又睁开。   沈迟的眼泪掉下来了。   “后面我看见你和李远走得好近,我嫉妒。”谢云疏的目光终于从洞壁上收回来,落在沈迟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眼眶红着,鼻头红着,嘴巴还肿着,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这副样子沈迟从来没见过。“我嫉妒他。凭什么他能和你走得那么近?他给你送花的时候,我恨不得上去杀掉他。”   沈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动了一下。“你看见了?”   “嗯。”谢云疏的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发青,像是几天没睡过觉的人。   “但是我没有收。”沈迟说,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哭腔,“我放在地上了。”   “我知道。”谢云疏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真心的笑,是苦涩的,嘴角弯了弯就放下了,“如果你收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迟伸手摸上他的脸。谢云疏没有躲。沈迟的指尖碰到他眼下的青黑,轻轻按了一下,皮肤是凉的,粗粝的,碰到他眼角的细纹。   “这次你冲进来找我,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为什么要救那个人。”谢云疏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幸好你没出事。所以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沈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什么事呀?”   谢云疏看着沈迟,目光很深。沈迟的手掌贴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谢云疏。”   “嗯。”   沈迟把手抽出来,搂住他的脖子,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知道了。”   谢云疏看着他,眼睫动了一下,搂紧了沈迟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沈迟感觉到那截锁骨上有什么湿湿的东西落下来了,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推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洞口的白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谢云疏才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沈迟看着他,也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还早,再睡一会儿。”谢云疏把沈迟按回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等天晴了,路通了,我们就回家。”   回家。沈迟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含了一下,嘴角弯了。他闭上眼睛,听着谢云疏的心跳声,慢慢稳下来了,从擂鼓变成溪流,从溪流变成雨天屋檐下的滴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第58章 共食   沈迟翻来覆去。不是不舒服,身体已经不冷了,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山洞的石壁被火烤了一整夜,摸上去温温的,铺在外衫底下的干草厚厚一层,软和得很。身后的谢云疏呼吸很轻,心跳很稳,沈迟的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暖意慢慢地渗过来。   可他睡不着。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盯着洞壁上晃动的火光。又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翻了个身面朝洞口,又翻回来。谢云疏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他翻来覆去,那条手臂也没有收回去。   “怎么了?”谢云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浊音。沈迟愣了一下,僵住不动了。   耳朵慢慢红起来,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谢云疏胸口,含混不清的。谢云疏低下头,“什么?”沈迟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我饿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云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胸腔都在震,震得沈迟脸更红了。   沈迟捶了他一下,没什么力气。谢云疏松开手,沈迟从他怀里脱出来,一阵凉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谢云疏已经起身了,披上那件在火边烤干的衣裳。衣裳是沈迟的,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袖口吊在小臂中间,衣摆刚过大腿。穿在他身上小了许多,有点好笑。   沈迟看了一眼,没敢笑。“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找吃的。”谢云疏弯腰把火堆拨旺了一些,转身走出洞口。沈迟“哦”了一声,躺回去把外衫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衣服上有谢云疏身上的味道,他闻了一下,把脸埋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洞口传来脚步声。谢云疏捧着一堆野果走进来,另一只手提着一条鱼,鱼鳞在火光照下亮闪闪的。   他把野果放在沈迟旁边的干草上,“已经洗干净了。”沈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眉头皱成一团,眼睛眯起来了,腮帮子鼓着半天嚼不下去。谢云疏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笑了,把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边。   鱼皮滋滋响,油冒出来滴在火上,火苗窜了一下。香味散开了,烟熏火燎烤鱼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   沈迟咽了一下口水,把手里的果核扔到一边,又拿起一个,这个甜一些,但比不上鱼的香味。谢云疏把鱼翻了个面,油脂的焦香更浓了,沈迟盯着那条鱼,眼睛都不眨。   鱼烤好了。谢云疏把树枝从火边拿起来吹了吹,递到沈迟面前。沈迟摇了摇头,“我刚才吃了好几个果子了,你先吃。”谢云疏没动,还是递着。   沈迟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鱼肉嫩白的,在嘴里化开,有一点淡淡的咸味——不知道是溪水里的还是鱼本身的。他又嚼了一下,眼睛亮了。   “好吃。谢云疏,这个真好吃。”   他把鱼递到谢云疏面前示意他吃。谢云疏接过去,低下头,咬在沈迟咬过的地方。   沈迟看着他的嘴落在自己咬过的那道缺口上,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昨天发烧时一样烫。   谢云疏嚼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鱼递回来。沈迟接过去又咬了一口,又递过去。 第59章 离开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条鱼吃完了。沈迟吃的多,谢云疏吃的少。   最后一块沈迟递过去,谢云疏说“你吃”,沈迟说“我吃不下了”,谢云疏接过去吃了。沈迟舔了舔嘴唇上沾的油,汁水还留着一点香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草堆里摸出一个野果,红红的,是刚才那堆里最红的一个。   “这个你吃,”沈迟把果子递过去,“这个是甜的,我尝过了。”   谢云疏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来看着沈迟。沈迟被看得不自在,“怎么了?不好吃?”谢云疏把果子咽下去,“甜的。”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云疏看着那张笑脸,把手里的果核扔进火堆,把沈迟拉过来按回怀里。   沈迟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那颗心又在跳,快快的,不像刚才那样稳。   两人歇了一阵,雨彻底停了。   洞口的树叶不再滴水,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谢云疏先起来,把火堆踩灭,余烬被踩成灰,最后一丝热气也散了,他蹲下来把沈迟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外衫、中衣,在火边烤了一整夜,干透了,摸上去温温的。   “伸手。”谢云疏说。   沈迟乖乖把胳膊伸出来,套进袖子里。谢云疏给他穿衣裳,从里到外,一件一件,低着头,手指很轻,系带子的时候指节碰到沈迟的腰侧,沈迟缩了一下,没躲。   谢云疏的动作顿了一瞬,继续系,系好了一边又绕到另一边。穿好了,他把沈迟从干草堆上扶起来,沈迟的左脚一沾地,疼得吸了一口气。   脚踝肿了,昨天跑进山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崴的,当时没觉得,睡了一夜全返上来了,青紫青紫的,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   谢云疏蹲下来,把沈迟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沈迟蹲好。   “上来。”   沈迟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下,趴了上去。两只手环住谢云疏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胛骨。   谢云疏的手托住他的腿弯,站起来,稳了稳,迈步往外走。   山路不好走。雨虽然停了,泥地还是湿的,一脚踩下去陷半个脚掌,拔出来带着泥。谢云疏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迟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侧脸,汗水已经从鬓角渗出来了,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沈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念头,嘴角弯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哥哥,我重不重呀?”   谢云疏的脚步顿了一下。沈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红透了,像冬天灶膛里烧到一半的木炭。他不说话,继续走。   “不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闷闷的,嗓子发紧。   沈迟趴在他背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天没有下雨,但还是阴着。   太阳被云遮住了,看不出是什么时辰,山里的风带着湿气和泥土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谢云疏沿着山路往下走,没有走最近的那条路,因为昨天泥石流把那条路封了,树干和石块横七竖八地堆着,过不去。他换了一条,远一些,但能走。   已经走了很久了。沈迟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从鼻梁上那颗小痣旁边滑过去。沈迟伸手帮他抹了一下,手心碰到他的额头,湿的,热的,烫手。   “哥哥,我们在旁边歇一会儿再走吧。”沈迟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谢云疏没有推脱,他看到路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沈迟放下来,让他坐好,自己蹲在他面前。   沈迟看着他,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下青黑还在;嘴唇干裂起皮。   谢云疏也看着沈迟,注意到他的嘴唇也干,干裂的地方结着褐色的痂,嘴角还有一道昨天亲的时候留下的印子。   他皱了皱眉。   “我去找点水来。”谢云疏站起来,转身要走。   衣角被人拉住了。谢云疏回头,沈迟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慌张。   “哥哥,我害怕。”   谢云疏蹲下来,手搭在沈迟手背上。“别怕。水源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很快就回来。”   沈迟摇头,攥得更紧了。“可是……万一……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他自己害怕,是因为他怕谢云疏一个人走远了回不来。   昨天的事他还记得,记得太清楚了。   谢云疏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他转过身,把背对着沈迟,准备背他。   沈迟摇头,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只用右脚站着,晃了一下,扶住谢云疏的胳膊站稳了,“你扶我就好。”谢云疏没强求,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环在他腰后,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路窄,一侧是高高的山壁,石头上长着青苔,水珠从上面渗出来,亮晶晶的;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雾从下面涌上来,白茫茫的,看不到底。沈迟不敢看那边,往谢云疏那边靠了靠,谢云疏的手收紧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小片空地。崖壁凹进去一块,下面有一口水潭,不大,两尺见方,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砾。   崖壁上有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到潭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谢云疏把沈迟扶到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去摘了几片大叶子,折成兜的形状,蹲在崖壁下面,一滴一滴地接水,等半天才接满一兜。   他捧着叶兜走回来,先送到沈迟嘴边。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但很清甜。沈迟喝了几口,推过去,“你也喝。”谢云疏接过去,仰头把剩下的全喝了。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沈迟看着那滴水从他喉结上滑过去,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别处。 第60章 确定   沈迟的目光扫到了崖壁上面,愣住了。石缝里长着一株灵芝,不大,伞盖是金黄色的,在灰色的岩壁上格外显眼。   “九转灵芝!”   谢云疏的脑子嗡了一声,猛地抬起头,顺着沈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石缝里长着一株灵芝,偏黄色,在暗处看像金色,但不是。那不是九转灵芝。   可沈迟怎么会知道“九转灵芝”?   “你怎么知道九转灵芝?”谢云疏的声音不大,很平,但眼神变了。沈迟转过头看他,愣住了。   谢云疏的手指捏着叶兜边缘,捏得指节泛白。沈迟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他在等一个答案。   “外面。我在外面见过。”沈迟说。叶兜从谢云疏手里滑下去,落进水潭。“我其实是外面的人,这里根本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秘境,而我是从外面掉进来的。”   谢云疏没有捡叶兜,看着沈迟,看了许久。风吹过来,山壁上的水珠滴下来,嗒,嗒,嗒。   “我也是。”谢云疏说,“落云宗。”   沈迟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落云宗,那是萧慕之的宗门。   他想问什么,但嘴张不开。   谢云疏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对视着,沈迟忽然想起一件事:谢云疏曾经拒绝过他,说“只把你当弟弟”,说“对不起”。那时候他以为谢云疏不喜欢他。可后来谢云疏抱他,亲他,说“你吓死我了”,说“我害怕”。他问他害怕什么,谢云疏没有回答。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落云宗的人。你也是从外面来的。”沈迟的声音在抖,“你以为我是这里的人。你以为秘境会塌,你以为我会消失。所以你不敢。你怕百年之后只剩你一个人。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我的,对不对?”   谢云疏没有否认。   沈迟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谢云疏的手背上。“笨蛋。你这个笨蛋。我是外面来的,我不会消失。秘境塌了,我也在。”他抓住谢云疏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谢云疏掌心里。   “你听清楚了没有?我也是外面来的,我不会消失。你不用担心百年之后只剩你一个人。”   谢云疏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看着沈迟哭红的眼睛、哭花的脸。   “你怎么不早说?”他声音哑了。   “你不是也没说?”   两个人对望了几息,忽然都笑了。沈迟先笑的,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谢云疏后笑的,嘴角弯了弯,眼眶也红了。   山壁上的水珠还在滴,谢云疏把沈迟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迟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巴还肿着。   他看着谢云疏,又想哭又想笑,伸出手捶了他一下,“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回去以后,在雨里蹲了多久。我蹲在油菜花田边上,雨那么大,我浑身都湿透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沈迟的手凉,他的手掌热,把沈迟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握在手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后来我回去,你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给我温粥,给我剥鸡蛋,给我熬姜茶。我那时候想,你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对谁都好。你对弟弟好,对邻居好,对阿青好。”沈迟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你对我好,跟对他们好不一样。你给我抓兔子。我给你的围巾,你戴了一个冬天。我做的衣裳那么丑,你天天穿,穿到袖口都磨毛了。”   谢云疏想说点什么,沈迟不让他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放不下你。我想恨你,恨不起来。我想忘了你,忘不掉。你每天在我面前晃,劈柴,做饭,喂兔子,我一看你我就……我就……”   说不下去了。他又捶了谢云疏一下,这次重了些。   “对不起。”谢云疏说。   “你只会说对不起。”   谢云疏把他拉进怀里,沈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心跳还是快的,沈迟数着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你害怕,怕我是这里的人,怕秘境塌了我会消失。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沈迟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怕你赶我走,我怕你疏远我,我怕你哪天忽然就不对我好了。我怕的东西不比你少。但我不说,我说不出口。你也不说,你也不说。”   谢云疏抱紧了他。   “以后不许瞒着我了。”沈迟的声音小了,“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了。”   “好。”   “你再说一遍。”   “好。”   沈迟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蹭干净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外面来的?”   谢云疏的手停了一下。“刚才。你说九转灵芝的时候。”   沈迟抬起头看他,“那你之前……”   “我一直以为你是这里的人。”谢云疏看着他的眼睛,“这里的人有特殊的红痣,你也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今天,你看到那株灵芝,你喊出那个名字,你那么确定。”谢云疏的手指抚上沈迟的脸,“那种语气不像是见过,像是在找。”   沈迟愣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迟攥着他的衣襟,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你不想知道我在外面的事情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沈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要命,有时候又笨得要死。   他没有说萧慕之的名字,他知道这个人总有一天会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抱紧他,把那些走丢的日子都补回来。   “谢云疏。”   “嗯。”   “回去以后,你把那间新屋子拆了吧。”   “拆了做什么?”   “不拆也行,留着养兔子。”   谢云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迟看着他笑,自己也笑,笑了两下又绷住了。“还有,你以后不许看李远了。”   “我没看他。”   “你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每次来,你都在灶房门口站着。”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是一点红,是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那天在洞口他说“不重”的时候一样。   “谢云疏,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沈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谢云疏伸手擦他的脸,擦着擦着,手停在他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沈迟的笑慢慢收了,看着谢云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有血丝,眼底发青,眼尾有很多天没睡好的那种倦意。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是热的,是沉的。   谢云疏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啃,是亲。轻轻的,软软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沈迟闭上眼睛,睫毛还在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鬓角里。   谢云疏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亲了亲他的眼角,亲了亲他的鼻尖,又回到他唇上。沈迟的手从谢云疏的衣襟滑上去,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水潭里的水都满了,溢出来,顺着石头往下流。   “你的脚还疼不疼?”谢云疏的声音闷在他耳边。   “疼。”   “那还不肯让我背。”   “你不也没让我自己走?”沈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雾还是没散。“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现在。”   谢云疏站起来,转过身蹲下。沈迟趴上去,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窝。   谢云疏站起来,稳了稳,沿着山路往下走。沈迟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谢云疏,你背我回去,以后就得一直背我了。”   “好。”   “你又说好。”   “你说的我都说好。”   沈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有出声,但谢云疏能感觉到他在笑。因为他的肩膀在轻轻震。山路弯弯绕绕,雾从悬崖下面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身影吞进去又吐出来。谢云疏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沈迟趴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谢云疏。”   “嗯。”   “我们这算不算私定终身?”   “算。”   “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谢云疏的脚步停了一下。“你家在哪?”   沈迟不说话了。他不知道,他没有家。掉进秘境之前他在萧家后院,那不是他的家。谢云疏也没有再问,背着他继续走。   “谢云疏。”   “嗯。”   “等我们出去了,你收留我好不好?”   谢云疏的脚步没有停。“不用收留。”   沈迟愣了一下。   “你本来就是我的。”   沈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反正谢云疏看不到,反正这条路还很长,反正他要背他很久。   雾慢慢散了,天边透出一线光。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走起来好像没那么远了。 第61章 终于到家   两人就这样慢慢地走下山。路不好走,泥石流冲过的痕迹还在,有些地方踩着还打滑。谢云疏背着沈迟走一段,沈迟就让他放下来,自己扶着走一段。   沈迟的脚踝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不肯总趴着,说趴久了胸闷。   谢云疏就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一步一步慢慢蹭。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村口。田里的秧苗绿汪汪的,有人在田埂上放水,看到他们,放下锄头喊了一声“回来了?”谢云疏点了点头。   “哎呦,终于回来啦,快上山喊那几个汉子回来。”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   等雨停了之后,村子里就有几个汉子组队去找他们,因为都是猎户,山里情况也都知道。   谢云疏顿了顿脚步。“婶子,是哪几个?,过两天我去拜访感谢。”   “哎呦,那个李远啊……王声啊……”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几个名字。   谢云疏一一记下。   走到田边,小孙正在水渠旁洗手,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又重复了一遍,“回来了就好。”   沈迟趴在谢云疏背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脸埋在谢云疏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   谢云疏托着他的腿弯,慢慢走回院子。   把沈迟放到床上的时候,他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自家的房梁,又闭上了。   谢云疏给他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在他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熬药。   沈迟之前淋雨的后遗症全出来了。脑袋轰轰地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嗓子也疼,一咽口水就跟吞刀子似的,开始咳嗽。   咳得不厉害,但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谢云疏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沈迟正咳得蜷成一团。谢云疏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一只手把沈迟从床上捞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然后把药碗端过来。“喝药。”   沈迟就着谢云疏的手喝了一口——苦的,特别苦。他皱了皱眉,想把碗推开。谢云疏没松手,“喝完。”沈迟又喝了一口,脸都苦皱在一起了,趁谢云疏不注意往外一推,汤药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在他手背上。   “乖,喝完。”谢云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瘪了瘪,又低头把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伸出舌头,苦得直吸气。   谢云疏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干,塞进他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沈迟含着果干,甜味慢慢化开,盖住了药的苦。   他靠在谢云疏怀里,迷迷糊糊说了句“好冷”。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把他裹住,用被子把他整个人包成一个卷,不留一点空隙,抱进怀里。   沈迟只露出一张脸,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谢云疏低头看着他的嘴,昨天亲过的时候那颗结痂的地方还在。   沈迟一晚上出了很多汗。被子里潮乎乎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谢云疏给他换了一身干衣裳,把湿的被褥换掉,又把灶房的火添旺。   沈迟睡得很沉,偶尔咳两声,咳完又睡过去了。谢云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没走。   这样躺了几天,沈迟的病慢慢好了。   这几天,谢云疏也抽空带上几件吃食去拜访上山找他们的人。   能下床的那天,天特别好。   大太阳,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沈迟在屋里待了好几天,闷坏了,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身上出了好几天的汗,黏黏的,头发也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他自己闻了闻袖子,皱起鼻子。   “我要洗澡。”沈迟回过头,谢云疏正站在灶房门口看他。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烧水了。灶膛里添了柴,锅里的水很快就热了。   他把热水倒进桶里,一桶一桶提到院子角落里那个大木桶里,又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   “水好了。”谢云疏走出来,对着沈迟说。   沈迟走到木桶旁边,正要脱衣裳,谢云疏拉住他的手腕。“水冷了就和我说,我就在外面。不可以贪玩。”   沈迟呆呆地说了一声“好哦”。谢云疏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好后,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远。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热得人心烦。   他听到屋子里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衣裳落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水声,脚跨进木桶的声音,水溢出来泼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就没声了,安静了一会儿,水开始哗哗地响。谢云疏站在门外,能听到水从身上浇下来的声音,手掌搓过皮肤的声音。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他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伸出手把脸捂住了,手掌贴着眼皮,凉丝丝的,耳朵却烫得很,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透了。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穿衣声,窸窸窣窣的,比脱衣时更慢。又过了几息,门从里面推开了。   沈迟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肩窝里,顺着衣领滑进去。热水把他脸上蒸出两团红晕,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用毛巾侧头擦拭着自己的头发,一抬眼看到谢云疏倚在门框边。   “哥哥。”沈迟笑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松快。   谢云疏咽了一下。他走过来,一只手拿过沈迟手里的毛巾,一只手牵着沈迟的手把他拉到院子里的躺椅上。   躺椅是谢云疏自己做的,木头架子上编了麻绳,铺了一层旧棉被。沈迟被他按着躺下去,刚要起来,谢云疏的手按在他肩上。   “躺着。太阳很大,头发干得快。”   院中有棵桃树,枝叶伸开来,挡住了半空,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沈迟脸上、身上,不刺眼。沈迟就乖乖躺着,眯着眼看树叶缝隙里的天。   谢云疏蹲在躺椅旁边,把毛巾叠好,从沈迟的头发梢开始,一缕一缕地擦。   手指穿过湿发,把缠在一起的发丝慢慢捋开,掌心包着毛巾,把水分一点一点吸干。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在擦头发,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沈迟的头发软,湿了之后颜色更深,黑得像墨。谢云疏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指腹轻轻揉着头皮,沈迟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皂角的香味,是沈迟一直用的那种,苦中带涩,涩中带甘。   谢云疏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直到毛巾从湿变干。   沈迟的头发已经半干了,蓬松起来,翘着几缕,谢云疏用手指把它们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就随它们翘着。   蝉还在叫。院墙角的鸡在刨土,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啃菜叶。桃树的影子从院子西边慢慢挪到了东边。   沈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谢云疏蹲在旁边低着头给他擦头发的样子,心里软得不行。   他伸出手,摸了摸谢云疏的耳朵。谢云疏的动作顿了一下。   “哥哥,你耳朵好红。”   谢云疏没有接话,把毛巾叠好放在躺椅扶手上,起身去灶房了。   沈迟躺在躺椅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跟平时一样。   沈迟闭上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蝉还在叫,灶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他闻着那个味道,嘴角一直弯着。 第62章 同意   阿青抱着春生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门没关,他推门进来,春生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一抿一抿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老虎。   沈迟正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谢云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给他扇风。   旁边熏着艾草,青烟细细地往上飘,蚊虫不敢靠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扇子带起的风声。阿青推门进来,沈迟睁开眼,看到是他,连忙要坐起来。   谢云疏放下扇子站起来,“阿青哥来了,坐。”说完把扇子递给沈迟,“我去烧水。”然后进了灶房。   “阿青哥,你怎么来了?”   “别动别动,躺着。”阿青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桌上,一篮子鸡蛋,一块腊肉,还有一小罐蜂蜜,都是补身子的。他在沈迟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来看看你。病好了没有?”   “已经没事了,好得差不多了。”沈迟说。   阿青看了看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就是人还是瘦。   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身后,刚洗过,还带着皂角的香味。   “你这孩子,真傻啊。一声不吭就冲出去了。小孙那天回来给我说,我吓得要死。”阿青说着,眼眶有点红了,声音也变了。   沈迟急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伸手拉住阿青的袖子。“我这不是没事吗?你看,好好的。”   “你呀,自己的性命都不顾。”阿青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了。   阿青看了看沈迟,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谢云疏在灶房里烧水,身影被灯光映在窗户纸上。阿青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在沈迟耳朵上。   “我看你们两个……这是……成了?”   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慢慢红的那种,是“唰”的一下,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连露出来的那截锁骨都泛着粉色。   阿青看着他这副样子立刻就明白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笑了。   沈迟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亲?”阿青问得干脆。   成亲?沈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阿青。   阿青说:“他那屋子不是快修好了?你们两个不成亲,怎么住在一起?就算住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的。”   沈迟想了想。“我晓得了,我们会商量的。”   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就行。”   灶房的门开了,谢云疏端着两碗凉茶走出来,一碗递给阿青,一碗递给沈迟。   阿青接过来喝了一口,“嗯,好喝。你们自己做的?”   “嗯,用金银花和甘草煮的,放凉了,解暑。”谢云疏说。   阿青又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桌上。春生在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松开布老虎,在梦里咿呀了一声。   阿青低头看了看,说春生困了,要回去了。沈迟没有挽留,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阿青抱着春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迟还躺在躺椅上,谢云疏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夕阳最后一点余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成淡淡的橘色。阿青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谢云疏说要上山的时候,沈迟正在院子里喂鸡。   他把手里的谷米撒在地上,母鸡低着头啄,咯咯叫。他抬起头看着谢云疏,不说话了。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背着竹笼,手里拿着斧头。   “没事,就在山外面逛。”谢云疏说,“不进里面去。之前砍木头那块地方,泥石流没冲到。”   沈迟还是不说话,蹲在地上,手指在谷米盆里搅来搅去。   他想起那天的雨、那天的泥石流,想起自己跑进山里找不到人的时候,心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   “早去早回。”沈迟说,声音不大。谢云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院门关上了,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巷子里,越来越远。   沈迟蹲在鸡窝旁边,手里还攥着谷米,攥得指节泛白。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巷子是空的,人已经走远了。他关上门,回灶房把谷米盆放好,又把喂兔子的菜叶子拿出来。   蹲在笼子前面,小白和小灰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他摸了两下,没摸到,手停在那里,眼睛看着笼子外面。   一个上午他往院门口看了不知道多少回。做饭的时候看,择菜的时候看,喂鸡的时候看,晾衣裳的时候也看。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他忘了关火,锅里的水溢出来浇在灶膛里,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把锅盖揭开,把火拨小,然后又要跑到院门口去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家又不是第一次上山,以前天天去,他也没这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院门响了。   沈迟从灶房跑出来,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一把拉开门闩,门猛地推开。   谢云疏站在门口,肩膀上扛着一根木头,一头搁在地上,一头架在肩上,另一只手上提着竹笼,笼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绿叶子从竹篾缝里冒出来。   沈迟没看木头,没看竹笼,冲过去撞进谢云疏怀里。   额头磕在他肩膀上,磕得生疼,他没松手,两只手环着他的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裳。   谢云疏身上有汗味,有木头和树叶的涩味,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谢云疏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手里还扛着木头、提着竹笼,腾不出手。他没有动,就站着,让沈迟抱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木头轻轻放在地上,把竹笼也放下,手绕到沈迟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谢云疏的声音闷在沈迟头顶。   沈迟摇了摇头,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院门还敞着,不远处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   谢云疏慢慢推开沈迟,手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牵着他往院子里走。沈迟被他牵着,乖乖跟在他后面。   谢云疏另一只手把院门关上,从里面关好,然后转身把竹笼提起来。   “什么?”沈迟问。   谢云疏把竹笼外面的布掀开。   一大捧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是花苞,叶子绿油油的,还有几根蕨草搭在旁边,细长的叶子弯弯的,像弯弯的眉毛。红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花瓣一层一层叠着,边缘有点卷,像小裙子,白色的花很小,一簇一簇挤在一起,远看像一团雪;粉色的花开得最大,花瓣薄薄的,对着光能看到花的纹路;紫色的花最少,只有两三朵,插在中间,颜色深得像墨。   花的香味不浓,凑近了才能闻到,是那种淡淡的、青草混着露水的味道。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溪水。   谢云疏把花从竹笼里取出来,递到沈迟面前。   沈迟愣住了。   那束花很大,谢云疏两只手才能捧住。花枝被修剪过,长短差不多,用一根青藤扎在一起。   沈迟伸出手,慢慢接过来。花很重,压得他手臂往下沉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花里,闻了一下。香的,淡淡的,混着谢云疏手指上松脂的味道。   谢云疏伸出手,用拇指慢慢抹去他脸上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他都没感觉到。   “我那天说我很嫉妒,实则不然。我很难过。难过的是我从来没有给你送过花。今天上山看到这花,很漂亮,我一眼就想到了你。”谢云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我来这个秘境,是因为我师兄给我算了一卦,说这里有我的命定之人。所以我来了,然后遇见你。”   沈迟捧着花,泪流了满脸,捧花的指节泛着白。   谢云疏弯下腰,吻上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退开一点,又碰了一下。沈迟的嘴唇上有咸味,是泪水的味道。   谢云疏的嘴唇很干,几天没怎么喝水了,起了一点皮,蹭在沈迟的嘴唇上,粗粝粗粝的。   谢云疏的手从沈迟的脸颊滑到耳廓,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着。   “沈迟。等新屋子修好的时候,我们就成亲。你嫁给我,好不好。”   沈迟抱着那束花看着谢云疏。谢云疏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青黑还没全消,鼻梁上那颗小痣被太阳晒得比平时深一些。沈迟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好。” 第63章 前夜   谢云疏也笑了,嘴角弯了弯,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他伸手把沈迟连同那束花一起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沈迟发顶上。   沈迟的脸贴在谢云疏胸口,花的香味和谢云疏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沈迟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不是很快,但很重。   院墙上的丝瓜藤在风里晃着。桃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罩在一片绿荫里。一只鸡从鸡窝里跳出来,在院子里踱步,咯咯叫了两声。   兔笼里的小白和小灰挤在一起,鼻子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闻什么。   过了很久,沈迟闷闷地开口。“哥哥。这花能开多久?”   “几天。”   “几天不够。”   谢云疏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以后天天给你摘。”   夏日的天热得早。太阳还没露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里人就扛着锄头下地了。趁着凉快把活干完,等到日头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大家就收了工回家歇着。   院子里的桃树荫凉下,竹椅、蒲扇、凉茶,男人靠着墙根打盹,女人和夫郎坐在门槛上择菜。   蝉从早叫到晚,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谢云疏给沈迟摘花摘上了瘾。隔两天就捧一捧回来,有时候是红的白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有时候是一大把栀子花,香得半个村子都能闻到。   阿青来串门的时候正好撞见谢云疏把一捧栀子花塞进沈迟怀里,沈迟红着脸抱着花埋头闻,阿青就靠在门框上笑。   “小谢,你这花摘得也太勤了,我家春生的尿布都没你换得勤。”沈迟的脸更红了。谢云疏面无表情,去灶房倒茶了。阿青坐到沈迟旁边压低声音,“天天送花,你们这是还在说亲呢?”沈迟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把脸埋进花里不肯抬头。   阿青笑够了,临走时说了一句,“这花是好花。”   过了几天,沈迟实在受不了阿青每次来都要打趣他。   那天谢云疏又捧了一捧花回来,沈迟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了一眼那花,耳朵就红了,把脸别过去。   “别摘了,阿青哥老笑我。”谢云疏站在他面前把花递着,不收回手。   沈迟脸红着把花接过来了,又说了一句“真的别摘了”,声音比刚才还小。谢云疏应了一声,第二天又摘了,沈迟没说啥。   新屋子修好了。大暑前后,正是最热的时候。墙是新夯的,屋顶的茅草铺了三层,密密实实,门框窗框都上了桐油,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   赵大站在屋子前面看了一圈,说行,结实,住二十年没问题。谢云疏给了一些粮食和肉,又请大家喝了顿酒。赵大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谢云疏的肩膀说小谢啊,你这屋子修得比我家都好,回头你成亲我再来帮忙。谢云疏给他添了酒,没接话。   王伯公说新屋子要通风几日才能住人。李爷爷翻了翻黄历,“中秋前后是好日子,成亲和入住一道办了。”沈迟站在旁边没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谢云疏应了一声“好”。   沈迟不下地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衣裳洗了晾好,然后去灶房煮粥。谢云疏吃完饭就出门了,上山打猎,下地干活,或者去新屋子那边拾掇。沈迟把碗洗了,灶台擦了,锁好院门,往阿青家走。   阿青把堂屋收拾出来给沈迟裁衣裳。布料铺了一桌,红的、红的、红的,沈迟挑来挑去还是红的。   阿青在旁边喂春生,一边笑他挑来挑去还不都是一样的红。沈迟说“这个红深一点”,阿青说“深一点浅一点谁看得出来”。沈迟不说话了,低头量尺寸。   他量过谢云疏的肩宽、臂长、腰围,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裁布的时候阿青在旁边看着,说他这手艺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沈迟低着头走针,说都是青哥教的。阿青说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上心。   沈迟没接话,耳朵又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沈迟每天早上去阿青家缝衣裳,下午回来给鸡喂食、给兔子喂菜,有时候去菜地拔草,有时候去河边洗衣裳。   不再天天往山那边看了,但谢云疏出门久了,他还是会往山口望。   夏末的风开始带了点凉意,桃树上结的桃子红了大半边。   终于到了成亲的前夜。村里有习俗,成亲前三日新人不许见面。谢云疏提前几天搬去了新屋子,走的时候把鸡笼和兔笼都带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衣裳也一件一件拿过去了。沈迟看着柜子里空出来的那一半,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这天傍晚,沈迟一个人在老屋里。   灶房冷着,没有生火。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洗了澡,把明天要穿的嫁衣叠好放在床头。   嫁衣是大红色的,领口绣了一圈桃花,花瓣歪歪扭扭的,一针一针,走了好久。沈迟摸了摸那些花瓣,把衣裳叠整齐。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亮堂堂的。桃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他想到明天,谢云疏来接他,然后一起走去新房子,以后就住在那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空空的,以前谢云疏的衣服就挂在那里。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心跳得很快,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那个人他天天见,可是穿嫁衣跟在那个人的名字后面,感觉不一样。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蒙住了头,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没有人听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第64章 成亲   沈迟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窗纸还是灰蒙蒙的,他就睁开了眼。屋里很静,只有院子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鸡叫。   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空荡荡的对面,谢云疏的床早就搬走了,那里只剩一面墙。   心跳得很快。   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今天的仪式、想着拜堂、想着今晚。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青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起来了没有?再不起来误吉时了!”沈迟赶紧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衣裳,发现嫁衣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是昨天就放好的。   门推开了,阿青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年轻夫郎。都是阿青喊来帮忙的,有的端着梳妆匣子,有的捧着红绸和簪花。阿青把热水放在桌上,看了沈迟一眼,笑了。   “紧张了?脸都白了。”沈迟说了声“没有”,声音干巴巴的。阿青也不揭穿他,拧了帕子递过来,让他先洗脸。热水敷在脸上,沈迟的心跳慢慢稳了一些。   阿青让他坐到窗边亮堂处,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   木梳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阿青嘴里念叨着那些老一辈传下来的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旁边几个夫郎听着笑,有人说“子孙满堂这条咱村可没有,咱们这儿只求白头偕老。”沈迟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高兴。   头发梳好了,盘起来,用簪子固定住。   阿青又从匣子里拿出几朵绒花别在鬓边,红的、粉的,衬得沈迟的脸更红了。嫁衣穿好了,大红色的,领口绣了一圈桃花,花瓣歪歪扭扭的,一针一针都是沈迟自己走的线。   袖口也绣了,衣摆也绣了,前前后后缝了好几个月,不仔细看看不出针脚。   阿青看着镜子里沈迟的脸,眼眶有点红了,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记住了,”阿青拉着沈迟的手,声音压低了,“舒服的时候就舒服,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不要忍着,不要惯着他,听到没有?”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顶。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旁边几个夫郎听到了,笑成一团。一个笑着说“青哥,你这教得也太早了。”另一个接话,“不早不早,今晚就用上了。”沈迟的脸烧得更厉害了,把头低得快埋进衣领里。有人又说了一句荤话,沈迟没听清,但从他们的笑声里猜到了七八分。阿青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行了行了,人家脸皮薄,别逗了。”又转过来对沈迟说,“别理他们。”   沈迟低着头,手指攥着嫁衣的袖子,攥得皱巴巴的。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今晚……今晚他和谢云疏……他不敢想了。   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从巷子口一路响过来。   阿青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笑了。“来了来了,这人是真等不及了。”沈迟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阿青把红盖头拿过来,轻轻盖在他头上,红纱垂下来,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走了。”阿青牵起他的手。   沈迟站起来。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到前面,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阿青的手很稳,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跨过门槛,穿过院子,脚下的地从青石板变成了泥地,泥地上铺了稻草,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院门口站着一群人。他能听到小孙的声音,“来了来了!新夫郎出来了!”旁边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笑,有人喊着“快放鞭炮”。喧闹声很大,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阿青停下来,沈迟也停下来。他低着头,看见一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鞋头上绣着两朵桃花,歪歪扭扭的,和他嫁衣上的桃花一样针脚。   是他亲手绣的,谢云疏穿上了。   阿青把沈迟的手递过去,另一只手里接了过去。那只手很大,指尖有薄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握住沈迟的手,五指收紧,十指扣在一起。   周围响起一阵起哄声。“牵手了牵手了!”“小谢你别光牵着,走啊!”   谢云疏没有走。他蹲下来,背对着沈迟。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炸开了锅。“背夫郎了!”“走了走了!”   沈迟慢慢伏上去,两只手环住谢云疏的脖子。   谢云疏站起来,稳稳的,一步一步往前走。沈迟的脸贴在谢云疏的肩窝里,红色的盖头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锣鼓、鞭炮、人声都像隔了一层纱,只有谢云疏的脚步声是近的,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新屋子离老屋不远,但沈迟觉得这条路从来没有这么短过。   他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呼吸,闻着他身上皂角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条路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可他希望它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土路走完了,拐弯了,田埂走完了,新屋子的院门口到了。   锣鼓声忽然大了起来,鞭炮在脚边炸开,人群在喊着什么。   沈迟被谢云疏背进了院子,跨过火盆,跨过门槛,进到堂屋。   谢云疏把他放下来,阿青过来扶着他站好。   堂屋里人很多,声音嗡嗡的。   沈迟听到李爷爷的声音,王伯公的声音,小孙的,阿青的,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有人喊了一声“一拜天地”,阿青扶着他转过身,对着门外的方向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没有父母,他们就对着天地拜了。   “夫妻对拜。”沈迟转过身,红盖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谢云疏的脸,但知道他就站在对面。两个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差点碰到一起。周围有人笑了,有人喊“头碰头了”。   礼成了。   谢云疏牵着他走过院子,走过灶房,走到主屋。主屋离前院有点远,前院的哄闹声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迟被扶着坐到床边,床单是大红色的,褥子也是大红色的,上面撒着花生和红枣,硌着坐得不太舒服。   谢云疏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软的,温的。“青哥说你没吃东西。吃点垫垫。”是糕点,小小的一块,用油纸包着。   沈迟的鼻子有点酸。他今天确实没吃东西,早上起来喝了两口水,一直忙到现在,饿过了,不觉得饿了。   谢云疏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我去前头陪他们。一会儿就回来。别急。”   沈迟想说“我不急”,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谢云疏的手抬起来,隔着红盖头,轻轻吻在他额头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他。沈迟的红盖头被压下去一个浅浅的窝,嘴唇的温度透过薄纱印在皮肤上。   沈迟的心跳停了一拍。   谢云疏的手松开他,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越走越远。   沈迟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块糕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前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他没有吃。   不是不饿,是手有点抖,怕拿不住,把糕点捏碎了油纸破了。他把糕点放在床头,摸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等着谢云疏回来。 第65章 星星   沈迟不知道等了多久。没有谢云疏,时间好像变得特别慢。前院的热闹声断断续续传过来,笑声、劝酒声、碗筷碰撞声,有时候大了,有时候小了,他分不清是前院真的闹还是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   他把手心里那块糕点翻来覆去地捏,油纸都皱了,没打开。想吃又吃不下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外头又响起一阵哄笑,有人喊了一声“小谢你行不行啊”,然后是一阵更大的笑声。   沈迟攥着床单的手收紧了。   又过了很久,前院渐渐安静下来。脚步声远了,说话声散了。   院门响了一次,有人出去了。又响了一次,又有人出去了。安静了。   沈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特别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听——院子里的脚步声少了,只剩几个人的。有人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那些人也走了。   脚步声走到主屋门口,停了一下。滋啦一声,门推开了。   沈迟低着头,从盖头下面能看到一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鞋头上绣着两朵桃花,站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   床边的褥子微微陷下去。谢云疏坐下来了,沈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混着酒味和外面夜风的凉意。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捏住盖头的一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起来。   红纱从沈迟眼前滑上去。他抬起头,看到谢云疏的脸——被前院的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眼睛很亮,没有醉意,额前的碎发有点乱,衣领也被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他看到沈迟的脸,停了片刻,目光从他额头上描下来,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沈迟今天被阿青按着抹了粉、涂了口脂,嘴唇红红的,脸白白的,不像平时的样子。   谢云疏忽然笑了。先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里先有了光,然后嘴角跟着弯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他伸手把沈迟拉进怀里,动作很轻,但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沈迟发顶上。沈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闻到酒味,是米酒,甜甜的,混着他身上皂角和松脂的味道,还有前院带回来的烟火气。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谢云疏的手从沈迟后背滑下来,摸了摸他的肚子。   “饿了吧。快吃。”沈迟这才想起来,手上还捏着那块糕点。   谢云疏把他从怀里轻轻推开,端起床头柜上的碗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进来的,摆了小半桌。   谢云疏把他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沈迟碗里。   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青菜炒得脆生,咸淡刚好;汤还冒着热气。   沈迟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筷子没停过,腮帮子鼓鼓的。谢云疏在旁边看着,给他倒了一碗水放在手边,把骨头从他碗边捡走。   沈迟吃完了,谢云疏把碗碟收了放到一边,倒了碗清水递给他漱口。   沈迟接过来抿了一口,咕噜咕噜了两下吐在空碗里。又喝了一口温水,咽下去了。   两个人坐着没动。窗外彻底黑透了,前院已经没人了。灶房里的火灭了,院门关好了。   “早上起那么早,睡会。”谢云疏站起来,弯腰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沈迟的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床很软,褥子铺了好几层,上面撒着花生和红枣,硌在身下。谢云疏把他放上去,把那些花生红枣拨到一边,开始解他的衣领,一颗扣子一颗扣子慢慢解,手指从他脖子旁边擦过去的时候,指腹是微凉的,碰到沈迟的皮肤,沈迟缩了一下。   大红婚袍脱下来了,放在床尾的椅子上。里衣没脱,薄薄一层,透出底下的肤色。   谢云疏没有看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自己也脱了外衫,躺下来,伸手把沈迟揽进怀里。   沈迟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的,一下一下,稳得像山。谢云疏的手环在他腰上,五指收拢,轻轻扣着。   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沈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快睡吧。”   沈迟闭上眼睛。身后那个人的心跳,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拍子。   他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在数什么,呼吸慢慢拉长了。谢云疏的手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暖色。   沈迟睁开眼,身边空了,被子还留着余温。他愣了愣,坐起来,里衣滑下去,露出半边肩膀。他伸手拉上来,穿上鞋,推开门。   灶房那边的烟囱在冒烟。谢云疏在灶房里,背对着门口,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他听到门响,转过头。   “醒了?去洗把脸,吃饭。”   沈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穿着那件家常的灰色衣裳,袖子卷到手肘,腰间系着围裙,灶火映得他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上沁着细汗。沈迟看了几息,转身去洗脸。   等他洗完脸回来,饭菜已经端上桌了。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都是沈迟爱吃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匙碰碗壁的声音,灶房角落蛐蛐叫了两声。沈迟吃着吃着,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吃完饭,两个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特别多、特别亮,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东边一直横跨到西边,像一条淡淡的纱巾。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和白天那种燠热不一样,夜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院墙下的草丛里有蛙在叫,呱—呱—呱—,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另一头的蛙打暗号。   灶房里的灯没有吹,光从门口泄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挨得很近,分不清哪个是沈迟的哪个是谢云疏的。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忽然想起以前在外面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星星。萧家的院子有屋顶,他住在后院,头顶只有一方天,能看到几颗就不错了。现在这片天没有屋顶,所有的星星都在他眼前。   “哥哥。”   “嗯。”   “星星好亮。”   谢云疏抬头看了看天。“嗯。明天晴天。”   沈迟不说话了,继续看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第66章 新婚夜   谢云疏牵着沈迟的手走到床边,动作很慢,像是怕他绊着。沈迟跟在他后面,脑子完全是空的。   从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起,他的思绪就像被风吹散的云,什么也想不了。谢云疏的脸、谢云疏的笑、谢云疏把他抱起来放到椅子上的手。   现在谢云疏又在给他解扣子,他低头看着那双手,指节分明,解扣子的时候手指很稳,不急不慢。外衫褪下来了,中衣褪下来了。   沈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里还没扎根的小苗。他看见谢云疏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被带上床的时候,沈迟才回过一点神。被子是红的,褥子是红的,床单也是红的。他躺在那片红色里,大红的颜色衬得他的皮肤格外白皙,像冬天枝头上还没落的那层薄雪。   谢云疏撑在他上面,低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夫郎。刚才在想什么?这么心不在焉。”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夜风穿过竹林。   沈迟张了张嘴,“我……”话还没说完,谢云疏就吻上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软软的触碰,是带着压抑已久的炽烈。   嘴唇被含住了,沈迟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吻,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谢云疏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扣进去,十指交握。   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往上一提,沈迟整个人贴上了他。热度隔着薄薄的里衣传过来,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唔……”沈迟的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像小猫被踩了尾巴。谢云疏没有放开他,吻了很久,久到沈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轻轻推了推谢云疏的胸口,那人才慢慢退开。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随着距离拉长而断开。沈迟大口大口地喘气,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谢云疏低下头,把那点泪花吻掉了。然后是眉眼,鼻尖,嘴角,一路往下。   烛火轻轻摇曳,红色的帐幔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床。   沈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只记得谢云疏一遍一遍吻他的眉眼,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阿迟,阿迟。”他的眼泪淌了又干,干了又淌。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又慢慢滑了下去。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床尾,把大红褥子照出一小块亮色。   蝉在院子里叫得声嘶力竭。   沈迟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谢云疏的喉结,近在咫尺,上面有个浅浅的红印。   他的脑子慢慢恢复运转,腰酸得厉害,腿也发软,但身上是干爽的,里衣换过了,被子也换过了。   昨晚的记忆涌回来,他缩了一下。   谢云疏的手正环在他腰上,很紧,他一缩,那双手就跟着收紧,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沈迟抬起头,谢云疏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看着他,眉骨、鼻梁、那颗小痣、嘴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烛火下,谢云疏虔诚地吻过他腰间的那颗红痣,然后那颗痣慢慢绽放,变成一朵浅红色的小花,安静地落在他的腰窝旁。   沈迟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他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往谢云疏胸口埋进去。   谢云疏早就醒了。在沈迟缩那一下的时候就醒了。   他没有睁眼,直到怀里那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住,然后又像小动物一样往他胸口埋,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沈迟的发顶在他下巴底下,黑发间露出两只耳朵尖,红的,红透了。   昨晚。   沈迟背对着他,后背紧绷着,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那颗红痣就长在腰窝旁边,小小的,淡红色。他每一次动作,那颗红痣的颜色就深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洇开。   到了最后,红痣不见了,花瓣慢慢舒展开了,一朵完整的小花,浅红色。沈迟的手覆上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声音带着哭腔,“好涨……吃不下了……”泪眼婆娑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谢云疏的手臂环在沈迟腰上,像一道锁,把这两个画面锁在脑子里。   两个人都没有动。蝉在不遗余力地叫,阳光从床尾慢慢爬到床中央。   沈迟的脸还贴在谢云疏胸口,他不敢抬头。谢云疏的下巴还抵在沈迟发顶,他不敢低头。   过了很久,久到蝉都歇了一口气,谢云疏开口了,声音闷在沈迟头顶,哑哑的。“醒了?”   沈迟在他胸口“嗯”了一声,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他没有动,谢云疏也没有动。又过了很久,沈迟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我们是不是该起了。”   “嗯。”   “那你松手。”   谢云疏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沈迟从他怀里退出来,不敢看他,低着头找自己的鞋。   鞋在床脚,他弯腰去够,腰一弯人就僵住了,撑着床沿慢慢坐回去。   谢云疏的手伸过来,轻轻覆上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揉着。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我去烧饭,你休息一会。”谢云疏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   沈迟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谢云疏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下床,把沈迟的鞋子摆正,转身出去了。灶房里很快传来生火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碰着。   沈迟瘫在床上,腰还是酸,被凿过的地方酸胀难忍。   他自己伸手揉了揉,没揉两下手臂就酸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怎么都赶不走。他蜷了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只煮熟的虾。   灶房里飘来粥的香气,混着一点红枣的甜味。   沈迟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他慢慢撑着坐起来,套上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灶房门口。   谢云疏正蹲在灶台前看着火,听到动静转过头。   沈迟扶着门框站着,头发还没束,披散着,里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怎么起来了?”谢云疏站起来,走过来。一只手揽住沈迟的腰,把他半扶半抱地弄到桌边坐下。“等着。”   粥盛好了,红枣粥,稠稠的,冒着热气。谢云疏把碗放在沈迟面前,又放了一碟腌萝卜、一个剥好的鸡蛋。   沈迟低着头喝粥,耳朵尖还是红的。谢云疏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喝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蝉在叫,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桃树叶子的沙沙声。   一碗粥见底的时候,沈迟忽然开口:“哥哥。”   “嗯。”   “你昨晚……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谢云疏没有回答。沈迟抬起头看他,谢云疏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他说:“睡了一会儿。”   沈迟不信,但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67章 葫芦   院子里,桃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母鸡在墙根刨土,鸡站在窝边,偶尔叫一声。沈迟喝完粥,把碗放下,舔了舔嘴角。   谢云疏伸手过去,拇指在他嘴角擦了一下,擦掉一点粥渍。   “去躺着,等我收拾完。”   沈迟“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谢云疏正在收碗,低着头,头发束得不太齐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沈迟看了几秒,转身回屋了。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里有谢云疏身上的味道,皂角和松脂混在一起,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   沈迟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灶房里,谢云疏洗完碗,把手擦干。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光斑一寸一寸地移,然后转身进屋。   沈迟已经睡着了,蜷着身子,像一只睡熟的小猫。谢云疏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他几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起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昨天的婚宴差不多把之前的肉和菜都用完了。   地里的黄瓜正是时候,翠绿翠绿的,顶花带刺,挂在藤蔓上,一根根垂下来,像一个个小棒槌。   谢云疏摘了几根,放在篮子里。黄瓜是顺手的事,他今天的任务是摘葫芦。   谷雨前后种下的那几棵葫芦,藤蔓爬满了架子,绿叶丛中挂着几个青皮葫芦,有的已经长成了,外壳硬邦邦的,敲一敲“梆梆”响。   谢云疏挑了两个老熟的摘下来,放在篮子里。嫩的留着当菜,老的晒干了,锯开就能做水瓢。去年那个水瓢早就裂了口子,舀水的时候漏了一路,沈迟念叨好几回了。   他提着篮子往回走。路过菜地又拔了几棵小白菜,掐了一把葱。灶房里的盐还够,油也还有半坛子,够吃一阵子了。   沈迟还在睡。   谢云疏把菜放进灶房,洗了手,进屋看了一眼。沈迟蜷在被子里,露出一截后颈,上面还有昨晚留下的红印子。谢云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后颈,转身出去了。   沈迟醒来的时候,谢云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摇着,额头上有细汗,碎发贴在额角。沈迟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谢云疏把扇子换了个手,继续扇。   沈迟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坐起来,把谢云疏手里的扇子拿过来,“你歇一会儿,我来扇。”谢云疏没跟他抢,靠在床头,闭了眼睛。   沈迟举着扇子一下一下给他扇风,扇了几下,谢云疏的手无意识地从他腰侧伸过来,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沈迟被他一带,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扇子还在手里,继续扇着。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丝丝的。   扇了很久,手酸了。   沈迟甩了甩手腕,又换了一只手,没扇几下又酸了。   原来扇久了这么酸,谢云疏扇了那么久,手不酸吗。   他把扇子放下,抬头看着谢云疏的脸,眉骨,鼻梁,那颗小痣。他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住了。   干裂的,起皮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沈迟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靠上去,嘴唇轻轻贴了上去。贴了一下,停了一息,退开一点,又贴了一下。   谢云疏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沈迟的嘴唇蹭着那个干裂的口子,粗粝的,有点扎。   他把脸埋进谢云疏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哥哥,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谢云疏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窗外的蝉叫得正响,院墙上的丝瓜藤在风里晃着。   “晚上吃什么?”沈迟闷声问。   “葫芦汤。凉拌黄瓜。炒小白菜。”   “……你摘葫芦了?”   “嗯,就在灶房门口,你去看。”   沈迟从他怀里拱出来,穿上鞋,跑到灶房门口。两个青皮大葫芦躺在竹篮里,表皮还带着霜,硬邦邦的。沈迟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个晒干了能做水瓢。”沈迟说。去年那个水瓢裂了口子,舀一次水漏一路,地上湿一大片,每次都要跟在后面擦。   “给你做两个。”谢云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摸着那个葫芦光滑的外皮,嘴角弯了一下。弯着弯着,弯到了耳根。   “哥哥,你真好。”   “哥哥。”   “嗯。”   “你什么时候种的葫芦?”   “谷雨。”   沈迟不说了。他把葫芦放回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谷雨才种的,现在大暑了,长了四个月。他进灶房淘米煮饭,谢云疏从屋里出来,把葫芦拿去削皮切块。   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掌勺,灶房里热气腾腾,葫芦的清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沈迟吸了吸鼻子,“好香。”   谢云疏把切好的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和醋,搁在一旁腌着。沈迟偷偷夹了一块,酸脆爽口,又偷偷夹了一块。   晚饭摆在小桌上。葫芦汤、凉拌黄瓜、炒小白菜,还有一碟腌萝卜。   沈迟喝了两碗汤,肚子圆滚滚的。谢云疏把剩下的汤盛出来留着明天下面条。   天黑透了,两个人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还有葫芦藤上叶子的青涩气。星星铺了满天,又密又亮。   “哥哥。”   “嗯。”   “明天我们干什么?”   “把那个葫芦锯开,做水瓢。”   “你会做?”   “会。”   沈迟把脸靠在谢云疏肩膀上,看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院子里的蝉叫累了,换了一拨蛐蛐接班。   灶房里的灯早就灭了,月光照着葫芦藤,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沈迟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昨天晚上一直是他出力,弄完后又带他去清洗,怎么可能不累。   谢云疏没有说话,手伸过来,握住了沈迟的手。   手心贴着手心,粗粝的,温热的。沈迟的手指慢慢扣进去,十指交织,两只手放在竹椅扶手上,谁也没有松开。   蛐蛐在草丛里叫,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葫芦藤的影子拉得老长。沈迟打着哈欠,头靠在谢云疏肩上,眼皮沉了,又撑开,又沉了。   “哥哥。”   “嗯。”   “我们进屋吧。”   谢云疏站起来,牵着沈迟的手往屋子里面去。 第68章 草帽   谢云疏烧了水,给沈迟洗漱,洗完也不嫌弃,直接再用那盆水自己再洗漱。   然后把沈迟抱在床上。   谢云疏的手伸过来,摸到沈迟的衣领,开始解扣子。沈迟一个激灵,捉住他的手,支支吾吾地说:“哥哥……我……我那里还肿着。我不行的。”谢云疏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手指继续解扣子,把外衫替他褪下来。   “给你脱衣服睡觉。天热了,穿厚的捂得慌。今天晚上不闹你,好好休息。”   沈迟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谢云疏把外衫搭在椅背上,又把中衣替他解开。沈迟就由着他摆弄,心里头那根弦松了,又紧了,又松了。   谢云疏拍了拍他的后背,“上去躺着。”沈迟乖乖爬上去,顺势靠在谢云疏怀里。谢云疏的手臂环过来,把他揽住。   “哥哥。”   “嗯。”   “好快呀,我们来这里快一年了。”   “嗯。”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沈迟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开口:“哥哥,我特别特别喜欢你。”然后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哥哥,我要坦白一件事。你能不能不要生气呀?”   谢云疏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停,又轻轻拍起来。“你先说是什么事。我不会生气。”   “嗯……”沈迟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低,“哥哥,我在外面有个未婚夫。不过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是家中长辈定下的。”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赶着把话倒出来,“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哥哥。等我出去以后,我就和他解除婚约。”说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紧张,看着谢云疏的脸。   谢云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沈迟被他看得心虚,连忙又说:“我出去以后只和谢云疏成亲。”语气重了,像在发誓。   “嗯。”谢云疏应了一声,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沈迟松了一口气,正要往他怀里缩。   “我虽然不生气,但是我要惩罚你。”   “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吞掉了。   谢云疏的吻落下来。不是新婚夜那种缠绵的、克制的吻,是很凶的,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沈迟的嘴唇被他含住了,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他的手攥着谢云疏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从那密密匝匝的吻里找到一个空隙,气息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你不是说……不闹我……唔……”又被堵住了。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看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谢云疏才放开他。沈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红红的。谢云疏的拇指抚过他的嘴角,把那一点水光擦掉,指腹粗粝,蹭得嘴唇有点疼。   “这个惩罚,先记着。”   沈迟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威慑力,更像是在撒娇。   谢云疏把他拉进怀里,重新躺好。沈迟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哥哥你欺负人。”   谢云疏没有应,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蝉又叫了,蛐蛐也跟着叫。沈迟趴着趴着,呼吸慢慢匀了。   谢云疏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脸,嘴唇上还有他刚才亲出来的水光。   他低头在嘴唇上落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迟的肩头。   第二天还是个大晴天。天刚亮,太阳就毒辣辣地晒下来,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都蔫了,鸡躲在墙根底下刨了个坑蹲着,翅膀耷拉着。   肉快吃完了,谢云疏说要上山打猎。   “我也去。”沈迟正在灶房洗碗,头都没抬。   “山上热。”   “我不怕。”   “路不好走。”   “你背我。”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沈迟把碗摞好,擦干手,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谢云疏看了几眼,转身去拿背篓和柴刀。   沈迟跟在他后面,把水壶灌满了挂在腰间,又拿了几块干饼用布包好塞进背篓里。   上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山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脚底发烫。   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是热的,扑在脸上像揭开了蒸笼盖子。沈迟走了一会儿后背就湿了,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眼睫毛上,糊得睁不开眼。   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蝉叫得太响,说话也听不清。   走到半山腰,谢云疏停下来看了看,把沈迟拉到一棵大樟树下面。   树冠很大,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站在底下顿时凉快了不少。谢云疏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柴刀别在腰间。   “你在这歇会儿,我去前面看看,布置几个陷阱。”   沈迟点了点头。谢云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许睡觉。提高警惕,现在天热,有蛇虫出没。”沈迟又点了点头。谢云疏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那想了想,转过身走到沈迟面前,从旁边的草丛里扯了几根长长的草叶,在手里编了起来。   手指翻了几下,编成一顶草帽,扣在沈迟头上。帽檐宽宽的,能遮住太阳晒到脸的半张。   “我还是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半步都不许离开。”   沈迟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草帽,草叶子编得细密,一根一根挨着,碧绿碧绿的,还带着青草的涩味。   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了半边视线。他在帽檐底下看着谢云疏,嘴角弯起来,弯得老高。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谢云疏的袖子,仰着头看着谢云疏。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落在两个人肩上、头上。   “哥哥,你编的帽子真好看。”   谢云疏看了一眼他那副样子,转身往前走,步子迈得不大。“跟上。”   沈迟松开袖子,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在谢云疏旁边,半步不落。   他头上那顶草帽在树荫底下一晃一晃的。谢云疏偶尔侧头看一眼。   帽檐底下那张脸,嘴角一直弯着,从上山弯到了现在。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迟把帽檐往上掀了掀,露出眉眼,侧着头看着谢云疏,看了一下,又看。谢云疏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迟看见那个弧度,把帽檐又压下去了,遮住自己半张脸,偷偷笑了。 第69章 捕蛇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谢云疏在前面,沈迟跟在后面。树越来越密,蝉声也更大,吵得人脑仁疼。   沈迟小心地看着脚底下,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想着想着,前面的谢云疏忽然停下来了,沈迟差点撞上去。   一条蛇横在路中间。不大,拇指粗细,黑褐色的,盘成一团,头抬着,吐着信子。沈迟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僵住了。谢云疏已经伸手了,稳稳扣住了蛇头,把它拎起来。   蛇在他手里扭着,身体缠上他的手腕。沈迟猛地回过神,冲过去抓住谢云疏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有没有伤口。   “你要吓死我了!”声音在抖,眼睛发红。谢云疏没有挣开,等他检查完了才开口:“这蛇没毒。”   他蹲下来,把蛇放在路边的草丛里,蛇哧溜一下钻进去了。   沈迟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无声地淌着。谢云疏伸手擦了一下他的脸,指腹粗粝。沈迟把他的手捉住贴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摸那颗跳得快得不像话的心。   往前走了一段,谢云疏蹲下来,从草丛里拎出一个活结套索,套索那头勒着一只山鸡,棕褐色的毛,翅膀扑腾了两下。   谢云疏把山鸡从套索里取出来,塞进背篓。沈迟蹲在旁边看那只山鸡的毛。山鸡在他手里慢慢不扑腾了,只偶尔咕咕叫两声。下山的时候,沈迟没怎么说话,走在谢云疏旁边,时不时看一眼路边的草丛。   谢云疏停下来,沈迟也停下来。   “在这里等我。”谢云疏把背篓放在地上。   沈迟拉住他的袖子:“你想去哪?”   “那边有片野花。”谢云疏往山坡那边看了看,“给你摘点。”沈迟攥着袖子没松手,摇了摇头。   谢云疏看着他,“你不是喜欢花吗?”沈迟还是摇头,又摇了摇头。“我不要,你不许去。”   谢云疏没去了。他把背篓重新背起来,牵起沈迟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家,谢云疏去灶房烧饭。沈迟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从背后轻轻贴上去,两只手围过他腰间,脸贴着他的后背。谢云疏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手覆上沈迟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沈迟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没松手。谢云疏继续切菜了,一只手切,另一只手被沈迟压着,动不了,他就没动。沈迟就这样贴着他,从切菜贴到炒菜,从炒菜贴到盛饭。吃饭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不坐对面了。吃完饭后碗也不洗了,跟在他屁股后面进进出出。   谢云疏把那床被褥从屋里抱出来了,是前天晚上打湿了的,用皂角水泡了一大盆。   他抱起盆往外走,沈迟拉住他的手,脸红的厉害,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你……你要拿到外面去洗?”   “嗯。这里空间不够,水也不够。”   “不可以,这……羞死人啦。”沈迟的声音越来越小,快听不见了。   谢云疏看着他,反手握住沈迟的手。“现在天快下山了,没什么人去溪边洗。我现在去正好。”沈迟站在那里,耳根红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也要去。”   溪边的草丛被太阳晒了一天,热烘烘的,石头摸着还有点烫脚。   谢云疏找了一处被杂草挡住的溪段,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他拿了一根棍子在草丛里敲打了好一阵,确认没有蛇虫了,才拉着沈迟坐下来,把沈迟的鞋脱了,放在石头上。   “小心些,别打湿了。”   沈迟在旁边“嗯”了一声,把裤腿卷上去,露出一截小腿。脚踝细瘦,脚背白得发光,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谢云疏把自己的鞋也脱了,卷起裤腿走到溪水中,把被褥从盆里捞出来,浸在水里。   水很快变浑了,皂角的沫子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冲散。他蹲下来搓洗被褥,皂角沫子沾了一手。沈迟坐在石头上,两只脚浸在水里,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他脚趾头在水底动了一下。   谢云疏低着头搓被褥,搓着搓着,目光就落在沈迟的脚上了。那两只白生生的脚泡在清水里,脚趾头微微蜷着,像刚出水的笋尖。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握着沈迟的脚踝,掐着往上……沈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脚趾头蜷得更紧了,把脚缩进水里,水面上只露出两个膝盖。脸红的,声音也小了:“哥哥……你搓你的被褥。”   谢云疏收回目光。溪水哗哗地流,被褥在水里泡着,皂角的沫子慢慢散开。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蝉不叫了,蛐蛐开始接班。   谢云疏把被褥拧干,放进盆里,走过来给沈迟穿上鞋。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沈迟走在前头,谢云疏端着盆走在后头,时不时看他一眼。沈迟的耳根还红着,那道红一直烧到脖子。   到了家门口,沈迟停下来,等谢云疏跟上来。他伸手拉住谢云疏的袖子,低着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哥哥,你以后不许看。”   “看什么?”   沈迟抬起脚,又放下了,转身推开门跑进去了。   谢云疏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灶房里的灯亮着,沈迟蹲在灶台前烧水,火光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 第70章 洗澡   两人的生活就像平常夫妻一般,没有红过脸,没有吵过架。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像村前那条小溪,不急不慢地流。   稻子熟了。   金灿灿的,铺了一地,风一吹,稻浪一层一层地翻。   他们家的稻子是谢云疏一个人割的,沈迟要下田,谢云疏不让。说太阳大,说田里有水蛭,说稻茬扎脚。沈迟说不过他,就坐在田埂上陪着。谢云疏割稻,他就在旁边看着。   这天下午,太阳还是毒。谢云疏弯着腰在田里割稻,镰刀一挥,稻秆唰唰倒下一片。   沈迟坐在田埂边那棵大槐树底下,眯着眼睛,脸上搭着草帽,一摇一晃地打盹。   李爷爷从田埂那头走过来。   “小谢,你一个人啊?”谢云疏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的,我夫郎陪着我。”他指了指树下。   李爷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沈迟躺在树底下,旁边放着一壶水,脸上搭着草帽,睡得正香。李爷爷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沈。”   沈迟没动。   “小沈……”李爷爷又拍了一下,沈迟一个激灵,草帽从脸上滑下来,眯着眼看了好几息才看清面前的人。“李爷爷?”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晚上到我家来吃饭,有喜事啦。”李爷爷笑眯眯的。   沈迟愣了愣,“什么喜事啊?”   “我有外孙了。”李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迟这才想起来,李爷爷有个女儿,嫁到别处去了。他连忙坐直了,“真的吗?太好了。”说完又看了看田里的谢云疏。   “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去帮帮小谢?”李爷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沈迟脸上一红。他也想去帮忙,谢云疏不让。白天干地里的活,晚上干他的活(后面两字不要。),真不知道那个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他低了头,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衣领滑下去,露出后脖颈上一片红痕。   李爷爷“哎呦”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他闹你,你也不知道拒绝,让他胡来。”   沈迟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把头埋进膝盖里。李爷爷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看了看田里那个弯腰割稻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沿着田埂走了。   沈迟等脸上那团火退了,拿起旁边的水壶,走到田边。谢云疏直起腰,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好大几口,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喝完了,盖好盖子,递回来。   “李爷爷说什么了?”   “他说晚上到他家吃饭,他有外孙了。”   “嗯。”谢云疏应了一声,又弯下腰,镰刀挥起来,唰唰唰的。   沈迟站在那里没走,捏着水壶带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后不要啃我脖子了。让李爷爷看见了,笑话了我好一会。”谢云疏直起腰,看着沈迟,他嘴边像是有笑,又像没有,眼睛却像是要出水了,亮汪汪的。   沈迟被他看得心口一跳,跺了跺脚,转身跑回槐树底下了。   他坐下来,把草帽重新搭在脸上,挡着太阳。心跳快得很,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偷偷掀开帽檐一条缝,往田里看。谢云疏还在弯腰割稻,镰刀挥起来,落下去。沈迟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又把帽檐盖上了。   蝉叫得很大声,太阳很大,稻子很黄。沈迟在树底下坐着,听着田里唰唰的割稻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打拍子。他慢慢又闭上了眼。   割了好一会,谢云疏看了看天。日头不早了,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照在稻田上一片金灿灿的。他直起腰,把镰刀搁在田埂上,朝沈迟走过去。   沈迟蹲在田埂边,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低着头,两只手在草叶间拨来拨去,玩得正开心。   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小小的,像蜜蜂嗡嗡。谢云疏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迟一个激灵,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手按在草地里,回头一看是谢云疏,才稳住了。   “哥哥!你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脯,又看了看谢云疏满身的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谷粒,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哥哥,我们这是要走了吗?”   “嗯,去李爷爷家吃饭。”谢云疏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先回家洗个澡,身上全是谷子。”   沈迟被他拉起来,顺手掸了掸裤子上的草屑,眼睛亮晶晶的。“好哦。”   回到家,沈迟屁颠屁颠跑去灶房烧水。谢云疏没进屋,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着。谷子沾在皮肤上,刺痒得很,他扯了扯衣领,让风灌进去。   沈迟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一跳一跳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他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   水烧好了。沈迟从灶房探出头,“哥哥,水好了!”谢云疏站起来,走进侧屋,把锅里的热水一瓢一瓢舀进木桶里。沈迟提着凉水桶跟在后面,兑了又兑,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谢云疏开始解腰带。带子松了,外衫垂下来。他瞥了一眼沈迟,沈迟正站在旁边,眼睛直直盯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谢云疏咳了一声。   沈迟这才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我……我去看看灶房火灭了没有!”转身就要往外跑。手挨到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谢云疏的声音。   “我们是夫妻。”   沈迟的手停在门框上,整个人愣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站在门口看着谢云疏,咬了咬嘴唇,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对,我自己的夫君,我为何不能看。”   谢云疏笑了一声。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尾都挤出了细纹。他把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接着是中衣,一件一件,不紧不慢。   沈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肩胛骨随着动作一动一动的,腰身窄而有力,皮肤上还有汗珠没擦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往下看了一眼,真……真大啊,难怪自己会那般疼……不对,你在想什么。沈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谢云疏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他这副样子又笑出了声。   他跨进木桶里,水荡漾起来,漫过桶沿,湿了地上一小片。沈迟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毛巾,蹲在桶边。“哥哥,我给你擦。”   谢云疏没说话,把后背转过来。沈迟把毛巾打湿,抹上皂角,搓了几下,搓出泡泡来,然后贴上去,一下一下慢慢地擦。   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皂角的沫子在他指缝间起起落落。谢云疏的后背很宽,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沈迟的手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绷了一下。   后背擦完了,该前面了。   沈迟从桶边站起来,转到谢云疏面前,蹲下来。他先看到谢云疏的脸——湿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从鼻梁上那颗小痣旁边滑过去。   他的视线慢慢往下。脖子,锁骨,胸口,腹肌——一块一块的,线条分明,皮肤上挂着水珠,亮闪闪的。   沈迟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在安静的侧屋里格外清楚,“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滚过去了。   谢云疏被这声逗乐了,嘴角弯着,一把拉住沈迟的手腕,把人拽进了桶里。水花四溅,哗啦一声,地上又湿了一大片。木桶一个人不挤,两个人挤得慌。沈迟整个人扑在谢云疏身上,膝盖顶着他的腿,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衣裳全湿了。   皂角水把他从头浇到脚,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哥哥!我的衣服——”话还没有说完,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下来了。谢云疏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   嘴唇被含住了,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沈迟的唔声被堵在喉咙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着谢云疏的肩,攥得指节泛白,慢慢地就从肩滑到了脖子,从脖子滑到了后背。   水还在晃荡,桶沿的水一拨一拨往外溢,湿了大半个地面。   皂角泡泡沾在两个人的皮肤上,滑腻腻的。   沈迟被热水泡得晕乎乎的,再加上那些吻,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糖稀,黏在谢云疏身上,怎么也扯不开。 第71章 吃席   水从桶沿溢出来,淌了一地。沈迟被挤在桶壁和谢云疏之间,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里衣透得什么都遮不住。   他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搭在谢云疏肩上,指尖陷进皮肤里。   “哥哥……水要洒完了……”沈迟从缝隙里漏出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   “洒了就洒了。”谢云疏的手探进湿透的衣料里,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沈迟打了个哆嗦,不知是水凉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谢云疏怀里缩了缩,木桶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肉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谢云疏的声音闷在他耳边。   “什么?”   “你说‘我自己的夫君,我为什么不能看’。”   沈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耳朵红透了,不肯出来。谢云疏也不逼他,手在他后背慢慢抚着,把湿衣裳一点一点褪下来。   木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但两个人的体温把这点凉意盖过去了。   沈迟从肩窝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哥哥,你还没洗完呢。”他伸手去够旁边的皂角,手指刚碰到,就被谢云疏捉住了,按在桶沿上。   “不洗了。”   “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又堵住了。谢云疏的吻落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凶,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在尝什么东西的味道。沈迟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环住他的脖子。   水在两个人之间晃荡,溢出去的越来越多,地上的水洼越积越大。   过了很久,水彻底凉了。谢云疏先跨出来,拿干布巾擦了身,又把沈迟从桶里捞出来,用另一块布巾裹住。   沈迟被他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张脸,红扑扑的,像蒸熟的螃蟹。   “冷。”沈迟缩了一下。   谢云疏把他连人带布巾抱起来,放到床上。被子拉过来,把两个人一起裹住。沈迟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那颗心跳得很快。   “哥哥,你的心跳好快。”   谢云疏没有说话,手在他后背慢慢拍着。   过了一会儿,沈迟又说:“哥哥,我们要去李爷爷家了,不能再耽误了。”   谢云疏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亲自把衣服给沈迟一件一件穿上,带上礼物。然后牵沈迟的手往李爷爷家走。   当他们到了李爷爷家时,人已经坐满了,阿青看见他们来了,连忙招了招手。   “这里,给你们留了位置。”   谢云疏牵着沈迟的手走了过去,这个桌子上全是夫郎,女人。   谢云疏也不避讳什么,拉着沈迟的手就坐下。   “阿青哥,春生呢?”   “小孙带着呢。”   “哦。”   过了一会开席了,人们热热闹闹的吃喝着。   李爷爷抱着外孙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是个男孩,裹在红底碎花的襁褓里,白白胖胖的,脸上肉嘟嘟的,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打量这个世界。   李爷爷的女儿跟在旁边,是个朴实的妇人,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模样和李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婿走在最后,被村里人拉着灌酒,脸已经红了。   “哎呦,这孩子长得真俊!”   “像他外公!”   “胡说,明明像他爹!”   席间七嘴八舌的,李爷爷抱着外孙挨桌转。走到沈迟他们这桌的时候,沈迟才看清孩子的模样。   白白胖胖的,两腮鼓鼓的,小拳头攥着,指甲盖粉粉的。他想起自己给春生多织了几条围兜,阿青只拿了两条,剩下的还压在他柜子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叠着一条杏色的小围兜,领口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李爷爷,这是我织的,给孩子的。”沈迟把围兜递过去。   李爷爷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笑了。“小沈手艺越来越好了。”他把围兜收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外孙,“来,谢谢哥哥。”小孩子当然不会说话,嘴巴一瘪,打了个哈欠。   满桌人都笑了。   谢云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木头雕的小鸟,比上次给春生的那只还小些,翅膀上刻了细细的纹路,眼睛点了墨,圆溜溜的。他把小鸟递过去,没说话。   李爷爷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小谢这手艺,啧啧,栩栩如生啊”旁边的人也凑过来看,有人说“这翅膀上的毛都刻出来了”,有人说“回头给我家娃也做一个”。谢云疏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爷爷抱着孩子走了。沈迟的目光还跟着那团红底碎花的小襁褓,一直到李爷爷拐进了灶房,看不见了。   阿青坐在他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压低声音:“着急什么?这孩子总会来的。我看小谢也是个厉害的。”说着,眼睛往沈迟肚子上瞟了一眼。   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尖。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支支吾吾地说:“阿青哥……” 第72章 孩子   阿青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贴在沈迟耳朵上:“肚子怎么了?不舒服?”说完,伸手要去摸他的肚子。   沈迟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覆上了他的肚子。   谢云疏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凉,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他小腹上。不轻不重,就那么放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停住了。   沈迟整个人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感受。   旁边阿青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谢云疏,又看了看沈迟,嘴角慢慢弯起来,把手缩回去了。   桌上其他人还在喝酒说话,没人注意到这边。   “我没事。”沈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耳朵红透了。   谢云疏的手没有移开。他的拇指在沈迟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他收回了手,端起酒杯。   沈迟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块被谢云疏手掌覆过的衣料,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隔着布慢慢散开。他用手捂住了,掌心里面暖暖的。   “哥哥。”他小声喊了一句。   “嗯。”   “你摸我肚子干嘛。”   谢云疏没有回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迟碗里。“吃饭。”   沈迟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怎么都退不下去。   吃到一半,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屋檐上,黄澄澄的,像个大月饼。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味混着菜香飘过来。   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红灯笼,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沈迟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手不自觉地又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不是不舒服,是谢云疏刚才摸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他把手放在那里,掌心贴着手心,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温度留住似的。   谢云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沈迟缩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假装在看月亮。   谢云疏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他把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沈迟的手。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   沈迟没有看他,嘴角弯着,弯着弯着就收不回来了。月亮在他眼里亮得很,旁边那个人眼睛里也有月亮。   回家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谢云疏走在前头,沈迟跟在后头,两个人的影子被月亮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谢云疏的手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沈迟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土路上。   “谢云疏。”   “嗯。”   “你刚才为什么摸我肚子?”   谢云疏的脚步没有停。“想摸。”   沈迟噎了一下,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要对孩子负责。”   谢云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底下,沈迟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生气,又像是撒娇。   “什么孩子?”   “就是……咱们的孩子。你摸了他,你就是他爹了。”   谢云疏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好什么?”   “负责。”   沈迟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脸别过去,迈步往前走,手还被他握着,甩不开。“快点走,蚊子多。”谢云疏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很慢。   月亮跟着他们走,从屋檐跟到树梢,从树梢跟到田埂。   沈迟走着走着,靠到了谢云疏肩上。不是故意的,是脚底下绊了一下,然后就没再起来。   头靠着那个人的肩膀,走一步晃一下,就把脸也靠过去了。   “哥哥,你说咱们的孩子,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   “为什么?”   “像你好看。”   沈迟把脸往他肩上又埋了埋。“……你也是。”   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到屋顶正中间了。院门虚掩着,沈迟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谢云疏站在门口,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鼻梁上那颗痣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清,但沈迟认得它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看什么?”谢云疏问。   沈迟别过脸。“没看什么。”他跑进灶房烧水去了。   谢云疏站在门口,看着灶房里透出来的那团光,沈迟蹲在灶台前往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红通通的,跟白天在田埂上玩草的时候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嘴一抿一抿的。   他看了几息,走进去蹲在沈迟旁边。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两个人的脸都被映红了。   “哥哥,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想好了?”   “我想了几个。但是我不说。”   “为什么?”   “万一你觉得不好听呢。”   谢云疏没有说话。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沈迟站起来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他一脸,他往后退了一步。谢云疏伸手从后面扶住他的腰,沈迟靠在他怀里,没有挣。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锅里的水翻滚。月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晶晶的,像一洼水。   晚上,沈迟被那几句话害的不轻。   他累极了。想推开谢云疏,手抵在他胸口,推了好几下,纹丝不动。“哥哥……不行了……”声音软得像泡烂的纸,带着哭腔。   谢云疏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嘴角。“不是你说要孩子吗?”沈迟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说过,在他摸自己肚子的时候,在回来的路上,在李爷爷家的席间。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腰都快断了。   沈迟的手从谢云疏胸口滑下来,攥着床单,指节泛白。谢云疏的手覆上来,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掰开,十指相扣,按在枕头旁边。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沈迟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身子绷紧又松开,像被浪头反复卷着,无处可逃。   “夫君……夫君……”沈迟实在受不住了,那声夫君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软又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云疏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额头抵着沈迟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再叫一声。”沈迟不肯叫了。   谢云疏的手摸到他腰侧,指尖轻轻抚过那里。沈迟抖了一下,整个人从腰窝开始发软。   “叫不叫?”   沈迟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被晃得眼神都有些散了,手还被他扣着,挣不开也逃不掉。谢云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也红红的,嘴唇被他亲得有点肿,想推开他又推不动。   他低头亲了亲沈迟的眼皮,动作越发不依不饶。沈迟的指甲陷进他的手背,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翻云弄雨。   ……   当然,在这个秘境里面,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不会有结果的。 第73章 拿回围巾   秋天过完,冬天就来了。   稻子割完以后,日子一天一天凉下去。早上起来,院子里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鸡也起得晚了,缩在笼子里不肯出来。沈迟蹲在鸡笼旁边笑了,回头喊了一声:“哥哥,鸡都怕冷。”   谢云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看了那几只缩头缩脑的鸡一眼。“过几天该给鸡笼围草帘子了。”沈迟“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石桌边坐下。   粥还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谢云疏坐在他对面,也端着碗喝粥。两个人面对面,白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今天去山上?”沈迟问。   “嗯。看看陷阱。”   “我跟你去。”   “山上冷。”   “我不怕。”沈迟说着,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灶房洗碗。谢云疏跟在他后面,把空碗递过去。   沈迟接过碗,手指碰到谢云疏的手指,凉的。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在一边,拉过谢云疏的手,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谢云疏的手大,骨节分明,被沈迟搓来搓去,像在揉面团。   “怎么穿这么少?”沈迟抬起头看他。   “不冷。”   “手都是凉的,还说不冷。”沈迟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谢云疏的指尖碰到他的脸颊,凉的,但沈迟的脸是热的,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去。   谢云疏没说话,把手抽回来。“走吧,上山。”转身去背背篓了。沈迟看着他的背影,穿着那件褐色的旧棉衣,袖口磨毛了,领口也泛了白,穿了一整个冬天了,也不见他说冷。   沈迟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上去。   上山的路两边,草都枯了,黄灿灿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谢云疏走在前面,沈迟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快走几步,跟谢云疏并肩,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握住他的手。   “嗯?”谢云疏侧头看他。   “给你暖暖。”沈迟理直气壮地说。   谢云疏没挣开,由他握着。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走在山路上,风吹过来,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沈迟肩膀上。   谢云疏伸手帮他拿掉,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靠过去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到了陷阱那里,一只野兔被套索勒住了腿,已经死了,冻得硬邦邦的。谢云疏蹲下来解套索,沈迟蹲在旁边等着,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沈迟缩了缩脖子,往谢云疏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哥哥,你冷不冷?”   “不冷。”   沈迟不信,把手伸到他领口摸了摸——凉的。他把谢云疏的衣领拢了拢,又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围到谢云疏脖子上。围巾是他之前给自己织的,白色,只是末尾没有那朵花。   谢云疏看了看围巾,眼神暗了暗。   “你戴,我不冷。”谢云疏说。   “你手凉。”沈迟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又在胸前打了个结。“还说不冷,脖子都是凉的。”   谢云疏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围巾,没说话。   沈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手伸过去。“走,下山。”谢云疏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   晚上,沈迟把藏在柜子里的新棉衣拿出来。他做了好几件,藏青色的厚的,灰色的薄的,还有一件深褐色的,絮了双层的棉花,压在柜子里好几天了。   他挑了一件最厚的,叠好,放在谢云疏床头。   谢云疏洗完澡进来,看到床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棉衣,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密实,领口收得平整,袖口卷了两道边,摸上去厚实实、软绵绵的。   “什么时候做的?”   “闲的时候做的。”沈迟坐在床边擦头发,头都没抬。   谢云疏穿上试了试,肩膀刚好,腰身那里收了一点,不松不紧。   沈迟抬起头看他,藏青色的衣料衬得他皮肤更白,整个人显得更加沉默。他看了几息,满意地点点头。“合身。”   谢云疏把棉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明天穿。”   “你现在就穿着呗,屋里冷。”   “刚洗完澡,热。”   沈迟没再说什么,把擦头发的布巾搭在床头,钻进被子里。谢云疏熄了灯,躺下来。被子底下,沈迟的手摸过来,找到谢云疏的手,十指扣进去。   谢云疏的手还是凉的,沈迟的手是热的,两个人就这么握着,在被子里慢慢暖起来。   “哥哥。”   “嗯。”   “明天你穿上那件新棉衣去山上。”   “好。”   “不许再穿那件旧的了。旧的薄,不暖和。”   “好。”   沈迟满意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贴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谢云疏的手从他后背绕过去,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两个人在被窝里紧紧贴着,暖意从皮肤相接的地方漫开,把冬天的冷都挡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谢云疏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衣从屋里出来。沈迟在灶房烧水,听到脚步声探出头看了一眼,藏青色的衣料,领口服帖,肩线笔直,袖口卷了两道边,是他做的那件。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开水灌进壶里,拎着走出来,踮起脚尖在谢云疏脸上亲了一口。   “好看。”他说。   谢云疏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去院子里倒水洗漱了。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藏青色的棉衣把他的腰身收得很好,肩背宽阔,看着就踏实。他看了几息,转身进灶房继续烧火去了。   那件褐色的旧棉衣挂在灶房门口的椅背上,袖口脱了线,领子松垮了。沈迟把它拿起来看了几眼,想着拆了重新缝。   他把旧棉衣叠好,放进柜子里,压在最底下。柜子里还有另外几件新棉衣,藏青色的厚的、灰色的薄的、深褐色的跟去年颜色差不多的,都叠得整整齐齐。   谢云疏不知道,沈迟也没说。那几件衣裳就一直叠在那里,等着天再冷一些,再冷一些,总有机会穿的。   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他知道就行了。 第74章 留下   又过了几天,天气更冷了。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水桶结了薄冰,戳一下,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   沈迟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谢云疏已经起了,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谢云疏说:“今天山上打霜了,草都白了。”沈迟喝粥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谢云疏低着头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脖子上空空的,领口敞着,冷风顺着衣领往里灌,后颈被吹得发白。   沈迟把粥喝完,端着空碗站起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他打开箱子,在最底下翻出了那条围巾,白色的,末尾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他摸了摸那朵花,花瓣一边大一边小,针脚有的长有的短,丑得要命。   这是他在去年冬天熬了好多个日夜给他做的,手指扎了好几个眼。   他把围巾抖开,折了几折,拿在手里,走到院子里。   谢云疏正在劈柴。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走上去,把围巾递过去。   “给你。”语气硬邦邦的,不看谢云疏的脸,把脸别到一边。   谢云疏转过身,看着那条围巾,白色的,末尾那朵花歪歪扭扭的。他没接。   “去年你还给我的,”沈迟的声音不大,“我以为你不稀罕。你不稀罕就扔了,别还给我。”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沈迟把围巾塞进谢云疏手里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委屈的。他转身就跑,跑到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进去。   站在那里,背对着院子。   谢云疏攥着那条围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红红的耳尖,肩膀微微抖着。   “沈迟。”   沈迟没回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谢云疏绕到他面前。沈迟低着头,不让他看,把脸别到一边。   谢云疏伸手,轻轻把他的脸掰过来。沈迟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咬着嘴唇,忍着没哭出来。   “我戴。”谢云疏说,“以后都戴。不会丢了。”   沈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他用手背去擦,被谢云疏握住了手。   “我说真的。不会丢了。”谢云疏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白色的,末尾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搭在胸前。   沈迟看着他,看着那朵花,又哭又笑,嘴角弯了一下又绷住了。   “你要是再弄丢……”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会。”   沈迟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看了谢云疏一眼,转身进灶房了。   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分不清是火烤的还是哭的。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白色的围巾在风里飘着,摸了摸胸前那朵花。   花还在。   晚上躺在床上,沈迟翻了个身,面朝谢云疏。“哥哥,你明天还戴不戴?”   “戴。”谢云疏把围巾压在枕头底下,伸手握住沈迟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沈迟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着弯着就弯到了耳朵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尖在被子里还红着。   那天晚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月亮不大,风也不急,院子里只有蛐蛐在叫。沈迟窝在谢云疏怀里,手不老实地去摸他衣服。   沈迟把脸凑过去闻了闻。“有皂角味。”他顿了顿,又闻了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脾气,“还有我的味道。我洗衣服用的皂角,柜子里压了好久,全是我的味道。”   谢云疏没说话,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   沈迟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手指从嘴巴到领口,从领口摸到锁骨。谢云疏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别闹。”   “我没闹。”沈迟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抿了抿,“哥哥,你亲我一下。”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沈迟不满意,嘴巴嘟起来。谢云疏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沈迟还是不满意,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环住他的脖子,自己凑了上去。   谢云疏的手从他腰侧滑进去,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沈迟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就能环住。指尖摸到腰窝旁边那朵浅红色的小莲花。   沈迟哆嗦了一下,往他怀里缩。“哥哥……”   “嗯?”   沈迟没有再说话了,谢云疏把他放倒,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床尾,照在那两双并排放着的鞋上。   沈迟的手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谢云疏的手覆上来,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掰开,十指扣进去,按在枕头旁边。   “哥哥……”   “我在。”   谢云疏的吻落在他额头、鼻尖、嘴角、下巴,一路往下。   沈迟整个人都在哆嗦,脚趾蜷起来,身子绷紧,然后又软塌塌地陷进褥子里。   “夫君……”沈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软又哑,带着哭腔。   ……   那天晚上的事,沈迟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得动弹,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谢云疏要给他擦身子,沈迟不让,手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微微鼓胀着。   “哥哥。”他盯着自己的肚子,眼睛亮亮的,声音轻飘飘的,“这里面,会不会已经有小孩子了?”   谢云疏的手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没说话。沈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阿青哥说,得留下来……”   谢云疏的手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的他?”   “没有问。他跟我说的。成亲的时候了。他给我讲这些。”沈迟的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谢云疏没再问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迟的肩膀,手还放在他肚子上,掌心温热。   沈迟趴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拉着谢云疏的手,让他继续摸着。   “哥哥,你说,会是个儿子还是女儿?还是个像我这样的呀?”   “都好。”   “哥哥,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喜欢我这样的身体吗?” 第75章 又过新年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几乎听不见。他是天生的。   这事在村里不算稀奇,村里人身上有红痣的,大多都是这样,他自己也早就习惯了。但是在秘境外面可不常见。   可是成亲以来,他一直没有问过谢云疏,不是忘了,是不敢问。谢云疏见过外面的大千世界,见过正常的男子,见过花容月貌的女子,他怕谢云疏嘴上不说,心里会觉得他不够正常。   谢云疏的手停在他腰侧,指腹轻轻按着那朵浅红色的小莲花。花瓣在烛火下舒展着,粉嫩嫩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桃花瓣,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很美。”谢云疏的声音低低的,在黑暗里听来格外清晰,“第一次见就被迷住了。粉嫩嫩的,像刚开的花。我当时就想,这朵花长得真好看,长在你身上,更好看。”   沈迟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顶。他伸手捂住谢云疏的嘴。“不准说了,不准再说了!”   谢云疏拉下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在黑暗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你是我的珍宝。”谢云疏说。   沈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忘了缩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眶慢慢红了,鼻子也酸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谢云疏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也是。”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谢云疏听到了。他没有说话,手在沈迟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跟心跳一个节奏。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移走了,屋里暗下来,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灭了,最后一点红光也熄了。   蛐蛐也不叫了,整个村子都睡着了。   沈迟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贴着他的锁骨,闭上了眼睛。心口的温热还在,从那里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落了一下,很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   *   腊月二十九,贴对联。   谢云疏裁好了红纸,铺在桌上,拿了毛笔蘸饱墨。   沈迟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就停了,歪着头看谢云疏写字。去年这个时候,谢云疏也在这里写对联,那时候他刚给他量过尺寸,两个人还住在那间漏风的老屋里,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的夫君。一转眼都成亲了。   谢云疏写完上联,搁下笔,看了他一眼。“墨干了。”沈迟回过神,赶紧又磨了几下,磨着磨着又停了。   这次不是看谢云疏写字,是看他穿的新衣裳。藏青色的棉衣,领口服帖,袖口卷了两道边,腰身收得刚好,把他衬得肩宽腰窄。   “看什么?”谢云疏没抬头。   “看你。”沈迟理直气壮地说。谢云疏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写。   对联写好了,还是去年的内容——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还是那么好看,横平竖直。   沈迟把对联端起来,站在凳子上贴,谢云疏在下面扶着凳子。沈迟贴了左边,跳下来看正不正,歪了一点,又爬上去揭下来重贴。   贴右边的时候,谢云疏说“高了”,他往下按了按,又问“正了没有”,谢云疏说“正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谢云疏没松手,扶着他站稳了才松开。   “好看。”沈迟看着那副对联,又看了看谢云疏。谢云疏戴着那条白围巾,末尾那朵歪扭的桃花搭在胸前。沈迟把那朵花拿起来看了看,针脚还是歪的,跟去年一样歪。   “你怎么还戴着这条?不是给你织了新的吗?”   “这条好。”谢云疏把那朵花从他手里拿回来,又补了一句,“我喜欢这条。”放回胸前。   沈迟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别过脸去看对联了。   三十一大早,沈迟被鸡叫吵醒了。不是普通的鸡叫,是母鸡下蛋后的那种叫,咯咯哒,咯咯哒,叫得整个院子都醒了。   他翻了个身,摸到旁边还是温热的被窝,谢云疏已经起了。   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动,天冷,被窝外面像冰窖。谢云疏从灶房进来,看到他缩成一团,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烧。”   “就是冷。”沈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谢云疏把被子给他掖好,“再躺会儿。”转身出去了。沈迟躺着躺着又眯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被窝还是热的,谢云疏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自己的新衣裳。红色的棉袄,不是大红,是那种暗红,像熟透的柿子的颜色。阿青帮他挑的布,说衬肤色。   沈迟穿上以后自己看了半天,觉得太红了,像个新娘子,阿青说你就是新娘子。他想了想,也是,就把这件留到过年穿了。   推开门,谢云疏在院子里喂鸡。穿着藏青色的新棉衣,袖口还是卷着。沈迟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哥哥”,谢云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撒谷子。   沈迟走到鸡窝前蹲下来,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两个鸡蛋。他伸手拿起来,温温的,还带着母鸡的体温。   他把鸡蛋捂在手心里暖了暖,跑进灶房放在鸡蛋篮子里。这是他每天的乐趣,掀开鸡窝看看有没有蛋。母鸡争气,隔三差五就下,今天下两个,明天下一个,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有。   沈迟把鸡蛋一个个码好,数了数,一篮子,够吃好一阵子。   他又去看了兔子。小白和小灰去年生了一窝小兔子,毛茸茸的,挤在一起,耳朵还没完全竖起来,耷拉着。沈迟蹲在笼子前看了好一会儿,从灶房拿了几根萝卜,切成片塞进笼子里。   大兔子抢着吃,小兔子挤不进去,急得在边上转圈。沈迟伸手把最小的那只捞出来,放在手心里,小兔子抖了抖耳朵,用鼻子拱他的手指。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沈迟小声说。小兔子当然不会回答,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沈迟把它放回笼子里,拍拍手站起来。   谢云疏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粥、咸菜、馒头,还有一盘腊肉,切得薄薄的,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沈迟坐下喝了一口粥,烫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年三十的早晨,跟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   贴好的对联在晨光里红得发亮。沈迟看着那副对联念出声:“天增岁月人增寿。”念完又念了一遍。谢云疏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念到“春满乾坤福满门”的时候,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沈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看我干嘛,吃你的饭。”谢云疏低下头喝粥,嘴角弯着。   吃完早饭,沈迟把新衣裳换下来,穿上旧棉衣。“干活弄脏了。”他对谢云疏说。   下午要准备年夜饭,杀鸡、炖肉、包饺子,穿新衣裳不方便。谢云疏也没穿新的了,换上了那件旧的褐色的,袖口磨毛了,领子松垮了,但他穿着还是好看。   灶房里的案板上摆满了菜。鸡是昨天杀好的,肉是前天煮过的,粉条泡了一盆,白菜码在墙角。   沈迟蹲在灶台前添柴,谢云疏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不急不慢。沈迟添了几根柴,站起来,从谢云疏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哥哥。”   “嗯。”   “我们这是第二次一起过年了。”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同住人。”   谢云疏切菜的手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那现在呢?”   “现在是夫君。”沈迟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蹭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松开手跑出去喂鸡了。 第76章 又喝醉   下午包饺子。沈迟擀皮,谢云疏包。沈迟擀的皮不圆,有的厚有的薄,但比去年强多了。谢云疏包得快,手一转就是一个,饺子圆鼓鼓的,像个小元宝。   沈迟包了几个,还是歪的,有的站不住,有的馅太多撑破了皮。他看着自己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自己都笑了,把它们摆在盖帘最边上,离谢云疏包的远远的。   “别藏了。”谢云疏把他那几个歪饺子拿过来,放在自己包的旁边。一对比更丑了,歪着脖子,像只生气的鸭子。沈迟不好意思地伸过手想拿回来,被谢云疏挡住了。   “我碗里的。”   “还没下锅呢,哪来的你碗里的?”   “下了锅就是我碗里的。”   沈迟笑了,笑得不行。他想起来去年也是这样,他包的丑饺子被谢云疏拿去修了修,整了整,放到了盖帘上。   今年他包的还是丑,谢云疏还是帮他修,只不过今年不用修了。   丑就丑吧,反正他碗里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炉火映得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锅里的水翻滚,饺子浮起来,白胖白胖的。   沈迟拿着漏勺搅了搅,怕它们粘在一起。谢云疏站在旁边,看着他搅。灶房外面,天已经黑了,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从村头传到村尾,此起彼伏。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鸡、鱼、肉、饺子、几个炒菜,还烫了一壶酒。沈迟倒了两杯,一杯给谢云疏,一杯给自己。他端起来闻了闻,还是去年那个味,酸酸的,有点冲。他抿了一口,不辣,甜丝丝的。   “这是阿青哥酿的酒。”   “嗯。”   今年的桃花醉比去年的还要甜一些。阿青说酿了两年,桃花用的是去年春天新摘的,花瓣泡在酒里,粉粉的,浮在面上,像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化开。   沈迟喝了两杯,又倒了第三杯。谢云疏伸手按住了杯口。“还要喝?”   “喝。”沈迟把他的手拨开,仰头又是一杯。   三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露出来的那截脖子都是粉的。他把杯子放下,趴在桌上,歪着头看谢云疏。   谢云疏被他看得放下了筷子。“看什么?”沈迟不回答,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蒙着一层水雾,像隔了一层雨帘在望人。   “哥哥。”他忽然喊了一声。谢云疏等着他往下说,他不说了,就那么看着谢云疏的嘴巴,看着那个去年被他磕破过、现在还好好长在原处的嘴巴。   他忽然想起来了。去年的今天,除夕夜,他喝醉了,磕在谢云疏嘴上,磕破了,流了血。第二天他问他嘴上的伤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   沈迟从桌上爬起来,站起来,往谢云疏那边走过去。步子不太稳,崴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了。   谢云疏抬起头看他。沈迟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凑过来。谢云疏往后退了一点。沈迟没亲到,愣了一下,又把脸凑过来。谢云疏又往后退了一点。   沈迟的眉头皱了一下,歪着头看着他,像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亲不到。   “哥哥……你别动。”谢云疏没动。沈迟又凑过来了,这次谢云疏没躲。沈迟的嘴唇从他下巴旁边擦过去,贴在了他的嘴角上,软软的,带着桃花酒的甜味和一点酒液的湿意。只贴了一下就离开,像是自己也愣了。他直起身,看着谢云疏的嘴巴,又低下头去亲。   谢云疏往后一仰,又没亲到。   沈迟急了,眉头皱得更紧。“哥哥……你……”他的舌头在打架,说不囫囵。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谢云疏怀里。谢云疏的手从桌沿抬起来,接住了他。   沈迟趴在他胸口,仰起头,嘴巴嘟着,眼睛水汪汪的,又委屈又不甘心。“你……你躲什么……”   “没躲。”   “你骗人……你刚才就是躲了……”沈迟伸手去够他的下巴,够不着,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又去够他的脸。谢云疏低下头,沈迟的手摸到了他的脸,从颧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那颗痣。   他摸了摸那颗痣,又摸了摸。   “你……你低头。你太高了。你低一下头。”   谢云疏没有低头。沈迟急了,揪着他的衣领往下拉。谢云疏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沈迟的嘴唇撞上来,磕在他的上唇上。不重,有一点疼。谢云疏没有躲。   沈迟亲到了。亲到以后就不动了,嘴唇贴在谢云疏的嘴唇上,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亲到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又把脸凑过去,这次不是亲,是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梁,蹭了蹭他的鼻尖,又蹭了蹭他的脸颊,像只小狗在认主人。   “哥哥。你身上好香。你用的什么皂角?”   “你做的。”   “哦~”沈迟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我做的香。我做的东西当然香。”   谢云疏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沈迟趴在他身上,不动了。呼吸慢慢匀了,酒劲上来了,迷迷糊糊的,嘴巴还在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在说“哥哥你以后不许躲了”。   谢云疏没有应。沈迟又嘟囔了一遍,这次大声了一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答应。”   “好。”   沈迟满意了,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谢云疏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醉醺醺的人,沈迟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沈迟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又松开了。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余烬还红着。院子里的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他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沈迟,一动不动的。   沈迟半夜醒了一次。从他怀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哥哥。”   “嗯。”   “你怎么还不睡。”   “等会儿睡。”   沈迟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快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李爷爷家拜年。”谢云疏应了一声。沈迟握着他的手,又睡过去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再说梦话。他的手指很细,扣在谢云疏的指缝里,怎么挣都挣不开。谢云疏也就没有争。   院子里的鸡叫了头遍。月光从窗户纸上移走了。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灭了,最后一点红光也熄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稀疏的鞭炮声。过年了。新的一年,他还在这里,他也还在这里。 第77章 离世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桃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周而复始。沈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年头了,只记得春生从蹒跚学步的小娃娃长成了半大小子,会跟着小孙下田干活了。   阿青的鬓角也白了,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而李爷爷和王伯公,前两年相继走了。   李爷爷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沈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搭在被子外面,青筋凸起。阿青在旁边抹眼泪,小孙低着头不说话,春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沈迟蹲在床边,握住李爷爷的手。那手冰凉,跟他第一次来桃溪村时给他端水的那双手不一样了。   那时候那双手是热的,厚实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你安心住着”。   李爷爷的眼睛半睁着,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沈迟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   “小沈,好好的。”就这五个字。沈迟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李爷爷手背上。李爷爷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帮他擦,已经没有力气了。   王伯公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眶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但沈迟知道他比谁都难过。   李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沈迟没有回去。他坐在堂屋里,看着王伯公和几个村里的长辈张罗后事。   谢云疏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沈迟看到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门口腿就软了。谢云疏扶住他,沈迟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出声,但谢云疏知道他在哭,因为他胸口的衣料湿了一大片。   回去以后沈迟就发了高烧。不是大病,是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散了,身子就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谢云疏给他喂药,他喝一口吐半口,好不容易灌下去一碗,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梦里李爷爷还在,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底下,手里拿着蒲扇,笑眯眯地喊他“小沈”。沈迟想应他,嘴巴张不开。   想走过去,腿迈不动。他就那样站在梦里,看着李爷爷慢慢变模糊,慢慢消失。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阿青来看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吃点吧,不吃不行。”沈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阿青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几口粥。粥是甜的,加了红枣,沈迟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李爷爷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阿青的手顿了一下。“说了。让你好好的。”沈迟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阿青没再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场病反反复复拖了半个月才好。谢云疏每天给他熬药、喂粥、擦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迟知道他没有睡好,因为他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沈迟摸着他的脸,“哥哥,你瘦了。”谢云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也是。”沈迟弯了弯嘴角,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兔子倒是生了一窝又一窝。小白和小灰早就不是当初那两只小毛球了,它们当了不知道多少回爹娘,笼子换了好几次,越换越大,还是装不下。   小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白的灰的褐色的,挤得笼子满满当当。沈迟蹲在笼子前面数了数,数不清,太多了。   “哥哥,兔子太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满满一笼子的兔子,发愁。   “送人。”   “送谁?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了。”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迟知道他的意思,放回山上。他蹲回去,看着笼子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兔子,最小的那只趴在大兔子背上,闭着眼睛,嘴巴一抿一抿的。   他养了这么多年,从它们还是小毛球的时候就开始喂,每天喂菜叶子、喂水、清理笼子。他下不了手。   又过了几天,又生了一窝。沈迟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一窝新生的、还没睁眼的小兔子,心里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把笼子门打开,大兔子们试探着往外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沈迟伸手把最大那只抱出来,放在地上。它愣了愣,蹦了两下,又蹦了两下,越蹦越远。沈迟看着它的背影,想喊它,不知道喊什么。   小白?小灰?它既不是小白也不是小灰,它是小白的孙子,是小灰不知道第几代的重孙。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兔子蹦过门槛,蹦出院子,蹦进草丛里。没有回头。   他一口气把笼子里的兔子全放了,大的一只一只抱出来放在地上,小的一窝连窝端到院子外面的草丛里。   它们在草丛里缩了一会儿,慢慢散开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钻进了灌木丛,再也看不见了。沈迟蹲在草丛边上,看着那些背影,站了很久。谢云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走了。”   沈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哥哥,它们会不会饿死?”   “不会。山上吃的多。”   “会不会被黄鼠狼叼走?”   “会。”   沈迟转过头瞪他,谢云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骗我一句会死?”谢云疏看着他,“不会。”沈迟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回院子了。   谢云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迟的头发长了,扎在脑后,露出来的后颈比以前白了许多。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跨进院子。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春生已经长到沈迟肩膀高了,开始变声,说话瓮声瓮气的。阿青说他现在不爱说话了,小时候多爱笑,长大了就闷了。沈迟说男孩都这样,阿青看了他一眼,笑了。   一天早上,沈迟给谢云疏梳头。成亲以后他常做这事,谢云疏的头发硬,不好梳,容易打结。   沈迟拿着梳子慢慢往下顺,一缕一缕的,从发顶顺到发尾。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谢云疏的头发上,黑亮黑亮的。   沈迟梳着梳着手停了,他看到了一根白的,夹在黑发中间,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丝。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根白发捻起来,没有扯。   “哥哥,你长白头发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沈迟又捻了捻那根白发,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帮你拔掉吧。”沈迟说。   “嗯。”   沈迟把那根白发从发根拔起来,轻的,像一根线头,捏在指腹间看了好一会儿,放到桌上。他低下头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谢云疏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拿梳子的手。沈迟的手凉,他的手掌热。   “怎么了?”   沈迟摇了摇头,谢云疏把他拉到面前,沈迟站在他两腿之间,低着头不看他。谢云疏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这是一个秘境。”谢云疏说。   沈迟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谢云疏的发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谢云疏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拢在怀里,两个人在晨光里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哥哥。”   “嗯。”   “你说,我们出去以后,还会记得这里吗?”   谢云疏没有回答,沈迟也没有再问。他闭着眼睛,听着谢云疏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时间。白发还会再长,拔不完就算了。兔子走了,李爷爷走了,春生长大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彼此。   谢云疏抱紧了他。“有我。”沈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弯了弯嘴角。   “嗯。” 第78章 返回   沈迟走不动路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慢慢变成这样的。先是膝盖疼,蹲下去就起不来,后来腰也不行了,弯腰捡东西要扶着墙慢慢蹲。   再后来,他要拄拐杖了。谢云疏去山上砍了最好的一根木头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很深,像泡了很多年的茶。他削了皮,磨光了,又在顶上刻了一只兔子。   不是刻的,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小小的,耳朵竖着,缩成一团,看着就很乖。   沈迟接过来摸了摸那只兔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他年轻时一样。“你什么时候学会刻这个的?”   “很久了。”谢云疏说。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大,不急不慢,只是比以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沈迟没有追问。   他拄着那根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鸡窝前面,鸡窝早就空了,没有鸡了。   走到兔笼前面,兔笼也空了,没有兔子了。他站在桃树底下,抬起头看,桃树还在,枝丫伸得老远,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   “哥哥,桃树还在。”   “嗯。”   “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   沈迟低下头,摸了摸拐杖上那只兔子,拄着它慢慢走回躺椅边坐下。   阿青也老了。春生娶了媳妇,搬到新屋子去了,阿青和小孙住在老屋里,两个人也是你扶我我扶你。   沈迟有时候去看他们,阿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小孙在旁边打盹,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阿青看到沈迟拄着拐杖过来,笑了。“你也是,老得走不动了。”沈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你不也是?”阿青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阿青忽然说了一句:“小沈,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沈迟想了想,没有回答。阿青又说:“图个人陪着。”沈迟点了点头。   沈迟的记性也不行了。有时候忘了灶房在哪,有时候忘了碗筷放哪。更多时候,他会忘了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他坐在躺椅上,想了很久,忽然拉住谢云疏的手。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的手覆上来,握住他的手,应了一声。“嗯。”   这几天他总是说这几句话。说了忘,忘了说,想起来又说。   他怕自己忘了,怕自己忘了那个人,怕自己忘了那个地方。他一遍一遍地说,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记住似的。   谢云疏每次都说“嗯”,不纠正,不提醒,不问他“你怎么又说这个”。他听着,应着,手握着。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不大,风也不急,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沈迟和谢云疏并排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脚边熏着艾草。艾草是早上沈迟拄着拐杖去院子里拔的,叶子有点黄了,但还是能熏。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散开了。   沈迟的手伸过来,拉住谢云疏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两个人的手都皱巴巴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但扣得很紧,像很多年前,谢云疏在新屋子门口牵他的时候一样。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不太真切。   谢云疏握紧了他的手。“嗯。”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不怕?”谢云疏转过头看他。沈迟的脸在阳光下很白,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鼻梁上那颗淡褐色的痣还在,颜色深了一些。   他嘴角弯着,抿着一点笑意,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谢云疏看着他,看了几息,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上。心跳还在,不急不慢,跟很多年前一样。   “不怕。”谢云疏说。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也不怕。有哥哥陪着我。”   谢云疏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沈迟的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像一片落叶。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桃树的枯枝轻轻晃,发出细细的声响。   脚边的艾草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风里,闻得到淡淡的草木香。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阿迟。”   “嗯?”   “等我。等我来找你。”   沈迟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好。”他握紧了谢云疏的手,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像春天刚来的时候。   吹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鸡窝,吹过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拐杖上那只木头兔子静静地蹲着,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沈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哥哥,我叫沈迟。家住云城。”   谢云疏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嗯。我知道。”   沈迟的呼吸慢慢匀了,像睡着了一样。手还握着,没有松开。谢云疏也没有松开,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跟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桃溪村看到的天一样蓝。   他闭上了眼睛。   一阵微风吹过来,不凉,暖暖的,穿过桃树的枝丫,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两只手从躺椅边上垂下来,握在一起,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手没有动。风停了,手还是没有动。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影子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桃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小截掉下来,落在草丛里,没有声音。   那根拐杖靠在墙边,木头兔子蹲在上面,耳朵竖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后来,白光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天上压下来,把整个桃溪村吞没了。房子、田埂、桃树、溪水,一切都在光里慢慢消散。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洇开,颜色褪了,轮廓模糊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停了。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那两只手握在一起,垂在躺椅边上,没有分开。 第79章 回到萧府   沈迟再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崖底。两侧是高高的山壁,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后脊背硌得生疼,碎石和枯叶垫在他身下,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烂草木的气味。他盯着那条窄窄的天看了很久,脑子嗡嗡的,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敲鼓。   皮肤是光滑的。   他抬起手看了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掉下来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薄薄的茧还在,是拿锄头留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光滑的。   秘境里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谢云疏,围巾,桃树,灶房,那只拐杖上刻的兔子。他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那些不是假的。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消化了好一会儿。   “哥哥。”他小声喊了一声,没有回答。山谷里只有风,呜呜地吹,把他的声音吞掉了。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草丛绊腿,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他得去云城,退婚,然后等哥哥。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他饿了就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靠在路边眯一会儿。   云城。   他站在萧府门口,门匾上的字他认得,萧府。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到了”,然后腿就软了。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倒在门槛前面,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有人在喊“是沈少爷,快来人啊,沈少爷回来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迟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房梁。萧家后院的房梁,比桃溪村的高,木头颜色也浅,没有烟火熏过的痕迹。   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灰白。他张了张嘴。   “水……水……”   一个茶杯递到他嘴边,温热的,有人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慢点喝,慢点喝。”是阿嬷的声音,带着哭腔。沈迟就着茶杯喝了好几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滴在衣领上。   阿嬷用帕子帮他擦,手指在抖。   沈迟转过头,看清了阿嬷的脸。阿嬷比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两鬓的白发添了许多。眼睛红红的,肿着,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不知道哭了多久。   “你去哪里了啊?我怎么都找不到你。”阿嬷的声音嘶哑了,像嗓子被砂纸磨过。“我到处找,城里找遍了,城外也找遍了。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说你会不会……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沈迟手背上。滚烫的,像他的心。   “阿嬷。”沈迟的声音也哑了,伸手帮她擦眼泪。阿嬷瘦了,颧骨硌手。   “你这一去就是六个月。六个月啊。我天天盼,夜夜盼,就怕你……就怕你……”她又哭了。   沈迟没有说话。他靠在阿嬷怀里,头枕着她的肩膀。小时候也是这样,他摔了跤,哭着跑回来,阿嬷就是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阿嬷在”。   现在阿嬷哭了,他拍着她的背说“我这不是在这里吗”。   阿嬷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饿了吧?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要吃什么?”   沈迟想了一会儿。“什么都行。”阿嬷点了点头,把他扶着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   沈迟躺在床上,盯着那根房梁。   怎么退婚呢?哥哥又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太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那些问题慢慢模糊了,散开了。   醒来的时候,阿嬷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床头柜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肉,还有一碗银耳汤。   阿嬷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背后。   “饭我温着呢,看你睡着正香,就没喊醒你。”沈迟“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煮得很稠,米粒软烂,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阿嬷把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菜,光喝粥没营养。”沈迟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嚼了嚼。青菜炒得软烂,放了蒜末,油放得多了些,有点腻。   他想起那个人炒的青菜,油不多,放几瓣蒜,大火爆炒,端上桌的时候叶子还是绿的,脆生生的,带着锅气的香味。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咸了。   酱肉切得太厚,银耳汤太甜了。他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多吃一点,看你瘦的。”阿嬷心疼地看着他。   “我吃饱了,嬷嬷。”   “你就吃这几口?跟猫似的。”阿嬷把粥碗又端起来递给他,“再喝几口,这粥熬了一下午。”沈迟接过碗又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了。   阿嬷看着他,叹了口气,把碗碟收了,放到托盘上。   沈迟擦了擦嘴,推开窗户。屋外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慕之哥哥在哪里?”   阿嬷的手顿了一下,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在前院呢。你要找他?”沈迟把窗户关上,转过身,“嗯。我有话跟他说。”阿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沈迟应了一声。阿嬷出去了,门关上了。沈迟站在窗前,窗纸被雨打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一小块湿痕,冰凉的。他攥紧了手指,明天,明天他要去退婚。   然后去找哥哥。哥哥说过等他的。 第80章 野男人   沈迟还没来得及从窗边退开,院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一把油纸伞,月白色的衣袍,从雨幕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伞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沈迟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的心沉了一下。   沈迟连忙推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慕之哥哥,快进来!”萧慕之在院子中间站住了,伞檐抬起来,露出一张沈迟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他看了十几年,陌生是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萧慕之那样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是静静的、沉沉的、像一潭死水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收了伞,走进来,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来。沈迟又打了个哆嗦,萧慕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回手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走近,抬起手,掌心朝外。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掌心里涌出来,像看不见的火炉,慢慢填满了整间屋子。沈迟愣了愣。   萧慕之会为他做这种事了?以前他冷,他只会说“多穿点”,从来不会用自己的内力给他取暖。   沈迟看了看萧慕之。他没有看沈迟,盯着桌上的茶杯,眼神有点散,像是在看茶杯,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是热的,烫的,像要把什么东西烧穿。   那道光从沈迟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沈迟心里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害怕。然后那道光暗了一下,闪过一丝懊恼。   懊恼?沈迟看不懂了。他垂下眼,避开那道视线。   “慕之哥哥,你伤好了吗?”   “好了。”萧慕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冷不热。顿了一下,忽然补了一句,“是我师尊救了我。”沈迟愣住了。萧慕之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说这些。   他问一句,他答一句,多的话一句没有。今天怎么主动提起来了?“那就好。”沈迟不知道接什么,只能这样说。   又安静了。   萧慕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沈迟能感觉到,像一只手贴在他皮肤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怎么开口提退婚的事。他攥了攥手指。   “慕之哥哥,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阿迟,我们成亲吧。”   沈迟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慕之哥哥,这……”   “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萧慕之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的,不容置疑。   “不,不……”沈迟慌了,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上前一步拉住萧慕之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慕之哥哥,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而且我已经有心悦之人了,我们两情相悦。慕之哥哥,我们解除婚约好不好?”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了,一句一句往外蹦,像决了堤的水。   说完,屋子里的温度慢慢凉了。不是风灌进来的那种凉,是萧慕之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收回去,像火炉被人泼了水,热气散了,只剩冷灰。   “是谁?”萧慕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声闷雷。   沈迟没应。   “那个野男人是谁?”萧慕之伸出手,捏住了沈迟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手指很用力,骨节硌得沈迟下巴生疼。萧慕之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红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沈迟从来没有见过萧慕之这副样子。   在他印象里,萧慕之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连笑都是淡淡地弯一下嘴角。现在不是。现在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瞳孔紧缩,鼻翼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   “你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慕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你说你外面的男人不是野男人,还能是什么?”   沈迟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张不开嘴,只能看着他。   “嗯?是谁?他勾引你的吧。”萧慕之凑近了些,鼻尖快碰到沈迟的鼻尖,气息喷在沈迟脸上,滚烫的。   “你出去半年给自己找了一个野男人。你真行啊,沈迟。”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可怕的东西。   沈迟的眼睛红了,不是怕,是委屈。他想说不是他勾引我的,是我先喜欢他的。嘴张不开,说不出来。   萧慕之松开他的下巴,手指慢慢移到他的耳侧,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凉的,像一条蛇。   “你最好把他藏好了。”萧慕之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让我抓住他,否则,我会把他碎尸万段。”最后几句话说的又慢又狠。   随后,猛地一推。沈迟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萧慕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沈迟打了个哆嗦。   萧慕之站在门外,雨水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撑伞。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把人给我看好了。半个月后成亲。要是有外人,杀无赦。”   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伞没拿,还靠在门边。沈迟还坐在地上,手肘疼,下巴疼,心也疼。   他愣了几息,猛地爬起来,扑到门边,拉门,拉不开。   拍门,没有人应。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   “放我出去!”他喊了一声,没有人理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理他。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怎么办?半个月,只有半个月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阿嬷不在,没有人能帮他。   他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哥哥,你在哪里?你说过等你的,我在这里等你。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出不去了。 第81章 后悔   萧慕之走出院子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没有撑伞,雨水浇在身上,浇灭了刚才那股无名火,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烧了半年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衣摆拖在泥水里,湿透了,沉甸甸的,像拖着一个人。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紧闭,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腰间的刀鞘被雨水打得锃亮。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没有点灯,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他站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厌恶。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姓沈,名迟。一个双儿,天生愚钝,修为平平,经脉异常,连灵气都感知不清楚。   沈家塞过来的,像是扔掉一个不好处理的包袱,萧家接了,因为萧家欠沈家一条命。他不甘心。凭什么?他是萧慕之,落云宗最年轻的元婴弟子,玄清仙尊的亲传。他站在万人中央,受尽仰望,凭什么要配一个废物?他把他扔在后院,不见,不提,当他不存在。   偶尔去看一眼,也是敷衍,坐一坐就走。那个人的眼睛里全是他,每次他走的时候,那双眼里的光就暗一下。他不心疼,甚至有点烦。   后来他受伤了,那个人来送粥。粥煮糊了,黏在锅底,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喝了一口,糊的,但有淡淡的甜味。那个人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说“还行”,那人的眼睛亮了,亮了那么一下,像院子里那棵终于要开花的树。   他当时想,这人真好骗,给颗糖就笑。他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了。他是萧慕之,落云宗的天才,不能被一个废物牵住手脚。   他失踪了。   从落魂崖掉下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慕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剑。手里的剑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练。晚上回到房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去了落魂崖。   崖底找了,没有。山上找了,没有。附近的山头都找了,没有。   他动用了萧家所有的人脉,落云宗的弟子,都说找不到。   萧慕之不信。   他借了寻天鉴。   那是落云宗的至宝,可以寻遍天下人,只要是活着的,有气息的,都能找到。   他把沈迟的名字写上去,生辰八字输进去,寻天鉴亮了,亮了很久,没有结果。不是找不到,是没有这个人。   不在这世间,不在任何一界,不在任何一处。要不是命灯还亮着,他真以为他死了。   他盯着那盏命灯,盯了一整天。灯芯稳稳地烧着,火苗不摇不晃,说明他活着,活得好好的,在一处寻天鉴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段时间,秘境只有一个。落魂崖底下那个,大能陨落后执念所化的小世界。他查遍了所有典籍,终于知道了那个秘境的规矩,一个秘境,一个空间,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去的人,会被秘境主人当成原住民,与世隔绝,独自过完一生,直到老死,秘境崩塌。   也就是说,沈迟在那个秘境里,是一个人在过。   没有别人,没有。   那个野男人,是假的。是秘境主人执念化出的幻影,秘境崩塌的那一刻,就会消失。死了。   萧慕之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释然。   一个幻影,一个假人,一个不存在的念想,如何与他争?他才是沈迟名正言顺的未婚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婚书,有证人,天地为证。   那个假人什么都没有,连存在都不算。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点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脸上,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拿起笔,蘸饱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迟”。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们成亲。他不会再把他关在后院了。他要把那个人放在身边,日日看,夜夜看。   他跑了半年,他找了半年,够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袖子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眼前又出现了那张脸,白的,瘦的,下巴上还有他捏出的红印。   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以前他一凶,那个人就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不缩了,直视着他,眼里的光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半个月。半个月后,你就是我的妻子。那个假人,就当没存在过。萧慕之推开书房的门,雨已经小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廊下,看着沈迟院子的方向,那边灯没亮,黑漆漆的。侍卫还在门口守着。   他看了几息,转身回屋。衣摆还在滴水,他没有换,直接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再过十四天。 第82章 师兄   谢云疏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秘境入口,碎石硌着后背,风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躺了很久,没有动。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全是那个人的声音,全是那双手。   最后垂下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慢慢坐起来。   灵力在经脉里流转,比进秘境之前浑厚了数倍,丹田里灵力翻涌如海,隐隐有突破之兆。渡劫期的桎梏松动了,那道困了他近百年的瓶颈此刻薄如蝉翼。   渡劫大圆满,半步大乘。他在秘境里当了六十年凡人,没有修炼一天,修为却涨了一大截。他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要去云城。他答应了那个人,要去找他。   谢云疏刚运起灵力,一只纸鹤从远处的天际飘来,晃晃悠悠的,上面附着落云宗的印记。他抬手接住,纸鹤落在他掌心,嘴巴一张一合,苏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师叔,不好了!师尊被魔尊掳走了,现在在魔渊!”   声音在重复。   谢云疏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那只纸鹤,沉默了片刻,抬手消去了它。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纸鹤,往上面打了一道灵力。纸鹤的眼睛亮了。   “苏清。你师尊我去救。你现在去找一个人,云城,沈迟。是我的道侣。保护他,我稍后来。”   说完,他又往纸鹤上注入一道灵力。纸鹤扇动翅膀,化作一道白光,朝远处飞去了。   谢云疏脚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苏清正在落云宗的藏经阁里翻书,纸鹤飞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师尊传来的什么口信。   随手接过来,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沈迟……我的道侣……”苏清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我那冰清玉洁、冷心冷情、几百年来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的师叔,竟然开窍了?还有道侣了?   他把纸鹤收好,从藏经阁里冲出去。云城,萧慕之的地方,去问一下他,找人快一点。   他不敢耽搁,御剑而起,直奔云城。   云城,萧府。   萧慕之推开那扇门。桌上的饭菜根本没动,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从昨晚放到现在,菜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   沈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过来,看到是萧慕之,眼神暗了下去。   自从那天萧慕之走后,他们就把这里锁死了。门窗紧闭,阿嬷根本进不来。送饭的人把饭放在门口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他出不去,没人跟他说话,没人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谢云疏来了没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他试过砸门,手砸破了,门纹丝不动。他试过喊人,嗓子喊哑了,没有人应。他不得已才想出了绝食的法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萧慕之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   “怎么,看见我很失望了?”他端起桌上的饭碗,拿起筷子,走到床边。   沈迟看见他靠过来,往床里面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无处可退。   萧慕之在床边坐下,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紧,骨节硌得沈迟手腕生疼。   “你是我的。”萧慕之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就算你死了,碑上都得刻着‘萧慕之之妻’,入我萧家坟。而那个野男人,他这辈子都得不到你。”他把饭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沈迟脸上。   “你不吃?我不介意把新婚之夜提前到今天。”   说完,伸手去扯沈迟的衣领。沈迟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没有血色。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用手攥住衣领,指甲陷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不,不要……慕之哥哥,我吃。我乖乖的。不要……”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不敢,不敢哭,怕哭了他会更疯。   萧慕之的手停在他衣领上,没有继续往下扯。   看着他,看着他抖,看着他红着眼眶说“我吃”。看了几息,把手收回来了。他把饭碗端起来,递到沈迟面前。   “吃。”   沈迟接过碗,手在发抖,筷子拿不稳。他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又夹了一口,又咽下去了。米饭是凉的,硬的,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把那口饭冲下去了。   萧慕之坐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把那碗凉饭一口一口咽下去,脸上没有表情。   沈迟把碗递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他。萧慕之接过碗,放在床头柜上。   “早这样不就好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十天。你好好养着,别到时候没力气拜堂。”门关上了。锁落上了。   沈迟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走远,慢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被子上有一股霉味,不是太阳晒过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味道。他攥着被角,攥了很久,然后松开。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哥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第83章 沈迟   萧慕之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廊下挂满了红绸,灯笼也换成了红色的,烛火在里面摇曳,把整个院子映得一片喜气。丫鬟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锦盒、绸缎、首饰,看到他回来纷纷行礼。   他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红绸,看了好一会儿。   一缕灵力从指尖弹出去,无声无息,直奔檐角。暗处的人影一闪,躲开了那道灵力,从檐角翻下来,落在萧慕之面前。   来人穿着落云宗弟子制式的衣袍,腰间别着一枚白玉令牌,脸上笑嘻嘻的,眉眼弯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   “萧师弟,灵力见涨了嗷。”苏清拍了拍萧慕之的肩膀。   萧慕之微微颔首,侧身避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苏师兄。”   苏清也不在意,把手收回来,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红绸和红灯笼,啧啧了两声。“我看府中挂满了红绸,是有人要成亲吗?”   萧慕之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在笑。“是我。”他顿了顿,“我从小就有一个未婚妻,如今到了年纪,自然要结为夫妻。”   苏清来了兴趣,凑近了一些。“哦?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入了萧师弟的眼?”   “不是女子。”萧慕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叫沈迟。等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苏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沈迟?沈迟!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   师叔要找的人就叫沈迟。不会吧?应该不会吧?这世上应该还有第二个叫沈迟的人吧?苏清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萧慕之见他没回话,也不在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苏师兄,前来所为何事?”   “路过。”苏清的表情恢复得快,“哈哈哈哈,我就是路过。在附近办了点事,顺道过来看看你。没想到赶上了你的喜事。”   “那不如喝完喜酒再走。”萧慕之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真心挽留还是客套。   苏清心里盘算了一下,点头。“自然,自然。”喝完喜酒,正好打听一下这个沈迟。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沈迟,是不是师叔要找的那个沈迟。   萧慕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了。苏清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   师叔说的是“云城,沈迟”,萧师弟的未婚妻也叫沈迟,这也太巧了。不过师叔找的应该是女子吧?他摸不清。师叔从来没提过什么道侣,几百年来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忽然冒出来一个“道侣”,还是个男子。苏清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今天晚上先打听打听再说。   夜深了。萧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把院子映得昏红。   沈迟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萧慕之的手扯他衣领的样子,那双眼睛,那种语气。   “你不吃?我不介意把新婚之夜提前到今天。”   沈迟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眼眶红了,泪珠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砸在枕头上。   一滴,又一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出声。不能哭,哭了他也不会心疼,不能喊,喊了也没有人来。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蜷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檐角上,苏清蹲在瓦片上,从缝隙里往下看。他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床上是个男子。很年轻,脸很白,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在发抖。   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他在害怕。苏清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叔要找的人,是叫沈迟。萧师弟的未婚妻,也叫沈迟。是个男子。苏清蹲在檐角上,一动不动。   他摸不清了。   师叔应该找的是女子吧?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徒弟的未婚妻,师尊来抢,这也太……太炸裂了。不可能不可能。师叔那个冰清玉洁、几百年不近男色的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苏清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了一番。而且这是萧师弟的未婚妻,师叔应该是知道的吧?萧师弟有婚约的事,落云宗上下都知道,师叔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师叔要找的那个沈迟,肯定不是这个沈迟。苏清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推理很满意。一定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他决定这几天去城里转转,找找有没有叫沈迟的女子。至于这个沈迟,跟他没关系,他不管。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沈迟还在发抖,还在流泪,把被子攥得死紧。苏清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沈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手背上全是牙印。他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84章 魔渊   谢云疏赶了六天。   秘境入口到魔渊,以他渡劫大圆满的修为,全力御剑最多两日。可魔渊不一样,越靠近魔渊,天地间的灵力就越稀薄,魔力越浓。   灵力与魔力相互排斥,像水火不相容。他飞得越高,魔力的压制就越强,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运转滞涩,每催动一分灵力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十倍的心神。他不得不落下来,步行前进。   魔渊城。   城门大开,守城的魔兵看到他的白衣,纷纷拔刀。谢云疏没有看他们,灵力一震,刀兵落地,人倒了一片。他没有杀人,只是震晕了。   他穿过魔渊城的长街,直奔魔宫。魔宫建在火山口上,黑色的岩石堆砌而成,殿檐上雕刻着狰狞的魔兽,眼睛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暮色中闪着幽光。魔宫的大门敞开着,两排魔兵持戟而立。   谢云疏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拦。   大殿内,丝竹之声靡靡入耳。   殷辞渊半躺在魔椅上。说“躺”不准确,是斜斜地靠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垂下来,懒懒的,像一条慵懒的蛇。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眼尾上挑,唇色殷红,右眼下方一颗泪痣,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笑的时候像在勾魂。   长发散在肩上,几缕垂到胸前,发梢微微卷着,衬得那张脸更白、更艳。   一个魔女跪在椅侧,用银签叉了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殷辞渊微微低头,含住葡萄,嘴唇碰到银签,沾了一点汁水,他也不擦,就那么任由那点水光在烛火下亮着。   旁边的魔女轻轻摇着扇子,殿中央的魔女们跳着舞,腰肢柔软如蛇,纱衣飘飘,脚腕上的铃铛随着节奏叮叮当当。   殷辞渊的目光懒懒地扫过那些舞女,不知道在看谁,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木常子人呢?”   旁边的魔女福了福身,低低地笑了一声。“回殿下,他在厨房。”   殷辞渊愣了一下,手里的葡萄也不嚼了。“他还没走?”   魔女的笑声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促狭。“殿下,他在厨房给你做点心呢。他听说殿下吃什么吐什么,就自告奋勇去厨房给殿下做吃的。”   殷辞渊的脸色一下子黑了,把葡萄核吐出来,恶狠狠地嚼了几下。“能不能把他赶走?烦死了。”   “殿下,木仙尊也是在意你。”   “呵。”殷辞渊冷笑一声,“他在意我?他在意的是他那点破道心。跟在我屁股后面转了几百年,赶都赶不走,跟条狗似的。”   魔女们低低地笑,不敢笑出声。殷辞渊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魔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盔甲上还带着一道剑痕,触目惊心。   “殿下,不好了!玄清仙尊闯进来了!”   殷辞渊坐直了,手里的银签往盘子里一扔,叮的一声。“他来干什么?”   “是……”魔将吞了一口唾沫,“说是殿下掳走了他师兄,来要人了。打伤了我们好多弟子,根本不是他对手。”   殷辞渊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冷。“木常子那个废物,叫他给我滚出来!”   他手掌一翻,一条长鞭从虚空中抽出来。鞭身通体暗红,像浸透了人血,每一节鞭节上都镶嵌着倒刺,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脚尖一点,从魔椅上掠起来,红衣翻飞,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花,又像一把出鞘的刀。   “殿下!”那魔女急忙追了两步,“殿下,你还怀着孕,不可以动用魔力!”   殷辞渊的身影已经在殿门口了,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闭嘴。”   魔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追。殷辞渊飞过大殿前的广场,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小腹微微隆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在上面拂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就放下了。   谢云疏站在魔宫前的广场上。   白衣猎猎,剑尖抵地。脚边倒了一地的魔兵,没有死,只是重伤,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哀嚎声此起彼伏。他站在那些人中间,衣袍上不沾一滴血。   殷辞渊落在他面前,长鞭一甩,鞭梢击在地上,青石板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   “殿下!”身后的魔兵们纷纷后退,给他让出空地。   谢云疏抬起头,看着殷辞渊。这是他第一次见魔尊,比他想象中年轻,比他想象中更艳,也比他想象中更危险。他的目光在殷辞渊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玄清仙尊来我魔渊大开杀戒,干什么?”殷辞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压,魔渊的魔力在他身后翻涌,像一只无形的巨兽。   谢云疏抬起剑,剑尖指着殷辞渊。“我师兄。放了他。”   殷辞渊冷笑了一声。不是装出来的冷笑,是真的觉得可笑。“你以为是我掳走他?你以为我稀罕那个废物?是你师兄像一条狗一样赖着我,赶都赶不走!”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云疏没有说话,捏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骨节泛白。他不想听这些,他只要人。灵力在剑身上凝聚,剑尖开始发出嗡嗡的鸣响。   殷辞渊的鞭子也扬起来了,鞭身上的倒刺在灵力激荡下根根竖起,红色的光芒从鞭子里涌出来,像流动的血。两个人的威压在空中碰撞,广场上的青石板一块一块碎裂,碎石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魔兵们又退了几步。   “师弟!师弟!”   远处传来喊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从魔宫深处掠出来,穿着灰白色的道袍,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还有一小团白,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木常子飞得跌跌撞撞,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锅铲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   他冲到谢云疏和殷辞渊之间,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把那两个人隔开。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木常子转过身看着谢云疏,咧嘴笑了,笑得讨好又心虚。“师弟,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人给你传信了嘛,我在魔渊挺好的,不用来救我。”   谢云疏看着他。木常子脸上全是面粉,眉毛上、鼻尖上、下巴上,到处都是。道袍上还沾着菜叶子和酱油渍,腰间系着一条围裙,上面绣着一朵花——一看就不是他的。谢云疏把剑收起来了。   木常子松了口气,转过身去看殷辞渊,笑嘻嘻的,伸手想去挽他的腰。殷辞渊一个肘击,狠狠撞在他肋骨上。   “嘶——”木常子吃痛,弯了腰,捂着肋骨龇牙咧嘴,但嘴角还是弯着的,贱兮兮的。   “你师兄就在这里。”殷辞渊把鞭子收起来,转身要走,“赶快把他带走,看着就烦。”   “我不走!”木常子直起腰,冲着他的背影喊,“阿渊,你怀着孩子,我不能走!”   殷辞渊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红色的衣袍在暮色中一卷,人就不见了。   谢云疏看着木常子。木常子还站在原地,看着殷辞渊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讨好的笑慢慢收了,换成了一种谢云疏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苦,不是酸,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转过来,对着谢云疏笑了笑,笑得跟平时一样不正经。   “师弟,你出秘境了啊?怎么样?师兄我的卦如何?你红鸾星动,想必也是恩爱。”谢云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跟我回去。”   木常子摇头。“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呢,我不回去。”   谢云疏沉默了。他看着木常子脸上的面粉,看着他围裙上那朵花,看着他提起“老婆孩子”的时候眼睛里亮起来的光。他从来没有在木常子眼里见过这种光。   谢云疏转身,脚尖一点,御剑而起,飞走了。木常子在原地站了站,看着师弟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轻轻叹了口气。他蹲下来,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几大包草药和几袋灵石,堆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对着旁边那些还躺在地上呻吟的魔兵笑了笑。   “我师弟,容易冲动。这些给你们赔罪了。”他把草药和灵石往前踢了踢,“草药是落云宗的灵药,治伤比你们魔渊的好用。灵石拿去分一分,别打架,不够再来找我要。”   魔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木常子也不在意,把东西往一个魔将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膀,“收着,别客气。”然后转身,往魔宫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锅铲,在衣摆上擦了擦,别在腰后。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吞没了。   魔渊的天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血月,挂在火山口上方,红得发黑。 第85章 逃婚   木常子走进魔宫,穿过长廊,推开一扇门。殷辞渊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红色的衣袍铺在床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木常子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阿渊。”   殷辞渊没有理他。   “阿渊,我师弟走了。他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殷辞渊还是不理他。   木常子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殷辞渊抖了一下,没有躲开。木常子感觉到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翻了个身。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殷辞渊的眼睛。殷辞渊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那颗泪痣在烛火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踢我了。”殷辞渊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木常子的眼眶也红了,笑了。笑得很傻,眼泪挂在眼角,嘴角却弯得很高。   殷辞渊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抬起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滚去做饭,我饿了。”   木常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来,在殷辞渊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跑了。这一次跑得很快,快得殷辞渊的巴掌只扇到了空气。殷辞渊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摸了摸被亲过的那边脸。   “贱人。”他骂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厨房里,木常子系好围裙,拿起锅铲,哼着歌,开始炒菜。油烟呛得他直咳,他咳着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锅里的菜滋滋响,香味飘出去,飘过长廊,飘过魔宫的大殿,飘到魔渊城的上空。血月挂在天上,红彤彤的,像一个煮熟的蛋黄。魔渊的风很大,吹不散那点烟火气。   沈迟不知道等了多久。萧慕之自从那次过后,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了。饭菜还是每天按时送来,他一口一口咽下去,不敢再绝食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就见不到那个人了。   他每天就盯着那扇门。   从早盯到晚,从晚盯到早。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回灰白。他数着那些光,一天,两天,三天,不知道数了多少天。   一天傍晚,门开了。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抬头看,是阿嬷。沈迟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下床,鞋子都没穿,赤脚跑过去。   阿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眼睛红红的,肿着。门外,两个侍卫倒在台阶上,歪着头,一动不动。   “我给他们下了药。”阿嬷的声音很轻,把食盒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沈迟的脸,手指粗糙,像老树皮,“过一会儿就要醒了。”沈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那么老了,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她给那些侍卫下了药,把他们放倒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会在糕点里下药。   “你快走,小迟。阿嬷知道你不愿意。”阿嬷的眼泪刷刷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沈迟手背上,滚烫的。   沈迟摇头,眼泪甩出来,糊了一脸。“不。阿嬷,你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阿嬷拉着他的手,往院墙边拖,“你快走。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院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狗洞,被草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阿嬷蹲下来,把草丛拨开,露出那个洞口。   洞不大,沈迟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阿嬷推着他的背,往洞里塞。“快,阿迟。快。”沈迟趴在地上,从洞口钻过去,衣裳被石头刮破了,手臂蹭掉一层皮,他没有感觉。   他钻过去以后,转过身,趴在洞口,伸手去拉阿嬷。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墙外就是通往萧府外的巷子。   “我求求你,和我一起走。”沈迟泪流满面,声音都变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求你了。”   阿嬷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苦。她把食盒从洞口塞过来。“里面有干粮,路上吃。”   “阿嬷!”   远处传来侍卫的动静,闷哼了一声,像是要醒了。沈迟的手还伸在洞口里面,死死攥着阿嬷的手腕,不肯松。   阿嬷看了他一眼,把手抽出来了。   “算了算了。”   阿嬷也趴下来,从洞口钻过来了。沈迟赶紧扶她起来,衣裳沾了泥,膝盖磕破了,她一声不吭。   沈迟不敢耽搁,扶着阿嬷,弯着腰,沿着墙根往巷子外面走。阿嬷走不快,一瘸一拐的,沈迟架着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   府内,侍卫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身边空荡荡的,门大敞着。   “那老婆子,竟然给我下药!”另一个侍卫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冲进屋里——没有人。被子掀开着,鞋子少了一双。   “沈少爷不见了!”   “快!快找!”   “快去禀告少爷!”   萧慕之正在书房打坐。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蓝幽幽的光纹在他脸上游动。外面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喊声、跑步声,混在一起,吵得他心烦。他收回灵力。   门被推开了,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怎么了?”   “不……不好了。沈少爷他……他不见了。”   萧慕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混元珠收进袖中,看着那个侍卫。   “不见了?”   侍卫的头埋得更低了。“是……是那个老嬷嬷。她在糕点里下了药,把门口的侍卫放倒了。然后……然后带着沈少爷从狗洞跑了。”萧慕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侍卫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待宰的鸡。   萧慕之抬手。一道灵力从指间弹出去,击在侍卫胸口。侍卫还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廊柱上,口吐鲜血,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旁边的丫鬟们吓得尖叫,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萧慕之收回手,擦了擦指尖,好像只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第86章 逃婚第一天   苏清在云城转了好几天。他逢人就问:“请问您知不知道一个叫沈迟的人?”卖菜的大婶摇头,茶楼的掌柜摇头,连路边下棋的老头都摇头。   苏清不死心,换了个问法:“萧少爷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这回有人知道了。茶楼的小二端着茶壶,凑过来低声说:“萧少爷的未婚妻?姓沈,好像叫什么……迟?对,沈迟。”苏清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问了几个路人,都说萧少爷的未婚妻就是叫沈迟。苏清站在街边,手里还捏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愣了好一会儿。   完了。萧师弟的未婚妻叫沈迟,师叔要找的道侣也叫沈迟。是同一个人。苏清把茶一口闷了,茶碗往桌上一搁。他得去找沈迟本人问清楚,认不认识师叔。   当夜,月色很好。苏清在萧府附近的巷子里转悠,想找个机会溜进去。还没想好怎么翻墙,巷子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的,急急的。“小迟,你快走吧。我跑不动了。”   苏清的脚步顿住了。   小迟。他现在对这个字敏感得要命。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慢慢挪过去。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年轻人搀着一个老婆子,走得跌跌撞撞。老婆子一瘸一拐,年轻人也一瘸一拐,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只受了伤的鸟。   月光照在年轻人脸上,忽明忽暗。苏清看清了。白白的脸,瘦瘦的下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就是那天晚上他蹲在檐角上看到的那个少年。   苏清从墙根闪出来,落在他们面前。   沈迟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把阿嬷挡在身后。阿嬷攥着他的衣裳,手在抖。   沈迟也在抖,但他没有跑,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是谁?”   苏清举起双手,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坏人。“你叫沈迟,对吧?”说着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沈迟偏了一下身子,避开了。   他的目光从苏清脸上扫过去,审视的,警惕的,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兔子。   苏清把手收回来了,也不恼。“放心,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迟不说话,看着他。   “你认识谢云疏吗?”   沈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从眼底升起来,亮得很突然,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哥哥?你怎么知道哥哥的名字?”   得,不用多想了。就是他。徒弟的未婚妻,师叔的道侣。苏清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你和萧慕之真的有婚约?”   沈迟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攥着阿嬷衣裳的手指收紧了。   苏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完了,知道了天大的秘密,会不会被灭口?萧师弟那边他惹不起,师叔那边他更惹不起。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你这是……逃婚?”   沈迟抬起头,目光更警惕了。“你要抓我回去?”   “当然不是!”苏清赶紧摆手,“城门已经关了,我过来的时候有大量的人在搜你们。你们逃不掉的。”他看到沈迟的脸色白了,嘴唇在抖,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有我啊。我可以帮你们。”   沈迟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没有褪。“你凭什么帮我们?”   苏清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装出来的。“就凭,我和你哥哥认识。”   沈迟愣住了。他看了看阿嬷,阿嬷也在看他。阿嬷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她看着沈迟,点了点头。沈迟转过来看着苏清,深吸了一口气。“好。”   “事不宜迟,快走。”苏清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符纸。符纸泛着淡金色的光,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像虫子爬的。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师父给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他揣了好多年都没舍得用。没想到用在了这上头。   苏清捏着那张符纸,心在滴血。回去一定要找师叔报销,三倍,不,五倍。他把符纸往地上一拍,金光照亮了整条巷子。   “站过来。抓紧我。”   沈迟扶着阿嬷,站到苏清身边,攥住他的衣袖。阿嬷的手也在抖,沈迟的手也在抖,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攥着苏清的袖子,攥得死紧。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金光越来越亮,把三个人吞没了。巷子里只剩下风,呜呜地吹着,吹散了一地符纸烧过的灰烬。   金光散去的时候,沈迟脚下踩到了实地。不是云城的青石板,是泥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   他睁开眼,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零星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浮在夜色里。   “真的……真的出来了?”沈迟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他攥着阿嬷的手,攥得指节泛白,阿嬷的手也在抖,比他抖得还厉害。   “对呀,怎么样?厉害吧。”苏清把符纸烧剩的灰烬拍了拍,拍拍手,脸上笑嘻嘻的,但嘴角有一点心疼没藏住——那张符他存了好多年,舍不得用,没想到用在了这儿。   沈迟弯下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苏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不用不用,千万别。”怎么敢让师叔的道侣给他行这么大的礼。   沈迟被他拉起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谢谢,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苏清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点了点头。 第87章 逃婚第二天   “夜太深了,老奶奶不好赶路。我们就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早上再起来赶路。”苏清松开手,往镇子里看了看,“先找个住的地方。”沈迟“嗯”了一声,扶着阿嬷,三个人沿着土路往镇子里走。   他们没看见的是,当他们跨进小镇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荡漾了一下,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苏清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来时的路,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风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不是血腥,是土腥,混着腐烂的草木气息。   “我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苏清嘟囔了一声,搓了搓手臂,转回头继续走。   地底深处,一只青色的骨节分明的手慢慢伸出来,指尖苍白,指甲泛着幽幽的蓝光。   五根手指在黑暗中轻轻收拢,像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指摸上嘴唇,苍白的唇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无声的笑。   “又来人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骨,沙沙的,从地底深处往上涌,渗过泥土,渗过石头,渗过青石板,消失在夜风里。   小镇安静得很。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出来的光是青白色的,不像是油灯,倒像是有人在屋里点了什么别的东西。   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老人在哭。   三个人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红彤彤的,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灯笼上没有字,光秃秃的,就那么挂着,里面的火苗不摇不晃。苏清上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店小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们,把门打开了。   “客官里面请。”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礼数周全,侧身让路,弯腰伸手。   苏清走进去,打量了一下大堂,干干净净的,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这个时辰,客栈里不应该没人。他也没多想,走到柜台前。   “给我三间上房。”   沈迟拉着阿嬷的手,往苏清身边站了站。“两间。我……我和阿嬷一起。”   苏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嬷,阿嬷的腿还在抖,脸色白得像纸。苏清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那就两间。”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把灵石收进柜子里,动作很慢,像一具提线木偶。   “好嘞,跟我来。”掌柜的拿起柜台上的一盏灯,走在前面。灯是青白色的,光很暗,把楼梯照得影影绰绰。沈迟扶着阿嬷跟在后面,苏清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上了三楼,走廊很窄,两边各有一间房,门对门。掌柜的把灯挂在走廊的钩子上,从腰间摸出两把钥匙,递给苏清。   “客官早些歇息。”掌柜的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苏清把一把钥匙递给沈迟,指了指对面那间。“我就住对门,离得近。有什么事叫我。”   沈迟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他看着苏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嗯”。苏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沈迟没躲。   “进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沈迟点了点头,打开门,扶着阿嬷走进去。门关上了。苏清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传来阿嬷的声音,“终于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带着哭腔。   沈迟在安慰她,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苏清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灰蒙蒙的。他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窗户关上,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木纹扭曲,像一张张扭曲的脸。苏清看了几息,闭上眼睛。   那张符,一定要找师叔报销。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五倍。至少五倍。   沈迟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阿嬷还睡着,呼吸很重,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   沈迟没有叫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把被子掖好,推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对面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苏清应该还没醒。沈迟站在门口,不敢敲门,不敢喊,就那么站着,攥着衣角,等。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阿嬷在屋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迟抬头,苏清从楼下走上来。不是走,是挪,一步一步拖着脚步,脸上没有笑,眼睛下面是青黑的。他一夜没睡。   两个人对视,谁也没说话。沈迟看着他,看着他衣摆上沾着的泥,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像在泥地里滚过一圈。   苏清站在楼梯口,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了。   “我们可能走不了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这里有个东西。很强大,我目前看不清楚是什么。昨天晚上跟他交手了,他很强。”   苏清昨天晚上进了屋子,就给师叔飞了纸鹤。纸鹤从他掌心里飞起来,从窗户钻出去,他坐下来打坐,等师叔的回信。   灵力刚在经脉里转了一圈,神识里忽然传来一阵震荡。纸鹤被攻击了。不远。就在这个镇子外面。   他从窗户飞出去,顺着纸鹤的气息找。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小镇的房屋在脚下快速后退,很快就被抛在身后。   纸鹤的气息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落到地上,在镇外的荒草丛里找到了它。纸鹤掉在地上,翅膀折了,歪歪扭扭地躺着,身上的灵光已经灭了,像一只死去的鸟。他蹲下来,捡起纸鹤。纸鹤在他掌心里碎成了灰。   他抬起头。   屏障。一个巨大的屏障扣在整个小镇上方,泛着绿白色的光,隐隐约约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月光透过它照下来,变成惨白的颜色。   他运起灵力,一掌打过去。灵力打在屏障上,屏障荡了一下,漾开一圈涟漪,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灵力被吞了,被吸收了,屏障的颜色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不信邪,又打了一掌。又一掌。又一掌。灵力像泥牛入海,一点回响都没有。他停下来喘气,手心贴在屏障上。冰凉,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凉,像摸到了一具死人的皮肤。   他把手缩回来,后退了一步。背后一道力打过来,带着风声,又急又重。苏清闪身避开,那道力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打在旁边的树上。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他转过身。一个人站在不远处。不对,不是人。浑身裹着黑色的雾气,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不是人的眼睛,是青色的,像两团鬼火,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 第88章 送经验   苏清看清了那双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不过。他连试探都不用试探,就知道打不过。那种压制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灵力在经脉里凝滞不动,像被冻住了一样。   打不过,只能跑。他不能往客栈那边跑,不能把那个东西引到沈迟和阿嬷那边去。所以他往反方向跑,往镇子的另一边跑。   幸好他师父对他的速度要求严格——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死,这是师父的原话。现在他跑了,那个东西在后面追,不紧不慢的,像猫捉老鼠。他不回头,拼了命地飞。   天亮的时候,那个东西不追了。苏清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东边漫过来,那团黑雾在光线里慢慢消散,像雾被太阳晒干。那双青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消失在黑暗中。苏清不敢回去。   他在原地等到天彻底亮了,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身上的冷汗干了,才转身往回走。小镇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跟昨晚没什么区别。房屋、街道、客栈门口的灯笼,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苏清的声音很低,“只能进,不能出。”   沈迟的脸白了。他扶着门框,手指陷进木头里。   “那怎么办?”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先休息。那东西白天不会出来。”他没有说自己不打算睡了。他看了沈迟一眼,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着门框的手。   “进去吧。等阿嬷醒了再说。”   沈迟看着他,看了几息,松开手,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苏清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阿嬷醒了,在问“怎么了”,沈迟说“没事,再睡一会儿”。阿嬷又睡过去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苏清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碎成灰的纸鹤,掌心里只剩下一点粉末。   师叔,你什么时候来。你再不来,你道侣就交代在这儿了。他睁开眼,推开对面那扇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萧慕之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院子里的红绸还在,灯笼还是红的,再过三天就是成亲的日子。新娘跑了,阿嬷也跑了。   “少爷,城里都找遍了,没有。”侍卫跪在地上,头不敢抬。   萧慕之没有看他,看着天边的暮色。城门封锁之后,能进出的人只有落云宗的弟子。   苏清是落云宗的人,他有令牌。他能在封锁的城门自由出入,也能带人出去。沈迟不见了,苏清也不见了。这不是巧合。   “苏清什么时候走的?”   “回少爷,苏少爷昨天下午出了门,之后就没有回来过。”   萧慕之把袖子里那张纸又拿出来了,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纸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沈迟,你好样的。三天,还有三天。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少爷,您要去哪?”   他没有说话,脚尖一点,整个人从廊下拔地而起,御剑直冲云霄。身后的侍卫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追——元婴期的修士御剑,他们骑马也追不上。   萧慕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一队侍卫愣在原地,领头的侍卫长咬了咬牙。“分头追!沿着官道往东,苏清要回落云宗,必定走这条路!”   侍卫们翻身上马,马蹄声踏碎了暮色,从萧府大门冲出去。他们没有看到萧慕之去了哪里,但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追。   一个炼气期,一个老太婆,一个元婴初期的苏清。跑不远。   几天前。   雾隐镇的村民跋山涉水,终于到了落云宗的山门。   守门的弟子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跪在台阶上,吓了一跳。领头的老人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仙长,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我们那个镇子,闹妖怪。进去就出不来,已经有好几个人失踪了。”弟子把他们扶起来,问清楚了情况,汇报给值事堂。   执事堂的长老看了看报告,皱了下眉。“雾隐镇,没听说过有什么大妖。派几个金丹弟子去看看就行了。”于是名册上勾了几个名字——金丹中期的陆沉,金丹初期的周明远,金丹初期的何瑶,还有两个筑基后期的弟子凑数。   五个人,够了。他们不知道的是,苏清也在雾隐镇。他们也不知道,雾隐镇不是“闹妖怪”那么简单。   陆沉带着一行人到了雾隐镇。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镇口的青石板上,亮堂堂的。鸡在叫,狗在跑,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有个大娘在门口晒被子,看到他们,笑了笑。陆沉松了口气。   “看起来挺正常的。”周明远把剑别回腰上,“会不会是村民大惊小怪?”   “先进去,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探查。”陆沉走在前面,何瑶跟在后面,两个筑基弟子走在最后。一行人沿着主街往里走,找了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没有字。   陆沉推开门,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在喝茶,在聊天,在吃早饭。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掌柜的,五间房。”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是个瘦高的老头,脸白得没有血色。他看了陆沉一眼,把钥匙从墙上取下来。“三楼上,清净。”   陆沉接过钥匙,带着人上楼。楼梯吱呀吱呀响,踩上去像要断。三楼的走廊很窄,两边各有一排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呜呜的。陆沉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正要推门。隔壁的门开了。   苏清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下有青黑,衣裳皱巴巴的。他看到陆沉,愣了一下。陆沉也愣了一下。   “苏师兄?”陆沉瞪大了眼,“你怎么在这里?”   苏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陆沉脸上扫过去,扫过周明远,扫过何瑶,扫过那两个筑基弟子。他的脸很沉,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们怎么来了?”   “村民上报,说这里闹妖怪,我们被派来斩妖除魔。”陆沉说得理直气壮,拍了拍胸脯,“师兄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话没说完,苏清抬手就是一下,狠狠敲在他脑门上。陆沉吃痛,捂着脑袋,眼眶都红了。“谁……”   苏清没理他,转头看向其他几个人。周明远缩了缩脖子,何瑶往后挪了半步,两个筑基弟子躲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苏清的声音很低。   陆沉摇头。   “你们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又摇头。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你们是来给人家送经验的。”   五个人面面相觑。陆沉张了张嘴,“师兄,到底怎么了?”   苏清没有说话,转身往楼下走。五个人跟在他后面,像一串小鸡跟着母鸡。苏清走到客栈门口,抬起手,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和。   “你们试试,能不能走出这个镇子。”   陆沉将信将疑,抬脚往外走。他走过了街道,走过了早点摊子,走过了那个晒被子的大娘家。   他走到了镇口。然后他又走回来了。周明远不信,自己也走了一遍。他也走回来了。何瑶走了一遍。两个筑基弟子也走了一遍。都走回来了。 第89章 送经验第二集   五个人站在客栈门口,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   “师兄……这是什么阵法?”陆沉的脸色白了。   苏清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们。“不是阵法。是一个东西。很强。我昨天晚上跟他交过手了,打不过。我跑了一夜,天亮了他才走。   你们几个金丹期的,加在一起,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五个人沉默了很久。周明远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怎么办?”   苏清转身上楼。“去给师门传信。然后等着。等人来救。”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运气好,白天他不会出来。晚上,别出门。”说完,推开门,进去了。   陆沉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钥匙,钥匙硌得掌心生疼。“传信。”他对周明远说,“现在就传。”周明远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符纸,咬破手指,写了一道急信。符纸化作一道光,从窗户飞出去。   光飞到镇子上空,撞到了那层绿白色的屏障,像飞蛾扑火,闪了一下,灭了。   五个人看着那道光灭了,谁也没有说话。太阳还挂在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没有人觉得暖。   楼下大堂里,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站着,脸上没有表情。店小二拿着抹布,在擦桌子,一遍一遍地擦,桌面的漆都快被他擦掉了。晒被子的大娘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被子,回家了。   早点摊子收摊了,卖包子的老板掀开蒸笼,里面是空的,没有包子,只有白气。小镇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坟。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师兄。”他敲了敲苏清的门。   门开了。苏清站在门口,看着他。   “消息传不出去。”   “我知道。”苏清把门关上了。陆沉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晚上。苏清让沈迟和阿嬷搬到了自己的房间。人多,挤在一起,至少心安一点。几个弟子也挤了进来,五个人加上沈迟和阿嬷,把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陆沉靠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周明远蹲在窗台上,掀开一角窗户纸往外看。何瑶坐在床上,抱着剑,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两个筑基弟子缩在墙角,互相靠着,大气都不敢出。沈迟扶着阿嬷坐在床边,阿嬷的手在抖,沈迟握着她的手,也没松开过。   陆沉看了沈迟一眼,愣了一下。“这位是……”沈迟抬起头,声音不大。“我叫沈迟。”陆沉“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没有人把“沈迟”和“萧慕之的未婚妻”联系到一起,谁会想到萧少爷的未婚妻会出现在这里,还跟苏师兄在一起呢。   苏清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不敢睡。外面的夜很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苏师兄,”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苏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我也不是什么都清楚。”陆沉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房间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都盯着那扇门。门关着,门缝里透不进光。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阿嬷靠在沈迟肩上,呼吸慢慢匀了。沈迟没有睡。他盯着那扇门,手心里全是汗。   黑雾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是慢慢的,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在地上铺开。   苏清第一个发现,他猛地从墙上弹起来。“不能闻!快捂住鼻子!”已经晚了。他的声音还没有落地,两个筑基弟子先倒下了,头一歪,身体软下去。   接着是何瑶,她从床上滑下去,剑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沉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去拔剑,手还没摸到剑柄,腿就软了,跪在地上,然后趴下了。周明远从窗台上栽下来,头磕在桌角,没有流血,但也没有醒来。   阿嬷的头从沈迟肩上滑下去,沈迟伸手去扶她,手刚伸出去,就没有力气了。他的眼皮很重,像有人往上面压了石头。他听到苏清在喊什么,听不清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到苏清也倒下去了,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清是第一个醒的。   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敲。他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不是白天那种灰,是混沌的、浑浊的灰,像有什么东西把天遮住了。   他躺着没动,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灵力还在,但运转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丹田里的灵力在缓慢地流失,一点一点的,不仔细感觉不出来。有人在吸他的灵力。   他没有马上起来,眯着眼睛观察周围。空地,很大的空地。地上全是人——村民、客栈老板、店小二,那些白天在镇子里见过的人都在。   他们不是假的,是真的,被囚禁在这里的人。   陆沉趴在他左边,还没醒。周明远趴在他右边,也没醒。何瑶和两个筑基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尸体一样。   阿嬷趴在沈迟旁边,沈迟趴在阿嬷旁边,两个人都没醒。苏清看到沈迟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他还在昏迷中,意识没有恢复。   空地中央站着一团黑雾。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有两只青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苏清认得那双眼睛,昨天晚上他跑了整整一夜,那双眼睛一直在后面追着他。他没有动,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像一只装死的兔子。   “呃……”陆沉动了一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苏清想捂住他的嘴,来不及了。   “哟。醒了。”黑雾说话了,声音沙哑,像铁器刮过骨头。陆沉还在懵,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看了看那团黑雾,看了看地上的人。他的脑子转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快放了我们!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陆沉的声音很大,手在抖,但声音很大,“我们是落云宗的弟子!你动了我们,落云宗不会放过你的!”   苏清闭上了眼睛。他想把这个师弟的嘴缝上。   “落云宗?”黑雾歪了一下头,“落云宗的人,我吃过。味道一般。灵力不够,塞牙缝。”陆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说不出话了。何瑶醒了,缩在陆沉身后,攥着他的衣角。   周明远也醒了,脸色惨白,眼睛盯着那团黑雾,一动不敢动。两个筑基弟子还没醒,苏清也没有叫他们,让他们睡着,至少不会害怕。 第90章 送经验第三集   沈迟动了一下。   苏清侧头看他。沈迟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脸色很白,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茫然地看着周围。他看着那些村民,看着客栈老板和店小二,看着地上那个巨大的阵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团黑雾上,停住了。   “我管你们是什么人。到了这里,你们以为自己还能逃得出去?”黑雾往前飘了一步。他脚边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光,是血,浓稠的、暗红的血,在地面上蔓延,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红白相间,边缘缠绕着黑色的魔气。苏清认出来了,那是献祭阵,上古魔阵,以活人的灵力为引,以血肉为祭。阵法已经启动了,灵力和生命力正从他们身上缓慢流失,汇入阵眼。   “能为魔王的复生做出贡献,是你们的福气。”黑雾说完就飘走了,青色的眼睛消失在黑暗中。   小孩在哭,母亲抱着孩子,低声哄着,自己也哭。客栈的掌柜站在人群边上,脸上一动不动。店小二蹲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里。   苏清悄悄把手伸到背后,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指尖渗出灵力,在泥土里刻下一个极简的传讯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师门的人收不收得到,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   沈迟把阿嬷拢到自己身边,解开外衫,披在阿嬷身上。阿嬷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很轻。沈迟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苏清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手指还在动,在地上刻着。灵力一点一点流失,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谢云疏御剑往云城方向飞。灵力在经脉里流转,渡劫大圆满的威压铺展开去,脚下的山川河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片模糊的色块。他飞得很快,快得像一道光。   从魔渊出来以后他耽误了太久,苏清没有给他传信,他不知道沈迟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平安与否。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忽然,他顿住了。剑停在半空中,悬在云层之上。魔气。从东南方向涌上来的,很浓,浓得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那个方向,是云城的方向。   谢云疏转过头,目光穿过云层,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魔气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挣扎。他很熟悉这种感觉,渡劫期大圆满的神识铺展开去,瞬间覆盖了方圆千里。   有结界,很强大的结界,裹挟着魔气和一股腐烂的甜味。结界里困着人,很多人。魔气是魔道的,落云宗的地界不应该有魔气。谢云疏调转了剑头,朝那个方向飞去。   而在另一条路上,萧慕之已经追了很久。他从傍晚追到天黑,从天黑追到天亮,又在天亮追到了暮色再次降临。御剑飞行的速度快,他一直在天上。   地上的官道弯弯曲曲,山峦起伏,河川纵横。他的目光从云端落下来,扫过每一条路、每一座村庄、每一个行人。   不是。不是。都不是。他攥紧了剑柄,灵力催动得更快了一些。沈迟不可能跑这么远,一个炼气期的人,走路一天也走不了多远。   他们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他没有停下来。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蓝吞没。萧慕之飞过一座山头,忽然,一股力量从侧面撞过来,不是攻击,是屏障,巨大的、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面前。   他被弹开了,不是撞上去的,是屏障主动推开的,像一只手把他从危险的地方拨开。不让他进去。萧慕之稳住身形,悬在屏障外,低头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小镇,灰蒙蒙的,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看不清街道,看不清房屋,看不清有人没人。   但屏障在保护,不对,不是保护,是囚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沈迟在里面。萧慕之不知道,他的直觉告诉他。   沈迟就在里面。   献祭开始,结界当然不让人进去。   他没有硬闯,金丹期的时候他在一个秘境里吃过屏障的亏,灵力打在屏障上,被反噬,养了三个月才恢复。   现在他是元婴期,但这个屏障比当年那个秘境更诡异。他绕了一圈,没有找到入口,没有裂缝,没有弱点。   像一个完整的蛋壳,把整个小镇扣在里面。萧慕之站在屏障外面,看着那层隐隐约约的光晕,脸色阴晴不定。他进不去。   而在屏障的另一边,空中裂开一道缝。不是雷,不是闪电,是剑光。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劈开了灰蒙蒙的天幕,劈开了那层绿白色的屏障。   屏障剧烈地震荡,像水面被投进了一块巨石。黑雾从地底下涌上来,尖啸着扑向那道白光。白光没有退,灵力震荡开来,黑雾被震散,阵法的红光也熄灭了一点。   谢云疏落地的那一瞬,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一滞。   黑雾重新聚拢。   那双青色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来,比之前更亮,像两团鬼火在燃烧。碎石从地上浮起来,悬在半空中,被黑雾裹挟着,像一颗颗黑色的流星。   献祭阵上的红光又亮了,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伤口里流出的血,沿着地上的纹路蔓延。那些符文重新亮起来,一明一暗的,像心脏在跳动。   “渡劫期……”黑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嘶哑,“好,很好。一个渡劫期的祭品,抵得过这一城的人。”   黑雾向谢云疏扑过来。   谢云疏抬起剑,剑尖指向黑雾。没有蓄力,没有预备,只是一剑。白色的剑光从剑身上炸开,不像之前那样劈开屏障时需要聚力,这一剑是轻描淡写的,像挥去眼前的灰尘。   剑光没入黑雾。没有撞击声,没有震荡,没有灵力碰撞的轰鸣。   黑雾凝固了。青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那双眼睛里映着剑光,白色的,明亮的,正在吞噬他。黑雾从中间裂开,不是被斩断的,是被消融的,像雪遇见了阳光,像黑暗遇见了黎明。   “你……”黑雾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愤怒,是真正的恐惧。青色的眼睛在剧烈地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他想跑,想退回地下,想藏起来。剑光已经追上他了。   黑雾碎成无数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在空中飘了几息,然后化为乌有。青色的眼睛灭了,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阵法上的红光一条一条熄灭,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地面不再震动,碎石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风停了。   地面上的献祭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红光明明灭灭,像垂死的心跳。   苏清趴在碎石堆里,被那阵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艰难地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挺拔的白色背影。   “师叔……”苏清的嘴唇在抖,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趴在那里,像条被海浪冲上岸的咸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91章 相遇   谢云疏收剑,转身。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碎石和人群,目光从苏清身上掠过去,从陆沉、周明远、何瑶身上掠过去,没有停留。   他走到苏清面前,从袖中取出几瓶丹药,放在他身边的地上。“疗伤的,每人一粒。灵力恢复的,每人一粒。剩下的留着,你们自己分。”苏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咽了口唾沫,“师叔,那个……”谢云疏看了他一眼。苏清闭上了嘴。   谢云疏转身要走。   “师……。”苏清的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就被打断了。   “夫君。”   声音不大,从人群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缓缓转过。看向声音的来处。   沈迟跪在碎石堆上,浑身都是灰。衣裳破了好几处,膝盖磨出了血,他也不觉得疼。   阿嬷躺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臂弯里,眼睛闭着,嘴唇发青。沈迟不敢动,怕一松手阿嬷就掉下去了。   谢云疏收剑,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衣袍带起来的风扑在沈迟脸上,凉的。   沈迟抬起头,脸是花的,眼泪冲出了几道白痕,鼻涕也糊着,眼眶红得像兔子。他扯了扯谢云疏的手,往阿嬷身上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抖。“哥哥,你快看看,看看阿嬷。”   眼泪刷刷往下掉,砸在阿嬷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谢云疏没有抽手,掌心贴着阿嬷的额头,灵力探进去,在阿嬷身体里走了一圈。收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拔开瓶塞,托起阿嬷的头,把灵液一滴一滴喂进她嘴里。   沈迟盯着阿嬷的喉咙,看到她在咽,才松了一口气。   阿嬷的脸色慢慢好转,从青白变成了苍白,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谢云疏收了东西,看着沈迟,语气跟说“今天吃白菜”差不多。“没事。只是年纪大了,身体有点吃不消。”   沈迟“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阿嬷,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流了。谢云疏伸手,拇指擦过他的脸颊,把泪痕抹去。“别哭了,小哭包。”   沈迟瘪了瘪嘴,又想哭了。   谢云疏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披风给沈迟披上,然后弯腰把阿嬷从沈迟怀里抱起来,外衫裹好,看了看沈迟,下巴往人群外面点了点,意思是跟上。他抱着阿嬷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大。   沈迟撑着地站起来,腿发软,膝盖打颤。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脑子发白,整个人往后倒。   没倒下去,后背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硬硬的,凉凉的,贴着脊背。他靠着那东西缓了一下,等眼前的白光散去,才看清是剑,是谢云疏的剑,悬在半空中,剑身平展,托着他的背。   沈迟伸手握住剑柄,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说“抓好了”。他抬头看谢云疏,谢云疏抱着阿嬷,站在不远处,朝他点了点头。   沈迟握紧剑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层在脚下翻涌,像白色的海浪。他还来不及害怕,脚已经踩到了实地。   眼前是云雾缭绕的山峰,仙鹤从远处飞过,叫声清越。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旁的灵植开着花,红的白的紫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沈迟看呆了,脖子仰得酸了也不低下来。他往后靠了一下,撞到一个人。温热的,带着皂角味,还有一点柴火气。他转过头,谢云疏站在他身后,阿嬷还抱在怀里,被子裹得好好的。   沈迟松了一口气。“阿嬷她……”   “没事。”   谢云疏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阿迟,跟我进来。”沈迟跟上去,穿过一条长廊,两侧种着灵竹,风一吹,沙沙的,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长廊尽头是一间屋子,谢云疏推开门,把阿嬷放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掖了掖被角。   “阿嬷没什么事,让她好好休息。”沈迟站在床边,盯着阿嬷的脸。阿嬷的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他听不见谢云疏说话,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谢云疏喊了他一声,他没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然后整个人就腾空了。   沈迟惊呼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搂住了谢云疏的脖子,腿也不自觉地缠了上去,像一只受惊的猫。   谢云疏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抱着他走出那间屋子,穿过长廊,走到另一间屋子门前,推开门。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灵草,开着小黄花。   谢云疏把他放在床上,他没有松手,还搂着谢云疏的脖子。谢云疏也没让他松。   一个清洁决,两个人身上的灰尘、血渍、碎石屑都没了,衣裳干净了,皮肤干净了,连头发都清爽了。   沈迟眨巴着眼睛,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谢云疏的手,又看看自己干净的衣裳,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谢云疏把他搂进怀里,沈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心跳,不急不慢,跟桃溪村的时候一样。   “你也累了。睡会儿,我陪着你。”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   沈迟弯起嘴角,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闭上了眼睛。手还搂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   今天所有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逃不出的小镇,献祭的阵法,让人根本逃不开。 第92章 偷q   屏障碎裂的声音不大,像瓷器掉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碎片散落一地,折射着阳光,很快化为光点,消散在风里。   萧慕之从空中跳下来。那道灵力是他师尊的,渡劫期的威压,他不会认错。   他往里走。踩着碎石和断裂的砖瓦,衣袍上沾满了灰,脚步没有停。穿过倒塌的房屋,走过裂开的地面,绕过横七竖八的碎石堆。   前面有人在哭,小孩在哭,女人在哭,哭声混在一起,又远又近。他没有看那些,他在找沈迟。   然后他听到了。   “夫君。”   声音不大,哑的,带着哭腔。萧慕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松了,落了一口气。   他以为沈迟是在喊他,以为沈迟是在等他,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沈迟应该知道只有他才护得住他。萧慕之加快了步子,绕过最后一堆碎石,看到了。   沈迟跪在碎石堆上,浑身是灰,脸上全是泪痕。怀里抱着阿嬷,阿嬷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死是活。   但萧慕之没有看阿嬷,他的目光落在沈迟旁边那个人身上。白色的衣袍,握着剑的手,站在沈迟面前,正蹲下来。   那个人是他的师尊。谢云疏,玄清仙尊,落云宗的天,萧慕之的师尊。   他的师尊蹲在他未婚妻面前,伸手抹去他未婚妻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他。   “别哭了,小哭包。”声音不大,但萧慕之听到了。他的师尊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萧慕之站在原地,脚下的碎石硌着他的脚底,他没有动。他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所有画面都凝固了。   沈迟攥着谢云疏的手腕,往阿嬷身上拉。“哥哥,你快看看,看看阿嬷。”   哥哥。沈迟喊他哥哥。   萧慕之看着沈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依赖,全是信任,全是萧慕之拥有过的东西。   萧慕之的目光慢慢移到谢云疏脸上。他的师尊低着头,灵力从掌心涌出,渡入阿嬷体内,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人。那个野男人。是他师尊。   萧慕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想起很多事。   沈迟从小就没出过云城,他的师尊来云城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那他们是怎么好上的?什么时候背着他好上的?   秘境。   是秘境。沈迟掉进去的那个秘境,他的师尊也进去过。他们在秘境里认识的,在秘境里好上的。   沈迟从秘境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敢跟他说“退婚”了。原来是因为有靠山了。   他的好师尊,他的好妻子,背着他偷情。   沈迟从秘境回来以后说要退婚,说有喜欢的人了。他问他那个人是谁,沈迟不肯说。   他以为是什么不三不四的野男人,以为沈迟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   原来不是不三不四的野男人,是他的师尊。   萧慕之攥紧了剑柄。他想走过去,想问他的师尊,就是你抢我的妻子?想问问沈迟,你喊他哥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一个未婚夫?   奸夫淫夫。   他迈了一步。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萧慕之低头,苏清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灵力耗尽的疲惫写在脸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眼神是萧慕之从来没见过的,戒备。苏清在戒备他。   “萧师弟。”苏清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别去。”   萧慕之看着苏清的眼睛。苏清没有躲,他的手还拉着萧慕之的手臂,手指收得很紧,骨节泛白。   他在防他,怕他冲上去,怕他坏事。   原来他知道。苏清一直都知道。他的好师兄,也跟着瞒他。   萧慕之把手臂从苏清手里抽出来,没有用灵力,只是抽出来。他看着碎石堆上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沈迟还跪在那里,谢云疏还蹲在他面前。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来过。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萧慕之忽然觉得很可笑。   直到看见他的师尊带着他的未婚妻走了。   *   他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床板太硬。落云宗的床,硬木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睡上去像睡在石板上。   他在桃溪村睡了几十年,睡的是谢云疏亲手编的藤床,铺了好几层棉褥子,软得像云。   出来以后,在萧府睡的是阿嬷铺的床,也是软的。   这个床不行,硬,硌骨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了个身,面朝外。被子踢开了,拉回来,又踢开了。枕头拍了两下,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行。   他爬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躺下去,闭上眼睛。过了几息,又睁开,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黑色的,木头纹理扭曲,像一张张皱巴巴的脸。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把腿伸到被子外面,又缩回来了。   谢云疏没有睡。他在闭目养神,呼吸很轻,跟睡着了一样。身边的人翻一次身,他睫毛动一下。翻两次,动两下。翻了七八次,他睁开了眼。   月光很暗,但他不需要光,他能看清沈迟的脸,皱着眉,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又翻了个身,这次几乎翻到了谢云疏身上。   脸贴着他的手臂,腿压着他的腿,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拱了两下,不动了。   但还是在动,手指在抖,睫毛在颤。呼吸不均匀。   谢云疏低下头,沈迟在嘟嘟囔囔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含了一颗糖。他凑近去听。   “好硬。”   谢云疏停了一下。   沈迟又嘟囔了一遍。“床好硬。”   谢云疏抬起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爬到自己身上的人,手臂收拢,把沈迟圈住,然后催动灵力。   身体缓缓上升了一寸,储物袋的袋口松开,一床被褥从里面飘出来,被灵力托着,在半空中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床上。不是一条,是两条,三条。   褥子铺了三层,最上面是一条软缎面子的薄被,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谢云疏把沈迟放下去。   沈迟陷进去了。不是躺在上面,是陷进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棉花堆里。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攥着谢云疏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腿也不压了,整个人舒展了,像一朵花慢慢打开。   他不翻了,不动了,安静了。谢云疏看着他,看了几息,准备抽身。沈迟又翻过来了。   不是翻,是滚,像一颗被风吹动的桃子,从床的那一边滚到谢云疏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腿压着他的腿。   跟刚才一模一样。但这次不皱了,不嘟囔了。他弯起嘴角,在睡梦中。谢云疏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迟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云疏笑了笑。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迟的肩膀,然后闭上眼。手环在沈迟腰上,没有松开。   窗外,灵竹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哼着歌。瀑布的声音从山那边传过来,轰隆隆的,但很远。落云宗的夜很安静。   沈迟在谢云疏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呼吸匀了,心跳也匀了。他的手指还攥着谢云疏的衣襟,攥得不紧,松松的,但始终没有松开。 第93章 到底谁才是第三者   萧慕之在院门口站了一夜。   天没亮他就来了。灵竹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肩,他没有动。门关着。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门开了。谢云疏走出来,衣袍整齐,头发束好,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木头小人蹬蹬蹬跑过来,黄土色的木头身子,头上顶着两片绿叶子,跑起来叶子一颠一颠的。   它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仙尊仙尊,慕之师弟在院前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了。”   谢云疏捏了捏手指。该来的总会来的。“我知道了。你去厨房做些吃的。”他想了想,“你准备好食材,我来做。”   木头小人的叶子竖起来了,高兴地转了个圈。“好的仙尊!”蹬蹬蹬跑了,叶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谢云疏站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萧慕之有个未婚妻,全宗门都知道,未婚妻名字里带一个迟字,萧慕之对这个未婚妻没有感情,身为他的师尊,又何尝不知。   他收萧慕之为徒的时候,萧慕之才十几岁,婚约已经定下了。他不在意,徒弟的婚事与他无关。   后来秘境里,沈迟说他有未婚夫,他那时候不知道是萧慕之,是真的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他让苏清去云城找沈迟,一是为了保护他,二是要亲手解除他们之间的婚约。   否则他谢云疏一辈子都是个外室,见不得光的玩意。虽然没有感情,但还是要说清楚。   他抬步,往院门口走。   院门口,萧慕之站在那里。衣袍是新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剑也擦过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站得很直,从背影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的嘴唇也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没有打理。   萧慕之弯了弯腰,俯首作揖。“师尊。”   谢云疏“嗯”了一声。   萧慕之直起身,抬起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门见山。“师尊,我未婚妻沈迟被你带走。可否还给我?”   谢云疏没有说话。   萧慕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们马上要成亲了。”   谢云疏没有开口,灵力从体内涌出,渡劫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过去。萧慕之的脸色骤然白了,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青石板硌着他的膝盖,他没有撑,没有挡,灵力压在身上,像一座山。嘴唇在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出声。   谢云疏低头看着他:“你和他并没有感情,不如就此结束。”   萧慕之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压住,咽了回去。   谢云疏看着他,目光很沉,声音放的很平。“我和他相守一生,白头偕老。他给我织过围巾,做过手套,还亲手给我做衣服,做的衣服极其合身。”说到这里,声音放的轻了一些。   萧慕之的脸又白了一分。   “他看见我受伤,心痛的不得了,恨不得是他自己受伤。他爱我,爱的要死。他说他还想给我生孩子,生几个都计划好了,还已经取好了名字。”谢云疏的声音不大,很平,但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往外送。   “他还说,这辈子只有我一个男人,这辈子只和我成亲,不只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许给我了。”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垂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来,看着萧慕之。   萧慕之的嘴里涌上一大口血。这次他没有压住,吐了出来。   血溅在青石板上,溅在他的衣袍上,溅在手背上。他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我和他才是真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慕之的声音嘶哑,血在他齿间泛着腥甜,“他这辈子只能冠上我萧家的名。只要我不解除婚约,师尊你,这辈子都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后面几个字说的格外重,也特别清晰。   谢云疏静静的看着他,眼中看不出什么神色。但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收紧了。“解除婚约的事,我会解决。”说完,他拂了拂衣袖,转身走了。   萧慕之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威压也消失了。   萧慕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僵了,站不稳,晃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丹药在体内化开,灵力慢慢恢复,嘴角的血也止住了。   他没有走。   他看着谢云疏的背影,忽然开口。   “师尊。”   谢云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为师尊,抢自己徒弟的道侣。师尊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声音不大,很稳,一字一句。   灵竹在风里沙沙响。谢云疏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动。   萧慕之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等着他回答,等着他转身,等着他发怒。但谢云疏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了一瞬。   “怕。”谢云疏说。声音不大,风把它吹散了。“但我更怕失去他。”   说完,他走了。萧慕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萧慕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他想起谢云疏说的那个字,“怕”。他师尊也会怕。他没有见过师尊怕过什么,几百年来,他师尊天不怕地不怕,连渡劫期的大天劫都是闭着眼睛过的。   原来他也有怕的东西。   木头小人从长廊那头蹬蹬蹬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捆菜,叶子一颠一颠的。它看到萧慕之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慕之师弟,你还不走呀?”   萧慕之没有说话。木头小人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菜,叶子慢慢垂下来了。   它叹了口气,蹬蹬蹬跑进去了。萧慕之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   想到一个小段子,给大家看看:   萧:“我们是从小定下的婚约。”   谢云淡风轻:“他爱我。”   萧:“他从十岁就跟着我。”   谢淡淡品了一口茶:“他爱我。”   萧捏紧拳头:“我们是竹马,年少夫妻。”   谢:“他爱我。”   萧气极了:“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他爱我。”   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是小三。”   谢抬头淡淡看了一眼,云淡风轻“不被爱的人才是小三。”   (这里只是个段子,让大家娱乐一下。大家不要相信这种思想啊,我们要做一个三观正的宝宝。这种思想是错误的哦!!!)   萧被气的晕倒,谢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跟我斗,小样。   姜的还是老的辣。 第94章 地瓜地瓜   沈迟是被被子里的味道熏醒的。味道是苦涩的,清冽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高。是谢云疏的味道。   他睁开眼。   旁边有睡过的痕迹,枕头凹下去一块,被子掀开一角,人已经不在了。床很软,褥子铺了好几层,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颗嵌进棉花里的桃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那股淡淡的药草苦味,眼睛弯成了月牙。   有人敲门。笃笃笃。   “进来。”沈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门被推开了,不是从外面推的,是从底下钻进来的。   一个木头小人蹬蹬蹬跑进来,黄土色的木头身子,头上顶着两片绿叶子,跑起来叶子一颠一颠的,像两只竖起的耳朵。它跑到床边,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   “你好,沈迟,我叫地瓜。是木仙尊做给玄清仙尊的木头人,负责照顾起居。”   沈迟愣了一下。玄清仙尊,那不是萧慕之的师尊吗?   “玄清仙尊?”   “对呀,小迟。”地瓜歪着脑袋,叶子跟着歪了,“就是昨天晚上抱你回来的那个。”   昨天晚上抱他回来的那个?谢云疏?沈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疼,嗡嗡的。   谢云疏就是玄清仙尊,玄清仙尊就是萧慕之的师尊。他懊恼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地瓜小小的脑袋运作了一会儿,叶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小迟,你是不舒服吗?”   被子团没有说话。   地瓜蹬蹬蹬跑出去了,叶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它跑到厨房门口,探头进去。“仙尊仙尊,不好了!小迟不舒服!”   谢云疏正在搅拌粥,手顿了一下。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帮我看一下火。”地瓜连忙跑过去,踮起脚尖往灶膛里添柴。   谢云疏脱下围裙,掐了一个清洁诀,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又低头闻了闻袖口,确认没有烟火气了,才推门出去。   他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床上一个团子,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谢云疏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把被子扒开。   沈迟缩在里面,脸红扑扑的,眼眶也红红的,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兔子。   谢云疏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用灵力探了一遍他的身体,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把手收回来。   沈迟的眼泪掉下来了。“哥哥,哥哥,我不知道你是玄清仙尊。”他的声音在抖,“我……我不知道你是……你是萧慕之的师尊。”他越说越小声,眼泪越掉越凶。他低下头,不敢看谢云疏的脸。   他配不上他,他一个炼气期的小废物,连灵气都感知不清楚的人,拿什么配渡劫期的仙尊。   萧慕之是他的徒弟,他又是他的未婚夫,这算什么?哥哥会被人笑话的,堂堂玄清仙尊,抢自己徒弟的未婚妻。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哥哥,我……”   谢云疏低下头,在沈迟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沈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愣住了。   谢云疏没有退开,额头抵着沈迟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沈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扑在自己脸上。   “我不介意。”谢云疏说。声音不大,很平。   沈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是炼气期也好,你是萧慕之的未婚妻也好,你是男是女也好。”谢云疏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把泪痕抹去,“你是沈迟。这就够了。”   沈迟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谢云疏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   “玄清仙尊这个名头,没有你重要。”谢云疏的声音闷在他头顶上,“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沈迟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哭了一会儿。谢云疏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   地瓜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根柴火,叶子垂着,看着屋里那两个人。它歪着脑袋,叶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了。   它好像懂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它低下头,把柴火退了。   沈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着,吸了吸鼻子。“哥哥,我会和他解除婚约。”   “嗯。”谢云疏应了一声,手从他后背滑到腰侧,往下摸了摸他的肚子。瘪瘪的,饿的。   他牵起沈迟的手,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给他穿上。   袖子套进去,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沈迟低着头,看着那双手在他胸前扣扣子,骨节分明,不急不慢。   穿好了,谢云疏牵着他往外面走。将沈迟带到院中椅子上坐好。   地瓜端着盘子蹬蹬蹬跑过来,盘子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双筷子、一把勺子。   它踮起脚尖把托盘举过头顶,举到谢云疏手边,叶子一抖一抖的。   谢云疏接过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嘴唇碰到勺沿试了一下温度,不烫了,才送到沈迟嘴边。   沈迟张嘴含住勺子,粥在嘴里化开,糯米的甜和红枣的香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他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地瓜仰着头问。   沈迟点头。   “是仙尊做的!”地瓜的叶子竖起来了,声音都高了几度,“仙尊天没亮就起来煮粥了,煮了好久好久哦。”   沈迟看着谢云疏。谢云疏没有表情,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沈迟张嘴吃了,嚼着嚼着,眼睛弯弯。   地瓜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看着沈迟一口一口吃掉那碗粥。它叹了口气。“小迟,你的脸好红。”   “……热的。”   “可是现在是早上,太阳还没晒过来呢。”   沈迟不说话了,把脸别过去,耳朵尖红红的。谢云疏把第二勺递过来,他转回来又吃了。   “阿嬷呢?”   “还在休息,身体太累了。一会我让地瓜守着。”然后又是一勺喂到沈迟嘴边。 第95章 说开   吃完饭后,地瓜把碗碟收进托盘里,忽然拍了拍自己的木头脑袋,叶子跟着晃了两下。“哎呀,慕之师弟还在外面呢!”   沈迟和谢云疏都愣了一下。谢云疏把碗筷摞好,端起来,站起身。“知道了。”他往灶房走了两步,沈迟拉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让我去吧。”沈迟抬起头看着他,“我和他总归要说开的。”   谢云疏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摸了摸沈迟的头顶。“小心些。”   “嗯。”沈迟松开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往外走。谢云疏看着他的背影,端起碗筷往灶房去了。   地瓜在原地看了看两人的背影,然后还是跟着谢云疏背后面走去。   沈迟从院门出来的时候,萧慕之还站在那里。衣领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没有换,也没有擦。   他看到沈迟,眼睛亮了一下,很短,像快灭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了。   萧慕之动了动僵硬的腿,迈了几步。沈迟看见他上前,往后退了一步。萧慕之停下了。   “慕之哥哥。”沈迟喊了一声。   “你来了。”萧慕之的声音不大,平静的看着他。   沈迟的头发没有束,披散着,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领口绣了一圈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衣裳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所以挽了两圈,露出洁白的手腕。   “慕之哥哥,我……”   “如果你是来解除婚约的,我不想听。”萧慕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很平。   沈迟咬了咬唇,开口道:“慕之哥哥,我其实不傻。沈家嫌我是个废物,十岁把我送到萧家,我知道。你讨厌我,把我扔在后院,那后院很安静,墙很高,我出不去。我每天只能跟小花小草说话。你想起我来的时候就来看一眼,想不起来便不看。”沈迟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就像你养的一个宠物。”   萧慕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他没法反驳。   “我被人诓去给你摘药,掉进秘境。在那里我遇见了他。”沈迟的声音轻了,软了,但很稳。“他对我很好。他会关心我睡不睡得好,吃不吃的饱。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心砰砰跳,脸红得不成样子。看见他受伤,我恨不得是我自己疼。跟他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   沈迟的嘴角弯了一下,是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不自觉弯起嘴角的那种笑。“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跟他说的。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师尊。”   萧慕之看着沈迟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沈迟这样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他忽然想起在萧府的那些年,沈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从来没有。   “慕之哥哥,你看,这才是喜欢。你对我不是这样的。你对我只是占有欲。你只是担心握在手里的东西被人抢了去。”   萧慕之没有开口。他想起沈迟刚到萧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十岁的小孩,瘦瘦小小的,站在萧府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小孩,心里想的是:这就是我未来的妻子?那时候他不甘心,觉得沈迟配不上他。   他把沈迟扔到后院,很少去看他。沈迟从来不抱怨,不哭闹,甚至不问他什么时候来。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后院,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草,浇水就活着,不浇也不会死。   萧慕之以为他是乖,以为他是认命,以为他是没有脾气。现在他忽然想到,沈迟在萧府的那些年,是不是每天都在等那扇门打开?等他来看他?他来了,沈迟笑;他走了,沈迟的笑容慢慢收回去。   他从来没有问过沈迟开不开心,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笑是真是假。他只是在他自己需要的时候去看一眼,不需要的时候就把那扇门关上。   “你说得对。”萧慕之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没有爱过你。我只是不习惯你不在。”他顿了顿,“在萧府的那些年,你每天都在等我。我来了,你看我一眼;我走了,你不拦我。我以为你不在乎。现在想想,你不是不在乎,是知道在乎了也没有用。”   沈迟的眼泪掉下来了。   萧慕之把手背到身后,攥着拳头。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沈迟面前低头,更不允许他求他留下。   他是萧慕之,落云宗的天才,萧家的继承人。   他已经跪过了,在谢云疏面前跪了一夜。他不会再跪第二次,也不会在沈迟面前跪。   他的骄傲不允许。   “好,我答应你,婚约解除了。”萧慕之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师徒关系,也一并解除吧。”   他从袖子里取出宗门的令牌,放在身边的石凳上。令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上面刻着一个“疏”字,那是谢云疏亲传弟子的令牌。   “替我跟师尊说,萧慕之不配做他的弟子。”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衣袍上还沾着干了的血,风一吹,衣角飘起来。   灵竹在他身后沙沙响,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走到山门的时候,守门的弟子朝他行礼,他也没有看。 第96章 吃嘴巴   沈迟蹲下来,手指触到那块令牌。铜制的,冰凉的,上面刻着一个“疏”字。他把它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令牌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条下山的路。   萧慕之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过灵竹林,被翠绿的竹叶吞没了。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只大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腰。温热的,干燥的,五指收拢,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沈迟的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令牌掉在地上,但是两人都没有管。   他闻到那股熟悉的药草苦味,混着一点点柴火的烟气。   僵硬的身子瞬间就软了,像冰块遇见了暖水,一寸一寸地化开,任身后的男人把他抱在怀里。谢云疏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呼吸拂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   “解决了?”声音擦着他的耳朵,低低的,带着一点刚处理完事情后的疲惫。说完,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垂,轻轻碰了一下。   沈迟偏了偏头,头发丝撩过脖颈,带来一丝痒意。“嗯。”他顿了一下,没再多说。   他从谢云疏怀里挣出来,没有挣远,只是转了个身,面对面,抬起手,双手捧住了谢云疏的脸。   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尖触到他的耳廓。   谢云疏的皮肤有点凉,沈迟没有松开,捧着那张脸,像是在端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看着谢云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闪闪发光,像深潭里倒映的星子。   “哥哥,我爱你。”   声音不大,软软的,但很坚定。   看,这是世界上多么美妙的词啊。短短一句话,五个字,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玄清仙尊砸得稀巴烂。   谢云疏的眼睛没有聚焦,空的,像被人抽走了魂魄。过了好久,久到沈迟以为他愣住了,久到沈迟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双眼睛才慢慢重新聚起光。光里映出沈迟的脸,沈迟正在对他笑,浅浅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两颗月牙。   光从背后照过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他像什么?像天神,像菩萨,像桃溪村春天开的第一朵桃花。谢云疏的心神漏了几拍。   沈迟踮起脚尖,吻了上来。嘴唇贴着嘴唇,轻轻的,像试探,像确认。谢云疏没有动,由他贴着。   沈迟的睫毛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痒痒的。   他退开一点,又贴上来,这次久一些。谢云疏的手抬起来,扣住了沈迟的后脑勺,反客为主。   吻变得汹涌,舌尖撬开贝齿,不管不顾地往里面钻。沈迟被他吻得往后退了一步,谢云疏的手收紧,把他拉回来。两个人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云疏放开他。沈迟喘着气,脸红扑扑的,嘴唇红红的,有点肿。   谢云疏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哥哥,你的脸好红哦。”沈迟狡黠的笑。   “你也是。”谢云疏的声音哑了。   沈迟弯起嘴角,笑了。谢云疏也笑了。两个人额头碰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笑得傻乎乎的。   我谢云疏才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呢。   他爱我。   两人抱了一会,才慢慢松开。   “你的身体,并不是很好。经脉还被堵住了。”谢云疏握着沈迟的手,指腹搭在他腕上,灵力探进去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松开手,“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药草堂拿些丹药来。”   沈迟“嗯”了一声。谢云疏捏了捏他的手,没几息,人已经化成远处的一道剑光了。   沈迟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瞬,转身进了院子。   地瓜蹲在门口,怀里抱着空碗,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   它看到沈迟进来,脸上凶巴巴的。   “?”   不对,它的木头脸不会做表情,但叶子竖得笔直,整个木头身子往前倾,像一只炸毛的猫。   “小迟!仙尊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迟愣了一下。“没有啊。”   “骗人!”地瓜蹬蹬蹬跑过来,踮起脚尖,指着沈迟的嘴巴,“我都看见他吃你嘴巴了!你看,你嘴巴都肿了!”   沈迟连忙捂住嘴,耳朵“唰”地红了。他好不容易才习惯在谢云疏面前不那么容易脸红,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忍不住。   “仙尊真是个坏蛋!”地瓜的叶子气得直抖,“等仙尊回来,我一定帮你报仇。”   沈迟明显就被地瓜带上了话题。   “那你打算怎么帮我报仇呀?”   地瓜愣住了。叶子慢慢垂下来,垂到一边高一边低。它想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它的木头脑子卡住了。   “对呀,小迟,我……我打不过仙尊呀。”地瓜的声音越来越小,叶子彻底耷拉下来了。“对不起,小迟,我帮不了你了。”   沈迟看着它那副沮丧的样子,头顶的叶子蔫得像两片脱了水的白菜叶。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片叶子,软软的,凉丝丝的。   “没关系呀。”   地瓜的叶子还是垂着,整个木头身子陷在“帮不了小迟”的自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小树苗。   沈迟正要撤开手的时候,地瓜忽然叶子一竖。   “小迟!你可以报复回去呀!你去吃回去,把他嘴巴吃肿!”   “?”   沈迟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   “他把你嘴巴吃肿了,你也去把他嘴巴吃肿!这样就扯平了!”地瓜说得理直气壮,叶子竖得笔直,一副“我想出了绝世好主意”的样子。   沈迟张了张嘴,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地瓜。   地瓜仰着头,叶子一抖一抖的,等着他回答。地瓜其实并没有沈迟高,也就和十几岁的孩子一样。   “你……你从哪学的?”   “地瓜自己想的!”地瓜挺了挺木头胸脯,“地瓜聪明吧?”   沈迟呆巴巴的道:“聪明……。”   大聪明。 第97章 药草堂   药草堂里很安静。   炉火上的药壶咕嘟咕嘟响着,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两个扎着小揪揪的童子蹲在炉边,一人拿一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苗跟着扇子一窜一窜的。   他们的师尊张老正躺在椅子上睡觉,胡子铺了满胸,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一个童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药壶,又低下头继续扇。   张老忽然睁开眼。   “谁呀?挡我光了。”   谢云疏站在他面前。白衣,负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路没有声音,来得像一阵风,站定了才让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张老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浊音。   “你来干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胡子抖了一下。   这小子,从他这里薅了多少好东西走,虽然每次都给灵石,但有些东西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那些上了年份的灵草,那些他炼了一辈子才炼出来的极品丹药,全被谢云疏连买带拿地弄走了。   他心痛,但他的几个师兄护这小子护得很,今天要是不给,明天那几个就能把药草堂洗劫一空。   谢云疏不跟他绕弯子。“张老,我前来讨药。”   张老撇了撇嘴巴,坐起来,胡子甩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药?”   “进阶丹,洗髓丹。”   张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进阶丹,筑基期的弟子用的,吃了可以突破一个小境界。   洗髓丹,也是筑基期的弟子用的,吃了可以疏通经脉。   这两种丹药对金丹以上的修士毫无用处,药材却极难得,他自己几年才炼一炉,送去拍卖堂换灵石。   谢云疏要这些干什么?对他又没用。张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你跟我来。”   张老从躺椅上起来,踩着木屐嗒嗒嗒走到药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两个玉瓶,递给谢云疏。   谢云疏接过来,收进袖子里,又从袖中摸出灵石,准备付钱。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老。   张老瞬间捏紧了手里的储物袋。这小子想干什么?他见过谢云疏这种眼神,上回来讨九转草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结果他的草被薅走了,虽然灵石给够了。   “张老,我还需要一种药。”   张老的手攥得更紧了。“什么药?”   谢云疏看着他,声音不大,很平。“玉清露。”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玉清露。”   张老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像是被人往里面扔了一串鞭炮。   玉清露那东西不是用来两名男子双修的时候用的吗?防止下位那里受伤……张老不敢想了。   他上下打量谢云疏,谢云疏站在那里,白衣一尘不染,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张老把储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把谢云疏拉到树下,压低声音。   “等等,你等我消化一下。”   谢云疏站在树下,由他拉着。张老的胡子在他面前一抖一抖的。   张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要那东西,不一定是为了那事吧?也许是别的用处?也许是修炼什么功法需要?   但玉清露这东西,除了那事,还能用在什么地方?张老的脑子要爆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你有道侣了?”   “嗯。”谢云疏没有掩饰。   张老的胡子抖了一下。“还是男的?”   “嗯。”   张老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谢云疏这个人,几百年来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落云宗上下都以为他要孤独终老。   没想到忽然冒出个道侣来。张老想问是谁,又觉得不该问。   他想起谢云疏刚才要的那些药——进阶丹,洗髓丹,玉清露,全是为了给那道侣的吧。进阶丹提升修为,洗髓丹疏通经脉,玉清露……张老不想了。   “那你有没有跟你师兄们说过?”   谢云疏顿了顿。“过段时间,我会带着他去拜访。”   彳亍。   张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松开了谢云疏的袖子,转过身,踩着木屐嗒嗒嗒走到药柜后面。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又放回去了。又从另一个储物袋里翻出一个白玉盒子,打开,闻了闻,盖上。   不是,都没有。   “你在这等着,我去拿。”   说完转身跑了。木屐嗒嗒嗒嗒,跑得飞快,像背后有什么鬼在追他。   谢云疏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弟子捧着一个盒子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递给谢云疏。“仙尊,师尊让我交给您的。”   谢云疏接过来。手一翻转,就消失了。他从袖中摸出一袋灵石,递给弟子,转身走了。   白衣在长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弟子捧着那袋灵石,沉甸甸的,回到药堂里。几个师兄弟围了上来。   “师尊刚才让你去送什么呀?”   “不知道。”弟子挠了挠头,“盒子盖着,看不清。”   “是给谁送的?”   “玄清仙尊。”   几个弟子对视了一眼。“玄清仙尊受伤啦?”   “没有吧。”另一个弟子插嘴,“他要是受伤了,那几个师仙尊现在就该在这里把药草堂掀了。”   “那他来干嘛?”   “不知道。”弟子把灵石收好,又挠了挠头,“可能是替别人拿的吧。”   炉火上的药壶还在咕嘟咕嘟响。两个扎着小揪揪的童子蹲在炉边,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张老从药柜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谢云疏已经走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小子,开窍了。   真想知道那几个师兄知道这件事的表情。 第98章 洗髓   谢云疏回到峰上的时候,沈迟正陪着阿嬷说话。   两个人坐在廊下的长椅上,阳光从灵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沈迟靠着阿嬷的肩膀,手里拿着阿嬷的手,一根一根地摩挲着她的手指,阿嬷的手指粗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   “阿嬷,你放心吧,哥哥对我可好了。他每天早上给我煮粥,还给我剥鸡蛋。他知道我怕苦,吃药的时候都会给我备蜜饯。”   沈迟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他还给我做了兔子。木头兔子,刻得很像。就放在枕头边上,每天睡觉前我都要摸一摸。”   阿嬷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呀。”阿嬷伸手摸了摸沈迟的头发,手指从他发顶滑到耳后,“过得好就好。阿嬷看到你好,就放心了。”   谢云疏抬腿走近,脚步声很轻,但阿嬷还是听到了。她抬起头,看到那身白衣,连忙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弯了弯腰。“仙尊。”   沈迟抬头,看到谢云疏,眼睛亮了一下。“哥哥!”他站起来,谢云疏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阿嬷不用客气。”谢云疏的声音不大,很平,“以后我就和小迟一样,叫您阿嬷。”   阿嬷愣住了。   她看着谢云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阿嬷又看向沈迟,沈迟眼角红着,但嘴角弯着,朝她点了点头。   阿嬷的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   “好。好。”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笑得很开,很真。“小迟,你一定要幸福。”沈迟走过去,抱住阿嬷,下巴搁在她肩上。   阿嬷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又拍了拍。   又说了一会儿话,阿嬷看了看沈迟,又看了看谢云疏。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沈迟的耳朵尖有点红,谢云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沈迟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阿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她笑了笑,站起来。   “我去厨房看看,地瓜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拍了拍沈迟的手背,“你们聊。”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不快,但很稳。她没有回头。   沈迟看着阿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脸埋进谢云疏胸口。谢云疏的手环上他的腰。   “阿嬷好像哭了。”沈迟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高兴的。”   “嗯。”   灵竹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迟趴在谢云疏怀里,闭着眼睛。谢云疏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   *   灵泉的水很静,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白雾。谢云疏抱着沈迟跨进去的时候,水没过小腿,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靠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让沈迟坐在自己腿上。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里衣,一遇水就贴在了身上,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的肤色,什么都遮不住。   沈迟的后背贴着谢云疏的胸膛,他能感觉到谢云疏的心跳。   谢云疏从岸边拿起玉瓶,倒出一颗洗髓丹。   丹药很小,比龙眼还小一点,黑褐色的,躺在谢云疏掌心里。沈迟伸手去拿,被谢云疏避开了。   “张嘴。”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张开嘴。谢云疏把丹药喂进他嘴里。   丹药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苦,有点涩,还有一点草木的清香。沈迟舔了舔嘴唇,咂了咂嘴。   “不苦。”   “嗯。”   药效来得很快。   沈迟感觉丹田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灵力,是热度,从丹田往外扩散,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潮红,嘴唇却发白。他扯了扯衣领,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哥哥,好热。”   谢云疏的手覆上他的小腹,灵力从掌心渡进去,引导洗髓丹的药力在经脉中缓慢行走。   药力所到之处,堵塞的经脉像冰封的河面被春水化开,一寸一寸地通了。   沈迟靠在他怀里,头仰在他的肩窝里,睫毛一颤一颤的。头发湿哒哒地垂在后背上,发梢贴着谢云疏的手臂。   “哥哥……”沈迟的声音很轻。   “忍一下。”谢云疏亲了一口嘴角,然后又啄了一下耳垂。声音擦着他的耳朵。   “嗯。”沈迟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指攥着谢云疏湿透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池水轻轻晃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灵泉的滋养让洗髓丹的药力发挥得更平稳,沈迟的脸色从潮红慢慢变成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   但洗髓的过程是漫长的,经脉一节一节地疏通,灵力一寸一寸地推进。热度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沈迟攥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糖稀,黏在谢云疏身上。   沈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当他的手从谢云疏衣襟上滑下来,垂在水里,就被谢云疏接住了,握在手心里。   水雾缭绕,池水温暖。   沈迟在谢云疏怀里昏了过去。他靠在谢云疏的锁骨上,呼吸很轻很轻。   头发散在水里,像一朵黑色的花,在水面上轻轻飘着。谢云疏没有动,让他靠着,手还握着他的手。   灵力渡完了,经脉通了,剩下的交给灵泉慢慢滋养。 第99章 作废   沈迟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萧慕之差人送来的,落款处盖了萧家的印,还有他自己的私章。   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像是写了又誊,誊了又写,最后才定下这一版。   沈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读到“自此,婚约作废。”那一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风从窗外吹进来,灵竹沙沙响,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笼在薄雾里,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眼睛有点酸,手里的婚书被风吹了一下,纸角翘起来,又落回去。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温热的,干燥的,带着淡淡的药草苦味。   沈迟的身体往后靠,靠在谢云疏胸口,没有说话。谢云疏的下巴抵在他发顶上,也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沈迟腰间移上来,把那张婚书从沈迟手里抽走。   沈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谢云疏在看什么,但知道他在看。过了几息,身后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每个字都念得很慢。   “自此,婚约作废。”   谢云疏的目光暗了暗。   沈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一下。   婚书在他手里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灰,从指缝间飘出去,被风吹散了。   沈迟看着那些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飞了几下就不见了。他靠在谢云疏怀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间的雾,看着风把灵竹吹得沙沙响。   阿嬷吃了一些丹药以后,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脸上的皱纹似乎浅了一些,走路也不要人扶了,有时候还跟地瓜抢扫帚。   她闲不住,早上起来扫院子,地瓜抱着扫帚不撒手,两个人,不对,是一个人和一个木头小人,在院子里拉拉扯扯的。   沈迟蹲在廊下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   地瓜最后总是败下阵来,叶子耷拉着,把扫帚递给阿嬷,蹬蹬蹬跑去厨房洗碗了。阿嬷接过扫帚,把院子里最后几片落叶扫干净,站在桃树下歇了口气。   桃树是从山下带回来的普通桃树。是一株幼苗,种在峰上,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沈迟的日子过得很慢。早上被地瓜叫起来吃早饭,吃完去灵泉泡一会儿,中午陪阿嬷说话,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等谢云疏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   修为在这种慢悠悠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涨,筑基后期,筑基大圆满,金丹的门槛就在眼前了。   他不着急,多少人都卡在这个地方,终身不进。还是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灵泉泡着,丹药吃着,日子过得比在桃溪村还安逸,要是没有谢云疏晚上折腾他,就更好了。   谢云疏也有几个弟子,都住在半山腰,离主峰不远。   他每隔几天会下去一趟,指点他们功法。   沈迟就待在山峰上,跟阿嬷说话,跟地瓜斗嘴,然后等谢云疏回来。   晚上,谢云疏回来的时候,沈迟都会在院门口等他。   谢云疏从山路上走上来,白衣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沈迟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朝自己伸出手。他把手放进去,两个人一起走进院子。   地瓜蹲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空碗,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它看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碗放进水盆里,踮起脚尖,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叶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宗门大比的消息是苏清带来的。那天谢云疏不在,苏清来送东西,顺嘴提了一句。   “小迟,你要不要参加?”   沈迟愣了一下,“什么?”   “宗门大比。落云宗内门弟子才能参加,进秘境,活到最后,积分高的获胜。前五名能进玄天阁,选自己的法宝。”   沈迟的心跳了一下。玄天阁,落云宗的藏宝阁,里面有的是上古法宝、稀有丹药、珍贵功法。   他要是赢了,是不是就离哥哥更近了一步。   “但是有限制,金丹期才能参加。境界高的人会被压到金丹高期。”苏清说。   沈迟没有接话。他还没到金丹呢。苏清走的时候,沈迟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那棵桃树下想了一会儿。   谢云疏晚上回来,沈迟在院门口等他。谢云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沈迟没有松手,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哥哥,我想参加宗门大比。”   谢云疏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我直接去玄天阁给你拿。”   “不。”沈迟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很认真。“我想自己去。”   谢云疏看着他,没有说话。沈迟有点紧张,怕他不同意,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下。“我想离哥哥更近一点。不是靠哥哥给的,是我自己拿到的。”   灵竹沙沙响。谢云疏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迟的眼睛亮了。   到时候会有带队,我去就行了,谢云疏想着。   沈迟走了两步又问:“那哥哥,有什么办法让我快速突破金丹呀?”   谢云疏的脚步顿了一下。沈迟没有注意到,还在往前走。   谢云疏侧头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压下去了。   “有。双修。”   “?”   沈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谢云疏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   “神识交融。”   沈迟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是那种事情,没想到是修炼方式。   “哦,好哦。”他不知道的是,神识交融比那种事情可怕十倍。   肉体上的纠缠最多是累,神识交融是把自己完全敞开,所有的记忆、情绪、念头,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没有秘密,没有防备,赤裸裸的,比脱光了衣服还要赤裸。   谢云疏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他。   书页泛黄,边缘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沈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神识双修。   他没有多想,把书收进袖子里,朝谢云疏笑了笑。“哥哥,我去看书了。”说完转身跑了,步子很轻快,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的小鸟。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灵竹沙沙响,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收回目光,地瓜蹲在地上用木枝不知道划拉着什么,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   它看着谢云疏走过来,又看了看沈迟跑远的方向,叶子抖动了一下。 第100章 结丹   那天晚上,沈迟坐在床上翻那本书。字他大部分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什么“神识相引”,什么“灵脉互通”,他翻了几页,脑子越来越糊,眼皮越来越沉。   谢云疏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迟正靠着床头,书盖在脸上,呼吸匀匀的。谢云疏松了松衣领,走过去,把书从沈迟脸上拿开。沈迟动了一下,没醒。   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手刚要收回去,沈迟忽然睁开了眼。   “哥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嘶哑。   “嗯。”   “你还没教我呢。”   谢云疏的手停在半空中。“明天。”   “不要明天。”沈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那本书塞进谢云疏手里,“就现在。”谢云疏看着他,沈迟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水汽,亮亮的。   谢云疏顿了顿,拿着书的手指泛出一点白,然后又把书放在床头。   “闭眼。”   沈迟乖乖闭上了眼睛。谢云疏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灵力从掌心渡进去,不是从丹田,是从眉心。   沈迟的灵海对谢云疏极其放松。他只是敲了敲门,就放他进去了。   沈迟的意识从身体里慢慢浮起来,浮到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里雾蒙蒙的,粉色的雾气在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的,微微发光。谢云疏站在他旁边,淡白色的,也发光。   “这是你的灵海。”   谢云疏的神识化成一缕白光,缠上了沈迟的粉色灵团。白光钻进粉色的雾气里,雾气裹着白光,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白哪里是粉。   沈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谢云疏那边流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溪水,顺着神识的脉络慢慢渗进他的灵海里。灵力在增长,不是丹药那种猛烈的冲击,是温温吞吞的,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的。   “哥哥,好舒服。”沈迟的声音在灵海里回荡,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谢云疏没有回答。灵力还在渡,神识还缠在一起。   沈迟的粉色雾气像一张网,把白光裹在里面,一寸一寸地吸收。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吸收灵力,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抚摸,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灵脉都被温柔地触碰。   灵海开始颤抖,粉色雾气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像被风卷起的桃花瓣。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不是疼,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灵海深处涌上来的颤栗。他的意识在灵海里蜷缩起来,想躲,躲不开。   “哥哥……慢一点……”沈迟的声音在抖。   谢云疏没有慢,反而更深入了。白光钻进粉色雾气的更深处,沈迟的灵海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彻底打开了。   所有的粉色雾气都在发光,白光在里面穿梭,像闪电划过云层。   沈迟的意识被那种感觉冲击得支离破碎,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卷进了湍急的溪流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隔着薄薄的里衣,谢云疏能感觉到。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灵力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不能停。金丹的门槛已经到了,就差最后一点。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不是天黑,是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峰顶上空,沉甸甸的。   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闷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金丹雷劫来了。   谢云疏的神识猛地一收,把沈迟整个裹在中间,白光和粉色雾气紧紧缠在一起。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沈迟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   “哥哥……”他的声音在灵海里碎成了好几瓣。   “我在,不怕。”谢云疏的声音很稳,但沈迟能感觉到他的神识在微微发抖。   第二道雷劫,第三道,第四道。沈迟的身体在谢云疏怀里一下一下地颤,每次雷劫落下,他的灵海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烈地撞击。   粉色雾气剧烈地翻涌,像被暴风雨吹打的花瓣。但谢云疏的神识一直裹着他,把大部分雷劫的威力吸收到自己身上。   沈迟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像发了高烧一样。   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角有泪痕,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出一丝血,混着汗水往下淌。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衣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肤色。   雷劫一道一道地过。沈迟数不清了,他只知道谢云疏的神识一直裹着他,没有松开过。   灵海里的粉色雾气慢慢安静下来,金丹成形了,圆滚滚的,金灿灿的,稳稳当当浮在丹田中央。   最后一道雷劫过去的时候,谢云疏的神识从他灵海里慢慢退出去。   白光一丝一丝地抽离,粉色雾气缠着不想放。   谢云疏顿了顿,等到雾气慢慢散开,才彻底退出去。灵海里安静了,粉色的雾气还在飘。   沈迟的意识从灵海里退出来。他睁开眼,看到谢云疏的脸近在咫尺,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好可怕……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巴张开,没有声音出来。他的眼皮很重,像有人往上面压了石头,想睁着,睁不开了。他的手从谢云疏手心里滑下去,头歪在谢云疏肩上,昏了过去。   脸上还挂着潮红,眼角还留着没干的泪痕,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细细的痂。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灵海里的余波没有散尽,那种颤栗还在。   谢云疏没有动。   灵力耗了一些,雷劫的余波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伤,不重,很快就会好。   他低头看着沈迟,拇指轻轻擦过沈迟眼角的泪痕。沈迟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谢云疏把他抱起来,一个瞬间就到了灵泉。   他抱着沈迟慢慢进入水中,给沈迟脱去已被汗浸湿的衣服,看着沈迟无力的躺在他怀里,任他摆弄,他的眼神暗了暗。   手慢慢↓   他就这样看着赤裸的沈迟,闷哼一声。   It's out   他就用手撩起沈迟的头发,一缕一缕的闻过去,再埋到颈间。   好香。   好香。 第101章 带队   落云宗宗门大比的前一天,几个师兄弟难得聚齐了。大师兄章门坐在主位,二师兄许澜、三师兄陆沉舟、四师兄方砚秋分坐两侧,五师兄木常子最后一个到。   从魔渊赶回来的,衣袍上还沾着传送阵的灵力余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带着笑。   “小五,舍得回来了?”大师兄章门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他。   木常子一边掸衣袍一边笑嘻嘻地说:“再不回来,师兄们就要去魔渊闹了,我哪敢不回来。”   许澜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木常子也不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谢云疏身上,眉头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了看,左看右看,看得谢云疏偏过了头。   “小六,你修为又涨了。”   谢云疏“嗯”了一声,声音不大。“渡劫大圆满。”   几个师兄倒吸了一口气。三师兄陆沉舟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许澜放下手中的扇子,方砚秋的懒腰伸到一半卡住了,大师兄章门的茶杯搁在嘴边,忘了喝。   只有木常子还笑嘻嘻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但他笑的是什么,别人看不出来。   “小六,你是怎么修炼的?”许澜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教教师兄我呗?”   “对呀对呀,小六。”陆沉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不像是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修士,倒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方砚秋也伸长了脖子,他倒是没问,但那副“我也想知道”的表情写在脸上。大师兄章门没问,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但耳朵是竖着的。   谢云疏看了他们一眼。“就进了一个秘境,出来就这样了。”   许澜愣了一下。“一个秘境?什么秘境?”   谢云疏没有回答。   “好了好了。”大师兄章门放下茶杯,把话题拉了回来,“这次叫你们来,是为了宗门大比的事。”   几个师兄收了笑,正色看向他。章门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指了指上面的地形图。   “这次的宗门大比,选在一个阵法里。这是我们宗门专门花费几百年建立的一个阵法,就是为了模拟出自然的生存环境。此次大比只允许金丹以上参加,里面危险较大。”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有谁愿意带队?”   没有人说话。   章门看了许澜一眼,许澜低头喝茶。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看窗外。   看了方砚秋一眼,方砚秋假装在揉肩膀。看了木常子一眼,木常子笑嘻嘻的,但嘴是闭着的。   “我去。”   谢云疏开口了。几个师兄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心疼,有崇拜。   “好。”章门没有多说什么,把图纸收起来,“这次就由小六去。”   许澜拍了拍谢云疏的肩膀,欲言又止。陆沉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砚秋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看着谢云疏,眉头微皱。   木常子在旁边笑了一声,不是笑别的,是笑他那几个师兄,一个个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又不好意思说。   章门又说:“小六,不得插手弟子之间的斗争,只需要你确保他们的安全,遇到危险能及时赶到。……,此次秘境全程对外播放。让别人看看我们落云宗弟子的风采,也让其他弟子看看差距在哪里,为了以后更好的修炼。”   谢云疏“嗯”了一声。听着听着他的意识已经飘走了,脑海里想着的是沈迟。   他不会让沈迟遇到危险,一点也不会。   沈迟才刚结丹,修为还不稳,灵力控制也不熟练,在秘境里遇到那些金丹中后期的弟子,他不知道能不能应付。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章门后面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进去。几个师兄又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听进去。   “小六?”章门喊了一声。   谢云疏回过神。“嗯。”   “刚才说的,听清楚了吗?”   “……嗯。”   章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小师弟的性子,他说“嗯”,那就是清楚了。不清楚他也会说“再说一遍”。   章门摆了摆手,“行了,散了吧。”   几个师兄站起来,往外走。许澜拍了拍谢云疏的肩,“小六,辛苦了。”陆沉舟也拍了拍,方砚秋也拍了拍。   木常子最后一个,他走到谢云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的。   “师弟,刚才听清楚了吗?”   “……嗯。”   “那就行。”木常子松开手,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这是你第一次带队。好好享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衣袍在风里飘着。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师兄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灵竹沙沙响,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这双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锄头,握过沈迟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转过身,往峰上走。步子迈得不大,但很快。他要回去看看沈迟,看看他紧不紧张,看看他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次他带队,他不允许沈迟在秘境里遇到一点点危险。   一点点也不行。   也不允许有别的男人勾搭他。   他才上位不久,才刚刚成为正室。   他决不允许这些事情发生,他要把沈迟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牢牢的抓住。 第102章 规则   早上,沈迟被谢云疏从被窝里面抱出来,亲手给他穿上衣服鞋子,又扎好了头发。   沈迟整个过程迷迷糊糊的,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困,全是因为昨天晚上这个男人又双修,说要稳固一下境界。   闹了好晚才睡。   热水已经被地瓜打好了,谢云疏又给沈迟洗漱了一番,然后带着沈迟出门。   地瓜在桌子上摆弄吃的,有阿嬷大早上起来做的包子,还熬了粥。   谢云疏想拿起碗喂,被沈迟夺下,他这会倒是清醒过来了。   “哥哥,我自己来。”   谢云疏看了一会,单手绕到沈迟后腰,轻轻揉起来。   吃完了之后,谢云疏拿出一个储物袋。   “里面是衣物和一些丹药和符咒。”是一个香囊模样,谢云疏俯身挂在沈迟腰间。   沈迟细细摸索着那个香囊,抬头笑着说:“谢谢哥哥。”   地瓜这个时候也噔噔噔的跑到沈迟面前。   “小迟宝宝,你要好好的哦,地瓜在家里等你回来。”   沈迟摸了一下他的叶子:“谢谢地瓜宝宝。”   “小迟,要注意安全。”阿嬷担心的看着他。   沈迟拉过阿嬷的手,“我知道啦。”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等他们都说完了,谢云疏才牵着沈迟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主峰山门口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广场上的人了。   黑压压的,几百个,穿什么颜色衣裳的都有,声音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迟停下来,谢云疏也停下来。沈迟抬起头看着他,谢云疏低下头。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哥哥,我先过去了。”   谢云疏看着他,没有说话。沈迟的头发被白色发带挽成高马尾,发尾微微向内卷,一根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   谢云疏伸手把那根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   沈迟的耳朵红了。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沈迟,没有躲开。   “嗯。”谢云疏应了一声,松开了他的手。   沈迟把手缩回去,攥了攥拳,手心还有谢云疏的余温。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朝广场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谢云疏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迟笑了笑,转回头,走进了人群里。   谢云疏看着他的背影,蓝色的衣袍,白色的发带,盈盈一握的腰间拴着一个香囊,越来越远。   那根白色发带在风中轻轻飘着,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它,直到它被淹没在五颜六色的衣袍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上高台。   脸上的表情收了,又变成了那个不近男色不近女色、几百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玄清仙尊。   几个师兄已经在了。   大师兄章门坐在中间,手里端着茶杯。二师兄许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三师兄陆沉舟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四师兄方砚秋在揉肩膀,眉头皱着,像是老毛病又犯了。   五师兄木常子笑嘻嘻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云疏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没有说话。   陆沉舟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偏过头看了谢云疏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往广场上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全是人,乌泱泱的,分不清谁是谁。   他凑到方砚秋旁边,压低声音。“小六为什么总看那边?那边有什么?”方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不知道。”   陆沉舟还想再问,被大师兄章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章门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谢云疏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了。   木常子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喧闹盖住了。   广场上,沈迟站在人群里,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蓝色的衣袍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不显眼,但那根白色发带很显眼,在风中一飘一飘的。   “肃静!”   一声沉喝从高台上传下来,场上瞬间安静了。   几百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高台。高台上站着几位白衣长老,谢云疏站在他们旁边,白衣猎猎,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迟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他。   谢云疏的目光也在看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谢云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迟也把目光移开,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此次宗门大比,不得伤害同门,不得痛下杀手。所有人修为被压制到金丹期。此次不是靠修为获胜,是靠脑子,靠技巧。”台上长老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传遍了整个广场,“胜者,进入玄天阁。”   “大比分为两种,一是团队赛,二是个人赛。四人为一组,时间以存活组数一半为止,只要组内有一个人存活并在一半里面,则组内人员一起晋升个人赛。”   “个人赛,每个人开始前有一样的积分,击败对手,则可以拿下他的全部积分,时间为五天,积分多的获胜。”   “可还清楚?”   “清楚了!”几百个人齐声喊道,声音震得灵竹沙沙响。   “那么开始自行组队。三炷香时间内。”   长老话音刚落,广场上又闹腾了起来。   师兄弟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认识的、熟悉的、早就约好的,很快就组好了队。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咬了咬嘴唇。他不认识谁,也没有人来找他。他攥了攥衣角,深吸了一口气,主动。   他走到最近的一群人面前,声音不大。“你好,组好队了吗?”   那几个人看了他一眼,领头的那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哦,已经组好了。”   “没关系。”沈迟点了点头,走到下一组。“你好,组好队了吗?”   “组好了。”   “不好意思,人满了。”   “我们队满了,你找别人吧。”   沈迟被拒绝了好几次。   每一次拒绝,他的声音就小一点,手心捏出一点汗。   他站在广场中间,攥着衣角,低着头。   高台上,谢云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跟着他。   他看到沈迟被第一个人拒绝,沈迟笑了笑;被第二个人拒绝,沈迟点了点头;被第三个人拒绝,沈迟的肩膀缩了一下。   谢云疏的手指捏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怎么还不来。   “小六?”许澜的声音从边传来。   谢云疏没有应。   “小六。”   谢云疏回过神,松开手。“嗯。”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谢云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许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去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广场上飘。 第103章 组队   沈迟站在人群中,低着头,攥着衣角,手指都快把衣角攥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准备再试一次。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淡淡香气。   “道友,我们这差一个人。你组队了吗?”   沈迟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红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绣的腰带,   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海棠花,跟他衣袍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   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是世家公子的那种画,是那种。   沈迟形容不上来,反正看着不像来参加比赛的,像是来成亲的。   沈迟愣了一下。“我……还没有。”   “那太好了。”那人把扇子一合,朝他拱了拱手,眼角弯了弯,“我们正好缺一个人。金丹中期,修为刚好,不拖后腿。”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的,面无表情,抱着剑;一个穿绿衣的,笑眯眯的,朝沈迟点了点头。   “我叫顾衍。”红衣人把扇子往腰上一别,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你呢?”   沈迟握住他的手。“沈迟。”   顾衍的手很热,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普通的礼节,不多不少。他转身朝那两个人扬了扬下巴。   “人齐了。走吧,去那边等着。”三个人往前走,沈迟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两步,抬头往高台上看了一眼。   谢云疏还在那里,也在看他,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沈迟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跟上了那三个人的步子。   他不知道的是,高台上,谢云疏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衣袍上,落他们握手上面。   他的手指捏着袖口,捏得很紧,骨节泛白。   许澜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广场上那个穿红袍的青年,又看了看谢云疏。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杯,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没有问。   木常子倒是问了。“小六,顾衍不是你弟子吗?怎么感觉你好像要杀了他一样?哎?他怎么惹你了?”一连串的问话传来。   谢云疏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木常子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苏清什么都给他说了。   三炷香很快就烧完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断落,落在铜炉里,扬起一小缕青烟。   长老抬了抬手,广场上几百个弟子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极低。   长老猛地一挥袖,每个人面前凭空浮现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纹,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落云宗的云纹。   “此次大比里面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长老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传遍了整个广场。   “但还是会对你们的修为以及神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枚令牌,捏碎之后可以将你们带出来。但一旦捏碎,即使所在队伍获胜,也不能参加个人赛。”   话音刚落,几百枚令牌从半空中落下,稳稳地落入每个人手中。   沈迟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黑沉沉的,握在手里有点凉,有点沉。他的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心跳快了起来,手心又出汗了。   脚下亮了起来。白金色的光芒从地面涌出来,以每个人为中心向外扩散,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消失。   谢云疏朝几个师兄拱了拱手,飞身而下。   白衣猎猎,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他落在地上,脚尖一点,整个人掠进了阵法里。   白光吞没了他,一瞬间就消失了。   阵法缓缓上升,从地面升到半空中,碎成无数个光点,又重新聚拢,化成一面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半空中。   每一个水镜对应着一个队伍。   谢云疏睁开眼的时候,脚踩在雪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山顶,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茫茫云海,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   这座山把整个地图分成了两半。东边的地势低,植被茂密,河流纵横,是密林和沼泽。   西边的地势高,植被稀疏,山石嶙峋,是荒漠和戈壁。弟子们被随机传送到了东西两边。   谢云疏盘腿坐下来。雪被他的体温融化了一小片,衣袍湿了,他没有动。   神识从眉心涌出来,铺展开去,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座山,覆盖了东边的密林,覆盖了西边的荒漠,覆盖了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峡谷,每一个弟子的身影。   几百个人,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呼吸,每个人的心跳,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感觉到了沈迟,在西边,他的神识在沈迟身上停了一瞬,确认他没有受伤,没有遇到危险,然后收回去了。   他是带队师尊,不能偏袒任何弟子。但他不能让沈迟受伤。   阵法亮起来的时候,沈迟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滚烫的沙子。   他眯了一下眼,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是热的,像蒸笼揭开的那一瞬间,热气扑在脸上,连呼吸都烫喉咙。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沙丘连绵起伏,像一座一座金色的坟墓。   顾衍站在他旁边,大红衣袍在黄沙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火。   他的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把扇子打开,挡住了半张脸。   “看来我们运气不是很好呢,分到了这里。”顾衍又看了看天,“我们往东走,找水源。”   然后看向他们,沈寒舟抱着剑点了点头,林木木也点了点。视线到了沈迟脸上。   沈迟咽了一口水,重重的点了点头。   随后几人就动身了。 第104章 云迟   顾衍走在沈迟旁边,扇子在手心里转着圈。   “你第一次参加?”顾衍偏过头看他。   沈迟点了点头。“嗯。”   “剑不错。”顾衍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云迟,剑柄上刻着两个字,“谁给你做的?”   沈迟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摸了一下。“我夫君。”   顾衍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转了起来。   他没有问他夫君是谁,只是笑了笑,桃花眼弯了弯。“那你夫君一定很厉害。”   沈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解释。   高台上,木常子端着茶杯,看着水镜里沈迟和顾衍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笑了一声。   陆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什么?”木常子摇了摇头,继续喝茶。   陆沉舟没问到,气不打一处来,气鼓鼓的又看上水镜。   *   四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一整天。   从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走到太阳挂在头顶,从太阳挂在头顶走到太阳往西边斜下去。   路上遇到了几支队伍,都是被传送到西边的倒霉蛋。   第一支队伍看到顾衍的大红袍,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沈寒舟的剑,又愣了一下,剩下的两人看都没看,就跑了。顾衍的扇子都没打开。   废话,谁看见顾衍不跑,玄清仙尊的弟子,偏偏还是笑面虎,上一秒还在和你嘻嘻笑笑,下一秒就捅过来了。   沈寒舟也是,人狠话不多,两人一见面就臭味相投,相谈甚欢。后面又来了一个林木木,药堂屋的人,医术好,但是毒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下的。   三人简直了,整个落云宗弟子看见他们没有不跑的。打又打不过,两人金丹后期,而林木木虽然是金丹初期,但他是三人中最弱的一个,不擅长打架,擅长用毒。   第二支队伍胆子大一些,领队的是一个金丹后期的弟子,带着三个人冲过来。   顾衍把扇子打开了,扇面一转,一道风刃从扇沿飞出去,贴着那领队的耳朵擦过去,削下来一缕头发,钉在身后的沙丘上。风刃没入沙中,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那领队摸了摸耳朵,血都没出,但脸白了,带着人跑了。   第三支队伍最倒霉。   他们没打算跑,境界都被压制到了金丹,都是一个等级,怎么可能打不过。   冲上来的时候被沈寒舟一剑一个挑飞了武器,顾衍的扇子抵在领队的脖子上。   扇子是合着的,但扇骨抵在皮肤上,冰凉凉的,那几人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武器扔了,直接捏碎了令牌。   沈迟站在后面,手都没抬,战斗就结束了。   出局了。   夕阳把沙漠染成了橘红色。四个人找了处背风的沙丘,在凹陷处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黄沙上,暖洋洋的。   白天热,晚上冷,沙漠里温差大,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了,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沈迟缩了缩肩膀,往火堆旁边挪了挪。   顾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羊,已经处理好了,剥了皮,去了内脏。沈迟看着那只羊,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打的?”   “刚才。”顾衍把羊架在火上,靠着沙丘坐下来,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沈迟接手了烤肉。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不停地翻,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肉在火上滋滋响,油冒出来滴在火里,火苗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沈迟把肉翻了个面,撒了点盐,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根孜然,是谢云疏放在里面的。   孜然撒在肉上,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孜然混着肉香,混着柴火的烟气,飘满了整个沙丘。   顾衍看着烤得流油的肉,咽了一下口水。“沈迟,你的手艺怎么这么好?太好吃了……”他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馋的还是饿的。   沈迟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夫君做得比我还好吃。”他在心里想。   夫君?师尊还会做饭?无敌了。我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他说过他也会进来的。   顾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酒,酒瓶不大,白瓷的,瓶口封着红蜡。   他把蜡封拍开,闻了闻,递给沈迟   “好肉当配好酒。”沈迟看着那瓶酒,愣了一下。   沙漠里危机四伏,怎么还敢喝酒的?顾衍看出他的犹豫,笑了笑。“度数低,喝着不醉人。”   沈迟摇了摇头,“我酒量不好。”顾衍叹了一口气,把酒瓶收回来,“来,我们几个喝。”   一口酒,一口肉。林木木吃到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我靠,怎么这么好吃!好美味!”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真的找对你了。”顾衍也在旁边附和,“这手艺,不去开个店可惜了。”   沈迟在两个人的夸赞中耳朵渐渐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翻肉。   沈寒舟没怎么说话,对上沈迟的目光的时候,点了点头。   沈迟弯起嘴角,把手里烤好的一块肉递给他,沈寒舟接过去,咬了一口,又点了点头。   肉吃完了,酒也喝了大半瓶。   林木木打了个哈欠,靠着木头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顾衍把酒瓶收起来,靠在沙丘上,扇子搁在膝盖上。   沈寒舟抱着剑,靠在另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沙漠的夜很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四个人轮流守夜。沈迟是第三班,轮到他守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月光照在沙子上,白得像雪。   他靠着木头,手里握着剑柄,不敢松懈。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沙沙地吹。守了一个时辰,没有妖兽,没有敌人,连只沙鼠都没有。   沈迟有点无聊了。   他把谢云疏给他的储物袋翻出来,在里面翻了翻。丹药,符箓,干粮,水囊,换洗衣裳,还有……毛线。白色的,粉色的,用布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储物袋的角落里。   还有针,两根,银色的,亮闪闪的。沈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了那条围巾,白色的,末尾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那条围巾在秘境崩塌的时候没有带出来,一起留在了桃溪村。   沈迟把布打开,抽出两根针,把白色的毛线穿进去,就着火光,开始织。   一针一针,动作很慢。   高台上,围观的水镜前,弟子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不是,他在干什么呀?”   “那形状,不会是在织围巾吧?”   “什么鬼?在这种环境里,还有心情做围巾?”   “你看看他织得多认真,好像外面发生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旁边那三个人还在睡觉呢,他倒好,织起围巾来了。”   “……” 第105章 绿洲   陆沉舟在旁边笑出了声,“在沙漠里守夜织围巾,他是头一个。”方砚秋也笑了,笑得很克制,嘴角弯了弯,又放下来了。   木常子笑得最大声,被章门看了一眼,赶紧咳了一声,把笑咽回去了。   秘境里,沈迟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   白色的毛线在指间穿来穿去,渐渐有了形状。   他还是在注意周围的环境,手上动作不停,但是耳朵打起十分精神。   过了一会,沈寒舟醒了对他说:“我来。”   沈迟将东西放在储物袋里面,扒在树干上休息了。   天亮了,太阳又直晃晃的挂在上面。晒的人烦。   顾衍一会打开扇子放在头顶,一会扇风。嘴里还说着:“烦死了,烦死了。”   其余三人脸上都是蒙着面纱,可以隔绝沙子和避免太阳照射。   一直在往东走,这次路上倒没碰见什么人。   走到一片绿洲,中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池。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面上波光粼粼。周围稀稀拉拉的有一些树木。在黄色的沙丘里面,格外引人注目。   顾衍看了看,“在这里休整一下吧,有水。”   林木木惊呼一声就连忙跑过去,把手放进水里面,水花溅起来。   他解开面纱,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浇,水从指缝间掉下来,又砸进水面上。   “好爽啊。”   沈寒舟绕着绿洲走了一圈,又看了看近处的沙丘。并没有什么不妥,向顾衍点了点头。   顾衍接收到信号,扇子一合,别在腰间。大步跑过去在林木木身边蹲下,用水洗了一把脸。   “靠,脸上全是沙子。”   “谁叫你臭美,连纱布也不带。活该。”   沈迟在旁边蹲下,用水洗了洗手。   四个人在绿洲旁边的树荫下歇了下来。树不大,叶子稀稀疏疏的,挡不住多少太阳,但比没有强。   顾衍靠着树干,把扇子打开,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林木木盘腿坐在地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打开这个闻闻,打开那个尝尝,皱着眉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沈寒舟坐在不远处,把剑从腰间解下来,用一块布蘸着水,一寸一寸地擦。   剑身雪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很稳,从剑尖擦到剑柄,一下一下的。   沈迟好像没有事可做。   他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沙漠发了一会儿呆,又把储物袋翻出来,从里面掏出毛线和针。   他把织了一些的布摊开铺在腿上,把白色的毛线穿进针眼,然后一针一针地织了起来。   顾衍的扇子不摇了。   他看着沈迟手里的针线,看着那团正在成形的白色织物,眼睛瞪大了一些。“小迟,你就是在做围巾?”   “嗯。”沈迟点了点头,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动。   顾衍往前凑了凑,盯着那团白色的毛线看了好几息。“是给谁做的呀?”沈迟的脸红了,从耳朵根慢慢红到脸颊。   他没有抬头,声音软软的说“我夫君。”   顾衍愣住了。他的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扇。   他看着沈迟红红的脸颊,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手里那根正在穿针引线的银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师尊,你吃得这么好啊。他在心里说。   水镜前,弟子们又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麻雀。   “沈迟到底是那个峰的人啊,怎么都没看见过他。”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不是,这个沈迟夫君到底是谁啊?”   “我靠了,有这么好的娘子,是谁又幸福了?”   “是哪个道友吃得这么好,找了一个这么香的娘子?”   “不是,现在是讨论这个的原因吗?你忘了前几个队伍在这里遇见了什么?”   “……。”   绿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林木木洗了最后一把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头发湿了,贴在脸上,他伸手拨了拨,转身准备走。   水面忽然炸开了。一条黑乎乎的触手从水里猛地伸出来,带着水花和泥沙,缠住了他的腰。   “我靠!”林木木的声音还没喊完,触手就把他卷到了半空中。   触手收得很紧,触手把他往水里拖,速度很快,水花四溅。   沈寒舟的剑先动了,剑身雪白,从林木木腰侧擦过去,斩断了那根触手。   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落在沙地上,滋滋作响,冒着白烟。   林木木被甩了出去,砸进水里,离岸边不远。   他呛了一口水,拼命往岸边划,沈迟跑到岸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拽上来。   林木木趴在岸边,咳了好几声,吐出几口水,脸白得像纸。   “没事吧?”沈迟扶着他,拍了拍他的背。林木木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手还在抖。   水潭中央,水面剧烈地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水花溅起几丈高,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一只巨大的章鱼从水里浮上来。它的身体是暗红色的,布满了吸盘,每条触手都有三四丈长。   断掉的那根触手正在再生,肉芽从断口处冒出来,蠕动着,生长着,很快就长出了新的。   *   “我就说这个怪物怎么不出来,原来是在睡觉。”   “他们运气算好了,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它才出来。要是别的队伍来,一碰水就被卷走了。出局了。”   “好可怕……”   “这个妖兽是什么修为?”   “看不出来,至少金丹后期。”   “不止吧,我感觉有元婴期了。” 第106章 妖兽   林木木往后退了一步,脸白了。“接近元婴期。”   顾衍盯着那只章鱼,把扇子合上,别在腰间。他没有退。   “沈寒舟,左边。林木木,右边。沈迟……他顿了一下,“在后面。”   沈迟握着剑柄,想说什么,被顾衍看了一眼。   “你结丹才多久?你上去能干什么?”沈迟闭了嘴。   章鱼先动了。   三条触手同时朝沈寒舟拍过去。沈寒舟没有退,剑在手中转了一圈,剑气从剑身上炸开,将三条触手同时斩断。   断口处的肉芽在蠕动,在生长,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沈寒舟的剑上有毒,林木木涂的,专门克制再生。   林木木的药粉撒了出去,不是撒在章鱼身上,是撒在水里。   药粉落在水面上,迅速扩散,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把整片水潭覆盖了。   章鱼的身体碰到药粉,皮肤开始溃烂,黑色的液体从溃烂处渗出来,顺着身体往下淌。   章鱼疼得剧烈地扭动,触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药粉已经融进了水里,怎么拍都拍不掉。   顾衍的扇子甩了出去。不是一把,是三把。   三把扇子同时在空中旋转,扇沿的风刃割在章鱼的触手上,一刀一刀,不像是在战斗,像是在切菜。   章鱼的触手被割断了好几条,落在水里,沉下去,又被水里的药粉腐蚀,化成了黑色的脓水。   高台上的水镜前,弟子们看呆了。   “顾衍的扇子好厉害!”   “不是,沈寒舟的剑上是什么?为什么章鱼的触手长不出来了?”   “林木木的药粉撒在水里,章鱼在水里,那不是在泡澡,那是在泡毒药啊。”   “这三人配合也太强了吧。”   秘境里,章鱼发狂了。   它的触手被斩断了大半,身体被药粉腐蚀得千疮百孔,一只眼睛被沈寒舟的剑气刺瞎了,另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四个人。   它把所有愤怒都集中在了最后一只眼睛上。   它看到了沈迟。   沈迟站在最后面,握着剑,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动,他在等。   顾衍说他在后面,他就在后面。   他不上去添乱,不给队友增加负担。他握着剑柄,等着,等着那个人开口。   “沈迟!”顾衍喊了一声,“眼睛!”   沈迟动了。   他踩着沈寒舟斩断的触手,跳上了章鱼的身体。   章鱼的身体很滑,全是黑色的液体和药粉的残留,他差点滑倒,剑刃插进章鱼的皮肤里,稳住了身体,借力往上爬,爬到了章鱼的头顶。   章鱼的另一只眼睛就在他面前,黑漆漆的,像一口深井。   沈迟把剑举起来,对准了那只眼睛,刺了下去。剑刃没入眼眶,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沈迟一脸。   章鱼疼得剧烈地扭动,沈迟被甩了出去,云迟剑飞过来,把他牢牢接住,再小心的放在地面上。   章鱼的身体僵住了,触手慢慢垂下来,软塌塌地搭在水面上。   身体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顾衍站在岸边,把扇子接住,别在腰间。   沈寒舟把剑收进鞘里,剑刃上的毒已经用完了,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面还有黑色的液体,他皱了皱眉。   林木木蹲在岸边,又拿出一包药粉倒进水里,水里的毒瞬间被解,水面又变清澈。   他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   沈迟从地面上爬起来,手是抖的,说不害怕是真的。   哥哥在大比前就教了他一些招式和带他去斩杀一些妖物。   他走到岸边蹲下来,捧起水洗了一把脸。他洗了好几把,把脸上的黑血洗干净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胳膊上的伤口刚才被那妖兽所伤,有点疼,但不严重。   林木木走过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药粉,撒在沈迟胳膊上,用纱布缠了几圈。“好了。”   沈迟低头看着胳膊上的纱布,弯起嘴角。“谢谢。”   林木木笑了笑,“不客气。你刚才那一剑,刺得真准。”   沈迟摇了摇头,“是你们把它打成那样的,我只是补了一剑。”   沈迟知道,如果没有他们,他连妖兽的身体爬都爬不上去。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而雪山之上的谢云疏,皱着的眉头也随着妖兽的倒地而慢慢松开。   四人又在沙漠里赶了两天。   沙子还是那么多,太阳还是那么大,风还是一张嘴就灌进来,满嘴都是。   沈迟已经习惯了,不再用手挡嘴,也不再眯着眼睛走路。   他把面纱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细沙,眨一下,沙粒就掉下来。   这两天里,他们遇到了几个队伍。第一支是两个人,都是金丹初期,几乎是看到顾衍的大红袍就要跑。   顾衍没让,用扇子指了指沈迟。“你们跟他打。”沈迟愣了一下,顾衍已经退到后面了,沈寒舟和林木木也跟着退了。   沈迟看着那两个人,把手里的剑拔出来,云迟。他没有退。   第一场他打得有点生涩,剑法不够快,躲得不够利索,被对方的剑擦了一下肩膀,衣袍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受伤。   他赢了,赢了之后站在原地喘气,手还在抖。   顾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下一场。”   第二场遇到三个人,一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初期。   沈迟一个人打三个,打不过。他被逼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顾衍的扇子从旁边飞过来,帮他挡了一下,沈寒舟的剑也出了鞘。   三个人冲上去,很快解决了战斗。沈迟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攥了攥拳头。   “没关系。”顾衍把扇子收回来,别在腰间,“你比昨天好了。”   沈迟点了点头。   第三场遇到的是一个人,金丹后期,独行侠。   沈迟一个人打,打了很久,从太阳挂在头顶打到太阳往西斜。   他的剑法越来越快,躲得越来越利索,甚至学会了用剑气逼退对手。   金丹后期的对手被他逼得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表情从轻慢变成了认真。   最后他没有赢,但他撑了很久,久到顾衍喊了停,沈寒舟和林木木冲上去,把他从擂台上换下来。   沈迟站在旁边,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但没有抖。   *   “他的招式,好熟悉啊。”   “那不是玄清仙尊的青云剑法吗?”   “乱说,怎么可能。玄清仙尊的弟子就那么几个,我们都认识。”   “重新收的?要不然顾衍为什么要找他组队啊?”   “对呀,难不成真的收的小弟子?”   “那个沈迟,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第107章 雪山   终于,四个人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山很高,山顶被雪覆盖着,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从沙漠到雪山,从雪山到森林,这座山把整个秘境分成了两半。   翻过这座山,就是东边的森林,有水,有树,不用再吃沙子了。   林木木第一个欢呼起来,在沙地上蹦了两下,沙子溅得到处都是。   “终于不用再吃沙子了!”他一张嘴,风灌进来,又吃了一口沙子,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   顾衍在旁边笑他,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了。   沈寒舟则是抱着剑,看着那座山,面无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迟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座山,看着山顶的雪。   他知道,哥哥在上面。   他低下头,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踩着沈寒舟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   沙漠的尽头是雪山,雪山的尽头是森林。   四个人往山脚下走去,脚印在沙漠里拖了很长很长,从沙丘的这一头拖到那一头,   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风一吹,脚印就被沙子填满了,来时的路就已经看不清了。   但前面的路很清楚,山就在那里,雪就在那里。他们往山上爬。   山脚下还有沙子,爬了几步,沙子就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石头,石头变成了雪。   越往上,风越大,雪也越大。   沈迟把面纱拉下来,呼出的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   他把领口拢了拢,把外袍裹紧了一些。   顾衍走在他前面,大红衣袍在风雪中飘着,像一面旗帜。他的头发上沾着雪,睫毛上也沾着。   沈寒舟走在他后面,手里的剑没有出鞘,但握得很紧。林木木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抓着石头往上爬。   沈迟踩在雪地上,脚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   雪山爬了一天半。几乎没有停,累了就靠着石头喘几口气,喝口水,继续爬。   饿了就啃一口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噎得慌。   沈迟的嘴唇干裂起皮,手指冻得通红,握剑的手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暖了一会儿,又伸出来,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山顶。   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迟眯着眼,脸上的皮肤被冻得发红,鼻子也红了,眼眶也红了。   放眼望去,满地都是白,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雪山也是白的。   一眼望不到头的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慌。   平地上扎着好几顶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帐篷顶上压着厚厚的雪,但没有被压垮。   帐篷之间生着几堆火,火光在风雪中摇曳,没有被吹灭,也没有被雪盖住。   有人在火堆旁边坐着,有人在帐篷里进出,有人在活动筋骨,有人在整理武器。十几个人,分成了好几拨,各自为政,相安无事。   沈迟数了数,至少有五六个队伍。   他愣住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顾衍的扇子也收了半截,沈寒舟的剑无声地出鞘了一寸,林木木的手摸进了储物袋。四个人同时摸上了武器。   对面那十几个人也看到他们了。没有拔刀,没有拔剑,没有催动灵力。领头的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他们笑了笑,招了招手。   “道友,过来烤烤火。”   顾衍看了沈迟一眼,沈迟看了沈寒舟一眼,沈寒舟看了林木木一眼。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陷阱?还是诱饵?   顾衍把扇子收了,第一个往前走。沈迟跟在他后面,沈寒舟和林木木跟在最后面。   火堆旁边围着七八个人,看到他们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顾衍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伸出手烤了烤。火是暖的,不是普通的火,火苗是淡金色的,在风雪中稳稳地烧着,不摇不晃,雪落上去就化了。   异火。   顾衍看了一眼那堆火,心里有数了。难怪这么大的雪,火也不灭。   “放心,不会打起来的。”旁边一个穿灰袍的修士低声说,“玄清仙尊就在那边,都想给仙尊留个好印象,所以来这的人都握手言和。在这里我们就是道友,离开这里就是敌人。”他笑了笑,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你们放心。”   “你们这是去西边还是东边?”顾衍问。   “我们去西边。”灰袍修士指了指身后那几个人,“东边环境好,但是强者多啊。我们几个去西边苟。”他说得很坦然,一点也不觉得丢人。旁边几个人也点了点头,附和着。   几句话就把底透了个干净。顾衍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这几个人,倒是诚实。   沈迟蹲在火堆旁边,烤着手。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伸到火边,暖意从指尖渗进去,麻麻的,痒痒的。   他搓了搓手,又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们快搭帐篷吧,天快黑了。”灰袍修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在这里好好休息。这里是不会打起来的,你们放心。”   他说完就走了,回到自己的火堆旁边,跟队友们说笑去了。   顾衍站起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顶帐篷。帐篷不大,刚好够四个人挤一挤。他在雪地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把帐篷支起来,四角用铁钉固定住,又在帐篷周围埋了几根阵旗。   林木木蹲下来,把手搭在阵旗上,灵力渡进去,阵旗亮了亮,然后灭了。阵法启动了,帐篷稳了,风雪吹不动,雪压不垮。   沈迟把自己的帐篷从储物袋里掏出来,在顾衍的帐篷旁边也支了一个。他的帐篷更小,只能睡一个人。   他把帐篷固定好,埋了阵旗,拍了拍手上的雪。   沈寒舟没有搭帐篷,他把剑往雪地里一插,靠着顾衍的帐篷,闭着眼睛,像是要守夜。   林木木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床被子,塞进顾衍的帐篷里,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床,塞进沈迟的帐篷里。   沈迟看着那床被子,愣了一下。“谢谢。”林木木笑了笑,钻进了顾衍的帐篷。 第108章 恋情曝光   顾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串东西。不是普通的火折子,是一小串异火,淡金色的,   被灵力封在一个透明的珠子里,珠子只有拇指大,里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沈迟看着那颗珠子,眼睛瞪大了。   顾衍把珠子往地上一抛,珠子碎了,淡金色的火苗落在地上,没有熄灭,在雪地上烧了起来。   雪被烧化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石头。火苗稳稳地烧着,不摇不晃,风再大也吹不灭。   沈迟蹲在火边,伸出手烤了烤,暖意从指尖渗进去,痒痒的。   其余两人也都围了过来。   林木木烤了会火,“顾衍,去打个猎物过来吧,我这几天吃饼子,嘴里都没味。”   顾衍拿着扇子。“等着嗷。”然后起身走了。   沈迟蹲在火边,两只手伸到火苗上面,翻了翻,手背烤热了再翻过来烤手心。   没一会,一只狐狸就被带过来了,雪白色的皮毛,是从脖颈处捏断的,所以没有什么污渍,很漂亮。   顾衍拿出一把匕首,熟练的把皮剥下来,扔在一旁,把肉处理好了之后,用树枝插起来,递给沈迟。   “小迟,帮忙烤烤吧,你弄的最好吃了。”   沈迟接过,拿在手上便烤起来,眼光看过那皮毛,心头一动:“顾衍,你那皮毛不要了吗?”   顾衍看了看:“我要那东西干嘛,你需要吗?”   “嗯……”   顾衍笑了笑“这上面全是血,你早说啊,我处理的干净一些。等着,我去给你处理干净。”   “我自己就行了。”沈迟连忙就要起身。   顾衍拦住他“别别别,我去,你安心烤肉。肉糊了今晚就没得吃了。”   “好哦。”沈迟看了看手里的肉,答应道。   肉烤好了,外皮焦脆,里面也烤熟了。林木木蹲在旁边,直勾勾的看着,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顾衍也回来了,他用雪洗干净了皮毛,又用灵力烘干,整个毛皮干净又蓬松。   他把皮毛叠好递给沈迟。沈迟也把烤好的肉递给他。   “谢谢你,顾衍。”   顾衍嘴里还咬着肉,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   沈迟将皮毛放进储物袋里面。   “我靠了。还是这么美味。”林木木一边吃一边流下幸福的眼泪。   最后,几人都吃饱了,肚子圆滚滚的。钻进了帐篷,他们三人一起住。   进帐篷前,顾衍回头对沈迟说:“虽然这里看着很安全,但是还是要留个心眼。”   沈迟嗯了一声。这下火堆旁边就只留他一人。旁边几支队伍的人早早就进入帐篷里面休息。   肉很多,沈迟并没有烤完,现在他又拿起一些肉,烤起来。   然后拿出储物袋里面的围巾,差个结尾了。   最后,肉烤好了,围巾尾端的那朵桃花也修好了,不过桃花不像之前做的歪歪扭扭。而是一朵很漂亮的桃花,栩栩如生。   其他帐篷里传来一些呼噜声,沈迟笑了笑,披上了披风。拿着那些肉,用灵力温着,一步一步向谢云疏方向走过去。   *   “他去干嘛啊,大晚上的。”   “这个方向,不是玄清仙尊的方向吗?”   “手里拿着肉,不会是要给仙尊吃吧。”   “虽然他烤的肉看着很好吃,但是那是仙尊啊,他只怕还没靠近仙尊就被仙尊的灵力弹开了吧。”   “去勾搭仙尊吧,我就知道他不老实。”   “前几个勾搭的下场,还没靠近,就被灵力弹开。哎。”   他们看着沈迟一步步走近谢云疏打坐的崖边,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等着看好戏。   然后他们看到了。   当沈迟走进谢云疏周围那片灵力屏障的时候,那些曾经把无数人弹飞出去的、锋利如刀的灵力。   在沈迟面前忽然安静下来了。它们像被驯服的野兽,顺从地让开了一条路,连一丝风都没有卷起来。   沈迟从那条路上走过去,脚步稳稳的,披风的角都没有飘一下。   “?”   “这不对吧,不是应该像前几个一样弹开吗?”   “什么鬼。”   “我艹了,你们快看。”   “啊啊啊啊啊啊。见鬼了啊啊啊啊啊”   “!!!”   *   他只穿了一件蓝白色的薄衣,衣料被风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雪花落在他周围,还没有靠近他的身体就被融化了,化成细细的水雾。   沈迟提起衣摆,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谢云疏身侧,蹲下来,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谢云疏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细细的霜,鼻梁上那颗痣在雪光下几乎看不清。   沈迟看着那张脸,心跳快了一下。   怎么这么好看。这是我的,我的哥哥,我的夫君,我的道侣。   谢云疏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皱了皱眉。   “仙尊皱眉了,快看。”   “不知死活,跑去勾搭仙尊。”   “……”   “哎,这发展不对吧,不应该掐住他的脖子吗,怎么在帮他整理衣服啊。”   谢云疏抬起手,将沈迟肩上快要滑落的披风拢了拢,把领口扯紧,不让风雪灌进去。   他的手指从沈迟的脖子旁边擦过去,指腹是凉的,带着雪的温度。   然后他拉过沈迟的手,两只大手把那只小手捂住,递到嘴边,往里面哈了一口气。   “冷不冷。”   “我不冷,哥哥,我烤了一些肉,你吃。”沈迟摇了摇,声音很软。   然后把肉递给他。   谢云疏最后一口吃完的时候,低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很好吃。”视线很可怕,那句好吃感觉是在吃他一样。   沈迟不敢再对视,躲开视线。   撑着地站起来,腿蹲麻了,刚站起来就感觉脚底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一带。   沈迟砸进谢云疏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苦味。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把脸埋得更深了。   “脚麻了.....。”声音闷在他胸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只留一双通红的耳朵。 第109章 恋情曝光第一集   “我赌一个灵石,绝对是故意的。"   旁边一个男弟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没人感觉沈师弟和谢仙尊很配吗?”一名女弟子说。   “配个锤子,不可能!。”   “没看见沈迟背后是悬崖吗?谢仙尊要不是拉他一把,他早摔下去了。仙尊就是好心。”解释道。   “谁家大好人还搂着腰啊?”女弟子理直气壮地反驳。   男弟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高台上面,几位师兄一脸问号。   许澜的扇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摇。不是,小六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肠了?他们怎么不知道?   陆沉舟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弟弟又是怎么出来的? 师父当年就捡了我们六个,没听说还有个弟子啊?”   只有木常子笑出了声。许澜把扇子一合,转向他。   “小五,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谁?”木常子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天机不可泄露。”   “去你的天机不可泄露!“许澜把扇子往桌上一拍,伸手就要去掐木常子的脖子,   “快说,要不然我掐死你。”木常子一边躲一边笑,两个人正闹着,高台下面又炸开了锅。   “ 我艹 !”   “艹!”   “!!!”   “我靠了!!!”   “不是吧,这么炸裂的吗?”   “啊啊啊啊啊,我就说嘛,那肯定有情况啊啊啊啊啊啊!好磕!!!”   许澜和木常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一起往下看去。   水镜里,沈迟从谢云疏胸口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谢云疏,谢云疏低着头看着他,两个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   风吹过来,把沈迟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谢云疏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停在他耳廓上,没有收回来。   沈迟的睫毛颤了一下。谢云疏低下头。   嘴唇贴在一起,沈迟的眼睛还睁着,看到谢云疏的睫毛就在眼前,睫毛上凝着霜,白白的,细细的,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冰花。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谢云疏的颧骨,痒痒的。   安安静静的吻。   没有旁观者起哄,没有鞭炮声,没有喝彩声。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远处那团淡金色的异火在雪地上安静地烧着。   谢云疏的嘴唇离开了一瞬,又贴上来。   断断续续的,像是不舍得一次亲完,像是要把这么多天欠的一次一次补回来。   沈迟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推不动。   谢云疏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的,但很稳。   沈迟推不开,也不想推开了。   *   水镜前,弟子们已经疯了。   “我靠了!!!”   “不是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看他的手!仙尊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这哪里是师弟的关系,这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就是……就是那什么嘛!”   没有人说出那两个字,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想那两个字。   许澜和木常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一起往下看去。   陆沉舟张着嘴,忘了合上。   方砚秋的手停在肩膀上,忘了揉。   大师兄章门端着茶杯,看着水镜,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好久,谢云疏才放开沈迟。   沈迟喘着气,脸红扑扑的,嘴唇红红的,有点肿。   他把脸埋进谢云疏的锁骨里,鼻尖蹭着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苦味,混着雪和冷风的气息。   “哥哥,你好香。”声音闷闷的。   谢云疏没有说话,手还扣在他后脑勺上,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着。   沈迟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但他没有躲。   他把脸往谢云疏的脖子里又埋了埋,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药草是谢云疏的味道,他在桃溪村闻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不想吐出来。   风从崖边灌过来,把沈迟的披风吹起来,谢云疏伸手把披风拢了拢,把沈迟整个人裹在里面。   沈迟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拱了拱,不动了。   谢云疏低下头,下巴抵在沈迟发顶上。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他没有拍。   沈迟的手从谢云疏腰侧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两只手扣在一起,手指交叠,严丝合缝。   他弯起嘴角,把脸在谢云疏胸口蹭了蹭。   女弟子们已经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偷看。   “啊啊啊啊啊。”   “他们抱在一起了!”   “这就结束了?好可惜啊。”   “你到底在可惜什么啊,这是能播的吗?”   “我就说那个沈迟不简单!你们还不信!”   “谁说不信了?我早就说了,仙尊看他的眼神不对。”   “你什么时候说的?你刚才还在说仙尊只是好心。”   “我那是……那是迷惑你们的。”   “切。”   男弟子们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驳。   他们看着水镜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一个蓝白衣袍,一个白衣。   他们的衣袍在风里飘着,飘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有人在心里骂了一句,有人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人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如果仙尊有了道侣,那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担心仙尊哪天忽然飞升了?想到这里,他们忽然觉得,这个沈迟还挺好的。   不是,谁说他好了?他们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许澜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又打开。他看了木常子一眼,木常子端着茶杯,笑得很开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许澜把扇子一合,指着木常子。“你肯定早就知道。”   木常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天机……”话没说完。   许澜的扇子已经敲过来了。   木常子侧头躲过,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洒了几滴,他也不在意,把茶杯放在桌上,摊了摊手。   “我说了,你会信吗?”   许澜哼了一声:“你说不说?”   木常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茶杯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个少年,就是小六的道侣。”许澜的扇子停住了。   几个师兄全部把视线转到水镜上,看着水镜里的沈迟,他的脸埋在谢云疏的锁骨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尖。   章门把茶杯放下。“嗯。”他说。就一个字。 第110章 恋情曝光第二集   两人抱了一会儿,沈迟的耳朵不那么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从谢云疏胸口抬起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哥哥,我要走了。”说着,就要从他怀里退出来。   谢云疏的手在他腰上又收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沈迟从他怀里退出来,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跺了跺脚,把披风拢紧。   谢云疏也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谢云疏还站在原地。   沈迟转回头,又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谢云疏还是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尊石像,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沈迟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又走两步,短短一段路,走了好一会儿。   *   水镜前,弟子们看得着急。   “不是,这就分开了?不再腻歪腻歪一会儿?我想看哎。”   “修大道者,怎能沉迷情爱之事。”一个男弟子板着脸说。   “难怪你找不到媳妇。”旁边的人回了一句。那男弟子脸一红,不说话了。   *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沈迟的背影。他穿着一件蓝白色的薄衣,衣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身收得紧紧的,看着就冷。   沈迟走出了十几步,谢云疏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很快散了。   他穿这么薄,也不知道冷不冷。   沈迟想,然后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攥了攥拳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围巾。我怎么给忘了。他猛地转过身,朝谢云疏跑过去。   披风在身后飘起来,雪地被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雪沫飞溅,沾在他的衣摆上、鞋面上。   谢云疏看到沈迟跑回来,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亮了一下,是闪了一下,很快,像快灭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先是迈了一小步,然后一大步,然后跑了起来。   雪从他肩上滑落,衣袍带起来的风把地上的雪卷起来,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雪雾。   两个人朝着对方跑去,在大雪纷飞中狠狠地撞在一起。   沈迟扑进谢云疏怀里,谢云疏接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沈迟的肋骨都有点疼。   沈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埋在谢云疏胸口。   谢云疏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上,等他的呼吸慢慢匀了,才开口。   “怎么回来了?”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迟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眼睛亮亮的,鼻头红红的。   “我想你了,不想离开你。”撒娇。   谢云疏的眼神暗了暗。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像深潭的水面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涟漪散开,露出底下的暗涌。   不好。   沈迟读懂了那个眼神,他在桃溪村读过,在落云宗读过,在每一个谢云疏用这种眼神看他的夜晚读过。   他连忙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掏出一条围巾。白色的,毛线软软的,叠得整整齐齐。尾巴处露出一截粉色的桃花。   “哥哥,给。”   谢云疏的视线落在那条围巾上,停住了。   白色的毛线,粉色的桃花,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的。   这朵桃花是端端正正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栩栩如生,像刚从枝头摘下来贴在布上的。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迟把围巾展开,抖了抖,双手撑开。“哥哥,低下头。”谢云疏听话地低下头。   沈迟踮起脚,把围巾绕过他的脖子,一圈,两圈,在胸前打了个结。   他的手碰到谢云疏的下巴,冰凉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耳垂,又往后拽了拽,让那朵桃花正好搭在锁骨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歪了。   又上前调整了一下,左边的拉下来一点,右边的提上去一点。   好了。   他拍了拍围巾,满意地笑了。   谢云疏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朵桃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毛线绣的,粗粝的,但他摸得很轻,像是怕碰疼它。   他的拇指从花瓣上慢慢抚过去,从这一片滑到那一片。   他的嘴角弯了,鼻梁上那颗痣被笑容带得往上提了一点。   他抬眼看了沈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摸那朵花。   他笑了很久,久到高台上的弟子们都看傻了。   *   “我靠了,还记不记得那时候顾衍问他给谁织的?”   “我去!”知道这个问题的弟子直接震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谁呀?别卖关子了。”   “他夫君。”   “……!”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吧,都没有收到消息。”   “不对,那剑的名字你们还记得吗?”   “云迟?”   “我靠了,原来一早就告诉我们了。”   “云迟,云是谢云疏的云,迟是沈迟的迟。这不明摆着吗?”   “……那时候怎么没人看出来?”   “谁往那方面想啊?仙尊他……他以前不是不近男色也不近女色吗?”   “不是不近,是没遇到。”   “……”   沈迟拍了拍那条围巾,把褶皱抚平。“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   谢云疏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   他没有看沈迟,看着那朵桃花,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陪一会儿我。我送你回去。”   沈迟看着他红红的耳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嘴角还没有收回去的弧度,笑着摇了摇头。“好哇。”   许澜看着谢云疏拉着沈迟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你看他不值钱的样子,像个仙尊吗?”他把扇子合上,敲了敲掌心。   木常子端着茶杯,在旁边笑出了声。“师兄,你理解理解小情侣嘛。”他顿了顿,贱兮兮地补了一句,“哦,我忘了,你没有媳妇。”   许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扇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要去掐木常子的脖子。“我要杀了你!”木常子哈哈大笑,端着茶杯绕着桌子跑,茶洒了一路也不在乎。   章门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两个闹,没有拦。 第111章 恋情曝光第三集   谢云疏没有动。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沈迟的披风上。   他伸手把沈迟的披风拢了拢,把雪拍掉。   谢云疏把沈迟抱了起来。从腋下抄起来,像抱小孩一样。   沈迟的头靠在他肩上,腿垂着,披风从肩上滑下来,谢云疏伸手拉住,把他整个人裹住。   雪落在他肩上。   他把沈迟往怀里拢了拢,一步一步朝刚才打坐的地方走去。   步子迈得很稳,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   沈迟在他怀里动了动,脸往他脖子里埋了埋,又不动了。   走到崖边,谢云疏坐下来,把沈迟侧放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   谢云疏把用灵力做出屏障,只罩住两个人。   沈迟的手从披风里伸出来,谢云疏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没有说话。   雪很静,风很静,天很静。   天地之间只有白色,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两个人靠在一起。   沈迟的呼吸慢慢匀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谢云疏低下头看着他,沈迟的眼睛闭着。   谢云疏看了很久,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迟在他怀里缩了一下。   谢云疏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水镜前,弟子们已经困了,有人打了哈欠,有人靠在柱子上,有人已经走了。   但还有人没有走,他们蹲在水镜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什么。   “说真的,我已经吃够了。他们还要抱多久?”   “不知道。你没看到吗,仙尊还在亲他。”   “仙尊亲的是额头。”   “额头也是亲。”   “你们不觉得仙尊好痴汉吗?抱着人家不撒手,还偷偷亲人家。”   “你小声点,仙尊听得到。”   “听不到,他在秘境里。”   “……”   “没想到,仙尊这么痴汉啊。”   没有人反驳。   天慢慢亮了。   云层后面透出一线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阴天。   谢云疏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沈迟。沈迟还在睡,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谢云疏看了几息,把他从怀里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披风拢好,站起来。   沈迟在他怀里动了动,没有醒。   谢云疏抱着他往回走,沈迟的头靠在他肩上,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   脸是红的,嘴唇是红的。   谢云疏低头看了他一眼,沈迟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没有声音。   走到帐篷前面,顾衍正从帐篷里钻出来。他头发乱着,眼睛半睁半闭,打着哈欠。一只脚在帐篷里面,一只脚在外面,整个人卡在帐篷口,像一条被拍上岸的咸鱼。   他看到谢云疏,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忘了合上。眼睛瞪大了一些,哈欠打了一半,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谢云疏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沈迟,沈迟裹着披风,缩在他怀里,睡得像一只冬眠的仓鼠。   顾衍的目光从谢云疏脸上移到沈迟身上,从沈迟身上移到沈迟腰间的那手上,从手上移回谢云疏脸上。   他的嘴还张着,忘了合。   “……师尊。”声音干巴巴的。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沈迟的帐篷前面,弯腰钻了进去。   顾衍站在原地,维持着半个身子在帐篷里的姿势,一动不动。   谢云疏把沈迟放在帐篷里的被褥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掖了掖被角。   沈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看了他几息,转身钻出了帐篷。   顾衍还站在原地。   他的脚已经从帐篷里完全迈出来了,但人没有动,像一棵被冻住的树。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师尊抱着师娘走回来,师尊把师娘放进帐篷里,师尊给师娘掖被子,师尊亲师娘的嘴角。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一万只蜜蜂在开会。   我勒个去,师娘半夜跑出去,就是为了给师尊送围巾。   多么伟大的爱情啊。顾衍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哆嗦。   高台上的水镜前,弟子们已经彻底清醒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终于知道顾衍为什么要找他组队了。”   “为什么?”   “那肯定是仙尊安排的。”   “我靠了。仙尊为了自己的道侣,把徒弟都派出去了。”   “那可是顾衍啊,从来不跟人组队的顾衍。他居然心甘情愿地给人当保姆。”   “不是心甘情愿,是不敢不情愿。”   “……”   谢云疏从沈迟的帐篷里出来,看到顾衍还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顾衍立刻站直了,把扇子别好,整了整衣领。谢云疏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白衣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嘴角抽了一下。   师尊,你明明对师娘不是这样的。好冷漠的男人。他在心里说。   林木木从帐篷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顾衍,你站在外面干嘛?不冷吗?”   顾衍没有回答,转身钻进了帐篷。   林木木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白衣身影,缩了缩脖子,也钻进了帐篷。   ps:传下去,谢云疏是亲亲怪。 第112章 保护师娘   沈迟终于睡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帐篷顶。周围有着淡淡的香气。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哥哥的。   他在被子里拱了拱,又拱了拱,像一只赖在窝里不肯出来的小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衣裳整理好,把剑别在腰间,钻出了帐篷。   三个人都起来了。   顾衍看到沈迟从帐篷里出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师……sssss。”最后闭嘴了,不说了。   沈迟站在原地愣了愣,看着他。顾衍把那个字硬生生咽回去了,改口道:“沈迟,你起来啦?”   他笑得很自然,自然得有点假。   他在心里呸了自己好几下 差点喊成师娘了。   *   “哈哈哈哈,顾衍差点喊成师娘了。哈哈哈哈。”   “不怪他。天刚亮那会儿,仙尊抱着沈迟回来,刚好撞见顾衍了。顾衍那表情,你们是没看见,整个人都傻了。”   “我去,那时候我睡觉了,都没看见。”   “怪我咯?谁让你睡得跟猪一样。”   沈迟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眨了眨眼,把那个“师”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你们起好早啊。”顾衍赶紧把话题转开,生怕沈迟追问那个“师”字是什么意思。   他用扇子指了指远处的山,“沈迟,我们收拾收拾就下山了。这里毕竟不是适合待的地方。”   沈迟点了点头。“好。”   顾衍拍了拍手,“那就收拾收拾吧,我们这就下山。”   沈迟回到帐篷前面,蹲下来,把帐篷的固定钉一根一根拔出来,把帐布叠好,收进储物袋里。   被子也叠了,枕头也收了,狐狸皮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他拍了拍储物袋,准备站起来。   顾衍这时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脸上的表情收住了,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难得认真。   “沈迟,东边不比西边。东边强者多。”他看着沈迟的眼睛,“如果,我说如果,你遇见了危险,而我们没有办法及时保护你,你一定要捏碎令牌,好吗?”沈迟侧过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像一潭清水,能一眼看到底。   顾衍被那双眼睛盯着,心跳都快了几拍。   你别盯我,是你那夫君吩咐我的。他舍不得你受伤。呜呜呜呜。我害怕。我还是一个孩子。   顾衍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沈迟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嘴角弯了一下。“好哦。”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顾衍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沈迟的肩膀,用了点力,拍得沈迟晃了一下。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保护师娘,人人有责。   几个人很快就收拾好了。   帐篷收了,火灭了,脚印被风吹得模糊了。顾衍走在最前面,沈寒舟走在最后面,林木木,沈迟走在中间。   沈迟转过头看向谢云疏的地方。看不清。雪太大了。   哥哥,你等我,我一定会离你更近。   接下来,又是一段旅程。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早上出发,傍晚就到了。   东边的环境和西边确实不一样。西边是沙漠,白天热晚上冷,一张嘴就是沙子,走了几天嘴里就没断过沙。   东边是青山绿水,满眼都是绿的,空气湿润,吸一口肺都舒服。   林木木蹲在溪边捧水洗了好几次脸,洗完一次说“好爽”,又洗一次,又说“好爽”,洗了好几次,顾衍用扇子敲他的头,他才停下来。   沈迟蹲在溪边,也捧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砾。他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抓不住。   天快黑了。顾衍看了看四周,“我们去找个地方休息吧。赶了一天的路了。”   几个人沿着溪水往上走,走了没多久,林木木喊了一声,“那边有个山洞!”顾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洞口不大,被藤蔓半遮着。   他走进去,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串异火,点燃火把。   火苗亮起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他又掏出几个火把,分给三个人。   “走,进去看看。”几个人举着火把往里走。   顾衍走在最前面,沈迟跟在他后面,林木木跟在沈迟后面,沈寒舟走在最后面。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水滴声。   水滴从洞顶滴下来,落在石头上,嗒,嗒,嗒,不急不慢。   前面的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越往里走,空间越宽。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空间猛地变宽了。头顶有一个洞口,月光从上面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顾衍走上去,蹲下来,用火把照了照地面。   “这里有人住过。”他指着地上的一堆灰烬,是木头烧过的痕迹,还有几块没有烧完的木炭。   灰烬已经凉了,用手指摸上去没有温度。他捻了捻手指,灰是干的,没有受潮,   说明人走了没多久。   顾衍站起来,环顾四周。。   “应该是走了。今天晚上先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找地方。”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床被子,铺在干草上面。   林木木把火把插在洞壁的缝隙里,又捡了几根干柴堆在灰烬上,用异火点燃。   火烧起来,山洞里亮堂堂的,暖融融的。顾衍又在洞口埋了几根阵旗,防止有人或妖兽半夜闯进来。   他拍了拍手,走回来。“还是轮流守夜。一个人两个时辰。”其余三个人都点了点头,各自在山洞里找地方躺下来。   沈迟把被子铺在离洞口最远的角落,靠着洞壁,把剑放在手边。他闭上眼睛,听着火堆噼啪的声响,听着水滴从洞顶落下来的嗒嗒声。   四个人轮流守了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早上,沈迟睁开眼,火堆还烧着,顾衍坐在火边,手里拿着扇子,没有扇,搁在膝盖上。   他看到沈迟醒了,笑了一下。“早。”沈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被子叠好,收进储物袋里。   “早。”林木木还在睡,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听得很清楚。   顾衍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起来了。   林木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顾衍又敲了一下,他嘟囔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沈寒舟已经起来了,抱着剑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晨光。   沈迟走到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13章 团队赛第一集   此地不可久留,顾衍消灭了一些住过的痕迹,带着三人往外走,另找住处。   这里的人确实很多。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树丛里就窜出四个人。领头的穿着黑衣,金丹后期,身后三个,两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   他们不是来打招呼的,一见面就拔剑,话都没说。   顾衍他们三人也已经早就准备好了。   战斗结束得比他想象的要快。沈寒舟一剑刺穿了黑衣领头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剑掉在地上。   顾衍的扇子甩出去,风刃割断了另一个人的剑带,剑连着鞘掉在地上,那人愣了一下,低头去捡,顾衍的扇子已经抵在他后脑勺上了。   林木木的药粉撒出去,剩下的两个人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呛得直咳,眼泪哗哗地流,看不清路,撞在了一起。   沈迟连忙过去把剑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顾衍的扇子抵着一个人的后脑勺。   “捏不捏,不捏我就下手了。”   地上的四人相互看了看,都互相捏碎了令牌。   瞬间消失不见,又出局一个队伍。   顾衍把扇子收回来,别在腰间。“走。”沈寒舟沈迟收了剑,林木木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第二场战斗来的比想象的快,也比上一个强的很多。   几个人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吃干粮,刚啃了两口,对面来了五个人。   对,是五个人。   领头的也穿着黑衣,金丹后期,身后跟着四个,三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   顾衍把干粮收起来,扇子打开。沈寒舟把剑拔出来。   林木木把嘴里的干粮咽了,手伸进储物袋。   沈迟握紧了剑柄。   这一架比上午那架难打。   上午那四个人没怎么用力就解决了,但眼前的五个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配合默契,显然练过。   两个人缠住顾衍,两个人缠住沈寒舟,一个人缠住林木木。   沈迟被晾在一边,没有人理他。   他看见林木木被一个人追着跑,药粉撒了好几把,都没有撒中。沈迟冲了上去。   他不是最强的,但他没有站在旁边看。他的剑刺向缠住林木木的那个人。那人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沈迟的剑挡了一下,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手腕麻了,虎口震得生疼,剑差点脱手。   他稳住身体,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人冲,他跟林木木配合,林木木撒药粉,他出剑。   药粉迷了那人的眼,沈迟的剑刺在他的手腕上,剑尖挑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那人手一松,剑掉了。   他捂着手腕往后退,沈迟没有追,转身去帮顾衍。   顾衍被两个人缠得脱不开身,扇子上的缺口多了两道。   沈迟从侧面冲上去,剑刺向其中一个人的后背。   那人感觉到了,转身挡了一下,顾衍趁机甩出扇子,风刃割在那人的手臂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几步。   另一个人也被顾衍的扇子逼退了。五个人看打不过,领头的喊了一声“撤”,五个人消失在树林里。   几人还想追上去,顾衍拦住他们。   “别追了。我们也受伤了。好好养。”   确实,他们四人情况也不是很好。   沈寒舟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林木木的腿被踢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骨头没断。   顾衍的手背上被擦了一道,沈迟的胳膊又被擦了一下,旧伤还没好全,新伤又添了一道,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林木木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药粉和纱布。   先给沈寒舟包扎,又给自己包扎,又给沈迟包扎,最后给顾衍包扎 一边包,一边骂。   气愤的说“他们作弊,凭什么是五个人。”   “规则没有说不可以联盟,事到如此,我们快疗伤,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顾衍心痛的看着扇子,叹了一口气。   我的好扇子,怎么就被砍了两个口呢。   沈迟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上那道新伤,不深,但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林木木把药粉撒上去,白烟冒了一下,沈迟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林木木用纱布缠了几圈,系了个结,拍了拍。“好了。没什么大事,都是皮外伤。”   沈迟点了点头。   顾衍靠在树上,把扇子打开,看了看扇子,又叹了口气。   林木木把散落的药瓶捡起来,收进储物袋里,又掏出几瓶新的,放在顺手的位置。   沈迟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纱布,白色的,缠了好几圈,上面渗出一小块血,红红的。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把血蹭掉了,纱布上又渗出一小块。他没有再蹭。   顾衍看了他一眼。“还行吗?”   沈迟点了点头。“还行。”   顾衍把扇子合上,别在腰间。“走。找个地方扎营。”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沈迟的胳膊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扎。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片空地。地势高,视野开阔,四周没有高大的树遮挡。顾衍停下来,看了看地形。   “就在这里。”四个人把帐篷搭起来,顾衍在营地周围埋了阵旗,林木木在阵旗上洒了药粉,沈寒舟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   沈迟把火堆点起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和肉干,架在火上烤。肉在火上滋滋响,油冒出来滴在火里,火苗窜了一下。   香味飘出去,顾衍吸了吸鼻子,林木木咽了口唾沫。沈迟把烤好的肉分给他们,自己留了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口。   他们不招惹人。   只想混到前一半的队伍。如果有人不长眼,非要来打,他们也不怕。   谢云疏完完全全看了那一场战斗,皱起的眉头一点都没放下来。   脖颈间还围着那条围巾。   进步了,但还是受伤了。   神识轻轻在伤口上晾过,沈迟没有任何感觉。   ps:我真不会写打架的事情啊,脑子要爆炸了。呜呜呜。 第114章 团队赛结束   时间过得很快。   几天下来,他们在这片空地上扎了营,没再挪窝。   团队赛到了后半段,还留着的队伍不多了,能打的更少。   偶尔有几支不长眼的队伍路过,看到他们四个坐在那里,要么绕路走,要么冲上来打一场,然后被打跑。   打了几天,来的队伍越来越少了。到后来,连路过的都没了。   沈迟的胳膊上添了几道新伤,都是皮外伤。   林木木的药粉好用,撒上去凉丝丝的,过两天就不疼了。   他坐在火堆旁边,把纱布拆了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粉粉的,新生的皮肉嫩嫩的。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头顶上的声音来得很突然。从天上,从四面八方,从整个秘境的每一寸空气里同时涌出来,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每个人耳边说话。   “团队赛结束。此次晋级人数,共计一百二十六人。”   沈迟正在烤一块肉,手顿了一下,肉串差点掉进火里。   他赶紧拿稳了,翻了翻面,肉在火上滋滋响,油冒出来滴在火里,火苗窜了一下。   “接下来进行个人赛。每人初始积分十分,击败对手可获得对方全部积分。时间截止后,积分多者胜。有一日休整时间,一日后,比赛开始。”   声音落下去,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森林里炸开了锅。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骂,有人在喊队友的名字,有人在清点人数。   林木木第一个蹦起来。“终于结束了!”他喊了好几遍,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顾衍在旁边用扇子敲他的头,他也不躲,抱着脑袋笑。   沈寒舟抱着剑靠在树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沈迟把烤好的肉从火上取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很烫,他吸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他晋级了。   他们四个都晋级了。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肉。   他们听不到,但水镜外面的弟子们已经聊开了。   *   “终于结束了。到了个人赛了。”   “我现在特别想看看那个沈迟个人赛怎么样。”   “对呀,我感觉他就是被顾衍他们给带上来的。”   “他有仙尊护着,那当然了。”   “你别酸了,有本事你也去当仙尊的道侣啊。”那人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呢人又嘀咕了一句,“我看你,你连靠近仙尊五尺都靠近不了。哼。”   沈迟不知道这些。   他啃完了那块肉,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木木第一个提出要走。   他站在顾衍面前,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瓶瓶罐罐,挑挑拣拣,有的塞给沈迟,有的塞给顾衍,有的塞给沈寒舟。给沈迟的那堆最多,抱都抱不下。   “这个是外敷的,这个是内服的,这个是解百毒的,这个是……”他顿了一下,“反正你看着用。用完了就没了,我也不多了。”   沈迟把那些瓶瓶罐罐收进储物袋里,点了点头。   “谢谢你,林木木。”   “不用客气,要不是你,我这几天上哪里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然后林木木退后一步,朝三个人握了握拳,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保重。”顾衍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保重。”沈寒舟也点了头。   林木木笑了,最后转过身,跑了。衣袍在风里飘着,越飘越远,钻进了树林里。   沈寒舟是第二个走的。   他抱着剑,朝顾衍和沈迟各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沈迟看到了,也朝他点了点头。   沈寒舟转过身,走了。   只剩下顾衍和沈迟。沈迟咽了一下口水,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   “让我跟着你吧。”顾衍打断了他。他把扇子打开,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我保护你。”   沈迟看着他,看着他扇面上的花,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摇了摇头。   “不用。你不用跟着我。”   顾衍的扇子停了一下。   “我不傻的。我知道你是谁。”   顾衍把扇子合上,收了起来。脸上的笑也收了。   他看着沈迟,沈迟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潭清水,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   “嗯。”沈迟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要找上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要保护我?还有在雪山上的时候,你脱口而出的那个‘师’——”他顿了顿,“师什么?师娘吗?”他看着顾衍的眼睛,“所以这一连串的事,你的身份并不难猜。”   顾衍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沈迟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云迟,剑柄上的两个字被他的手心暖热了。“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   “我去,竟然猜到了。”   “我们小迟宝宝才不笨呢!”   “什么宝宝?不是,这就叫上了?”   “本来就是,我们小迟宝宝多可爱嘛。”   “……”   顾衍看了沈迟几息,把那口叹了很久的气叹了出来。   他笑了一下。   “那好吧。”他把扇子别回腰间,整了整衣领。   沈迟“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115章 给他摘花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沈迟的背影越走越远。   蓝白衣袍在风中飘着,白色发带也飘着,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   他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纸鹤,托在掌心里。   纸鹤是黄色的,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高一低。   “师尊,不是我不跟师娘,是师娘他不要我跟啊。他已经知道我身份啊啊啊。”   写完,灵力渡进去,纸鹤的翅膀扇了两下,晃晃悠悠地飞起来了。   顾衍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叹了口气,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纸鹤飞远了。   彼时的谢云疏正在摘花。对,就是摘花。   他从听见团队赛结束的那段话,就从雪山的崖边一跃而下,像一只从云端坠落的鹤。   他落在了雪山脚下的一片山谷里。这里的花开了一地。   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挤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蹲下来,摘了一朵,看了看,放在一边。又摘了一朵,又看了看,放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慢,挑得很仔细,颜色不鲜的不摘,花瓣不全的不摘,被虫咬过的不摘。   他摘了很久,摘了一捧。   花太多了,两只手捧不下,他又摘了几支,用草茎扎起来,扎了两束,合在一起。   *   “摘花?我眼睛坏了吧?”   “师弟,你眼睛没坏,因为我也看见了。”   “我赌,肯定是给小迟宝宝的。”   “那肯定的啊。”   “不是,为什么仙尊总是一次次刷新我对他的认知。”   没有人回答。   大家看着水镜里那个白衣仙尊蹲在花丛中一朵一朵挑花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师兄章门:“小六……我们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他给别人摘花呢。可见啊,小六对那少年,真的爱惨了。”许澜没有说话。   *   纸鹤晃晃悠悠地飞来了,落在谢云疏的肩上。   谢云疏直起身子,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接住纸鹤,捏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谢云疏听完了,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纸鹤折好,收进袖子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捧花。   花很多,也很漂亮。   他看了几息,脚尖一点,飞走了。   白衣在风中掠过山谷。   沈迟一个人走在路上,是去雪山的路。   他不知道谢云疏已经不在雪山了,他以为他还在崖边打坐。   他只是想见他。   *   “这两个人,真的。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摘满了鲜花,去见他,一个不要休息,也去见他。”   “双向奔赴的爱情。我什么时候也能找到啊。”   “好幸福啊。”   没有人反驳了。   大家都看着水镜,看着那两个人,他们都在往对方的方向奔去。   沈迟绕过一棵大树,脚步忽然停了。   他看到了那个人。一身蓝白色的薄衣,衣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腰身收得紧紧的。   他的手里捧着一大束花,挤在一起,像一个小花园。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围巾,末尾绣着一朵桃花,跟那身衣裳一点都不搭。   沈迟在原地顿了一下。   然后马上,他朝那个人跑过去,衣袍在风里飘着,白色发带也飘着。   “夫君!!”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谢云疏张开双臂,沈迟撞进他怀里,撞得很重,谢云疏往后退了一步,稳住了。   花瓣在冲撞中高高扬起,在空中旋转着,飘着,像一场小型的雪,沈迟埋在胸口,听着谢云疏的心跳。   有几片不听话的花瓣落在沈迟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   谢云疏的手环在他腰上,下巴抵在他发顶上。   花瓣还在空中飘着,有一片落在谢云疏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睛。   沈迟从他胸口抬起头,伸手把那片花瓣拿掉,捏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吹走了。   “哥哥,这是给我的吗?”沈迟看着那束花。   “嗯。”   谢云疏顺势的把花递给沈迟,又牵住沈迟的一只手,十指相扣。   “跟我来。”声音不大,低低的。   沈迟乖乖地被他牵着走,怀里还抱着那束花,他的脸被遮了大半。   他低头闻了闻,花香钻进鼻子里,淡淡的,甜的,跟谢云疏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笑容藏在花朵后面,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谢云疏带着他去了刚才摘花的地方。   从雪山脚下绕过去,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沈迟愣住了。   漫山遍野的花,什么颜色的花都有。铺满了整个山谷,像一块巨大的花毯。   草是绿的,花是艳的。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花海泛起波浪,一层一层地翻涌,花瓣在空中飘着,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沈迟站在花海边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谢云疏。   “花就是在这里摘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颤。   “嗯。”谢云疏看着他,“好看吗?”   “好看。”沈迟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他抱着花,跑进了花海里。   他跑过的地方,花瓣被风带起来,跟在他身后飘,像一条彩色的尾巴。   他跑到这里蹲下来闻一闻,跑到那里摘一朵别在发带上,跑远了又跑回来,跑回来又跑远了。   欢笑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他回过头,朝谢云疏招手。“哥哥,快来!”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眼睛亮亮的,比漫山遍野的花都亮。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   然后他动了,几步就到了沈迟面前。   沈迟笑着往后退,他往前追。   跑累了。   谢云疏先停下来,两个人并肩躺在花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沈迟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手里还抱着那束花,花被他压在胸口,花瓣挤在一起,有几片被压皱了。   他把花举起来,举到眼前,透过花瓣看天,天被花瓣切成一片一片,好看极了。   花被他放在两个人中间,然后侧过头看着谢云疏。   谢云疏的脖子围着那条白围巾,端端正正的。沈迟看着那条围巾,皱了皱眉。   不热吗?跑了这么久,自己出了一身汗,谢云疏的额头上也有细汗,但他还围着围巾。   沈迟想着,伸手去摘他的围巾。   手指刚碰到围巾的边,就被一只手握住了。五指收拢,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温热的。   沈迟愣了一下,看向谢云疏的脸。谢云疏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深潭的水面被风吹皱,露出底下的暗涌。   沈迟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跳了一下。   “哥哥,放手。你不热吗?”沈迟的脸本来就被跑得红扑扑的,被那双眼睛一看,更红了。   谢云疏没有说话,一个翻身,压在了沈迟身上。   花被压下去一大片,花瓣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沈迟被压在花丛中,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堵住了。   “起……唔……”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撬开牙关。缠着他,勾着他,引着他,带着他。   沈迟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不知所措的攥着身下的花瓣,花瓣被攥碎了,汁水沾在指尖,有些黏。   谢云疏的舍头退开了一点,沈迟傻傻地追了上去,追上了,然后又被缠住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上当了。   这人真坏,故意勾引他,让他自己送上门。   他推了推谢云疏的胸口,推不动。谢云疏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让他跑。   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掌心压在花瓣上,花瓣被压碎了,汁水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尖。   沈迟的脸红透了,攥着花瓣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谢云疏的背后。   花瓣还在飘,从天上落下来。沈迟闭着眼睛,感觉到有一片花瓣落在他的眼皮上,凉丝丝的,他没有睁眼。   谢云疏的吻从嘴唇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眼皮,把那片花瓣含走了。   沈迟的眼皮上还留着谢云疏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湿湿的。   他睁开了眼,看到谢云疏的脸近在咫尺,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碰到他的额头,痒痒的。   “坏蛋。”他说。   谢云疏没有回话,低下头,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迟伸手,解开他的围巾。   也不知道热。   天光渐渐变暗,两个人在花丛中抱了很久。   谢云疏翻过身,躺在沈迟旁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沈迟靠在他肩上,花瓣汁水还沾在他指尖,他放嘴里抿了一下,有些苦。   他皱起眉头。 第116章 乖乖给他亲   水镜外,早在他们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画面就被关掉了。   “啪”的一下,像有人一巴掌把灯拍灭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弟子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捂着脸从指缝里往水镜上看——水镜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没看完啊!”有人捶着桌子,捶得桌面砰砰响。   我给灵石,放出来好嘛?我出一百块!”有人真的把灵石拍在桌上了。   没有人理他。   水镜还是黑的。高台上的师兄们已经走了。   “你看他,糊涂啊,他不是真的规则吗,怎么还这样。”章门气骂道“如果不是我关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师兄,别气了。小情侣嘛,难免见面干柴烈火的。”木常子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   “哼。”气鼓鼓的走了,几位师兄在原地看了看,无奈的也走了。   负责操纵水镜的弟子低着头,假装在研究阵法,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谁关的?没有人说。   大家心里都清楚,谁有这个权限,谁有这个胆子。   没有人敢骂,只能在心里憋着。憋得难受。   山谷外,林木木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他刚从营地出来,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心情很好。他听说这边有个山谷,满山遍野的花,想来摘几朵。   他蹦得太欢了,没看路,直直地冲过去   砰!   他整个人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上,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结界的光纹亮了一下,闪了闪,又灭了。   林木木坐在地上,揉了揉脑门,脑门上红了一块,像被蚊子叮了个大包。他盯着前方那层看不见的墙,伸出脚踢了一下,硬的。   又踢了一下,还是硬的。   他站起来,把手贴在墙上,灵力从掌心涌出去,墙纹丝不动。   他又用了几分力,墙还是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墙纹丝不动。他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墙纹丝不动。   “我靠!是谁啊!”林木木把灵力收回来,冲着山谷的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又踹了一下那面看不见的墙,脚趾头被震得生疼,抱着脚跳了好几下。   他蹲下来,揉了揉脚趾头,嘴里嘟囔着,“别让我抓住是谁,否则有你好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瞪了那面墙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又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   “哈哈哈哈哈,快看,他撞上去了。”   “好惨啊。”   “没人关心关心我们这些寡人?”   “是玄清仙尊,你打不过的。”   *   星星挂在天上,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沈迟侧躺在谢云疏旁边,头枕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看着天空。   “哥哥,你让顾衍别跟着我行吗?”   谢云疏没有说话。   “我……”沈迟的声音小了,“我怕他们觉得我靠别人。我想自己打。”   谢云疏还是没有说话。   “哥哥,你要相信我。”沈迟翻过身,扑进谢云疏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哥哥,我想靠我自己。”   谢云疏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抿紧。   沈迟看到了。   他凑上去,在谢云疏的嘴角亲了一下。“嗯~哥哥最好啦。”又亲了一下。   “夫君~”又亲了一下,“求求你了~~”他一边亲一边求,是在哄人。   他的嘴唇在谢云疏的嘴角、下巴、鼻尖上落下,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谢云疏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他眼中的不满慢慢散了。他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到。“好。”   沈迟的眼睛亮了,凑上去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mua~~”他的嘴唇贴在谢云疏的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云疏垂下眼,看着沈迟。   他的眼神很深沉。   他看了几息,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中的情欲已经慢慢淡去了。   “快睡。好好休息。”   沈迟“哦”了一声,乖乖闭上了眼睛。过了几息,又睁开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他的手从谢云疏的胸口慢慢往下滑,滑过腹部,滑过腰带,滑到……   手被握住了。   谢云疏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不紧不松,刚好让他动不了。   沈迟的手停在那里,指尖碰着衣料,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   他的耳朵红了。   “哥哥,痛不痛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云疏没有说话,直起身来,顺带着把沈迟也带了起来。两个人并肩坐着,沈迟的手腕还被他握着。   沈迟低着头,不敢看他。   “阿迟,你别招我。”谢云疏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q欲又瞬间上涌,像被捅破的堤坝,水从裂缝里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在暗涌着。   沈迟没有怕,他挣开了谢云疏的手,手指着自己的嘴唇。   “哥哥,这里。”   谢云疏的眼神变了,是无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做的,为何我做不得?”气鼓鼓的说。   他看着谢云疏的眼睛,没有躲。他伸出手,去扒谢云疏的衣裳。谢云疏拦了一下,沈迟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杀伤力。   谢云疏叹了一口气。长长的,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样的姿势,你容易受伤。”他把沈迟拉过来,让沈迟坐在自己的两腿之间。然后……   -----------------   “咳……咳咳。”沈迟侧过头,咳了好几声。他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沁出了泪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的手撑着谢云疏的膝盖,身体还在轻轻地颤。   谢云疏连忙把他的头抬起来,看了看嘴唇。   “Don't swallow。”(自己翻译吧,我真没招了,我用拼音也不行,用同音词也不行。)他的声音有点紧,手指有点抖。   沈迟张开嘴,任他看。   “啊……。”嘴巴微微张开。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残留的痕迹,谈白色的。   “Swallowed it?”谢云疏的眉头皱了一下。   “嗯哼。”沈迟砸巴一下嘴,“唔,有点苦。”他舔了舔嘴唇,又回味了一下。   他看着谢云疏的脸,谢云疏的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睛很亮。沈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谢云疏反手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沈迟弯起嘴角,靠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   “哥哥,你害羞了。”   “……别说了。”   沈迟笑了好一会。   最后沈迟闭上了眼睛,听着谢云疏的心跳。   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谢云疏没有入睡。   ps:笑死,老谢心里面开心的不得了。兴奋的压根就睡不着。 第117章 有仇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分别的时候,沈迟朝谢云疏招了招手,嘴角弯弯,眼睛亮亮的。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打不过会捏碎令牌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像是去打架,倒像是出门买个菜。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他的手指捏着袖口,捏得很紧。   沈迟转过身走了。   谢云疏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那片蓝白色被树林吞没,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脚尖一点,飞回了雪山之巅。他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神识铺展开去。   “个人赛,开始!”   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传遍了秘境的每一个角落。   沈迟站在一棵大树下,抬起头看了看天。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些人。金丹中期,   在几十个晋级的弟子里可能是垫底。   但是积分能多拿就多拿,目前就是得要活着,活着才有输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短短半天,就有三十七个人消失了。   有人被淘汰了,有人捏碎了令牌。沈迟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月上中天。   沈迟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把剑从鞘里抽出来,用一块布慢慢擦着。   剑身上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黏在刃口上,他擦了两遍才擦掉。他把剑举到月光底下看了看,刃口雪白,没有缺口。他松了一口气,把剑收进鞘里。   他身上有二十积分了。   也就是说,他赢了一次。不是打赢的,是捡漏。   一个金丹中期的弟子被人打成了重伤,躲在草丛里疗伤,被他撞见了。   那人看到他,想跑,跑不动了,想打,打不了了。沈迟的剑抵在他脖子上,那人瞪了他一眼,自己捏碎了令牌。   头顶的树叶太密了,看不到月亮。   他把剑抱在怀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忽然,底下传来动静。   脚步声,很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不对,是一个人在跑,另一个人在追。   沈迟屏住呼吸,身体贴着树干,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跑的人喘着粗气。   “我靠……”林木木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沈迟愣了一下,低下头。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林木木的脸上,白惨惨的。   头发散了,衣袍上沾着泥和血,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一瘸一拐地跑着,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人,穿着短打,手里提着一把窄刃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林木木跑不动了。   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混着血从下巴往下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衣人,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无奈。   “我和你无冤无仇,至于吗?一直在追杀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我身上就十积分,你追杀我半天了,还不收手?”   黑衣人停下脚步,把窄刃刀往肩上一扛,嘴角弯了一下。“谁说没仇?你们是不是忘了,团队赛的时候……”   林木木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然后拍了一下脑门。“你们是那五个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恍然。   “对。”黑衣人把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指着林木木。   林木木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无语,又像是想骂人,又像是觉得好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那我和你也没仇啊。”   “你没仇,你的队友有仇啊。”他摊了摊手。   林木木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这是个人赛,我和他们不是队友了。”   黑衣人不为所动,往前迈了一步。“废话少说,受死吧。”他举起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木木叹了口气,手伸进袖子里,捏住了令牌。他闭上眼,等着那刀落下来。   一道剑光从他眼前闪过,直直撞上了那把窄刃刀。   叮的一声,刀被震偏了,黑衣人往后退了两步,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甩了甩手,脸色变了。   “是谁?”他抬起头,往上看。   沈迟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衣袍在风中飘了一下。   剑已经出鞘了,剑尖指着地面,云迟。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眼神很冷。   他挡在林木木前面。   黑衣人看清了沈迟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那就不用再麻烦去找你了。一起受死吧。”他把刀横在身前,往前冲了两步。   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他追了林木木一个晚上,灵力消耗了大半,身上还有伤。   第二,沈迟在树上歇了很久,精神充沛,灵力饱满,连剑都擦得干干净净。   三招,沈迟的剑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第一招挡开了他的刀,第二招挑飞了他的刀,第三招刺向他的咽喉,停在了皮肤上,没有刺进去。   黑衣人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说吧。”沈迟的声音不大。   “说……说什么?”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碰到剑尖,凉丝丝的。   “你刚才说的,结盟的事。”   黑衣人看了看沈迟,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林木木,咬了咬牙。   “我说。我们两个队的老大,都和顾衍、沈寒舟有仇。所以进入秘境就结盟了,一起除掉他们。一来能解除心头之恨,二来个人赛也就轻松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团队赛的时候,我们五个没打过你们四个。”   “所以个人赛又来了。”沈迟没有动,剑尖还抵在他喉咙上。   “对。”黑衣人咽了口唾沫,“你们四个人,你们两个弱的,只派了两个人来追。顾衍和沈寒舟厉害,派了三个人。”   林木木在后面听完,朝沈迟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了一些。   沈迟看了黑衣人的眼睛几息,收剑。“自己捏,还是我动手?”   黑衣人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令牌。“你等着,老大一定会替我报仇的。亲手淘汰你。”说完,用力一捏,白光吞没了他,   声音还在空中飘着,人已经不见了。   沈迟把剑收进鞘里,转过身。   林木木靠着树,慢慢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沈迟走过去,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还行吗?”   “我去。”林木木龇了龇牙,手捂着胸口,“他踢了我一脚,胸口疼。顾衍和沈寒舟到底干了什么啊,哎呦喂,疼死我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没掉下来。   沈迟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   “好。”林木木咬着牙,撑着沈迟的肩,一瘸一拐地走。   两个人走了很久,走到溪边才停下来。沈迟扶着林木木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自己绕着周围走了一圈。   草丛里没有埋伏,树上没有人,他走回来,蹲在林木木面前。   “快处理伤口。弄好了我们去找顾衍他们。”   林木木“嘶”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药粉和纱布,咬着牙开始包扎。   他的手指在抖,药粉洒了一些出来,白色的粉末落在石头上,被风吹走了。   他疼得直吸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沈迟低下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林木木。   林木木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沈迟看着他,觉得这个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木木的肩膀,没说话。   林木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角还沾着干粮渣。他吸了吸鼻子,又咬了一口干粮。 第118章 有仇第一集   “此地不宜久留。”沈迟平缓道。   “那我们收拾一下,去找他们。”林木木重重地点了点头附和。   说完就顿住了,“那我们要去哪里找他们呢?”林木木挠了挠头,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树影,有点茫然。   沈迟想了想。“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联系上他们的东西?”   林木木一拍脑袋,手忙脚乱地在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只纸鹤。   他把纸鹤托在掌心里,渡了一点灵力进去,纸鹤的翅膀扇了两下,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我们跟着它走。”林木木说。   沈迟点了点头。   纸鹤飞得不快,两个人在后面跟着,踩着落叶,沙沙沙的,脚步声很轻。   纸鹤带着他们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一丛荆棘,在一棵大树前面停下来了。   纸鹤的翅膀又扇了两下,然后灭了灵光,落在落叶上,不动了。   “这里被下了迷阵。”林木木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拨开叶子,指了指前方。   前面是一片林子。“顾衍他就在里面。”   沈迟捏紧了剑柄。“有没有办法破开它?”   “有,世间万物没有一样是没有弱点的,阵法也一样。只要找到最薄弱的那一点,劈开它。”   我可是还修过阵法的,考核里面,还是最高分通过呢。   林木木站起来,绕着空地走了一圈,蹲下来摸摸这里,站起来看看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他回来指着西北角的一棵老槐树。“那棵树底下。树根旁边那块石头,就在那里。”   沈迟看了一眼那棵树,深吸了一口气,飞身掠过去。   剑从鞘中拔出,双手握剑,剑尖朝下,猛地插进树根旁的泥土里。   剑身没入一半,遇到了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挡着。   他咬了咬牙,又加了几分力,剑身全没了进去。地面震动了一下,空气中有光纹闪了闪,像碎掉的玻璃,一片一片剥落。   迷阵破了。   林木木从灌木丛后面跑出来,站在沈迟旁边。   “破了。”沈迟把剑从泥土里拔出来,甩了甩剑身上的土,收进鞘里。   “走吧。进去。小心一点。”两个人并肩走进空地,走得很小很小,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   忽然,前面传来脚步声。沈迟一把拉住林木木,往旁边的大树上一跃,躲进了茂密的树叶里。   三个人从树下走过去。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袍的,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后面跟着两个穿黑衣的,一个拿着剑,一个空着手。   “那小子,到底藏到哪里去了?”拿长刀的那个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放心,跑不远了。”空着手的那个笑了一声,声音尖尖的,“这里已经被我们下了迷阵。瓮中捉鳖,他跑不掉的。”   “还是你聪明。”拿剑的拍了拍空手那人的肩膀,“故意将他往这里引。”   “分头找。”拿长刀的摆了摆手,“就这么大点地方,我就不信他能藏到哪里去。”三个人分开了,朝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沈迟和林木木在树上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三个人走远了,才从树上跳下来。   沈迟的腿有点麻,跺了跺脚。“林木木,你还有纸鹤吗?”林木木摸了摸储物袋,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一只纸鹤。   最后一只了,翅膀有点皱,他用手抚了抚,渡了一点灵力进去。   纸鹤扇了扇翅膀,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朝后方飞去。两个人跟在后面,穿过几棵大树,最后纸鹤在一块巨石前面停下来,翅膀扇了两下,灭了灵光,落在石头上。   天微微亮。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灰蒙蒙的,照在树林里,把树影拉得很长。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石头后面,顾衍靠坐着,后背抵着石头,左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大红衣袍破了好几个洞,袖口被撕开了,衣摆上全是泥和血。   扇子被紧紧的捏在手里面。他的眼神凝沉,警惕地盯着四周。   一个身影从石头后面窜过来。   顾衍猛地俯身,扇子往前一送,抵在那人的脖颈处。扇骨冰凉,扇沿锋利,划破了一点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我靠!”林木木一声惊呼,脖子往后一缩。   顾衍这才看清是他们,眼底的戒备慢慢散去,神情放松下来。   他把扇子收回来,别回腰间,身体一软,靠回了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迟和林木木这才看清顾衍的样子,一身红袍破烂不堪,一手捂住肚子,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林木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顾不上别的,蹲下来,拉开顾衍的手,血涌出来。   止血粉疯了一样往伤口上面倒,白粉被血冲走了,他又倒,又被冲走了。   他咬着牙,整瓶整瓶地倒。   顾衍看着他那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嘶……没事。我这不是没事吗。”   沈迟站在旁边,看见顾衍苍白的脸,看着林木木抖个不停的手,看着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   他的鼻子酸了,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你们快疗伤,我拖住他们。”声音有点抖。   林木木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丹药,丹药很大,圆滚滚的,黑褐色。   他掰开顾衍的嘴,把丹药塞进去,丹药太大了,顾衍费了好大力气才咽下去,噎得直咳。   “不是,你就这样对待伤患的呀?”   “你闭嘴!”林木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们在剑上下了毒!”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顾衍的手背上,滚烫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顾衍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了,然后又扯出一个笑容来,比哭还难看。“怕什么?论玩毒,还能玩过你?”   “别贫了。”林木木吸了吸鼻子,又掏出一瓶药粉,开始给顾衍清理伤口。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   顾衍没有再说,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任他摆弄。   沈迟握着剑,背对着他们,盯着远处的树林。   “哦,原来在这里呀,三个人都在哦,一网打尽。” 第119章 有仇第二集   “哟,全在这里呢。刚好一网打尽。”   沈迟猛地转过头。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是那个空着手的,声音尖尖的那个。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出好戏。   沈迟快速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人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下一秒,他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眨眼就到了沈迟面前。   沈迟来不及躲,剑横在身前,硬接了他一掌。掌风撞在剑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迟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跟踩进落叶堆里,陷了进去。   他的手腕发麻,虎口震得生疼,剑差点脱手。   这人力气极大,不像是金丹期的修士,倒像是一头人形的妖兽。   林木木在石头后面喊了一声:“沈迟,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好了!”他的声音带着急,手上还在给顾衍缠纱布,动作又快又乱。   沈迟“嗯”了一声,攥紧了剑柄。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那人的动作极快,力道又大,沈迟一直处于下风,只能被迫地挡,挡了一招又一招,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剑身被他掌风震得嗡嗡响,沈迟的虎口已经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剑柄。   他咬着牙,一步都没有退。   不能,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另外两个人听到动静就会过来。   三个人一起上,他挡不住,顾衍和林木木也跑不掉。   必须速战速决。   那人又冲上来了。这一次,沈迟没有挡。   他的剑垂了下去,胸口空门大开。那人的五指并拢,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左肩,锁骨下方。   指甲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人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挡?   沈迟闷哼了一声,血丝从嘴角流下来。他的左臂垂着,抬不起来了。   但他的右手还在动。他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反握着,猛地刺进了那人的胸口。   从侧面,从肋骨之间的缝隙插进去,直入心脏。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又抬起头看着沈迟。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血从嘴角溢出来了。   “你……你……”他的手从沈迟的肩膀里抽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血从胸口涌出来,把身下的落叶染红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没有声音了。   他趴在了地上,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尸体化成了白光,消散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血,和一把沾满血的匕首。   沈迟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匕首掉在落叶堆里,发出一声闷响。他咳了好几口血,血溅在落叶上,红得刺眼。   他的左肩被血浸透了,整个袖子都是红的。右手撑着地,不让自己趴下去,手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林木木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翻储物袋,找药粉,找纱布。   他的手指在抖,药瓶在手里晃来晃去,瓶塞拔了好几下才拔开。“阿迟,你……”他把药粉倒在沈迟左肩的伤口上,血止住了。   他还想为他好好处理伤口。   沈迟捏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林木木停下了。   “我没事。”沈迟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沙子磨过铁皮。   “快走。其他人马上要追上来了。”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不稳,晃了一下。   林木木伸手扶他,他避开了,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收进袖子里。   顾衍已经站起来了,靠着石头,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沈迟,看见他左肩的血,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衣摆上的血。   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他撑着石头,迈了一步,稳住了。   三个人都站起来了。   带着伤,流着血,又走得很慢。   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是三块香饽饽。最低的都是三十积分,受伤的、落单的、跑不动的,最好欺负的。   两个人搀着,一个人拄着剑,走了很久。   一路上躲躲藏藏,不知道避开了多少危险。有几次差点被别的队伍撞见,沈迟听到脚步声就拉着林木木躲到树后面,屏住呼吸,等那些人走远了才敢出来。   顾衍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外袍染红了一片。林木木咬着牙,撕了一块衣摆,给他缠了两圈,缠得很紧,顾衍闷哼了一声,没有喊疼。   沈迟走在前面,左肩的伤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在扎。   他用右手撑着剑,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他们在树林里转了大半夜,太危险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打斗声,他们三个都带着伤,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那个山洞,在雪山脚下的山洞,他们团队赛的时候住过一晚。   洞口隐蔽,里面宽敞,易守难攻。他只能赌一把了。   如果山洞里面没有人,那绝对是个疗伤的好地方。   他停下来,把想法说了。林木木点了点头,“只能赌一把了。听你的。反正要不然我们就捏碎令牌出去。”   他把令牌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顾衍点了点头。   三个人换了个方向,朝着雪山走去。   洞口被藤蔓半遮着。沈迟拨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很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林木木扶着顾衍跟在后面。   山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沈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了身后的林木木。   他听到了呼吸声,不是他们三个的,是第四个。很轻,很匀,但在安静的山洞里听得很清楚。   他的手摸上了剑柄。   一道身影从暗处掠出来,剑尖直指沈迟的咽喉。   沈迟没有躲,他认出了那把剑。剑在沈迟咽喉前三寸停住了。   沈寒舟站在他面前,衣袍上沾着血,但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痂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风。   他看清了沈迟的脸,看清了林木木,看清了顾衍。   他把剑收回去,皱起了眉头。   “你们也遇上了?”   林木木扶着顾衍坐下来,自己也瘫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一边喘一边掏药瓶,手还在抖。“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招惹上那些人的?”他的声音带着喘,带着气,还带着一点哭腔,   “说是和你们俩有仇。”   顾衍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苦笑。   沈寒舟坐在对面,抱着剑,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领头的,叫赵邢。”顾衍开口了,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金丹后期。去年下山,他和他的队友欺负外门弟子,被我和沈寒舟撞见了。”他咳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打了一顿。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林木木把药粉倒在顾衍的伤口上,顾衍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后来秘境里,又遇上了。他杀人夺宝,被我们撞见了。又收拾了一顿。”   他觉得有些可笑。   “两次都是他主动惹事,两次都被我们收拾了。他不服,记恨到现在。”   沈寒舟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另一个,叫韩平。”他的声音不大。“赵邢的师弟。跟着赵邢一起被收拾的。两个人都不服。”   林木木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用力一拉。   顾衍疼得吸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林木木没理他,转过身去看沈迟的伤口。   沈迟坐在石头上,左肩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看着瘆人。   林木木把纱布拆开,伤口露出来了,五个指洞,很深,肉往外翻着,白惨惨的,血还在往外渗。   林木木的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药粉倒上去。   沈迟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药粉落在伤口上,冒出一阵白烟,沈迟的身体颤了一下。   林木木用纱布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沈迟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继续咬着。   沈寒舟看着沈迟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谁伤的?”   沈迟摇了摇头,“没事。已经解决了。” 第120章 有仇第三集   林木木这才把目光转到沈寒舟身上。   “身上可有伤?”沈寒舟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声音不大。“小伤,无碍。”   林木木点了点头。   沈迟想了一会儿,开口了。“他们一共八个人。我杀了两个。”   沈寒舟接过话,“我只杀了一个。”   林木木听完,数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那他们还剩下五个。”   他的语气轻快了一些,松了一口气。   沈迟又开口了。“但是,我们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他顿了一下,看了一下他们。   顾衍靠在一块石头上,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他的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   “对不起,把你们两个卷进来。”   林木木害了一下,“兄弟,我们是兄弟。兄弟就是要互帮互助的。”   沈迟附和的点了点头,顾衍感激着看他们。   然后要说:“这里也不是个好地方,很容易就被发现。”   林木木把储物袋里的药瓶全部倒了出来,堆在地上。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了好几遍。没有多少了,空瓶子比有药的瓶子多。他欲哭无泪。   “药不够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寒舟从怀里掏出几瓶药,扔给了林木木。瓶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林木木接住了,捧在手心里。   “给。”沈寒舟语气平平。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瓶,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塞,固元丹!”他拔开瓶塞,闻了闻,眼睛更亮了,“真的是固元丹。”   固元丹,重伤后灵力枯竭补充灵力的,也能治伤。见效快,效果好。   但是只有一颗。   沈迟摇了摇头,“给顾衍,他伤最重。”林木木点了点头,跑过去,蹲在顾衍面前,掰开他的嘴,把丹药塞进去。   灵力在他周身汇聚,像一层薄薄的光晕,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   过了好一会儿,伤口慢慢愈合了,纱布下面的血止住了,肉在长,新的皮肤在长。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苍白,还是白,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他吸收了一会儿,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少了一些,他撑着石头坐起来,动作很慢,手在抖,但坐起来了。   “好多了。”他说。   林木木看着他,然后把药瓶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个人连忙抓紧时间疗伤。   沈迟靠着石壁,闭着眼睛,灵力在经脉里慢慢流转。   左肩的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地疼,但他没有出声。   几个时辰过去了。月亮从洞口上方升起来,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洞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越来越近。   几个人拿好武器,身影藏在黑暗处,贴着石壁,屏住呼吸。   “应该就在里面。”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沉的,带着一点沙哑。脚步声在洞口停下了。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地面,几个人从光线里走进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人站在洞口,打量着山洞。洞很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处。   赵邢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小弟扬了扬下巴。   “点火。”   那小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扩散开去,照亮了整个山洞。   也照亮了靠在石壁上的四个人。   赵邢从几人脸上扫过去。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眼里的笑意漾开。   “我看你们这次,能跑到哪里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听得很清楚。   “又有谁来救你们?”他拍了拍手,身后又走进来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一共十个人。十个人站在洞口,把唯一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迟的脸色变了。如果是五个人,他们还能拼一拼。   十个人,根本打不过。   他们身上都有伤,林木木低声骂了一句。   “我艹。”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赵邢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   他抬起手,身后的九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刀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赵邢的手往下一放。   “动手。”九个人冲了上来。   *   “这也太不厚道了吧,找了这么多人来。十个人打四个,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啊。这不是个人赛吗?说好的单打独斗呢?”   “但是个人赛也没规定不可以组队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闭嘴了。   “……。”   *   林木木的药粉甩出去,这药是他下午捣鼓出来的。   冲在最前面两个人愣了一下,眼睛被迷了,沈寒舟上去补了一剑。倒地,消失了。   林木木下午捣鼓出来的。   沈寒舟上去就是两剑。   “分开打!”赵邢的声音在山洞里炸开,带着怒气。   七个人分开了。   一个追着林木木跑,在山洞里跑,一个缠住了沈迟。两个人的实力差不多,一时间分不出谁输谁赢。   三个人围住了沈寒舟。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衣袍被划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随后一个人倒下了,被他刺穿了心脏。   还有两个。   剩下的人对上了顾衍。   顾衍的伤本来就没好全,他挡了几招,挡不住了。   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另一把刀抵在他后背上。   “跪下!”赵邢的声音从洞口那边传过来。   四个人被按着肩膀,跪在了地上。沈迟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赵邢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蹲下来,和顾衍平视。“你们求求我,说不定我还会放了你们。”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林木木抬起头,瞪着他。“休想!”他的手伸进袖子里。   他用力一捏,无事发生。   他低头一看,令牌不见了。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到赵邢手里拿着四块令牌,四块叠在他手里。   “……。”   “怎么?还想捏碎了跑?”赵邢把令牌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现在,你们跑不了了。”   顾衍抬起头,看着赵邢。   他的眼神很冷“有什么冲我来。别动他们。”   赵邢的嘴角弯了弯,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的眼睛里漾着光,促狭的,不怀好意的。“我最恨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的。“现在落我手里了,还装?”   沈迟跪在旁边,看着赵邢,眼睛里的恨意像火一样烧着。   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他只想站起来,只想把剑拔出来,只想刺进赵邢的胸口。   他动不了,身后的黑人按着他的肩膀,力气很大。   赵邢的目光从顾衍身上移开,落在沈迟脸上。   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我还忘了你。”他站起来,走到沈迟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你挺能耐啊,淘汰了我两个小弟。”他的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你去死吧。”   顾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别碰他!”他的身体往前挣了一下,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死死地按着他,他挣不开。他的眼睛红了。   “你动他一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的声音都变了,嘶哑的,像野兽在嘶吼。   赵邢没有理他。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顾衍的胸口。顾衍的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偏过头,吐出一滩血,然后伸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最后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狗杂种。”   赵邢扭了扭手腕,嘴角还弯着。“还不服?”他一拳砸在顾衍的脸上。顾衍的头猛地偏过去,牙齿磕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溢出来。   林木木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放开他!你放开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的。 第121章 结束   “真是可歌可泣的友情啊。”赵邢拍了拍手,像是在看一出戏,看够了,该散场了。   “动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山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几人拿起武器,刀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映在石壁上,明晃晃的。   沈迟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洞口涌进来,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赵邢的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他的脸白了。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跪了,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按着沈迟的那双手松开了,沈迟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趴下去,他用手撑着地,稳住了。   面前出现一抹白色衣袍,沈迟愣愣地看着那抹白色,然后抬起头。   “哥哥……”   他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谢云疏站在他面前,衣袍上不沾一丝灰。   赵邢跪在他面前,头都不敢抬。   渡劫期大圆满的威压,赵邢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抖,手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仙……仙尊……”他的声音在抖,哆哆嗦嗦的,像是在说,又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谢云疏眼底翻涌着熊熊怒火,神色冷冽骇人。   抬手,赵邢怀里的令牌飞了起来,四块,叠在一起,稳稳当当地落在谢云疏手里。   “你作恶多端,抢他人令牌,伤害同门。”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很冷,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即刻出局。”   赵邢不服气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愤怒。   他看着谢云疏的眼睛。“凭什么!没有规定说不能联盟!”他的声音很大,在山洞里回荡,回声撞在石壁上,嗡嗡的。   “那你去告本尊。”谢云疏看了他一眼,一眼而已。   赵邢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又跪稳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话落,令牌在他们怀里炸开,碎成了粉末,九人消失了   谢云疏蹲下来,弯腰把沈迟从地上抱起来,沈迟顺势埋进怀里。   手覆上他的左肩,灵力从掌心涌出来,滋养他的经脉。   “还疼不疼?”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迟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谢云疏的颈窝里,蹭了蹭。“不疼了。”   身后那三个人站起来了,扶着石壁,弓着腰,低着头,不敢看谢云疏,也不敢看沈迟。   “仙尊。”   “师尊。”   谢云疏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颗丹药,扔了过去。   丹药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落在三个人手里。三人把丹药塞进嘴里,然后顺势打坐。   灵力在他们周身流转,伤口在愈合,灵力在恢复   过了好一会儿,沈迟轻轻推了推谢云疏的胸口,从他怀里挣脱下来,脚踩在地上,站稳了。   他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谢云疏。   “哥哥,我们输了。”声音很轻。   谢云疏没有回话,也没有表情。   沈迟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蛋了。   “哥哥,把令牌还给我们吧,我们这就出去。”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谢云疏没有动,眸瞳紧锁着沈迟,沈迟不敢吭声了,低着头,另外三个人也不敢吭声。   过了几息,四块令牌从谢云疏袖子里飞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三个人手里。   “?”   沈迟没有,他伸出手,等了半天,令牌没有落在他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云疏。   “哥哥……。”   谢云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沈迟打了一个哆嗦,他抬起头,想求饶,谢云疏已经不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捏碎了令牌。   再次睁眼的时候,沈迟发现自己不在主峰的广场上。   眼前是一座高峰,旁边站着顾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顾衍不自在地错开了视线。   “师……师娘,我先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说完,转身就走。   “等一下。”沈迟喊了一声。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地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   “师娘,您说。”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讨好的意味。   沈迟看着他那一副谄媚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我想问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吞吞吐吐的,像是在开一个很难开的口。“嗯……你师尊他……最喜欢什么啊?”   顾衍的脑子转得飞快。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打开残破的扇子。   “我师尊啊……”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像在吊胃口。“最喜欢的,不是师娘你吗?”扇子后面的嘴笑得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沈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你你……”   顾衍“嘿嘿嘿”地笑了,把扇子一合,别回腰间,转身就跑。   沈迟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给自己掐了一个诀,身上瞬间变干净。   地瓜蹲在院子里的花盆旁边,两只手托着木头脸,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眼睛盯着花盆里的土。   它看了很久了,从早上看到现在。   “这花什么时候开啊。”地瓜叹了口气,叶子垂下来了,耷拉着,像两片蔫了的白菜叶。   它无聊地抬起头,看着天空。   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地瓜的叶子一下子竖起来了,像两根天线。   它从地上弹起来,蹬蹬蹬跑过去,飞扑进沈迟怀里。   它跑得太快了,冲得太猛了,沈迟被它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伸手接住了地瓜。   “小迟宝宝!你回来啦!”   叶子竖得笔直,一抖一抖的,像在跳舞。   沈迟摸了摸它头顶的叶子,然后开口:   “嗯呐。”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地瓜从他怀里冒出头,仰着脸看着他,叶子转了半圈。“小迟宝宝,有没有受伤?”   沈迟摇了摇头。“没有哦。”   “那就好。如果小迟宝宝受伤的话,地瓜会很难过的。”   沈迟的心口动了一下。   “谢谢地瓜宝宝。”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阿嬷听见声音,从屋子里出来。她看见沈迟,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啦。”   沈迟松开地瓜,走到阿嬷身边,伸出手,拉住了阿嬷的手。   “嗯嗯,我回来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拍了拍沈迟的手背。   他回家了。 第122章 恶劣的惩罚。   沈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有点慌。   他总是会想起谢云疏说的那句“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地瓜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句,连地瓜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小迟宝宝,你是不是有心事?”地瓜蹲在他脚边,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   沈迟摸了摸它的叶子,笑了笑。“没有。”地瓜的叶子转了一圈,显然不信。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谢云疏一出来,就被师兄们拉到一旁,七嘴八舌地围着问。   “小六,你在哪里找的这么个道侣啊?”许澜最先开口,眼睛里满是求知。   谢云疏板着个脸,语气淡淡的。“命定。”   “我算的卦,看吧,特别准。”木常子在一旁接话,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   许澜忽然皱了皱眉。“不过,这个沈迟的名字有点耳熟啊。”   木常子的笑僵在了脸上。“呃……”   许澜一看他那个表情,心里就有数了。“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木常子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谢云疏。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管他们,转身就走了。   衣袍在风里一飘,人就没影了。   几位师兄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澜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掐住木常子的胳膊。“快说!”   木常子咳了一声,揉了揉被掐疼的胳膊,小声嘀咕。“这个……沈迟是萧慕之之前的未婚妻。”   “……”。   “?”陆沉舟歪了歪头。   “!”方砚秋的嘴巴张开了。   “是之前的,是之前的,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他们之间没有感情的。”木常子看着他们的表情,连忙摆手,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那几人这才缓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章门哼了一声。“抢自己徒弟的未婚妻,像什么样子。”   木常子赶紧接过话。“不是徒弟了。”   “……”   “抢了人家未婚妻,还把人家赶走了!”章门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拔高了几度。   “不是不是,是萧慕之自己提出解除的。”木常子连忙解释,额头上都冒汗了。   章门哼了一声,气消了一些。   木常子咽了咽口水,转身就想溜。   “还有你。”章门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像鬼一样。   “怎么,你是要嫁给魔尊了吗?我们要求,才能把你求回来。”   木常子连忙举手,一脸无辜。“师兄,他……怀孕了,我要照顾他。”   章门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你把他肚子搞大了!行,木常子你行。”   他撸起袖子,举起手就要打。   木常子拔腿就跑,衣袍在风里飘得呼呼响。   没跑过。   被章门按在地上胖揍了一顿,脸上红红紫紫的,鼻青脸肿。   师兄们看见了,全在嘲笑,笑声在山峰上荡来荡去。   “哈哈哈哈哈哈……”   “……。”木常子捂着脸,不想说话了。   与此同时,玄清峰上,沈迟知道谢云疏今天回来,他有点害怕。   他没敢出门,就窝在屋子里,一会儿坐,一会儿躺,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松了一口气,心想也许他忘了,万一他忘了呢。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脑袋放空,四肢摊开,睡意慢慢找上他,快要睡着了。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了。   沈迟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仰头看过去。   谢云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薄衣,衣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身收得紧紧的。   脸上的表情是,淡漠的,疏离的。   不好。沈迟心里咯噔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快,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墙。   刚有这个动作,下一秒,他就被搂住了腰。谢云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床边,弯腰,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沈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进了水里。   水?他低头一看,是灵泉。   水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腰。水是凉的,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抬起头,谢云疏站在他面前,水只到他大腿。他站在水里,衣袍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   谢云疏松开他,自顾自地脱衣服。   外衫脱了,扔在岸边。中衣脱了,扔在外衫上面。   里衣也脱了,沈迟没有看到扔在哪里。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云疏,从喉结看到锁骨,从锁骨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腹肌。   谢云疏的手摸上了他的腰带。   “唔——”下一秒,他就被搂进了水里。水没过锁骨,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哆嗦了一下。   还没开口,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谢云疏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勺,舌尖撬开他的牙关,直往里面钻。   沈迟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手紧紧的攥着谢云疏湿透的衣襟,攥得指尖发白。   他快喘不上气了,推了推谢云疏的胸口,谢云疏没有放开他,吻得更深了。   惩罚。   沈迟对那天晚上的记忆不是很清楚。他只记得自己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   谢云疏用外袍把他裹住,抱回了寝殿。他被放在床上,被子盖上来,还没有盖好,就被又翻了过去。   后面的事,水到渠成,又来了几次。他被折腾了一整夜,双腿痉挛,嗓子也哑了,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而全程谢云疏都没有吭声,只是埋头苦干。   他叫什么都不管用。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后来,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没有下过床   那瓶玉清露,被用光了。 第123章 恶劣的惩罚(2)   沈迟真的就躺了三天。   一下床,腿抖得不行,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地瓜进来给他送水,看到他躺在床上,脸上愁云密布的,叶子都垂下来了。   “小迟宝宝,是谁欺负你呀?那人真坏。哼,你快说,我让仙尊去打他。”地瓜把水杯递给他,叶子竖得笔直,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沈迟接过水杯,避开地瓜的视线,死死盯着手里的水,声音闷闷的。   “没……没谁呀。”   地瓜脑子一动,心想:小迟宝宝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说,怕我们担心。地瓜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小迟宝宝。   水喝完了,杯子被地瓜拿走。   沈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哥……哥哥在哪里呀?”这两天都没有看见过他。   “仙尊在参加大比最后的流程呢。”地瓜歪着脑袋想了想。   大比?我还是输了。沈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些失望。   地瓜凑近他的脸,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小迟宝宝,不要伤心哦,你拿了四十积分,也很不错啦。而且进步得很快呢。”它认认真真地安慰着。   沈迟闻言心口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漾起明媚的笑。“谢谢地瓜宝宝。”   魔渊。   殷辞渊背对着殿门,听着手下的汇报。   “木仙尊被章仙尊打了一顿,听说伤得很重。”   殷辞渊的眉头动了一下,声音却冷冰冰的。“你给本尊说这些干什么。退下。”   手下低头退了出去。   殷辞渊转过身来,小腹已经隆起,快六个月了。   他站了一会儿,腰有些酸,撑了一下腰,身旁的魔女立马上前扶着他坐下。   又让人送了吃食进来。   “殿下,吃一点吧。”魔女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说。   殷辞渊脸色苍白,勉强吃了一口,瞬间就吃不下了。   他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魔女们担忧地看了一眼,还是低头退了出去。   “殿下,好歹吃一点吧……”魔女在门口犹豫着,声音很小。   殷辞渊没有应。   魔女着急的不行,心里想着这木常子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回来。   “要不,叫木仙尊回来吧。”魔女想了想,大着胆子开口。   殷辞渊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沉默了片刻。“本尊自己去找。”   魔女大惊,连忙跪了下来。“不可啊,殿下。这魔力和灵力自古不相融,殿下去恐怕……”   “此事本尊自有安排。退下吧,我想休息了。”   魔女咬了咬嘴唇,福了福身。“是,殿下。”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殿门带上。   殿内安静下来。   殷辞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望着殿外的方向,他看了很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前五名的弟子领完了赏,退了下去。   几位仙尊坐在高台上,谢云疏侧目看了章门一眼。章门会意,清了清嗓子。   “把人带上来。”   赵邢和韩平等几人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章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可知错?”   赵邢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眼底满是不甘。   “我何错之有?没有规定说弟子之间不能结盟!反倒是这位高高在上的玄清仙尊——”他偏头看向谢云疏,声音拔高了几分,“给自己的情人开后门!”   章门猛地站起来,“闭嘴!”话音未落,   一道灵力已破空而至。是谢云疏。   灵力精准地击中赵邢胸口,赵邢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怎么?要屈打成招吗?”他吐了一口血,恶狠狠的说。   谢云疏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冷清清。“沈迟是本尊的道侣。他的每一分积分,都是他自己拿命拼来的。本尊从未给他开过任何后门。”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冷了些。“就算本尊给他开了,那又怎么样?本尊兜得起。你能吗?”   赵邢被他看得低下了头,嘴唇哆嗦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许澜气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都攥紧了。木常子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冷静,冷静。”许澜哼了一声,往桌上一拍,坐了回去。   章门的声音沉下来。“是,没有规定说不能结盟。但规定说了,不得残害同门。你在大比里的所作所为,全都被水镜记录下来了。师门上下都在看着。你剥夺同门令牌,残害同门!”   赵邢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剧烈地抖着。“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水镜?以前都没有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许澜冷笑了一声。章门宣读了处罚。“赵邢、韩平,废除灵力,贬出师门。其余人,念在是被他们胁迫的,关禁闭三个月。”   几个人被押了下去。   赵邢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再说话。韩平也低着头,脸色白得像纸。   大比在这里划上了一个句号。   谢云疏先一步离开。   他回到屋子的时候,门开着。沈迟正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地挪。   两条腿在打颤,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他的腰弯着,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扶着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歇一歇,喘一口气。   谢云疏的眼神暗了暗。他走过去,伸出手,搂住了沈迟的腰。   沈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往旁边一闪,避开了他的手。   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惊到的兔子。   谢云疏的手臂搂了一个空。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微微蜷着。他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盯了好一会儿。   他在避他。   沈迟这才看清了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哥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心虚。   谢云疏掀起眼皮,看着他。   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很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攥了攥,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沈迟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屁股刚挨到座椅,就“嘶……”了一声,惊呼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赶紧用手撑着桌面,稳住了身体,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谢云疏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动作很轻,避开屁股。   他把沈迟翻了个身,让他趴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腰。   “还疼?”声音还是那样。   “嗯……有点。”沈迟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他。   耳廓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一看到谢云疏就想起三天前。   那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   ___________(这里的一段话我放段评里面了。)   谢云疏看着沈迟偏过去的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攥着被角的手指。   谢云疏的身体僵了一下,指尖骤然收紧,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睛,看着沈迟的后脑勺,看了好几息。   他不愿看见自己吗?也不愿自己碰他。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动。 第124章 恶劣的惩罚(3)   沈迟都快睡着了,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   有点舒服,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忽然一股药味飘过来。嗯?闻着有点熟悉。   不对!不好!他猛地扭头看过去,谢云疏手里拿着一个药盒,盖子已经打开了。   “哥哥?”   谢云疏看了一眼那处,声音淡淡的。“还没有好,给你上点药。”   沈迟“哦”了一声,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头角不吭声了。   谢云疏看着那处,确实还有点月中。   用指腹抹了些药。   冲走了。   谢云疏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药不够。   眼底骤然泛起燥热的暗流,眸光沉沉地晦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迟身上冒了好多汗,喘着气。   谢云疏盖上药盒,起身要走。沈迟迷迷糊糊地拉住他的衣袖。   “哥……哥哥,陪……陪陪我。”话都说不匀了。   谢云疏“嗯”了一声,出门洗了把手,回来躺下,把他搂进怀里。   沈迟把脸埋在他胸口,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木常子拎着东西来了。沈迟正在院子里吃饭,谢云疏坐在旁边喂他。   “咦咦咦。”木常子没眼看,转头去看地瓜。   “木仙尊!”地瓜本来就是木常子做的,见了木常子格外亲热,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   “哎,我的小地瓜,最近怎么样呀?”木常子把地瓜抱起来,晃了晃,又放下来。   “我很好哦。”   “嗯,好的。”木常子摸了摸地瓜的叶子。那两片叶子绿油油的,又软又翘,没有人能忍住不摸。   于是二个人——哦不,一个人一个木头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那边的一对有情人也终于吃完了。   地瓜过去收拾碗筷,木常子也走过去坐下来。   谢云疏看向沈迟,握住他的手。“这是木常子,我五师兄。”   又转向木常子,“这是沈迟,我的道侣,我的爱人,我的妻子。”   “……。”木常子额头仿佛划过三道黑线。   “木仙尊。”沈迟打了声招呼。   “不用这么叫,就随师弟一样,叫我师兄就好。”木常子笑嘻嘻地说。   沈迟点了点头。   木常子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递给沈迟。   “?”沈迟疑惑地看着他。   “见面礼。”木常子眨了眨眼。   沈迟转头看向谢云疏,谢云疏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师兄。”沈迟接过来,收进袖子里。   “这可是好东西,能瞬间遁走,保命用的。”木常子笑着说。   沈迟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手指摸了摸那几张符纸。   嗯,和苏清那次用的好像。   木常子又补了一句:“这就是上次苏清用的。忘了说,苏清是我弟子。”   沈迟愣了愣,又说了声:“多谢。”   “不用不用,你夫君已经谢过了。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一只纸鹤摇摇晃晃地飞过来,在谢云疏面前停下。   顾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急切:“师尊,小师弟马上冲元婴了,状态有点不好。”   谢云疏看向沈迟。“我去去就回。”沈迟点了点头。   谢云疏站起来,转身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木常子和沈迟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木常子先没忍住,咳了一声。   “地瓜。”地瓜噔噔噔地跑过来。   “木仙尊。”   “我有点渴了,给我送两杯水来。”   “好哦。”地瓜又噔噔噔地跑了。过了一会,就把茶水送了过来。   木常子把视线转回来,清了清嗓子。“咳,这小师弟,从小性子就有点冷。你多担待,他就是面冷心热。”   沈迟想了想,扳着手指数起来。“哥哥对我很好的。他给我抓兔子,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帮我包扎伤口,背我,还给我刻木头兔子……”   木常子:“……”被迫听了一长串夫妻恩爱事迹。这俩人怎么都一个毛病,这么喜欢炫耀自己的道侣?   沈迟说完了,嘴巴有点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   木常子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你想不想知道他小时候的趣事?”   沈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闪闪地看着木常子,双手不自觉地托着下巴。   木常子笑了。   “他小时候啊,被师父捡回来,是最小的师弟,偏偏又早熟得很。我们还在满山遍野疯跑的时候,唯独他一个人,不跟我们玩,安安静静地在藏书阁待一整天,看书,或者练剑。”   “他小时候长得可好看了,脸上的肉软乎乎的,摸着可舒服。不过那可不能随便摸,谁摸他跟谁生气。他生气也不是很明显,就是不理你,无视你。等我们反应过来,才知道他生气了。”   沈迟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撑着下巴,心里想:哥哥小时候这么可爱的吗?   “等他长大些,脸上的肉消了,爱慕他的女弟子也多起来了。有女修向他表白,你知道他回什么?”   沈迟摇了摇头。   “他木着个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哦。’那女弟子气炸了,冲上去问什么意思。他后退一步,说‘你喜欢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直接走了。那女弟子站在原地气哭了。”   木常子叹了口气。   “别看他对人这么冷淡,要是看到同门遇险,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有次下暴雨,我们路过草丛,听到里面有细细的叫声。他扒开草丛,发现一只小猫,刚出生没几天,声音越来越弱。他二话不说揣进怀里带回去了。过了几天我们去看他,那只猫在他怀里踩奶。”   小猫?在哥哥怀里踩奶。好可爱。 第125章 大美人和小美人见面。   两人就这样聊了好久。沈迟正听得入神,身旁忽然飘来一阵香气。   很浓,很冷冽,像沉水木被碾碎后散出的味道。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一把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沈迟猛地清醒过来。   身后的人靠得很近,呼吸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那阵冷香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他余光瞥见一截红色的衣袖——是红色的。   木常子看清了来人,脸色大变,急忙站起来。“阿渊!快放开他!”   被唤作“阿渊”的人低声笑了一下,俯身在沈迟耳边,声音又轻又慢。“你在这里和他……在干什么呢?”   木常子的脸都白了,语无伦次。“不是不是,阿渊,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刀刃又往沈迟脖子上逼近了一分,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殷辞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是本尊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本尊一来就看见你们俩相谈甚欢,这个人——”他瞥了沈迟一眼,“一脸思春样。”   “不是不是!阿渊,你快放开他!他是我小师弟的道侣!我刚才是在给他讲小师弟小时候的事!”木常子急得声音都劈了。   殷辞渊愣了愣。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道灵力精准地打在他的手腕上。   他手一吃痛,匕首应声落地。紧接着,一道剑光直逼他面前。   殷辞渊侧身躲避,牵动了小腹,一阵剧痛袭来,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抱进怀里。   “阿渊。”木常子从怀里掏出几颗丹药,喂进殷辞渊嘴里。是安胎丸,他随身带了很多。   殷辞渊咽下后,小腹的疼痛慢慢平息了,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被木常子用衣袖轻轻抹去。   他靠在木常子怀里,缓了好一会儿。   与此同时,沈迟被一只手从身后拉了起来,稳稳地护在一道高大的身影后面。   谢云疏挡在他面前,白衣猎猎,手里的剑还没有收。   沈迟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怀里的那个男人,美得不像话。一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妖冶,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殷红,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艳鬼,眼尾处的一颗痣更上增添几分妩媚。   偏偏他的神情又是冷淡的,眉目间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个被吵醒的猫。   沈迟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隆起的小腹上。怀孕了?   殷辞渊缓过神来,从木常子怀里挣了出来,站稳了。   木常子牵着他的手,走到谢云疏面前。   “抱歉了,小迟,让你受伤。”木常子满脸歉意。   殷辞渊也跟着道了一声歉,声音不大,冷冷的,但能听出是认真的。   谢云疏将剑收进鞘里。   沈迟从他身后走出来,笑了笑。“没事的。”   谢云疏拉着沈迟坐下。木常子把殷辞渊重新揽进怀里,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木常子向两人介绍:“这是殷辞渊,我的道侣。”又转向殷辞渊,“这是我小师弟,你们见过。这位是我小师弟的道侣。”   双方互相点了点头。殷辞渊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唇色淡淡的,眼下有青黑。   沈迟站起来,轻声说:“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带你去吧。”   木常子低头在殷辞渊耳边亲了一下。“去吧,休息一会儿。”   殷辞渊站起来,跟着沈迟走了。   沈迟带他来到一间屋子,推开门。“这里的床铺都是干净的。   ”殷辞渊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沈迟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又走回来,在他旁边站着。   “你这是……怀孕了?”沈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殷辞渊抚着小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很奇怪?”   沈迟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他咽了咽口水,俯下身,声音更轻了。   “我也能生。”   殷辞渊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你怎么没有怀?哦,我知道了,谢云疏不行。”   沈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语无伦次地反驳。“不是的……不是的……”   殷辞渊挑了挑眉。“你们没有双修过吗?”   沈迟的脸更红了,从耳朵一直烧到脖子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休……休过了。”   “那怎么没有怀上?我这可是一次就中了。”殷辞渊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迟傻眼了。“啊?”   一次就中了?这么……这么厉害的吗?   他蹲下来,蹲在殷辞渊面前,眼睛盯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了好一会儿。   “这……几个月了啊?”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殷辞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底漾开一抹温柔,连嘴角的弧度都软了下来。“快六个月了。”   沈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闪闪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我能摸摸吗?”   殷辞渊看着他那一脸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好。”   沈迟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覆上去。掌心贴着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微微的温度。   他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忽然,掌心底下动了一下。   沈迟的手一抖,差点缩回去,又稳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傻愣愣地看着殷辞渊。   “他……在动了。”模样还是和当初摸阿青小腹的样子一模一样。   殷辞渊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沈迟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几息,才把手慢慢收回来。   他站起来,余光瞥见殷辞渊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苍白里透着倦。他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殷辞渊“嗯”了一声,往床上躺下去,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迟退出,关上门,往灶房走。 第126章 争着做饭。   沈迟把蔬菜洗好了,肉也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鱼还没来,他正想着要不要去溪边看看,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木常子和谢云疏一起走进来,木常子手里提着几条小鱼,鱼尾巴还在甩,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谢云疏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提着几条,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迟愣了愣,擦了擦手,迎上去。“怎么是你们拿回来的?地瓜呢?”   “它在后面,正巧遇见它去抓鱼,就一起顺路过去了。”木常子笑呵呵地说着,提了提手里的鱼,个头不大,但都很鲜活。   沈迟伸手去接。木常子避了一下,笑容不减。“阿渊只喜欢吃我做的,所以我来就行。”   沈迟“哦”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去看灶台上的红烧肉。   肉切好了,还没下锅。   他刚拿起铲子,一个人从背后围过来。谢云疏的手绕过他的腰,把围裙的带子解开,从他身上取下来,自己系上了。   “我来就行。”声音很轻,就在他耳边。他拿过铲子,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肉。   沈迟怔住了,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铲子的姿势。“我……我干什么啊?”声音有点茫然。   木常子端着一盆处理好的鱼走过来,冲他笑了笑。“小迟,你帮我去照看一下阿渊。”   沈迟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他洗了一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朝殷辞渊休息的那间屋子走去。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扒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应该还没有醒。   地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小迟宝宝!”   沈迟赶紧捂住它的嘴,另一只手指竖在嘴巴前面。“嘘——”   地瓜点了点头,眼睛圆溜溜的。沈迟这才松开手。   地瓜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叶子。“小迟宝宝,你在这里干什么呀?为什么不进去呀?”   “因为有人在休息,不能打扰。”沈迟蹲下来,和它平视。   “是谁呀?”   “是木仙尊的道侣。”   “什么!”地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沈迟又捂住它的嘴,地瓜支支吾吾地“嗯嗯嗯”了几声,眼睛瞪得溜圆。   沈迟等它安静了,才松开手。   地瓜的叶子竖得笔直,声音里还带着惊讶。“木仙尊有道侣了呀!”   “对呀。”   “我想见见。”地瓜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应该是我娘。”   沈迟一脸懵逼地看着它。“?”   地瓜认真地解释起来。“我是木仙尊做的呀,那木仙尊就是我的爹,木仙尊的道侣肯定就是我的娘呀。”   沈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嗯”了一声,又“呃”了一声,实在不知道怎么接。   地瓜的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他蹲在门口,和地瓜大眼瞪小眼。   灶房里,木常子正在熬鱼汤。   锅里的汤翻滚着,已经熬成了乳白色,浓稠鲜香。   鱼肉里的细刺被他一根一根挑了出来,干干净净,只剩下白嫩的肉瓣。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云疏那边——红烧肉也出锅了。   那一盘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肉皮红亮,油光光的,颤颤巍巍的,像一块块琥珀。   肥瘦相间,层次分明,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撒了细细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仙尊好厨艺。”木常子由衷地夸了一句。   谢云疏没有看他,盯着肉,声音淡淡的。“彼此彼此。”   阿嬷把灶膛里的火退了出来,走过来看了看那盘红烧肉,又看了看锅里的鱼汤,眼睛亮了。   “哎呦,这手艺,比我这老婆子做得还好。小谢这肉烧得,看着就想吃。木仙尊这汤熬得,比酒楼里的大厨还强。”她一样一样地夸,把木常子的耳朵都夸红了。   木常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嬷,麻烦您布一下菜,我去叫人。”   阿嬷应了一声,开始往桌上端菜。木常子洗了手,往殷辞渊休息的屋子走去。   沈迟和地瓜趴在门外,听到里面有一点点动静,才推门进去。   殷辞渊正靠坐在床头,一个枕头被压在腰间垫着,姿势比之前舒展了许多。   他睡了一觉,脸色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看到沈迟进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迟在床边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怎么样?还难受吗?”   “不了,我好多了。”殷辞渊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然后他注意到了沈迟脚边的那个木头人。   那个木头人一直盯着他,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殷辞渊微微偏了偏头。   “娘!”地瓜开口了,声音又脆又亮。   “……。”殷辞渊的表情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疑惑。   “?”沈迟惊呆了,一把捂住地瓜的嘴,语无伦次地对殷辞渊说:“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地瓜挣开他的手,直勾勾地看着殷辞渊,叶子竖得笔直。“你真好看,不愧是我的娘。”   “……。”沈迟脚趾都快抠地了,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着殷辞渊那张茫然不解的脸,赶紧解释。“地瓜是木仙尊做的……所以他认木常子为爹。所以……所以他叫你娘。”   殷辞渊“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疑惑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看地瓜,低下头,把手搭在小腹上,慢慢抚着。   沈迟侧过头,推了推地瓜。“快去看看饭做得怎么样了。”   地瓜“嗯”了一声,蹬蹬蹬跑出去了,叶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第127章 大美人的教导。   屋子里只剩下沈迟和殷辞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迟的眼神四处乱飘,飘到窗户上,飘到门框上,飘到桌角上,最后不知怎么的,又飘到了殷辞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殷辞渊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唇角勾了勾,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朝沈迟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   沈迟乖乖凑过去,耳朵贴在殷辞渊嘴边。   “你想不想快点怀?”殷辞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蛊惑。   沈迟的睫毛猛地抬起,瞳孔微微睁大,看着殷辞渊,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殷辞渊的嘴角弯得更深了,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你第一步应该去马奇…………。”   他一边说,沈迟一边“嗯嗯嗯”地附和,耳朵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那红顺着耳廓慢慢蔓延开来,红透了整个耳垂。   “知道了吗?”殷辞渊说完,直起身子,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沈迟大声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坚定。   殷辞渊弯起嘴角,语气轻快。“期待你哦。”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谢云疏,有你好受的。   沈迟满脸通红地看着殷辞渊,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刚被点亮的两盏灯。   “谢谢你,你真好。”嗓音清糯绵长带着说不出的真诚。   殷辞渊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没来得及想明白,门被敲响了。   木常子推门进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沈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沈迟和殷辞渊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   他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吃饭了。”他说。   沈迟看了一眼殷辞渊。殷辞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鼓励和信任。   沈迟暗暗攥了攥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我一定会成功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是要去完成一件大事。   木常子把殷辞渊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你跟他说什么了?他脸怎么那么红?”   殷辞渊在他怀里把玩着他垂下来的头发,声音懒洋洋的。“没说什么,鼓励他呢。”   “鼓励什么?”木常子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妖冶的脸,眉头微皱。   “鼓励他多多奖励你的小师弟。”殷辞渊的嘴角弯着,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木常子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多想,抱着殷辞渊走出门。   院子里,菜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鱼汤、炒青菜、蒸蛋,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人也已经坐好了,阿嬷坐在沈迟旁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给大家分菜。   谢云疏坐在沈迟另一边,侧着头看着沈迟。   “脸怎么这么红?”谢云疏伸出手,探了探沈迟的额头。   不烫。   他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还是温的,没有发热。沈迟任他上手,乖乖地一动不动。   “我没事呀。”沈迟的声音闷闷的,耳朵还红着。   谢云疏又用灵力探了探他的身体,经脉通畅,丹田平稳,什么事都没有。   他收回手,没有再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迟碗里。   沈迟低着头,把那块肉吃了。   殷辞渊在对面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木常子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又把汤盛好放在他面前。   殷辞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怎么样,好喝吗?”木常子一脸骄傲地问,眼睛亮亮地盯着殷辞渊。   “还行。”殷辞渊的语气不像是疑问,倒像是陈述,“你做的。”   木常子痴痴地笑了一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殷辞渊白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蔬菜放在他碗边。“快吃。”   午饭后,人就开始犯困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灵竹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灶房里还没散尽的饭菜香。   四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沈迟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沉得直往下坠。   谢云疏牵起他的手。“我们先去睡了,你们自便。”   木常子摆了摆手。“快去吧,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谢云疏牵着沈迟走了,沈迟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脚步都有些飘。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木常子把殷辞渊揽进怀里,鼻尖蹭着他脖颈间那股冷冽的香气,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还没问呢,你怎么来了?”   殷辞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不知道呢,可能是闲吧。”   木常子听出他话里的口是心非,低下头,在他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阿渊,我们马上收拾东西回魔渊。”   殷辞渊愣住了。“那你的师兄们……”   “我留一封家书就行了。不用管他们。”木常子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才是最重要的。”   殷辞渊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谁知道你最重要的是我,还是我肚子里这个孩子。”   木常子笑了,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阿渊,你才是最重要的。在我心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孩子也不能?”   “不能。”木常子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没有人能越过你,包括我们的孩子。”   “哼。”殷辞渊把脸别过去,不看他,眼眶却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木常子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走吧。还能走吗?我抱?”说着就要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   “我自己能走。”殷辞渊推了推他的胸口,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稳了,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外走。   木常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笑得像个傻子。   他转过身,往灶房走去。灶台上还温着汤,他得先把汤装好,带在路上给阿渊喝。   他把汤倒进保温的壶里,又翻了翻储物袋,把殷辞渊常吃的安胎丸、补血的丹药、养气的灵药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够用,才把袋子系好。   他想了想,又从师弟书房里面拿了几瓶玉清露塞进去。   上次师弟说好用的。他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反正备着总没错。 第128章 困   木常子回到自己的山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家书。   写完了,折好,压在桌上。   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拿起笔,在纸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师兄们,别生气。我回来给你们带特产。”他搁下笔,满意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殷辞渊站在树下等他。   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微微仰着头,看着树梢上的叶子。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眯了眯眼。   木常子跑过去,牵起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肚子。   “站着累不累?”殷辞渊对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木常子嗯了一声,然后牵着他的手走了。   当天晚上,章门来找木常子。推开书房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桌上压着一张纸,他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怒气一点一点往上蹿。看完之后,他重重地把纸拍在桌上。“好,好的很!木常子,你给我等着!”他拂了拂衣袖,转身朝谢云疏的屋子走去。   今天他特意叫上了其他师弟,一起来见见小师弟的道侣。   结果这人倒好,人不在。哼。   沈迟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一睁眼,就是谢云疏的喉结。   他脑袋睡得有点昏沉,最近觉越来越多了。   他翻了个身,半趴在谢云疏身上,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点了点那颗鼻梁上的小痣,然后又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他才发现谢云疏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哥哥……”沈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醒了?”谢云疏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轻。   沈迟“嗯”了一声,又把脸埋回了枕头里。谢云疏动了动,坐起来,在床沿上整了整衣裳,穿好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缩在被子里的人。   “要起来,还是再躺一会儿?”   沈迟想了想,伸出双手。“要抱抱。”   谢云疏没有犹豫,弯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蹲下身给他穿好鞋,然后打横抱起。   刚走出门,正好碰见阿嬷提着篮子经过。   阿嬷一看这架势,“哎呦”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沈迟耳尖一下子红了,手指攥紧了谢云疏的衣领。   “嗯……哥哥,放我下来吧。”   谢云疏低声笑了一下,把他放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头对他说:“想不想去藏经阁?”   “那是什么地方呀?”沈迟眨了眨眼。   谢云疏没有回答,牵起他的手。云迟从屋子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   谢云疏揽住他的腰,带他上了剑。   以前沈迟都是被瞬间带走的,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高空中的景象。   风有点大,吹得头发都乱了。谢云疏用灵力在他面前撑起一道屏障,风立刻就停了。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层层叠叠,像白色的浪花,铺向天际。   远处的山峰从云层中探出头来,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霞光从云缝间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谁在天上拉开了金色的丝线。   沈迟看得呆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没过一会儿,谢云疏带着沈迟落在了藏经阁前。   沈迟仰起头,看着这座高大的楼阁,楼层很高,牌匾上写着“藏经阁”三个字,笔锋苍劲。   周围有弟子经过,看见谢云疏,纷纷躬身抱拳。   “玄清仙尊。”   “哇,这就是玄清仙尊的道侣吗?”有弟子小声议论。   “是的,上次大比你没看吗?”   “好好看,两人真配啊。”   清晰的对话飘进耳朵里,沈迟的脸红了红。   谢云疏“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门口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白胡子的老爷爷,看见谢云疏进来,捋了捋胡子。“谢仙尊,还是原来的位置吗?可否让我带路?”   藏经阁共六层。第一层是外门弟子可以观看的低阶书籍;第二层以上只对内门弟子开放;第三层是各长老亲传弟子才能进的地方;第四层是宗门内长老及一些堂主;第五、六层则是章门和其他峰主才能进入的,书籍的品质自然是楼层越高越好。   而谢云疏常去的便是第五层。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牵着沈迟的手告辞了。   他带着沈迟来到第三层,在书架间穿梭,挑选了好几本适合沈迟修炼的书,正准备离开。   “师尊,师娘。”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迟转过头,看见一个面容清冷的男子,脸色有些苍白。   谢云疏开口问道:“看的什么书?”   “回仙尊,弟子目前在修炼静神诀。”那弟子规规矩矩地回答。   谢云疏点了点头。“这本确实对你有益。修炼一事不要太过着急,静下心来,免得走火入魔。”   那弟子正是上午谢云疏被叫走的原因,对修炼太过痴迷,冲击元婴时心神不宁,险些走火入魔。   他被说得脸一白,低着头,语气诚恳。“弟子明白了。弟子就不打扰师尊师娘了。”说完,朝谢云疏深深鞠了一躬,又朝沈迟鞠了一躬,转身退下了。   谢云疏带着沈迟上到第五层,推开一扇门。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书,旁边搁着笔、砚台和一叠纸。   谢云疏拉着他坐下来,把刚才从第三层挑的那几本书翻开,递到沈迟面前。   “看会儿。这两本对你的修炼有好处。”沈迟点了点头,接过书,乖乖看了起来。   谢云疏也没有闲着,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安静了没一会儿,沈迟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明明下午才睡过的,怎么又困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撑了撑精神,努力把目光钉在书页上。   可没撑多久,脑袋一沉,差点磕在桌上。 第129章 困(2)   谢云疏余光瞥见沈迟的脑袋快要磕在桌上了,眼疾手快地将手伸过去垫在下面。   沈迟的脸轻轻砸在他掌心里,软软的,带着睡意。   谢云疏站起来,轻轻把他抱起来,放到小床上,细心地掖好被角。   怎么最近这么喜欢睡觉?   他皱了皱眉,用灵力探了探沈迟的身体,没什么异常,但还是得去一趟药草堂问问。   他回到桌前,抽出一张纸,研好墨,侧头看着沈迟睡觉的模样,提笔画了起来。   沈迟侧躺着,面对着谢云疏,今天穿了一身青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少年的头发如墨般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没一会儿,纸上便出现了一位栩栩如生的青衣少年。   谢云疏用灵力将墨迹烘干,小心地卷起来,收进了储物袋里。   沈迟这一觉,硬生生睡了一整个下午。   一睁眼,就看到谢云疏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本书。   发现沈迟醒了,谢云疏放下书,走过来将他从被窝里抱出来,替他整理好衣裳,又蹲下来给他穿上鞋。   “你最近嗜睡,明天跟我去看看医师。”   沈迟迷迷糊糊地“嗯嗯嗯”应着。   “走吧,回家了。阿嬷把饭备好了,今天晚上有客人。”   沈迟一愣:“客人?”   谢云疏“嗯”了一声,沈迟还没来得及问,只觉眼前一晃,人已经站在了自家院门口。   天色不早了,沈迟真的睡了一整个下午。   他摸了摸肚子,叹了一口气——好饿,他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推开院门,院子里坐着四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有说有笑的。   一看见他们,就有人招呼起来。“小师弟,师弟媳,快来快来,就差你们了!”   “对呀对呀,快点快点,阿嬷手艺太好了,我都看饿了。”谢云疏牵着他的手走过去,桌边留着两个空位。   谢云疏站着,一一给他介绍:“这是大师兄,章门;这是二师兄许澜……”   沈迟顺着谢云疏的指点,一声一声地叫人。介绍完了,谢云疏转向几位师兄:“这是沈迟,我的道侣。”   “早就想见见师弟媳了,今天终于见到了,果然好看。”许澜说着。   几位师兄也附和着,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沈迟连忙摆手推辞。   “哎,我们是长辈,给东西是应该的。”   沈迟这才红着脸收下,东西一件件放进储物袋里。   谢云疏牵着他坐下。   “快吃快吃,我都饿了。”方砚秋开口说,等不及了。   几人笑着动筷。   许澜拿出一瓶酒,兴致勃勃。“来来来,今天晚上不醉不归!”又取出七个杯子,挨个倒满。   轮到沈迟时,谢云疏伸手捂住了他的杯口。   “?”沈迟和许澜同时看过去。   “他最近身子不太好,我替他喝。”   许澜笑了笑,也不勉强。“行,今天晚上灌醉你。”   说着,把谢云疏的杯子倒满了。   席间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沈迟只顾着吃,一口接一口。   吃着吃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   接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过来,他偏头一看,谢云疏正皱着眉,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怎么吃这么多?少吃一点。”   沈迟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实鼓起来了一点点。   他愣了一下,默默放下筷子。   碗里没吃完的菜被谢云疏端过去,几口吃掉了。   对面的师兄们瞧见这一幕,“咦”了一声,笑得更欢了。   吃饱喝足之后,几位师兄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临出门了还不忘回头喊:“小师弟,快点成亲啊,我等着喝喜酒呢!”   “对呀对呀,我也想喝。”谢云疏回了一句“快了”。   几位师兄哈哈笑着走了。   谢云疏也有点喝多了,靠在沈迟肩上,闭着眼睛,呼吸里带着酒气。   “还好吗?”沈迟伸手给他揉了揉额头。谢云疏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动。   沈迟咬了咬嘴唇。“哥哥,我们不是已经成过亲了吗?可以不用再办一次了。”   谢云疏睁开眼,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目光认真地看着他。“那不一样。小迟,这和桃溪村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迟没有问出口。   谢云疏叹了一口气,把沈迟揽进怀里,两个人一起吹着晚风。   桌子上的碗筷已经被地瓜收走了,灶房里的灯也灭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两个人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沈迟看了很久,打了个哈欠。“困了?”   “嗯。”谢云疏站起来,弯腰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   使了一个清洁诀,两个人身上清爽了,一起躺到床上。   谢云疏今天也被灌了不少酒,此刻也有些困了,把沈迟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半夜,谢云疏伸手摸了摸身边,没人,被子还留着一丝余温。   他睁开眼,环顾屋内,不见人影。他披了一件外袍,推门出去找。   灶房里有光,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沈迟穿着薄薄的里衣,蹲在地上,正啃着阿嬷做的包子。   他面前摆着一盘包子,旁边还放着一碗水,包子还是热的,他还知道热好了再吃。   沈迟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他转过身,一眼就看见靠在门口的谢云疏,吓得浑身一抖,心脏怦怦直跳。   等看清了是谁,他扑进谢云疏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哥哥,你吓死我了。”   谢云疏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鼓鼓的,圆滚滚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沈迟,你……”   责骂的话还没出口,怀里的沈迟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哥哥,我就是饿嘛……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越说越委屈,越哭越凶。   谢云疏叹了口气,俯身,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撑不撑?去散一会儿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外袍,披在沈迟身上。“夜里凉,小心着凉。”沈迟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嗯。”   谢云疏牵着他的手,从山峰上往下走。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灵竹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走到半山腰,沈迟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哥哥,我好困啊。”说着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浸出一点泪花。   下一秒,沈迟就被横抱了起来。谢云疏抱着他往回走,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   沈迟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回到屋里,谢云疏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沈迟,以后半夜起来,要叫上我,知道了吗?”   沈迟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知道了,哥哥。”说完,眼睛就合上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第130章 有孕   第二天一早,沈迟就被谢云疏拉着来到药草堂。   张老还在昏睡,就被弟子慌慌张张地喊醒了。   “不好了!不好了!谢仙尊他来了!”张老以为谢云疏受了伤,连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   到门口一看,谢云疏手牵着手带着一个少年,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张老慢慢走过去,把药箱往桌上一拍。   “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那少年——这位就是谢云疏的道侣了吧,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谢云疏开口说:“他最近身子不好,麻烦张老给他看看。”张老把鞋穿好,坐了下来。   “手拿出来看看。”沈迟坐下,把手腕递了过去。张老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搭在沈迟的脉上。   过了几息,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   谢云疏看着他的表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张老收回手,还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谢云疏皱着眉头,提醒了一句。   张老这才回过神,捋了捋胡子,笑了。“恭喜你们啊,他这是有孕了,还不足一月。”   谢云疏和沈迟被这个消息砸得头昏脑胀。   张老笑了笑:“多注意身体啊。”   然后又拿了几副安胎药给他们。   两个人告辞出来,一路晕晕乎乎地回到家中。   沈迟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哥哥,张老的意思是说,我怀了!”   谢云疏咽了咽口水,和他一起盯着沈迟的小腹。“是。”   谢云疏蹲下来,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肚子。   肚子还是平平的,微微鼓起的那点弧度,其实是因为饭吃多了。   谢云疏侧着耳朵贴上去听,什么都听不见。   沈迟想了想:“不足一月,那是什么时候啊?”他算了算日子,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惩罚……两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冒出这个词。   沈迟偏过头,不敢看谢云疏,忽然又想起什么,用脚踢了踢谢云疏,哼了一声。   “还不让我吃东西!明明就是你儿子饿了,根本就不是我!”末了又补了一句,“坏蛋!”   谢云疏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沈迟哼哼哼地说:“我们父子心有灵犀。”谢云疏又摸了摸他的肚子,声音放得很轻。   “嗯,是哥哥错了。现在还饿不饿?”   沈迟点了点头。“嗯,有点饿。我想吃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是你儿子要吃!”   谢云疏笑了笑。“那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做。”   谢云疏转身走进灶房,系上围裙,和了面粉,开始扯面。   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面就做好了,面上还卧了一个金黄的鸡蛋。   他把面端到桌上,又把沈迟从屋里抱出来,稳稳当当地放进椅子里。沈迟闻着那香味,眼睛都亮了。   “好香哦。”他拿起筷子,没一会儿就把面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后,地瓜捧着一碗药蹬蹬蹬跑了进来。   药是张老开的安胎药,说是饭后喝一副。   谢云疏去煮面的时候,就把药给了地瓜,让它去煎。   这会儿药刚好煎好,黑漆漆的,冒着热气,苦味飘了满屋子。   沈迟光是闻到那股味,眉头就皱了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   谢云疏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沈迟嘴边。   沈迟抿了一小口,脸上的五官顿时挤在了一起,苦得直吐舌头,嘴里“嘶嘶”地哈着气。   “好苦啊。”他把碗往外推了推,不想再喝了。   谢云疏没有接,又把勺子递过来。   沈迟不情不愿地又抿了一口,苦得直皱鼻子。   一碗药喝了大半,还剩最后几口,他怎么也不肯张嘴了。   他脑子一转,忽然扑上去,嘴唇贴上谢云疏的嘴唇。   苦涩的药味在两个人嘴里蔓延开来。沈迟亲了很久才退开,确保谢云疏品鉴到这药。   他狡黠地看着谢云疏,眼睛亮亮的。   “哥哥,苦不苦?”   “嗯。”   “那你都觉得苦,那我可不可以不吃呀?”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不可以。”   计划失败。   沈迟撇了撇嘴,长哼了一声,接过碗,捏着鼻子,把剩下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嘴巴里苦得他直吸气。   谢云疏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   沈迟含住蜜饯,嚼了两下,甜味慢慢化开,把苦味压了下去。他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瞪了谢云疏一眼。   谢云疏伸手把他嘴角的药渍擦掉,沈迟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   地瓜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不知道小迟宝宝为什么亲了仙尊还要生气。   它想了想,没想明白,端起空碗,蹬蹬蹬跑去灶房了。 第131章 娇气   谢云疏今天有事找几位师兄商量。他一早就起来了,先把沈迟的早饭备好。   粥熬上了,灶台擦干净了,才擦干手回屋去看人。   沈迟还在睡,脸半埋在被子里面,只露出鼻子在外头透气。   谢云疏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没出声,轻轻关上门走出去,招手把地瓜喊过来。   “等会儿阿迟醒了,跟他说我马上回来。把早饭端给他吃。他最近脾气不好,不肯吃就叫阿嬷来喂他。”沈迟怀上的当天下午,谢云疏就把消息告知了阿嬷。   阿嬷听完先是流泪,牵着沈迟的手,然后又是满脸的幸福,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就是笑着流泪。   地瓜“哇”了一声——这是仙尊为数不多对它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谢云疏皱着眉,又问了一遍:“听清楚了吗?”   地瓜“嗯嗯”了几声,叶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谢云疏还是有些不放心,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殿中,许澜打着哈欠走进来。其他几位师兄早到了,只是脸上全是困意,有的撑着下巴,有的揉着眼睛。   “小六,今天叫我们来干嘛的啊?”   “不知道啊。”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还没说完,谢云疏就走了进来,满脸精神,衣袍整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几位师兄看着他,心里齐齐叹了口气——不是,你怎么这么精神?   “师兄。”谢云疏开了口。   章门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六,什么事啊?”   谢云疏没有绕弯子。“师兄,我要和阿迟办结侣大典。请各位师兄帮我相看日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许澜第一个反应过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眼睛亮了。“终于能喝上喜酒啦!”   章门慢悠悠地说:“你五师兄算这些才是厉害的,不过跟魔尊跑了。”   谢云疏没接话。   章门峰回路转,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我也能看。哈哈哈哈。”   他站起来原地踱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四月后,十一月……”   “不行。”谢云疏直接打断了他,“越早越好。”   章门愣了一下。“?”   许澜在旁边帮腔。“师兄,师弟想早一点娶到,你就帮帮忙吧。”   谢云疏:“是阿迟怀孕了,月份大了,结侣大典事情太多,师弟怕出事。”   章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其他几位师兄也愣住了,然后全部从椅子上弹起来,把谢云疏围在中间。   “师弟,几个月啦?”   “师弟,我是不是有小侄子啦?”   “好师弟,我能不能去看看啊?”   “师弟,什么时候生呀,我现在准备礼物,来得及吗?”   “师弟,取好名字了没?要不要师兄我帮你?”   谢云疏被围在中间,挑挑拣拣只回自己想说的。“不足一月……不能每天都去看……九月后……不需要……”他答得简略,几位师兄却听得眉开眼笑。   章门终于发话了。“那一月后,倒是有个好日子。八月初九。   ”谢云疏“嗯”了一声,朝几位师兄拱了拱手。“那就麻烦几位师兄帮我布置一下了。”   “放心,师弟,保证给你办妥。”师兄们拍着胸脯应了。   谢云疏感激地看着他们,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他走后,殿里又热闹起来。   “我今天想去看弟媳。”   “不行,我先去。”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章门站了出来,咳了一声。“别吵了。人太多,弟媳难免会不自在。隔一天去一个,顺序就按从大到小排。今天我先去。”   “……。”   老狐狸。   殿里安静了,没有人反对。   “没意见吧。”   “没。”   “那就行。”章门又说:“现在,派些人手,布置一下落云宗。我要看见全宗上下挂满红绸。喊绣娘抓紧缝制婚衣,结侣大典就在主峰办。”   “好。”   “收到。”   “没什么事就散了吧。”章门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还要去看弟媳呢。   谢云疏回到屋子的时候,地瓜正趴在床边,费了好大的劲哄沈迟起床吃饭。   沈迟把自己裹成一团,被子卷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不要,我不要。”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地瓜看到谢云疏进来,叶子一下子竖起来,嘴巴张开就要喊。   谢云疏摇了摇头,地瓜赶紧把嘴闭上了。   谢云疏放轻脚步走过去。地瓜凑过来,小声说:“小迟宝宝早上起来没有看见仙尊你,有点伤心。”   谢云疏接过它手里的碗。“我知道了,你不用管了,我来。”   地瓜“嗯”了一声,叶子垂下来,轻手轻脚地走了。   谢云疏在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那团被子。   被子团摇了摇,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不要,我要哥哥。”   谢云疏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是我。”   被子团顿了一下,沈迟猛地掀开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看见谢云疏,嘴巴一瘪,眼眶又红了,委委屈屈地说:“哥哥,我醒来的时候,你没在身边……”   谢云疏伸手抹掉他眼角的泪。“我错了。应该等你醒了再去的。”   沈迟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但也没有躲开他的手。   谢云疏轻声笑了一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沈迟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一口,又一口。   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 第132章 娇气(2)   谢云疏摸了摸他的肚子。“还饿不饿?”   “不饿了。”   “起来还是躺着?”   “我要起来。”   谢云疏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让沈迟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吐掉。   地瓜捧着一盆水进来,谢云疏拧干帕子,在沈迟脸上轻轻擦了一遍。   又牵着他坐到梳妆镜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好,拿起梳子,把那些乱糟糟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   半扎起来,剩下的披散在身后。   梳好了,沈迟转过身,搂住谢云疏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腹部,还顺手摸了两把。   小猪似的哼哼哼。“你的腹肌,是我的。”   谢云疏“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迟点了点头。   谢云疏牵着他的手,稳稳当当的。   “小迟,我们一个月后成亲。”   沈迟正散着步,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嗯,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是不是要缝制婚服啊?我来。桃溪村的就是我做的,只是可惜了,没有带出来。”   谢云疏拍了拍他的手。“不用,有其他人做。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沈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   他想了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哥哥,我们快回去,我要给宝宝做衣裳!”说着拉着谢云疏的手往回跑。   “慢点……”   沈迟回到屋里就拿起针线。只是这颜色……也太少了吧。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谢云疏。谢云疏一脸不解。   “?”   “哥哥,这个颜色太少了,我想给宝宝织漂亮的小衣服。”   谢云疏捏了捏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下山去买。”   沈迟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谢谢夫君,夫君真好。”   谢云疏被这一声“夫君”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晕乎乎地就到了山下。   他买了很多针线,颜色几乎买了个遍。   旁边的摊贩小声嘀咕:“这人买这么多干嘛?长得倒是挺英俊的,脑子却有问题。”   “谁知道呢,快走吧。”   谢云疏把东西收进储物袋,正准备上山,路过一个糖葫芦摊,脚步顿住了。   “糖葫芦嘞——好吃的糖葫芦——”   他从怀里掏出几颗灵石。“老板,给我两串。”   “好嘞。”   谢云疏拿着两串糖葫芦回到屋里。沈迟已经开织了,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糖葫芦,口水在嘴里直打转。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嗯。”   沈迟伸手就想全拿走。谢云疏避开,只拿出一串递给他。   “?”沈迟接过来,不解地看着他。   “不能多吃。”   “那你手上这个给谁的?”   谢云疏顿了一下。“我自己。”   沈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又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低头骂了一句“坏蛋”,转过身吃了起来。   几口就吃完了,嘴角还沾着红色的糖壳。   他舔了舔嘴巴,余光瞥见谢云疏那串还没动,眼珠子一转,捏住他的衣领。   “哥哥,宝宝说他饿了。”又补了一句,“他说他想吃糖葫芦。”   谢云疏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糖葫芦?”   “我就是知道。”   谢云疏没拗过他,把那串给了他。   沈迟刚吃到一半,手里的糖葫芦就被抢走了。   “山楂不能多吃。”谢云疏说完,自己把剩下的吃完了。   沈迟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手,鼻子一酸,委屈就涌了上来。   “哥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   “那你怎么不让我吃糖葫芦?”   “山楂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凡间孕妇都是不让吃的。”沈迟呆住了,连忙捂住自己的肚子,一阵后怕。   谢云疏又补了一句:“这里是修真界,吃一些山楂没什么,不过还是不能多吃。”   沈迟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正说着,章门来了。   他问了问沈迟的情况,看没什么大碍,给了几瓶补气血的丹药就要走。   谢云疏收下,谢谢了一声。   章门轻轻蹲下,给他打招呼。   “小师侄,你好啊,我是你大叔伯。”   沈迟留他吃午饭,章门摆摆手说不用,就走了。   午饭吃完,药也被沈迟喝得干干净净。只不过药是被哄的才喝干净的。   谢云疏带着他上床睡午觉。   两人相依的躺在床上。   沈迟其实也感觉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无理取闹。   谢云疏惯着他,阿嬷惯着他,就连地瓜都哄着他。   但他自己就是忍不住。   他靠着谢云疏的肩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谢云疏脖颈处的衣领。   谢云疏感觉到了湿意,低下头去看,就看见沈迟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水。   他的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乖乖,怎么了?告诉哥哥。”   沈迟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哥哥,我……我知道,我最近对你不好……不……不只是你……还有阿嬷,还有地瓜……你们一直哄着我……我都知道。但……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呜呜呜呜……你们会不会讨厌我啊……”他一边哭一边打哭嗝,话都说不利索,眼泪越流越凶。   谢云疏的心都碎了。他把沈迟搂进怀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抹去他脸上的泪。   “不会的。我们都没有讨厌你。我们都知道,是因为你肚子里怀了小宝宝,才会变成这样的。没有人怪你。宝宝怎么会这么想呢?宝宝怀了小宝宝,娇气一点怎么了。”   他声音放得很低很柔,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没事的”“不怪你”“大家都知道的”。   沈迟趴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把谢云疏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   谢云疏就那么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擦着他的眼泪,没有松开过。   哭了很久,沈迟哭累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眼睛还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宝宝,不要闹爹爹哦,爹爹很爱很爱你。”然后补了一句:“我也是,我也很爱你,我们都很期待你的到来。”   看了一眼睡梦中的沈迟。闭上眼睛,陪他一起午睡。   屋内,两人交颈而卧。   窗子半敞着,时有清风徐来,吹动床畔的帷幔,轻轻摇曳,像涟漪般荡开又收拢。   光影在帘子上碎成细密的光斑,明灭不定,却不扰人。   沈迟蜷在谢云疏怀里,呼吸匀长,眉目安和。 第133章 誓言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沈迟怀孕的症状也越来越明显,吃什么吐什么。   谢云疏前脚刚喂了一口,后脚他就哇哇大吐,脸色白得像纸。   这天,谢云疏刚把菜端上来,沈迟闻到那股味道,偏过头就呕了一声。   谢云疏端着碗愣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又把菜端了回去。   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去药草堂炼了辟谷丹给他吃。   可沈迟吃了辟谷丹,嘴里又没味,半夜撇着一张小脸,委委屈屈地求谢云疏给他做吃的。   谢云疏做了,端到他面前,沈迟又红着眼眶说:“哥哥,对不起,我吃不下了……”   谢云疏把他抱进怀里,声音低低的。“没关系。小迟,你永远不用向我道歉。”   晚上睡觉也不老实,非得让谢云疏把他紧紧地箍在怀里,分开一点点就撇嘴。   总之,这段时间把谢云疏折腾得眼底泛起了青黑。   八月初八,结侣大典就在眼前。   婚袍是师兄们差人送来的,用一只沉香木匣装着,匣子打开的那一刻,满室生辉。   大红色的外袍用的是云锦,面料极软,却又极挺括,金线绣成的祥云纹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衣摆,层叠铺展,像晚霞落在绸缎上。   内衬是素白的冰蚕丝,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滑得像水。   腰封是同色的大红,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中间嵌着一块白玉。   发冠也是金色的,雕着祥云和仙鹤,正中镶着一颗圆润的红宝石。   沈迟把那身婚袍从匣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床上。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领口的金线绣纹,指尖从云纹上滑过去,粗粝的,温热的。   他把脸贴在衣料上蹭了蹭,弯起嘴角。他侧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婚袍的袖口,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谢云疏推门进来,看到沈迟蜷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件大红色的婚袍,脸埋在袖子里,呼吸又轻又慢。   他走过去,轻轻把婚袍从沈迟手里抽出来,抚平了上面压出的褶皱,挂到衣架上。   他躺下来,把沈迟揽进怀里,沈迟在睡梦中往他胸口拱了拱,不动了。   八月初九,宜嫁娶,宜纳采。   天还没亮,阿嬷就来敲门了。   谢云疏开了门,阿嬷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溜光,别着一朵大红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快起来,误了吉时可不好。”谢云疏接过水盆,转身进屋。   沈迟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谢云疏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了脸。   沈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谢云疏的脸,又闭上了。   谢云疏没有叫醒他,把他抱到梳妆镜前坐好,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   沈迟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谢云疏把头发梳顺了,扎成高马尾,戴上发冠。   金色的发冠衬着乌黑的头发,少年气十足。   婚袍穿在身上,沈迟才彻底醒了。   大红色的衣袍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领口的金线云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腰封收得恰到好处,衣摆垂到脚面,走动时如水波般流动。   他的肚子还没有显怀,腰身盈盈一握,婚袍穿在身上格外合身。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好一会儿,转了转身,衣摆飘起来,他笑了笑,转过头看谢云疏。   谢云疏已经换好了衣裳。   和沈迟同款的红色婚袍,只是腰封更宽一些,发冠也更大气一些。   金色发冠配上墨黑的长发,衬得他的面容更加清俊,眉眼间却带着平日罕见的柔和。   他负手站在窗边,晨光照在他身上,大红色的衣袍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公子如玉,陌上无双。   沈迟看着他那副模样,耳尖红了。   阿嬷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两个人一高一矮地站在窗前,都穿着大红色的婚袍,衬着窗外的晨光,好看得像画。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把眼泪忍回去,笑着说:“来,吃点东西。待会儿还要行礼,别饿着。”   谢云疏接过粥碗,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迟嘴边。   沈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阿嬷一眼,乖乖张嘴吃了。   吃了几口,他伸手接过碗,自己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嘴角沾了一点粥渍。   阿嬷笑着递过帕子,沈迟接过来擦了擦嘴。   谢云疏走过来,牵着沈迟的手。“走吧。”   两个人走出门,刚跨出门槛,花瓣就从天上撒了下来。   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衣袍上。   地瓜举着一个小花篮,叶子竖得笔直,笑得叶子一颤一颤的。“新婚快乐!”   沈迟弯起嘴角,眼睛亮亮的。“谢谢地瓜宝宝!”   地瓜“嘿嘿嘿”地笑了,叶子转了好几圈。   屋檐上挂满了红绸,一串串的红灯笼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院子里那棵还没长大的桃树上也挂满了小红绸,像一个个小蝴蝶结。   沈迟看着满院子的红,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攥紧了谢云疏的手。谢云疏也攥紧了他的。   主峰上,人山人海。   广场上挤满了弟子,有的伸着脖子往高台上看,有的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瞧,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每根柱子上都缀着一抹红,红绸从柱顶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着。   高台上铺着大红色的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最上面。   几位师兄坐在高台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台下熙熙攘攘的。   谢云疏牵着沈迟的手,从人群里走进来。   所到之处,人群自动避开,让出一条路。   两个人并肩走着,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大红色的婚袍在阳光下像两团流动的火。   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追随着两个人。   走到中央,章门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声音沉稳。“结侣大典,现在开始。”   谢云疏和沈迟先朝几位师兄跪拜。师兄们端端正正地坐着,受了这一礼。   许澜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剩下的几个人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点着头,红着眼眶,硬撑着笑。   只是今天没有木常子。   他回信说殷辞渊快生了,离不开人,托人带了礼物回来。   谢云疏和沈迟又转过身,朝着天地跪拜。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两人站起来,面对着面。   谢云疏三指并拢,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主峰。“天道在上,日月为盟。我谢云疏,与沈迟结为道侣。仙途共赴,生死相依。若违此誓,身死道消,永堕轮回。”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沈迟眼眶红了,跟着他一字一句。“天道在上,流云为契。我沈迟,与谢云疏缔结道侣。风霜共渡,朝夕相守。若违此誓,灵识溃散,永世不得超生。”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谢云疏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掉他脸上的泪。   两个人同时叩拜下去,额头触地。   誓成。 第134章 胎动   新婚夜没有第一次那么激烈了。沈迟怀着孕,谢云疏什么都不敢动。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好无聊。   沈迟还以为今晚会发生点什么呢,结果啥事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还是得我主动。他一屁股坐在谢云疏的腹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云疏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边,平时那张清冷疏离的脸此刻柔和了许多,眉心微蹙,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迟揪着他的衣领,俯下身,啾啾啾地亲了几口,像小狗一样在谢云疏脸上乱蹭。   谢云疏没有半分动静,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沈迟气呼呼地捶了捶他的胸膛。   谢云疏两只手掐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掌心滚烫的,指腹紧紧贴着他的腰侧。   沈迟锤累了,直接趴在他胸膛上喘气。谢云疏缓缓吐出一口气,额头上都忍出了细汗。   下面已经热得不像话了,但他不能动,他强制压下那股翻涌的热意,低下头亲了亲沈迟的发顶。   “听话。睡一会儿。”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小小的鼾声。   沈迟直接表演了一个秒入睡。   谢云疏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闷闷地哼了一声,闻着沈迟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也闭上眼睛。   肚子是在沈迟怀孕第四个月的时候渐渐冒出来的。   前几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一圈。   到了第四个月,胃口突然好了,闻着味儿也不吐了,什么都想吃。   谢云疏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沈迟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半夜说想吃面,谢云疏就起来和面;早上说想喝鱼汤,谢云疏天不亮就去溪边。   阿嬷说能吃是福,肚子里这个是个有福气的。   沈迟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也在这个时候,魔渊传来消息。   殷辞渊生了。   木常子写了家书送到落云宗,说等殷辞渊身体好转,就带着道侣和孩子回来。   信的最后还提了一嘴,说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木墩子”。   谢云疏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沈迟在旁边问写的什么,谢云疏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沈迟听到“木墩子”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木师兄还活着吗?”   “据说被追着骂了好几个时辰。”   “那就不奇怪了。”沈迟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他们的小宝宝可不能叫这种名字。   腰身粗了一圈,以前的衣裳穿不上了。沈迟把旧衣裳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改。   不是非要穿,是无聊。   谢云疏把他看得太严了,什么都不让他干,饭不用做,碗不用洗,连浇花都被地瓜抢了去。   他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被谢云疏牵着去散散步,日子过得像一只被圈养的猫。   孩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动的。   那天傍晚,谢云疏牵着沈迟在灵竹林里散步,沈迟忽然停下来,弯腰捂住自己的小腹。   谢云疏脸色一变,蹲下来扶住他的肩:“小迟,怎么了?”   沈迟直起身子,满脸都是惊喜,眼睛亮亮的:“哥哥,他动了!”   谢云疏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放。   沈迟拉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掌心贴着微微隆起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热。   那孩子像是知道是谁在摸,欢快地游动了一下,轻轻撞在谢云疏的掌心里。   谢云疏平时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眸中倏然一亮,眼底泛起讶然,暗藏着压不住的欣喜。   这是他们的孩子。   谢云疏和沈迟的孩子。   孩子。   他蹲在那里,手覆在沈迟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沈迟低下头,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弯起嘴角,没有出声。   月份大了,一些不得不出现的症状也来了。   晚上,沈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谢云疏从背后搂着他,声音低低的:“怎么了?宝宝闹你了?”   沈迟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在黑暗里犹豫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拉起谢云疏的手,往自己胸口放:“哥哥,这里疼……涨得慌。”   谢云疏没有动,感受着手心下那片皮肤,比之前更鼓了,隐隐有些发烫。   他轻轻按了一下。   “嘶……疼。”沈迟浑身一颤,身体不自觉往后缩。   谢云疏松开手,起身,亲了亲他的发顶。“等我,我马上回来。”说完就出了门。   可怜那张老正在睡梦中,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谢云疏抓住他的衣领,把症状说了一遍。“我该怎么做?”   张老眼睛半睁半闭,脑子还没清醒,含混不清地“啊”了一声。   谢云疏又重复了一遍,摇了摇他。   张老这下彻底清醒了,气得胡子都在抖:“滚!王八犊子!自己拿热水好好给他敷一下!滚!给老子滚远点!老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谢云疏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松开他的衣领,还替他整了整,语气平淡。   “多谢张老。”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张老劈叉了的吼声:“我去你大爷的……谢云疏你给老子等着……”   回去的时候,沈迟已经睡着了,只是眉头还紧锁着,睡得不太安稳。   谢云疏用灵力热了一盆水,拧了帕子,轻轻扒开沈迟的衣领,把热毛巾敷上去。   敷了几分钟,沈迟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匀了。   谢云疏放下心来,收拾好水盆和帕子,躺下来,把沈迟轻轻揽进怀里。   他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他。   谢云疏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迟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动了。   谢云疏顺势就把他抱的更紧,肚子留有一些空间,不能压着。 第135章 难于启齿   胸口胀得难受,沈迟每天只能靠谢云疏用热帕子敷着才能缓解。   可那也只能管一时,过不了多久又开始疼。   衣裳的料子稍微硬一点,蹭在上面就火辣辣的,他只能弓着腰走路,把胸口往内缩,尽量避免摩擦。   阿嬷早就注意到了沈迟的异样。   她年轻时照顾过沈迟的母亲,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天,她趁着沈迟一个人在屋内做东西,便偷偷摸摸地走过来,左右看了看,确认谢云疏不在、地瓜不在。   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迟手里。   沈迟低头一看,脸一下子就红了,是一件大红色的肚兜。   “这这这……”沈迟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是女子所用的东西,他一个男子,怎么能穿这个?   他颤抖着手,想把肚兜还回去,手指捏着那滑溜溜的布料,怎么都捏不紧。   阿嬷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按着他的手让他攥住:“这东西软,对那里好。穿在里面,以后就不疼了。”   沈迟的声音都变了,红着脸,不知道该看哪里:“阿嬷,我不……”   阿嬷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不容拒绝:“小迟,听话。这是对你好。左右没人看见。”   沈迟咬了咬嘴角,手指攥紧了那件薄薄的肚兜。   他看了一眼阿嬷,阿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慈爱和鼓励。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色布料,又软又滑,如果挡在那里,确实会好受很多。   不管了,阿嬷说得对。左右穿在衣裳里面,又没有人看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嗯。”   阿嬷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沈迟站在屋子里,手里攥着那件肚兜,站了好一会儿。   他解开衣裳,一层一层地褪下来,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圆润地凸起了一点,像一轮小小的新月。   他拿起那件肚兜,抖开,红色的丝带从指间垂下来,在晨光中轻轻晃着。   他把细带绕过脖颈,在颈后打了个结,剩下的带子松松地围在腰间。   肚兜贴着皮肤,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胸口那块被柔软的布料轻轻托住,不再被粗糙的衣料摩擦。   他动了动胳膊,又弯了弯腰,真的不疼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穿好外裳,又拿起刚才放下的针线。孩子的小衣裳已经做了好几件了。   上次谢云疏买回来的针线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针线篮里。   他又拿起白色的毛线团,想着天快冷了,该给哥哥再织一条围巾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怀孕的身子会带来另一种难以启齿的变化。   情欲来得凶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不再满足于谢云疏的亲亲抱抱,他想要更多,想要更激烈的、更凶猛的。   他想让谢云疏狠狠地   可谢云疏什么都不敢动,怕他受伤,怕他疼,怕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   这天晚上,沈迟窝在谢云疏怀里,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已经问过张老了,他说现在是可以的……哥哥……”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   谢云疏闭着眼睛,没有看他,声音很平:“不行。”   “为什么?”沈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行就是不行。”谢云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迟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谢云疏的手背上。   谢云疏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有动。   “那用。”谢云后退了一步。   沈迟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要。”   “。”   沈迟不愿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呜呜呜……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眼里只有孩子。”   谢云疏偏过头,不去看他流眼泪的脸。他怕自己心软。   沈迟哭了好一会儿,发现眼泪对谢云疏不管用了,抽噎着慢慢停下来。   窝在谢云疏怀里。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殷辞渊说过的那句话。   他懂了。   他按下心神,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翻身,趴在了谢云疏身上。   谢云疏立马扶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沉了下来:“沈迟,下去。”   又叫全名了。   沈迟哼了一声,偏过头不看他。反正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他抽出腰带,衣裳一层一层地剥落,滑过肩头,堆在手肘处。   红色的肚兜露了出来。   极致的大红,衬着雪白的皮肤,肚兜上金线绣的桃花在烛火中流转,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微微隆起的小腹将肚兜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不是很大,只是圆润地凸起了一点。   红色的丝带绕过雪白的脖颈,在身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得耀眼。   谢云疏抬眸看去,顿时心神荡漾。   那一片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刺目又旖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从沈迟的腰侧滑到肚兜的边缘,指尖碰了碰那片金线绣的桃花,又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的目光沉了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火。   沈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团火,心里有了底。   他俯下身,揪着谢云疏的衣领,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哥哥,就一次嘛,轻轻的就行。”   谢云疏没有说话,手从他腰侧滑到后背,指尖碰到肚兜的系带,停住了。   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忍,又像是在想。   沈迟看着他,他半天拿不出态度。哎 只能自己动手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沈迟起来的时候,腿一直在抖,膝盖发软,差点没撑住。   就一次。仅仅一次,他那干涸了许久的身子像是终于盼到了甘霖,每一寸骨血都舒展开来。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只是苦了谢云疏,全程轻手轻脚,不敢多用半分力气,连呼吸都压着,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松开沈迟,掐了一个诀,沈迟身上瞬间干净清爽。   谢云疏自己却喘了一口气,额头的细汗一直在冒。   他没有动,就守在床边,一直等到沈迟沉沉睡去,他才起身,披了外袍,往灵泉走去。   水是凉的,他整个人没进去,冷水没过胸口,才把那团烧了一整夜的火慢慢压下去。 第136章 小木墩   沈迟尝到了甜头,便如法炮制地闹了好几回。   谢云疏拗不过他,又不敢用力,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节奏走。   沈迟倒好,每一次之后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容光满面,像是久旱逢了甘霖。   只是苦了谢云疏,夜夜去灵泉泡冷水。   这天夜里,沈迟正睡得香甜,忽然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了起来。   小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又硬又紧,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捏着小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谢云疏一直浅眠,沈迟一动他便醒了。   他指尖一点灵力,满室亮堂起来。   沈迟散着头发,脸色发白,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谢云疏什么也没说,轻轻把沈迟的手挪开,自己的手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块僵硬的肌肉。   来的快,去的也快。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沈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谢云疏怀里,声音还带着刚被疼醒的哑:“哥哥,好疼啊……”   谢云疏把他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上,没有说话。   他恨自己不能替他怀孕,不能替他抽筋,不能替他疼。   这样的夜里,隔三差五就要重复一次。   沈迟一坐起来,谢云疏的手就已经自动覆上他的小腿,轻轻地揉着。   动作越来越熟练,力道越来越精准。   沈迟有时候被疼醒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双手,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年底的时候,木常子终于带着殷辞渊和小木墩回来了。   一家三口先拜访了几位师兄,最后才来玄清峰。   听说木仙尊过段日子就要在魔渊办成亲大典了。   殷辞渊的肚子已经平了,腰身被一条细细的腰带勾着,显得愈发瘦削。   他本来就瘦,之前怀着孕还看不太出来,现在生了孩子,整个人清瘦了许多。   只有眼底那层散不尽的温柔,让人知道他是刚做了娘的人。   他看见沈迟,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怀了?”   沈迟点了点头,弯起嘴角:“快六个月了。”   两个有缘人,第一次见面时殷辞渊怀着六月身孕,如今换成了沈迟。   殷辞渊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可是用了我说的法子?”   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用了……。”用在怀孕后,何尝不是一种用呢。   殷辞渊嘴角抽了抽,你别奖励谢云疏了,好吗?   木常子抱着小木墩走过来。   孩子裹在襁褓里,白白胖胖的,一双乌黑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小嘴一张一合。   沈迟凑过去,伸手逗他。   “小木墩,看这里。”孩子的目光慢慢转向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沈迟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小木墩对我笑了!小木墩你好可爱啊!”他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一张脸正渐渐变黑,似乎隐隐有生气的征兆。   木常子眼皮一跳,脑中瞬间拉响警报:“他叫木悬黎。”他连忙接过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悬,悬于九天之上。黎,黎明、光明之始。悬黎,即悬挂在黎明前的光。他是魔尊之子,生于魔渊,却带着黎明的光。   说完,看了看殷辞渊的脸色。   殷辞渊没有看木常子,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孩子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窗外飘着雪,山峰上已经白了一层。   屋内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四人围坐在火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地瓜端着茶水走进来,叶子一颤一颤的,上面还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   它把茶盘放在桌上,正要退下,被木常子叫住了:“地瓜,过来看看弟弟。”   地瓜放下茶盘,噔噔噔地跑过去,趴在木常子腿边,踮起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里的那个小东西。   它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脸蛋。   软软的,指腹微微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了。   地瓜看呆了,叶子竖得笔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弟弟……地瓜也有弟弟啦!”它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屋子里回荡着。   它转过头,看着殷辞渊,眼睛亮闪闪的:“娘,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殷辞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木常子又抢了过去:“叫木悬黎。”   地瓜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个小东西:“悬黎,我是地瓜哥哥。你要快快长大,地瓜陪你玩。”   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嘴巴一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了眼睛。   地瓜看着他睡觉的样子,叶子慢慢垂下来了,声音也轻了:“他睡着了。”   木常子笑了笑,把孩子轻轻放到旁边的摇篮里。   地瓜蹲在摇篮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正在睡觉的小东西。   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蹬蹬蹬跑出去,又蹬蹬蹬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块圆溜溜的白色石头,轻轻放在摇篮旁边:“送给悬黎的礼物。”   它小声说,像是怕吵醒他。   殷辞渊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没有说话。   沈迟坐在旁边,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慢慢地抚着。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他弯起嘴角,偏过头看着谢云疏。   谢云疏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沈迟把手从肚子上移开,伸过去,握住了谢云疏的手指。   谢云疏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第137章 珍贵   “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谢云疏问。   木常子算了算日子:“三天吧。魔渊那边不能没人管。”   谢云疏点了点头:“好,等会儿留下来吃饭。”   木常子没有推辞,笑着应了。   话音刚落,小木墩忽然哭了起来。扯着嗓子的嚎,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木常子连忙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托在臂弯里轻轻摇晃。   “哦——哦——不哭了不哭了——”   可孩子不听他的,哭得一声比一声响,声音都打颤了。   殷辞渊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小嘴:“饿了。”   木常子“哦”了一声,转头让地瓜去热些羊奶来。   沈迟坐在旁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殷辞渊的胸前。   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还是平的。   他忽然想不明白了,殷辞渊能生孩子,按理说应该像阿青那样,或者像自己这样,能给孩子喂奶才对啊。   可是他那里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奶水的。   殷辞渊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迟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   殷辞渊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没什么脏东西。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又抬起头。   沈迟犹豫了一下,悄悄挪到殷辞渊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有奶吗?”   殷辞渊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像是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沈迟以为他没听懂,又解释了一句:“孩子饿了,你应该给他喂奶呀。”   殷辞渊的脸一下子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其他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面上带着不解。   殷辞渊红着脸,拉住沈迟的袖子:“出去说。”   谢云疏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厚重的披风,给沈迟穿好,带子系紧,又把领口拢了拢。   沈迟被他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团子,只露出一张脸,眨巴着眼睛看他。   谢云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轻:“去吧。”   沈迟点了点头,跟着殷辞渊出了门。   外面还在下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风不大,但冷,沈迟缩了缩脖子,把披风拢得更紧了一些。   殷辞渊带着他走到一个听不见屋里声音的地方,停下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迟被那双眼睛盯着,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努力稳住自己。   他看着殷辞渊那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一定是奶水不够,又不想被其他人听见,所以才单独叫他出来。   一定是这样。   沈迟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试探着开口:“奶水不够的话……可以喝鱼汤补一补哦。”   殷辞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我没有……”那个字卡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沈迟连忙安慰他:“没关系的,可以治的。”   “我不会有的。”殷辞渊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一些。   “啊?”沈迟愣住了。   “我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奶水?”殷辞渊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可是……你怀了啊……”   “我是男子。怀孕也不会有奶水的。”殷辞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沈迟张着嘴,愣在那里,脑子里像是被人倒了一桶浆糊,搅来搅去,怎么都转不动。   他盯着殷辞渊的脸,殷辞渊也盯着他。   他的目光从沈迟脸上移到他的胸前,停了一下。   沈迟下意识地把披风拢了拢,抓紧了领口。   殷辞渊挑了挑眉:“难道你……有?”   沈迟不说话了,双手捂住脸,不说话了。   殷辞渊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唇角也弯了起来。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促狭:“我们都是男子之身怀孕。为什么偏偏你有?”   沈迟从指缝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了。   殷辞渊没有停,继续说下去:“从你说你能怀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了。自古我们魔尊一脉,可以以男子之身怀心爱之人的血脉。你既不是我这一脉,那你为何能怀?”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两个人脸挨着脸,近得沈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我好想知道啊,沈迟。你告诉我,好不好?”   沈迟放下手,看着殷辞渊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妖冶,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殷红。   沈迟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殷辞渊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我是双儿。”沈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所以……”   殷辞渊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底的光从疑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直起身,退后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沈迟一眼,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沈迟,这世间自古都是物以稀为贵,那你自然也是珍贵的。”说完,顿了一下,又突然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你问我为什么不给孩子喂奶的原因。”   沈迟快羞死了,好羞耻啊,恨不得把头埋进雪地里。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睫毛上。   沈迟缩了缩脖子,把披风又拢紧了一些。   殷辞渊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   沈迟愣住了,殷辞渊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回去吧。外面冷。”殷辞渊转过身,往屋里走。   沈迟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回去。   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沈迟的脸被热气一蒸,更红了。   谢云疏走过来,替他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他把沈迟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搓热了,才松开。   木常子抱着小木墩,孩子已经不哭了,正含着木常子的手指头吮得津津有味。   地瓜端着一碗热好的羊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叶子一颤一颤的,洒了几滴在手上也不顾。   木常子接过碗,用小银勺舀了一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喂到孩子嘴边。   孩子的小嘴一碰到勺子,就迫不及待地吮了起来。   地瓜蹲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看着小木墩喝奶,自己也跟着咽口水。   殷辞渊在沈迟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迟偷偷看了他一眼,殷辞渊没有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但谁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事。   沈迟低下头,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慢慢抚着。 第138章 一家人   吃完饭,沈迟和谢云疏没有再多留他们。   木常子抱着孩子走在前面,殷辞渊走在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沈迟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谢云疏走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在想什么?”   “哥哥,殷辞渊他不像别人口中说的那般杀人如麻。反倒……”沈迟没有说下去。   以男子之身怀孕,本就不被天道认可,他不敢想象殷辞渊受了多少苦。   那些传说中“魔尊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话,大概只是人们编出来吓唬孩子的。   真正见过他的人,也许都不会那样说。   谢云疏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世人向来听风就是雨,流言当不得真。”沈迟没有回话,两个人依偎着,看着雪越下越大。   “困不困?”   “有点。”   “那睡一会儿。”   谢云疏牵着他走进屋里。热水早就备好了,他拧了帕子,给沈迟仔细擦了脸。   然后蹲下来,替他脱了鞋袜,把裤腿挽上去。   沈迟的腿肿了,脚踝处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要过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   谢云疏的眼中浮起一层心疼,没有说什么,把沈迟的脚放进热水盆里,用手撩着水,轻轻搓着。   沈迟低着头,看着谢云疏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动作,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云疏把沈迟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干帕子擦干,就那样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腿。   从脚踝按到小腿,从小腿按到膝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迟的腿舒服了,困意也上来了,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谢云疏把他小心地放到床上,沈迟骨碌一下滚到了床里面,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谢云疏。   谢云疏倒了洗脚水,又把自己收拾干净,才躺下来。   手环过沈迟的腰,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肚子上。   沈迟把手覆上去,贴着他的手背。   *   新年到了。整个落云宗热闹起来,到处是红灯笼、红绸子、红对联。   有些弟子告了假,下山回家过年去了,山门处人来人往的,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他们这里倒没有什么变化。   谢云疏本就没有父母,沈迟从小被家族丢弃,阿嬷的亲人早已不在世。   几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   沈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地瓜和阿嬷在院子里忙活。   地瓜踮着脚尖往屋檐上挂灯笼,够不着,跳起来也够不着。   跳得叶子一颤一颤的,灯笼在手里晃来晃去,怎么都挂不上去。   沈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他把云迟从屋里召出来,拍了拍剑身。“云迟,去帮帮地瓜。”云迟晃了晃剑身,像是在点头,然后飞过去,挑起绳子,稳稳当当地把灯笼挂在了屋檐下。   一左一右,两个灯笼,红彤彤的,在风中轻轻晃着。   挂完了,云迟还飞到沈迟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邀功。   沈迟伸出手,扶着剑身,轻轻摸了摸:“谢谢你。”   云迟不动了,剑身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回应。   过了几息,它自己飞进屋里去了。   阿嬷走过来,看到沈迟站在院子里,连忙扶住他。“哎呦,快七个月了,就不用做这些了。我们自己来。”   沈迟一手撑着腰,笑了笑:“我就看看。”   阿嬷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最好只是看看。你要是敢上手,我就叫小谢过来。”   “阿嬷……”   “行了,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做午饭。有事就喊我们。”   沈迟“嗯”了一声,阿嬷转身进了灶房。   沈迟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搭在肚子上,慢慢抚着。   孩子踢了他一下,他弯起嘴角,轻轻拍了拍肚子:“别闹。”   孩子又踢了一下。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云疏从外面走进来,衣袍上沾着雪,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红烛、一叠红纸、几串鞭炮。   他一眼就看见了沈迟,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汤婆子,塞进沈迟手里。   汤婆子是铜的,外面包着棉布,暖烘烘的。   沈迟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漫到全身。   “哥哥,你去哪里了?”   “去了一趟凡间。今天凡间很热闹,晚上带你去看。”   沈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   中午的饭很丰盛。   阿嬷炖了一只鸡,鸡汤金黄金黄的,飘着几颗红枣。蒸了一条鱼,鱼身上铺满了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响。炒了几个小菜,还有一锅白米饭。   沈迟喝了两碗鸡汤,吃了半条鱼,又吃了小半碗饭。   阿嬷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沈迟夹菜了。   沈迟的碗里堆得冒尖,吃都吃不过来。他抬起头,无奈地看着阿嬷:“阿嬷,我吃不下了。”   “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阿嬷又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沈迟看了看那块鸡腿,又看了看阿嬷,低下头,继续吃。   谢云疏在旁边没有说话,把他碗里的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夹到他碗里。   沈迟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   谢云疏看着他,沈迟摇了摇头,没有说为什么笑。   他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很热闹,很暖和,很好吃。 第139章 灯会   下午,沈迟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窗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   他翻了个身,身边空空的,被子还留着一点余温。   地瓜蹲在床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哥哥呢?”沈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仙尊在灶房准备晚饭。”地瓜的叶子转了一圈,“小迟宝宝,你睡了好久。”   沈迟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转过身,摸了摸地瓜的叶子:“地瓜,陪我去散会儿步。”   地瓜的叶子竖起来了,蹬蹬蹬跑到门口,把门推开,侧着身子让沈迟先走。   沈迟笑了,撑着腰慢慢走出去。   地瓜跟在后面,叶子一飘一飘的,走几步就跑到前面去探路,跑远了又跑回来,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又沿着灵竹林走了一段。   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沈迟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被地瓜牵着。   地瓜的木头手凉丝丝的,握在手心里有点硌,但沈迟没有松开。   地瓜也没有松开。   回到屋里的时候,谢云疏正好把晚饭端上桌。   是饺子,白胖胖的,圆鼓鼓的,冒着热气,摆在盘子里像一个个小元宝。   沈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鲜得很,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嚼了两下咽了。   又夹了一个,又咬了一口。   谢云疏坐在他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吃着。   沈迟吃相就不怎么样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点饺子汤,吃了几口觉得热了,把领口扯了扯。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   沈迟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谢云疏,弯起嘴角,把那个饺子吃了。   地瓜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团雪,叶子冻得发紫,一颤一颤的,但它高兴得不得了:“小迟宝宝,你看!我堆的雪人!”   它把怀里的那团雪举过头顶,举到沈迟面前。   沈迟低头看了看,什么形状都没有,就是一坨,还沾着草叶子和泥巴。   “好看。”沈迟说。   地瓜的叶子竖起来了,高兴得转了好几圈,又抱着那团雪跑出去了。   阿嬷在灶房门口看着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去继续忙活了。   饺子吃完了。   沈迟靠在椅背上,手搭着鼓起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谢云疏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拿来沈迟的厚衣裳,一件一件给他穿上。   系斗篷,最后再把帽子戴上,帽檐的毛茸茸的边把沈迟的半张脸都遮住了。   沈迟被他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团子,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谢云疏自己也穿好了外袍,系好腰带,把围巾围上,那条白色的,末尾绣着桃花的,端端正正的。   他牵起沈迟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走吧。”   沈迟点了点头。   地瓜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叶子竖得笔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沈迟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叶子:“走,一起去。”地瓜高兴得叶子一飘一飘的,跟在两个人后面,一路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阿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早点回来。”   “知道啦,阿嬷。”沈迟回头朝她摆了摆手,又转回去,攥紧了谢云疏的手。   山下的镇子灯火通明。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联,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纸上映着一家人围坐的影子。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   沈迟站在镇口,看着那些红灯笼,听着那些欢笑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在萧家的那些年,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找他。   但是今年的饺子是谢云疏包的,灯笼是地瓜挂的,午饭是阿嬷做的,很丰盛。一想到这里,就不难过了。   他弯起嘴角,攥紧了谢云疏的手。谢云疏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也攥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走进灯火里。   镇上的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   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   沈迟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亮的。   地瓜蹲在他脚边,也仰着头看烟花,叶子一飘一飘的,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每炸开一朵就“哇”一声,炸一朵“哇”一声,嗓子都快喊哑了。   谢云疏站在沈迟旁边,没有看烟花,他在看沈迟。   沈迟的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映着光,像是装了满天的星星。   沈迟偏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哥哥,你不看烟花吗?”   “在看。”   沈迟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又转回头,继续看烟花。   谢云疏站在他旁边,继续看着他。   人群往另一边涌去。沈迟被推着往前走,谢云疏一直护着他,手始终没有松开。   前面有人在舞狮,狮子跳上跳下,底下的人一阵一阵地叫好。   沈迟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又去看打铁花。   铁水泼上去,金红色的火星子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沈迟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   一颗火星子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又把手伸出去。   谢云疏把他的手拉回来,握在手心里。   “烫。”   “哦。”沈迟乖乖不动了。   旁边有人在猜灯谜,棚子下面挂满了红灯笼,灯笼下面坠着纸条。   沈迟扯了一张,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他念完就愣住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转不动。   他想了很久,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还是没想出来。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谢云疏。   谢云疏看着他那一副委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告。”   沈迟把纸条上的字又念了一遍,念到“牛尾巴”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牛尾巴——牛字去掉尾巴,下面加一个口。是“告”。   沈迟又扯了几张,猜对就高兴得不行,猜错了就皱着脸,把纸条塞给谢云疏。   人群渐渐散了,灯笼也灭了几盏。   沈迟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谢云疏把他手里的纸条拿过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困了?”   “嗯。有点。”   谢云疏牵着他往回走。地瓜跟在后面,街上的人少了,灯笼的光也暗了,只有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迟靠在谢云疏肩上,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越来越慢。   谢云疏放慢了步子,跟着他的节奏。   “哥哥。”   “嗯。”   “今天真好玩。”   “嗯。”   “明年还来。”   “好。”   沈迟弯起嘴角,把脸在谢云疏的肩上蹭了蹭。   每一年,我们都永远在一起,直至生命尽头。 第140章 宝宝(1)   过了新年,沈迟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圆滚滚的,像怀里揣着一个小西瓜。   张老说要多走动,生产的时候才有力气。   可沈迟懒,走几步就不愿意动了,一会儿说腰酸,一会儿说腿疼,一会儿又说脚肿了,鞋子穿不进去。   谢云疏也不催他,只是每天饭后牵着他的手,在灵竹林里慢慢走。   沈迟走不动了就靠在他肩上哼哼唧唧,谢云疏就停下来让他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   走几步,歇一会儿,再走几步,再歇一会儿。   地瓜跟在后面,叶子一飘一飘的,有时候跑到前面去探路,跑远了又跑回来,嘴里喊着“小迟宝宝加油”。   沈迟被它喊得不好意思了,又撑着腰多走几步,走完了回来,往床上一躺,再也不肯动了。   快到临产的时候,沈迟几乎都躺在床上。   阿嬷说这是正常的,最后一个月孩子大了,压着骨头,走路确实难受。   沈迟听了心安了一些,但还是不想动。他每天窝在被子里,手搭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来动去,有时候踢他的肋骨,有时候顶他的胃。   他吃不下去,谢云疏就换了软烂的粥,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睡不着,谢云疏就靠在床头让他靠着,手搭在他腰后,一下一下地揉着。   沈迟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睡不着。   几位稳婆是谢云疏早就找好的。他在沈迟怀迟八月的时候就下山去请了,请了三个,都是附近最有经验的。   三个人被安排在偏院住着,吃穿用度都跟包了,谢云疏还每人给了很多灵石。   她们闲着没事,就在偏院里嗑瓜子、晒太阳、聊闲天。   有时候阿嬷过去跟她们说话,问问生孩子的事,她们就一句一句地教。   阿嬷记在心里,回来又教给谢云疏。谢云疏听了,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把稳婆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一个字都没有忘。   那天夜里,沈迟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   是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他翻了个身,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比刚才更紧,更沉。   他皱起了眉头,手不自觉地搭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踢了踢他的掌心。   他正要闭眼再睡,忽然身下一阵热流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破了,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把被褥都打湿了。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他伸出手,猛地揪住了谢云疏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谢云疏一下子就惊醒了。   他侧过头,看到沈迟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沈迟的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谢云疏的手臂,指节泛白:“哥哥……我、好像要生了。”声音都在抖,又轻又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   谢云疏愣了一下,连忙把手伸到被子里一摸——全是水,床单湿了一大片,滑腻腻的。   他的手也在抖了,他猛地坐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地瓜!”   地瓜正在灶房里守夜,听到喊声,叶子一下子竖起来,蹬蹬蹬跑过来。   它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快去叫稳婆和阿嬷!快!”谢云疏的声音很急,急得都变了调。   地瓜从来没有听过仙尊用这种声音说话,吓得叶子都蔫了,转身就跑。   它跑得飞快,叶子在风里飘得呼呼响,一边跑一边喊:“婆婆!小迟宝宝要生了!”   它的声音又尖又亮,把整个顶峰都喊醒了。   谢云疏把沈迟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贴在他的后腰上,灵力缓缓渡进去,温热温热的,顺着经脉往他的腹部走。   沈迟的肚子一缩一缩地疼,疼得他直吸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的手攥着谢云疏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哥哥……好疼……”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   谢云疏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他发顶上,手还在他腰后传着灵力。   阿嬷最先跑进来。她的头发还散着,衣裳也是胡乱披上的,鞋子穿反了一只,她也不管。   她冲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沈迟的肚子,又摸了摸下身,抬头看着谢云疏:“还没有落盆。”沈迟的腰直不起来,弯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阿嬷又摸了摸他的肚子,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我去煮点吃的,免得等会儿没力气。稳婆马上就来,看这个样子,应该还要等一会儿。”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步子很快。   谢云疏低下头,看着沈迟。   沈迟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着,呼吸又急又重。   谢云疏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冰凉的。   他把沈迟抱紧了一些。   阿嬷在灶房里忙活着,火生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她切了几片老参,扔进锅里,又加了几颗红枣,小火慢慢熬着。   稳婆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走在最前面的婆婆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剩下的跟在在她身后,手里都拿着一卷布。   三个人进了屋,看了一眼沈迟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的肚子,互相点了点。   一个从药箱里拿出剪刀、帕子、药粉,一样一样摆好。   阿嬷端着参汤进来了。   谢云疏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迟嘴边。   沈迟张开嘴,含住勺子,咽了。   苦的,涩的,还有一点红枣的甜。   他又张开嘴。   谢云疏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地喂,沈迟一口一口地喝,脸色缓了一些,嘴唇上也多了一点血色。   阿嬷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又不能催,只能搓着手,来回走。   “热水备好了没有?”阿嬷问。   地瓜在门外探进头,叶子竖得笔直。“仙尊让我去烧了,我烧了一大锅!”阿嬷点了点头,连说了几个“好”字。   所有东西都备好了。   现在只等沈迟发动了。   沈迟靠在谢云疏怀里,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他想睡,睡不着。   肚子一阵一阵地疼,不疼的时候他就眯一会儿,疼的时候他又醒过来。   反反复复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把他拍在岸上,又拖回去,再拍上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忽然,沈迟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被硬拽了出来。   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141章 宝宝(2)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青筋都鼓了出来:“啊啊——好疼!哥哥,我好疼!”声音凄惨,像刀子刮在石头上,刺得人心里发紧。   稳婆一个上前,摸了摸下身,又朝另外两个稳婆点了点头。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但谁也没有慌。   沈迟的头靠着谢云疏的小腹。   谢云疏把他的手从被褥上拿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相扣。   沈迟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温热,两个人握在一起,沈迟攥得更紧了:“呃……”   沈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汗水把衣裳都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被自己咬出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谢云疏另一只手一直贴在他腰后,灵力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的眼眶红了,把沈迟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我在。别怕。”   沈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疼,疼得想死。   肚子里的孩子在往下挤,像要把他的骨头撑开,把他的身体撕成两半。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想,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攥紧了谢云疏的手。   稳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用力……再用一次力……快了、看到头了!”沈迟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身体猛地往上一弓,然后重重地落下去。   他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谢云疏怀里,像一摊烂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一声啼哭传来。   细得像猫叫,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孩子生了。   他生了。   他的手还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也在抖。   一滴泪砸进沈迟的眼睛里,惊得他眨了一下眼。   他抬眸看去,谢云疏正掉着大滴大滴的眼泪。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他哭。   两次都是因为他。   沈迟虚弱地抬起手,想去抹掉他的泪:“哥哥……”手臂抬到半空,力气用完了,眼睛一闭,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谢云疏接住他的手,紧紧握着,红着眼眶看向阿嬷。   “小迟这是怎么了?”   “没事,只是累了。”阿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   谢云疏这才放心下来。   他没有松开沈迟的手,就那样握着,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等沈迟再睁开眼的时候,谢云疏把孩子抱在他枕边。   沈迟偏头就看见了那张小脸。   嗯,有点丑。不过阿青说过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   他不急。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脸颊。   好软。   孩子本来在睡觉,被他一碰,小嘴瘪了瘪,没哭,反而伸出小手,攥住了沈迟的手指。   攥得紧紧的。   沈迟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这是我和哥哥的孩子。   我生的。   他看了孩子好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谢云疏。   谢云疏的脸色不太好,白白的,眼下青黑一片。   沈迟看着他,喊了一声“哥哥”,声音是虚弱的,没多少力气。   谢云疏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沈迟的脸。   “还疼不疼?”   “有一点。”沈迟感受了一下,又眨了眨眼,“对了,哥哥,我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谢云疏没有回答。   沈迟等了片刻,不解地看着他。   谢云疏还是没说话。   沈迟自己伸手去摸襁褓,手探进去,摸了一下,愣住了。   是……是一个双儿。和他一样的。   沈迟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   孩子安安静静地睡着,小嘴一抿一抿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沈迟看了很久,眼眶红了,没有哭。他把手从襁褓里抽出来,握住谢云疏的手。   谢云疏低下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他和你一样。”谢云疏的声音不大,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都是我的珍宝。一个大宝宝,一个小宝宝。”   说完,他俯下身,在沈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迟轻轻的笑了笑:“哥哥,取了名字吗?”   谢云疏直起身子,看着那个孩子:“‘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就叫谢扶光。”   沈迟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扶光……扶光……”   他弯起嘴角,侧过头看着孩子:“好听。小名我来取。”   他想了想,想了一会儿,笑了:“宝宝叫惯了,就叫宝宝吧。”   说完,他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脸颊。   孩子在睡梦中被戳了一下,小嘴动了动,攥着他手指的小手又紧了紧。   沈迟低下头,凑近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宝宝,我是爹爹。”他的声音很轻,软得像棉花糖。又偏过头,用下巴朝谢云疏的方向努了努:“这是你父亲。”   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小嘴一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过去了。   沈迟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了。   谢云疏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   地瓜也在这个时候端着碗进来了,是鸡汤,阿嬷早就做好了,一直温着,就等沈迟醒过去喝。   谢云疏把沈迟抱了一点点起来,又拿枕头靠着他腰后,接过碗。   不烫,刚刚好。   一勺一勺给沈迟喂。   吃完了之后,又让沈迟躺了下去。   空碗给了地瓜,地瓜拿走了,然后关上门。   “哥哥,陪我们躺一会,你肯定也没有睡。”沈迟拉了拉他衣袖。   谢云疏嗯了一声,给自己清洁了一下。上了床,孩子被夹在两人中间,睡的正香。   ps:母亲真的很伟大。 第142章 宝宝(3)   沈迟是被宝宝的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不是很大,但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怎么都忽略不了。   他睁开眼,屋里有些亮,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谢云疏没有醒。   他侧躺在沈迟身边,一只手还搭在沈迟的腰侧,呼吸很轻很匀。   眼下青黑还没褪干净,眉心微微蹙着,睡得不很踏实。   沈迟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   宝宝还在哭,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拳头在空中乱挥。   沈迟把宝宝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宝宝不但没停,反而哭得更凶了,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沈迟有点慌了。   他哄不好他。   他怕宝宝把谢云疏吵醒。谢云疏好几天没睡好了,从发动到生,从生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沈迟想让谢云疏多睡一会儿,哪怕多睡一刻也是好的。   宝宝哭得脸都红了。   沈迟抱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又想。   饿了。肯定是饿了。   他侧过身,背对着谢云疏,解开衣襟。   胸口已经不涨了,涨奶在六七月的时候就过去了。   现在开始胸口又开始涨了,应该是又有了。   他试着把宝宝往胸口送,宝宝的嘴巴一碰到,就自动含住了,小嘴一嘬一嘬地动了起来。   哭声停了。   宝宝闭着眼睛,吃得很认真,小嘴一鼓一鼓的,偶尔发出细细的吞咽声。   沈迟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宝宝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他的眼底漾开一层温柔,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云疏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迟半靠着床头,衣襟微敞,宝宝窝在他怀里,小嘴一动一动的。   沈迟低着头,目光落在宝宝脸上,嘴角弯着,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笼住了。   谢云疏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翻身。   他就那样侧躺着,看着沈迟,看了很久。   沈迟没有注意到他,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怀里的宝宝身上。   宝宝吃饱了,松开了嘴,小嘴还在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回味。   沈迟正要把他竖起来拍嗝,奶水没止住,涌出来一股,白白的,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被子上。   沈迟手忙脚乱地去擦。   一只手比他先伸过去。接住了。   沈迟愣了一下,抬眼看去,谢云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正替他挡着。   他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侧,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目光却已经落在了沈迟脸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迟的声音很轻。   “有一会儿了。”谢云疏的声音有点哑。   沈迟的耳朵红了。   他想把衣襟拢起来,还没动手,奶又涌出来一股,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谢云疏的手指上。   沈迟更慌了,想用手去接,手刚伸出去就被谢云疏握住了。   谢云疏低下头,沈迟闷哼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谢云疏的后脑勺。   谢云疏的头发垂下来,蹭在他的颈窝里,痒痒的。   沈迟的呼吸乱了一下。   “没有了……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宝宝都没有吃的了。”   谢云疏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嘴唇微微泛着水光。   视线盯着另一边。   沈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皮肤泛着红。   他连忙用手捂住,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不行的。”沈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欲哭无泪的委屈,“这里得留给宝宝。”   谢云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迟的肩头。   “好。”他说。   沈迟低下头,把宝宝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宝宝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又睡过去了。   *   沈迟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连一点风都没有让他吹到。   阿嬷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谁要进来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凉气散了才让进门。   宝宝饿了就抱过来喂,奶水太多了,有时候是谢云疏替他解决的。   沈迟脸红了好几次,后来就不红了,习惯了。   等沈迟能下地的时候,几位师兄全赶过来看这个侄子。   孩子长了几天,慢慢变好看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皮肤也白了,像剥了壳的鸡蛋,哪哪都招人疼。   几位师兄爱得不行,轮着抱,抱了又舍不得撒手。   许澜还跟谢云疏商量能不能把孩子留在他那住几天,谢云疏没理他。   临走的时候送了一大堆礼物,给孩子的有,给沈迟的也有,全是补气血的好药。   沈迟一样一样地收好,道了好几声谢。   几位师兄摆摆手,让他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床。   沈迟嘴上应着,人已经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了。 第143章 满月酒   满月酒这天,整个玄清峰都热闹了起来。   天还没亮,阿嬷就起来忙活了。   灶房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烟,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地瓜蹲在灶台前烧火,叶子一颤一颤的,往灶膛里添柴,添多了火旺,添少了火又小了。   它手忙脚乱的,阿嬷在旁边看着直笑,也不催它。   谢云疏也来帮忙了,洗菜、切菜、剁肉,袖子挽到手肘,围裙系得端端正正,跟平时在灶房里一样。   沈迟抱着宝宝坐在庭院里。   太阳刚刚升起来,不晒,暖洋洋的。   宝宝吃饱了,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沈迟低下头,凑近宝宝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是奶香味。   他弯起嘴角,在宝宝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人渐渐来了。   先来的是几个弟子,顾衍走在最前面,一身大红衣袍,笑得眼睛弯弯的,身后跟着林木木和沈寒舟。   “师娘!”顾衍老远就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   沈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林木木一点也不见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蹲在沈迟的椅子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的宝宝:“小迟,他好可爱呀!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宝宝,大名叫谢扶光。”沈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宝宝……宝宝……”林木木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好听:“真好听!”   他盯着宝宝看了又看,眼睛都挪不开了。   沈迟看他那副稀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要不要抱抱?”   林木木连忙摇头,把手缩回袖子里:“不了不了,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摔着了咋办。”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宝宝的脸蛋。   “哇——好软啊!好光滑啊!”林木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吓得宝宝在梦里抖了一下,他赶紧捂住嘴。   另外三个人也围了过来。   顾衍站在后面,伸着脖子看,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往宝宝脸上瞟。   沈寒舟面无表情,但脖子也伸长了。   四个人把沈迟围在中间,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白白软软的小东西。   宝宝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   圆溜溜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他看了看围着他的几个人,忽然咧开嘴,“啊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挥。   “哇——眼睛好大!”林木木又惊叹了一声。   “师尊。”顾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谢云疏围裙还没解,袖子还挽着,头发被灶火烘得有一点点乱。   “仙尊。”他们连忙让开。   谢云疏走到沈迟旁边,弯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宝宝的下巴。   宝宝被他摸得舒服,嘴巴咧得更开了,笑得像只小猫咪,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云疏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   “累不累?”谢云疏问沈迟。   沈迟摇了摇头:“不累。”   他说的是实话。抱着宝宝坐在太阳底下,看大家都来看他,他一点都不累。   心里是满的,满得往外溢,怎么可能会累。   “师尊师娘,我们先过去了。”顾衍俯了俯身,带着几个人往席间走了。   谢云疏嗯了一声,然后在沈迟旁边坐下来,从他手里接过宝宝。   沈迟甩了甩被压麻的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哥哥,你先看着,我去看看阿嬷。”说完,也不等谢云疏答应,小跑着往灶房去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地瓜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候掌握得不太好,有时候火大了,火苗窜出来,吓得它往后一仰,叶子都竖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火小了,它又赶紧添柴。   阿嬷在旁边忙着切菜、炒菜,嘴上不说,眼睛一直瞟着地瓜,看它把火烧稳了,才放心地转回去。   沈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笑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接过地瓜手里的火钳。“地瓜宝宝,我来。”   地瓜抬起头,叶子转了一圈:“谢谢小迟宝宝!”它连忙让开,蹲在旁边看沈迟烧火。   阿嬷这时候才看见沈迟,连忙放下锅铲,走过来:“你怎么来了?这里烟火大,我来就行了,你快出去。”   沈迟没有动,拿着火钳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阿嬷,都躺一个月了,我手痒得厉害,总想做点什么。你就让我做吧。”   阿嬷看着他,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又笑了:“行,那你看着火,别让菜糊了。”   沈迟“嗯”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   中午很快就到了。   前院里搭了三张桌子,坐满了人。   顾衍、林木木、沈寒舟坐在一桌,旁边还有几个熟面孔。   另一边,木常子和殷辞渊也来了。   沈迟端着菜从灶房出来,一托盘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香得人走不动路。   谢云疏在席间坐着,怀里抱着宝宝,一眼就看见沈迟端着菜出来,眉头皱了一下。   等沈迟把菜放到桌上,他站起来,把宝宝递过去:“我去。你别做这些。”   沈迟接过宝宝,乖乖坐下了。   谢云疏挽了挽袖子,走进灶房,端菜去了。   一个高高在上的玄清仙尊,现在像个凡间的农夫一样,一盘一盘地把菜端上桌。   许澜在席间看着,笑了一声,没敢大声笑,怕被听到。   菜上齐了。   比过年那天还丰盛。   鸡汤、红烧肉、炖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蒸蛋……还有一盘田青。   沈迟看了一眼那盘田青,又看了一眼谢云疏。   谢云疏正把这道菜放到桌上,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躲,坦坦荡荡地看着沈迟,像是在说“就是我弄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围的热闹声好像一下子远了。   沈迟弯起嘴角,没有说什么,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宝宝。   宝宝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小六,站着干什么?”许澜喊了一声。谢云疏收回目光,走过去,在沈迟旁边坐下来。 第144章 赶出房   宝宝还在睡,为了不被吵醒。   沈迟把他抱进屋,放到摇篮里。   木悬黎已经被殷辞渊放进了旁边的摇篮里,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睡得像只小猪。地瓜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两个摇篮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叶子竖得笔直。   沈迟蹲下来,看着它:“地瓜宝宝,弟弟们就交给你了。”   地瓜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地瓜一定会好好照看弟弟们的!”   沈迟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它头顶的叶子:“谢谢地瓜宝宝。”   殷辞渊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木悬黎,又看了一眼地瓜,学着沈迟的称呼:“谢谢地瓜……宝宝。”最后两个字说得有点轻,但地瓜还是听到了。   它的叶子一下子竖起来了,高兴得叶子一飘一飘的:“娘亲不用谢!照顾弟弟就是地瓜的职责!”殷辞渊被它喊得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纠正它。   沈迟拉着殷辞渊出了门。   席间已经坐满了,谢云疏和木常子旁边留着两个位置。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来。   木常子给殷辞渊夹了一筷子菜,谢云疏给沈迟盛了一碗汤。   热热闹闹的,你一句我一句,碗筷碰碗筷,笑声碰笑声。   沈迟喝了一口汤,看着这一桌子人,弯起嘴角。   *   宴席散了,人也已经走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和几只还没收走的碗。   沈迟喝了几杯酒,不多,但他酒量本来就不行,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的,用手撑着脑袋,眼皮半睁半闭。   早在沈迟能下地的时候,谢云疏就搂着他去泡了灵泉。   灵泉养人,身子恢复得快,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喝酒也好,打架也好,都不耽误。   屋内传来哭声。   细细的,一抽一抽的。   沈迟支起耳朵听了听,眉头皱了起来:“宝宝?”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我的宝宝……”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身子晃了一下。谢云疏伸手接住了他。   沈迟凑近他的脸,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谁:“哥、哥哥?”   谢云疏“嗯”了一声,手扶着他的腰,没松开。   “宝宝在哭,我想去看看。”沈迟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谢云疏没有拦他,扶着他一起走过去。   地瓜正蹲在摇篮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叶子一高一低地歪着,急得叶子直抖。   宝宝哭,它也快哭了。   沈迟看着就要跑过去,脚下不稳,谢云疏拉住了他,抬手给他使了一个清洁诀。   酒味散得干干净净,脸上也清爽了。沈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眼里只有宝宝。   他弯腰把宝宝从摇篮里抱起来,脸贴在宝宝的脸上蹭了蹭。   宝宝本来只是小声哼哼,被他这么一蹭,嘴巴一瘪,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沈迟慌了,连忙轻轻摇晃着,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哦、不哭不哭,爹爹在。”   他哄了半天,宝宝还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迟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声音也开始抖了,急得快哭出来。   谢云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宝宝饿了。”   沈迟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脑子还没转过来。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宝宝哭了怎么哄”,根本想不到别的。   谢云疏叹了一口气,让地瓜出去,把门带上。   地瓜“哦”了一声,蹬蹬蹬跑出去,轻轻把门关上了。   谢云疏走到沈迟身边,伸手把他衣襟解开,又解了里面的肚兜。   他把宝宝接过来,换了个姿势,送到沈迟胸前。   宝宝一碰到熟悉的地方,嘴巴立刻含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沈迟有了肌肉记忆,身体本能地调整了姿势,让宝宝吃得更舒服。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吃奶的小东西,眼眶还红着。   谢云疏手上还捏着刚才从沈迟身上解下来的肚兜。   滑滑的。   因为宝宝吃奶,沈迟的胸口经常涨着,皮肤泛红,甚至有些肿。   肚兜是用来隔着的,也是用来护着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薄薄的布料,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把肚兜轻轻覆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奶香,混着沈迟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   他捏紧了肚兜,指节泛白。一股火气直往下窜,烧得他喉头发紧。   他又深吸了一口,肚兜的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差点扯破。   当天晚上,清醒过来的沈迟就被素了半年的男人整的死去活来。   “慢点……。”沈迟颤抖着,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身子上全是汗。   偏偏声音又不敢放开,因为宝宝还在旁边,只能自己压碎了往喉咙里面压。   实在忍不住了就直接咬上去了。   一阵哭声传来,不是沈迟口中传出来的。   沈迟和谢云疏都愣住了,不约而同的停了动作,看向了同一个地方,哭声越来越大。   沈迟怔住了几秒,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谢云疏,四肢爬向宝宝。   终于摸上了宝宝,沈迟小心的把宝宝抱进自己怀里。   宝宝应该是饿了。   沈迟提着的心掉下来,还没等他缓过来,身后的男人又俯身上来了。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混蛋!”   “坏蛋!我讨厌你!”翻来翻去都是这几句,谢云疏不敢还嘴。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极其恶劣!!!   下场就是,沈迟抱着宝宝要去了别屋。   谢云疏欲哭无泪,拦住沈迟,让他别带着宝宝走。   让他自己在书房里面休息。   沈迟抱着宝宝哼了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不让谢云疏进屋。   一门之隔,门内的人是他谢云疏的一辈子。   谢云疏在门外看了很久,夜深了,才转身向书房走去。   他没睡,坐在书桌前,打开柜子,柜子里面有很多画卷,每打开一幅都是沈迟。   笑着的,睡着的,委屈的,还有大着肚子的……。   不够,根本画不够,谢云疏铺开纸,脑海里全是沈迟和宝宝。   提笔,没一会。   一脸温柔抱着宝宝的沈迟跃然纸上。 第145章 赶出房(2)   谢云疏在书房睡了几天,沈迟看见他就哼一声,把脸别过去。   谢云疏也不恼,该做饭做饭,该喂饭喂饭,该抱宝宝抱宝宝,只是晚上不再回卧房了。   沈迟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他偏不。   凭什么要他先开口?   那天晚上的事又不是他的错。他越想越气,气谢云疏,气他干嘛要在宝宝面前做那种事。   也气自己,为什么不拒绝,而是半推半就。   这几天沈迟睡得也不安稳。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谢云疏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被子上、枕头上、褥子上的苦涩味都快散干净了。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手伸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他想起以前谢云疏睡在旁边的时候,他翻身就能碰到他的手臂,腿伸过去就能搭在他腿上。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哼。   他才不会求他回来呢。   但床实在太空了。   沈迟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光着脚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柜子里叠着谢云疏的衣裳,一件一件,整整齐齐的。   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   他拿起一件,低头闻了闻,是谢云疏的味道。   他又拿起一件,又闻了闻。   不够。   他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抱了满怀,走到床边,一股脑全扔在床上。   他趴上去,把衣裳拢成一团,把自己埋进去。   左边塞一件,右边塞一件,脚底下再垫一件,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全是他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衣裳堆里,终于能睡着了。   可是衣裳上的味道也有散尽的时候。   过了几天,那些衣裳被他揉来揉去,沾满了他的味道、宝宝的味道、奶水的味道。   就是没有谢云疏的味道了。   沈迟抱着那团皱巴巴的衣裳,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他不肯先开口的,明明是他把谢云疏推出去的,   可他想他。   他想他回来,又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想他。   谢云疏这几天对他很好。   跟平时一样,做饭,喂饭,给宝宝换尿布,给宝宝洗澡,连地瓜都看出来仙尊对小迟宝宝更温柔了。   只是到了晚上,他就去书房,不会再进卧房。   沈迟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等。   等谢云疏自己说回来,他就不用低头了。   可谢云疏一直没说。   这天,谢云疏端着粥喂他。沈迟坐在椅子上,被他一口一口地喂着。粥熬得很稠,红枣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沈迟嚼着嚼着,听到谢云疏开口了。   “阿迟,我这几天睡不好。书房的床太硬了,我回来睡好不好?”   沈迟咽下嘴里的粥,心里一下子敞亮了,脸上却不露出来,故意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那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回来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哼,要是还敢那样,我饶不了你。”   谢云疏顺着他的话,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句:“以后再也不会了。”   沈迟嘴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说:“知道就行。”   当天晚上,谢云疏就从书房搬回来了。   他推开卧房的门,屋里点着灯,暖暖的橘黄色。   宝宝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抿一抿的。   沈迟不在床上,不对,床上有人。   被子鼓鼓囊囊的,拱起一个圆圆的包,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谢云疏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包上,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刮过湖面。   他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鼓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可怕。   “是谁?”   沈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不好。   他忘了收拾那些衣裳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他连忙站起来,拉住谢云疏的手,把他往门外推:“屋子有点乱,我收拾收拾你再进来!”   他推着谢云疏往外走,手忙脚乱的,力气都用上了。   谢云疏被他推到门口,沈迟急着关门,门板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大手伸了进来,挡在门缝里,差点被夹住。   沈迟吓得赶紧把门拉开,捧起谢云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背上红了一道,还好只是红了,没有肿。   他心疼地吹了吹,抬起头,正对上谢云疏的脸。   谢云疏的脸色很难看,眼底全是冷冽,像结了冰的河面。   ?   沈迟不解问:“啊?怎么了?”   谢云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   沈迟愣住了。“什么谁?屋里面只有宝宝啊。”   谢云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鼓包上,嘴角绷得紧紧的。   沈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不是,那不是人……”   谢云疏没有等他说完,推开他,大步走进去。   沈迟拦都拦不住。   谢云疏一把掀开被子,被子落在地上,露出满床的衣裳,是他的衣裳。   外袍、中衣、里衣,叠着的,揉皱的,乱糟糟地堆在一起,中间凹下去一个坑,正是沈迟躺过的位置。   谢云疏愣住了。   他盯着那些衣裳,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沈迟。   沈迟站在门口,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云疏的冷脸慢慢消了,像春天的冰河一点一点化开,漾开涟漪。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底的冷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迟。”   沈迟没有抬头。   “你这几天……就睡在这个里面?”   沈迟的耳朵更红了,声音闷闷的,像蚊子叫:“没有。就今天……昨天晚上睡了一会儿。”   谢云疏没有说话了。   他弯腰,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使了个诀,铺回床上。   又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叠好,码在床尾。   他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迟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把衣裳的褶皱抚平,折叠,码齐。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委屈劲上来了:“你不在,我睡不着。”   谢云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叠完最后一件,他站起来,把沈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发顶上:“以后不走了。”   沈迟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出声,但他的手指攥着谢云疏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谢云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好久,沈迟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要是再走,我就把你的衣裳全扔了。”   “好。”   “我真的会扔。”   “嗯。” 第146章 戒奶   宝宝一天天长大。五个月的时候,竟冒出了牙齿。   是门牙,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一样,藏在粉色的牙床里。   沈迟是在喂奶的时候发现的,正喂着,忽然胸口一疼,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宝宝正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米粒大的牙,冲他笑得欢。   沈迟又疼又好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你倒好,长了牙就拿爹爹磨。”   宝宝听不懂,笑得更欢了。   阿嬷知道了,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宝宝长牙了”。   地瓜蹬蹬蹬跑去看,蹲在摇篮旁边,歪着脑袋,盯着宝宝的嘴巴看了好一会儿。   宝宝冲它咧了咧嘴,露出那两颗小白点。地瓜的叶子竖起来了:“真的长了!好小的牙!”它想伸手去摸,又缩回来了,怕把宝宝弄疼。   几位师兄来看宝宝的时候,也轮着抱了一遍,许澜还把手指伸进宝宝嘴里摸了一下,被宝宝咬了一口,不疼,痒痒的,他笑了半天。   所有人都高兴,只有沈迟高兴不起来。宝宝吃奶的时候会咬人了。   牙床痒,吃着吃着就咬一下。那里本来就娇弱,被吸吮了这么久,早就敏感得不行,现在倒好,还上嘴咬。   疼,真的好疼。   沈迟每次都咬着嘴唇忍着,有时候忍不住了,“嘶”一声,把宝宝从怀里挪开。   宝宝被打断了吃奶,不高兴,瘪着嘴就要哭。   沈迟赶紧又把他塞回去,他吃着吃着又咬。   沈迟欲哭无泪,又不能不让宝宝吃,只能忍着。   后来这件事被谢云疏知道了。   那天沈迟喂完奶,胸口红肿得厉害,自己拿了药膏躲在屋里抹,被谢云疏撞见了。   谢云疏把药膏从他手里拿过去,把他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半蹲着,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   药膏是凉丝丝的,抹上去火辣辣的疼就消了一半。   沈迟低着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鼻子有点酸。   “可以吃羊奶。”谢云疏开口了。   沈迟摇了摇头。“宝宝还小,羊奶哪有母乳好。”   谢云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沈迟被他看得心虚,把脸别过去。   谢云疏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   药上完了,他把盖子拧好,站起来,看着沈迟。   沈迟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说,转身走了。   晚上,沈迟刚喂完奶,谢云疏扑了上来。   吃完了之后还咬了一口。   沈迟瞪了他一眼:“你儿子欺负我,你也欺负我:”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嘴巴也瘪了:“呜呜呜呜。”   谢云疏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那我们都不吃了。”   沈迟愣了一下。   “宝宝什么时候不吃,我就什么时候不吃。”谢云疏又加了一句。   沈迟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一瘪一瘪的,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不许咬。”   所以,在宝宝六个月大的时候,沈迟就彻底断了母乳。   地瓜每天去山下找羊奶,用竹筒装回来,温好了,装在玉瓶里。   沈迟喂给宝宝喝,宝宝刚开始尝了一口,不是熟悉的味道,皱着小脸,不肯喝了。   他把奶嘴吐出来,瘪着嘴,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   沈迟心疼得不行,差点就要解开衣襟让他吃了。   谢云疏拦住他,两个大人红着眼眶看着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地瓜在旁边急得叶子直抖,阿嬷站在门口,用手背擦着眼睛。   后来实在没办法,谢云疏想了个主意,母乳兑羊奶,一半一半。   宝宝尝了尝,有熟悉的味道,小嘴一嘬一嘬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又停下来,皱着小脸想了想,然后又继续吃。   就这样,母乳的比例越来越低,羊奶的比例越来越高。   没过多久,宝宝就适应了纯羊奶。   沈迟抱着奶瓶喂他的时候,他吃得又快又急,小嘴一鼓一鼓的,吃完打一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沈迟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也就在这个时候,宝宝开口说话了。那天阳光很好,沈迟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宝宝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领口绣着一圈银线云纹,衬得他的脸白白的,软软的,像刚出锅的豆腐。   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是阿嬷做的,鞋头上的老虎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是歪的,但宝宝很喜欢,穿上就不肯脱。   沈迟把他举高高,他在空中咯咯地笑,口水滴了沈迟一脸。   沈迟把他放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他看着沈迟,嘴巴一张一合,忽然吐出一个字:“跌……。”不是很清晰,模模糊糊的。   沈迟愣住了。   他看着宝宝,宝宝也看着他,又喊了一声:“爹。”这句比前面那句更清楚。   沈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宝宝的小肚子上。宝宝被他拱得痒了,咯咯地笑,小手去抓他的头发。   谢云疏从屋内出来,看到这一幕,走过来,在沈迟旁边蹲下。   沈迟从宝宝肚子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哥哥,他喊爹爹了。”   谢云疏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抹掉。   他低下头,看着宝宝。   宝宝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又喊了一声:“爹。”谢云疏的嘴角弯得很高。   他把宝宝从沈迟怀里接过去,举过头顶,阳光落在宝宝身上。 第147章 阳光,爱人,孩子。   周岁的时候,办了生辰宴。   沈迟给宝宝穿了一身新衣裳。   脖子上挂着一把长命锁,是谢云疏亲手铸的,银的,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宝宝坐在席间,东张西望,眼睛圆溜溜的,看什么都新鲜。   抓周。   桌上摆了一排东西:小药炉、小丹瓶、小木剑、小符笔、小阵盘、小算盘、小书简。   宝宝坐在桌子这头,看了看那些东西,慢慢爬过去。   他先看了看小药炉,又看了看小木剑,两只手同时伸出去,一手抓住小药炉,一手抓住小木剑。   两只手攥得紧紧的,举过头顶,冲大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几位师兄哈哈大笑:“这孩子,哈哈哈哈!”   “药修剑修都要,将来了不得!”   “说不定是丹修呢,药炉都拿上了。”沈迟看着宝宝手里紧紧攥着的两样东西,弯起嘴角。   他看了一眼谢云疏,谢云疏也在看着宝宝,嘴角弯着。   一岁半的时候,宝宝会走了。   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伸着两只小手保持平衡,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沈迟蹲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等着他:“宝宝,来。到爹爹这里来。”   宝宝看着沈迟,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朝沈迟走过去。   地瓜蹲在沈迟旁边,叶子竖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宝宝:“宝宝加油!宝宝加油!”   宝宝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沈迟面前的时候,他扑进沈迟怀里,沈迟接了个满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宝宝被他亲得痒了,咯咯地笑,小手去推他的脸,推不动,又咯咯地笑。   谢云疏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看着他们父子俩。   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看着沈迟抱着宝宝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沈迟旁边蹲下来。   沈迟偏过头看着他,弯起嘴角。   阳光,爱人,孩子。   ——《正文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感谢宝宝们观看,这个故事在这里就画上一个圆满的结局啦,感谢你们一路陪着他们走过来。   为什么老谢会拒绝他:前面我也说过了,这个秘境的有些人身子不一样,这是是一种设定。   这个秘境一个空间只能进一个人,再加上老谢听见阿青和小迟的谈话,知道小迟身上有这个秘境里面特有的东西。   所以便认定他就是这个秘境里面的人。   得到了再失去才是最可怕的,更别提是爱人了,留着在世间的才是痛苦的。   小迟是因为身体,被秘境意识判断为是秘境原住民,所以老谢才会和小迟一个空间。   为什么没有追妻火葬场:我认为追妻火葬场根本就不成立。老谢本来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对小迟也很好。所以小迟才会心动,那是小迟从小到大没有体验过的感情。   就因为老谢拒绝他,所以就要追妻火葬场?我认为的追妻火葬场是虐身,虐心等等等一系列才叫追妻火葬场。就因为老谢拒绝他,所以就要追妻火葬场?这根本就不成立。   本来小迟就是一个缺爱的人,别人对他好,他就会对别人好。更何况,老谢后面也说了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拒绝他,按小迟那个性子,心痛还来不及,还要闹别扭?   还有就是萧慕之和小迟:他是天之骄子,就因为一个老辈的救命之恩,所以就该被一个修为低,什么都不懂的人牵住?在他心里面是抵触的。他把小迟放在后院,萧慕之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来。就像是对一个宠物而已。宠物丢了,都会心痛的,更何况是人,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萧慕之后面反悔的原因之一。   沈迟没有同龄人接触,身边人也告诉他,他是萧慕之的妻子,他也就这样告诉自己。   而对比老谢呢,老谢对他真的很好很好,所以他爱上老谢。他在秘境里面过的很幸福,很快乐,也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这里有爱他的长辈,朋友,以及爱人。   他不去想外面的事是正常的,过的幸福为什么还要去想以前不好的日子呢?而且他掉进秘境,不是不想出去,是不能,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可以劈开这个秘境啊,他出不去。   以上,就是我看的最多的问题了,我想在这里解答一下。   接下来就是修一下文前文哪里逻辑不对,老婆们可以提出来哦(⑅˃◡˂⑅),我再修改修改。   番外人设会有一点点小小变化。让我休息两天,过两天开始更,感谢老婆们观看!   最后就是有两本想开,先后顺序就让老婆们决定啦。   简介一:   [追妻火葬场!大概三七分。][ABO!!!]   前冷漠后疯批求爱不得AX前天真后心如死灰O   罗宁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高中开学典礼上,对台上那个Alpha一见钟情。   他喜欢沈敛止三年。   写了几十封不敢送出去的情书,看他把所有表白的人拒之门外。   后来他用一个“威胁”换来交往——他帮沈敛止解决弟弟的医药费,沈敛止答应和他谈恋爱。   沈敛止对他很好。   他以为石头被捂热了。   他问沈敛止想考哪个大学。沈敛止随口说了一个,他便拼命去考那座城市的学校,满心欢喜地计划两个人的未来。   直到那天,成人礼上。   沈敛止的弟弟当众拿出“证据”,揭穿罗宁假少爷的身份。宾客哗然,他从云端摔进泥里。   弟弟贴在他耳边,笑着说:   “这些证据,全是沈敛止一手弄的。你看,他根本不会爱上你。”   后来他被赶出家门,灰溜溜逃出这座城市。身无分文,只有一张高中毕业证,和一个不该来的孩子。   直到七年后再次相遇。   注:这本是真小三上位,受不洁。   简介二:   傲娇大小姐嘴毒攻X受气包农村文盲受   我是折耳根,修炼三百年才成精。   他们都说折耳根和香菜是绝配。   于是我来大城市找我的香菜。   第一次见面,他报警抓我。   第二次见面,他又报警抓我。   第三次,他让我上车,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第四次……   ……   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根本不是香菜精,他是人。   城市套路深,我还是回农村吧。   我伤心的回了老家,没过多久他追来了,在我家田埂上摔了一身泥。   然后告诉我“他爱我,离不开我,我和他就是绝配。”   再后来,我的肚子里长出了一棵小折耳根。   他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十分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你说‘丑死了’那次。”   他沉默了。   “那我说了一百多次‘丑死了’,你是不是要生一百个?”   我是折耳根,我不会算数。   于是我数了一下,到底是哪一次说的“丑死了。”   他拦住我,不要我数:“笨蛋。”   但是我看见了,他耳朵红的厉害。   *   我叫路述,我从小就开始在各个剧组拍戏,年少成名。   因为小时候爱吃香菜,所以他们都给我取了外号。   直到有一天,一个少年跑到我面前说他和我是绝配。   搞笑呢,乡下来的文盲泥腿子和我是绝配,脑子有问题。   没想到,后来,我求着让他爱我,只有我才配的上他。   嗯对,折耳根和香菜就是绝配、天配。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