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生用品涨价所以带球跑了-jjwxc 作者:三风吟 简介:   打工皇帝苏木非常热衷于考证,不仅有四六级,还有小众的电工证,叉车证,他大学有一个富二代室友,人长得又高又帅,还有钱,实在太可恶了。   更可恶的他对苏木很好,把他生生掰弯了。   听说江冉要回去继承家业和同家族企业的世交女儿联姻,强强联手,苏木愤愤不平,跨越几个城市把他睡了,本来想买套,一看飞涨的价格,算了。   他一个男的。   没想到他一个男的怀孕了。   几个月后江冉找到苏木,苏木正大着肚子在村里开叉车。   江冉:“……你肚子怎么了?”   苏木心虚:“怎么?长瘤子还要跟你报告吗!”   苏木刚开始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还阴暗地想,反正现在私生子也可以继承财产了,到时候分江冉一笔钱,但其实他根本不敢说。   怕江冉杀了他。   苏木:一切都是避孕套涨价惹的祸。   贴合时实。   放一个预收:隔壁的《风亭瞳为他诞下一子》   太上宗近年来出了两个旷世奇才。   风亭瞳第二,还是万年老二。   闻敬渊第一,从未被超越。   风亭瞳一直不服气,迫使他去单挑是一个契机,是因为发现了师妹写他和闻敬渊的话本,结果他居然还是下面那个!还替闻敬渊生了个孩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风亭瞳于是找到闻敬渊单挑,谁知道这家伙刚刚渡完劫,神识不稳。风亭瞳把那个话本扔给他看,说今天这一战一定得打。   谁知道闻敬渊看完话本,直接一口老血喷涌而出,跟风亭瞳没过几招就走火入魔了。   风亭瞳把人弄醒。   闻敬渊复杂地看着他:你为我诞下了一子?   风亭瞳:??操,他把闻敬渊·师祖的眼珠宝贝·太上宗的明日之星给打傻了。   闻敬渊走火入魔后把那话本当成自己的生活了,那话本最后一页最后一句就是风亭瞳为闻敬渊诞下一子。   风亭瞳为了掩饰闻敬渊傻了的事,又怕他到处胡说八道,于是不得不把这家伙跟裤腰带一样拴在自己身边。   …………   闻敬渊非要吵着见自己儿子。   风亭瞳说他父母抱回山下养了,拗不过闻敬渊,于是带他回了自己老家,把自己那三岁,长得又白又胖的大侄子抱给他:“这就是你儿子。”   闻敬渊抱过去,隔了一会:“我们儿子根骨实在是奇差无比,我们还是赶快要二胎吧。”   风亭瞳:“…………”   非正经仙侠古耽,缺心眼夫夫拯救世界的故事。   内容标签:   生子 爆笑 轻松 沙雕 HE [1]算了,不买了:他要跟江冉睡一觉   苏木是村里头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录取通知书送到凤凰村那天,鞭炮放得比过年还响,红纸屑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揣着那纸通知书,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中途还要转车,哐当哐当,摇摇晃晃,终于到了江州。   进了江州大学,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周围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陌生建筑,还有那些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都透着股他说不上来气质的同学,他才真正咂摸出那句话的滋味。   原来人外真的有人,天外真的有天。   凤凰村飞出他这只金凤凰,外面还有更大、更耀眼的梧桐林,栖着羽翼更丰、鸣声更清越的凤凰。   大学宿舍是四人间,不大,塞了四张上床下桌。   苏木的舍友,各有各的精彩。   一个又高又壮,叫刀云,名字听着挺霸气,大家却都喊他肥刀,因为他脸盘圆润,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一身腱子肉却结实得很。   一个又矮又精瘦,叫狐运聪,外号瘦狐,人如其名,眼神活络,点子多,嘴皮子也利索,总能在考试前搞到些内部资料。   还有一个,跟苏木他们仨画风截然不同,叫江冉。   那真是从头到脚写着高富帅三个字,衣服鞋子全是苏木只在杂志广告上见过的牌子,腕上一块表,据说能抵苏木家好几年的收成。   江冉话不多,晚上很少回宿舍住,据说是家里在江州有房子。   苏木大学四年,都没闲着,多考证,总是好的。证多不压身,到哪儿都多条路走。   所以,毕业后除了金融专业要求的那些证书,什么证券从业资格、基金从业资格,大学英语四六级,,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到了门路,跑去考了电工证、叉车证,更别提几乎人手一本的驾驶证。   宿舍的肥刀和瘦狐对此啧啧称奇,笑他是考证狂魔。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万一金融那条独木桥走不通,电工、叉车……总有一条能让他有口饭吃。   他们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   当初填志愿时,村里唯一高中学历的远房表叔拍着胸脯告诉他:“学这个,学了这个就是管大钱的!将来进银行,进大公司,发大财!”   苏木自己也懵懵懂懂地信了,怀揣着一个管大钱,发大财的模糊梦想,踏进了江州大学。   结果呢?   家里哪有钱让他管?   别说管了,连他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是父母东挪西借,加上他自己拼命做家教、打零工才勉强凑齐。   总之,磕磕绊绊,总算毕了业。   凭着那一摞厚厚的证书和还算不错的成绩单,加上瘦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个内推机会,苏木挤破头,竟真的进了一家听起来颇为光鲜的投行,虽然是最底层、最忙碌的分析员岗位。   可进了投行,苏木才发现,考证时的那些艰难,跟眼前的工作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行业报告、永远算不完的财务模型、深夜亮如白昼的办公室,还有上司冰冷挑剔的眼神和同事间无声却激烈的竞争。   熬夜是家常便饭,咖啡当水喝。   苏木还是攒了一笔钱。   毕业两年,在这座消费高得吓人的大城市里,他像一只最勤恳也最节俭的工蚁,将每个月那点微薄的薪水,扣除掉房租、水电、交通、必要的生活开销,以及雷打不动寄回老家的那一份后,剩下的每一分每一厘,都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毅力,存进一张从不轻易动用的银行卡里。   数字增长得很慢,像蜗牛爬行,但总归是在增加。   大学室友毕业之后,就真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飘向了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怎么聚过。   群里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偶尔转发的一些行业资讯,或者节假日复制粘贴的、没什么温度的群发祝福。   苏木偶尔夜深人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单间,洗完澡瘫在床上,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已经沉到很下面的寝室群聊。   想说点什么“兄弟们最近咋样?”“肥刀你家跆拳道馆生意好吗?”“瘦猴你又跳槽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总是默默地退出,把手机扔到一边。   更特别的是江冉。   他的头像。是一张拍得很模糊的、天空或者大海的局部,色调冷淡。总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苏木有时候会鬼使神差地点开,看着那个头像,想象着屏幕那边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学瘦猴或者肥刀那样,没皮没脸地发一句过去:“江少爷,在干嘛呢?又在哪里潇洒?”或者“江总,求带飞啊!”   带着点学生时代的熟稔和玩笑。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江冉大学的时候,对他其实挺不错的。   不是那种刻意施舍的好,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天生就有的教养和周到。   小组作业分到一组,江冉总会把最复杂难搞的部分揽过去,或者在他对着某个软件操作抓耳挠腮时,很随意地走过来,三两下帮他搞定,然后丢下一句“很简单,下次教你”。   比如知道他生活费紧张,偶尔一起去校外吃饭,江冉总会以“点多了吃不完”或者“这家店我家里有卡”为由,把大部分账结了,表情还特别自然,让人拒绝都显得矫情。   可江冉这个人,他平日里几乎不发朋友圈,一片空白,让人无从窥探他毕业后的生活。   苏木偶尔实在忍不住,会去翻看他们之间那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   大部分都是节假日。春节、中秋、国庆,有时候是他发的,有时候是江冉发的。   去年一年,苏木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加到昏天暗地,更别提主动去维系什么交集了。   瘦猴跟他同在金融行业,虽然在不同公司,但圈子有重叠,平时聊得还算多,主要是吐槽工作、交流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或者互相推一些可能跳槽的机会。   肥刀则彻底“回归本源”,毕业后直接回了老家,接手了家里那个不大不小的跆拳道馆,朋友圈里偶尔晒晒学员或者健身照,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跟他们这些在金融狗圈里挣扎的,仿佛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天,瘦猴又在微信上跟他噼里啪啦地吐槽行业内的某个奇葩项目,苏木一边敷衍地回着“嗯嗯”、“是挺坑”,一边麻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突然,他语气变得神神秘秘:哎,木头,你听说了吗?江少爷……好像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苏木盯着屏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瘦猴的消息接着跳出来:啧啧,真家里有矿要继承,你说咱们现在去抱他大腿,还来得及吗?混个高管当当?   苏木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翻涌上来:真羡慕。   他的公司总部在另一个城市,离江州有好几百公里。当初拿到offer时,他还曾有过遗憾,但很快就被找到工作的庆幸和随之而来的生存压力淹没了。   瘦猴本人则一直留在了江州,消息似乎也更灵通些。   瘦猴继续爆料:我还听说,他家里好像给他安排了联姻,对象也是个千金大小姐。我去,这些有钱人,真是一点都不给咱们普通老百姓跨越阶层的机会啊!内部就消化完了!   联姻?   苏木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么早结婚?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问得真傻。   果然,瘦猴很快回过来,带着一种你太天真的口吻:你以为他们有钱人跟咱们似的?还要苦哈哈地攒钱、买房、还完贷款再考虑结婚?人家那是强强联合,资源整合,结婚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签了字的事。   苏木原本就因为连续加班和项目不顺而心情低落,变得更沉,更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电脑屏幕,眼前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图表,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令人烦躁的色块。   江冉……真是太可恶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苏木其实毕业之后,没怎么主动跟江冉联系,是故意的。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原因,包括他自己,也常常试图忽略。   江冉那个高富帅,大学的时候就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焦点。追他的男生女生,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   可江冉本人,至少在苏木他们这些室友面前,从未谈过恋爱。   他对苏木……确实挺好的。   那种好,自然,妥帖,不给人压力,却偏偏在苏木那颗因为出身而格外敏感,又因为见识了更大世界而悄然变化的心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就是这些零零碎碎、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室友情谊或江少爷人好的细节,像无声的春雨,一点点浸透了苏木心里那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地。   等他惊觉时,那片荒地上,已经悄然长出了一株不该有的、名为喜欢的幼苗。   不是对朋友的喜欢,也不是对优秀同伴的仰慕,而是那种更隐秘、更汹涌、也更让他恐慌的。   ——心动的感觉。   他被江冉……掰弯了。   这才是他毕业后,不敢、也不知该如何主动联系江冉的真正原因。   他害怕一旦联系,那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试图用忙碌和距离来淡化的隐秘情愫,会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暴露在江冉面前,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得远远的。   结果现在,江冉居然要订婚了。   从消息一向灵通的瘦猴嘴里出来的,苏木又酸又涩。   偏偏祸不单行。   当时他手头跟进的一个项目,出现了不小的纰漏,虽然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作为项目组一员,也脱不了干系。   上司的责骂,客户的投诉,同事或明或暗的推诿,像一张张无形的网,将他裹得透不过气。   苏木只能把那股心酸和憋闷死死压在心底,打起精神,熬了几个通宵,一点点去处理那些烂摊子,写检讨,改方案,低声下气地沟通。   就是在那段焦头烂额、身心俱疲的日子里,公司安排了一次去江州出差的行程。   苏木拿到出差通知时,盯着江州那两个字,愣了很久。心里那潭因为忙碌而暂时沉寂的死水,又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一个灰心失意的男人,想法能有多大胆,就能有多有产。   那些平日里被理智和现实死死压制的念头,在疲惫、挫败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催化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野蛮生长。   他躺在床上,望着出租屋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瘦猴的话,回想着大学时江冉的温柔,回想着自己这两年拼命攒钱却依旧看不到出路的挣扎,还有那份深埋心底、见不得光也永无回应的喜欢。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真的、永远也触碰不到江冉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几百公里的距离,那是整个世界的参差。   江冉要结婚了,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去完成一场完美的强强联合。   而他苏木,不过是江冉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彻底淡忘的大学室友。   于是,在去江州出差的前一天晚上,苏木将自己那张第二天飞往江州的机票订单截图,给江冉发了过去。   江冉的回复来得不算慢,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语气带着点疑惑。   ——??要我接你吗?   简单的几个字,一个问号,像光骤然照进了苏木灰暗的心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打字回复:江少爷,聚聚吧。   于是,出差的那个晚上,他们真的聚了聚。   江冉开车来酒店接他,去了一家环境清静、价格不菲的私房菜馆。地方是江冉选的。   两年不见,江冉更帅了。不是大学时那种带着少年清冽感的英俊,是沉淀了几分成熟和沉稳,眉眼间的轮廓更加深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养尊处优和良好教养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和西裤,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显得随意又矜贵,过来抱他。   苏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近乎炫目的悸动,甚至想抓住身边随便什么人,指着江冉说:你看,他多帅。   整顿饭,苏木吃得食不知味。他看着对面言谈举止无可挑剔的江冉,听着他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近况,感受着两人之间那种看似熟稔实则隔着一层的微妙距离,心里那个阴暗而大胆的念头,疯狂滋长、缠绕。   他决定,就今晚。   他要跟江冉睡一觉。   趁江冉还没去见什么世家千金,还没在订婚协议上签下名字。   至少现在,在法律和道德的名义上,江冉还是单身。   江冉显然对苏木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全程一直在看着苏木:“小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工作再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肥刀和瘦猴都叫他木头,只有江冉叫他小木。   苏木说:“哎呀,没事,大家都这样,行业常态,常态。”   饭吃到最后,苏木心跳如鼓。他借口说要出去买包口香糖,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他在货架前徘徊,目光最终落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方盒上。   靠!   他盯着上面的标价,心里暗骂一声。   欺负他没性//生活是吧?怎么现在避孕套这东西这么贵了?比他印象里的价格涨了不少。   苏木是个对生活比较精打细算,也不是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人,但是不需要的东西没必要花钱。   算了,不买了。   他一个男人,而且他跟江冉身体健康,不需要。   他就买了一盒口香糖回到了包厢。   他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个算了,不买了的决定,后来才闯下了怎样一个大祸。   ————————   偶们江少是温柔欧巴型。   小木头:[爱心眼]真帅   男的硬怀,昨天写了一点,今天继续写了第一章 [2]睡了:苏木想,他还是让大少爷身上沾上了他这个穷打工的吻痕。   江冉点的菜,满满一桌子,竟然全是苏木喜欢的口味。   糖醋小排色泽红亮,松鼠鳜鱼炸得酥脆,连那两道清炒的时蔬里,都特意叮嘱厨房多放了些提鲜的糖。   苏木喜欢吃甜,这事儿肥刀和瘦猴在大学时就拿来笑话他,说一个爷们儿,怎么那么偏爱甜丝丝的东西,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木也不反驳,只是憨憨地笑。   他虽说是农村长大的孩子,皮相却生得白净,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怎么经受过风吹日晒。   父母心疼他,总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家里地里的活,宁愿自己咬牙多干些,也舍不得让他下地,只一门心思盼着他好好读书,跳出农村。   苏木也确实争气,从小到大,学习就是天大的事。   课本和习题集,几乎占据了他少年时代的全部记忆。直到考上大学,来到江州,见识了这外面的广阔天地和参差世界,他才渐渐明白,原来学习好,在有些人的人生里,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甚至可能……连点缀都算不上。   江冉见苏木出去一趟回来,便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吧。”   苏木却摇了摇头:“江少爷,我们……喝点酒吧。”   江冉:“你酒量不行,喝了又难受。”   他记得大学时,有一次班级聚餐,苏木只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趴在桌上半天缓不过来,还是他帮着送回去的。   苏木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酒量差,以前喝一点就上脸头晕。可是工作这两年,在投行那个大染缸里,他不知道为了项目,为了客户,为了应付领导,硬着头皮挡了多少次酒。   吐过,醉过,在洗手间抱着马桶狼狈不堪过,第二天爬起来,头疼欲裂还要继续对着电脑敲模型。   酒精这东西,沾得多了,身体好像也渐渐麻木,甚至……被逼着练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量。   他听着江冉那句自然的“你喝了难受”,心里阴暗地想:你都这么关注我,记得我酒量不好,知道我喝了会难受……那你怎么……还不喜欢我呢?   苏木不再看江冉,直接抬手,对守在不远处的服务员扬声道:“服务员,给我们来一打啤酒。”   江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酒很快就上来了,黄澄澄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苏木给自己倒满一杯,又给江冉倒上。   他看着对面江冉那张在柔和灯光下愈发显得清俊优越的脸:“江少爷,听瘦猴说……你要回去继承家业了?恭喜啊。”   江冉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闻言:“瘦猴?”   苏木点点头。   江冉“嗯”了一声:“家里是这么打算的,在外面历练了几年,觉得还是回去帮忙比较好。”   他目光落在苏木脸上,眼神里似乎有某种苏木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你呢?在那家公司,做得还顺心吗?要是……要是觉得累了,或者想换个环境,可以考虑回江州发展,这边……机会也不少。”   苏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还可以吧,就……那样,混口饭吃。”   可内心深处,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秒变一张生无可恋的、苦大仇深的比格犬脸,无声地咆哮着:还可以个屁!   简直就是一坨行走的、散发着恶臭的狗屎!   每天被上司当成人肉沙包和甩锅对象,被同事当成升职路上的垫脚石和潜在威胁,做的项目不是坑就是雷,赚的钱扣掉房租水电所剩无几,发际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这次出差,表面上是让他跟进一个重要客户,实际上,苏木心里门儿清,就是那个看他越来越不顺眼的上司,找个由头把他从眼前支开,眼不见为净。   美其名曰锻炼,实则就是流放。   苏木刚进这家投行的时候,也是怀揣着一腔热血和傻白甜的憧憬。   大学室友们关系那么好,肥刀憨厚,瘦猴机灵,连江冉那样的高富帅都对他挺照顾,这让他天真地以为,社会虽然复杂,但未来还是充满希望,人与人之间,总还是有些真诚和温暖的。   可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什么未来可期,什么温暖真诚,全是狗屁!   这个行业,或者说这个世界,对底层挣扎的小人物来说,就是贱人满堆!   推卸责任时比谁都快、甩锅技巧炉火纯青的领导;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抢功劳时绝不手软的同事;还有那些永远算不完的数字、改不完的模型、应付不完的客户……   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潭里打滚,浑身沾满了甩不掉的黏腻和疲惫。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变得麻木,对一切都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才是正常的吧?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不再有喜怒哀乐。   可更多的时候,心底深处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微弱却不曾彻底熄灭的不甘,又会像小火苗一样窜起来,灼烧着他的心脏,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该这样?凭什么他的努力和付出,换来的只是更深的泥淖和别人的垫脚石?   江冉很认真地说:“你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很努力,考证,学习,做兼职……苏木,我相信,像你这样努力的人,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点敷衍或客套。   苏木听得心头猛地一颤,鼻子瞬间就酸了。   现在……只有江冉还记得他的努力了。   他甚至,都有点不忍心去睡他了。   “江少爷,别光说这些了,来,喝酒!”   他仰起头,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更多的燥热。   苏木放下杯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下嘴角,眼睛因为酒精和情绪的冲击而显得湿漉漉的。   “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苏木的确有些打退堂鼓了。   酒精没有完全麻痹他的良心,反而让江冉那句到哪里都会发光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放大。   他看着江冉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清俊温和、眼神里甚至带着纵容的脸,心里那点阴暗的、趁醉行事的念头,像被阳光照射的雾气,开始迅速消散。   江冉对他这么好。记得他的喜好,点他爱吃的菜,关心他的身体,安慰他的疲惫,甚至记得他大学时的努力。   而他呢?他心里揣着的是什么?是利用这顿饭,去实施一场自私的、带着毁灭性质的告别仪式?用一场混乱的关系,来祭奠自己无望的暗恋,同时也可能……彻底玷污江冉对他的这份好。   真是个自私的同性恋。   苏木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只想着自己的心酸和得不到,却完全没考虑过江冉的感受和可能的后果。   万一江冉不是弯的,万一他觉得被冒犯、被恶心到了呢?万一……这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呢?   算了。   苏木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   不睡江冉了。   这少爷……太好了。好到显得如此卑劣和不堪。   他甚至有点遗憾地想,要是江冉大学时,能稍微坏一点,像某些纨绔子弟那样,仗着家世好,对他颐指气使,那他此刻,或许就能心无愧疚地、理直气壮地睡他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在恩将仇报。   他做出了决定。   这顿饭,就是他和江冉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会在自己的泥潭里继续挣扎,而江冉,会去继承他的家业,娶他的门当户对的妻子,走上一条与他再无交集的、光鲜亮丽的人生轨迹。   今晚,就让他任性最后一次,借着酒意,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然后……彻底告别。   于是,酒意和决绝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苏木彻底放开了。他不再克制自己,任由身体被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放松感支配。   吃到后面,他几乎整个人都软绵绵地趴在了江冉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卸下所有防备的小船。   他脸颊贴着江冉质感昂贵的衬衫面料,能闻到上面干净清冽的淡香,混合着一点酒气。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泪眼汪汪地看着江冉近在咫尺的下巴和喉结。   “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想你……”他抽了抽鼻子,语无伦次,“毕业之后……我……我想联系你……好多次……”   江冉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苏木,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醉得一塌糊涂、胡言乱语的人,眼神很深,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木的后背,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带着诱哄:“那你怎么不联系我呢?”   苏木用力摇了摇头,头发蹭在江冉颈侧,痒痒的。   他闭着眼,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喃喃道:“不能……不能联系……你是大少爷……我……我就是个穷打工的……我们……不一样……”   他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滚烫的,浸湿了江冉一小片衣襟。   江冉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搂抱的姿势,任由苏木在他怀里发泄着积压的情绪。   过了很久,苏木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带着叹息的……笑声?   很模糊,他醉得厉害,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江冉没有把苏木送回酒店。他结了账,半扶半抱地将已经醉得脚步虚浮、意识模糊的苏木弄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开进一个环境清幽、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江冉扶着苏木进了电梯。   苏木虽然醉得厉害,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帮忙的意识,他努力睁开迷蒙的眼睛,盯着电梯按钮面板上那些数字,手指晃来晃去,试图去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我来帮你按……几楼……”   可他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个笨拙的企鹅,怎么也瞄不准那个小小的按钮。   江冉防止他摔倒,然后另一只手,越过他胡乱挥舞的手臂,准确地按下了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   苏木似乎终于放弃了帮忙的企图,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交给了身后支撑着他的江冉,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   这一睡,就有些不得了。   苏木因为前段时间工作压力巨大,加上心事重重,时常整夜整夜地失眠,生物钟早已紊乱。   所以即便昨晚醉得不省人事,又在陌生的环境和……剧//烈的运动消耗后,他还是在凌晨天光未亮、房间里依旧一片昏沉静谧的时刻,猛地醒了过来。   不是自然醒,更像是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清晰而陌生的酸痛感,强行将他从疲惫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体下方某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钝痛和……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胸前横着一条沉重而温热的手臂,肌肤相贴,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和呼吸时胸膛的微微起伏。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一丝极淡的、灰蓝色的天光从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身侧男人熟睡中依旧显得优越的轮廓线条,是江冉。   苏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昨晚那些破碎的、模糊的、带着酒精和情//欲色彩的片段,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脑海。   江冉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皮肤上的亲吻,那些压抑不住的、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   还有江冉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昨夜却染上深沉欲色、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他怎么……那么……不知羞耻!   还主动贴上去,勾着人家的脖子,哼哼唧唧……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朵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是圣母玛利亚!   他在心里哀嚎,昨晚那点酒精加持下的勇气和告别的悲壮,此刻全化作了无地自容的羞耻和恐慌。   他真把江冉给睡了。   不,严格来说……是江冉把他给睡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真的发生了!   和他原本计划的睡一觉南辕北辙,却又殊途同归。   苏木僵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试图将江冉那条横在他胸前的手臂挪开。   动作轻得像在拆除一枚炸弹。   好在江冉似乎睡得很沉,呼吸依旧均匀。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条手臂的桎梏,苏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了下去。   脚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双腿却有些发软,牵扯到身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没站稳。   他顾不得许多,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线,在床边凌乱的地毯上胡乱摸索着,捡起一件看起来像是自己昨晚穿的衬衫。也可能是江冉的,管不了了,飞快地套在身上,遮住身体。   然后,他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摸索着爬出了这间弥漫着暧昧气息的卧室,来到外面宽敞的客厅。   光线稍微亮了一些,足以让他找到自己散落在沙发旁的裤子和手机。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拿起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他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可江冉家小区实在太大了,凌晨五点,光线昏暗,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才勉强找到了大门的方向。   出了小区,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苏木站在路边,被凌晨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叫了一辆网约车。   回到自己出差入住的、狭窄却熟悉的经济型酒店房间,苏木反锁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仿佛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全感。   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各处残留的酸痛和不适,以及脑海里不断闪回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让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像个闯了大祸又不知如何收场的孩子,彻底陷入了自闭状态。   就在他脑子一团乱麻,试图理清这荒唐一夜的后果和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被他攥在手里、一直没敢看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屏幕上跳动着的,赫然是“江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他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苏木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甩出去。   他盯着那串不断跳动、仿佛带着无声质问和追索的数字,脑子彻底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浆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理智、思考、应对策略,全被煮化了。   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翻滚:江冉昨晚不是……弄的是他屁股吗?怎么感觉……把他智商也给一起干没了?   恐惧、羞耻、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对峙的恐慌,压倒了一切。   在电话铃声执着地响了十几秒,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苏木像是终于被这铃声逼到了绝境,做出了一个堪称鸵鸟的、极其幼稚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措施。   他猛地抬起手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   然后,苏木手指颤抖着,点开微信,找到江冉那个冷淡的头像,拉黑。再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再次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则重新缩回门边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苏木想,他还是让大少爷身上沾上了他这个穷打工的吻痕。   ————————   江少爷其实以前没下手,今天是真的被小木头可爱到了,结果一醒来,老婆没了。   小木头:……我罪该万死,我要下地狱[求你了][求你了] [3]不该吊控制大脑:苏木好像有些接受不了   苏木神情恍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在机械运转。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身体某处残留的、陌生而隐秘的酸痛感,更是不时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过什么。   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江冉家那奢华却冰冷的房间,是混乱中交错的呼吸和体温,是清晨的狼狈逃离时,以及……手机屏幕上江冉那不断跳出、又被他狠心拉黑的号码和名字。   但生活不会因为你的混乱和崩溃而按下暂停键。   他依旧得强打起精神,去见约好的客户。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   客户是个大腹便便、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木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而格外尖利。   “……骗子!你们就是一群骗子!之前跟我保证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稳赚不赔,收益率至少百分之十五!现在呢?啊?才过了多久?亏了快百分之三十了!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要告你们!告你们投行欺诈!我要找媒体曝光你们!”   苏木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客户的怒骂声嗡嗡作响,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到,却无法在脑子里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客户见他这副魂不守舍、毫无反应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户的吗?一点尊重都没有!我要投诉你!投诉你们整个项目组!”   苏木说出官方套话:“先生,请您冷静。投资……本身就是有风险的,市场波动,谁也无法百分之百预测,合同上,相关的风险提示条款,您也是确认并签署过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客户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苏木的鼻子:“风险?我投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风险?!现在亏了就拿风险来搪塞我?你叫什么名字?啊?让我看看你的工牌!陈木?还是苏木?我要记住你!第一个就告你!”   苏木。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客户口中被这样充满恶意地喊出来,苏木的脑子又是一阵眩晕。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却像幽灵般,猝不及防地钻进他混乱的脑海,是江冉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温和又有点慵懒的语调,不是在喊“苏木”,而是更亲近的、带着点调侃和无奈的……   “小木。”   江冉以前偶尔会这么叫他。   不是经常,可能是在他犯傻、或者做错什么事的时候,江冉会微微蹙眉,用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叫他一声“小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江冉不是他在江州认识的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或同学。   江冉是他在这个远离家乡凤凰村、繁华却冰冷的大城市里,最在意的人。   是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却支撑着他度过许多艰难时刻的隐秘光亮和温暖。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一抹带着温度的色彩。   可现在,这抹色彩,被他亲手涂抹得一片狼藉,面目全非。   他几乎能想象出,江冉今早醒来,发现自己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狼藉和昨夜荒唐的痕迹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震惊?厌恶?困惑?还是觉得被冒犯、被戏弄?   不过,说句题外话江冉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生涩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蛮横,跟他平日里性格不太像。   可比起身体上的疼,更让他窒息的是,他知道,无论江冉醒来后是何种心情,他们之间那点维系了多年的友谊,从昨晚他踏进江冉家门的那个瞬间,或者说,从他发出那张机票截图开始,就已经……   彻底结束了。   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如此不堪和混乱的方式。   他最初的筹谋,确实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了。   他一点都不开心。   他甚至想哭。   客户还在对面喋喋不休,咆哮着什么起诉、赔偿、身败名裂。   苏木越想越觉得无路可走,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感情和事业上,都一败涂地。   在客户震惊而愕然的目光注视下,苏木忽然猛地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客户:“…………”   滔滔不绝的怒骂戛然而止。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对面这个刚才还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年轻投行职员,此刻却捂住脸,肩膀颤抖,压抑呜咽。   一时竟愣住了,张着嘴。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还没把他怎么样呢?怎么自己先崩溃了?现在搞金融的心理素质都这么差了吗?   客户:“……你哭什么?”   他被苏木这突如其来的、无声却更显崩溃的哀恸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苏木被他这一问,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用力地擦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有些粗鲁,眼眶和鼻尖都擦得通红。   “我……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他说朋友两个字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客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荒谬表情,刚才被压下去的怒火又隐隐冒头,声音也提高了些:“你朋友没了算什么?啊?我钱没了!几十上百万!那是真金白银!能比吗?”   苏木一本正经道:“钱能买到朋友吗?如果钱真的能买到江冉……我肯定……把命豁出去,都要拼命挣钱……去把他买回来……”   客户被他这番话噎得半晌没出声,他上下打量了苏木一番,这个年轻人眼圈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西装皱巴巴的,可那张脸……   确实生得白净清秀,唇红齿白,一看就是刚出社会没几年、还没被完全磨去棱角和天真的小青瓜。   他咂了咂嘴,语气复杂地评价了一句:“你还……挺性情的。”   苏木却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是彻底豁出去了:“要投诉你就去投诉吧,随便你!工作没了……就没了,反正我连他都没了,我……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客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家那些都是为了爱情要死要活,那叫恋爱脑。你倒好,为了个兄弟,在这儿哭天抢地,工作都不要了……你这算什么?兄弟脑?”   苏木听到兄弟这个词更难过了:“可惜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侮辱了兄弟这个词,他大学的时候……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就是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客户这种在商海沉浮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利益算计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段兄弟情崩溃痛哭,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为亏损而激起的怒火和戾气,竟慢慢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唏嘘和感慨。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也曾有过那么一两个掏心掏肺、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兄弟,后来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渐渐走散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跟一个已经陷入情绪崩溃、显然无法正常沟通的小青瓜继续纠缠下去,既浪费时间,也显得自己没气量。   又想起自己账户里那些亏损的数字,生气归生气,但理智告诉他,这事儿确实也不能全怪眼前这个小职员,市场风险谁也预料不到。   “算了,算了,真是,你回去吧,今天这事儿……我懒得发火了。”   他当然知道苏木就是他领导推过来让他撒气的。   说完,他不再看苏木,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文件,一副谈话结束,你可以滚了的姿态。   苏木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似乎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赦免中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机械般地、踉踉跄跄地,对着客户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像一抹游魂似的,飘出了会议室。   客户叹了一口气,结果这口气没叹完。   苏木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然后,又像个忘了东西的小学生一样,默默地地飘了回来。   客户正准备起身离开,见他去而复返,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写满了“还有完没完”。   苏木没敢看他,只是低着头,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工作用的签字笔,又顺手从桌角抽了张便签纸。   “霍总,这是我们项目组领导的新手机号。微信同号,您如果还有任何问题,或者想投诉,欢迎随时骚扰他。”   客户:“…………”   说完,他又对着客户微微欠了欠身,这才真正转身,拉开门。   出了客户公司那栋冰冷的写字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苏木单薄的西装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的短信。   苏木麻木地掏出来,划开屏幕。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木,你在哪里?回我电话,昨晚的事我们当面聊聊。   是江冉。   别提昨晚了。   苏木简直想当场抱头哀嚎,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捏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飞快地锁上屏幕。   就在这时,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几下。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瘦猴。   瘦猴消息向来灵通,看来是知道他来江州出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木头!听说你来江州了?真不够意思,也不提前说一声!   ——见一面?老地方?   ——在忙?看到回话啊!   苏木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头像和跳脱的语气。他吸了吸鼻子,回复:对,来出差,刚忙完。   瘦猴几乎是秒回:定位发我!我来找你!必须见一面!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连锁咖啡馆某幸见了面。   瘦猴还是老样子,只是穿得要正式不少,头发也打理得精神了些,眼角眉梢还是那股子机灵劲儿。   他一见到苏木,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夸张:“我靠,木头,你昨晚……见鬼了?还是被吸血鬼吸了精气?这脸色,这魂不守舍的样儿!”   苏木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差不多吧。”   瘦猴凑近了些,盯着他脖子狐疑地看了几眼,又想了想:“你真跟江少爷见面了?怎么样?是不是又帅出了新高度?他今早还给我发消息呢,问我有没有联系你,挺着急的样子。”   一听到江少爷三个字,苏木仿佛条件反射般,某个隐秘部位的酸痛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地挪了挪坐姿,脸上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   瘦猴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感慨起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说江冉,家世好,长得帅,脑子聪明,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现在还直接回去继承家业……简直了,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更气人的是,他性格好像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这哪儿是人啊,简直是完美模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无非是各自的工作、行业八卦、还有肥刀在老家开跆拳道馆的趣事。   瘦猴试图留苏木住一晚。   “哎,木头,你这次出差不是明天才回吗?今晚再住一晚呗,去我那儿!我那出租屋虽然小,但收拾得还行,咱们好久没彻夜长谈了,来个二人小世界,我请你吃火锅。”   “不了,我改签了机票,今晚……就回B市。”   瘦猴见苏木去意已决,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和哥们儿间的嘱咐:“行吧行吧,你这趟来得跟打仗似的。下次,下次一定得好好聚聚,把肥刀也叫上!保重啊,木头,回去了别太拼,看你这脸色……唉。”   和瘦猴分开后,苏木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候机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苏木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手机震动起来,是领导的来电。   他接起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就听见领导带着明显不悦和质问的声音传了过来:“苏木,怎么回事?霍总那边怎么会有我新换的手机号?还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语气冲得很!不是让你去处理安抚的吗?你到底怎么跟他沟通的?”   苏木不说话。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前面承受所有的怒火和羞辱,而这个只知道下达命令、出了事就甩锅的领导,却能置身事外,现在还反过来质问他?   在对方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准备继续追问时,苏木极其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他需要做一个了断。   不止是对工作,更是对……江冉。   原来单方面失恋也是这么痛苦。   他重新点开手机,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敲字。   ——我会忘了那晚的。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发送。   苏木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眼眶又开始发热,在心里,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充满疼痛青春文学色彩的语调,对自己说。   再见吧,江冉。   再见吧,我那还没开始就彻底终结的、无望的暗恋。   再见吧,我逝去的青春,和我那卑微又可笑的爱。   不过屁股是真有点疼,江冉该不会也是处//男吧,苏木真的很怀疑。   而此刻江冉正拿着手机,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苏木发来的那两行回复,后悔了,当时不该吊控制大脑。   苏木好像有些接受不了。   ————————   小木头青春疼痛中,致我逝去的爱   江少爷:憋了这么多年,以为终于可以做了[无奈][无奈] [4]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江冉知:他爸妈简直开放得不像个农村人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空姐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体贴,目光在苏木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停留:“航班已经结束了,我看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不用了,谢谢。”   苏木愣了愣,像是才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连带着脖颈和耳后的皮肤也灼热异常。   自己好像……发烧了。   苏木昏昏沉沉地走下飞机舷梯,晃得他头晕目眩,脚底下像是踩着厚厚的棉花,深一脚浅一脚。他拖着小小的登机箱,机械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脑子像是灌满了隔夜的浆糊,又沉又黏,运转迟缓。   回到那个位于老旧小区,他没有开灯,摸索着把箱子丢在墙角,整个人就脱力般倒在了单人床上。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   苏木费力地掏出来,眯着被高热蒸得视线模糊的眼睛看。是瘦猴发来的微信消息。   瘦猴:兄弟,你刚刚脖子上怎么青了那么大一块?跟被人揍了似的,光顾着唠别的,忘了问你,那是被什么毒蚊子咬了吗?看着怪吓人的。   苏木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一片暧昧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紫的瘀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苏木脑子里嗡地一声,热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分。   什么蚊子能咬出这种形状和颜色?那是吻痕!   是江冉不知轻重吮吸啃咬留下的吻痕。   他虽然没什么丰富的性经验,但也清楚地知道,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来势汹汹的高烧,跟昨天在江冉那个豪华却冰冷的公寓里,那场近乎失控的纠缠脱不了干系。   身体像是被过度使用后发出抗议的精密仪器,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疼,尤其是隐秘部位那种难以启齿的、火辣辣的肿痛感,即使隔着衣料摩擦也清晰可辨,不断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与激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简洁,却让苏木本就烧红的脸颊温度骤升。   陌生号码:[图片]   是几种消炎药的外包装照片。   陌生号码:记得去买,别硬撑。   陌生号码:还有,虽然没见血,但我看过了,应该会肿,自己注意。   看过了那几个字,惊得苏木手机差点滑落。   是江冉。   陌生号码:你冷静几天,我再来找你。   苏木将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吸顶灯,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点荒谬感的疑问:江冉家里……难道是开营业厅的吗?   怎么总有那么多用不完的手机号,像打地鼠一样,拉黑一个,又冒出来一个新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和高热带来的眩晕感淹没。苏木闭上眼,喉间溢出难受的轻哼,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并不柔软的被褥里。   苏木已经没有力气出门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倒杯水,额头抵在冰箱冰凉的金属门上缓了好一会儿,在外卖软件下单,付款,然后手机脱手掉在枕边。   苏木平时倒不怎么生病,身体底子还算可以,感冒发烧都少有。   这次却像是把积攒了许久的虚弱一次性全爆发了出来,来势汹汹。   药终于送到了,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有退烧的,有止痛的,还有一管小小的、需要外用的消炎药膏。   好不容易收拾完,他重新躺回床上,药效混合着身体的疲惫,让他昏昏沉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   就在他快要陷入沉睡时,搁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   他费力地睁开眼,摸过手机。是一条新消息,又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昨天好像太用力了。   苏木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一股混杂着恼怒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冉这个人……说话这么骚。   指尖在屏幕上划动,找到拉黑选项,又按了下去。   一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江冉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但是不太可能。   大学时代,有一次,苏木碰巧撞见过一个男生向江冉表白。   那个男生苏木认识,是隔壁学院的,当时风头很盛,公认的系草。   长得是真好,肩宽腿长,五官立体分明,打球的时候尤其引人注目,笑起来阳光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痞气,气质简直了。苏木自己参加过篮球社,跟这位系草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错,觉得对方性格爽朗,球技也好。   那天,江冉过来等他。   江冉自己不喜欢打篮球,嫌对抗太激烈,容易出汗,他更喜欢网球那种更讲究技巧的运动。   苏木训练结束,换了衣服出来,没在往常碰头的地方看见江冉,便沿着体育馆后面的小路找过去。小路旁边有一小片竹林,僻静,平时少有人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   系草背对着他的方向,站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江冉则面对着他。距离不算远,苏木能清楚地听见系草有些发紧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关注你很久”、“觉得很特别”之类的话。   江冉一直没什么表情地听着。   等系草说完,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冉才开口,那种介于礼貌与疏离之间的冷淡调子。   “不好意思,”他说,没有任何躲闪或尴尬,“我跟你……大概不是一类的。”   不是一类的,不就是不喜欢男人吗?   在遇到江冉之前,苏木从来没有,或者说,从未觉得有必要,去对自己的性向这种问题进行什么深入的思考。   他一直是个挺安分的孩子。从小到大,按部就班地读书,成绩不错,是父母和老师眼里那种省心的学生。   以前上的中学,算是他们县城重点。班里自然不是没有早熟或者心思活络的同学,男生们聚在一起,偶尔会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交流些偷偷弄来的、带着马赛克或者暧昧封面的资源,电脑课上也有人趁着老师不注意,飞快地切到某些不该打开的网页。   苏木撞见过几次,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吵闹,甚至有点无聊。   那些被刻意展示出来的、直白又粗糙的感官刺激,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他脑子里每天盘算的,英语语法点还有哪些没记牢,下一次模考怎么把理综分数再往上提个十分。   他的世界,被习题集、分数线和未来某个模糊但正确的大学专业填得满满的,容不下别的。   后来上了大学,自由的时间多了些,但惯性使然,他依然循规蹈矩。   选课的时候,他原本想选个轻松点的体育项目,比如太极或者瑜伽,结果那天学校的选课系统抽风,网络卡得厉害,等他好不容易刷进去,热门的课程早就被抢光了。   剩下的选项里,挑挑拣拣,最后只剩下一个国际标准舞,苏木对着屏幕愣了几秒,硬着头皮报了名。   他肢体不算特别协调,更别说要跟一个陌生人近距离配合跳舞,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把这事当玩笑跟江冉提了一嘴。   谁知江冉听了,没说什么,转头把自己早就选好的网球课给退了,然后利索地报上了和苏木一样的双人舞。   一般这种热门的课程都是选满的,苏木加不进去,江冉就只有退了陪他。   动后来瘦猴和肥刀知道了,那两人挤眉弄眼地起哄,用夸张的语气调侃:“哟,咱们江少爷这是霸道总裁附体了?为了小木头连最爱的网球都不要了?狠狠宠爱陪伴是吧?”   直男之间的玩笑总是这样,口无遮拦,荤素不忌,带着点粗粝的亲昵。   但谁也不会当真。   就这样,江冉成了苏木的舞伴。   上课的时候,他们要学习基本的华尔兹、探戈步伐。   起初苏木很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总是踩到江冉的脚。   江冉倒是很有耐心,一遍遍带着他走基本步,手臂怎么摆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江冉接触得太多了,上课时要搭着肩膀,扶着腰,呼吸相近,视线交错,课后有时也会为了熟练动作,在没人的舞蹈教室或多媒体大厅角落多练一会儿。   江冉为了将就他,自己主动承担了需要更多旋转和跟随技巧的女步。江冉身材比例极好,跳女步时姿态居然也很舒展漂亮,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反而有种别样的、赏心悦目的利落感。   直到某个平常的夜晚。   苏木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没有特别清晰的场景,只有一种强烈的、挥之不去的感官记忆,江冉的嘴唇,带着温热的、真实的触感,压在了他的唇上。那感觉太真实,以至于他在梦里心跳如擂鼓,惊醒时,额头上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梦里残留的温热触感和悸动,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冲刷着他惯有的认知。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自我厌恶,只有一种迟来的、缓慢浮出水面的恍然大悟。   他的性向,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当时临近学期末,为了完成期末作业,要求每对舞伴录制一段完整的舞蹈视频上交。   苏木和江冉跳的是华尔兹,选了一首经典的慢三拍曲子。就在学校那个老旧的、铺着暗红色木地板、窗帘半旧的多媒体大厅里,用三脚架架着手机录的。   灯光不算好,甚至有点暗,手机画质也一般,但拍出来的效果,却意外地有种朦胧又和谐的感觉。   视频里,苏木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江冉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音乐流淌,苏木在江冉的引领下旋转、滑步,虽然动作说不上多么专业精湛,但胜在自然流畅,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和肢体配合,在略显模糊的画质里,显出一种莫名的契合。   不知是谁,大概是班上哪个爱热闹的同学,随手把这段视频传到了校园内部的社交网站板块上,标题写着“期末舞蹈课作业,这对哥们跳得还挺有感觉哈”。   本来这种帖子很快就会沉下去,但或许是因为江冉在学校里本身就有点知名度,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气质冷淡又独特。   再加上视频里两人配合的确不赖,帖子竟然被顶了起来,有了些点击和回复。   苏木自己刷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评论了。   大部分是跳得不错、配合默契之类的话,但其中夹杂着几条画风不太一样的。   抛开性别不说,这氛围感绝了……   别说,这俩站一块儿还挺配的。   路人表示嗑到了(小声)。   苏木一条条翻下去,看到还挺配那几个字时,有一种微妙的、带着点窃喜。   他抬起头,看见江冉也正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表情说不上是生气,但绝对算不上愉快,凑过去一看,他也刷到了那个帖子。   苏木:“要不……我去私信发帖的那个人,让他把视频删了吧?”   江冉闻言,转过脸看向他:“你不介意吗?”   苏木:“还好吧,我觉得……挺逗的,网上不就爱瞎起哄嘛。”   江冉又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没事,不用管了。”   视频最终没有被删掉,但那个话题也没有再发酵。   只是苏木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江冉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会不会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室友,是同学,是关系比较近的朋友才有的客气?   可他对同样关系不错的瘦猴和肥刀,似乎就只是寻常的哥们儿相处,打游戏互坑,吃饭AA,偶尔互相带个饭,从不见江冉有半分额外的、超越界限的体贴。   就这样,在反复的确认与自我否定中,苏木暗恋了江冉好几年。   一开始,是有些自卑的。   觉得自己普通,成绩在这里来不算拔尖,家境平平,性格也不算多么活泼有趣。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   现实的社会将许多校园里模糊的东西变得格外明晰而锋利。   江冉起点就是许多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平台。   而苏木自己,按部就班地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朝九晚五,挤地铁,在格子间里为了一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偶尔也会约着吃饭,但话题渐渐从校园趣事、未来理想,变成了各自工作中遇到的琐碎烦恼或无关痛痒的时事新闻。   会看到江冉提到某个并购案,或是下周要去哪个国家出差,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随着年岁增长、境遇分野,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苏木有时会生出一种迟来的、近乎幼稚的懊悔。   早知道……早知道会陷得这么深,还不如趁当时还在校园里,彼此的身份都还单纯,物理距离也最近的时候,不管不顾,先下手为强。   哪怕被拒绝,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曾经试过,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苏木在家躺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直属领导就踩着锃亮的皮鞋,板着脸走了过来。   领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紧锁:“苏木,你昨天怎么回事?我给你发的消息一条都没回!项目进度还要不要跟了?胆子肥了是吧?不想干了?”   周围有几个同事悄悄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假装忙碌。   这种当众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斥责,苏木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以前他会低头,会道歉,会忍着不适,解释自己可能没注意手机或者身体不舒服,然后接下更多不合理的工作,听着那些年轻人要多锻炼、公司给你平台是看得起你之类的、空洞又压人的大饼和说教。   但今天不一样。   那份迟来的、对自己生活的审视,让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消耗。   苏木抬起头,平静地迎着领导恼怒的目光,甚至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封早就打印好、签了名、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过去。   “没错。”他说,“我就是不干了。”   苏木真是受够了。   受够了那些永远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期权和未来,受够了毫无意义的加班和随时可能甩过来的黑锅,受够了这种不断被否定、被贬低、被当成廉价燃料压榨的窒息感。   再这么下去,他怀疑自己不止是情绪出问题,恐怕连激素都要彻底失调了。   领导瞪着他,脸色从惊愕转为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挽回场面或者威胁的话,但最终只是憋出一句:“你……你想清楚了?现在就业形势可不好!”   苏木没接这话茬。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一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一个有些掉漆的U盘。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真正站在了三贷之外,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了辞职的自由。   离职也没那么简单,也没想象中那么激烈,苏木已经被这份工作折磨得一点发火的心力都没了,还得做交接,人事跟他谈完,就是更上一级别。   确认他去意已决,而后同他做交接。   苏木那天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找到一家自己收藏了很久、但因为觉得贵一直没舍得去的餐厅。   是一家口碑很好的日式烧鸟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桌子想吃的确烤得焦香冒着油光的鸡肉串,肉质鲜嫩的提灯,热气腾腾的茶泡饭,还有一小壶清酒。   没没有考虑预算,认真地享用美食,庆祝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泥潭里,主动跳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是他爸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两张熟悉而关切的脸,寒暄了几句。   “木木啊,最近……找没找女朋友啊?”苏妈的声音带着试探。   苏木握着手机:“……没有呢妈,我现在……还不考虑这些。”   妈妈絮叨起来:“可以考虑了,但是一定让妈妈先知道好吗?不能像现在有些年轻人那样,乱来。可不能……不能进行婚前性//行为,知道吗?乱搞关系也不行啊。”   他爸妈简直开放得不像个农村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可惜你们儿子,已经做了。   不是和什么女朋友。   而是和一个男人。一个叫江冉的男人。   不过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江冉知。   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又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又来自江州的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事后小常识,让他不要吃辛辣,清淡饮食,又说他好像没给苏木清理,他生病没有?   苏木想,江冉好像一直在复盘。   ——你到底有多少个号?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速度很快,仿佛对方一直盯着手机在等。   ——这是我秘书的,我今天让我认识的人分别去营业厅,帮我新办了三个号。   可恶,苏木想,现在多好几个人知道了!   ————————   未来小孩:还有我也知道的。   江少爷:我大学都勾引成那样了,某个人还以为我们好兄弟呢,完全没开窍,早知道直接艹一顿。   小木头:不好意思,刚吃了一顿油腻的。 [5]……我要当爸爸了,啊不,妈妈了:原来是怀孕啊   苏木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最新的陌生号码,犹豫了那么一下。   要不要拉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指却像是形成了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一步地动了起来,点开,选中,拉黑。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已加入黑名单提示,有点无语。   主要是……这两天拉黑江冉的各种号码,实在是拉习惯了,手指都形成了惯性。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不理解。他完全不能理解江冉现在这一系列操作的用意。   如果说是后悔,是歉疚,那正常人的做法不应该是郑重地道歉,然后给彼此时间和空间冷静吗?或者干脆彻底消失,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当从没发生过。   可江冉偏偏不。   他像癔症发作一样,换着号码发消息,内容……还是复盘那天晚上的事。   苏木都不想回忆,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往脸上涌。   那晚的细节,他根本无法去完整地回想,偏偏越是想逃避,那些碎片化的画面越是在夜深人静、意识模糊的时候,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反复播放。   一开始……确实是他主动的。   他勾着江冉的脖子,身体贴上去,自己那副样子,简直……挺欠……   但江冉也不是个东西。   他没推开,没制止。   然后就那么……生生把他给……   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兄弟情,一起上课,一起逃过无聊的讲座,一起在深夜的烧烤摊上吹过牛,分享过彼此最幼稚也最真实的烦恼和梦想,那么多年的交情,就他妈败在江冉那一下……不,不止一下。   是那混乱、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整夜上。   畜生。   苏木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又想也许……江冉那天也喝多了?酒精上头,加上自己那副不知死活的邀请姿态,才导致了这场彻底的失控?   这个理由勉强能解释得通。   辞职的事,苏木没敢告诉父母。   对于他父母那样一辈子生活在村里,见识不多,思想朴实的人来说,辞职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不稳定、没着落、要出大事。   他们含辛茹苦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儿子养大,让他好好念书,跳出农门,然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是公务员、教师、医生,或者进个大公司,旱涝保收,体体面面。   只要他敢说辞职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别想清静。电话会从早响到晚,内容无非是是不是受欺负了、是不是犯错误了、外面工作那么难找,你怎么这么冲动、赶紧回去跟领导认个错……等等之类的。   各种担心、焦虑、甚至带着责备的关心。   苏木离家已经好几年了。   即使辞了职,他脑子里也从未闪过回凤凰村这个选项。   太奇怪了。   无缘无故,好好的,突然从大城市跑回村里去,这在乡亲们眼里,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是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他打算,先找一份清闲点的工作过渡一下。   不图高薪,不图发展前景,只图个暂时安身立命的地方,有点收入维持基本生活,不至于坐吃山空。   最好是那种不用太费脑子,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活。   这对于打工小皇帝苏木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的事。   然后,苏木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工作。   应聘过程简单得过分。   店长是个中年大叔,看了眼他的身份证和学历证,虽然完全用不上,问了句能上夜班吗?我们这二十四小时营业,夜班缺人,苏木点了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工资不高,但对他现在只想过渡一下的状态来说,足够了。   工作内容也简单,收银,理货,看店,保持整洁。   夜班。   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很多人嫌昼夜颠倒,嫌冷清,嫌不安全。   苏木一个大男人,倒没什么好怕的。   城市深夜的街道,比起办公室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明枪暗箭,反而显得纯粹许多。   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白炽灯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将不大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与外头沉沉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结界。   苏木穿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深蓝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或零星走过的、步履匆匆的夜归人。   扫描商品,装袋,收钱,找零,整理被顾客翻乱的货架,补上空的泡面架和饮料柜。   动作机械,重复,不需要思考。   大脑像是被清空了,前所未有的空闲。   空闲得……甚至有些陌生。   以前脑子里塞满了数据、项目进度、领导的脸色、客户的刁难、下个月的房租和绩效。   现在,这些都没了。   只剩下收银机单调的嘀声,冰柜低沉的嗡鸣。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马拉松里突然被拽了出来,丢进了一个安静得过分的空房间。   起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那空茫就变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放松。   有半夜三更晃荡进来,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身上带着廉价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小混混,买几罐啤酒,或者最便宜的香烟,付款时眼神飘忽,手指上或许还沾着劣质纹身的墨水痕迹。   也有行色匆匆的外卖小哥,头盔都来不及摘,冲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某个货架,抓起一盒花花绿绿的避孕套,啪地拍在收银台上,喘着气扫码支付。   苏木扫完码,把东西装进小塑料袋递过去时,随口问了句:“这……来得及吗?”   那小哥接过袋子,带着点黑色幽默:“谁知道呢?看那哥们儿的战斗力能不能坚持到我过去。”   说完,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夜色里,电动车的尾灯在街角一闪而逝。   苏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收银系统里刚才那盒避孕套的价格,忍不住啧了一声:“这玩意……现在涨价涨得也太贵了吧?”   旁边货架上正在整理饮料的另一个店员,也是个打零工的学生模样,听见了,探头过来接话:“贵?贵就对了,贵,才能让一部分不舍得用这钱的人……说不定就省了,然后一不小心,造个娃出来。”   苏木愣了一下,随即被逗得笑出了声:“这也太心大了吧?这玩意儿才多少钱?养个娃又得多少钱?”   几个月后的苏木想给当时哈哈哈大笑的自己一巴掌。   苏木在便利店上夜班,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而平静,让他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这天夜里,手机在收银台下面,贴着大腿的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归属地为江州的陌生号码。   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愣是没敢去划那个接听键。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不到两秒,又亮了起来,这次是短信提示。   苏木点开,简单直白的一句话跳进眼里:你辞职了?你躲我辞职了?   江冉认为苏木辞职是为了躲他。   我靠!   苏木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惊恐。江冉……真的杀到B市了?还找到了他之前的公司?他去公司找他了?那他会不会……已经堵在自己出租房楼下了?   不对,江冉应该不知道他现在具体住哪儿……吧?可转念一想,又没那么确定了。之前江冉给他寄过生日礼物,地址是他当时租的房子。   天呐,放过他吧,非要这样穷追不舍,究竟什么事,非得见面讲不可?!隔着手机说清楚不行吗?或者说,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木现在真的佩服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之前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睡江冉?   如今只要一想到可能再次见到江冉,苏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原地蒸发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没再打电话,就一个问号。   苏木:……我没在B市。   几乎是在消息送达的瞬间,回复就来了,快得像是一直等在屏幕那头:那在哪?   苏木:我总之不在B市,你……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苏木真的不好意思。   羞耻,难堪,窘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隐秘的慌乱。他不想面对,不想回忆,更不想被这样步步紧逼地提起。   苏木忽然觉得,他妈之前电话里那句叮嘱,简直说得太他妈对了,他现在就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乱来的后果。   他不是那种能玩得起、放得下的人。   骨子里还是那个循规蹈矩、瞻前顾后的苏木。   一夜情也好,酒后乱性也罢,这种超出他掌控范围、打破既定关系模式的意外,他根本消化不了,更没有那个能力和魄力去处理后续这一地鸡毛。   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江冉的……不依不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你就那么不能接受吗?   苏木看着这句话,心里简直要呕出血来。   他想,重点不是能不能接受啊,问题是……如果江冉真找上门来,当着他的面,开始复盘那晚的细节,然后再来一句:“我们那晚虽然睡了,但就当是个意外,以后还是好兄弟,对了,下个月我婚礼,你会来的吧?”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苏木就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种荒唐又残忍的可能性给掀飞了。   他真的会原地爆炸,碎成一片片,拼都拼不起来。   那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只想让江冉别再问了,别再找了。   陌生号码:去哪了?   苏木:旅游。   陌生号码:多久回来?我一定要当面见你的。   他抱着侥幸心理,开始拖延:两个月后吧。   给出一个模糊又足够长的时间。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新消息弹了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的意味:去了哪里旅游?西藏吗?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去吗?   那是之前大学苏木说过的,那个时候他们有同学自驾去西藏,苏木那个时候得忙着做兼职。   江冉说可以自驾带他去,苏木一边感动说好兄弟,说去西藏一定要跟江冉一起。   苏木:去了月球。   陌生号码:……给我带点土回来。   平静,自然,甚至带着点顺着他的胡话往下接的、一本正经的荒谬感。   苏木看着这行字,足足愣了有十几秒。然后,都化为了一个简单而熟练的动作。   他点开那个号码,找到拉黑选项。   无他,唯手熟尔。   他需要平静。   苏木随口胡诌自己去“旅游之后,没清净两天,麻烦就接踵而至。   先是瘦猴,那家伙大概是听到江冉提起,或者是从什么别的渠道知道了苏木辞职的消息,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夸张得不行:“我靠!木头你真辞了?够快的啊!说走就走,挺潇洒嘛!”   瘦猴在那头啧啧称奇,完了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你真去旅游了?快,发几张照片来给哥们儿眼馋眼馋!让我也感受感受自由的气息!”   苏木那会儿正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趁着没顾客的间隙讲电话。   发照片?他上哪儿去弄旅游照片?P都来不及。   他只好含糊地应付:“哎呀,风景这东西,自己眼睛看看就得了,懒得拍,拍了也是占内存。”   瘦猴又调侃了几句,但也没再深究,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   可这头刚应付完瘦猴,另一头的骚扰却变本加厉。   江冉换了新的陌生号码,不知道是第几个了,不再执着于复盘那晚的事,也不再追问他在哪儿,而是开始……给他发各种旅游指南。   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   陌生号码:高原反应初期症状及应对措施(附图)。   西藏紫外线强烈,防晒霜SPF值需50+以上,建议每两小时补涂。   进藏前一周停止剧烈运动,避免饮酒。   昼夜温差大,必备冲锋衣或羽绒服。   ……   一条接一条,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他说什么,江冉就信什么?还信得这么……煞有介事?   他烦躁地拉黑了这个新号码。   可没过半天,又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江州的号码发来了新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某个小众但评价不错的抗高反药物。   苏木终于忍不住了,崩溃地回复:你到底哪里弄来这么多号?!   那边回复得很快:我家亲戚的,还继续拉吗?我已经借到我三姨妈了,我大姨和二姨那儿还有备用的。   苏木:“…………”   苏木:……大哥,我服了,我不拉了,行了吧?   消息发出去,一个简单的ok表情发了过来。紧接着,是下一句:把微信重新加上,给我发定位。   苏木看着这句话,刚刚升起的那点休战念头瞬间烟消云散,飞快地回复:……不。   江冉这个家伙,家里明明在给他安排联姻,是个即将有未婚妻甚至妻子的人,现在这样穷追不舍算怎么回事?难道……睡了他一次之后,食髓知味,就想把这种混乱的、可耻的、不见光的关系继续下去?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时满足欲望、又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隐蔽的消遣?   苏木父母从小教育他要清清白白做人,不能乱搞关系。那晚的酒精和冲动已经够离经叛道了,他绝不能让自己陷得更深,变成那种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然而,这一个月,他身体确实有点不对劲。   说不清具体哪里,就是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恶心反胃,尤其是在闻到某些油腻食物的气味时。   胃口也变得奇怪,以前对零食兴趣不大,现在却总想着吃点酸的、辣的,或者一些口感特别的东西。   他归结于是辞职后的作息紊乱,加上夜班辛苦,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便利店新到了一批货,都是些比较重的箱装饮料和矿泉水。   他像往常一样帮忙卸货、搬进仓库。搬了几箱之后,就觉得后腰有点不对劲,酸胀得厉害,像是扭了一下。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休息一下就好。   可第二天,那酸痛非但没减轻,反而更明显了,连带着小腹都有种隐隐的坠胀感。   店长是个中年大叔,看他搬货时龇牙咧嘴的样子,硬是把他按住了,非要他去医院看看,别是伤到了筋骨。   苏木拗不过,加上自己也确实不舒服,就去附近社区医院挂了个号。医生检查后说没伤到骨头,可能就是肌肉拉伤,让他注意休息,别干重活,开了点外用的膏药。   苏木老老实实养了一段时间,腰是不怎么疼了。可他站到体重秤上一看,愣住了。   数字比之前重了好几斤,还是在很短的时间。他撩起衣服看了看肚子,以前平坦紧实的小腹,现在似乎……有了点柔软的弧度?   这不可能啊。   他是不易胖体质,成年后几乎只维持着一个数字,怎么可能会突然长胖?而且胖得似乎还……挺集中?   他心里有点发毛,上网搜了搜一个人突然胖了是怎么回事。   弹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可能是压力肥,有人说可能是水肿,还有人说……可能是某些疾病的征兆,或者更严重的……   苏木看着屏幕,不是吧?难道真得了什么不好的病?这段时间的不舒服、胃口变化、还有这莫名其妙的长胖……   他越想越慌,再也坐不住了。第二天请假直接去了市里一家三甲医院,挂了内分泌科。医生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开了几张化验单,让他去抽血。   抽血的过程很快,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感很轻微。苏木拿着几管装着暗红色血液的试管,心里七上八下。   等结果的时候格外漫长。   他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神色各异的病人和家属,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可能都想到了。   终于,叫到了他的号。他走进诊室,把化验单递给医生。   那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她接过单子,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数据和指标。看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表情有些微妙。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木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苏木一看她这个反应,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医生……什么结果?您……您直说吧。”   女医生又看了一眼化验单,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却又因为内容过于离奇而显得有些怪异。   “嗯……根据报告上的数值显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再次落到苏木脸上,吐出几个字:“你怀孕了。”   哦。   苏木拍了拍胸口,劫后余生地想。   原来是怀孕啊。   不是生病。   不是肿瘤,不是激素失调,不是什么绝症。   等等,是……怀孕!   苏木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只是呆呆地、茫然地看着医生。   苏木:“……我要当爸爸了,啊不,妈妈了?”   ————————   宝:木头爸。你再这么干下去,我快没了。   小木头:……[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江少爷:昨晚做了个梦,起来查,居然是胎梦,有谁想害朕。   上一章改一下,原来一个人一个月之内只能办一张卡,谢谢指正,我去修改一下 [6]男子生孩子的:所以他爸实则是他妈,他妈实则是他爸   苏木:“……医生,是不是看错了?我……”   “我是男的。”   男的,怀孕。   这组合听起来简直像本年度最离谱的洋葱新闻头条,荒诞到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浓烈的诡异意味,苏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整蛊节目的拍摄现场。   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质疑,推了推眼镜,带着点科学面前人人平等的镇定:“化验结果很明确,当然,为了完全确认,我建议你再去做一个腹部B超。”   苏木浑浑噩噩地被护士领着,躺上了冰凉的B超检查床。   耦合剂黏腻冰凉地涂在肚皮上,探头压上来,在屏幕上滑过。   他侧着头,能看到旁边显示器上模糊晃动的黑白影像。医生操作着探头,在某处停下,指着屏幕上一团小小的、并不清晰、却隐约能看出轮廓的阴影,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恭喜。   “你看,孕囊在这里,发育得还不错。恭喜你,其实医学上也有男性产子的罕见案例,虽然比例极低,但并非天方夜谭。所以你这种情况,从医学角度来说,不用过度担心,定期产检,注意营养和休息就好……”   恭喜?   苏木看着那团模模糊糊的阴影:“有没有可能……医生,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个瘤子?”   医生摇了摇头:“不可能,B超影像结合你的血检结果,你就是怀孕了,先生。”   你就是怀孕了。   苏木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护士是不是在叫他,全都听不见了。   “哎!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木费力地掀开眼睛一条缝,入眼是医院的天花板。   视线渐渐清晰,他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正关切地看着他,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护士的声音带着庆幸,“那个在你昏迷的时候,你手机响了,显示是妈妈,我看响了很多次,怕有什么急事,就……帮你接了,听到不是你接的,你妈妈特别着急问怎么了,我只能说这里是医院。”   苏木刚清醒过来的脑子还有些迟钝,只是茫然地看着护士。   “然后阿姨问你情况,我看你一个人晕倒在这里,情况又……又这么特殊,觉得还是得告诉家属才行。所以……我就简单说了下你在医院,身体有些特殊状况,需要家人过来,阿姨很着急,问是什么状况,我……我没敢细说,只说需要当面讲,他们……他们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父母……知道了?正在赶来?   他们来了之后,要怎么解释?说他一个男人,怀孕了?因为跟另一个男人酒后乱性,怀了孕?   护士看着他骤然失神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哎,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又要晕过去,”   苏木:“……暂时还没晕,让我冷静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护士见他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些,便松了口气,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就按铃叫我。”   苏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B超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阴影,一会儿是医生的话,一会儿又是父母的脸……最终,他还是鼓起残存的那点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摸出手机,给他妈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高铁运行时特有的、有节奏的轰鸣和轻微的摇晃声。   苏母的声音传过来:“小木!我和你爸上高铁了,已经开出好远了!别怕啊,不管什么事,等着爸爸妈妈!我们很快就到。”   听着母亲那熟悉的声音,苏木鼻子猛地一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吧。”   他想起了当初嫌贵没买的避孕套。   想起了店员调侃,贵就对了,贵才能让一部分不舍得用的人说不定就省了,然后造个娃出来。   原来……涨价,是为他这样的人涨的?   他脑子里已经很难把什么医学罕见案例、体内特殊构造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   自己这阵子,上了那么久的夜班,作息颠倒,三餐不定,有时候累得连饭都懒得吃,还搬过重货……这么折腾,肚子里这小东西居然还能顽强地活着,没出什么岔子?   苏木心里莫名地佩服,这小家伙,还真是……继承了他那打不死的小强体质。   生命力有够顽强的。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发来的是:高原地区必备药品清单及服用方法。   苏木心里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和荒谬感,又猛地窜了上来,还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暗的怨气。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江家那么有钱……现在私生子不是也能继承财产了吗?要是让江家知道……他肚子里这个……   算了,他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他想也没想,手指带着发泄意味地,再次点下了拉黑。   世界清静了不到五分钟。   手机屏幕,又亮了。   又是一个崭新的、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发来的消息:你现在才醒吗?   可不是才醒,他已经被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吓得魂都快没了。   苏木:别给我发了,我暂时不是很想想到你。   消息发送出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这还是苏木第一次,对江冉说出这么重、这么直白地划清界限的话。   从大学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   他们之间有过兄弟般的默契,有过争吵冷战,有过疏远别扭,甚至有过那场荒诞到极点的、彻底打破一切界限的混乱夜晚。   可无论哪一次,苏木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了当地告诉对方“我暂时,不是很想想到你。”   他是个有自主行为、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尽管这负责的范畴,眼下被强行拓宽到了一个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的、匪夷所思的领域。   但他潜意识里,还不想、也不愿意因为这件过于离谱、也过于……难以启齿的事情,去主动联系江冉。   苏木虽然心情不佳,可胃口……却出奇地好。   中午,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慢吞吞地挪到医院食堂。   他点了一大碗卤肉饭,浓油赤酱的卤肉浇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旁边还配了颗卤蛋和几根翠绿的青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座位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面色有些灰败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大哥,也穿着病号服,面前只摆着一小碗清粥。   他看了苏木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搭话:“小兄弟,看你这么瘦,这么能吃,年纪轻轻的,面色……也还行,怎么了这是?伤着哪儿了?”   “肚子里……长了个……”他本来想说玩意,又觉得对生命的不尊重,临时改口,“……小东西。”   他含混地带过,反问道:“大哥,你呢?”   那大哥听了,露出一个有点豁达又有点认命的笑:“还能怎么?癌症呗,查出来了,说是早期,还能治,治不治得好,谁知道呢?”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寡淡的粥:“管他的,能活一天算一天,该吃吃,该喝喝,愁也没用。”   苏木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因为自己那点破事而生的惊惶和自怨自艾,忽然被冲淡了许多,他由衷地说:“大哥,你这心态……真好,真的,心态好,肯定没问题,一定能治好的!”   大哥笑了笑,说那借你吉言,没再多说,低头慢慢喝他的粥。   苏木也收回目光,望向食堂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院子里,有穿着病号服被家人搀扶着慢慢散步的老人,也有抱着新生儿、一脸喜气匆匆走过的年轻父母。   医院这地方,真神奇。   他想。   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同时盛放着生命最蓬勃的新生,和最无可奈何的逝去。   所有极致对立的情绪和状态,在这里被压缩、碰撞、并存。   有人在这里获得新生,有人在这里直面终结。   苏母赶到病房的时候,苏木正捧着一小瓶护士姐姐好塞给他的酸奶喝。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性格也很是讨喜。   辞职后这些日子,不用再面对办公室的压抑和没完没了的加班,苏木的气色反而比之前坐在格子间里时好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血色和肉。   病房门被推开,苏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沉默的苏父。两人都是寻常的农村人打扮,衣服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褶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以及更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急切。   苏母的目光一落在病床上的儿子身上,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像是稍微落了地,可随即,一股后怕和怒气又涌了上来。   她几步走到床边,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木的肩膀和胳膊上拍打了好几下。   “你!你真是……吓死我们了,接到电话说你在医院,还说什么特殊状况,我和你爸魂都快没了,一路上心就没定下来过!”   苏木被母亲拍得缩了缩脖子,酸奶瓶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和父亲紧锁的眉头,瞬间被更深的愧疚淹没,他小声嘟囔,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对不起嘛,妈,爸,你们……吃饭了没啊?从家里过来,好远的。”   苏父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他没有先问病情,反而提起另一茬,语气严肃:“电话里护士也没说清楚,就说你怀孕了,你不是答应过,谈了朋友要跟我和你妈说吗?那个人……他现在人在哪儿?”   苏木心头一紧,他垂下眼睛:“……分,分了。”   苏母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起之前电话里的叮嘱,忍不住数落:“我就说,让你不要这么随便,才谈了多久?就……就发生关系了?现在好了,弄出事情来了吧?你知不知道多伤身体,多……”   她看着儿子的脸色,后面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剩下心疼和无奈,化作一句,“……对不起嘛,妈也是担心你。”   苏木把头埋得更低,像只鸵鸟:“……我才更对不起嘛,让你们担心了。”   除了道歉,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苏父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感慨:“哎,这下好了,说什么都晚了,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生米煮成熟饭?   苏木听着父母这一来一去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对他一个男人怀孕了这件事,表现出应有的、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觉得他疯了的态度?   反而像是在……责怪他乱搞关系、不小心弄出人命,这反应,怎么跟寻常父母得知女儿意外怀孕似的?   苏母注意到了儿子脸上的困惑,她沉默了片刻,走到床边,拉过苏木没拿酸奶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很温暖。   她看着苏木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释然:“小木啊,本来……这事儿,我是想等你再大一点,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可是你爸非不让,说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跟别人不一样,又说你这个木脑子不知道什么能谈上恋爱,到时候再告诉你也不迟。”   “其实……小木,我们苏家,祖祖辈辈,都是……男子生孩子的。”   苏木:“…………”   他捧着那瓶酸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我们苏家,都是男子生孩子的。   苏木不可置信看向他爸:“……那我也是我爸生的?”   苏爸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傲娇地偏过头。   所以他爸实则是他妈,他妈实则是他爸。   ————————   [狗头]不要深究细节,反正男的生孩子。   我把上章的专业主语改一下,以后能稳定日更了,明天可以上第一个榜了,耶耶耶。   小木头:……震撼。   江少爷捧着手机心碎:老婆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过这种重话[爆哭][爆哭][爆哭] [7]回村的诱惑:你别让我抓到你   苏木震惊了。   感觉被雷劈了一下足以撼动世界观根基的轰然巨响。   他呆呆地坐在病床上。   男人怀孕、家族传统、他爸妈平静的接受、他过去二十多年对自己身体的无知……   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起了人生。   哦,原来……男人生孩子,是他们苏家的家族老传统。   别人家的家族传统可能是祖传手艺、家训门风。他们家倒好,不传金不传银,不传医不传武,就传这个,传男不传女的……生育能力?   这算是哪门子的传承。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男人,顶多性向有点特殊,可现在告诉他,他从根子上,就跟别人不一样?   他消化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一点实感:“为什么……不传我点别的?把这个……传给了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控诉。   苏父听了,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严肃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谁让你随便跟别人睡觉的?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矜持,要稳重,对自己负责,你倒好,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的事来。”   苏母连忙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看向苏木,语气缓和了些:“是呀,小木,看着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我们还以为你木得根本没这方面的心思,这一下子……突然就怀孕了,真是吓死我们了,我跟你爸当时正在地里边掰玉米呢,接到电话,魂都飞了,撇下满地的玉米棒子,套上件衣服就往车站跑……一路上心就没定下来过。”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我。”苏木说,“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家……有这个传统,我就不会……”   他绝不会那么冲动,绝不会去……睡江冉。   那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还是把自己打包好送上门的那种,现在好了,怀上了,还是那个他最不想再有瓜葛的人的种。   苏母看着他懊恼的样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孩子另一个爸爸,或者妈妈……是谁呀?”   苏木盯着雪白的被单:“反正,我们都已经不在一起了,告诉……告诉他,他也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江冉的家世,他的前途,他即将面临的联姻,还有他们之间那混乱不堪、根本算不得关系的关系。   江冉或许会因为愧疚或别的什么纠缠他,但绝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接受一个由男人生下的、来历如此尴尬的孩子。   “那你自己呢?”苏父说,“你自己……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吗?”   父母的态度已经明了,江冉的反应可以预判,外界的眼光和现实的困难可以想见……但最终,决定权,似乎,还是落回了苏木自己手里。   留,还是不留?   苏木看着他爸,他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的问题。   “爸……生孩子……疼吗?”   苏父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属于过来人的傲娇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脊背,用一种这算什么的语气说道:“现在医学还是挺发达的,我一个大男人……当然不怕疼。”   “不过嘛,要是你妈生你可能就不太一样了,所以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这样指的是指他们苏家男子能生育,分担了女性的生育风险?苏父那语气里,确实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自豪与庆幸的复杂意味。   苏木听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行吧,我……我也生一生吧。”   苏母在一旁听了,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以为生个孩子是生个萝卜呢?那么容易?生下来就得养,那是一辈子的事,是责任。”   苏木舔了舔嘴唇,抬眼看向母亲,眼神里褪去了刚才的茫然和惊惶,多了几分倔强和认真。   “我养呢,我怎么不养?我自己的孩子,我当然养。”   苏母:“行吧行吧……你想好了就行。”   苏木原本的打算,是继续留在B市,把孩子生下来。他想好了,等孩子稍微大一点,就带回凤凰村老家,到时候就跟乡亲们说,孩子他娘跑了,嫌他没出息,就剩下他们爷俩相依为命。   虽然这个说法难免会惹来闲言碎语,但总比解释男人怀孕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得正常些,也省去了很多现实的麻烦。   可这个打算,刚跟父母一提,就遭到了苏母的坚决反对。   “不行,”苏母眉头紧紧皱着,“你一个人在这里,又怀着孩子,我们怎么可能放心?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要么……”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向儿子:“我们留下,在这里照顾你,家里的地,还有那点粮食,让你爸回去一趟,处理掉就是了。”   苏木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父母年纪大了,本该在家里安享晚年,却因为他这档子事,要千里迢迢跑来陌生的城市,甚至可能要卖掉家里的口粮和产业,来照顾他,支持他。   他算什么儿子?   他低下头:“爸妈……我……我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让你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跑来跑去……”   “说什么任性不任性的,你从小……就很乖的。学习上,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我们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工作,肯定不开心,你跟我们打电话都蔫蔫的。”苏父看着儿子垂下的头顶,继续说道,“要不……跟我们回老家吧?啊?回去生,回去养,家里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总归是自己的地方,自在些。”   回去。   回凤凰村。   这个选项,苏木之前从未真正考虑过。   他觉得那是逃避,是承认自己在外面的失败,也担心会给父母丢脸,给家里带来更多的流言蜚语。   可此刻,听着父亲平实却充满理解的话语,再看看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持。   回老家。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苏木沉默了一会:“其实……我早就辞职了,不是因为怀孕,是更早之前,那份工作……我干得真的很不开心。”   他以为会迎来父母的惊讶或追问,甚至可能是一点失望,毕竟,一份体面的、在大城市的工作,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苏母听了,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我早就知道啦,你以前都是晚上九十点才给我们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就累得不行,后来……就变成了白天打,有时候还是工作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不开心,就不要做了呗,憋着多难受。”   她没说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们,也没问接下来怎么办,只是用最朴素的理解,接纳了儿子这份迟来的坦白。   “你们……不会觉得失望吗?我从毕业到现在,好像……一点成绩都没有,不像我有些同学,在大公司步步高升,或者自己创业风生水起,我……我好像什么都没做成,还把工作搞丢了。”   功成名就,光宗耀祖,这些词离他太远,他甚至觉得连安稳都没能做到。   苏父不解:“我们都没有功成名就,凭什么要求你呀?”   “我跟你妈,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多大世面,我们供你读书,不是非得指望你当大官、赚大钱,给我们脸上贴金。”   “我们就想你……平平安安的,读了大学,见识了外面,能找个自己喜欢做的活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钱多钱少,日子总得过,既然不喜欢,咱就不干。强扭的瓜不甜,憋着干活,人也憋坏了,我就觉得……你比上次我们见你的时候,瘦了。”   苏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最近……还胖了好几斤呢。”   又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做了几项常规检查,确认除了怀孕这个特殊情况外,身体其他方面没什么大碍,苏木便办了出院手续。   苏父苏母来的时候匆忙,除了随身一个小包袱,几乎什么都没带。   苏木领着他们,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个小单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墙角堆着些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快递箱,窗户不大,采光一般,白天也需要开灯。   苏母一进门,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不算厚实的被子。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书本和杂物。   收拾了一会儿,她背对着苏木,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你说……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转个身都费劲,挪个脚都怕碰到东西……你一个人,在这里,干着那份不开心的活……到底图个什么开心?”   苏木:“妈,这里的人都这样。”   他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凤凰村。   想起了他们家的那个大院子。院子一半是泥土地,夏天会长出青草,墙角有鸡窝,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   院子很大,小时候,妈妈养过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放在竹笼里。   他会把兔子放出来,看着它一蹦一跳地在院子里撒欢,他就追在后面跑,笑声能惊起飞过院墙的麻雀。   阳光是暖的,风是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天地是开阔的,跑累了,往地上一躺,就能看见蓝得透亮的天空和慢悠悠飘过的云。   而现在,他蜗居在这个屁大点、连阳光都显得吝啬的城市角落里,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虫,挣扎着,迷茫着,甚至……身体里还孕育着一个他完全没准备好的、全新的、脆弱的生命。   于是,苏木去便利店老板打了声招呼,辞了这份短暂的夜班工作,结算工资。然后,他便跟着父母,踏上了回乡的路。   这一路,辗转漫长。   先从B市的高铁站出发,坐了几个小时的动车,抵达他们省份的省会;再从省会换乘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开向县城;到了县城,又挤上人声嘈杂、走走停停的城乡公交,一路颠簸着驶向镇子;最后,是苏木那位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叔叔,开着他那辆漆皮剥落、突突作响的三轮车,把他们一家三口,连同行李,一路突突着接回了凤凰村。   车轮碾过熟悉的、有些坑洼的乡间土路,带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木靠在三轮车有些硌人的栏杆上,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田野、农舍、和远处连绵起伏、在暮色中呈现出青黛色的凤凰山轮廓,心里也被这开阔的景色和带着泥土芬芳的风,吹散了不少。   路上,苏母问:“小木啊,妈问你……你喜欢……那个孩子的……另外一个亲人吗?”   苏木脸上浮起窘迫和淡淡涩意的红晕:“……喜欢,他对我,其实挺好的,可是……我们不太可能。”   苏母听了,眉头微蹙,似乎不太赞同儿子这种未战先退的态度:“你没去争取,怎么就知道不可能呢?说不定……”   “哎呀,妈,反正我就是知道,咱们……别提这个了。”   回到村里,苏木发现,凤凰村这些年确实变化不小。   因为凤凰山山清水秀,风景不错,前几年有外面的商人来投资,搞起了小规模的旅游开发,村里通了更宽一些的水泥路,沿路还建起了几家农家乐和卖土特产的小店,看上去比记忆中要洋气一些。   但村里的人,却似乎更少了。   青壮年大多还是选择外出打工,去更大的城市寻找机会,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和一些守着田地、不愿离开故土的村民。   走在熟悉的村道上,路修好了,房子也翻新了一些。   路上遇到了几个苏木还有印象的、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   苏父苏母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寒暄几句,对方自然也好奇地问起苏木怎么突然回来了。苏母说,孩子工作累了,回来歇一段时间,养养身体。   对方也识趣地不多问,说几句回来好,回来踏实之类的话。   快到家门口时,遇到了隔壁的邻居。   也是简单的问候,没有多聊。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但院子还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回来后的日子,平淡而安宁。   江冉那边,没有再换着号码来骚扰他。   苏木起初还有些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静,但很快就被老家缓慢的节奏和父母的关爱所包围,渐渐地将那个人、那些事抛之脑后了。   这天,父母要去收最后那点玉米。苏木觉得自己身体没什么大碍,执意要跟着去帮忙。   苏母起初不同意,怕他累着,苏木却坚持,说自己没那么脆弱,活动活动对身体也好。拗不过他,父母只好让他跟着,但只许他在旁边递递东西,不许他干重活,还给他带了零食到地里,跟带小孩一样。   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玉米地里,空气里有植物成熟后干燥温暖的气息,还有泥土被晒过后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苏木戴着草帽和手套,跟在父母身后,听着玉米叶子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看着父母熟练地掰下一个个饱满的玉米棒子。   就在这时,他放在地头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安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母:“小木,电话!快去接啊!别是有什么急事!”   苏木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到地头,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是林市的电话。   这一个松懈就接了。   “喂?”他声音因为刚才的走动有些微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江冉那熟悉、却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点试探也有委屈。   “……你……旅游回来了吗?”   江冉这是号码都借到外省去了,人脉也太广了吧。   苏木握着手机:“……我其实,换了一个城市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骗我,就因为那次……你就那么讨厌我?讨厌到要辞职,骗我,要躲着我?”   苏木揪着旁边玉米秆上垂下的、毛茸茸的玉米须。   “江少爷,咱们这样……真的有意思吗?那晚的事,就是个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行吗?”   “苏木,”江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难得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被激怒的强硬,“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骗我,你别让我抓到你。”   “我就想跟你好好聊聊那天的事,我也很乱啊……你知道吗,我还是处男,你把我第一次……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然后你就跑了,还骗我,躲我……”   苏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超越边限的话,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   尤其是处//男那两个字,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某些混乱的、带着疼痛和失控的画面,以及……某些技术层面的、生涩粗暴的细节。   原来如此……难怪……   技术那么差。   可他也是啊。   处//男有什么高贵的。   苏木心想,江冉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凤凰村,他过来起码得转飞机,出租,大巴,公交,然后再是私人家庭工具。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冉生气,那个语气,听着怎么那么劲呢,苏木搓了搓耳朵。   ————————   江少爷:老婆找不到,最近还老是做怪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小木头:依然对老公花痴中。   想起最近刷到那个梗,他说就算你开我的盒,你也只能开到一个偏远的落后乡村,哈哈哈 [8]苏木,你就是在玩弄我:孕期……可能就是会有点……不一样吧   苏木在家呆了一周。   日子过得像是按下了慢放键,没有闹钟,没有打卡,没有通勤,没有绩效。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时,阳光早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老旧但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院子里的花草香,还有厨房隐约飘来的,属于家的,令人安心的饭菜气息。   他帮着爸妈,把最后那些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的玉米,剥皮,晾晒,脱粒。   虽然父母一再不让他干重活,只让他做些轻省的,但他坚持要帮忙。三个人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剥着玉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父母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隔壁谁家的儿子又考上了公务员。   这种简单,重复,却带着泥土气息和亲情温度的劳动,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虑褶皱。   等玉米的活彻底忙完,全家便都进入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彻底的休息状态。   以前,苏木的父母会种很多经济作物,田里一年到头都闲不下来。但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土地也渐渐集中承包了出去,他们只留下自家几块菜地,种些日常吃的蔬菜。   所以,现在的苏父苏母,确实比以前清闲了许多,也有了自己的业余生活。   苏母名叫唤珍,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好,雷打不动地要去村里的广场上跳舞。   苏木去看过几次,小小的广场上,大多是些和他母亲年纪相仿的阿姨婶婶,也有几个年轻些的媳妇,跟着震天响的音乐,跳得热火朝天。   他妈会的舞种还挺多,不仅仅是常见的广场舞,偶尔还能跳出点民族舞的韵味,或者一些动作利落,带着点现代舞感觉的编排。   步伐熟练,笑容灿烂,在一群人里还挺显眼。苏木看着,心里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骄傲,他妈还挺潮流的。   最近,他妈更是有了事业心。   附近几个村子联合要办一个广场舞大赛,他妈所在的队伍被选上了代表村里参赛。于是,每天下午的训练更加认真投入,回来还会对着手机视频反复练习,嘴里念叨着节拍,手上比划着动作,那种专注,让苏木都自叹弗如。   苏父每天下午,约上几个老伙计,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或者谁家的堂屋里,支起一张桌子,泡上一壶浓茶打麻将,就能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输赢不大,图个热闹,也锻炼脑子。   他爸妈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他而被打乱太多。他们依旧每天做好饭,有时候是苏木爱吃的菜,有时候是简单的家常。   做好了,也不刻意叫他,就放在锅里温着,或者摆在桌上,随便他自己什么时候起床吃,只是总是会多出一些特意为他准备的,炖得烂烂的鸡汤,清蒸的鱼,加了核桃芝麻的粥。   苏木的房间,是家里最大的一间。从他记事起就住在这里,一直到他考上大学离开。   房间里的陈设,几乎还保留着之前的样子,书架上一排排泛黄的课本和小说,床头柜上那个陪伴了他整个中学时代的,样式老旧的台灯,甚至连幼儿园时期,因为画画得了第一名而发的那张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破损的奖状,都被细心地贴在了一个旧相框里,挂在墙上不起眼的角落。   这天苏木刚睡醒没多久,顶着一头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懒洋洋地走到院子里,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   阳光正好,不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母亲种的那些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电动车喇叭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电动车,哧溜一下,稳稳地停在了他们家敞开的大门口。   骑车的是个穿着T恤短裤,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年轻男人,还没下车,就先按了按喇叭,然后利落地支好车,朝着院子里扬声喊道。   “苏木,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我家玩?不够意思啊!”   来人是孟令轩,苏木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比他大一岁,初中毕业后没再继续读书,留在了村里,现在帮着家里打理承包的土地,也跑点运输,算是村里年轻一辈里,少数几个没有外出的。   两个人,真是一起长大的。   一条田埂上跑大,一条河里扑腾大的那种交情,小时候他们都是赤着脚,挽着裤腿,在夏日午后滚烫的泥田里摸鱼抓虾,弄得浑身泥浆,然后被各自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教训的画面。   像猴儿一样蹭蹭蹭爬上村口那棵老槐树,掏鸟窝,抓知了,比谁爬得更高,抓得更响,然后被树枝划破衣服,被知了尿滋一脸的傻气时光。   时光的河水哗啦啦地流过去,把两个光屁股的小豆丁,冲成了如今的模样。   虽然年龄一般大,只差着一岁,孟令轩初中毕业就留在了村里,帮着家里务农,跑活,早早地娶了邻村的姑娘,如今女儿都已经八岁,扎着羊角辫,会脆生生地叫“苏木叔叔”了。   苏木还记得,他考上大学那年的升学宴,和孟令轩女儿的满月酒,几乎是脚前脚后办的。   一个庆祝着奔向远方和未知,一个庆祝着生命的延续和扎根故土。   当时只觉得热闹,现在回想起来,那仿佛是两条人生路径一次分野仪式。   不过现在又交集在了一起。   孟令轩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他看着苏木那副刚睡醒,头发乱翘,端着牛奶杯的懒散样子,咧嘴笑了:“听婶子说你最近在家猫着呢?怎么着,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回村养老了?”   他语气熟稔,带着点调侃:“你之前那工作,不是听叔叔阿姨说,挺不错的嘛?坐办公室的,体面。”   苏木被他这么一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哎,工作是挺不错的……就是,可能我自个儿心理素质不怎么样吧。压力大,累心。”   孟令轩走到他旁边,从旁边拉了把小板凳坐下,伸手用力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啥压力能把我们苏大学子逼成这样?那你们老板可真够缺德的,要我说,回来挺好的,空气好,吃得放心,人也自在,干脆啊,就别走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哎,我跟你说,现在咱们镇上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开了好多厂子呢,有做服装的,有做电子配件的,还有搞农产品加工的……效益都挺好的。好多原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愿意回来干了,离家近,工资也不比外面差太多,关键是能守着家。”   苏木本来只是随口应和,听他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来了点兴趣。   他这阵子在家,除了帮父母干点零碎活,大部分时间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或者看看书,玩玩手机,确实闲得有些发慌。   尤其是下午,父母一个去跳舞训练,一个去打麻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那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反而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孟令轩:“真的吗?镇上那些厂……有我可以干的活吗?我最近在家,确实闲得有点无聊了,我爸妈他们下午都有事,我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孟令轩见他感兴趣,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可以啊,这有什么难的,我有大就在镇上那个电子厂当个小头头,管点人事啥的,还有当厂长的,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帮你问问,你大学生,有文化,找个坐办公室的,文书啊,统计啊,或者管管档案之类的活儿,应该没问题。”   苏木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本没想过这么快又要工作,他爸妈让他好好在家养身体,离家近,压力可能又那么大,还能有点事做,不让自己闲着胡思乱想,听起来确实不错。   苏木想了想,点点头:“也行……试试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对了,我还有好多证,说不定能用上。”   “证?”孟令轩有些好奇,“啥证?毕业证那些肯定有,别的呢?”   苏木放下牛奶杯,起身:“你等着,我去拿给你看。”   他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房间。没过多久,就抱着一摞用文件袋装着的,有些厚度的证书走了出来。   他把那摞证书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份份拿出来摊开。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印着鎏金字迹和红色印章的纸页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孟令轩凑过去,一张张翻看。   有些证书的名字和内容,他看不太懂,像是些职业资格认证或者技能培训的结业证书。但有几张,他是认识的。   “教师资格证?你还考过这个?”   “大学的时候闲着没事,想着多条路,就考了,不过一直没去当老师。”   孟令轩又翻到下一张:“电工证?”   再下一张:“叉车证?!!”   他抬起头,看着苏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带着笑意的,混合着佩服和“你行啊”的调侃:“我靠……苏木,你也太……全能了吧?这都啥时候考的?你大学到底在干啥?不是去读书,是去考证了吧?”   苏木:“就是……之前闲着没事的时候,想着技多不压身嘛,能考的都试着考了考。有些是学校组织培训考的,有些是自己报的名,没想到……还真都考过了。”   孟令轩:“行,这下更有底了,我这就给我叔打电话,咱们苏大学子,又有文化又有证,还怕找不到好活儿干?”   苏木看着孟令轩那副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了,轩子。”   孟令轩摆摆手:“跟哥们儿客气什么。”   “那个……小木啊,趁着你还没去厂里上班,先帮哥们儿一个小忙呗?”   苏木:“什么忙?”   “你这不是有教师资格证嘛?又会讲题吧?教教我家那小祖宗呗,”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我这就把她送过来,你是不知道,我跟她妈辅导她作业,血压都快飙到二百五了,那题讲的,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又耐心,肯定比我们强。”   苏木一听,是辅导孩子作业。   这倒真是……赶上了。   他看着孟令轩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想着自己反正下午也无聊,便点了点头:“行啊。”   就当……提前练手了。   以后自己肚子里这个出来,估计也得有这么一遭。   没过多久,孟令轩就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去而复返。   后座上载着他八岁的女儿娇娇。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粉色小裙子,背着一个快有她半个人高的,鼓鼓囊囊的书包。   小脸蛋圆圆的,眼睛像她爸,又大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孟令轩把女儿从后座抱下来,推着她的小肩膀往院子里送,嘴里嘱咐着:“娇娇,这是你苏木叔叔,还记得吧,可厉害了,今天下午你就跟着叔叔做作业,让叔叔教你,要听话啊爸爸晚点来接你。”   娇娇乖乖地点点头,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苏木叔叔好!”   苏木揉了揉她的羊角辫:“娇娇好,来,咱们进屋做作业吧,院子里太阳晒。”   孟令轩见女儿被顺利交接,朝苏木挤了挤眼,做了个拜托了的口型,然后风风火火地又骑上电动车走了。   小姑娘很听话,自己从那个大书包里,掏出语文数学练习册,铅笔盒,橡皮,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苏木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让她把不会的题指出来。   起初几道数学题,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和基础应用题,苏木讲得耐心,尽量用小孩能听懂的语言和例子。   娇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很快就做对了。   感觉……好像也没孟令轩说的那么可怕。   娇娇做对了几道题,心情似乎也放松了些。她侧过小脸,看着苏木,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苏木叔叔,还是你聪明,你要是我爸爸就好了,我爸爸什么都不会,只会挠头发火,可凶了。”   苏木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不能这么说。让你爸听见了,那可得伤心死了,再说了,我白捡你这么个大闺女,你爸还不得找我拼命?”   娇娇又往苏木这边凑了凑:“叔叔,你是不是……还没谈恋爱呀?”   “你长得这么帅,”娇娇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语文老师长得可漂亮了,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她还没有男朋友呢。”   苏木:“…………”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做媒弄得哭笑不得,板起脸,试图转移话题:“不许说别的,快,下一题,这道应用题,再仔细读读题目。”   娇娇撇了撇嘴,但还是听话地低下头,重新去看题目了。   苏木看着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小孩的世界,简单,直接,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母跳舞训练回来的时候,她拎着个装水杯和扇子的小布包,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正跟孟家的小丫头娇娇头碰头地凑在一起。   “哟,娇娇来啦!”苏母走过去摸了摸娇娇的羊角辫,“来找你苏木叔叔玩呢?”   娇娇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苏奶奶好!”   “哎,真乖!”苏母应着,目光落在娇娇那张苹果似的小脸上:“小木啊,以后……你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哎呀,那得多招人疼啊,小小的,软软的,给她梳两个小辫儿,穿上漂漂亮亮的小裙子,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走……”   苏木:“都好,都好,男孩女孩……都一样。”   下午,苏木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正在厨房收拾的苏母听见了,立刻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紧张:“小木?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还是觉得凉了?”   她现在是草木皆兵,生怕有闪失。   苏木:“没事,妈,可能就是……鼻子有点痒。”   估计……是江冉在哪儿,正骂他呢。   江冉那边,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拉黑一个号码,他就换一个新的。最新的这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带上了明显的,被欺骗后的恼怒和指控。   ——苏木,你就是在玩弄我。   短短一句话,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打出这几个字时,那副咬牙切齿,又气又恨又拿他没办法的憋屈模样。   苏木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条件反射地拉黑。   他甚至……有点……在等。   等那个号码,会不会再发来什么新的,气急败坏的话。   有点……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这种心态,简直像是在故意逗弄一只被激怒的,却隔着栅栏够不着他的大型犬。   等娇娇的作业做得差不多了,孟令轩也掐着点来接女儿了。院子里又是一阵寒暄和告别,电动车突突的声音远去,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木回到自己房间,再次拿起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果然又发来了两条新消息。内容无非是质问他为什么骗人,为什么躲着,等我抓到你你就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或者说,有点……M?   要是换在以前江冉敢这么对他死缠烂打,信息轰炸,他早就拉黑删除一条龙,可现在,他居然……不讨厌了?甚至,还隐隐有点……享受这种,对方因为他而情绪失控,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感觉。   这想法让他脸上有点发热,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苏木,你现在实在有点……太淫//荡了。   孕期……可能就是会有点……不一样吧。   ————————   江少爷:我真的生气了[愤怒]已经做了很多天怪梦了   小木头:生气的时候还有点帅 [9]等我抓到你,我就再干\/\/你一次:孕期的身体,有需求是正常的   孟令轩那边没过两天就有了回音,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木正蹲在给那几盆绿萝浇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接起来。   孟令轩的声音在那头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但语气是爽快的,说厂子里正好缺个仓管,活儿不重,就是记记账、对对货,地方也干净,问他愿不愿意,随时都能来。   苏木觉得可以。   他把这事在晚饭桌上提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芥蓝的梗在齿间发出脆响,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苏母先搁下了碗,她看着苏木:“在家多休息一阵不好么?你现在身体……跟旁人不一样,万一在厂里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木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被宽松的家居服遮着,什么也看不出来。   苏木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下去:再这么呆下去,我骨头缝里都快长蘑菇了。”   “轩子说了,那活儿轻松,就是坐着点点数。你和爸白天都各有各的忙,就我一个闲人,整天对着院子发呆。”   “活儿轻松,也总有要动弹的时候,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别逞强,别累着了。”苏父说,“过几天,带你去见个人。”   “谁?”苏木问。   “李医生。”苏父吐出这个名字,语调没什么起伏,“就是当年……给我接生的那位,虽然可以退休了,但现在还给人看看诊。”   凤凰村地盘其实挺大的,沿着缓坡高低错落地散开,新旧不一的房子被田垄、池塘和纵横的小路切割成一片片。   村里姓苏的人家少,零零星星的几户,这里真正扎根蔓延的大姓是孟,祠堂修得最气派,年头最久,红白喜事摆起流水席来,能从村头热闹到村尾。   苏木家是独栋的两层小楼,带着个小小的院子。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   苏母收拾完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苏木说:“下午要是没事,去你小姨家一趟,把我订的那板豆腐拿回来,晚上煎着吃。”   “骑你爸那辆小电驴去,慢点。”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靠近那片老荷塘。   苏木骑着那辆有些年头的蓝色电动车,慢悠悠地驶过晒得发白的村道。轮胎压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是收割后留着整齐稻茬的田。   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曝晒后的干爽气味和远处焚烧秸秆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簌簌地动,衬衫也鼓起来。   小姨正在自家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花花绿绿的一片,在风里猎猎地响。   一抬头看见苏木在门口支好车走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就快步迎上来:“哎哟,小木头!你怎么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苏木:“不是在B市待得好好的吗?听你妈说那工作多体面,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   苏木抬手摸了摸后颈:“没什么,就是……回来散散心,歇段时间,城里待久了,闷得慌。”   “我妈让我来拿豆腐,说您新做的。”   “对对,豆腐,差点忘了。”小姨话题一转,就忘了前面在说什么,连连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早上刚点的卤,这会儿正嫩呢,你等着,我给你装好。”   她手脚利索地拿出一个不锈钢盆,垫上干净的屉布,捞起那板雪白方正的豆腐,小心翼翼放进去,又舀上些清水浸着。   苏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要去帮她,小姨让他去摘点菜回去。   苏木外婆那个年代生养了不少孩子,活下来的,最终留在近处的,也就他妈和小姨两个人。嫁得都不远,隔三差五能走动,互相有个照应。   豆腐用塑料袋仔细系好,挂在电动车前面的小钩子上。   苏木告别了小姨,往回骑。   傍晚的风带了点凉意,吹在背上很舒服。村舍屋顶升起袅袅的炊烟,空气里渐渐飘起饭菜的香气。   第二天一早,苏木按孟令轩给的地址,去了镇上的工业园区。   厂子大门挺新,电动伸缩门关着,只留了侧边一道小门。   旁边的门卫室里,一个大叔正对着架在窗台上的手机,手指还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苏木走近了,才听清他嘴里嚷着:“谢谢温暖一生老铁送的火箭!谢谢了啊!家人们点点关注,咱们接着聊昨天那个……”   苏木等了一会儿,见大叔没注意到他,只好屈起手指,在开着的窗户玻璃上轻轻敲了敲。   大叔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见苏木,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对着手机说了句“家人们稍等啊,来人了”,就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摄像头歪到了一边。   “大叔,您这也太时髦了,上班还搞直播呢?”苏木忍不住笑了笑。   门卫大叔嘿嘿笑了两声,看了好几秒,他才试探着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是……苏德忠的儿子吧?”   苏木点点头:“是啊,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大叔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起来,“我跟你爸是小学同学,一个班。”   他又凑近了些:“我刚瞅着就像,这眉眼,这下巴,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嘛,细看这鼻梁,这皮肤白净劲儿,又随你妈了。你妈当年可是咱们这附近有名的俊姑娘。嘿,你这长相,是会挑着长,专拣好的随!”   门卫大叔:“你是来找人的?找哪个?”   “找孟厂长。”苏木回答。   “孟厂长啊,行,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大叔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拨了个短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嗯嗯啊啊地应着,又抬眼看了看苏木。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哗啦作响:“走吧,我带你过去,办公楼就前面那栋,白的,三层。”   大叔领着他穿过电动伸缩门旁边的小门,进了厂区。水泥路面很干净,两边整齐地种着些常见的绿化灌木,叶片上蒙着一层薄灰。   不远处的空地上,整齐码放着成捆的木材,还有已经切割好的床板部件,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属于森林的干燥香气。   办公楼门口种着两棵广玉兰,墨绿的叶子肥厚油亮,开着几朵碗口大的白花,香气甜得有些腻人。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门开着,里面传来讲电话的声音。大叔在门口喊了声厂长,人带来了,里面应了一声。   苏木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放下电话。他身材敦实,穿着件半旧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盘和孟令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深刻,法令纹也重,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精干与沉稳。   这就是孟令轩的大伯了。   孟厂长站起身,绕过堆着不少文件夹的办公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是落在眼底的,打量苏木的目光很直接,带着长辈式的友好。   “小苏是吧?令轩跟我提过了,坐,坐。”他指了指靠墙的那排黑色人造革沙发。   苏木依言坐下,沙发有些硬,隔了一个位置,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下。   “工作不复杂,你别有压力。”他开门见山,语速不快,带着点本地口音,“咱们厂子你也看见了,主要就是加工床,实木的,板材的都有,你的岗位在那边办公区,”   他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原来是个姑娘,干得挺好,前阵子回家生孩子去了,产假挺长,这位置就空出来了,令轩说你想干一段日子,没事的,我现在都知道你们年轻人,叫gap year嘛。”   苏木心想,他们村的人实在是太时髦了。   厂长拿起桌上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你的活儿呢,就是平常帮忙整理整理票据,发票啊,出货单啊,这些纸质的东西归归类,录到电脑里。有时候也帮着打打文件,跑跑腿跟车间那边对对数。”   “年轻人,脑子活,这些上手快。具体怎么弄,那边还有两个老会计,你问她们就行。”   苏木点点头,说:“好,我会尽快熟悉。”   “嗯,”孟厂长把保温杯放回桌上,“那行,我现在带你过去认认地方。”   办公区在另一栋楼的二楼,是一间敞亮的大开间,靠窗摆着七八张办公桌,有的堆着高高的账本和文件夹。   空气里有空调的凉气,也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孟厂长把他领到靠里侧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前,桌面上只有一台略显老旧的电脑显示器,一个笔筒,一叠空白表格。   “这就是你的位置了。”他拍了拍桌面,“电脑开机密码待会儿让王会计告诉你,今天没什么急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以前的单据是怎么整理的。”   苏木又说了一遍好。   孟厂长交代完,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苏木拉开椅子坐下,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屏幕亮起一片幽蓝的光。   去了两天,苏木就习惯了。   因为是一个地方的,扯远的都谈得上是亲戚。   王会计知道苏木,说他当初高考考得可好了。   厂区的节奏和城市写字楼截然不同。   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没有时刻闪烁的即时通讯软件,没有那种无形中催促着人不断向前的紧绷感。   机器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但那是规律而沉实的背景音,并不扰人。   他的工作确实如孟厂长所说,不复杂。   大多是些需要耐心和细致的重复性劳动。   把一沓沓带着复写纸蓝色印迹的送货单按日期排序,用计算器核对金额,再分门别类地夹进不同的文件夹;将已经审批过的发票一张张抚平,在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上凭证号,然后贴到厚厚的记账凭证上;偶尔需要打几份简单的合同或通知,用的是那种带着九十年代风格的word模板。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是附近村镇的,嗓门大,说话直,午饭时间聚在食堂里,喧哗声能掀翻屋顶。   但办公室里要安静许多,除了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就是两位中年女会计偶尔的交谈,话题绕着菜价、孩子月考成绩和最近看的电视剧打转。   每天下午五点下班。   机器声会陆续停下,工人们说笑着从车间里涌出来,走向车棚或厂门口。   苏木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把没贴完的发票收进抽屉锁好。   走出办公楼时,西边的天空往往还挂着大片的晚霞,颜色从金黄过渡到橙红,再晕染成淡淡的紫灰色。   时间像一条缓慢而平稳的河流,裹挟着木屑的微尘和纸张干燥的气息,从苏木指尖、眼前,安静地流淌过去。   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状况,没有那些需要反复揣摩措辞的邮件和汇报。   这种空旷的、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闲暇,起初让苏木有些不适应,指尖总想抓住点什么。   但一段时间下来,苏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厂房屋顶和更远处田野的绿意,偶尔会走神很久,直到隔壁王会计喊他,让他帮忙递一下订书机。   过几天厂区里那个干了三四年的老叉车工突然辞职了,据说是跟着老乡去了南边更大的厂子,钱多。   车间主任跟孟厂长抱怨,说临时找不来有证的人,一堆等着转运的床板龙骨堵在通道里,耽误后面喷漆的工序。   苏木正巧抱着刚打印好的一摞生产单从旁边经过,听见了。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台高大的叉车上停了几秒。走前两步:“那个……要不,我来试试?我有证。”   车间主任和孟厂长同时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孟厂长挑了挑眉,没立刻说话。车间主任上下打量着苏木清瘦的身板和那张戴着细边眼镜、显得过分斯文的脸,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小苏,这铁家伙弄不好要出事的,你真会?”   苏木拿出手机,点点头:“我有证,你看,考过的。”   孟厂长瞥过来看了一眼:“行,那你试试。小心点,慢点来,不着急。”   苏木卷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他走到叉车旁边,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轮胎和货叉,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那个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驾驶座,轻轻一拧。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门卫大叔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他那部时刻不离身的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咱们办公室的小帅哥要开叉车了,家人们看看,这架势……”   苏木定了定神,缓缓推动操纵杆。叉车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响,笨重但平稳地向后退了一点,让出空间,然后转向,对准地上那堆码放整齐的床板龙骨。货叉降低,稳稳地插入最下面一块木板的空隙,再提升,将整垛木材平平稳稳地抬离地面几十公分。   阳光落在他微微蹙眉专注的侧脸和紧握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等苏木卸完货,把叉车开回来停稳,熄了火跳下车,孟厂长才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还行,像那么回事,这样,以后呢,你办公室那摊活干完了,要是车间这边有需要,或者闲着,你就过来开这个,工资……我给你另算一份,按临时出工算,怎么样?”   苏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重新戴上:“厂长,我专门干这个也行,挺有意思的。”   厂长说:“行。”   第二天,苏木照常骑着电动车来上班,刚在门卫室窗外停稳车,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门卫大叔就一脸兴奋地探出半个身子:“小苏,小苏,你快看,你火了!真火了!”   苏木被他弄得一愣,才看清手机屏幕,一个视频正在自动播放,背景音是门卫大叔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夸张笑意的解说声:“……看看咱厂新来的帅哥司机,这技术,稳不稳?”   视频里,正是昨天下午他开着那台明黄色叉车,搬运木料的画面。   拍摄角度有点晃,显然是门卫大叔举着手机追着拍的,但画面里的他侧脸清隽,穿着浅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操控着完成一系列动作。   视频的点赞数赫然显示着十几万,还在缓慢增长。   评论区的数字更是惊人。   大叔手指飞快地往下划,一条条评论跳出来。   ——这颜值你跟我说在开叉车?   ——小哥哥这脸这手,明明可以直接去当男模,却偏偏在厂里开叉车……暴殄天物啊。   ——所以我说我平时怎么看不到帅哥,原来帅哥都进厂了。   ——大叔多拍点!爱看!戴着眼镜开叉车,这种反差绝了!   ——有没有人觉得他操作的样子好认真好性感。   苏木一条条看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慢慢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门卫大叔却全然没察觉他复杂的心情:“你看,这流量,这热度,你也赶紧的,注册个抖音号!咱们以后可以拍共创视频,我拍你开叉车,你就在镜头前露个脸,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保准比我这老头子自己播火多了,到时候接点广告,赚点零花,多美的事儿!”   门卫大叔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规划起来:“咱可以拍个系列,就叫……厂草的日常怎么样?”   厂草苏木说两天恐怕不太行,得去看医生。   大叔连连点头:“那是正事,身体要紧,视频啥时候都能拍。”   诊所是镇卫生院旁边一栋独立的小二层楼,李医生的诊所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李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老花镜。   她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当地给苏木做了检查,冰凉的听诊器头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检查完,她摘下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语气平和:“孩子还算稳定,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不过啊,你现在可是咱们镇上的名人了,年轻,身体底子好,偶尔动动也行,但月份再大点,那叉车可千万不能再碰了,震得慌,不安全。”   苏木正低头系着衬衫扣子,乖乖说:“好。”   从诊所出来,口袋里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故意没接。   等晚上吃过饭,爸妈都出去散步了,苏木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手机没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江冉的声音:“苏木,你这个骗子?”   苏木手指往下,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说:“……对,我就是骗子。”   这坦然到近乎无赖的承认,似乎让那头的江冉噎了一下,随即是更盛的怒火:“你别让我抓到你!”   苏木声音有一点怪,但是更多是挑衅:“嗯哼……你抓到我……又怎么样?江少爷,那也是我的第一次好不好,你也没吃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木:“嗯,那我以前怎么样的?你找不到我的,我在一个……秘密的地方。”   江冉想,以前苏木很乖,很听话的,不像这样可恶,藏起来让他找不到。   江冉觉得苏木声音怎么有点勾人,不过话题都往这边引了,他也火了:“……等我抓到你,我就再干//你一次!让你根本下不来床!”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   粗鄙的,直白的,带着暴力和情//色混合意味的威胁。   苏木还是第一次从江冉嘴里听见。   然后,一种陌生的、生理性的悸动,毫无预兆地,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小腹深处似乎也跟着收紧了一下。   电话那头江冉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模糊成背景里的杂音。   苏木没再听。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一种事后的、空茫茫的疲惫感包裹上来,苏木有些心虚地挂了电话,拉黑,然后拿纸巾擦了擦白皙修长的手指。   孕期的身体,有需求是正常的。   利用孩子他爹满足一下需求,这也再正常不过了吧,毕竟也只跟他睡过了。   不过这种事可千万不能江冉知道。   ————————   这写到我的专业知识了。[狗头][狗头]   江少爷丝毫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他老婆用他……[眼镜]   这个小木萌。 [10]他一个同性恋,到底哪里来的孩子:不过苏木总是这样笨笨的,才让他这么不放心   苏木现在的睡眠,出奇地好。   乡下的夜晚,有一种天然的,厚重而纯粹的宁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空调外机,远处车流和邻里微响切割过的安静,而是像一大块温润的,吸音的黑绒布,将整个天地都温柔地包裹起来。   白噪音也恰到好处,不是耳机里模拟的雨声或溪流,是真的。是后窗外那棵老樟树被夜风吹过时,枝叶摩擦发出的,细碎又连绵的沙沙声,是远处稻田里不知名小虫断断续续的,有节奏的鸣叫,忽高忽低。   偶尔,从极远的村口传来一两声犬吠,悠长地划破夜空,这些声音糅合在一起,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让他沾枕即眠,一夜无梦到天明。   吃得也规律又健康。   没有应酬,没有外卖,没有那些为了赶时间而胡乱塞进肚子的东西。   一日三餐,都是苏母用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村口豆腐坊新鲜的豆制品,变着花样做出来的。   油盐清淡,滋味却实在,一口热汤下肚,能暖到四肢百骸。   大家也普遍睡得早,天黑透了,灯便一盏盏熄灭。   实在有时候,白天闲得发慌,苏木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了许久的燥意,会悄悄冒个头。   这时候,如果江冉恰好又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他真的有用不完的新号码,苏木会带着点恶作剧般隔几个,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是江冉压抑不住怒火的,带着沙哑质感的威胁,或是气急败坏的质问。   奇怪的是,苏木听着,非但不觉得害怕或厌烦,心底反而漾开一圈圈奇异的,带着酥麻感的涟漪,精准地勾起了他身体深处某种难以启齿的,沉睡的兴奋。   苏木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不为人知的癖好。   江冉越是对他发狠,言辞越是激烈,语气越是充满占有欲和毁灭欲,他反而越觉得……刺激。   那种被另一个人如此强烈地,哪怕是以负面方式需要着,紧抓着不放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竟诡异地填补了他孕期中某种难以言说的不确定与空虚。   苏木最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再是前段时间那种仿佛地里被霜打过,蔫头耷脑,脸色发青的小白菜模样。   皮肤透出一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润泽感,带着莹润的光,眼睛也清亮了不少。   苏母每日变着法儿给儿子补身体,看他吃得香,睡得沉,脸颊渐渐丰润起来,心里很有成就感。   这天晚饭后,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着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摸着肚子的苏木:“儿子,你看你现在在家,气色多好,人也精神了。妈看啊,你干脆就别再想着往外跑了,就留在家这边,找个清闲点的事做做。”   “我跟你爸就你一个,等你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平平安安生下来,我们还能帮着带,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多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苏木正拿着手机:“再说吧,妈,这事儿……急不来。”   “哎呀,真是的……这破手机,最近老是给我推送什么孕期教育,胎教黄金期,新手妈妈必备,学区房要从胚胎抓起……看得我头都大了。”   也许是他搜索过几次产检相关,大数据似乎终于捕捉到了他身体的异常变化,开始孜孜不倦地向他灌输各种育儿知识,母婴产品广告以及关于未来教育竞争的恐怖预言。   苏木干脆把短视频平台,全都卸载了。   这天休息,他没什么事做,就窝家里,拿着手机打游戏。   游戏是那种最简单的消消乐,色彩鲜艳的方块噼里啪啦地消失,声音开得很小。   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瘦猴。   苏木手指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瘦猴:木头,在吗?你跟江少爷到底怎么了?他最近老来找我,问我有没跟你联系,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问得可勤了,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江冉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带着少爷脾气的固执和某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苏木总算见识了。   他回复得很快,故作轻松:也没怎么,就那样呗。他就是一时上头,过阵子自己就好了,你别搭理他。   瘦猴:你们这到底是闹哪出啊?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断就断,他还跟寻仇似的满世界找你。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不就是因为他一时糊涂,偷走了江少爷那据说无比珍贵的第一次。   像摘了一朵被精心养护,所有人都觉得高不可攀的名贵花朵,然后发现这花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特别,甚至带着扎手的刺。   更糟的是,他摘了就摘了,还找不到地方还回去。   现在更遭的是直接结果了。   他想起大学时候,一群人聚在烧烤摊上喝得东倒西歪,借着酒劲开些没边没际的玩笑。   不知谁先起的头,说江少爷家世好,模样好,眼光也挑,那贞操肯定更是金贵得不行,得像传家宝一样供着,不能轻易给了人,否则将来结婚都要掉价。   当时江冉就坐在他对面,隔着烧烤摊缭绕的烟雾和晃动的啤酒泡沫,听到这话,反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沉沉地看了苏木好几秒。   苏木当时以为是自己也跟着起哄,冒犯到了这位少爷,讪讪地闭了嘴。   不过,开叉车这活儿,倒是让苏木的日子变得更清闲了。   厂子里虽然机器不停,床板龙骨每天哗啦啦地切割,打磨,组装,但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叉车搬运。   大量的时间,他只需要待命,或者做一些简单的车辆保养。   于是,空闲的时候,他最喜欢往门卫室溜达。   门卫大叔姓赵,今年刚满五十,是个话痨,也爱热闹。大叔跟前妻离婚好些年了,女儿在外地读大学,一年也见不上几面。   他一个人守着这厂子大门,觉得这地方挺好,冬天不算太冷,夏天有穿堂风,比在外面风吹日晒强多了,用他的话说就是春暖夏凉,神仙日子。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搞直播,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才艺展示,就是举着手机,对着厂区门口的路,对着偶尔进出的人和车,对着天空飞过的鸟,或者干脆对着自己那张皱纹深刻的脸,天南海北地胡侃。   从国际形势到菜市场猪肉价格,从三十年前的初恋到昨天看的电视剧剧情,什么都聊。   直播间人不多,三五个常客,偶尔有新人误入,他都能热情地招呼半天。   门卫大叔对共创视频这事儿,非常执着,每天见了苏木都要念叨几遍。   “小苏啊,你就听大叔一句劝,大叔我是有经验,有眼光,可我这老脸老皮的,人家看腻了啊,你呢?你不一样。”   他对苏木说:“你要是有大叔我这份儿敏锐,这份儿豁得出去的劲儿,早就红透半边天了,听我的,没错,你就把手机往面前一架,也不用你说话,你就开你的叉车,搬你的木头,该干嘛干嘛,剩下的交给大叔我来拍,来剪,来配乐,保准比之前那个更火!”   为了说服苏木,他还特意把自己那个“厂草开叉车”的视频翻出来,举到苏木眼前。   屏幕上点赞的数字确实吓人,几十万的红心密密麻麻,评论还在不停地滚动刷新。   大叔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看看,你看看这热度,这流量,多少人等着看后续呢,这叫市场需求,你不拍,那不是浪费吗?”   苏木看着那惊人的数字,挑眉想江冉会不会刷到他。   但这种小镇工厂的零星热闹,应该不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州去?传到那些他曾经生活的,光鲜又压抑的圈子里去?   再说了,江冉那个人,苏木很了解,他从来不屑于刷这些短视频软件,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江少爷的世界里,是财经新闻,是高端峰会,是私人画廊和跑马场,最不济也是高级俱乐部的内部消息群。   这种带着乡土气息的工厂直播,应该入不了他的眼。   这么一想,苏木又觉得无所谓了,拍就拍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能让大叔高兴高兴,省得他整天念叨。   但是,苏木显然低估了互联网那近乎无孔不入,不讲道理的传播性。它像一张无形却巨大的网,轻易就能跨越地域,圈层,甚至认知的壁垒,将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强行拉扯到一起。   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哪一双眼睛,会恰好看到,又恰好认识屏幕里的你。   江冉那边,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暴怒,被羞辱感,剩下的是一种更加焦灼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迫切。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常规手段去查苏木的下落,问遍所有可能知道苏木去向的旧友,查苏木信用卡消费记录,发现早已停用,甚至试图通过苏木以前的同事打听,全都一无所获。   苏木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的联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又想把目光投向一些灰色地带,一些涉及到道德底线甚至法律边缘的手段,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去挖掘苏木更隐秘的线上痕迹,IP地址,注册过的各类平台小号。   他知道这不对,越界了,但他控制不住。   他找不到苏木。   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发疯。   他真的很迫切,迫切到可以暂时放下所谓的规则和体面,迫切到不介意使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他需要重新抓住那个胆大包天又狡猾透顶的骗子,需要面对面地质问,需要……需要得到一个交代,或者,一个了结。   那天晚上之后,他本来以为……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激//烈的纠//缠,汗水,喘息,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以为那会是一个开始,或者至少,是关系某种实质性的转变。   结果呢?   结果苏木用实际行动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不是前进,不是胶着,是彻彻底底的倒退。   退得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要糟糕。   于是,在门卫大叔的怂恿和直播间为数不多但异常热情的粉丝起哄下,苏木真的尝试着做起了叉车教学视频。   他挑了个厂里叉车闲置,阳光正好的下午,让大叔帮忙举着手机,自己则坐进那台明黄色的叉车驾驶室。   他讲得很认真,从基本的安全检查,启动步骤,到操纵杆的功能,转向注意事项,再到如何平稳地起降货叉,对准货物。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务实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尽量把每个步骤都拆解清楚。   末了,他还会对着镜头补充一句,表情诚恳:“其实开叉车真的不难,只要按规程来,多练习就行。如果大家真的感兴趣,想学个一技之长,最好还是去找正规的培训机构报名,考个证,安全第一。”   偶尔被大叔拉着开直播,苏木就更加手足无措了。   屏幕上滚动的评论快得他眼花缭乱,大多是“小哥哥好帅”,“手好好看”,“声音好苏”,“厂草看我”之类的调侃,偶尔夹杂几个真正问技术问题的。   打赏的小礼物时不时跳出来,叮叮咚咚的提示音让他耳根发热。   他觉得这些网友实在太热情了。   而城市另一端的江冉,下载了几乎所有主流的社交和短视频软件,挨个尝试用苏木那个他烂熟于心的手机号去搜索,或者通过关联信息查找可能的小号。   苏木过去常用的几个账号,明显已经很久没活跃了。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好几个月前,IP地址还显示在B市,内容乏善可陈,没什么评论和互动。   他在其中一个几乎荒废的账号里,发现最新的一条动态点赞,是给一个母婴博主的帖子点的,帖子标题赫然是“接产检一路绿灯”。   苏木的亲戚?朋友?还是……   江冉现在看到关于婴儿相关的东西就是很烦躁,他这段时间频繁做梦,上网搜了一下结果是胎梦。   江冉真的很无语,他一个同性恋,到底哪里来的孩子。   之前江冉帮苏木打印过身份证复印件,身份证上的地址似乎是什么禾市渠县荷花镇凤凰村,后面还有一些后缀,江冉就记不太清了。   他立刻在搜索栏里输入这个地址,漫无目的地在海量的网络信息里翻找,筛选。   搜索着,搜索着。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在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推荐页面上机械地滑动时,一个直播间的封面突然跳了出来。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熟悉的蓝顶厂房和堆放的木料,而画面中央,那个坐在叉车驾驶室里,侧着脸正在调整后视镜的人。   江冉的手指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是苏木。   他看上去……气色好得过分。   镜头有些逆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皮肤在自然光下显得白皙细腻,甚至透着一层健康的,浅浅的光泽。   他穿着件普通的浅灰色工装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和他来江州出差那次总是带着熬夜后淡淡倦色,眉眼间凝着职业化的苏木,判若两人。   直播似乎是互动环节,苏木摘下了那副他常戴的细边眼镜,随手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完全显露出来,稍远一点看屏幕上的评论时,他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显得有些迷茫和费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而当他要看清近处的东西,比如操作杆上的标识,或者凑近去看手机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时,那张脸便会毫无防备地贴近镜头。   于是,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因为轻微近视而显得雾气氤氲,却异常干净的眼睛,纤长的睫毛随着眨动轻轻颤抖,瞳仁在光线下呈现出温和的浅褐色。   有评论问他:“小哥哥为什么想起来学开叉车啊?这么全能!”   苏木凑近了看那条评论:“之前感兴趣,想着万一哪天金融圈混不下去了,找不到工作了,好歹还有个手艺饿不死自己嘛,技多不压身,对吧?”   他用了刚跟直播间网友学来的新鲜词:“主包以前可是正儿八经的金融狗。”   江冉手指狠狠地点向礼物列表最顶端那个最贵的虚拟礼物图标,连刷了好几个。   绚丽的特效瞬间占满了整个直播屏幕,将苏木那张有些懵的脸淹没在一片浮夸的动画和系统提示音里。   江冉觉得苏木真是笨得可以,难道看不出整个直播间里,那些喊着“哥哥好帅”,“老公看看我”,“好想坐你的叉车”的评论,有多少是真心请教的,根本就是想调戏他。   不过苏木总是这样笨笨的,才让他这么不放心。   id6653365211:主包今天别教了,休息吧。   苏木显然被那接连不断的昂贵礼物特效惊到了,愣了一下,才眯着眼,努力看清这条被礼物刷屏顶上来,语气有点奇怪的评论。   他脸上露出困惑,对着镜头,很认真地道:“这位id是6653365211的朋友,我不是为了挣钱,才开直播的,我是真的觉得,多一门手艺挺好的,万一有人想学呢?我这是传播知识。”   ————————   id6653365211:……萌之,打赏。   私生即将来袭[狗头][狗头][狗头] [11]我有很多张卡的,你拉不完的:叔叔平时喜欢什么?茶还是酒,你爸身手矫健吗?我是说如果把他珍贵的宝贝带走了,他会打人吗?   id6653365211这个账号,在苏木看来,貌似是个疯子。   他在心里做出了如上判断。   每次苏木开直播,主要是应门卫大叔和部分粉丝要求,继续他很认真的叉车教学或者分享一些工厂日常时,这个id6653365211就会像设定好程序的幽灵一样,准时出现,然后开始他那一套固定的捣乱流程。   首先,是礼物轰炸。   不是那种几毛钱一块钱的小心心小星星,而是平台上最贵,特效最浮夸,持续时间最长,提示音最响亮的虚拟礼物。   一个接一个,不带停歇,绚丽的动画特效瞬间占满整个手机屏幕,将苏木那张清瘦的脸和身后的厂房背景完全淹没。   金色的雨,七彩的虹,炸开的礼炮,飘飞的羽毛……应有尽有,活像一场声势浩大的电子烟花秀。   然后,就在这片浮夸的视觉和听觉轰炸中,一条弹幕会慢悠悠地,却异常醒目地飘过,用的是那种深藏功与名的口吻:礼物够了吧,主包去休息吧。   苏木最开始完全懵了。   他搞不懂这个人想干什么。   给他刷这么多昂贵的礼物,就为了让他下播去休息?   而且,这个id似乎铁了心要包养他的直播时长,有一次甚至在他下播后,通过私信,说把苏木接下来半年的直播量刷够,让他尽管休息。   这种用钱砸人,强行干涉他人行为的做法,让苏木感到极度不适和莫名其妙。   更麻烦的是,苏木最初对直播软件的功能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关闭礼物特效和提示音。   于是,每次这个id一出现,他的直播就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屏幕被礼物特效糊得严严实实,他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脸和评论区其他留言,效果可想而知。   往往坚持不了几分钟,就只能在一片尴尬和混乱中匆匆下播。   苏木本来想试着躲开这个6653365211,结果发现无论哪一个时刻,他都在。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花了点时间,研究了这个直播软件的设置,找到了关闭礼物动画效果和礼物提示音的选项。   世界瞬间清净了。   然而,id6653365211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   发现礼物轰炸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上的干扰效果后,这个人迅速改变了策略,开始进行另一种形式的骚扰,刷屏式提问和评论。   不是那种正常的,关于叉车技术或工厂生活的询问,而是一些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越界的,带着强烈个人情绪和挑剔意味的语句。   一条接着一条,速度极快,几乎占据了整个评论区,让其他观众的留言瞬间被淹没。   苏木一开始还回应,比如看到id6653365211说“主包不许笑”,他会下意识地收敛一下因为和网友互动而自然流露的浅淡笑意,然后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问:“为什么?”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id6653365211:笑得太好看了。   苏木:“…………”   但当id6653365211开始评论他的衣着时,苏木就觉得不对劲了。   id6653365211:衣服有点透。   那天他穿的就是一件普通的浅灰色纯棉短袖工装,出了点汗有点贴在身上,绝对谈不上透。   接着,问题开始变得更加莫名其妙。   id6653365211:为什么在室外工作?   id6653365211:为什么不配一个安全员?   变相的找茬。   其他观众很快就不满了。   屏幕上的评论区一开始原本还算和谐,偶尔有技术讨论,更多是善意的调侃和闲聊。但这个id6653365211一来,画风就彻底变了。   持续不断的礼物特效本身就引人侧目,加上那刷屏式的,语气古怪,内容越界的评论,迅速引起了其他人的反感。   ——这谁啊?钱多烧的?刷礼物了不起?能不能别刷屏?   ——说话好奇怪,管得真宽,主播爱在哪工作关你屁事?   ——主包别理他,当空气就好。   ——烦死了,把这人踢出去吧!拉黑拉黑!   类似的言论开始出现,起初还是零星几条,很快就多了起来,矛头直指id6653365211。   直播间的氛围被搅得有些乌烟瘴气。   苏木看着这些留言,他不想因为一个人,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还算轻松的交流环境。   但直接拉黑……他又有点犹豫。毕竟对方刷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虽然行为讨厌,但似乎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坏事?   纠结再三,他决定先尝试沟通,点开了私信界面,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好,id6653365211,你在直播间的发言,有点影响其他观众了。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只要你不乱说话,正常交流,我就不拉黑你,可以吗?   很快,私信的回复来了。   速度很快,几乎是秒回。   id6653365211:我没有说错啊。   id6653365211:你为什么要听别人的话?别人的意见很重要吗?还是你真的想拉黑我。   id6653365211:你变了?   苏木:……我把你刷礼物的钱还给你吧,你看,平台还要抽成,我拿到手的没多少,算清楚退给你。   他想,钱货两清,或许就能让这个奇怪的家伙消停了。   id6653365211的回复再次秒至,斩钉截铁:不要。   不等苏木反应,下一条又来了: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惊悚得可以。   ATM奴吗?   他关掉了私信界面,跑去门卫室请教大叔。   “大叔,你说,这种人是不是特别奇葩?他到底想干嘛?”   门卫大叔正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这表现,不像是一般粉丝砸钱求关注,倒像是……想要占有你,这都是在划地盘呢,你遇到疯狂粉丝了。”   “占有我?”苏木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更加诡异了,“那我应该怎么办?”   大叔回想了一下:“我之前搞直播,也遇到过类似的。隔壁村一个婆娘,四十多了,看我直播跟别人连线打PK,她就跟疯了一样,在评论区骂人,还私信骚扰跟我连线的女主播,后来……”   大叔顿了顿:“后来她还跑到厂子门口来堵我,说要跟我好好谈谈,把我给吓得,好几天没敢开播。”   大叔看他脸色不好:“不过没事,你别怕,你一个大男人,身强力壮的,怕什么?还能把你吃了不成?我当时是觉得丢人,懒得跟她纠缠,你这情况……”   大叔想了想:“要不,你先别理他,冷处理?”   苏木拿出手机,找到了id6653365211的主页。手指在加入黑名单的选项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提示:操作成功。   id6653365211消失了。   苏木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然而,这份清净维持了没多久。   很快,一个新的,id6653365985出现了。   id6653365985发来一条私信。   照片的中心,摊开着好几张崭新的,排列整齐的电话卡,不止一两张,粗略数去,至少有七八张。   紧接着,文字信息来了。   id6653365985:不要拉黑我,我有很多张卡的,你拉不完的。   id6653365985:我以后不乱说话了,你把礼物打开,我每天给你刷一点钱,就满足了。   苏木:……好吧,要是超过了我不会让你刷了。   苏木觉得,这个人的手机卡,和江冉简直有得一拼。   说起江冉,苏木才忽然意识到,江少爷最近几天,竟然出奇地安静,那些换着号码打来的,带着怒意或纠缠的电话,那些通过瘦猴或其他渠道旁敲侧击的打听,似乎都戛然而止了。   难怪,苏木觉得自己好久没拉黑人了。   苏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释然还是失落?他说不清。   或许,江少爷这是终于把他给忘了?或者找到了新的,更有趣的消遣?这样也好。省得麻烦。他本来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只是这念头飘过时,还是泛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意。   其实,很久以前,苏木也曾经鼓起过勇气,想要朝着那份看似遥不可及的光亮靠近一点点。   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大二还是大三的一个周末,他通过中介,找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家教工作,给一个住在市中心高档小区的高中生补习数学。   那家人很有教养,对他这个大学生很客气,每次去都会准备水果点心。补课结束,还会按照约定好的课时费,用信封装着现金给他,从不拖欠。   那天补完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不算大,但足以打湿衣衫。   苏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正犹豫着是冒雨跑去公交站,还是等雨小一点。   手机响了,是江冉,问他怎么还没回校。他问苏木在哪里,苏木老实说了自己在给人家做家教,报上了这个高档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   电话那头,江冉似乎顿了一下:“我也住这个小区,几单元?我正好要回去拿点东西,你等着。”   没过多久,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滑到单元门口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江冉那张在昏暗雨幕和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英俊的脸。   他朝苏木说:“上车。”   那是苏木第一次踏入江冉真正意义上的家。不是他偶尔租住的那个离学校近的,装修现代但总显得有些冷清的公寓,而是他父母所在的,承载着他成长痕迹的家。   房子很大,是那种苏木只在电视或杂志上见过的,带庭院和地下车库的独栋。   内部装修并不显得奢华夸张,而是充满了设计感和一种沉淀下来的,舒适优雅的质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   江冉的父母都在家,见到儿子带同学回来,很自然地微笑着打招呼。   江母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问苏木要不要喝点热茶驱驱寒,江父虽然严肃些,但也朝他点了点头,问了句“雨大吗”,又让他们去玩吧。   他们对待苏木的态度,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儿子带回来的,需要礼貌接待的普通同学,周到,得体,无可挑剔。   江冉领着他上楼。楼梯的扶手光滑冰凉,脚下是柔软厚重的地毯。   江冉的房间很大,整洁得不像一个男生的卧室,书架上是排列整齐的原文书籍和模型,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油画,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青翠的庭院景观。   那一刻,站在江冉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却依旧难掩精致的景色,闻着空气中属于江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苏木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对方接他而升起的小小雀跃和隐秘的期待,像被这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沉淀成一种更加清晰而沉重的认知。   很漂亮的房子。   很好的江冉。   教养很好的父母。   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浑身还带着雨水的旁观者。   他站在这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真正赶得上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起点,这样的……世界。   那种差距,并非源于恶意或歧视,而是一种更加根深蒂固的,由出身,环境,资源所决定的鸿沟,无声无息,却壁垒分明。   后来,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想要表白的勇气,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苏木有时候会想,其实不那么喜欢江冉就好了。   就只是像对待其他稍微熟稔些的同学,朋友那样,保持适度的距离,得体的来往,不过分靠近,也不过分疏远。   这样,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患得患失的煎熬,以及……最后那场堪称灾难的失控与逃离。   可偏偏,就是有点太喜欢了。   他害怕,怕得要命。怕自己的靠近会让这份他视若珍宝的关系变了味,怕那些隐秘的心思一旦暴露,会引来江冉的惊诧,厌恶,甚至彻底的远离。   他见过江冉对那些过于热情,目的不纯的追求者,是怎样的冷淡与疏离。   他不敢赌。他宁愿维持着那份看似平常的同窗情谊,至少,这样还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说上几句话,偶尔收到他漫不经心却足够让他心跳加速的邀约或问候。   大学的时候,多好啊。天天都能看到。   在同一间教室里,江冉可能坐在前排,也可能在后排,苏木总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或者侧脸,像一道自带光芒的风景,构成了苏木青春岁月里,最隐秘也最鲜活的背景色。   后来毕业了,天各一方,看不到了。   苏木以为,新的环境,新的工作,他以为自己能把他忘掉,至少,能让那份喜欢变得浅淡,不再具有如此尖锐的杀伤力。   可是有一天,苏木在B市拥挤的地铁站里,被人潮推搡着,匆匆忙忙赶着去加班。路过一个地面出口时,目光无意间瞥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辆颜色低调却线条流畅的车,正好缓缓驶过。和江冉当年常开的那一款,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苏木的脚步猛地顿住,周遭所有的喧嚣,地铁的轰鸣,人流的嘈杂,广播的通知声,仿佛都在那一刻急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一股尖锐的酸涩,毫无道理地,汹涌地冲上了鼻尖和眼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慌忙低下头,快步钻进更深的人群里。   苏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那次苏木留宿在江冉家。   “你随便坐,我给你看个东西。”   苏木当时心里还有些拘谨,闻言好奇地看着他。   江冉的房间很大,他走到门口,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啪”一声,顶灯和壁灯都熄灭了,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庭院里朦胧的景观灯,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投进些许模糊的光晕。   然后,苏木感觉到江冉走了过来,一条柔软蓬松的羊绒毯子,带着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轻轻盖在了他的头上,遮住了视线。   眼前一片温暖的黑暗。   “别动。”江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点笑意。   接着,苏木感觉到江冉也坐了下来,就在他旁边,两人隔着一层毯子,肩膀几乎挨着。然后,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一点柔和而稳定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不刺眼,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方寸之间。苏木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那是一本书。一本会发光的书。   书页的纸张似乎是特制的,散发着均匀的光,照亮了上面精美的印刷图案和文字。   柔和的光晕映在江冉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优越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他送给江冉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江冉过生日,请了不少人,也叫了他。   苏木不知道送什么好,他以前的生活里,几乎没有给同学送礼物的习惯和预算。他在网上看了很久,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这个书本夜灯。   不算特别贵,但设计巧妙,灯光柔和,他觉得……江冉可能会喜欢,至少,不会讨厌。   他记得自己把包装好的礼物递给江冉时,心里忐忑得要命,生怕这份礼物,会在这位少爷琳琅满目的生日贺礼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此刻,这本他送的书灯,不仅被好好地保存着,甚至还充好了电,在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夜,被江冉特意拿出来。   “哇,”苏木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很漂亮。”   江冉转过头看着他,毯子下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江冉的眼睛在书灯柔和的光晕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嗯,我平时都舍不得用的,但我有给它充电。”   苏木:“江少爷,你用吧,别舍不得,要是,要是用坏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江冉看着他,说:“好。”   人能够送出自己最匮乏的东西的时候,是证明真的喜欢这个人。   当时的苏木,匮乏的或许不只是金钱和昂贵的礼物,更是一种坦然表达喜欢的勇气和底气。他送出的,已经是在他能力范围内,所能想到的,最用心,也最希望能被对方珍视的心意了。   江冉其实也给了苏木最温柔也最珍贵的回应。   就够了。   苏木还在回忆酸涩的初恋的时候。   id6653365985非常不合时宜地发了一个消息:主包,你在做什么?   苏木:我爸爸在打牌,我叫他回去吃饭。   id6653365985:叔叔平时喜欢什么?茶还是酒,你爸身手矫健吗?我是说如果把他珍贵的宝贝带走了,他会打人吗?   苏木心想这个985真的有病。   ————————   江少爷:之前真的很想亲啊,可是老婆看上去胆子真的很小。   小木头:被鬼缠上了[无奈] [12]就算死也要死个痛快:宝宝?什么宝宝?谁的宝宝?苏木为什么用这么肯定,这么充满爱意的语气?   苏木给 id6653365985立下了规矩。   一天最多只能刷一百块,多一分都不行。否则就拉黑,永远拉黑。   id6653365985:……哦。   苏木觉得这态度不够端正,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带着劝诫的意味:老实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就是特别想给别人花钱那种?   id6653365985:……是的,没错,不给别人花钱我心里不舒服。   苏木一时语塞。   还真是?这算什么癖好?   苏木:那你可以把钱捐给山区儿童啊,帮助有需要的人,不是更有意义吗?   id6653365985:我有捐啊,不过我钱比较多,我可以捐,你不要捐,捐款套路很深的。我以前捐过一个机构,金额不少,结果后来新闻爆出来,那个机构的负责人贪污,挪用善款,最后坐牢了,钱没到孩子们手里,反倒肥了蛀虫,想想就恶心。还不如发给我喜欢的人,至少我知道,这钱是给到了我想给的人手里。   苏木觉得这个人还是挺善良的。   不过仅仅因为看了几次直播,因为叉车?因为脸?就能随随便便说出喜欢这种字眼。   轻浮。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像江冉一样道德品质高的。   id6653365985:你回家,是因为之前的工作干得不开心吗?   苏木:也不止啦。   不止是工作。还有更多。但他不想说,也没必要对一个陌生的,行为古怪的网友倾诉这些。   苏木:我要去忙了,下次再聊。   id6653365985那边安静了,没再回复。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厂里没什么活,他提前回家了。   他想起医生和李医生都提过,可以适当进行一些胎教,有助于婴儿发育。他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就想着找点舒缓的音乐或者有声读物听听。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常用的播客软件。软件还保留着他以前在B市时的使用习惯和订阅列表。他点开我的订阅,准备找找有没有适合胎教的轻柔音乐或故事专辑。   然而,列表刚一展开,映入眼帘的,满满当当,几乎全是与金融,投资,宏观经济,行业分析相关的播客节目。   “每日财经快讯”,“深度解读美股”,“华尔街见闻”,“首席策略官”……   真是一瞬间就把苏木带回之前在CBD写字楼里,穿着熨帖的衬衫,对着闪烁的K线图和纷繁的数据报表,度过的一个个焦灼或亢奋的日夜。   空气里仿佛又弥漫起咖啡的苦涩香气,和中央空调永不停歇的,有些干燥的暖风。   他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一行行掠过眼前,苏木他记得自己通勤时戴着降噪耳机听,午休时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听,深夜加班为了提神也听。   那些是曾是他构建职业认知,试图在残酷的行业里站稳脚跟,甚至渴望出人头地的重要养分。   而现在,他坐在自己老家,窗外是晒着被单的院子和偶尔响起的狗吠,在搜索栏里,敲入了“孕期音乐”,“胎教故事”这几个字。   新的列表跳出来,封面多是柔和的粉色,蓝色,或者可爱的卡通图案,标题也充满了温馨和童趣的气息。   可是苏木不太想听,于是退出来,重新点开了我的订阅。   算了,之前买都买了,不要浪费。   苏木摸了摸肚子说:“好宝宝,能听就听吧,不听就睡觉吧。”   三个多月的肚子其实不明显,苏木怀的时候也刚好,大起来的也是冬天,衣服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出。   苏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木放得特别大声的手机,问他在做什么呢?   苏木说:“胎教呢?”   苏母好奇说:“听的这是什么?”   苏木看着封面说:“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对全球市场的影响,科技巨头的财报分析和未来展望,宏观经济指标如何解读。”   苏母凑过来,伸手点了点苏木的额头:“哎呦,我的傻儿子哟,这才多大点儿?小豆丁一个,哪里听得懂这些?”   “刚刚我给你发微信了,你看见没?是不是又没看手机?”   苏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母亲发来的:“没,刚才没看。”   苏母:“没看见就算了,正好跟你说一声,待会儿晚饭咱们不在家吃了,要过去吃席。”   “吃席?”苏木一愣。   在小镇,吃席通常意味着红白喜事。   “嗯,你三姨姥家的外孙女,就是那个叫小琴的,明天出嫁。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前一天晚上,娘家人这边得摆几桌,请亲近的亲戚朋友先聚聚,热闹热闹,送嫁宴,”苏母继续说,“你爸已经先去帮忙了,咱们娘俩收拾收拾也过去。”   苏木点了点头,他既然在家,自然是要去的。   办婚宴的地方,就在镇子东边一条老街的旁边。不是那种豪华的酒店酒楼,而是一家专门承办宴席的,带大院子的老式饭庄。   院子很大,能摆下十几二十桌,此刻已经张灯结彩,贴着大红的喜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鞭炮硝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嬉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旺盛的生命力。   苏木跟着母亲走进院子,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孟令轩一家也来了。   孟令轩正跟几个同龄的男人站在一边抽烟聊天,他媳妇则拉着女儿孟娇娇,在跟几个同龄人在说话。   孟娇娇眼尖,一扭头就看见了苏木,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开妈妈的手,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脆生生地喊道:“小苏哥哥!小苏哥哥你也来啦!”   苏木先护着肚子,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脸上不由露出温和的笑意:“娇娇,你好啊。”   孟令轩也看到了苏木,掐了烟走过来,先跟苏母打了招呼,笑骂道:“哎,孟娇娇,你怎么回事儿?没大没小的,哥哥怎么都叫起来了?这是你苏木叔叔!”   孟娇娇撅起嘴,一点不怕她爸,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妈妈教我的,妈妈说,长得帅的,看着年轻的,就叫哥哥,叫叔叔把人叫老了。”   孟令轩被他闺女这套逻辑噎得直瞪眼,转头看向自己媳妇。   他媳妇是个爽朗的性子,此刻正捂着嘴笑,见丈夫看过来,大大方方地一耸肩,冲着女儿竖起大拇指:“乖女儿,说得好,妈妈是这么教的没错,人家苏木就是帅哥啊,就该叫哥哥。”   周围几个听见这话的亲戚邻居也都哄笑起来,气氛顿时更加热闹轻松。   孟令轩拿这对活宝母女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对苏木道:“你看看,这娘俩,一个比一个能胡闹,别介意啊木头,小孩不懂事。”   苏木语气轻松:“没事,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行,娇娇喜欢叫哥哥,就让她叫吧。”   孟娇娇更加高兴,小手紧紧拽着苏木的衣角,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小苏哥哥,我跟你说哦,我们语文老师,跟今天的新娘子一样漂亮呢。”   这还没放弃当小红娘呢。   都是一个地方的。   街坊邻居,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说不定都能扯上点关系。婚宴这种场合,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平时散在各处的人都拢到了一起,熟面孔随处可见。   都互相认识。   看见苏木,认识的,不熟但眼熟的,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毕竟苏木在他们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名人,不是指现在网络上那点虚名,而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好,模样俊,考上了重点大学,去了大城市工作,是不少父母教育自家孩子时会提起的榜样。   “哎哟,这不是小木头吗?回来啦?气色看着不错啊!”   “苏木啊,好久没见了,在B市发展得挺好的吧?”   “听你妈说你回来了,打算在家待多久啊?”   寒暄过后,话题总免不了拐到一些经典问题上。尤其是那些稍微上了点年纪,热心肠又爱张罗的阿姨婶子们,打量苏木的眼神就带上了明显的关切。   “小木头,今年有……二十五六了吧?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啊?”   “有没有谈女朋友啊?大城市女孩子眼界高,咱们本地的姑娘也不错,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介绍?我娘家侄女,今年刚大学毕业,在县里当老师,模样性格都好……”   面对这些热情的关爱,苏木往往只能尴尬地笑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苏母就在旁边。   苏母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笑呵呵地替他挡回去:“哎呀,王婶,李姨,你们就别操心啦!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啦,讲究什么自由恋爱,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这些事情啊,让他们自己张罗去,我们当家长的,少管,他们也自在。”   她一边说,一边把苏木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像是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   除了问婚事的,还有更新潮一些的。有个跟苏木年纪相仿,在外地打工的小伙子,拿着手机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苏木哥!我刷到你了!就那个……叉车!是你吧?我看着就像!嚯,现在可是网红了啊!”   苏木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点头承认:“嗯,是我。闲着没事,瞎弄着玩的,在家反正也无聊,找点事做,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小伙子一拍大腿:“就是,多酷啊,我也关注你!”   热热闹闹地聊了一会儿,宴席就正式开始了。   桌椅碗筷叮当作响,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   按照本地的规矩和长辈们的安排,苏木被安排到了小孩那桌,因为他不能喝酒。具体原因,父母对外只含糊地说他最近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于是,他被安排和几个半大孩子,还有几个同样不怎么喝酒的妇女,坐在了相对清静些的小孩妇女桌,喝鲜橙多饮料。   席间,气氛热烈,推杯换盏。   有相熟的叔叔端着酒杯过来,满面红光,非要给苏木敬一杯。   苏父就坐在邻桌,一直留意着这边。见状,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几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但坚决的笑容,拦在了苏木面前,摆手道:“老张,老张!心意领了,心意领了!这酒啊,真不能让他喝。”   ”他啊,酒精过敏,从小就是,一沾酒身上就起红疹子,难受得厉害。医生也叮嘱了,绝对不能碰。这样,我替他喝了,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苏父不由分说地接过那叔叔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还亮了亮杯底。   那叔叔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哈哈笑着拍了拍苏父的背:“行行行,老苏你护犊子,那你可得替小木头多喝几杯!”   话题便又转向了别处。   饭后,天色还没暗了下来。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沾染的油腻和喧嚣气息。一家三口没有骑车,也没有搭别人的顺风车,选择了慢慢散步回去。   从办宴席的老街到他们家所在的巷子,有一段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的距离。   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还算平坦,两边是高低错落的民房,有些窗户里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空气里飘散着各家各户晚饭后洗漱的,淡淡的肥皂水气味,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夜来香甜腻的香气。   苏母从随身携带的红色手提袋里,掏出几颗刚才宴席上发的喜糖。糖是常见的水果硬糖,她仔细剥开一颗,递到苏木嘴边:“来,吃颗糖,沾沾喜气。”   苏木顺从地张嘴含住。   糖是橘子味的,甜得有些发腻,苏母又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红色纸包,也给苏木,里面总共加起来可能也就三四块钱。   “拿着,回去收好了。”苏母把小红包塞进苏木的手心里。   从小到大,但凡遇到什么他们认为兆头好的小东西,一个苹果,一枚硬币,或者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里面没多少钱的红包,他爸妈都会给他。   仿佛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件,就能把世间所有的祝福和好运,都灌注到他身上。   三人并肩走着,苏木走在中间。   他早已长得比父母都高了,父母依旧像很多年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将他护在了两人中间。   夜色温柔,路灯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缩短,交错重叠在水泥路面上。   苏木说:“妈,你说,万一以后,我没有办这样一场仪式,你和爸爸会不会觉得很丢脸?”   苏母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豁达:“为什么非得办那么一场?办那么一场,锣鼓喧天,人仰马翻的,说得好听是热闹,说得实在点,不就是为了把以前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吗?”   她侧过头,看了苏木一眼:“再说了,仪式不仪式的,有那么要紧吗?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开心的事,语气都轻快起来:“到时候,等我大孙子或者大孙女出生了,满月,百天,周岁……我照样可以大办特办,请亲戚朋友都来,热热闹闹的,份子钱照样收!”   苏木被他妈这套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妈,你这个财迷。就知道份子钱。”   走在外侧的苏父:“没错,你妈就是个财迷。从小就精打细算。”   苏母哼了一声,得意道:“财迷怎么了?我不精打细算,能把你们爷俩养得这么好?能把咱家这小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   苏木走在父母中间,感受着两侧传来的,属于家人的,安稳而踏实的温度。   他看着前方延伸的,被路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的水泥路,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晚,或许更早一些,星星更多一些。他还是个小豆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刚从学校回来。   父母则是刚从田里或者厂里干完活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或机油的气息,或者专门来接他。他们会在这条路的某一处相遇。   然后,就像现在一样,父母会自然而然地,一左一右,把他护在中间。小小的他会伸出两只手,一手牵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三个人,挨得紧紧的,踏着月色或星光,说着学校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听父母谈论田里的庄稼,厂里的活计,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   而现在,他长大了,比父母都高了,甚至即将成为另一个小生命的父亲。可走在这条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路上,父母依旧把他护在中间。   仿佛无论他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在他们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放在最安全位置的孩子。   江冉现在俨然已经是个玩转短视频平台的高手了。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笨拙地搜索,只会用礼物刷屏的门外汉。他学会了切换IP地址,将自己账号显示的定位,改成了“禾市渠县凤凰村”。这样一来,平台的大数据算法会自然而然地,将更多来自那个区域的同城内容,推送到他的首页。   他觉得自己像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利用科技的手段,为自己搭建了一个观察猎物的,绝佳的瞭望台。   互联网确实是个好东西。   苏木在凤凰村,乃至周边几个村镇,俨然已经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   毕竟,厂草开叉车的视频热度未散,他本人又确实外形出众,性格温和,自然更容易成为话题和镜头的焦点。   江冉时不时就能在自己的同城推荐里,刷到一些带有苏木身影的照片或短视频。   有时是几张在某个亲戚家门口的合影,背景是贴着瓷砖的农村自建房和停着的摩托车;有时是一段在乡间大路上行走的模糊侧影,远处是成片的稻田;有时甚至只是别人家院子里聚餐时,无意间拍到的,坐在角落安静吃饭的苏木。   这些零碎的,未经修饰的影像,像一块块拼图,在江冉眼前,拼凑出苏木离开他之后的生活碎片。   苏木如今穿着最普通的T恤长裤,站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或坐在喧闹油腻的宴席间,脸上却似乎……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温和的气息。   这发现让江冉心头那股躁郁和迫切感,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烧得更加旺盛。   他几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日就要启程,亲自去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看看。   这天大数据又一次精准地,将一个视频推送到了他的眼前。   还是同城。   点开看,背景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农村婚宴。苏木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坐在一张圆桌旁,身边围坐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而他正低着头,极其耐心地,眉眼温和地,跟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玩着什么。   苏木看起来很喜欢小朋友。   镜头拉近,才看清,他们玩的是一种极其幼稚的,用一根红绳在手指间翻出各种花样的翻绳游戏。苏木的手指修长灵活,配合着小姑娘笨拙却兴奋的动作,时不时因为对方成功翻出一个简单的花样,而露出赞许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小姑娘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信赖和开心。   拍摄视频的人,显然是小姑娘的妈妈,因为她的账号昵称就叫娇娇妈妈。   视频配文很简单:“和小苏哥哥玩得好开心啊~[爱心]”   底下已经有了一些评论。   大多是“哇,帅哥好帅!”,“小哥哥好有耐心!”,“娇娇好可爱!”之类的夸赞。   而娇娇妈妈在一条夸苏木帅的评论下,兴致勃勃地回复了一句:谢谢夸奖~[害羞]我们小苏哥哥还是单身可撩哦~有合适的妹子可以介绍!   苏木对别人笑,跟小孩玩幼稚游戏,被别人贴上单身可撩的标签,甚至可能真的被介绍去相亲。   当晚,苏木早早洗漱完毕,准备上床休息。他现在作息规律得像个老干部,不再熬夜,为了肚子里那个小生命能健康发育。   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私信。   id6653365985又发来了消息,时间是稍早一些。   id6653365985:你很喜欢小朋友吗?你以后是一定会要孩子的,对吗?   id6653365985:其实孩子不一定非要要的,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养儿防老的旧观念了。只要我们自己有能力,把生活过好,也不一定非要孩子。   id6653365985:而且,养育孩子很耗费时间和精力的。经济压力,个人空间,生活质量……都会受到影响。   这个id6653365985,怎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说话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试图干涉别人生活的味道。   此刻的苏木,他肚子里正怀着一个小生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生活的核心和希望。任何对这种选择的质疑,在他听来都格外刺耳,像是在一个已经下定决心,并为之付出巨大代价的父亲头上点火。   苏木:你自己不想要宝宝,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来劝别人?我就要。我非要。我很爱我的宝宝。明白了吗?   这个古怪的网友,实在管得太宽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冉看着苏木回复,我就要。我非要。我很爱我的宝宝。   宝宝?什么宝宝?谁的宝宝?苏木为什么用这么肯定,这么充满爱意的语气?   还有那个产检一路绿灯的点赞。   不,不能再等了。   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就算死也要死个痛快。   江冉拨通了秘书Allen的号码。电话几乎是被秒接,Allen专业而恭敬的声音传来:“江总?”   “Allen,听着,立刻,马上,把我手头上所有能压缩,能提前,能移交的工作,全部处理掉。压缩到最短时间。我需要假期,立刻就要。最长能批多久,就给我申请多久。现在,立刻去办!”   ————————   想和鲜橙多了。   江少爷:已经成为网络高手,凤凰村的一员[墨镜]新时代,互联网追妻已经成为新趋势。   小木头摸了摸肚子:这人住海边的吧,管得太宽了,宝宝,我爱你爱你哦。 [13]你……来找我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偏僻小镇的工厂宿舍门口,从他姑父那辆破三轮车上跳下来?   金融播客节目听完了。   然后,苏木的肚子,开始有了一丝微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弧度。   起初只是觉得裤腰紧了点,后来,当他不经意间低头,或者侧身时,能隐约看到腹部那一点不再平坦的,微微的隆起。   指尖轻轻按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内在的饱满和硬度,隔着皮肤和肌肉,仿佛在提醒他,另一个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改变着他的身体,也改变着他的一切。   他从箱底翻出了一个黑色的,质感很好的相机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索尼的微单相机,金属机身泛着冷冽的光泽,镜头保护得极好。   这是很久以前,江冉送给他的礼物。   江冉当时送给他的时候说,觉得适合他,性能不错,也轻便。还说,等下次假期,可以一起出去玩,就用这个相机拍很多照片留念。   相机里还存着不少照片。苏木插上数据线,连接手机,一张张翻看着。   里面真的有很多很多张江冉。   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江冉;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皱着眉头看书,侧脸线条利落的江冉;在深夜的路边摊举着啤酒瓶,笑得恣意张扬的江冉。   甚至还有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对着镜头比着幼稚鬼脸的江冉……   那时候,瘦猴和肥刀他们总调侃苏木,说他这是要当校园艺术家,整天相机不离手。   苏木总是笑笑,不辩解。   他哪有什么艺术追求,他只是单纯地想拍江冉而已。想把那个人的每一个瞬间,每一种神态,都偷偷地,贪婪地收藏起来,像收集阳光的碎片,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里。   翻到有一张照片,他停留了很久。   那是大二迎新生的时候。他们被派去负责学院的接待摊位,就设在篮球场外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忙乱了一上午,苏木给他买饭过去,江冉吃了,累了,趁没什么新生来的间隙,趴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桌上睡着了。   他侧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抿着。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英挺的轮廓和那种毫无防备的睡颜,勾勒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微的,柔软的绒毛。   苏木当时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悄悄举起相机,调整角度,避开了桌上的杂物和偶尔路过的人影,只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在斑驳光影下熟睡的少年。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偷走了一小片时光,偷走了一个只属于他的,不设防的江冉。   照片里的江冉,真的很有那种青春电影里,让人一眼心动的校园男神的感觉。干净,耀眼,带着浑然天成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魅力。   除了江冉,相机里也拍过他的父母。   有在家门口菜园里弯腰摘菜的背影,有在饭桌上笑着给他夹菜的瞬间,也有在车站送他返校时,挥手告别的模糊身影。   因为这个相机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苏木拿到手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他不想欠江冉太多,于是,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月的兼职,攒下了一笔钱,买了一双江冉喜欢的,某个名牌的限量版篮球鞋,送给了他。   那是他当时能拿出的,最贵重的心意了。再贵的,他实在买不起。   后来江冉好像就再也没送过他这么贵的礼物了。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他们之间的礼物往来,变成了更随意,更平价的东西,一本书,一张唱片,一盒糕点。   而现在,江冉真的没有再联系他了。   那个曾经执着地,换着号码打电话,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他下落的江少爷,好像一夜之间,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手机安静得可怕,连那个古怪的id6653365985,在被他那次呛声之后,似乎也消停了不少。   苏木握着那台冰凉的相机,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张睡颜安静的旧照,又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本来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告诉了他,又怎么样呢?   是期待他惊喜若狂,立刻飞奔过来,许下承诺,承担起责任吗?还是害怕看到他惊愕,厌恶,甚至冷漠地要求处理掉?   又或者,是担心这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混乱不堪的关系,变得更加纠缠不清,最终演变成一场更加难堪的闹剧,连记忆中那点仅存的,或许曾真实存在过的温柔瞬间,都被彻底玷污?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所以,不告诉,或许才是对的。   就当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江冉的消失,某种程度上,反而像是替他做了选择,让他可以更加心安理得的,将这个小生命,划归为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和责任。   不过,大概是看了相机里那些江冉的照片,心里那点被刻意压下去的,关于过去的记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悄悄翻涌了上来。   他点开和瘦猴的聊天页面,发了最简单,也最像是随口问候的几个字过去:最近在干嘛?   瘦猴:还能干嘛?打工啊,兄弟,天天跟电脑死磕,眼睛都快瞎了。唉,我要是有你那种说走就走,直接躺平的勇气就好了。   后面还跟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包。   苏木看着这回复,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瘦猴还是那个瘦猴。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可聊的。   工作?他没在做了。   生活?他这边是小厂,叉车和日渐明显的孕肚。   最终,还是让他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明知不该问,问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受的问题:江少爷呢?最近……联姻联了吗?   发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瘦猴:江少爷?他啊不清楚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些天倒是跟火烧了屁股似的,满世界打听你,一天能问我八百遍,烦都烦死了。不过最近最近好像消停了,一直没联系我。估计是忙着跟哪家的姑娘相亲去了吧?   堵心。   早知道就不问了。   苏父昨晚约了钓友去了附近的水库钓鱼。   水库离镇上有一段距离,在一片山坳里,水面宽阔,水质清澈。岸边有好几处被钓鱼爱好者们常年开发出来的,隐蔽又合适的野钓点。   苏父是那里的常客,虽然技术算不上顶尖,但胜在有耐心,经常能有些收获。   秋天了,天干物燥。   守了大半夜,好几条野生鲫鱼,鳞片银亮,活蹦乱跳。   苏木早上刷牙的时候看到桶里那几条鲜活的鲫鱼。   苏母说:“野生鲫鱼,最补了,营养好,味道鲜,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妈给你炖鲫鱼汤喝,奶白奶白的,撒点葱花,可香了。”   苏木正揉着眼睛,听到“鲫鱼汤”三个字,脑子还有点迷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鲫鱼汤?”   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古怪,睡意也跑了大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跑去问他爸。   “爸那个,鲫鱼汤我喝了,不会下奶吧?”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   苏父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不会,你想什么呢?要是喝鲫鱼汤就能下奶,那你小时候,还用得着到处给你找奶粉喝。”   苏母在厨房里也听到了:“你这孩子,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鲫鱼汤就是补身子,利水肿的,对脑子也好,你小时候就爱吃鱼,所以我跟你爸才经常去给你弄鱼吃,要不你能那么聪明,学习那么好?”   不是下奶的就行,他对聪明倒没抱太大期望,不过按照他和江冉的基因,应该不会太笨吧,只要对宝宝好,自己喝了没什么奇怪的副作用,就行。   “哦,那就好,那我今天早点回来。”   去上班的时候,苏木骑着那辆小电驴,迎着温暖的阳光,慢悠悠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   不过苏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老是打喷嚏。   苏母担心他感冒了。   苏木说:“我没有,可能是有人在想我吧。”   今天厂里的活不算多,所以厂长让苏木下午过去。   这边,江冉从江州出发了。   他没带太多行李,只一个轻便的登机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还有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   行程安排得极其紧凑,几乎是秘书Allen用最高效率为他压缩,交接完所有能处理的工作后,他立刻就订了最近一班去往禾市的高铁票。   抵达禾市高铁站,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出站仔细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直接在车站出口,包了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车,报了渠县的名字。   司机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确认了目的地,便一脚油门,载着他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向着更偏远的县城驶去。   去渠县的路不算太好,部分路段还在维修,江冉将车窗降下一点,让带着尘土和田野气息的风灌进来。   这就是苏木的家乡吗?   好不容易到了渠县县城,时间已经是下午。县城不大,街道显得有些陈旧,行人车辆混杂,节奏缓慢。   江冉下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来来往往,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当地方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孤立感。   他需要去凤凰村所在的那个镇。   问了几个路人,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方言词汇,让他听得云里雾里;要么是指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说“坐公交,那边有站”。   他顺着指引找到了所谓的公交站,一个连像样站牌都没有,只是几辆破旧中巴车停靠的路边。   鸡同鸭讲。   江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在网上也搜不到路线,他其实想给苏木打电话,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突然就找不到路了,实在有点太逊了。   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用精准的语言掌控全局,习惯了在社交场合用流畅的言辞应对自如,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语言不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县城车站旁。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在这个小县城里租一辆车,自己开过去。   虽然路不熟,但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跟人费力沟通强。   就在他皱着眉头,拿出手机准备搜索本地租车信息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叼着根烟的中年男人,蹬着一辆漆皮斑驳,车斗里还沾着泥点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他面前。   男人上下打量了江冉几眼,目光在他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和气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吐掉嘴里的烟蒂,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普通话,直截了当地问。   “去哪?我送你。”   他的三轮摩托车简陋得可怜,连个像样的挡风玻璃都没有,车斗里随意扔着几件工具和一只看不清颜色的蛇皮袋。   这车和江冉平时接触的代步工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江冉的目光在那辆三轮车上扫过,又抬眼看了看周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沟通困难的环境。   他报出了目的地,说的是苏木工作的那个厂。   那男人说:“你等车也没用,只能到街上,你还得走很久。”   那人伸出三根在他面前晃了晃,言简意赅:“三百,我把你送到门口。”   从县城到镇上的距离,这个价格显然高得离谱,带着明显的宰客意味。   若是平时,江冉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但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到达那个叫凤凰村的地方,尽快找到苏木。   他只是略一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成交。”   江冉坐在那辆简陋的三轮摩托车后里,自有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风毫无遮挡地迎面吹来,带着尘土,路边农田的肥料气息,以及三轮车排气管喷出的,有些刺鼻的柴油味,将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不得不微微侧过身,用手挡在额前,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前方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乡村道路。   开车的司机显然是个话痨,也可能是第一次在他们地方,见到一个像江冉这样穿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好奇心旺盛得不得了。   江冉自认为今天穿的已经相当休闲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短袖,下身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板鞋。   这身行头放在江州任何场合都算随性。   然而,在这尘土飞扬的乡村土路上,在这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衬托下,的确显得有点突兀,更别提他手腕上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在偶尔掠过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精准的光芒。   无需多言,光是这身打扮和周身的气质,就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外来者”,“有钱人”,“城里人”的标签。   司机又忍不住从镜子里看了他几眼,终于按捺不住,扯着嗓子,用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搭话,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里:“老板,你这大老远的,是找人啊?还是探亲啊?”   江冉被颠得心烦意乱:“找人。”   “哦!找人!”司机说,“找亲戚?我们这地方小,十里八乡的,好多都沾亲带故的,你说说找谁,说不定我还认识哩!”   江冉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含糊地纠正:“……朋友。”   “朋友啊?”司机的语气听起来更惊讶了,似乎不太相信这种地方能有江冉这样的朋友,“那你朋友没说来接你?这地方可不好找,刚好我有个亲戚在这里上班,你遇到我真是太巧了。”   江冉没接这话茬。   他难道能说,他是像个跟踪狂一样,自己偷偷摸过来的吗?   司机见他沉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的熟稔:“哎呀,老板,我跟你说,今天要不是正好我拉着你,你又没朋友来接,你等到天黑都未必有车能去凤凰村那边,你看现在,都快五点了,我们这去镇上的公交车,最后一班四点半就收车了!这个点儿,除了我们这些黑车,根本没别的办法!”   江冉听着:“那你们这里的交通……岂不是很不方便?”   司机却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也还好吧!习惯了,平日里班次是少了点,但我们自己都有摩托车,电动车,去镇上,去县里,也够用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们嘛!”   他拍了拍自己的三轮车把手,语气里有着草根式的生存智慧和豁达。   三轮车继续“突突突”地前行,绕过一片片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田地,穿过几个散落的,看起来差不多模样的村庄。   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也给这片陌生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柔和却依旧陌生的光晕。   江冉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与他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风景。   终于,在穿过又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村庄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集中的,蓝顶的厂房,还有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路边立着一个简易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刷着有些褪色的字——“凤凰镇木材加工厂”。   司机熟练地将三轮车拐进厂区大门旁边的一条土路,然后在厂区门口熄了火。   江冉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司机对江冉说:“喏,老板,到了。就这儿,你要找的人,是住这儿,还是在这儿上班?用不用我带你进去问问?”   江冉没理会司机的热心,自己拎着箱子下了车。   江冉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支付软件:“付款码,我扫你吧。”   司机嘿嘿一笑,连忙从皱巴巴的夹克内兜里摸出一部屏幕有些碎裂的旧手机,调出绿色的收款码,递到江冉面前。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而就在这时,苏木正好下了班,从厂区的侧门走出来。他惦记着家里的鲫鱼汤,正准备去车棚骑他的小电驴。   刚走到路边,他一眼就看到了姑父那辆标志性的,漆皮斑驳的三轮摩托车停在宿舍区门口。他脸上露出笑容,刚想扬起手,喊一声“姑父”,打个招呼。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从那辆三轮摩托车的后斗里,动作有些僵硬却依旧利落地,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即使在夕阳下也看得出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休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卓尔不群的气质。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苏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心跳骤停,呼吸都滞住了。   江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偏僻小镇的工厂宿舍门口,从他姑父那辆破三轮车上跳下来?   苏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个背影没有消失。他甚至看到姑父正拿着手机,凑到那人面前。   不是幻觉。   苏木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步一步,朝着那辆三轮车和那个背影挪去。   他刚靠近,正好赶上姑父的手机里,传出那一声清晰无比,带着电子合成音效的,女声播报:“微信收款三百元——”   苏木姑父听到了播报声,脸上笑容更盛,一抬头,看见了推着电动车走过来的苏木,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哎哟,小木下班啦!正好正好!”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们的江冉:“这位老板是姑父的顾客,从县城包车过来的。说是来找人的,人生地不熟的,小木你在厂里认识人多,看看能不能帮他找一找他要找的人?”   苏木姑父说得热心。   而江冉,在听到“小木”这个称呼的瞬间,身体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木看着江冉,看着那张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想过,又强迫自己遗忘的脸,此刻如此真实地,带着风尘和疲惫,出现在他面前。   好半晌他才难以置信的确认:“你……来找我的?”   虽然荒谬,虽然不可思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江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苏木,目光从他因为震惊的脸,扫过他丰润了那么一丝丝的身体,最后,又重新定格在他的眼睛上。然后,点了一下头。   苏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转过头,看向还一脸茫然的姑父:“姑父,你坑了他多少?”   苏木姑父被外甥这么一问,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了两声,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   江冉:“三百。”   苏木:“…………”   ————————   江少爷三轮车也坐出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小木头:……自家人都坑。   下一章入v,如果快就零点更新,看编辑那边申请什么时候过,反正就是明天,万字更新。   就是一对纯爱萌萌情侣[星星眼]没什么虐的,还是第一次写这种生活向的,可爱 [14]我喜欢你(三合一):这没过门的姑爷,干活是真舍得下力气,比咱家以前那头驴都好使   江冉有些别扭地坐在苏木那辆蓝色的电动车后座上。   座位很窄,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不得不微微屈起,按照苏木上车前简短的指令,揪住了苏木工装外套下摆的一角。   因为很近他可以闻到苏木身上带着洗涤后残留的,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而温和的气息。   这姿势对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实在算不上舒适,甚至有些憋屈。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合尺寸的容器里,蜷缩着,别扭着,还要努力保持平衡,免得在颠簸的乡村小路上摔下去。   晚风从侧面吹来,将他额前被吹乱的碎发再次拂起。   这可是他大清早就起来做的发型。   江冉抿着唇,眼神望向苏木清瘦挺直的脊背,又扫过两旁飞速后退的,简陋的农舍和田野,心里那股混合着长途奔波疲惫,环境陌生不适,以及面对苏木时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委屈感。   苏木的姑父在他们发动小电驴离开前,硬是把一百五十块钱现金塞回了江冉手里,嘴里不住地道歉:“哎呀,同学,真是不好意思,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坑着自家人了,这钱你拿回去,拿回去,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再用车,随时叫我!保证给你最低价!”   江冉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三百块钱。他甚至觉得,如果能用这点钱给苏木的亲戚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可是苏木让他收着,他只好照办了。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苏木身上。他能感觉到,苏木从见到他开始,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沉默,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他并不开心,至少,不是那种久别重逢应有的喜悦或惊讶。   江冉有一点不开心。   小电驴在狭窄不平的村道上缓慢前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最后一点燥热,也带来田野里植物清新的气息。   终于,江冉先打破了沉默。   “……我怕你又躲着我,我才没提前说的。”   苏木上次消失得那么彻底,切断所有联系,让他几乎抓狂。这次,他不敢再冒险,生怕提前打招呼,又会打草惊蛇,让苏木再次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小电驴穿过最后一片菜地,拐进一条更宽的,两边种着香樟树的路。苏木家的两层小楼就在巷子尽头,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门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苏木缓缓将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拔下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依旧坐在车上,背对着江冉,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就是……之前在B市,工作太烦了,压力太大,觉得透不过气,才想回老家待一阵,清净清净。”   他说的也算是部分事实,只是省略了最关键,也是最无法言说的原因。   “你来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苏木转过身,看向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即使带着疲惫和风尘,也依旧英俊得过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甚至有点后怕:“你就这么一个人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还坐那种车。万一遇到坏人,给你拉到哪个山沟沟里拐卖了怎么办?”   江冉听了这话:“我可是跆拳道黑带。”   苏木被他那句跆拳道黑带噎得一时语塞,他望着江冉在昏黄门灯下那张英俊依旧,莫名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就凭这张脸和这身气质,万一真被拐了,估计也是被卖去高级夜总会当小白脸,而不是什么穷山沟……   江冉却已经拎着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便行李箱,像个好奇心旺盛又有点拘谨的客人,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苏木家的小院和楼房。   目光从门口的绿植,扫过墙上有些剥落的瓷砖,再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新奇。   两个人之间,之前在电话里,信息里积攒的那点火星子,那些带着怒意,指责和失望的尖锐言语,此刻在面对面,呼吸可闻的距离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悄悄抹去了棱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尴尬和生疏的平静。   谁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了。   苏木看着江冉站在自家门口,略显无措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试图划清界限的冷硬,不知不觉又软了下去。   他这个人,似乎永远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   特别是想到,江冉这样一个习惯了前呼后拥,出行必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一个人,坐高铁,转出租,甚至被他姑父用三轮车坑了三百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未必标得清楚的小镇,就为了找他。   这份心意,或者说,这份执拗,不管背后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都让苏木无法真的将他拒之门外,任由他流落街头。   “好啦,之前拉黑你的事,我道歉。”苏木抬眼看了江冉一眼,“可是你也不能弄那么多电话卡啊,跟搞间谍似的。”   江冉听到他道歉,立刻接上:“我也道歉。之前在电话里,还有信息里,我对你说的话,很不客气。”   他指的是那些“骗子”,“干//他”之类的激烈言辞。   提到那些不客气的话,不可避免地会勾连起那晚混乱的,失控的记忆。   苏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含糊地快速说道:“那件事我们都不是故意的。就……就当是意外,忘了吧。”   江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其实他……是有点故意的。   那晚的失控里,固然有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但也掺杂着他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甚至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苏木的冲动。   “那你先把我加回来。”江冉趁机提出要求。   “好吧,”苏木终于松口,“先进去吧。”   然而,江冉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犹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可是我今天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没给叔叔阿姨带礼物,太失礼了。”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不……要不我还是今天找个宾馆住下,明天再正式来拜访叔叔阿姨吧?”   这话说得很有礼貌,完全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关于拜访他人家庭的礼仪教育。   苏木看着他这副突然变得讲究起来的样子,心里有点觉得好笑,怎么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礼物和礼数。   “我们这里没有宾馆,镇上只有那种很小的,私人开的招待所,条件可能不太好。”   江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江冉的袖子,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先进来吧,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别站外面了。”   江冉这次没有再坚持,苏木拉他袖子的那一下,有点像属于主人的牵引力的小狗。他跟着苏木,迈进了那道门槛。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堂许多,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诱人的饭菜香气,有鲫鱼汤的鲜香,还有炒菜的油香和米饭的蒸汽味道。   苏母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苏木,刚要抱怨他怎么回来这么晚,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苏木,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穿着讲究,气质与这屋子甚至这整个小镇都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怎么磨蹭这么久?”苏母的嗔怪只对苏木说了一半,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江冉。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态度极其恭敬有礼:“阿姨好,我是苏木的大学同学,我叫江冉。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打扰您和叔叔了。”   他这彬彬有礼的样子,配上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和通身的气度,瞬间赢得了苏母的好感。苏母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惊讶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苏木也适时介绍道:“妈,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过来玩几天,今晚……就住在咱们家。”   苏母:“江冉,哎呀,我听小木提起过你!他说你以前在学校可照顾他了。”   “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的,小木你这孩子,同学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就再去炒两个菜!家里菜够不够啊?”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去。   这时,苏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年轻客人,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一种朴实的,待客的善意取代。   “这是……”苏父看向苏木。   “爸,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过来玩的。”苏木又解释了一遍。   苏父点点头:“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啊?这孩子!这都饭点了,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菜。要不我去街上,看看卤菜店还开不开门,再买点熟食回来?”   江冉看着苏母和苏父这毫不作伪的热情和略显忙乱的张罗,他连忙摆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叔叔,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是我冒昧打扰,来得太突然了。随便吃点就好,真的不用特意再准备什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得真诚,态度又放得低,苏父苏母听了,心里更加舒坦。   苏母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硬是又钻进了厨房,非要再加两个拿手菜,苏父张罗着给江冉倒茶,问他是坐什么车来的,路上累不累。   苏母把苏木叫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弥漫着鲫鱼汤浓郁的奶白色蒸汽,混合着刚下锅的青菜在热油里爆出的“滋啦”声响和蒜香味。苏母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锅铲将青菜拨匀,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水池边,低头摆弄着一根葱的苏木:“是他吧。”   苏木捏着那根葱的手指僵住了:“……啊?”   苏母意有所指地,落在了苏木因为穿着宽松衣服而并不明显,但在知情者眼中依旧能看出些微不同的腹部位置。   过了好几秒,苏木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苏母看着他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手,将苏木手里那根被捏得皱巴巴的葱拿过来,放到一边:“我是你妈,我还能什么都不知道?从他进门那会儿起,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你爸问他话时,你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就觉得怪怪的,跟以前你带别的同学回来,完全不一样。”   “他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木被母亲点破,心里更加慌乱,脸上也泛起一层难堪的红晕:“妈,他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而且他们家条件挺好的。跟我们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母立刻就听懂了。   条件好,意味着门第差距,意味着对方家庭可能的态度,也意味着这件事处理起来会更加复杂和棘手。   “那他来干嘛?”苏母眉头皱了起来,“大老远的,一个人跑过来,总不会真是心血来潮,找你玩几天吧?”   “我本来是不打算跟他联系的。”苏木说,“我回老家,就是想就是想静一静,把这些事都处理好。我没想到他会找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气。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苏木的后背,力道不重。   “人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那你就得跟他说清楚,把该说的,都说开了。”   “你自己其实是想留着这孩子,不打算告诉他,你要是自己决定了,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你,不反对。但是……”   “人家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人家有知情权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管他们家条件多好,多有钱,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瞒得住的,也不该瞒。”   她再次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带着点现实的考量:“而且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教养好,今天对我们也挺有礼貌的,这事儿,你越拖着不说,以后万一闹开了,对谁都不好,对你,对孩子,对我们家,甚至对他家,可能都是麻烦。”   苏母说:“他们不要孩子,咱们自己要,到时候签个什么协议,以后就不牵扯,儿子,你要记得,你肚子里是一条小生命。”   苏木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会跟他说的,找个时间,说清楚。”   苏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剩下的路,需要孩子自己走。   晚饭很快摆上了桌。不大的方桌被四菜一汤挤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盆奶白色的鲫鱼汤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江冉被苏父苏母一左一右包围,不住地给他夹菜。   “小江,尝尝这个,自家种的青菜,没打农药!”   “来来来,喝汤,你阿姨炖了好久的,野生的鲫鱼,可补了!你在外面大城市,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你是家里的独子吧?看你斯斯文文的,父母肯定也宝贝得很!”   江冉被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包围,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矜持,慢慢变得有些招架不住,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腼腆和无措。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夸赞:“好吃,阿姨手艺真好,这鱼汤真鲜,叔叔,这青菜也好吃。”   他说得真心实意,并非全是客套。   比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应酬餐点,这种带着锅气,食材简单却新鲜的家常菜,别有一番温暖的滋味。   尤其是看着苏父苏母那毫不作伪的笑容和关切,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和目的未明而产生的紧绷感,也放松了不少。   苏木的家人和他一样好相处。   “叔叔阿姨做饭很好吃,感觉……小木现在比之前看起来,精神多了,脸色也好。”   苏父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点朴实的自豪:“那可不,我们这儿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河里钓的鱼,都是最健康的!这在大城市,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他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份健康也传递给他:“小江,你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于是,在苏父苏母殷勤的劝说和不断夹来的菜肴攻势下,江冉硬是吃了足足两碗米饭,还喝了两碗鱼汤。   这对于平时极其注意饮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摄入,连喝杯咖啡都要斟酌半天的江少爷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苏木坐在他对面,默默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看看江冉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想笑,又有点幸灾乐祸。   他知道江冉的习惯,也明白他现在这么给面子,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自己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晚饭结束了。   苏母收拾碗筷时,找了个机会,跟苏父简单耳语了几句。苏父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看向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其实是在缓解吃撑了的不适的江冉,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苏木察觉到父亲眼神的变化,心里一紧。他趁着江冉没注意,悄悄冲父亲做了个双手合十,带着恳求意味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拜托了爸,先别问,让我自己处理”。   苏父看着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和“儿大不由爹”意味的气音,便转身去帮苏母收拾厨房了。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苏木便带着江冉去洗漱。   他们家的浴室在院子角落单独的一小间,平时都收拾得很干净。苏木给江冉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指点了热水器怎么用。   江冉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气息。   “我今晚挨着你睡,行不行?我不做别的。”   苏木被他拉着:“我们家也没有第三张床了。”   这话不算完全撒谎。家里确实只有两间正经卧室,父母一间,他一间。以前偶尔有亲戚留宿,要么就是在苏木房间打个地铺,或者去客厅睡那张旧沙发。但那沙发很小,弹簧也有些塌陷,对于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显然不合适。   阁楼上倒是有张闲置的旧床板,但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被褥什么的也都没有准备,根本没法睡人。   江冉从小生活环境优渥,多少有点轻微的洁癖和挑剔。陌生的地方他肯定睡不惯,也睡不好。与其让他别扭一晚上,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毕竟赶了那么久的路。   夜里,苏木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擦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走回房间时,看见江冉正半靠在他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有些陈旧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相册,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那是苏木从小到大的照片合集,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队员,再到穿着校服,略显青涩的高中生。   苏母一直精心保管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江冉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相册移到苏木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专注和感慨的光芒。   他指了指相册里一张苏木小学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眼神干净,嘴角带着腼腆的笑意。   “你怎么感觉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苏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他的长相是属于那种清隽柔和型的,典型的南方人样貌,五官线条不算凌厉,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总是带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感觉,不笑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温和。   小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圆嘟嘟的,显得更加无害可爱;现在长大了,褪去了稚气,脸部线条变得清晰,身形抽条,清瘦挺拔,但那种骨子里的柔和与精致感,却始终没变。   不像江冉,是那种带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轮廓深邃,眉眼锐利的英俊,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光芒耀眼,存在感极强。   苏木看了江冉一眼,带着点小得意:“我这样的长相,不显老,知道吧?等以后你老了,脸上都是褶子的时候,我可能还看不出年纪呢。”   这话带着点揶揄。   江冉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合上相册,身体微微朝苏木这边倾了倾:“那到时候你就叫我哥哥。”   苏木其实比他大几个月,苏木的生日在夏天,六月,而江冉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苏木确实是哥哥。   苏木脸上微微一热,他瞪了江冉一眼,却没反驳。因为江冉说的哥哥,显然不是指年龄上的。   如果一切顺利,宝宝的预产期,大概也是在冬天。   苏木说:“睡觉。”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虽然之前在电话和信息里,江冉言辞激烈,甚至带着威胁和愤怒,但显然,此刻真刀真枪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苏木旁边,他却什么出格的举动都不敢有。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甚至连身体都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带着一种近乎乖巧的安静。   苏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旁边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困意,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尾音拖得长长的,渐渐弱下去,没了下文。奔波了一整天,从高铁到出租车,再到颠簸的三轮摩托车,最后还被迫吃了两大碗米饭和不少菜。   苏木觉得江冉很大一部分是晕碳了。   苏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听到身侧传来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准备谈判的紧张感,被江冉突如其来的秒睡给冲淡了不少。   “算了,”他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睡吧睡吧。”   真奇怪。   苏木想,和一个曾经有过一夜情关系,并且因此导致自己人生轨迹发生剧变,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的男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厌恶,或者被侵犯感。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江冉首先是他曾经很重要,很亲近的朋友,是那个会在他补习晚归时送他,会把他送的廉价书灯珍而重之地拿出来分享,会在他父母面前礼貌周全努力表现的大学同学。   然后,才是那个在酒精和混乱情绪催化下,与他发生了不该发生关系的一夜情对象。   他本以为,这个夜晚会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然而,事实却是,苏木睡得相当不错。   当苏木第二天清晨,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束缚感。   他的肩膀窝里,枕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冉不知何时在睡梦中挪了过来,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和肩膀连接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他的胸前,则搭着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显然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寻找着更舒适的姿势,此刻正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侧,手掌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微微隆起的,睡衣柔软布料覆盖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依恋,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睡眠中的无意识靠近。   苏木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他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同床共枕之后醒来的情景。   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被江冉以一种几乎要嵌进怀里的姿势紧紧抱着,手臂横亘在他腰间,睡得无知无觉。   看来,江冉睡觉的习惯,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江冉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冷硬,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苏木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想把江冉那只横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臂挪开。   不是排斥,而是……压着他们崽了。   他动作很轻,指尖刚触碰到江冉手腕温热的皮肤,还没怎么用力,身侧的人就动了。   江冉醒了。   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了几秒,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苏木的脸。   苏母有个习惯,自从苏木工作以后,就从来不叫他起床。她觉得儿子在外面辛苦,回到家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所以此刻,房间里除了两人细微的呼吸和动作声,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和隐约的,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   江冉撤回手:“不好意思。”   苏木见江冉醒了,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父母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单,让他醒了就好好招待一下同学江冉,早饭在锅里温着,他们一个去跳广场舞了,一个去打牌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两人默默起床,洗漱。厨房的锅里果然温着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苏木把东西端到桌上,又给江冉冲了一碗热豆浆。   吃饭的时候,苏木问:“你在这里打算呆多久?”   江冉将剥好的,光滑白嫩的鸡蛋放进苏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抬眼,看着苏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平常,随口关心:“叔叔阿姨呢?怎么没见他们一起吃早饭?”   苏木:“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我爸找邻居打牌去了。”   大概没有家长在,江冉松了一口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用勺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只有勺子碰触碗壁发出的,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江冉停下了搅动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木,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认真。   “苏木,”他唤他的名字,“上次的事,那晚之后,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一聊。可是你躲着我,拉黑我,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了。我找不到你。”   他望着苏木:“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那晚的事,讨厌到再也不想看见我?”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击心灵的问话给问住了。   他看着江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执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彻底否定的脆弱。   他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讨厌你。”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江冉?   那些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隐秘而真挚的喜欢,甚至那晚混乱中残留的,无法否认的悸动与温度……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情感之网,里面有愧疚,有不安,有逃避,有对未来的恐惧。   但唯独……没有讨厌。   江冉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认,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然后,他放下了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更加郑重的姿态。   “那你考虑看看,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苏木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以及一丝被这句话的直白和突然砸晕了的呆滞。   考虑……跟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是道歉的另一种方式?是愧疚的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豆浆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面前弥漫着食物的气息。   苏木的世界,却因为江冉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头晕目眩,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碎片,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反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看着那张英俊的,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苏木:“为什么?”   江冉的回答,来得直接,干脆,甚至有些过于简单,简单到让苏木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迟疑。   本来应该更正式,苏木没给他机会。   江冉很难确切地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苏木的。等察觉的时候,他就好舍不得他了。   舍不得毕业,舍不得离开苏木。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学开学第一天,他推开寝室门走进去的时候,苏木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书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落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   苏木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不放过,擦完最后一下,他满意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欣赏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结果,这一步,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刚刚走进门的江冉的脚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苏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转过身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道歉,那双总是很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无措,像一只不小心闯了祸,急于求得原谅的小动物。   江冉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球鞋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因为紧张和道歉而微微喘气,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男孩。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   但苏木显然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坚持要表达歉意,非要帮他也把桌子擦一遍。江冉拗不过他,只好让开。   江冉看着苏木重新拿起抹布,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原本属于他的桌面的每一个角落,那认真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那是个很努力,也很可爱的男孩。   这是江冉对苏木的第一印象。   后来,江冉慢慢发现,苏木走路有个习惯,很少回头看身后。无论是去上课,去食堂,还是在校园里散步,他总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或者微微低着头想事情。   偶尔因为人群拥挤,或者需要避让什么而后退几步时,都不会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人。   而江冉,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站在他后面。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保护意味的位置。   苏木后退撞到人,一回头都是江冉对他笑。   苏木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感觉自己四肢的协调性瞬间失灵,走出去的步子差点同手同脚:“你喜欢男的?”   “我喜欢你。”   “我……我得考虑看看。”   江冉一听简直如同枯木逢春,苏木居然还说可以考虑,眼睛却紧紧追着他:“多久啊?”   苏木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你自己也想清楚。”   “那你要考虑多久啊?”江冉又问了一遍。   苏木:“……你能留多久?”   “我请了长假,你答应,我就走。”   苏木想,我要是不答应,江冉难不成还打算在这儿长住下去?这念头让他心跳得更乱,几乎是脱口而出:“十天……我好好想想。”   下午他躲去了厂里,让江冉乖乖在家,临出门前,他给苏母发消息:妈,江冉在家,别让他饿着。   苏母问:说了?   苏木脸颊又有点发热:……他跟我,表白了。   苏母:孩子都有了,才想起来谈恋爱哦。   苏木没法接话。总不能跟他妈说,他们是一夜情吧,得了苏母一句“放心,饿不着他”的保证,才算安下点心。   傍晚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个熟悉又突兀的身影。江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正握着一把铁锹,跟苏父一起挖门口那条排水沟。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翻起,带着股与他周身气质不太相符的,扎实的力气。   苏木:“…………”   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路过,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扬声对苏父笑道:“老苏,这是你家亲戚啊?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苏木他几步走过去,拉着他爸走到一边:“爸,你怎么让他干这个呢?他好歹是客人吧。”   苏父一脸的无辜:“我可没让啊,他非要干,不过啊,这没过门的姑爷,干活是真舍得下力气,比咱家以前那头驴都好使。”   苏木:“…………”   ————————   苏父:应该收玉米的时候带回来的   小木头:………… [15]亲你啊:和崽另外一个爸睡一张床太危险了   因为江冉白天着实是辛勤劳作了一番。   挖沟翻土,搬东挪西,那双本该在写字楼里敲键盘,或者握着红酒杯的手,竟然磨出了个水泡,掌心也蹭破了点皮。   苏木拿着创可贴给他贴上说:“你别干活啊,你又没做过。”   江冉浑不在意:“我得在叔叔阿姨面前表现表现。”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母为了犒劳江冉,特意多做了两个硬菜,油汪汪的红烧肉,喷香的小鸡炖蘑菇,分量都足足的。   江冉大约是累狠了,也或许是存心表现,埋头苦吃,一句话不多说,苏母光是白米饭就又给他添了两大碗。   苏木坐在他对面,看得胆战心惊。   他心想,照这个吃法,江冉要是真在自己家多待上十天半个月,怕不是要被爸妈当猪一样精心喂养,一天三顿外加夜宵,他那副在城里养出来的,线条流畅又不过分夸张,偶尔让苏木瞥见都会心跳漏半拍的令人渴望的小身材,恐怕真得受到影响,往更扎实的方向发展了。   这念头让苏木有点坐立不没忍住,用筷子尾轻轻碰了碰江冉的手背,轻声说:“吃不下也没事的,不用硬撑,晚上吃太多,对胃不好。”   江冉哪里知道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   他正处在一种努力融入,恨不得把“我很能干也很能吃很适合过日子”写在脸上的状态。   听了苏木的话,面对苏家父母的目光,语气真诚又:“吃得下的,真的,下午干活消耗大,现在正好饿了。阿姨做的饭特别香。”   苏母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江冉要收拾碗筷去洗。苏母连忙拦下,脸上带着笑:“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去,去客厅坐着歇会儿,看电视去。”   江冉虽然心里早就把自己划归为苏家人,但到底不好太拂长辈的意,只好有些遗憾地松了手,被苏父拉着去院子里闲聊了。   苏母手脚麻利地把碗碟摞起来,朝苏木使了个眼色。苏木会意,跟着她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苏母一边利落地冲洗着碗筷上的油污,一边开门见山:“你说了吗?”   苏木低头看鞋:“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表白。”   苏母:“……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你怀孕的事,跟他说了没?”   苏木含糊地吐了两个字:“还没。”   苏母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已经帮你打探好了,他是独生子。外婆那边条件好像比爷爷奶奶家还要好,听说以前是做大生意的,底子厚。现在他自己在自家公司上班,白天我留心看了,他接了好几个电话,说的都是什么项目,合同的事儿,挺像那么回事,家里应该确实有钱。”   “他爸妈那边……要是以后知道了你们俩的事,万一不同意,闹起来,你有个孩子,总归是个筹码,说话也能硬气点,情况应该会好很多。”她拍了拍苏木的胳膊,像是在传授什么重要经验,“这年头,什么都虚,孩子最实在。”   苏木简直要佩服他妈这无孔不入的信息收集能力和迅捷如风的行动力。   就这么短短一天不到的功夫,从江冉零碎的对话,接电话的只言片语,她竟然拼凑出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关于江冉家庭背景的细节。   比他过去六年断续知晓的关于江冉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具体。   苏母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眼神虚的,说吧,老实交代,你喜欢人家多久了?”   苏木:“哪……哪有?妈你别瞎说,是他先跟我表白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骗谁呢?”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那个宝贝相机,里头存的都是什么?当我不知道?怕是有几百张相片吧,不然你以为,我看他第一面,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他?你当妈是神仙,能掐会算?”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相机里那些照片……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偷偷存下的。   苏母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以前啊,总觉得你这孩子,脑袋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   她带着点回忆:“跟块木头似的,提都不提,问也不说。所以我跟你爸,也就一直没跟你深入聊过这方面的事儿,怕给你压力,也怕你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木却已然孕育着一个生命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无奈:“结果呢?你倒好,不开窍是不开窍,一开窍……直接给我,给我们俩,整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妈心里都有数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儿害臊,也不是跟我犟嘴。”   “快去,自己好好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跟人家说。怎么开口,说到什么程度,你得有个章程。”   苏木从厨房出来。客厅里,苏父正和江冉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里面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开得不大。   江冉坐得端正,手里捧着苏父递过来的茶杯,眼睛虽然看着电视屏幕,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厨房的方向。   苏木走过去:“爸,我带他……出去逛逛,消消食。”   江冉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眼睛里倏地亮起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努力想压下去,那副巴不得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像个终于等到下课铃响的小学生,显而易见的雀跃。   苏父说去吧去吧。   村里的傍晚,和城市是截然不同的节奏。   这个点,炊烟早已散尽,田埂上劳作的人也大都归家,四处都安静下来,只有远远近近的狗吠和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几声。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大片绚烂的橘红与绛紫,像打翻了的颜料,缓缓渗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空气凉爽湿润,带着泥土,青草和各家院子里飘出的,淡淡的饭菜余香。   苏木其实今天白天,就断断续续地想过了。关于怎么开口,从哪说起,说到什么程度。   但思绪最终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孩子。   这个意外到来的小家伙,最初带来的是惊慌,无措和恐惧,但几个月过去,那些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日益清晰的牵绊和感情。   他开始习惯早起时轻微的恶心,开始留意饮食,开始不自觉地想象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可江冉呢?他对这个尚未成型,毫无概念的生命,能有多少感情?   江冉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规划里,恐怕从未包括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苏木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要,甚至,会不会接受。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里不算宽敞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是村民自家砌的院子,爬满了丝瓜藤或葡萄架,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片。   时不时有吃过晚饭出来溜达的村里人经过,看见苏木,都热情地打招呼:“小木,带朋友出来转转啊?”   目光落在苏木身边高大英俊,穿着明显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江冉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苏木应着,介绍道:“嗯,这我大学同学,过来玩两天。”   对方“哦哦”两声,又寒暄几句,才走开。   等人走远了,江冉忽然侧过头,开口问:“他们也都叫你小木吗?”   苏木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对啊,从小就这么叫,村里长辈都这么喊。”   江冉听了,眉头皱了一下:“那不行。”   苏木:“??”   他疑惑地看着江冉:“这个称呼怎么了吗?”   “别人都这么叫的,我以后不能这么叫你了,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独一无二的……   苏木他猛地想起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瘦猴和肥刀都管他叫“木头”,只有江冉,从来不肯跟着叫,都是叫他小木。   原来这就是江冉要的独一无二。   这个迟来的,细微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嗤”地一声溅进他心里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   此刻已经有点暮色了,苏木不知道看不看得清他脸红的,可苏木却觉得,自己的脸颊此刻一定烧得厉害,连晚风吹在上面,都带不走那灼人的温度。   苏木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身侧的人,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乱。   江冉这人……真是深藏不露。   以前在大学里,他觉得江冉是那种家境好,教养佳,骨子里带着点疏离感的沉稳,所以话不多,情绪也藏得深。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哪里是什么沉稳寡言,分明就是纯纯的,披着沉稳外皮的闷骚。把那些心思都密密实实地捂在心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给你来这么一下,直击要害。   “……那你想叫什么?”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快,好像自己多在意似的,耳根更热了。   江冉:“等你答应我了,我就告诉你,暂时嘛……还是先叫小木吧。”   这话说得暧昧,又暗藏玄机。   苏木的心不由得跟着这话悬了起来,又晃晃悠悠地落不到实处,各种模糊的,带着甜意的遐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滋生蔓延。   江冉偏偏还要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苏木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坏:“你不好奇吗?不想现在就知道?”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气息弄得脖颈后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你不是说……之后再跟我讲嘛。”   江冉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苏木把手给他。   苏木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冉的手掌宽大温热,却很有力。   然后,他垂下眼,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苏木柔软微凉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每一个笔划的起承转合,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掌心一路窜到苏木的指尖,手腕,再轰然冲上头顶。   那两个字是。   宝宝。   苏木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藏到身后。   孕夫……是不能受这种刺激的。   太超过了,江冉这个人,真的太超过了。他根本招架不住。   苏木咳嗽了好几声,试图用这动静掩盖自己快从胸口跳出来的心慌,也借机整理一下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思绪。   “咳咳,那个,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他预设的,更安全也更重要轨道上,“江冉,你,你对孩子,是怎么看的?”   江冉心头一动,他想,问题的关键来了。基于苏木这段时间的种种表现,江冉几乎可以肯定想要这个孩子的。   但跟他在一起,他们俩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孩子?   苏木之前说可以考虑他们在一起,恐怕是睡的那一觉才是真正的,决定性的关键。而且苏木是对他江冉这个人有好感,才愿意考虑。   他要让苏木觉得自己可以纯粹地选择他,不会因为任何世俗条件,破坏他们的关系。   他不能允许这种误会存在。   江冉:“孩子啊?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吧,我个人对孩子真的无所谓,喜欢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就是……无感。”   他观察着苏木瞬间抿紧的嘴唇和垂得更低的眼帘,继续加码,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而且我爸妈那边,你也完全不用担心,他们对孩子更没什么执念。我大姨二姨家里,天天为了带孩子的事儿鸡飞狗跳,累得够呛,我爸妈看在眼里,觉得简直自找麻烦。所以他们在这方面的观念特别开明,从来不催我,更不会要求我必须有个后代什么的。”   “真的,他们自己享受二人世界享受惯了,觉得多个孩子完全是负担。”   说完这番话,江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觉得这番说辞天衣无缝,既表明了自己对孩子无所谓的态度,又抬出了开明的父母打消苏木关于家庭压力的顾虑,完美地堵住了苏木可能以世俗考量拒绝他的每一条路。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简直是机智的典范。   他略带期待地看向苏木。   然而,苏木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苏木看着江冉,眼神非常奇怪。   他……说错什么了吗?   江冉原来和那个id6653365985一类,也是个恐育人士。   这个认知让苏木有点不是滋味。   他现在完全是一副宝宝脑,听不得任何人对他的小孩有半点负面或轻视。江冉那番无所谓,无感,负担的论调,让他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   江冉年轻,家世好,目前对生育不感兴趣也正常。毕竟,他自己最初不也是惊慌失措,花了很久才接受和期待的吗?   或许……自己可以先试着感化一下江冉?让他慢慢了解,慢慢接受。   更重要的是,得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别到时候真相大白,把他给吓出个好歹来。毕竟,他自己当初可是结结实实晕过去了的。   想到这里,苏木有了主意。   他们昨天已经把微信重新加回来了,苏木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精心挑选了几本画风清新,情节温馨的男男生子题材漫画,又找了几篇设定合理,情感细腻的生子向小说链接,一股脑地给江冉分享了过去。   尤其是其中有一本叫《因为避孕套涨价所以带球跑》的文,语言诙谐,紧贴时事,一定能点化江冉的爱心。   附言很简单:“抽空看看。”   苏木做完这些,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前期铺垫工作。   睡前,江冉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刚洗完澡,浑身带着清爽水汽的苏木,语气带着点期待:“木木,明天你带我进城吧?我想给伯父伯母买点像样的礼物,不能总这么白吃白住的。”   苏木正盘腿坐在床的另一侧,低头叠着洗好的衣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宽松的居家短裤,领口因为动作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头发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软软地贴在额角。听到江冉的话,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轻声提醒道:“好,你先把我给你分享的那些东西看了。”   江冉应了一声,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苏木分享过来的链接。   他压根没注意标题和简介,页面一加载出来,直接就是一段画面,从前面不停往下拉,两个男性角色交叠的身影,线条勾勒出充满力量与柔韧的躯体,氛围旖旎,笔触间流淌着不言而喻的激情。   江冉的眼睛倏地睁大,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的春天……这就要来了吗?江冉难以置信地想。苏木突然给他看这个,这不是明晃晃的暗示这是什么?   巨大的惊喜和某种滚烫的期待瞬间淹没了江冉。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退出页面,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热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身边的苏木。   苏木还在专心叠衣服,侧对着他。暖黄的床头灯光打在他身上,将那身简单的白色T恤照得都无比好看。盘起的腿又长又直,脚踝的骨骼精致分明。因为俯身的动作,T恤领口敞得更开,从江冉这个角度,能瞥见更深一点的地方,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柔软,毫无防备,又……莫名地诱人。   江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打开,那混乱又炙热的一夜碎片猛地涌了上来。   他记得苏木带着哭腔的,细碎的求饶,记得那双又长又直的腿是如何无力地挂在自己肩上,记得那白皙的皮肤上如何被自己染上大片大片的绯红,记得苏木那时是如何顺从又生涩地回应……   光是想想,江冉就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险些真的要流下鼻血来。他猛地抬手捂了一下鼻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不能吓到苏木。   他关掉手机屏幕。然后,他动了动,身体向苏木那边倾过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感。   苏木正拿起最后一件衣服,突然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靠近。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就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苏木的身体瞬间僵直,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刚刚被亲到的地方。   “你……你干嘛?!”   江冉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心里那点紧张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满腔的柔软和更深的渴望。他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无辜:“亲你。”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一种骤然升腾起来的,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苏木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江冉也回望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某种更深沉的,蠢蠢欲动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大眼瞪着小眼,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擂鼓般地响着。   江冉:“不可以吗?”   苏木拿着衣服遮住肚子,一想就知道江冉误会了:“……不可以,我让你看那些是让你学习一下。”   江冉明显失望:“哦。”   苏木睡觉的时候,刻意离江冉远了一些,和崽另外一个爸睡一张床太危险了。   第二天苏木看着江冉给他发的学习心得,觉得江冉有病。   ————————   江少爷看漫画的习惯跟我是一样的,咱们直接看高速部分[狗头][狗头][狗头]   江少爷以为他老婆嫌弃他技术不好。   实则确实不好。 [16]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江冉是真的,想跟他好   江冉那晚学习之后,确实归纳出不少心得。   首当其冲的一条,便是深刻反省了自己重大失误,只顾着埋头苦干,体力消耗过大,导致事后直接睡死过去,完全忽略了事后安抚与贴心照料这一关键环节。   这被划归为态度问题和基础关怀缺失,属于必须改正的原则性错误。   至于中间那些技术层面的具体细节,他复盘时倒是想分析来着,奈何记忆被亢奋和某种原始的冲动冲刷得有些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炙热的片段。   反正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他要学习,要进步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基于苏木分享的那些学习资料清一色都是男男生子题材,江冉自然而然地,并且更加笃定地认为:苏木是真的,非常,极其喜欢孩子。   连私下钻研这种话题,都紧盯着生子不放,这喜好简直不能更明确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同时,又觉得苏木可爱得不行。   另一边,苏木听到江冉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提起技术两个字。   难怪昨晚江冉躺在他旁边,时不时还窸窸窣窣地有点小动作,原来不是睡不着,是在那儿偷偷摸摸学习呢。   他看着江冉那双写满了我在认真反思求进步的眼睛,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评价:“你不用那么费劲反思你的技术了。”   江冉眼睛一亮,以为苏木要安慰他,或者肯定他某些方面的天赋。   结果苏木下一句,直接给他泼了盆冰水,还是带着冰碴子的那种:“真的有点差。”   江冉:“!!”   从期待到愕然,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混合着打击,委屈和强烈不服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为自己辩护,某些身体力行的反馈他自认还是能感知到一些的……   怎么能用差来概括?   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苏木又瞥了他一眼,扔出确凿的证据:“我后来都发烧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三个字还要大。   江冉肩膀垮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是我的问题。”   苏木看着江冉写满愧疚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旧事而起的羞恼和气闷,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不忍来,带着点息事宁人,甚至可以说是体谅的语气,轻声说:“你也是第一次……算了。”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江冉这第一次,就,就……一发即中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江冉,肩宽腿长,体格是很好,平时运动估计也没少做,但那方面……也这么有实力的吗?   这念头让他脸颊又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   江冉正沉浸在技术差和害人发烧的双重打击与深深自责中,听到苏木这句轻飘飘的算了,简直如闻天籁。   他觉得他家木木实在是世上最善良,最大度的人。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恨不得指天发誓:“对不起,木木,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太莽撞,太没经验,也太不细心。以后……我一定改进,我保证。”   苏木被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架势弄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听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一个旧账:“那你当时,干嘛不带套?”   江冉被问得一愣:“我家没有啊。”   “而且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买也来不及啊。”   “能有多急?”苏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能有多急?   带着昏暗的灯光,混乱的气息,以及……某些肢体纠缠的,模糊却炙热的画面。   他好像记得自己几乎站不稳,手臂勾着江冉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要吊在他身上,呼吸交缠,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   那种情境下,别说江冉,连他自己,恐怕也根本想不到安全措施这回事。   “……算了。”   江冉看着苏木偏过脸去,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线条优美,皮肤在天光里显得格外白皙。太阳斜斜地扫过来,恰好落在他侧脸和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苏木这个人,真的很温柔。   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流于表面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包容的柔软。   哪怕提起那场堪称事故的初体验,提起自己那糟糕的技术和疏漏,苏木也没有真的生气或指责,这让江冉甚至产生了一点大逆不道的联想,他觉得苏木身上,此刻好像笼罩着一层浅浅的,近乎神性的光晕,宽容,静默,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   之前没尝过滋味,没这样靠近过,心里的渴望还能勉强压住,靠想象和回忆度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触手可及,还是在苏木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股想靠近,想触碰,想把人紧紧拥入怀里的冲动,就像春雨后的野草,疯长得完全不受控制,挠得他心尖发痒,指尖发烫。   江冉费了很大力气,才强迫自己别那么禽兽。   苏木觉得江冉这人,有时候也挺笨的,脑筋好像不会拐弯。   自己昨天特意分享那些男男生子的资料,用意还不够明显吗?不就是想让他提前有点心理准备,知道这世上确实存在某种可能性?   结果这位大少爷倒好,完全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压根没往孩子那方面想半点。   想当年,江冉可是他们学校辩论队的主力,逻辑清晰,反应机敏,言辞犀利,一路带着队伍打进了全国总决赛,风头无两。   怎么到了这种阅读理解题上,就变得这么……不灵光了呢?苏木有点无语,说不上来的挫败感。   苏木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和无奈:“江冉,原来你也没那么聪明嘛。”   江冉闻言,愣了一下,他没反驳,顺势又往前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江冉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先握住了苏木那只扯着他袖子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有些紧,却又不会弄疼他,温柔道。   “我在你这里,本来就很笨啊。”   不然也不会不敢这么多年。   如果他早知道,苏木对他并非全无感觉,甚至并不排斥他的靠近,那他绝对是要谈一场校园恋爱的。   要牵着手走过梧桐大道,要一起挤图书馆占座,要在篮球场边给他递水,要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宣告……   那个时候苏木也很可恶啊,在所有人调侃他要替未来老婆留好节操的无聊下流玩笑里,他还跟着笑得特别开心。   瞪他,苏木还一脸无所觉笑。   江冉都气得无奈死了。   苏木要带江冉进城。   原本,苏木之前是有计划买辆代步车的,但之前上班的时候,租的房子离公司就几步路,实在没什么开车的必要。加上之前加班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就算买了车,估计也是放在那里落灰。这么一想,购车计划就被无限期搁置了。   让这位看着就养尊处优,大少爷,跟着自己去挤那趟摇摇晃晃,气味混杂,说不定还得站一路的城乡公交,苏木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画面太美不敢看。   于是,他想到了借车。   苏木家里有一辆面包车,是苏父以前拉些货物的,好久没用了,停在院子里,让江少爷坐面包车也不太礼貌。   苏木带着江冉去了孟家,说明来意。   孟令轩笑了:“巧了不是?我正好也要进城一趟,娇娇学校要买几本教辅书,镇上书店没有,我答应她今天去城里买,一起吧,顺路,正好我这车也坐得下。”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苏木身边的江冉身上,带着点好奇和打量:“这位就是……你大学同学?”   江冉适时地露出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上前半步,伸出手:“你好,我是江冉,打扰了。”   孟令轩目光在江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嚯,真帅。”   这夸赞是发自内心的。   孟令轩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发小苏木长得就算很出挑了,皮肤白,五官清秀干净,是那种从小被街坊邻居夸着俊俏长大的类型。   但江冉的“帅”,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明晃晃的,带着距离感的英俊。   五官深刻立体,眉眼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周身都透着一种被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浸染出来的,几乎肉眼可见的贵气。   站在这朴素的农家小院里,不像来做客的,倒真有点像……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的,还是那种格外年轻俊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领导。   这时,孟令轩的女儿娇娇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正是对美有朦胧感知的时候。   她一眼看到江冉,眼睛唰地就亮了,像两颗小星星,转头就对着屋里喊:“妈妈!妈妈你快出来看!这里还有一个帅哥!”   江冉对着娇娇露出一个笑,微微颔首:“你好,娇娇。”   一行人上了车。   孟令轩开车,娇娇坚持要坐在江冉和苏木中间,车子驶上通往城里的公路。   娇娇到底是小孩子,坐不住,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后座的苏木和江冉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江冉,双手捧着自己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江哥哥,你怎么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帅,像……像童话里的王子!”   苏木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娇娇的额头:“娇娇,你上次明明还说,我在你心里是天下第一帅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娇娇被戳了额头,也不恼,只是皱起小鼻子,做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看看苏木,又看看江冉,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艰难的抉择。   最后,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苏哥哥,你是很好啦,可是,你不和我们语文老师在一起,我都伤心了。”   江冉原本正含笑听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夸赞我可听到娇娇后面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语文老师?陈老师?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给苏木做媒?   江冉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木。苏木正有些尴尬地对他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窘迫。   幸亏自己来得及时。   江冉想,这地方,看着民风淳朴,环境安逸,没想到潜在危险竟然无处不在,苏木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长得又好,性子也好,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过他的主意。   实在太危险了。   孟令轩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虽然文化程度不算顶尖,但社会经验丰富,为人又爽朗,一路上握着方向盘,嘴里的话却没停过,天南海北,家长里短,都能聊上几句。   他自认是苏木从小到大最铁的发小,对苏木的过去和脾性了如指掌,此刻见着江冉,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他讲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声音带着笑:“苏木这小子,看着文静,其实心里也贪玩。但胆子又小得可怜,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   “有一次,我们几个怂恿他一起逃课,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跟来了。结果走到一半,路过学校后门,突然转身就往回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怕被教导主任逮到请家长,哈哈哈……”   苏木被他笑得有点挂不住脸,没好气地反驳:“那是因为你骗我说是去书店买新到的习题册!结果走到半路才说是要去黑网吧,我能不跑吗?”   提起这个,苏木对着江冉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无奈和好笑:“我们那会儿,学校附近的网吧都叫黑网吧,偷偷开的,环境也差。我妈为了不让我去,骗我说网吧老板专门抓落单的学生,进去就关小黑屋,噶腰子卖钱。”   苏木己也觉得这说法离谱:“那时候年纪小,还真信了。班上男生十个有九个都偷偷去过,就我,每次路过网吧那条街,都绕得远远的,生怕被人抓进去噶了。”   江冉听着,想象着少年苏木背著书包,一脸紧张,目不斜视地快步绕过网吧,仿佛里面藏着吃人怪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车子很快开进了城。街道变得宽阔,车流人流也密集起来。   孟令轩把车停在一个约定的路口,拉好手刹:“行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开行动吧,我带娇娇去书店,你们俩逛你们的,下午四点,还在这儿汇合,成吗?”   苏木和江冉都点头说好。   娇娇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地朝江冉挥手:“江哥哥再见!苏哥哥再见!”   下了车,喧嚣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苏木熟门熟路地带着江冉,先去了城里最热闹的商业圈。   这景象和宁静的乡村截然不同。   苏木没急着给父母挑礼物,反而先拉着江冉,钻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连锁快餐店。他径直点了两个招牌的巨无霸汉堡,又要了两大杯加冰的可乐。   等餐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外卖,都吃不到这个。”   餐很快好了。   苏木捧着那个堆满了肉饼,蔬菜和酱汁的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满足地眯了眯,酱汁蹭了一点在嘴角,他也浑然不觉。   江冉没怎么动自己的那份。他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木。   看着苏木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简单,直接,毫不掩饰的快乐里。   江冉拿着纸巾给他擦擦了嘴,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喜欢:“脏了。”   苏木正对上江冉那双一眨不眨,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眼神太直白,在这人来人往的快餐店里,显得格外明目张胆。   苏木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开始攀升。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在外面……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江冉闻言,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去戳自己面前那盒几乎没怎么动的薯条。那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不得不收起爪子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失落。   苏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这里……毕竟不是大城市,大家的生活习惯和观念,都还是比较传统的,也比较保守。”   周围几张桌子上的食客,大多是一家人或者朋友结伴,举止寻常。   江冉低着头,没接话,只是把一根薯条戳得稀烂。   两人吃完,往外走,就在他们经过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因为兴奋而没能完全控制住的交谈声,清晰地飘进了苏木的耳朵里。   是两个年轻女生的声音。   “快看快看,那边那两个,是不是一对啊?我的天,两个都这么帅!”   “绝对是!刚才那个高一点的,看另一个的眼神,简直了拉丝儿了都,没想到在咱们这儿也能看到这么养眼的gay 。”   苏木:“…………”   “真的真的好帅!那个吃汉堡的也好看,皮肤好白,眼睛好亮,他俩站一起简直了,配一脸。”   显然江冉也听见了这话。   苏木深吸一口气:“走吧,带你去别处转转。”   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苏木说:“我以前读的高中,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是县城里最好的一所高中了,升学率在周边几个县市都排得上号。”   江冉:“那很厉害。”   苏木笑了笑:“是啊,条件有限。老师都很拼,学生更拼,晚自习经常上到十点多,宿舍熄灯了还有人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真的挺不容易的。”   江冉看着他,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的生活,有最好的师资,最完备的设施,甚至还有专门的升学顾问规划路径。   而对苏木来说,从这个小县城,一步步考到江州那样的重点大学,背后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苏木,”江冉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厉害。”   厉害的不只是成绩,更是那份在相对匮乏的环境中,依然能坚韧向上,破茧而出的力量。   江冉这个人,实在太温柔了。   苏木走在他身边,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个念头。家世那样好,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却一点有钱人身上常见的,或明或暗的傲慢都没有。   当年刚到江州,人生地不熟,是江冉教会了他怎么用复杂的校园卡系统,带他熟悉图书馆的分区,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苏木自己,也并非什么都游刃有余,初到大城市的惶恐和笨拙,只有自己知道。   而江冉的温柔,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托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跌倒。   苏木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若即若离,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的手。然后,他飞快地,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手指,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江冉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冉脚步一顿。   苏木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做坏事般的紧张和一点豁出去的勇气,嘟囔道:“好吧,看来大家,也没我想象的那么保守,可以……牵一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宽大,几乎能盖住半个手掌。   江冉几乎是立刻反手就握住了苏木主动伸过来的手指,紧紧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手指顺势滑入苏木宽大的袖口,在柔软的布料遮掩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袖中牵手,苏木的卫衣袖子微微鼓起一小块。   他们去给苏父苏母挑选礼物,江冉挑东西时他全程只用一只手,苏木起初还疑惑江冉为什么动作看起来有点别扭,后来才恍然意识到,他们竟然就这么……牵了一路。   苏木才将手从江冉掌心和袖子里抽了出来。   江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木不敢看他,只是低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在外面呢,好,好了。”   江冉看了他几秒:“知道了,等回去再牵。”   苏木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最后,他们买了不少东西,新鲜时令的水果,包装讲究的茶叶,适合苏母的,对关节好的保健品,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大包小包提在手里,颇有分量。   江冉提议:“我们租辆车开回去吧?东西多,方便些。”   苏木一愣,有些迟疑:“可你不是呆不了多久吗?租车……”   江冉的理由却很充分:“到时候你可以开啊。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四处逛逛看看吗?我们还可以带上叔叔阿姨一起,去附近景点转转,总不能老是借孟哥的车,多麻烦人家,有辆车,方便很多。”   苏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两人便去了城里的租车行。手续办得很快,江冉选了一辆看起来干净宽敞的SUV,苏木站在车旁,看着江冉熟练地检查车辆,和工作人员沟通细节的样子。   等一切弄妥,苏木才想起给孟令轩打电话。   电话接通,孟令轩那边隐约能听到娇娇叽叽喳喳的声音。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轩子,我们我们先回了,东西买好了,我们租了辆车。”   孟令轩在那头爽朗地笑了:“行啊,动作挺快。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对了,过几天,带你家那位同学来我家吃饭。”   苏木应下,挂了电话。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身边坐着江冉,后座上堆满了给父母的礼物。   江冉是真的,想跟他好。   而且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时兴起的好,是那种带着将来,带着以后,带着郑重其事想要纳入自己人生规划的好。   从他千里迢迢追到这个小小的村落,从他放下身段挖沟翻土讨好苏父苏母,从他精心挑选那些既体面又实用的礼物。   苏木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出来。所有的礼数,所有的用心,甚至那种带着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急切,都透着一股子见家长的认真劲儿,是奔着长远去的。   他们这段源于混乱一夜的关系,从江冉风尘仆仆追来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木木,年底之前,我带你去见我父母,好不好?到时候,安排两家人一起出去旅个游,正式见个面,或者……”他像是怕吓到苏木,放慢了语速,却更显郑重,“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也可以先订婚。”   这么快吗?   年底?   年底……年底他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果然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是啊,怎么瞒?   到时候挺着个大肚子去见江冉的父母?还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去两家人一起旅游?   他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循循善诱的意味,试图再次点醒这位思路清奇的恐育人士。   “江少爷,我昨天分享给你的那些东西,你真的,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完了吗?就没总结出点别的什么?”   他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吧?男男生子!核心关键词是生子啊!   江冉被他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苏木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个。他回想了一下昨晚手机屏幕上那些旖旎的画面,脸颊微微有点泛红,眼神飘忽了一下,混合着决心,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我看了,总结就是在我技术……精进到足够好,不会再让你……嗯,不舒服之前,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苏木:“…………”   ————————   这对写着,真的有种过日子的踏实感[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17]我把你当对象对待的: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给缠上了   两个人满载而归。   租来的黑色SUV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堆叠在一起,车子缓缓驶进苏家小院,苏母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一看见江冉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眼睛都瞪大了。   “哎呀,小江,你这孩子,怎么买这么多东西,”苏母连忙上前,想帮忙又似乎不好意思,嘴里不住地念叨,“太破费了,实在太破费了,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人来就好了,花这个钱做什么……”   江冉正搬着一个装着进口的精致果篮,闻言抬起头,对着苏母露出个诚恳又略带腼腆的笑容:“阿姨,应该的。这几天吃住都在您这儿,给您和叔叔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是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   他话说得周全,姿态放得又低,那股子讲礼的劲儿,跟他那天挖沟时的卖力一样实在。   苏母看着他俊朗的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再看看地上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钱,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你这孩子,真是太讲礼了,太客气了,阿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冉买的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水果是超市里包装最精良,标签上印着外文的;茶叶是知名老字号的礼盒装;给苏母的保健品,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英文,但关节养护那几个中文字苏母还是认得的;甚至还有几盒包装得像个艺术品一样的高档点心。   每一样都透着用心和不便宜。   车停在院子中央,苏父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傲娇说:“这还租什么车啊?我那辆老伙计,洗一洗,拾掇拾掇,不也能开吗?花这冤枉钱。”   苏木还没说话,正从后备箱提出最后两盒点心的江冉连忙接话:“不冤枉的,叔叔,有辆车方便。”   苏母听了:“哎呀,人小年轻,能开你爸那个老家伙吗?颠得慌,有车好,有车方便。”   “正好!过几天,你们俩开着车,出去逛逛,让小木带你去咱们这儿出名的地方都看看,别的不说,我们这儿山清水秀,空气好,都是天然的景点,不比城里那些人造公园差。”   “去那个仙女潭看看,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还有老洞山,爬到山顶能看到云,就是累点,对了,镇子东头那个古村落也值得一去,老房子,石板路,拍照片可好看了……”   江冉一边应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观察着苏父苏母的神色,生怕自己这大包小包的举动显得太过冒昧急切,惹得长辈不快。   直到所有东西都搬进堂屋,苏母乐呵呵地开始归置,苏父也说了句“小江有心了”,两人脸上除了高兴和些许破费的嗔怪,再无其他异样,江冉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还好,收下了。没有推拒,没有客套得让他难堪。   苏木一直没怎么动手搬东西,就倚在门框上,看着江冉忙前忙后,一副新姑爷努力表现的认真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羞涩。   他手里拿着一个刚洗好的,江冉买回来的,红得发亮的蛇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见江冉终于忙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苏木走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   “看把你紧张的,放轻松点。”他朝着正在屋里兴致勃勃研究保健品说明书的苏母努了努嘴,“我爸妈,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江冉正接过苏木递来的纸巾擦手,闻言,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错愕和不敢置信。   苏木又咬了一口苹果:“不然你以为,他们干嘛对你这么好?还留你住这么久?”   江冉:“…………”   知道?知道他喜欢苏木?知道他这次来的目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堂屋里笑容满面的苏母和苏父,又看看身边一脸这很正常的苏木。   这个村子里的人……思想都这么……开放的吗?   江冉看着苏木手里那个红彤彤,被咬了一大口,汁水丰盈的蛇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是馋那果子,而是……馋那咬过果子的人。   他伸出手:“给我咬一口。”   苏木正嚼着果肉,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大半的苹果,又看了看江冉。他也没多想,很自然地就把苹果递了过去,将苹果转了半圈,将另一侧自己没咬过的,完整光滑的果肉部分,对着江冉。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是礼貌,或者说,是完全习惯没亲密接触的,带着距离感的体贴。   江冉只好让他习惯习惯,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握住了苏木拿着苹果的手腕,就着苏木的手,低下头,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苏木刚才咬过的那个缺口,咬了下去。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间接接吻的举动弄得耳根一热,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江冉握得牢牢的。   江冉松开了苏木的手腕,却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拖进了两人暂时共用的的房间里。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江冉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将苏木圈在自己和门之间有限的空间里:“你……出柜了的?”   苏木被他问得又是一愣,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眨了眨眼。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困惑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吧?”   他没出柜,他是直接怀孕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茫然的样子,心里那股微妙的羞愧感更重了。   “我……我没直接跟我爸妈说。”他声音闷闷的,“不过前段时间,我心情不好,把我所有能联系上的亲戚的电话卡,都借了一遍,不分昼夜地打电话,问他们感情问题,问他们怎么追人,问他们被拒绝了怎么办……”   他越说声音越低,耳根也有点发红:“他们……大概都看出来了吧,以为我被你甩了,受了重大情伤,变着法儿安慰我来着。”   苏木:“…………”   “所有亲戚啊?”他干巴巴地问。   江冉点了点头:“基本上吧,能借到号码的,都问了。”   苏木有点不想跟江冉回去见父母了。   气氛因为这段坦白而变得有些微妙,却又莫名地更贴近了些。苏木忽然想起什么:“那你爸妈不会让你去联姻了吧?”   江冉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联姻?谁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苏木:“瘦猴说的,他说……你不是要跟你们家世匹配的,门当户对的姑娘联姻吗?”   “瘦猴?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江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难怪苏木之前对他抗拒,态度反复,甚至拉黑,原来除了那晚的技术问题,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在作祟。   他就觉得奇怪。苏木现在对他的接受度,虽然还有犹豫和考量,但整体上比他想象的温和许多,甚至愿意带他见父母,考虑未来。   他甚至都想过要过来死缠烂打。   这不像是单纯睡了一晚上就能睡出来的感情。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份更早的感情基础在。   时间往回推,那就只有大学的时候。   江冉握住苏木的肩膀:“木木,你告诉我,瘦猴还说了什么?关于我,关于我家,关于任何可能让你误会的事。”   误会?   所以,联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误会吗?   苏木一时竟然有些哑然,靠在门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他眼睛里,此刻困惑还有委屈。   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没有见过江冉和哪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的合影,没有听他亲口提起过家族联姻的安排,甚至连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都很少在江冉身上出现。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这个大家,包括宿舍里消息灵通的舍友,包括系里一些同样家境优渥,对圈子规则了如指掌的同学,甚至包括一些关于豪门继承人最终归宿的,似是而非的讨论。   那些话,日积月累,悄无声息地覆盖在苏木对江冉的认知上。   江冉毕业进入自家公司,一步步接手核心业务,这些在旁人眼里顺理成章,甚至带着点王子归位色彩的轨迹,都被自然而然地解读为为联姻做准备的前奏。   毕竟,在苏木有限的认知和听到的无数现实故事里,这几乎是那些金字塔尖家庭的标配剧本:继承家业,然后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象,强强联合,稳固江山。   太过正常了,正常到苏木从未想过要去质疑,去求证。   那是一条设定好的轨道,而江冉,正稳稳地行驶在那条他无法企及的路上。   苏木垂下眼,避开江冉灼人的视线,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某种臆想中的荒诞感:“……就是,大家都这么说。”   江冉听了,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他双手撑在苏木身体两侧的门板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阴影之下。   “所以,你也当真了?你就这么信了那些人的话?问都不问我一声?”   他的气息灼热地扑在苏木脸上,带着苹果清甜的余味,还有更深的,不自觉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感觉又来了。   苏木觉得江冉好帅。   帅得有点腿软。   苏木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心跳如擂鼓,也不是不信,而是他没有立场去问。   而且,他承认,自己当时也想逃避。   逃避那份对江冉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心动,逃避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不去问,不去证实,就可以假装一切还有模糊的可能,或者至少,可以让自己死心得不那么难堪。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江冉的胸膛,不是抗拒,是示弱,苏木仰起脸:“我错了,是我误会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认错的模样,心里那点憋屈和怒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却又被另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填满。   他叹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地压迫着苏木,只是依旧将他圈在臂弯和门板之间,额头轻轻抵上苏木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再次交融。   “你真是的,”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奈的,近乎宠溺的责备,还有挥之不去的委屈,“果然他们叫你木头,一点错都没有。”   他的额头贴着苏木微凉的皮肤,鼻尖蹭了蹭苏木的鼻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也让他的话更清晰地传递到苏木耳中。   “明明大学的时候,我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苏木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飘忽:“啊?大学……的时候?”   江冉被他这迟来的,巨大的茫然给气笑了,他退开一点,双手捧住苏木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然呢?”江冉反问,“你以为我对谁都那么好吗?怕你早上起不来吃不上早饭,天天算着时间给你带食堂最好吃的肉包子;看你感冒了咳嗽,跑遍半个学校给你买润喉糖;篮球赛你上场,我硬生生翘大半节课,给你一个人送水;你做兼职去做家教,回来晚了,我怕你路上不安全,多远都要顺路把你接回来……”   “你说,我对谁这么好过?”   苏木:“……没有。”   是真的没有。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对象对待的,怕你饿着,冷着,病着,想对你好,又怕太明显吓到你。结果呢?他们拿我开涮,说我眼里只有你苏木,说你是我小媳妇……你还跟着他们一起笑,还笑得特别开心!”   那笑得真是一点都不害羞,没有一点暧昧。   江冉当时头痛死了。   他想苏木怎么能不开窍到如此地步。   那时候他又比较有涵养,总不好强人所难。   最后那句话,江冉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看着心上人和旁人一起笑闹,自己却只能将满腔心意死死按捺住的,憋闷又无措的大学时代。   苏木不是完全没感觉。   只是,他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江冉是谁?家世显赫,才华出众,相貌更是顶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他苏木,一个从小县城考上来,除了成绩还算不错,其他都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江冉对他好,他感激,珍惜,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好兄弟的距离,生怕自己会错了意,闹出笑话,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那时候,脑子是真的挺木的。   或者说,是被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敢妄想给框住了,自动屏蔽了所有指向另一种可能的信号。   此刻,听着江冉带着委屈的控诉,看着他眼底那片毫不作伪的,从多年前就只为他一人燃起的炽热,苏木只觉得心口一阵疼。   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心疼。   心疼江冉那些年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付出,心疼其实早就被对方摆在了明面上的暗恋,更心疼因为自己的迟钝和怯懦,让两个人白白错过了这么多年本该可以更亲密的时光。   他抬起手,覆上江冉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对不起……”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那个时候真的太笨了。”   江冉看着苏木眼中那层薄薄的水汽,听着他哽咽着说“对不起”,心口那点残留的委屈和酸涩,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怜惜和爱意冲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撒娇般的无赖:“亲亲我,亲亲我,就原谅你。”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他看着江冉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和你得补偿我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害羞,什么矜持,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苏木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踮起脚,闭上眼睛,将自己柔软温热的唇瓣,印在了江冉的唇上。   触感柔软,带着苹果的清甜和彼此呼吸的微热。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像蝴蝶短暂地停留。   苏木刚要撤,江冉手臂收紧,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心跳加速。   不过,苏木还是留了一分清醒。当江冉的手掌无意识地,带着安抚和眷恋的意味,顺着他的脊背下滑,快要碰到他敏感的腰侧时,苏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电到一样,迅速抬手,按住了江冉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别……”他声音闷在江冉怀里,带着点难为情的含糊,“痒。”   江冉动作顿住,很听话地没再乱动,只是将手老老实实地放回了苏木的后背。   亲了太久了,久到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   苏木觉得误会解除,心意互通,是时候,该正式地,郑重地向江冉介绍他们之间那个最重要的纽带了。   你好,江冉。   这是……我们的崽。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紧张之余,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隐隐的期待。   晚上的时候,苏母为了款待江冉,特意去买了新鲜的菜,张罗着在家里吃火锅。   小小的堂屋中间支起了电磁炉,红油翻滚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油和香料气味,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鲜香,热闹又温馨。   苏木和江冉帮忙摆碗筷,调蘸料。   苏母眼尖,一眼就瞥见苏木微微红肿,下唇还破了一小块的嘴唇。她关心地问:“小木,你嘴巴怎么了?上火了?还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苏木正拿着一把香菜在择,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香菜扔进锅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江冉牙齿轻轻磕碰到的,细微的刺痛感,以及那个青涩亲吻的触觉。   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他不敢看江冉,也不敢看母亲探究的眼神,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嗯嗯”了两声,胡乱应道:“嗯,可能是有点上火,所以妈妈你锅底不要放太辣。”   苏母一边往锅里下肉片,一边有些狐疑地嘀咕:“刚才吃苹果的时候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上火了?还破皮了……”   苏木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手里的香菜里。   他能感觉到身旁江冉投来的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那堆绿色的蔬菜里。   堂屋里火锅的香气愈发浓郁,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背景音,苏父和江冉已经开始就着锅里的肉片聊起了天。   一切看起来平常而热闹。   江冉睡前,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飘飘然的幸福感里。   他觉得一切都太完美了。误会解开,心意互通,得到了苏木父母的认可,还收获了苏木主动的,青涩却无比珍贵的吻。他躺在苏木身边,呼吸着被褥间属于两人混合的,安稳的气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木看他躺下了还不安分,侧着身,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孩子气的笑,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人数众多的微信群聊界面,群名似乎是什么“江冉情感支援指挥部”,成员列表一眼扫过去,昵称备注五花八门,什么“大表弟”,“二表妹”,“三姨”,“四姑奶奶”……足足有十几号人,一看就是个家族大群。   苏木愣了:“这是什么?”   江冉忙着打字:“哦,这个啊,前段时间我不是心情不好嘛,逮着亲戚就打电话问东问西,把他们烦得不行。后来不知道谁提议,干脆拉了个群,说有什么问题群里问,让我别一个个打电话骚扰了。”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没有感情问题需要咨询了,得告诉他们一声。”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又往苏木面前递了递,让他看自己刚刚发出去的消息。   江冉:最新战况,已成功得到男朋友家长的认可了![胜利]并且刚刚得知一个惊天好消息,我男朋友!他!以前!也!喜!欢!我![震惊][捂脸][转圈]」   文字后面,还跟了一长串那个经典的,嘴角咧到耳根,却怎么看怎么欠揍的[微笑]表情。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群里立刻有了反应。   大表弟:…………   二表妹:…………   三姨:…………   四姨:[擦汗]   姑姑:@岁月静好[花朵]哎哟,我哋江家真系生咗个情圣,真系败家仔嚟㗎!   岁月静好[花朵]:各位见笑:-D   江冉说他姑姑嫁到了广州那边,这些年一直在那边生活。   一排整齐的省略号和充满无语的问号瞬间刷屏,这大概就是家族大团结,全靠江冉一个人折腾出来的凝聚力吧。   苏木:“这个岁月静好是?”   江冉:“我妈。”   苏木伸手去抢江冉的手机:“……你别玩了,快睡觉。”   江冉任由他把手机拿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顺势将苏木拉进怀里,两人一起躺下。房间里关了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两人面对面躺着,在很近的距离里,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轮廓。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江冉又有些情不自禁,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凑过去吻他。   苏木这次反应很快,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点羞恼和控诉:“……我嘴还疼呢。”   江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下次我轻点,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经验嘛。”   苏木放下手,翻了个身,改成背对着江冉,却又很快转回来,面对着江冉:“江冉,你先别睡,我……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让我先组织一下语言。”   江冉闻言,认真说:“好,你说,我听着。”   他该怎么说?怎么开口才能不那么惊吓?是把江冉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尚且没那么明显,但能察觉到一点不同的小腹上,让他自己感受那属于新生命的脉动?   还是直接了当,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江冉,我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他琢磨了良久,在脑海里反复排练着不同的开场白,试图找出最自然,最不突兀的那一种。   “那个,我……”苏木终于鼓足勇气,张开口。   他转过头,想看着江冉的眼睛说。然而,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的却是,江冉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显然已经……睡着了。   苏木:“…………”   他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算了,江冉今天一天,确实够累的。从早到晚,又搬东西又开车,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明天,明天再说也不迟。   这么想着,苏木也轻轻舒了口气,躺平身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木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注视感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江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苏木:“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吗?”   江冉见他醒了,迷茫地道:“木木,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苏木:“什么?”   江冉:“我就搜了一下,网上说,那可能是胎梦,我昨晚后半夜基本没怎么合眼,不想做梦,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给缠上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开始病急乱投医:“要不让阿姨帮忙问问,咱们这儿有没有比较灵验的玄学大师?给我看看?驱驱邪什么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木已经听不下去了,拿起一旁的枕头捂住江冉的脸。   随之响起的是江冉猝不及防惊讶和茫然兼具的“木木你干嘛打我”的质问声。   ————————   木头&崽(愤怒):……你说谁是脏东西!   江家亲戚:烦死了!你亲戚!你亲戚!   零点还有一章,江少爷即将知道崽崽,哈哈哈,吓腿软了。 [18]我怀孕了:千万别伤到孩子!   江冉被苏木用枕头结结实实砸了一下,先是懵,随即看到苏木那副气鼓鼓,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脑子里灵光一闪,自以为悟了。   他以为苏木是听到了胎梦这两个字,联想到了孩子,进而可能怀疑他之前那番对孩子无所谓的表态是敷衍。   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怀疑他将来会被家族压力所迫,去进行什么商业联姻,延续香火,所以才生气动手。   这个认知让江冉脸上那点委屈立刻被一种“谁要害朕清白”的,急于自证的表情取代。   “木木你先别生气,听我说,”他抓着苏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这个人,是很忠诚的,对你,对我们这段关系,我百分百忠诚,绝无二心!”   “我爸妈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他们虽然有时候观念传统一点,但在我的个人问题上,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有那种……要用我的身//体,我的婚姻去维系家族产业的想法,我们家也没到那个份上,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生怕苏木不信,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真的出现了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关系,或者让你不安的苗头,不管是来自家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江冉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我都可以,也一定会,把这种情况扼杀在摇篮里。”   苏木原本还在为江冉嘴里的脏东西而气闷,此刻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严重跑偏却异常激烈的表态给弄得一愣。   他眨了眨眼,顺着江冉的思路,好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怎么扼杀在摇篮里?”   他倒想听听,这位脑回路清奇的江少爷,能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结扎。”   苏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木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愕然,再到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谬绝伦和我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极致茫然。   结扎?   确实挺一劳永逸的好方法。   苏木决定,得再好好考察江冉一段时间。   原本说好的十天考虑,现在看来,实在太少了。这人的脑回路和关注点,简直清奇得让人叹为观止。   自己这个正主还没怎么感受到胎梦的玄妙呢,结果全让这位恐育人士一个人给承包了,还把自己吓得够呛,疑神疑鬼。   江冉到底是有多怕孩子?才会如此草木皆兵,战战兢兢?   胎梦不应该很温馨的吗?   这份恐惧,究竟是对未知责任的抗拒,还是单纯因为对生育这件事本身缺乏认知和想象?   苏木心里没底。   江冉听到苏木说“十天太少了”,难以置信取代:“这还少啊?”   他觉得十天已经够漫长,够煎熬了。   苏木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摆出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哎呀,你怎么不懂呢?”他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还躺在床上的江冉,“我跟你在一起,你都把我让你们家所有人都知道了,七大姑八大姨都拉了个群昭告天下。那我是不是也得把你,正式地,好好地介绍给我们家的人认识认识?总不能就我爸妈知道吧?我爷爷奶奶不在了,外婆还在呢,还有我舅舅,姑姑,姨妈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虽然觉得江冉这种家族群出柜的行为有点傻气,有点病,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这是我男朋友的勇气,在无语之余,竟然也让苏木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被珍视的感动。   江冉敢这么做,他自然也不能落后。   至少在态度上,得让江冉感觉到同等的认真和重视。   想到这儿,苏木体贴道:“要不这样吧,你先回江州?公司那边刚接手,离开太久确实不好。等你那边忙得差不多了,有空了,再过来?”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等江冉下次再来的时候,说不定孩子已经出生了。一个活生生,软乎乎,漂漂亮亮的小婴儿抱在怀里,那冲击力,总比干巴巴地说我怀孕了要直观得多吧?   到那时候,什么胎梦的恐惧,什么对孩子的抽象抗拒,在真实的,属于他们俩的,可爱的小生命面前,应该都会烟消云散了吧?   江冉要是觉得生育过程不能接受,直接跳过不就行了吗?   反正他们这也不算是常规孕育生命流程。   江冉一听“先回江州”,想也没想:“不行!”   他怎么能现在走?这里危险太多了!   想起当初苏木躲着他,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他灰心丧意,整个人都颓了。   他姑姑看不下去,还安慰他说:“不就是个小男生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同性恋就同性恋,姑姑认识不少漂亮小男孩,改天给你介绍几个,保准比你那个好!”   那时候江冉是怎么回答的:“我就要苏木!除了苏木我谁都不要!”   他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痴线!唔识好歹嘅衰仔!”   江冉知道,苏木这样的,长得清秀干净,性子温和,又有主见,在同性恋圈子里,应该也很吃香。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到眼前,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给任何人任何可乘之机。   江冉看着苏木,真挚且诚恳道:“你也知道,我刚去我们家公司,很多事情还没完全上手,公司离开了我,就像马没了自行车,再说我爸还在呢?他才五十多呢,正是拼事业的时候。”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州,江宅书房。   红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摊开的报告,江父戴着眼镜,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   一切安宁而有序,是江父最习惯的工作氛围。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江母原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条薄毯,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看着一本最新的时尚杂志。闻声抬起头,看向丈夫,眉头微蹙:“怎么了?昨晚空调开大了,感冒了?”   江父摘下眼镜:“就是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母听他这么说,放下手里的杂志,起身顺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划动了几下。   “能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江母说,“你儿子现在快活着呢,正分享乡村美景呢。你看看他发的这些照片。”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江父那边。   屏幕上,是江冉的微信朋友圈界面。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半小时前,配了九宫格图片。   有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稻田,有蜿蜒清澈的小河,有古朴的农家小院,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只拍到半张侧脸和一只白皙手掌的人物照。   配文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但那股子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的,嘚瑟又满足的劲儿,简直扑面而来。   江母指着其中一张拍糊了的野花照片,语气里的嫌弃更明显了:“跟个没见过世面一样。”   江父闻言,也凑过去看了几眼。照片拍得确实不怎么样,构图随意,光线也掌握得不好,但那份傻气,倒是很符合江冉此刻陷在恋爱里的状态。   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财报:“你儿子。”   江母:“…………”   江冉跟苏木表示松弛:“我没事的,真的,木木,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需要我怎么做,我才走。在这之前,我就陪着你,好不好?”   “嗯,”苏木点了点头,“我的家人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就像他爸妈那样,虽然一开始可能惊讶,但看到江冉的真诚和努力,总会慢慢接纳的。   他相信这一点。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那样,轻轻揉了揉江冉蓬松的头发。发丝穿过指尖,带着他们家的洗发水淡香。   苏木不可能一直陪着江冉待在家里,他的工作已经因为江冉的到来耽搁了好几天。   苏木吃了一些孕夫营养品,就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厂里。   江冉也疑惑过苏木吃的是什么,苏木随口说了句营养品就忽悠过去了。   江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会不会很累啊?”   苏木脸上带着自信和光彩。   “不累啊,”他语气轻快,甚至有些雀跃,“我现在可有成就感了,我们厂长人挺好的,挺器重我的,而且你看,我当初考的那些证,都没白考吧?现在全用上了,连我们厂长都说,我这么年轻懂这么多,很难得。”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那是一种依靠自己双手和头脑,获得认可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你看,我多有远见,谁能想到真用得上。”   江冉看确实挺佩服苏木的,这么一条看似小众却的赛道都被他找到了。   “你最牛了。”江冉笑着附和,眼神里满是宠溺。   苏木一边穿鞋,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不过啊,互联网大了,什么奇葩都有。有个ID一串数字的家伙,一直特别执着地给我刷礼物,每次我直播,他都刷,风雨无阻,金额还不小。”   他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我怀疑他是不是什么ATM奴之类的,就享受那种给别人花钱的感觉?算了,懒得管了,他要刷就刷吧。”   “等提现了,我给你买礼物。”   江冉脸上的笑容,在听到ATM奴,刷礼物,ID奇怪这几个关键词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那点不自然立刻被一种混合着惊喜,感动和一点点心虚的,受宠若惊的表情取代,他握住苏木的手,语气夸张又真诚。   “……木木,你对我太好了!”江冉凑过去,飞快地在苏木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太幸福了!”   苏木被他亲得一愣,随即笑着推开他:“少来。”   玩笑过后,苏木看着江冉,神色又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丝担忧:“不过江冉,你真的……没关系吗?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你家里,还有公司那边会不会不太好?因为我,耽误你太多事情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江冉付出太大的代价,无论是事业上还是家庭关系上。   江冉闻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伸手,理了理苏木有些歪的领子,动作轻柔。   “没事。”他回答得简单,却有力。   一辈子的幸福,和暂时的蛰伏,江冉还是分得清的。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抓住眼前这个人,经营好他们未来的可能性更重要。   公司可以远程处理,家里可以慢慢沟通解释,但苏木,他错过的时间,不能再错过一分一秒。   暂时的停留和调整,是为了更长远的,能并肩而行的未来。   等苏木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苏家小院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苏母的生活极其规律,雷打不动地要去村里的广场跳广场舞。最近更是劲头十足,因为听说不久后镇上有庙会,他们这个“夕阳红舞团”被选中要去表演节目,这几天排练得格外起劲,每天吃过早饭就拎着小音响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苏父也有自己的消遣。他爱下象棋,也爱打牌,每天午睡起来,就溜达着去村头那棵大榕树下,那里总有几个固定的老伙计等着,棋盘一摆,或扑克一甩,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楚河汉界的厮杀或“对A”“要不起”的吆喝声中慢悠悠地淌过去了。   苏家就苏木这么一个儿子。   早年苏父苏母趁着身体好,什么活都干,在厂里加班加点,农忙时更是起早贪黑,硬是靠着一股子拼劲,给苏木攒下了一笔不算多,但足够应急和作为初始资本的钱。   他们甚至还早早给自己买了养老和医疗保险,用苏母的话说:“我们老了,不给孩子添负担,就是最大的福气。”   江冉闲着没事,就帮着苏母择择菜,听她絮叨些家常。   提起苏木大学时总去做兼职,苏母脸上就露出心疼和一点点埋怨:“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总想着给我们省钱,家里再怎么样,供他读书,吃饭的钱肯定是有的呀。他工作不顺心,也不跟我们说,自己憋着,其实,他就算不工作,回来住着,我们养着他也是可以的呀。”   她叹了口气,手里择着豆角,眼神温柔:“我们能力有限,给不了他大富大贵,但就想着,他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别那么累,别委屈自己,就行了。”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动了江冉心底某个地方。   他忽然更理解了苏木身上那份美好和单纯是怎么来的。   苏母苏父是很好很开明的父母。   这会院子里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江冉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摸出手机,拨通了江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江母带着点慵懒,这会他妈应该在花园里喝茶:“喂?小冉?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在乡下玩野了,想起你妈了?”   江冉没心思寒暄,开口就是求救:“妈!救救我!”   江母一听这语气,虽然现在儿子快成野生的了,但纠结死血缘也是亲儿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小苏吵架了?还是那边生活不习惯?”   “不是,是我最近老是做梦,很奇怪的梦,我查了,网上说是胎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母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胎梦?你对象不是个男的吗?我见过啊,是个男孩没错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妈,”江冉说,“我对象是一个男的,我天天做胎梦,这合理吗?我快疯了,天天做,一闭眼就是,我都要神经衰弱了,我可是个同性恋啊,这梦到底想暗示我什么?”   江母在电话那头,半晌:“那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江冉,妈妈还是要提醒一下你,咱们老江家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道德败坏的人。”   江冉:“妈,你认识的人多,不是好多信这个,赶快,帮我找个靠谱的,灵验的玄学大师,给我做做法,驱驱邪,我快受不了了,真的。”   江母被他这火烧火燎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应了下来:“行行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你也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就是水土不服。”   “还有,”江冉,“妈,你跟爸说一声,我得多在这边呆一段时间,公司那边让他先帮我处理着,或者找可靠的人顶一下。我现在得专职照顾我对象。”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显然是江父就在旁边听着,此刻忍不住插话了,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再多呆,小心小苏家里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了,到时候你这个蹩脚女婿还没等正式上门,就先被人家扫地出门!”   江父太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人人夸他沉稳又礼貌,其实他们才知道,自己儿子挑剔又骄傲,其实有点蔫坏。   江冉反击:“爸,我不是你,外公可跟我说了,你当年第一次上外婆家,紧张得连人都不会叫,杵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苏木爸妈可满意我了,没办法啊,人太优秀,藏不住。苏木说了,还要把我正式介绍给他外婆,舅舅,姑姑还有姨妈呢,这可是大事,我得好好准备,不能走。”   电话那头,江父似乎被噎了一下,传来一声没好气的冷哼,随即电话似乎被江母接了过去,隐约能听到江母带着笑意的劝解声。   江冉在电话里对他妈千叮万嘱,让她动作快点,务必尽快找到“高人”,他急需睡个好觉。   江冉这几日简直甜蜜又煎熬。   特别是夜深人静时,躺在苏木身边,听着他均匀清浅的呼吸,闻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身体里那股属于面对心上人时本能的渴望,与理智的约束激烈交战。   苏木说过想慢慢来,他尊重,也理解,可这尊重和理解带来的,是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清晨醒来时怀里温香软玉却只能克制的,甜蜜又磨人的折磨。   真的……太难熬了。   这天傍晚,苏木下了班回来,眼睛清亮。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问坐在堂屋看手机的江冉:“今天过得怎么样?无聊吗?”   江冉放下手机,抬起头,跟着他进房间,脱口而出:“想你呢。”   直白,滚烫,毫不掩饰。   苏木被他这直球打得耳根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说:“我身上都是灰,先换个衣服。你出去一下。”   江冉闻言,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他们同床共枕,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坦诚相对过了,换个衣服还要避着他。   门外就传来苏母的喊声:“小木!”   江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哎!阿姨,我在!”   苏母的声音传来:“舅舅晚上要送些新鲜虾过来,晚上吃虾成吗?小江能吃吗?”   江冉连忙回:“能的阿姨!我什么都吃!”   他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地起身,想去问问苏木的意见,毕竟苏木才是家里的宝贝。   他走到苏木房门口,门只是虚掩着,没关严。他一推开,就无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苏木脱下上衣,随手扔在旁边的椅背上。他正微微侧着身,对着屋里那面老旧但光洁的穿衣镜,低着头,似乎在仔细地看着什么,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江冉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镜子里映出的侧影,清晰无比。苏木那截总是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腰身,此刻在小腹的位置,竟然有了一个……明显不正常的,圆润柔和的弧度。那不是赘肉,不是简单的发胖,而是一种微微隆起的形状。   在窗外渐暗的天光映照下,那弧度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江冉动作甚至有些踉跄,关上门。   屋内的苏木听到动静,身体一僵,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刚脱下的衣服,慌乱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转过身,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慌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   江冉已经几步跨到了他面前,眼睛死死盯着那被衣服仓促掩盖,却依旧能看出形状的隆起,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因为震惊和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变得干涩紧绷:“苏木,你肚子怎么了?”   他喉咙发紧:“胖了吗?可是怎么会胖了这么多?”   他回忆着之前偶尔触碰苏木腰身的手感,那时只觉得纤细柔韧,抱在怀里仿佛一折就断。可最近好像确实,腰腹间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些,他以为是苏木在家吃得好,心情放松,长了些肉,还暗自高兴过。   可现在这明显的弧度,绝对不只是长肉那么简单。   苏木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小腿碰到床沿,顺势坐了下去。他紧紧攥着捂在肚子上的衣服,指节泛白,抬起头,看着江冉脸上毫不掩饰的惊疑和担忧,心乱如麻。   他还没准备好措辞,这事本身又太过匪夷所思,一个男人怀孕叫他怎么开口?   江冉见他沉默,只是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看着自己,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追问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厉色:“苏木,你说话啊!你肚子到底怎么了?”   被逼慌乱之下,江冉语气也不好,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吼他。   苏木口不择言,带着点赌气和自暴自弃的意味,脱口而出:“怎么?长了瘤子还要跟你报告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江冉更是如遭雷击。   “你说真的?”江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直挺挺地跪在了苏木面前的地上,仰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木,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瞬间涌上的巨大恐惧。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下跪和剧烈反应吓坏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冉却仿佛已经认定了最坏的结果。他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静,像是石化了一般。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覆上了苏木紧紧捂着肚子的手背,然后,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掌心贴上了那个微隆的弧度。   触感温热,柔软和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下一秒,苏木就看见,江冉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他英俊却瞬间苍白如的脸颊,砸在苏木腿上。   “不是,怎么会这样……”江冉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哭腔,“所以……你是因为生病了,才一直躲着我吗?是因为病得特别严重,治不好了,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吗?其实你……”   苏木完全懵了,他不知道江冉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到底脑补了一部怎样凄风苦雨,生离死别的苦情大戏。   他看着江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里面蕴含的痛苦和绝望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们走,”江冉猛地抓住苏木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眼睛通红,“回江州,现在就回去!不管怎么样,我会治好你的,我会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苏木,你怎么能……怎么能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你要是活不成……我……我也不想活了!”   苏木看着江冉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小孩,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疯狂爱意,所有的慌乱,犹豫,还有刚才赌气,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和心疼。   过头了。   苏木连忙伸手,胡乱地去擦江冉脸上的泪,急切地解释:“不是!不是的!江冉,你别哭,我没生病!真的没生病!你别瞎想!”   他试图让江冉冷静下来。   江冉的哭声没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苏木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瞒,也不能再用任何借口了。他看着江冉的眼睛,一字一句:“真的,我是怀孕了!”   江冉的哭声和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完全凝固,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苏木怕他不信,连忙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他手有些抖,但还是快速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产检的B超单,血液化验报告,还有一张清晰的,能看到小小胚胎轮廓的超声波照片。   他跪坐到江冉身边,把那些报告和照片一张张铺开在地面上,指着上面的日期,数据,还有照片里那个模糊却真实的小小影像。   “你看,是真的四个多月了,预产期在这里写着,你看这个,这是宝宝的小手小脚,医生说是发育得很好。”   江冉的视线随着苏木的手指,机械地移动着,落在那黑白影像上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阴影上。他一页一页,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纸张被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终于,江冉看完了最后一张报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那些纸上移开,重新落在苏木脸上。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夜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一个堪称经典的问题:“……我的?”   苏木用力点头:“嗯。”   得到确认,江冉又沉默了几秒。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上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小声问,带着点试探和委屈:“……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然后,江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回去,幸好扶住了旁边的床才站稳。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机,差点把手机摔地上,找到江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隔了一会才接上,江母说:“哎呀,少爷,别催了!大师我正托人……”   江冉没等她说完,就对着话筒:“妈,千万别找人驱邪了,别做法了,怀孕的是苏木,千万别伤到孩子!”   电话那头,江母:“…………”   ————————   江母:我听到的是中国话吗?   江少爷:那一刻,从物种起源想到了人类进化。 [19]舅舅我这是过敏了:你这同学是明星啊   江冉觉得,在那一刻,他过往所学的,构建起的,关于生物,遗传,乃至世界运行基本法则的认知体系,正在遭受一场无声却无比猛烈的攻击。   土崩瓦解。   苏木……居然怀了他的孩子。   就他们睡了那一次。   混乱的,仓促的,带着酒精和原始冲动,甚至被他事后深刻反省为技术很差的那唯一一次。   然后,就有了。   这个事跟颗陨石,将他所有的逻辑,常识,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烟的深坑。   电话那头,江母的反应比他更直接,在长久的,近乎死寂的沉默之后,是带着浓浓怀疑:“江冉,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声音透过听筒,清将江冉从那种被雷劈中的,灵魂出窍般的状态里,稍微拽回来了现实。   “妈,我再捋一捋,等我捋清楚了,再给你打过来,总之千万别找什么大师!千万别!”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最后的叮嘱,然后,他挂断了电话,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还坐在床边地上,正仰头看着他的苏木。   “你……还好吗?”苏木轻声问,毕竟,江冉此刻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此人眼神发直,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灵魂风暴的洗礼,虽然还站着,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不过,好歹没晕过去。   苏木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之前那些学习资料和循序渐进的铺垫,多少还是起了点预防针的作用,没让江少爷当场表演一个就地厥过去。   江冉缓慢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迈开步子,动作有些僵硬,一步步走到了苏木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单膝跪地,与坐着的苏木视线平齐,拉起苏木的手,让他坐在床上,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木那被衣服松散遮掩着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苏木家居裤松紧的裤腰边缘,声音干巴巴的:“难道那天晚上,难道有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特殊的身体构造吗?”   苏木:“…………”   苏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拍开江冉还勾着自己裤腰的手指:“……没有,就是正常的男性身体构造。”   就是这样苏木才不想说。   因为这个说法实在太给人遐想了。   “那……”江冉眼中的困惑更浓了,眉头紧紧蹙起,像在思考一个宇宙级难题,“什么原理?”   苏木知道,不给个合理的解释,这位少爷恐怕会一直钻牛角尖。   “这是我们家祖上留下来的,一种很特殊的体质。传男不传女,我爷爷就是这样,我爸爸也是。”   他顺着苏木的话,本能脱口而出问道:“那你岂不是……叔叔……”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终于从宇宙难题转向可以理解的人类家族史的,稍微正常了一点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嗯,不过你千万别在我爸面前露出异样的眼光。”   江冉目光重新落回苏木的小腹,露出好奇与悸动。   那里……真的有一个,属于他和苏木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感觉心情有点汹涌澎湃的混乱和激荡。   他居然要做爸爸了。   孩子。   他和苏木的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蹒跚学步,以后会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会有自己独立思想和喜怒哀乐的小小生命。   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开心之余,紧随其后的,是焦虑和恐慌。   “可我什么都不懂啊,也不会?我连抱孩子都不会,换尿布?冲奶粉?我是不是得学,哪里有新手爸爸入门课程?网上的那些视频教程靠谱吗?还是得去报个班?我真的一窍不通?”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苏木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太懂。”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我爸说,不用太紧张,到时候生下来,自然就会了。他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且淡定。   然而,江冉看着苏木这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轻松模样,心里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焦虑,瞬间又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了,是后怕,委屈,还有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他想起苏木之前的躲闪,想起那些独自承受压力和惶惑的日子,脸色沉了下来,开始翻旧账。   “所以,你当初躲着我,不告诉我,就是想一个人悄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永远不告诉我是吧?”   他越说越气,痛心疾首:“苏木,我发现你真的有点自私了,你这是想让我们骨肉分离,让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让他永远没有另一个爸爸,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得哑口无言,道歉道:“对不起嘛,我当时确实很乱。又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你不是恐育吗?你连孩子这个概念都不喜欢,甚至害怕,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讨厌我,或者觉得我是个怪物?”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他当初选择逃避和隐瞒的最重要原因。   “我没有恐育了?我怎么可能觉得你是怪物,”江冉立刻反驳,“我那是对胎梦烦躁,是被那个梦折磨得,你想想,我一个铁板钉钉的同性恋,天天晚上梦见婴儿,我能不烦吗?能不觉得自己是不是撞邪了吗?”   江冉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憋屈和困惑都倒出来。   “那个梦,就感觉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在耳边念叨,预兆我哪里有个娃,得注意点,摊上事了。”   “问题是,我那个时候,挖空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啊,我一个男的,喜欢另一个男的,我娃能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吗?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你懂吗?”   原来是这样。   那苏木还真错怪他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江冉的脸,声音放得很柔:“好了,现在知道了,不是撞邪,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崽,在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提前跟你打招呼呢。”   江冉心想,快吓死爹了,还打招呼。   苏木看着他:“江冉,你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吧?你不要勉强,就听自己内心。”   交付了全部真相后,苏木等待江冉的回答。   江冉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紧张和关切。   他惶恐地反问:“我当然听你的了,这还用问吗?可是在你肚子里,会有危险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风险?会不会很辛苦?很痛?”   江冉在乎,非常在乎,在乎到甚至暂时压过了初为人父的狂喜,先被对苏木可能承受的风险的恐惧所占据。   苏木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还好吧。医生检查过,说我体质挺好的,胎儿发育也正常。一直都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反应,就是偶尔有点犯困,胃口有点变化,比起很多准妈妈,我已经算很轻松了。”   江冉听了,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苏木那微隆的小腹,这一次,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里,隔着柔软的衣料,触感温热而坚实,他心里恍然,难怪难怪苏父苏母对他如此接纳。   江冉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却被他刚才的激动和混乱完全抛诸脑后的事情。   “我们我刚一着急,就跟我妈说了。你介意吗?我是不是说太快了?”   苏木释然说:“迟早也得知道的,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跟阿姨他们说吧,毕竟是个孩子,又不是养只小猫小狗,要长大,要上学,要融入这个社会,你的父母,早晚都会知道的。”   江冉心里石头落了地:“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苏木打断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好事啊。”   江冉说:“你呢?发现怀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苏木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脑子一片空白,感觉世界都不太真实了。   震惊之余,觉得神奇,太神奇了,像收到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料,却又无比珍贵的礼物。   “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我们俩的。”   最重要的念头浮上来,是江冉和他的孩子。   苏木很难去用华丽的辞藻描述那种感觉,说什么生命的神奇,那太宏大,也太空泛。他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原因其实很简单,也很纯粹。   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这是他和江冉的结晶。是他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同创造的一个小生命。   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或许未来还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   但他知道,那种如同宿命般降临,让他心跳失序,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即使分开多年依旧念念不忘的喜欢和心动,不会再有了。   江冉是唯一的。   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联结。   或许有人会说,他还年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何必用一个孩子来绑定一生?   可苏木自己心里很清楚。   他不是要用孩子绑定什么,他只是不想错过这份因爱而生的奇迹,不想放弃这个承载着他最真挚情感的生命。在他决定留下孩子的那一刻,他愿意对未来发生的一切负责,也对自己的心,做出了最诚实的回应。   可江冉找来了,说喜欢他。   而现在他们会一起,迎接这个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新生命的到来。   苏木正被江冉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打动,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   可这份感动还没持续几秒,他忽然瞥见江冉的脸。   刚才光线昏暗,情绪又太过激荡,他没留意。此刻两人距离很近,苏木清楚地看到,江冉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周围,眼皮和下方的皮肤,竟然红肿了起来,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苏木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些,捧着江冉的脸,紧张道:“江冉,你怎么了?眼睛肿了?还这么红?”   江冉被他碰到,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揉,手指抬到一半,又生生顿住,硬是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无奈。   “不是撞的。”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刚才情绪激动一下子忘了,我眼泪过敏。”   “眼泪过敏?”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病?”   他看着江冉那红肿得快要几乎要睁不开的眼周,因为江冉本身肤色就偏白,此刻那片红肿胀痛显得格外刺眼,看着真有点像毁容了似的。   江冉:“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体质问题。一哭,眼泪流得多一点,皮肤接触到,就会起反应,红肿,发痒,有时候还会起小疹子,我刚才哭得太惨了,都怪你骗我你生病了。”   他说着,转身走到自己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药盒。   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种药膏和一小瓶口服的抗过敏药片。   涂完药膏,他又就着桌上苏木喝剩的半杯温水,吞了一片药。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对依旧一脸担忧和不可思议的苏木说:“没事了,涂了药,吃了药,冷静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   苏木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去看医生?这听起来真的有点奇怪。”   江冉摇摇头,走到苏木身边坐下,因为药膏的作用,眼睛周围清凉了一些,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才说道:“从小就这样,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办法根治,就是过敏体质的一种,所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所以我从小到大,都不爱哭。不管多疼,多委屈,多生气,都尽量憋着,实在憋不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两下,还得赶紧擦干净。”   “我当时可是我们那片儿公认的,情绪最稳定,最不爱哭闹的小孩,因为我一哭就特别明显,我又不想其他人小瞧我,其他亲戚觉得我特省心,特男子汉。”   苏木听着他这番自曝其短,看着他因为过敏而显得有点滑稽,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倔强和可爱的肿眼泡,他忍不住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冉没涂药膏的额头,低声说:“……笨蛋。”   哪有小孩不爱哭,不会委屈的。   怪不得江冉情绪这么稳定,都快成忍者神龟了。原来不是天生脾气温和,情绪内敛,纯粹是因为……真爱面子。   所以游刃有余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有点少爷脾气的江大少,骨子里其实挺别扭的。   江冉似乎察觉到了苏木目光里的那点微妙眼神,控诉:“不过,你真的气哭我好几次,我那个时候就只有回家或者去公寓恢复,不然很丑的。”   苏木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啊?我气哭你?”   开什么玩笑。   苏木自认性子不算差,而且体贴温柔的,大学时跟江冉相处也算融洽,除了偶尔觉得江冉管得有点宽,有点莫名其妙之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能把他气哭。   江冉见他一脸茫然,江冉清了清嗓子,开始细数苏木的罪过,旧事重提也耿耿于怀。   “我第一次被你气哭,是大二那会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跟大三的一起听一个什么讲座?在最大的那个阶梯教室。”   苏木努力回想,隐约有点印象。   那次讲座,安排苏木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给老师放PPT。他当时穿着件白衬衫,坐在电脑后面,侧着脸,安安静静的还挺显眼,他又长得好看,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人都往他那看。   讲座PPT放完后,苏木坐回江冉提前给他占好的位置,隔着江冉一个人,另一边坐着的是大三的一个学姐。   “刚坐下没多久,那个学姐就隔着中间的我,完全忽视我凑过来,问你,同学,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问题可以请教你。”   苏木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唤醒。   是的,是有这么回事。那位学姐长得挺漂亮,说话也温柔,他当时有点懵,觉得直接拒绝不太礼貌,而且人家说的是请教问题,听起来也挺正当的。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位学姐已经把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了微信二维码,直接越过了中间的江冉,递到了苏木面前。   大庭广众,再加上学姐如此主动,苏木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添加了好友,递了回去。   他当时下意识地就想去看江冉。   可当时的江冉,正抱着手臂,闭着眼睛,一副我累了别吵我的冷淡模样。苏木看他这样,觉得江冉可能觉得这种搭讪很无聊,或者根本不在意。   原来……   原来当时江冉闭着眼,不是懒得看,不是不在意,更不是觉得无聊。   他是被这一来一回,气得……差点直接厥过去。   苏木抿了抿唇,压下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拉着江冉的袖子:“我当时又不知道。”   谁知道江冉心里戏那么多。   明明内心早已醋海翻腾,岩浆奔涌,火山濒临喷发边缘,表面上却还要硬生生端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你们随意我懒得管的死装样子。   现在想来,那次加了学姐微信之后,江冉的反应就处处透着诡异。那段时间,只要苏木稍微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脸上带点笑意,江冉立刻警觉地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几乎要贴到苏木的手机屏幕上,语气状似随意。   “跟谁发消息呢?聊这么开心?”   苏木往往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回答:“没谁啊,就是群消息。”或者是,“跟我妈聊天呢。”   江冉这才“哦”一声,慢吞吞地挪开,可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苏木手机屏幕上瞟。   更离谱的是上课。江冉那么一个讲究的人,居然会忘记带手机。他会很自然地用胳膊肘碰碰苏木,理由充分:“我手机忘带了,借我一下,查个资料,很快。”   苏木不疑有他,把手机递过去。   江冉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看似在认真搜索,实则目光迅速扫过苏木的微信聊天列表,短信收件箱,甚至通话记录。那副姿态,像一头雄狮在谨慎地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有没有留下任何入侵者的气味和痕迹。   巡视完毕,确认领地安全,他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机还给苏木,还附赠一句:“谢了。”   当时坐在后排的瘦猴调侃道:“江少爷,手机现在可是命啊,你居然能忘带?我这有俩,这几节课先借你一部呗?”   江冉:“不用,我用苏木的就行。”   苏木听着江冉的控诉,回忆着那些当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现在却豁然开朗的细节,心里五味杂陈,他忍不住问:“那第二次呢?”   江冉被他问得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惨痛的经历,声音都带上了幽怨:“第二次……是你打篮球的时候,收了别人的水。”   苏木一愣,努力回想。   那是一次系里的篮球友谊赛,苏木作为替补上场打了一会儿。中场休息时,他下场,还没来得及去找自己的毛巾和水,同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就很热情地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笑着说:“辛苦了,喝点水。”   苏木当时正渴得厉害,也没多想,道了声谢就接过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他完全没注意到,场边观众席上,江冉的脸色,在他接过那瓶水,仰头喝下的瞬间,骤然阴沉了下去,像是夏日晴空突然布满了乌云。   江冉每次来看苏木打球,都会提前准备好那种挺贵的,据说能快速补充电解质和能量的运动饮料,结果亲眼看着苏木,喝下了别人递来的,一瓶普普通通的矿泉凡水。   “我那次很生气。”江冉说,“回去之后,越想越气,把我给你买的那种电解质水,自己一个人灌了半箱。”   苏木:“…………”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喝半箱电解质水这得是什么级别的醋意和幼稚报复心理?不会喝出问题吗?   “然后我就开始冷战。”江冉继续陈述他的悲惨遭遇,“持续了整整一周,可是你都没发现。”   苏木仔细回想,他好像确实没怎么感觉到江冉的冷战。因为他那段时间接了一份晚上家教的兼职,每天下课后就匆匆赶去雇主家,很晚才回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而江冉那阵子似乎也总是不在寝室。   还是瘦猴某天晚上随口说:“诶,苏木,江少爷好像有阵子没回寝室住了?家里有事?”   苏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有几天没在寝室见到江冉了。他拿起手机,给江冉发了条消息,语气还挺关心:江少爷,最近家里事很多吗?你怎么不回寝室?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江冉才矜持地回复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冷淡,不足以表达他复杂的心情,又补了一句:你想我回来吗?   苏木当时正趴在床上看书,看到这条回复,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你回来呗。我床对面没人,空空的,怪不习惯的。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宿舍门就被推开了。   江冉风尘仆仆却又故作从容地走了进来,还给他们带了零食,瘦猴和肥刀就是有奶就是娘,感谢江少爷还念着他们留守寝室,还给他们带吃的。   江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苏木却透着一股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回来的傲娇劲。   苏木现在才明白,难怪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江冉逮着机会就跟他科普运动后科学补水的重要性,尤其强调电解质补充的必不可少,还列举了各种普通矿泉水和专业运动饮料的对比数据,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学问。   原来……根源在这里。   “江冉,以后你想什么还是告诉我吧,我怕你……气伤身。”   一不小心气过去了怎么得了。   就在这时,堂屋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和脚步声。是苏木的舅舅送虾过来了。   舅舅嗓门洪亮,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那辆醒目的SUV,好奇地问:“姐,家里来客人了?这车不错啊。”   苏母正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提高了些:“对啊,是小木的大学同学,过来玩一段时间,晚上一起留下来吃饭吧!虾刚好!”   舅舅爽快地应了,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往堂屋里瞟。   苏母擦了擦手,走到苏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木,小江,舅舅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苏木应了一声,江冉紧张:“我这样怎么出去,实在太丑了。”   苏木说:“没事,我们家都不是在意外貌的人,而且你这样……也很像个人的。”   他舅舅长得和苏母有几分相似,性格也爽朗,看见苏木就笑:“小木,可以啊,还知道带同学回家玩,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你以前可从来没带过。”   苏木叫了声“舅舅”,脸上也带了笑,正准备介绍一下江冉,却见身后没人。   人呢?   隔了一会,江冉才走了出来。   只是,此刻的江冉,脸上赫然架着一副款式时尚,镜片颜色颇深的墨镜,墨镜是苏木的,将他红肿的眼周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姿挺拔,即使穿着简单的休闲装,配上那副墨镜,往那儿一站,那股子精英范儿和神秘感立刻就出来了,跟这朴素的农家小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走到苏木身边,对着苏木舅舅,微微颔首,礼貌地打招呼:“舅舅你好,我是江冉,苏木的同学,很高兴见到你。”   苏木舅舅被他这副墨镜遮面的派头给弄得一愣,目光在江冉身上逡巡了一圈,又看看苏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奇的表情,嗓门洪亮道:“哟!小木,你这同学是明星啊?”   苏木:“…………”   江冉老老实实道:“不是,舅舅我这是过敏了。”   ————————   江少爷: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特别对象还是个天然呆,假装有素质好憋屈。   小木头:……只是觉得老公一直有病,原来真的有病。   江少爷占有欲非常强,没说开还能控制,说开了简直脱缰的野马,现在还体现不出,毕竟是先怀孕后恋爱,还得磨合一下,在村里养养胎,生娃还是得回城,毕竟城里教育和医疗资源更好[狗头]   此刻,江母和江父正在琢磨他们儿子究竟喝了多少。 [20]该不会是男朋友吧:主包现在是事业上升期,难道就要公布恋情了吗?   苏母惊疑不定地看着江冉,语气里满是关切:“小江,你这眼睛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过敏了?这么严重?疼不疼?”   苏木在一旁听得心头发虚。   他总不能揭江冉的底,说他这是刚才在自己房里,因为得知怀孕的消息,情绪大起大落,活生生给哭过敏的吧。   这理由说出来,江大少爷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苏木:“妈,没事,可能就是刚才不小心,在外面碰了点什么东西,花粉啊,或者什么草叶子汁液之类的,他皮肤比较敏感,就起反应了。已经吃过药了,过会儿应该就能消。”   苏母将信将疑,目光在苏木和戴着墨镜的江冉之间来回转悠。   江冉此刻虽然遮着半张脸,看着确实不太舒服的样子。她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要不……还是去村口的诊所让张大夫看看吧?咱们村的张大夫别看年纪不大,医术可好了,离得也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江冉一听要去诊所,连忙摆手:“真的不用了,阿姨,我这是老毛病了,随身带着药呢,刚才已经吃过了。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过一阵自己就好了。”   苏母见他坚持,又看苏木也在一旁帮腔,这才勉强作罢:“那行吧,你自己多注意点,要是难受可千万别硬撑。”   这时,一直好奇打量着江冉的苏木舅舅插话了。   “小江是吧?”舅舅脸上带着笑,拉了张凳子坐下,开始跟江冉攀谈起来,“听小木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在江州读的书?江州好啊,大城市,你们大学怎么样?大不大?食堂饭好吃不?”   他问得随意,却恰好打开了话匣子。   江冉虽然眼睛不适,但应对这种场合还算得体,简短而有礼貌地回答着舅舅的问题,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架子。   聊着聊着,舅舅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神色:“咱们家啊,祖祖辈辈都在这一片儿,要说最有出息的,就是小木了,他可是我们老苏家出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是江州大学那样的重点,厉害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冉闻言,很认真地点头:“嗯,厉害。”   这不仅仅是客套。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苏木能从这样的小地方,凭自己的努力考进江州大学,这份坚韧和能力,确实值得骄傲。   而且,江冉确确实实发现了一件事情。   从苏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到苏父默不作声却事事支持的态度,再到眼前这位舅舅毫不掩饰的,以苏木为荣的神情。   几乎苏木所有的亲人,提起他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光,那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以他为骄傲的光芒。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苏木所选择的道路,或许也曾为他独自在外打拼而担忧,但那份对自家孩子有出息,争气的认可和自豪,却是不掺任何杂质的。   这种纯粹的,来自家庭的认可与支持,在江冉所熟悉的那种期待压力,甚至带着冰冷标准的环境里,是极其罕见,也极其温暖的。   苏木的木不是一块小小的木头,而是树木的木。   扎根在这片温暖土壤里的树,虽然也曾经历风雨,却始终向阳而生,被爱意和骄傲滋养着。   舅舅看江冉戴着墨镜,心里那股好奇劲更浓了。   “小江啊,你这墨镜戴得严严实实的,我都不知道你究竟长啥样儿。要不你摘了墨镜,让舅舅看看?不然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江冉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过敏的红肿还没消退,这幅毁容般的尊容,实在不宜见人,尤其是见苏木的长辈。   真的太丑了。   苏木:“舅舅,你别闹,江冉他不是故意戴墨镜耍帅,他眼睛肿得跟俩核桃似的,可吓人了。”   “那照片呢?你们年轻人,不都爱拍照片吗?小木,你手机里有没有小江的照片?给舅舅瞅瞅。”   苏木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了相册。里面存着不少旧照片,大多是大学时期的。   他低着头,手指快速滑动,寻找着合适的照片。翻了几页,指尖忽然停住。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两人的合照。   背景是江州大学古朴的校门,阳光很好,洒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苏木怀里抱着一小束不知是谁送的,开得正盛的向日葵,脸上带着青涩而干净的笑容,眼睛弯弯的。而旁边的江冉,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苏木肩上,微微侧头看着镜头,嘴角勾着一点浅淡却无比自然的笑意,眉眼舒展,是那种未经世事磋磨,带着少年意气的英俊。   因为背景恰好有个红色展台,照片的整体色调和构图,莫名地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苏木记得这张照片。是毕业那天拍的。当时江冉拉着他在校门口各种找角度,最后定格在这一张。   拍完后,瘦猴还说:“你去,真像结婚照?江少爷,你说像不像。”   当时江冉说了句,挺像的。   瘦猴还说让他们跟他也拍一张结婚照,江冉和苏木几乎是同时说不用了,拍够了,还是肥刀跟他拍了一张。   苏木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觉得脸上发烫,鬼使神差地,一直把这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   苏木把手机屏幕转向舅舅:“喏,舅舅,你看吧,就这张。”   舅舅凑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江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俊贵气,轮廓清晰,虽然还带着点年轻人的青涩,但那股子出众的俊朗和干净的气质,已经显露无疑。   舅舅看了一会儿:“哎哟,小江,你确实长得帅呀!这模样,这身板,不去当电影明星真是可惜了!比电视上那些小伙子精神多了!”   江冉听到舅舅这直白又质朴的夸奖,语气诚恳地回赞了一句:“舅舅,你也长得很帅。”   这话倒不是完全客套。   苏木舅舅虽然人到中年,身材微微发福,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性格爽朗,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舅舅被他这么一夸,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有了些岁月痕迹的脸颊,带着点追忆往昔的口吻,毫不谦虚地说道:“嘿。小江,不瞒你说,舅舅我年轻那会儿,那可真是咱们村儿,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不是我吹牛,当时提亲的媒人,都快把我们家门槛给踏平了!”   “就小木他舅妈,当年见了我一面之后,哎哟,那可就惦记上了!回去就托人四处打听我,打听我们家情况,后来嘛,嘿嘿,我们俩这才好了!”   苏父原本在院子另一头摆弄着他的水管车,听到自家小舅子又开始大吹特吹当年勇。   “哎呀,这就吹上了?”他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也不知道是谁啊,当年在村头见了小芬一面,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的,缠着你姐,非得让她去给你说亲,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好像天仙下了凡似的。”   “小芬”正是苏木舅妈的小名。   舅舅被姐夫当场揭了老底:“姐夫!别在小孩子面前揭我短啊!”   苏父冲他招了招手:“行了行了,不说了。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我这水管车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抽不上水了,鼓捣半天也没弄好。”   “诶,来了来了!”舅舅如蒙大赦,赶紧应声,起身朝苏父那边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冲苏木和江冉挤挤眼。   两个中年男人很快就蹲在了水管车前,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指点,一个动手,嘀嘀咕咕地研究起来。   江冉看着两位长辈走开,他轻手轻脚地绕到苏木身后,张开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苏木的腰,将下巴搁在苏木的肩膀上。   苏木正在看手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愣,任由他抱着。   他能感觉到江冉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淡香和独属于江冉的气息。   江冉凑在他耳边,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甜蜜,旧事重提:“那张照片真的很像结婚照,对吧?”   他指的是刚才给舅舅看的那张大学合影。   苏木:“你当时故意的。”   “嗯,当然了。”   他就是故意的。   说完,江冉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苏木微红的耳垂,带着温存的痒意,然后顺着耳廓的线条,慢慢滑向苏木的脸颊,眼看就要亲上去。   “小木,帮妈剥几瓣蒜!”   苏母的声音,好巧不巧地,从厨房门口传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蒜头,正准备迈进堂屋,抬眼就看见了自家儿子被江冉从后面搂着,两人姿态亲昵,脸贴着脸,眼看就要亲上的那一幕。   苏母的“噔噔噔”地又缩回了厨房里,只留下一句:“算了,你们玩,妈自己剥吧。”   江冉的动作僵在了半空,离苏木的脸颊只有毫厘之差。   苏木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两人保持着那个近乎亲吻的姿势,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晚饭上桌,江冉都表现得格外老实。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旁,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连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比平时规矩了许多。   异常乖巧,问什么答什么,语气诚恳,态度端正。   苏木看着他这副装乖的模样,觉得好笑。   晚饭后,舅舅回家了,还让小江有空去他们家玩,苏木找了个空档,溜进厨房,帮正在洗碗的苏母擦盘子,平时里都是江冉帮忙洗碗的,今天是真的不好意思见苏母嘞。   苏木:“妈,我跟江冉说了。”   苏母:“怎么样?他没被吓到吧?”   苏木如实道:“哭了,哭得特别惨,眼睛都肿了,跟核桃似的。”   苏母闻言,评价道:“小江这孩子,还挺感性的。”   苏木:“妈,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在他面前提他眼睛肿了或者哭过的事,他挺要面子的。”   苏母说不提。   “不过,”苏木脸上露出一点为难,“他妈妈已经知道了,江冉一激动,就打电话跟他妈说了。”   苏母关心地问:“他怎么跟他爸妈说的?”   苏木实在不知道怎么复述,只好含糊道:“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处理这种,跟长辈沟通的事情了。”   苏母看着儿子脸上那点显而易见的逃避和窘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将洗好的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也是,这种事,确实难说。妈也讨厌跟讲究门第的人家打交道,我也就接触了小江一个人,他爸妈能把他养成这样,应该也不难相处。”   “你们年轻人的事,最好还是你们自己解决。他要是真喜欢你,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就不会让你太为难,会想法子处理好他家里那边的。”   就在这时,堂屋那边传来苏父带着明显戏谑的笑声。   原来是苏父非要逗着江冉摘墨镜给他看看。   苏母在厨房里听到动静,好笑道:“老苏,你行了啊,多大个人了,还逗孩子,走走走,陪我出去遛个弯,消消食!”   苏父被妻子拉着,一边往外走,还一边不甘心地回头冲江冉喊:“小江,等叔叔回来再看啊!”   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抱着手臂一副弱小无助的可怜模样,摸了摸他的头。   睡前,江冉拿着手机跟他爸妈打电话。   苏木在自己房间里,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江冉压低的,时高时低,时而急切时而认真的说话声。那通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期间似乎还夹杂着江冉无奈的辩解和偶尔拔高的,试图强调什么的声音。   电话开始前,江冉特意过来跟苏木说:“我先跟我爸妈说,木木,你不要出面,也别担心。”   他的意思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第一波火力和解释,由他来承担。   他不想让苏木直接面对他父母可能产生的震惊,质疑或任何不愉快的情绪。   苏木开始梳理这桩意外。   他责任当然有。   而且按照某种物理事实追溯,那个最终没能派上用场,因为涨价被他当时预算放弃购买的避孕//套,似乎是罪魁祸首。   可再往深里想,那晚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放弃睡江冉这个冲动的念头,是江冉,咳,总之,过程复杂,结果离奇,真要论起责任,确实是他们俩都有份,谁也跑不了。   所以江冉搞定他爸妈。   苏木搞定他爸妈。   挺公平的。   虽然苏木这边,因为特殊原因,过程显得稍微平和了一些。   就在苏木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冉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打完持久战后略显疲惫,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任务完成般松弛的气息。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苏木有些凌乱的头发,但语气是轻松的:“搞定了。”   苏木被他弄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问:“你爸妈什么反应?”   江冉回想了一下那通漫长的电话,组织着语言:“他们先是沉默,估计在消化这个,嗯,有点超出常理的信息。”   “然后就是怀疑,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弄错,是不是我喝多了或者是撞邪了。”   “最后,算是接受了吧。毕竟木已成舟,而且对他们来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坏事。”   江冉说:“他问我们,要不要他们也来你家拜访一下,看看你,也跟你爸妈正式见个面。”   其实江父中途还感慨小苏家没把他直接赶出来,素质真好,但是江冉怎么会跟苏木说。   苏木的瞌睡瞬间被这句话吓飞了,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不要了吧。”   “太惹眼了,咱们这儿地方小,来个生人都能议论半天,更别说你爸妈那种一看就不一样的。到时候村里人问起来,怎么说?而且我爸妈那边,虽然知道了,但这么正式地上门……”   他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两家人,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观念,因为这样一个极其特殊的原因聚在一起,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紧张得胃疼。   江冉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连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好,不急不急,我就是问问,看你的意思,你不愿意,就不让他们来。我妈也说了,就是提一下,主要看你和你们家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不过我妈还说,生孩子是大事,她建议到时候还是回江州。那边医疗条件好,她认识很多顶级的产科专家和新生儿科医生,可以提前安排好,各方面都更稳妥。”   他看着苏木的眼睛:“当然,这只是建议。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你,你想在哪里生,就在哪里生,我们都听你的。”   回江州?顶级的医院,江母的人脉,听起来确实是安全和稳妥的选择。   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灰蒙蒙地切在地板上。苏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说吧,我好困,睡觉吧。”   江冉说好,他伸手关掉床头灯,啪嗒一声,房间彻底沉进夜里。   过了几秒,又听见江冉的声音,很近,热气拂过苏木后颈的碎发:“希望我明天眼睛就能消肿,不然看着怪傻的。”   苏木没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江冉的手臂就顺势环上来,掌心贴在他小腹,江冉的指节有点僵,都不敢用力,虚虚地搭着。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层纸捅破了,江冉把脸埋进苏木颈窝,深深吸了口气,他想起之前那些没头没尾的胎梦,现在总算对上了号,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地,砸出个安稳的坑。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像跌进温热的蜜里。   第二天苏木要去厂子,江冉非得跟着。   “我得跟着,不知道你怀孕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而且你那儿安全设施,不太行,我不放心。”   苏木正弯腰穿袜子,闻言抬起头:“啊?你怎么见过?”   江冉过去蹲下,把苏木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帮他穿:“上次,姑父把我带过去那回,我多看了一眼,环境不怎么样。”   江冉可不能暴露他的ID,不然苏木就知道他是个偷窥狂了。   “我答应了厂长的,至少还得干两个月,我不能言而无信,而且好多人看我开叉车呢,还有叉车公司找我打广告呢,不过我觉得有点麻烦就拒绝了。”   苏木现在在网上被叫叉车男神,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江冉说:“我就在一边看着又不说话,我在家也很无聊啊。”   “行吧,那你跟着,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江冉的肿是消了,但眼眶周围还留着淡红的痕,他还是翻出墨镜戴上。   厂门口,门卫大叔正捧着搪瓷缸喝茶,抬眼看见苏木来上班身后多了个人,目光在江冉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小苏,这谁啊?”   “我朋友。”苏木侧了侧身,“大叔,他今天跟我一起来上班,你让他进来吧。”   江冉对朋友这两个字不太喜欢。   大叔把登记簿推过来说,那登记个记。江冉接过笔,然后字迹潇洒地写下进厂的原因,四个字。   员工家属。   理由相当充分。   厂子确实小,苏木的活不算重,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完工。   最近因为江冉过来,他都很久都没教过网络的粉丝开叉车了。   江冉就在三米之外,每次苏木动作幅度稍大一点,他都像随时要冲过来的警戒犬,时刻注意着苏木的肚子。   大叔晃悠过来,搪瓷缸在手里转着圈,凑近江冉:“你是小苏哥哥?还是弟弟?”   江冉没转头,声音从墨镜底下闷闷地透出来:“其实我是他保镖。”   大叔:“小苏还没多火呢,都请上保镖了?这不是小牌硬耍嘛。”   大叔打量着江冉说:“该不会是真的怕有变态找上门吧,嗯,你这体格当保镖也还行,小苏给你开多少工资哇。”   江冉说:“五百,包吃住。”   门卫大叔欲言又止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吃得特别多啊。”   江冉点点头,然后划开礼物栏,然后连点了十下,然后一看今天礼物好像刷超标了,不过苏木好像没注意。   他收起手机,拿着保温杯,因为苏木刚好下来在说话,他走到苏木身后,镜头恰好在此时扫过来,先是握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腕骨凸出,然后是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上,是抿紧的唇和墨镜边缘冷硬的弧线。   江冉没看镜头,对苏木说:“喝一口水,你刚都说好多话了。”   苏木说:“我不渴啊。”   “喝一口嘛。”江冉又说。这次尾音拖长了点,掺进一点黏糊糊的,哄小孩似的调子,保温杯又往前送了送。   于是苏木就只有就这江冉的手乖乖喝了好几口。   弹幕就是这时候炸开的,几秒钟的延迟后,屏幕右侧开始疯狂滚动:   ——刚才晃过去的是谁???   ——手!那手指!我没了,怎么能长那么长。   ——下颚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目测也是个帅哥。   ——果然帅哥身边才是帅哥。   苏木说:“……嗯,就是朋友。”   弹幕滚得更快了。   ——朋友???这语气你跟我说是朋友?   ——谁家朋友喂水用哄的??当我聋?   ——该不会是男朋友吧,毕竟主包长得真的很像有男朋友的样子。   ——主包现在是事业上升期,难道就要公布恋情了吗?   苏木好笑:“你们在说什么,就是……家里人啊。”   后面几个字略微含糊,然后苏木就说再见啦。   江冉在该不会是男朋友吧的弹幕点了个赞。红色的小爱心跳出来,又很快被新的弹幕淹没。   回家的时候,骑小电驴的变成了江冉,苏木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说:“你下次别在我工作时凑过来,你一出现,光是露出半张脸,弹幕都炸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江冉酸不溜秋地道:“没关系,我都对外说是你保镖,就算没有名分也没有关系,我也会理解你的,毕竟你现在是事业上升期。”   苏木:“…………”   ————————   叉车男神在事业上升期就公布恋情的含金量。   江少爷有那个嫂子病。 [21]当然是新郎:江冉也挺像小狗的   江冉把车骑得很慢,他越说越幽怨。   “到时候崽崽一出生,就是全家的宝,我就是路边的草,等他再大点,再介绍我,你就说我是崽崽的男保姆。”   苏木嘴角抽动了一下。   车在一个路口,大路变小路。   路两边是些低矮的灌木,又了几米远,苏木忽然抬手,拍了拍江冉的胳膊:“停一下。”   江冉刹车,他还没问怎么了,苏木下了车。江冉看着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路边一片浓密的杂草丛前,微微弯下了腰。   “看见什么了?”江冉也下了车,几步跟过去。   那里面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很小,只有巴掌大,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是只小狗,毛色很浅,看不出品种,就是最普通的小土狗。眼睛紧紧闭着,眼皮还是粉嫩的,鼻头湿漉漉的,微微翕动。   它似乎感觉到光线和人声,细小的四肢开始无意识地划动,粉嫩的肉垫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奶猫似的哼唧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对这个陌生世界本能的恐惧。   江冉看清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伸出手臂,横在了苏木身前:“别碰!你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碰。”   他的目光在那团小东西和苏木之间快速移动:“谁知道它身上有没有跳蚤,有没有病,你现在不能碰。”   苏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上。小狗似乎感觉到了更近的暖意,哼唧声更急切了些,小脑袋盲目地朝苏木的方向偏了偏。   苏木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冉。   “怎么办?江冉,我现在对一切幼崽的东西,好像都没有办法抵抗。”   他的视线又落回小狗身上,那眼神,江冉实在有点受不了,专注,柔软。   江冉和他对视着,然后紧张,戒备都在苏木那平静而柔软的目光里,一点点瓦解,横着的手臂也垂了下去,叹了口气。   “好吧。”他宣告投降。   然后江冉转过身,回到车边,从后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他拎着衣领,将外套整个翻了过来,让柔软的内衬朝外,他走回苏木身边,重新蹲下身,用外套内衬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将那团湿冷颤抖的小灰团子裹住,只露出一个哼哼唧唧的小脑袋。   “只能这样。”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捧着那团裹着外套的小狗放在前面,看了一眼苏木,“上车吧。”   被江冉外套裹住的小东西,跟他们一起回了家。   “这种小土狗,我小时候,乡下还挺多的。”   那时候家家户户好像都养,看家护院,也用不着多金贵,给口剩饭就行。母狗下崽也随意,草堆里,柴房角落,甚至就是路边,一窝一窝地生。   生多了,主人家养不过来,或者干脆就不想要了,就用个蛇皮袋装了,趁天黑,丢到远远的河滩,或者更远的山沟里。有的运气好,能活下来,成了野狗;更多的,就那么没了。   “我家也养过一只。”苏木说,“叫小花,就是最普通的黄白花色,眼睛上面有两撮白毛,看着像眉毛,挺滑稽的。它很聪明,会帮我妈叼篮子,会在我放学的时候,摇着尾巴到村口等我。”   “后来,”苏木的声音低了点,“村里来了些外乡人,开着破旧的面包车,说是收狗的。给的钱不多,但总有人贪那点小利。再后来,有些人家的狗就开始不明不白地失踪。小花,也被抓了,但它是自己回来的。”   “肚子那里,被人划了很长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掉出来。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拖着那样的身子,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步一步挪回来的,死在我家院子树下,血把树根那一圈土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我家就没再养过狗了。”   江冉说:“那些人真坏啊。”   回到家,苏母看到他们带回来这么个小东西,说小狗啊,她从储物间翻出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棉布衣服,在客厅角落一个避风的纸箱里,仔仔细细地铺了一个软和的窝。   江冉小心地将小狗连带着外套一起放进窝里。小狗离开了人的体温,似乎有些不安,又开始细声哼唧,小脑袋盲目地转动。   苏母又找来了一个崭新的针管,用温水兑了点牛奶,抽进针管里。她试了试温度,然后蹲下身,极小心地凑到小狗嘴边。   饿极了的小东西立刻捕捉到了奶香,本能地凑上去,粉嫩的小嘴急切地含住针管头,贪婪地吮吸起来。吞咽的声音细微而急促,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鼓胀起来。   小狗大一点才能去打疫苗。   苏木蹲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它好能吃啊。”   江冉也蹲了下来,挨着苏木,他看着那拼命进食的小生命:“你说喂孩子,是不是跟这感觉,是一样的?”   苏木看着那只终于吃饱喝足,蜷缩在旧衣服里,发出满足细微呼噜声的小灰团子:“可能吧。”   苏母听着两个年轻人压低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喂孩子哪能跟喂小狗似的那么简单哟,光是夜里起来几趟,就能把人熬得没脾气。更别说还有生病的,哭闹的,大了还要操心读书,工作……”   江冉蹲在纸箱边,听着苏母的话,又看看窝里那个吃饱了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狗,再偷偷瞄一眼旁边苏木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紧张,新奇和某种隐秘责任感的东西,又咕嘟嘟冒了上来。   觉得阿姨说得对,这肯定不一样,复杂多了。   江冉之前在网上胡乱搜索时,确实收藏过一个什么“新手爸妈必备指南”的在线课程,据说从孕期营养讲到新生儿护理,还有怎么应对产后情绪,挺全的。   他点开那个课程链接,页面跳转,花花绿绿的图标和醒目的“限时优惠”字样跳了出来。   他想也没想,顺手就点了个分享。   他本意是想分享给苏木看看。有最近联系人的头像跳出来,他一下点了,但他没细想,苏木就坐在旁边,他急着把手机递过去邀功:“哎,木木,你看这个,我找了个课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瞥见了手机分享到了群聊。   大学四人的群聊。   因为瘦猴前几秒刚好在里面发了消息。   几秒钟死寂。   然后,苏木手机屏幕亮起提示。   瘦猴:?   紧接着,是肥刀。   肥刀家里开着武馆,平时这个点不是带着学员练功就是自己加练,忙得脚不沾地,谁能想到他居然有空刷手机,还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条石破天惊的分享。   他的消息紧随其后:!!!我看见了什么???新手爸妈???江少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震惊][吃瓜][探头探脑]   江冉立马撤回。   下一秒,苏木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瘦猴那张挤眉弄眼的猴子头像。苏木看了江冉一眼,江冉立刻僵硬地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小狗纸箱的瓦楞结构。   视频接通了。   瘦猴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几乎要撑破屏幕:“木头!木头!大八卦!惊天大八卦!!!”   屏幕里,背景光线不足的昏暗,应该是在公司楼梯间。他刚吼完那句“大八卦”,就打量起苏木这边的背景。   苏木身后的墙壁不是刷白的石灰墙,也不是苏木在城里租的那间小公寓贴的壁纸,而是有些年头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米黄色墙面,墙角还立着一个半旧的深棕色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木头,”瘦猴带着点疑惑,“你这是在哪呢?看着不像宿舍啊,你租那屋的墙也不是这色。”   苏木把手机拿远了些,让摄像头能照到更多客厅的角落,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铺着旧式钩花桌布的茶几:“在我家。”   “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对了对了,先说正事,刚才,就刚才!江少爷是不是分享了个东西到群里?我的妈呀,我刷到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是什么?新手爸妈网课?他动作也太快了吧,江大校草隐婚生子,这要是爆出去,论坛直接炸锅,能挂三天头条不带重样的!”   他说话像连珠炮,上句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下句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哎,木头,你说江少爷要是真结了婚,会不会请咱们啊?份子钱给多少合适?两百?五百?会不会太寒碜?不过以江少爷那家底,估计也看不上咱这点,嘿,他这速度,坐火箭呢吧?我赌五毛,肯定是孩子都有了,就是不知道是孩子满月酒和结婚典礼,哪个先来?说不定直接合一块儿办了,双喜临门……”   瘦猴的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苏木肩膀后面伸了过来,随意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接着,江冉的脸也进入了视频画面的边缘。   瘦猴正说到双喜临门,眼珠子一斜,猝不及防就瞥见了苏木身后多出来的那个人影。   虽然只看到小半张脸,但那眉眼,那轮廓。   他剩下的话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活像见了鬼。   “江……江少爷?!”   江冉这才把脸往屏幕中心挪了挪,完全出现在画面里。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对着镜头,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勾起嘴角:“继续啊,刚才不是说得挺起劲么?什么隐婚,什么满月酒,接着说,我听着。”   瘦猴的脸在屏幕那头精彩纷呈:“我靠!木头!你也太不厚道了!江少爷就在你边上,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叛变了。”   江冉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什么叛变,苏木本来就是我这边的人,我不出声,不就听不到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了么?刚才那条,是我点错了。”   瘦猴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原来是手滑啊……我就说嘛,江少爷怎么可能,那个,我这边信号好像不太好,木头,江少爷,我先挂了啊,回头聊,回头聊!”   江冉说:“你就由着他在你耳朵边上,胡说八道那么久?”   苏木:“……这也不算,胡说八道吧。”   毕竟,孩子确实是有了。瘦猴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测里,至少这一点,歪打正着,戳中了真相。   “那你想结婚吗?”江冉突然问。   苏木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他愣了一下,眼睫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我没想过呢。”   这是实话,和江冉纠缠不清是事实,意外有了孩子是事实,但结婚这两个字,从未真正清晰地纳入他的人生规划里。尤其是和江冉。   江冉没因为他这个回答而露出失望或者别的什么情绪:“那现在想。”   就在这时,苏木手里一直握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了两下。是瘦猴发来的消息。苏木解锁屏幕,点开。   瘦猴:木头,你跟江少爷……不太对。   苏木:怎么不对?   瘦猴的回复来得飞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抓心挠肝的探究劲:就是不对,我说不上来,反正就你从江州回来以后,就不对味了。我还没琢磨明白呢,你们俩现在在一块,感觉怪怪的。   苏木盯着那行字,最后心虚地,慢吞吞地敲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流着冷汗的黄豆表情发了过去。   瘦猴几乎是秒回:反正就是不对,我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苏木没再回复,小狗似乎睡醒了,正用粉嫩的鼻头顶开盖在身上的旧衣服一角,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   苏木看着,心里那股想摸想抱的渴望又涌了上来,眼神都跟着软了。   江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苏木那副眼巴巴的样子。   “来吧,抱我。”江冉理直气壮,“我抱过那小狗,你抱我,也算隔空抱狗了。”   苏木被他这逻辑弄得一时无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明明说着不着调的话,却异常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耳朵尖莫名其妙有点发热,抱了上去。   江冉也挺像只小狗的。   他确实没想过结婚。但现在,江冉要他现在想。   还有,江冉在他老家待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久到左邻右舍开始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询问了。苏木心里盘算着,得早点带着江冉,把该见的亲戚,比如舅舅,姑姑那几家,都走一遍,露个面,也算有个交代。   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尊大佛请回城里去了。   这个打算,现在自然不能跟江冉说的。不然以这位少爷那说风就是雨,还格外容易脆弱的性子,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但苏木心底深处,觉得江冉没必要把时间耗在这里,耗在凤凰村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节奏缓慢甚至有些滞涩的地方。   他有他爸妈陪着。实在没必要让江冉也这么全天候地守着,像个,嗯,像个过于尽责的保镖跟着他。江冉应该回江州去,那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熟悉的生活圈子,有他该忙的事。那些光鲜亮丽,和这里灰扑扑的街巷,湿润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个意外的小宝贝,苏木大概率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到凤凰村的。   在B市,那个巨大而繁华的都市里,他像一叶失了锚的舟,被汹涌的人潮和信息推着走,常常会有种失重的,踩不到实地的感觉,当时他脑子是乱的,心是浮的,没办法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要什么,该去哪里。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会找个短期的,不需要太费脑子的兼职,先缓一缓,然后继续投简历,面试,一份工作接一份工作地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条,固执,甚至有些笨拙,但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掌控感。   孟令轩请吃饭,定在镇上新开的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是他以前的师兄弟。   孟令轩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其实细,尤其擅长厨房里的事,早年还真正儿八经学过几年厨师,后来为了照顾家里才没继续干。   席间几道硬菜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糖醋排骨炸得外酥里嫩,挂汁浓稠晶亮;炸鱼刀工漂亮,炸得蓬松,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连清炒时蔬都放了点糖提鲜。   一桌子,好几道都是苏木偏好的甜口。   镇上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孟令轩一家来得早,正坐在圆桌旁说话,娇娇穿着条粉色的小裙子,乖乖坐在妈妈身边。   一看见苏木和江冉进来,小姑娘眼睛立刻亮了,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地就跑过去,叫着哥哥。   江冉平时不太接触这么小的孩子,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这么软乎乎地一叫,声音比平时柔和,他跟苏木研究过,觉得他们大概会生个女儿。   苏木其实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因为知道孟令轩今天做东请客,江冉提前做了准备,他手里提着印着精美卡通图案的硬纸盒,用缎带系着漂亮的蝴蝶结。   “给娇娇的。”他说。   娇娇妈妈连忙站起来,一边说着“哎呀,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一边接了过去。她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大一点的洋娃娃套装,镇上的玩具店也有卖类似的那种,几十块百来块。   盒子入手很沉,包装也格外精致,她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小江真是讲究,买个玩具包装都这么上档次。   席间大家吃饭喝酒聊天,那大盒子就放在包厢角落的椅子上。娇娇时不时就拿眼睛去瞟,满是好奇和期待。等饭吃了一大半,大人们喝酒正酣,娇娇终于忍不住,拉着妈妈的袖子小声请求想拆开看看。   娇娇妈妈拗不过女儿,便笑着把盒子拿过来,放到地上,帮着她拆开那繁复的缎带。纸盒打开,里面透明塑料包装,保护着里面穿着华丽宫廷裙,妆容精致得如同真人,发丝都根根分明的娃娃。   娇娇“哇”地一声,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瞬间被迷住了。   娇娇妈妈应该只是觉得是个玩具,可苏木知道,里面有个形象好像似乎是什么炒得很火的联名款。   好像一个下来得好几千。   娇娇妈妈开口:“小江啊,这娃娃得要几百块吧。”   江冉:“嗯,差不多吧,娇娇喜欢吗?”   娇娇正沉浸在新玩具的巨大喜悦里,头也没抬,脆生生地回答,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快乐:“喜欢!谢谢江哥哥!娃娃好漂亮!”   江冉:“没事,她喜欢就行,我喜欢女儿。”   娇娇妈妈说:“那你以后生个就行了,你这基因,女儿一定很漂亮。”   江冉闻言看向苏木,苏木不好意思跟他对视,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孟令轩还开了酒,是本地自酿的米酒,后劲不小。酒瓶刚拿上来,江冉就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说苏木不能喝,他来。   苏木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真的不能喝。   孟令轩也没勉强。   于是整个晚上,推杯换盏,基本上都是孟令轩和江冉在对酌。孟令轩一杯接一杯地劝:“小江,来,再走一个!”“够意思!干了!”   孟令轩的女儿娇娇吃饱了就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娇娇妈妈见状,便笑着起身:“你们慢慢喝,聊你们的,我带娇娇去车上睡觉了。”   她利落地收拾好孩子的小书包,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抱着已经迷糊的女儿先走了。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   孟令轩明显喝高了,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开始打结,眼神也有点发直。   反观江冉,虽然脸颊也泛着红,眼神却还算清明,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很稳。他跟苏木说这两年在外应酬多了,酒量算是硬生生练出来的。   孟令轩忽然一把搂住旁边苏木的肩膀,力道有点大。他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木,眼圈竟然有点发红,声音也瓮声瓮气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意:“木头,我觉得……我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   苏木:“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一喝多就容易感性,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合着今晚这顿酒,是憋着股劲,在吃江冉的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孟令轩扳着手指头,“逃学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糊弄我爸妈的,打架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涂药的,捅了篓子互相顶包……我结婚,是你当的我伴郎,跑前跑后,比我还累。你还说,等你以后结婚,不管我结没结,都得我当你的伴郎,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他说着,眼眶更红了,手指颤巍巍地抬起,越过苏木的肩膀,直直指向对面的江冉:“现在呢?以后你结婚,伴郎是不是就变成他了?”   被指着的江冉,本来正准备挪开孟令轩搭在苏木肩膀上的手。闻言,眨了眨眼,他眼神却因为酒精而比平日更深沉,更亮。他看着孟令轩,又看了看被孟令轩揽着,表情有些无奈的苏木。   “孟哥,”他开口,“我才不当伴郎。”   孟令轩:“啊,那你当什么?”   “我当然是当新郎。”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的死寂。   孟令轩似乎被他这话震住了,张着嘴,脑子没转过弯,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又扭头看看苏木。   苏木:“…………”   苏木坐在中间,看着江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感受着肩膀上孟令轩沉重的,带着酒气的胳膊,一时之间,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两个人,一个感性泛滥翻旧账,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得,看来今晚,是都喝得差不多了。   ————————   江少爷:很恨嫁了。 [22]绝交:你那个男朋友还可以吧   娇娇那边已经在妈妈怀里已经睡得香甜,娇娇妈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苏木看着桌边两个明显喝高了的男人。   “嫂子,你先带娇娇回去吧,路上小心点。等会儿这边散了,我送他们两个回去。”   娇娇妈妈犹豫了一下,又嘱咐了苏木几句,说麻烦他了,明天娇娇还得上学所以先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醉鬼,空酒瓶东倒西歪。   孟令轩和江冉分坐在苏木两侧,隔着他,你来我往地继续着逻辑混乱的对话。   苏木起初还试图听着,默默地把酒瓶挪远一点。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他们跳跃的思维和越来越天马行空的话题了。   孟令轩被江冉那句我当新郎整得有些懵,认真思考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恍然大悟般,大着舌头,用一种我很大度的语气宣布:“新,新郎?哦……好吧,你当新郎。”   “但是!不准抢我的伴郎!伴郎是我的!”   江冉听到“伴郎”归属权被确认,似乎很满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近乎傻气的笑容。   “孟哥,你放心,伴郎肯定是你!没人能抢!”他身体前倾,越过苏木,试图跟孟令轩勾肩搭背,但距离不够,于是代偿就搂着苏木,脸贴着苏木的脸,“我们到时候打算去海岛办婚礼!木木他很喜欢海的。到时候,你,带着嫂子,还有娇娇,一定!一定要来!”   苏木:“…………”   他沉默地坐在两个醉醺醺的男人中间,听着江冉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规划着海岛婚礼,从选址到布置,再到宾客名单,说得跟真的一样。   海岛?什么海岛?他有同意过任何关于海岛的计划吗?   不过……海。   他确实很喜欢海。那种喜欢,带着南方内陆孩子特有的,近乎憧憬的遥远想象。   凤凰村,四面环山,抬眼是青黛色的峰峦,低头是蜿蜒的田埂和溪流。   海,在苏木童年里只存在于老旧电视机闪烁的屏幕里,存在于偶尔瞥见的,色彩鲜艳的旅游宣传视频中。是蔚蓝无际的平面,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浪线。   去江州念书,那座繁华的都市临江而建,浩浩汤汤,却也是江。他曾和室友们一起去过江边,那里有个被开发成景观的公园,种着些半死不活的树,铺着整齐但单调的石板路。   瘦猴和肥刀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喊无聊,说这破公园还不如学校后街的网吧有意思,嚷嚷着要回去开黑。   只有江冉没走,问苏木:“还想走吗?”   苏木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就真的沿着那条没什么特色的公园步道,慢慢地走。从黄昏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影。   步道很长,来回走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江冉偶尔会指给他看远处某个特别的船型,或者提醒他注意脚下不平的石板。   现在想起来,江冉确实对他挺好的。   毕竟,谁会没事儿,陪另一个人,在一个连鬼影子都没几个的,无聊透顶的公园里,走上两个小时呢?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也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就是一些很细碎的,甚至在当时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陪伴。   很多细节,像深水里缓慢浮起的气泡,一串串地冒上来。以前他刻意忽略,或者用这人少爷脾气,一时兴起来解释,现在一切都可以用江冉喜欢他来解释。   苏木这边在忆往事,两醉鬼还在讨论伴郎的事。   伴郎这个头衔显然让孟令轩非常受用,他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严肃可靠的样子:“那,那是当然了!伴郎这个位置,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我告诉你我可是凤凰村酒王,我到时候……一定帮你挡酒!把那些想灌你的人,全喝趴下!”   江冉愤愤道:“本来伴郎这个位置,我还想留给我们大学那两个室友的……结果!谁知道那两货,完全就是我爱情路上的绊脚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所以,他们两已经被我从伴郎名单上,彻底!剃掉了!”   孟令轩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被这种“伴郎任免制度”震惊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啊?还能……这样?”   “可不是嘛!要是没有他们俩在中间瞎掺和,我的幸福……早就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苏木,眼皮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在江冉即将吐出更多黑历史或惊人之语的前一秒,一把捂住了江冉的嘴。   江冉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   苏木:“时间不早了,该散了。”   江冉被捂着嘴,眨了眨眼,似乎还想抗议,但苏木捂得很紧,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也很明显。他最终只是“唔”了一声,乖乖地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苏木。   孟令轩含糊地应了声:“哦……那,那行吧,小江,我们走……走吧。”   三个人出了私房菜馆的门,夜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   孟令轩几乎是半挂在江冉身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伴郎”,“挡酒”之类的词。江冉则稍好一些,至少还能自己走直线。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车边,苏木拉开后座车门,先把沉甸甸的孟令轩塞了进去。孟令轩一沾到座椅,就像一摊软泥似的,咕咚一声直接歪倒下去,占据了几乎整个后座,双腿蜷缩着,脑袋抵着车门,已经进入了不省人事的阶段。   这下,后座是彻底没位置了。   苏木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江冉说:“上车。”   江冉很听话,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上去。苏木绕到另一边,也上了驾驶座。他探过身,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江冉固定在座椅上。   江冉很配合,甚至微微抬了抬胳膊,方便他动作,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苏木的脸,眼神直勾勾的,像某种大型的,温顺又粘人的犬科动物。   镇上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   孟令轩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均匀。苏木知道,孟令轩这人有个特点,喝多了断片,第二天醒来对今晚的事基本没什么记忆,所以刚才酒桌上的那些,他压根没往心里去,醉鬼的胡言乱语,听听就算了。   麻烦的是旁边这位。   江冉似乎进入了另一种醉酒状态,话痨模式。   他平时话不多,尤其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总带着点疏离感。可此刻,酒精像是拧开了他大脑里的某个闸门,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出口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木木……”他侧着头,看着苏木专注开车的侧脸,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喜欢你。”   “木木,你别不要我……”   “木木,我好想你……”   苏木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以前真的没见过江冉喝成这样。   大学时聚会也有,但那时候的江冉,是学院里有名的高岭之花,家世好,长相出众,气质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谁敢不长眼地去劝他酒?他基本都是坐在角落,神情疏淡地看着别人闹。   谁也想象不到,这位气质男神喝醉了,会变成这副模样。   苏木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江冉歪在座椅里,额前碎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浅红,还在小声地,絮絮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和一些颠三倒四的表白,看过来的时候,专注又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眷恋。   真的……很犯规。   比家里纸箱中那只只会哼唧的小奶狗,还要惹人心软。   车子缓缓停在一个挺长的红灯前。   江冉凑过来,带着醉意熏染后的坦率和蛮横:“木木,你亲亲我。”   苏木下意识想拒绝,想说“别闹”,但一转头,对上江冉那双因为期待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微微仰起的的脸。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倾身过去,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在江冉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而,江冉却不满足。在苏木退开的瞬间,他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本能,猛地追了过来。不是一下,是两下。先是用嘴唇重重地碾过苏木的唇瓣,然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偏过头,在苏木的唇角处,细细地,眷恋地啄吻了一下。   温热湿润的触感,混合着酒气和江冉身上清爽又霸道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苏木所有的感官。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恰在这时,红灯变绿。苏木几乎是狼狈地缩回身子,重新握紧方向盘,准备踩下油门。   就在他调整呼吸,扫过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景。   原本应该睡得人事不省的孟令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坐起身,瘫在后座上,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排。   准确地说,是盯着刚刚分开的他和江冉的位置。   那眼神里充满了酒醒后的茫然,还有一丝被眼前景象冲击到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木:“…………”   该死。他忘了,孟令轩这家伙,酒醒得……也很快。   但是回到凤凰村的时候,孟令轩差不多酒就醒了。   快到孟令轩家的时候,孟令轩说:“在这儿停,我下去抽根烟。”   车子最终停在孟令轩家巷子口。一路无话,苏木熄了火。   孟令轩没等他扶,自己就下来了。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他看也没看苏木,径自走到路边,背对着苏木,蹲了下去。   巷路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却将孟令轩蹲在那里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寂。   苏木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立刻过去,又担忧。可是孟令轩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现在这情况,最好别吸二手烟。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孟令轩两三步远的地方:“轩子,那个……你没事儿吧?”   孟令轩是个纯纯的钢铁直男,从小一起长大,苏木太清楚了。这家伙对男女之事开窍早,但是脑子里那根筋直得堪比电线杆,甚至比电线杆还硬还直。   孟令轩没回头,只是用力吸了口烟,他把烟灰弹在地上,闷闷地从前面传来:“你们这是多久了?”   苏木低声答道:“……就挺久了的。”   孟令轩:“那你爸妈知道吗?”   苏木“嗯”了一声。   孟令轩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用力碾灭,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回身。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圈有点红,他看着苏木,眼神里混杂着受伤,委屈,还有一股被背叛的愤怒。   “所以,”他开口,“就我不知道?”   “我说怎么苏伯苏姨对他那么好,好得跟对自家儿子似的,我还在纳闷呢,以为是你这大少爷朋友特别会来事儿,把你爸妈哄高兴了……苏木,”他叫苏木的全名,“你就是一点儿都没把我当兄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苏木急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孟令轩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这又不是杀人犯法了?你找了个男的,又不是找了个杀人犯!你……”   他似乎想骂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像是力气耗尽,又像是无处发泄,愤愤地,重重地,再次蹲了回去,背对着苏木。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要不是忍不下去你不会回来,你就是个性格里要强又倔的人,打小就这样。那时候,有人撕你课本,你就闷着不说,一个人偷偷把书粘好。后来还是我发现了,找着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门牙都给他打松了。”   “小时候,别人都说我不学好,是个混子,连高中都考不上,你学习好,就你……就你跟我好,不嫌弃我。那时候我就想着,咱们这兄弟,就算以后都结婚了,有孩子了,有各自的家了,也得这么好,不能生分了……”   苏木小时候长得白,皮肤是那种在南方湿润气候里养出来的,带着点奶气的莹润,五官也秀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苏母手巧,又爱干净,总给他穿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孟令轩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家父母忙着生计,对他基本是放养状态,衣服经常是哥哥穿剩下的,不合身,他像一头精力过剩,野性难驯的小兽,成天在山坡,田埂,河滩里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土,脸上常常挂着不知在哪蹭来的黑灰,笑起来露出一口因为糖吃多了而有些参差的牙齿,是个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   他们村往上只有一所小学,基本上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在这上学。放学时,老师怕孩子乱跑出事,要求大家排好队,手拉着手出校门,一直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才能解散。   那时候,孟令轩往往是队伍里最突出的一个,衣服最脏,手也最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老师看着他那双黑乎乎的小手,皱着眉头,问:“谁愿意跟孟令轩拉着手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悄悄把手藏到背后,有的说不要,只有苏木说,他跟孟令轩一起出去。   苏木握住了孟令轩那只沾着泥巴和草汁,还有些湿漉漉的手。   两只手,一黑一白,一脏一净,就那么紧紧拉在了一起。   孟令轩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苏木。从那以后,每天放学,他们两都是手拉手出去的。   苏木跟孟令轩说:“你下次放学前把手洗一洗,就有人跟你拉手了。”   孟令轩说:“他们不稀罕我还不稀罕他们呢,放心,我以后跟你拉手会洗手的。”   渐渐地,就变成了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孟令轩会绕路到苏木家门口等他,苏木有时也会从家里偷偷带两块糖,分他一块。   小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对小地方的孩子有种朴素的望子成龙期盼,也有偏见。她不止一次把苏木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苏木啊,你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别老跟孟令轩一起玩。他那样学不到好的,还带坏了你。”   苏木当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老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老师,孟令轩也是个好学生的。”   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苏木继续道:“他上次代表我们班去镇上的运动会,拿了跳远比赛的奖状呢,那个奖状,我都拿不到。”   老师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一向乖巧的学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后来,她确实没再在苏木面前提过让两人别一起玩的话。   孟令轩的性格是真的混,带着乡野孩子特有的莽撞和不管不顾。他家里对读书也不太上心,觉得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所以孟令轩很早熟,初中还没毕业,就开始学着镇上那些半大少年,偷偷摸摸地谈恋爱。   那个时候还请班里同学吃喜糖,阿尔卑斯糖,很甜。   他第一个女朋友是邻村的,扎着两条麻花辫。他把人带到苏木面前,得意洋洋地介绍,那女孩害羞地低着头。苏木看着他俩,没说什么,只是去小卖部,用自己攒的零花钱,请两个人喝了当时很流行的香芋味奶茶。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上学放学,嬉笑打闹,以及孟令轩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的过程中,缓慢又飞快地溜走了。   他们渐渐长大。孟令轩家里花了不少择校费,把他塞进了和苏木同一所初中。初中课程还能勉强跟上,到了高中,对孟令轩来说就像天书。   然后孟令轩就没读了,跟着家里长辈学手艺去了。   高中在县城,离凤凰村有段距离,需要住校。要开学的,孟令轩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表情是少有的正经,甚至带着点大哥式的叮嘱:“小木,你好好念书,要是这里面有人欺负你,跟你过不去,一定记得跟我讲,别自己闷着,知道不?”   苏木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苏木埋头在书山题海里,为了一个模糊但坚定的未来;孟令轩则在初中毕业后,彻底离开了学校,开始在镇上,县城里辗转,学着修车,后来又去学了厨师,再后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事业,日子过得忙碌而平凡。   大学,工作,像两条无形的线,将苏木越拉越远,从江州到更远的B市。每年回凤凰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春节,或许再加上中秋,国庆。   他和孟令轩,渐渐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和每年过年时那顿必不可少的,带着烟火气和久别重逢寒暄的饭。   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超过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童年的泥巴,少年的奔跑,青春的躁动,成年的奔波……   “轩子……”他刚叫了一声。   孟令轩却猛地站了起来:“好了,你别说了,你就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兄弟。”   说完这句,就冲了回家。   苏木回到家时。父母房间的灯早就熄了,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纸箱里小奶狗细微的呼噜声。他带江冉回房。   江冉打开灯,江冉被灯光刺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看苏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江冉脑子里的那点醉意和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木湿漉漉的脸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崽怎么了吗?”   不然苏木怎么这么伤心。   苏木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声音气愤。   “都怪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让我亲你?都被轩子看到了,他现在要跟我绝交了……他可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我以前,小时候,我爸妈回来晚了,我胆子小,一个人在家……特别害怕……他就来陪我……帮我打架教训欺负我的人,我也很珍惜他的……可是,现在他要跟我绝交……”   江冉听着,他看着苏木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手足无措到了极点。他只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苏木的脸,笨拙地哄着:“别哭了,木木,别哭了好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他只能把苏木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苏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他这太久没熬夜,难过着难过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苏木醒来时,没什么精神,一整天都恹恹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苏母在厨房里摘菜,苏木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娇娇。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画着歪歪扭扭彩虹和太阳的卡片,蹬蹬蹬跑到苏木面前,仰起小脸,把卡片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苏哥哥,爸爸给你的。”   苏木愣了一下,接过卡片。   卡片打开,里面是两行字。上面一行,字迹稚嫩,笔画歪斜,是娇娇的大作,写的是和好,下面一行,是孟令轩的字。   ——跟小时候一样。   苏木看着这几个字。他想起来了。那是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孟令轩非要抄他作业,苏木觉得抄作业不好,死活不肯给。   孟令轩觉得没面子,跟他闹了别扭,好几天不理他。后来,是苏木先绷不住了,用作业本的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求和信”,偷偷塞进了孟令轩的书包。信里大概写了“什么我们还是好朋友”,“你别生气了”之类幼稚的话。   孟令轩看到信后,别扭了半天,最终还是跑到苏木家,说了句“行了,原谅你了”,两人才算和解。   苏木蹲下身,一把将娇娇抱进怀里:“谢谢你,娇娇。”   娇娇伸出小手,也抱着苏木。   江冉还在睡,酒量还真不怎么样。   傍晚的时候,江冉才醒,揉着头发在看小狗,苏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孟令轩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内容却让苏木差点笑出来,又有点想哭:你那个男朋友还可以吧。不过,六点钟就在我家门口杵着,那么大高个,跟个门神似的,差点把我妈吓到了,还以为是哪来的偷狗的。   ————————   轩子:睁开眼就是两男的亲嘴的冲击。   江少爷:差点把我当偷狗的打了(委屈) [23]江冉,貌似是个小豪门来着:直接叫妈吧   早上六点,天估计刚蒙蒙亮,江冉就去了孟令轩家。   孟令轩最后还告诉苏木,要是以后江冉欺负他,一定要告诉他知道知道吗?   苏木感动说好。   他不知道江冉跟孟令轩说了什么,那会苏木还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江冉已经去堵孟令轩了。   孟令轩回复:这你不用知道,反正你就知道伴郎的位置还是我的就行了。   苏木不懂孟令轩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伴郎的位置。   江冉昨晚醉成那样,六点就过去了,睡几个小时还是根本就没怎么睡?怪不得一觉睡到了下午。   说不感动,真的很假。   阳光铺满了小院。那个被江冉外套裹回来的小灰团子,此刻正蜷在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睡得四仰八叉苏母把它放在外面晒一下太阳,它确实长大了些,不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灰色的绒毛也蓬松了些,像个会呼吸的,软乎乎的肉团团。   苏父蹲在纸箱边,戳了戳小狗,小狗只是不耐烦地蹬了蹬腿:“得给这小东西取个名字了。不能老小狗,小狗地叫。等它再大点,以为这是它的名字,改不过来了。”   苏母点点头:“是得取一个。”   苏父又看向苏木:“小木,你给取一个?”   “让他取吧。”苏木朝江冉抬了抬下巴,“狗是他捡的,这个神圣的使命,交给江冉了。”   江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命名权会落到自己头上。他走到纸箱边,也蹲了下来,学着苏父的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脑袋。小狗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脑袋下意识地往他指尖蹭了蹭。   江冉指尖点了点小狗肉嘟嘟的身体,说:“不如,就叫它肉肉吧,等它长大了,就可以每天都有肉吃。”   苏木:“挺可爱的。”   苏母苏父也觉得这个名字可以。   江冉怎么这么好。   苏木在心里默默地想。从昨晚不顾形象地哄他,到今天一早跑去孟令轩家,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找到江冉不好的地方,他简直快要变成江冉的全肯定了。   江冉照例要陪苏木去厂子,俨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苏木的专属保镖。   到了厂门口,门卫赵大叔正捧着保温杯喝茶,一抬眼看见跟在苏木身后的江冉,今天没戴墨镜,那张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脸。   赵大叔眼睛一亮,连声赞叹:“哎哟,小江啊,今天总算见着真容了!了不得,了不得,也是难得一见的大帅哥嘛!”   他放下保温杯:“我女儿是老师,刚毕业,年纪跟你差不多,人特别文静,长得也秀气……”   他说着,就摸出手机,作势要翻找微信号:“要不,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江冉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木先一步上前阻挡在江冉前面:“赵叔,这个不行。”   赵大叔:“小苏啊,你这就不对了。你员工的终身大事,你不支持也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呢?我这可是做好事啊。”   苏木:“……在我手底下做事儿,交朋友也好,谈恋爱也罢,他都必须经过我的允许,我现在不允许。”   赵大叔只好看向江冉:“小江,你看你们老板这也太霸道了吧……”   江冉:“我什么都听苏老板的。”   一个蛮横规定,一个无条件服从。   赵大叔:“小江啊小江,我看你这不像是来打工的,你这是……把自己都卖给小苏了吧?”   江冉眼神真诚无比:“嗯,卖了,现在我的事儿都是他做主。”   苏木点点头。   下午回到厂里,苏木刚换了工装,门卫赵大叔就乐呵呵地举着手机过来了。   “小苏,来来来,再配合大叔拍一段,咱们的厂草日记今天还没更新呢!”赵大叔现在已经成了苏木的御用摄影师,虽然设备就是他那部屏幕有点裂纹的旧手机,拍摄手法也极其原生态,怼脸拍,晃镜头,毫无构图可言。   但偏偏就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加上苏木那张在这种有些简陋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俊干净的脸,吸引了不少粉丝。   内容也简单,就是苏木在厂子里的各种片段。   流量一直不错,点赞评论都很活跃,甚至带动了厂里一些零配件的小订单增长,连平日严肃寡言的厂长都心动,自己悄悄开了个视频号,可惜没拍两天就没什么水花了。   赵大叔对着刚拍好的。镜头还有些摇晃的视频预览啧啧称奇,对着苏木竖起大拇指:“小苏,我就说你天生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料!你看,随随便便一拍,这点击量,这评论!玄学,真是玄学!”   苏木:“真的吗?”   他对“网红”,“流量”这些词没什么概念,拍视频最初只是赵大叔一时兴起,后来成了习惯,他也就配合了,没想过靠这个怎么样。   江冉站在旁边:“没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就是……调戏你的那些粉丝,能少一点就好了。”   苏木这个账号吸引的粉丝,确实不少。评论区经常有各种大胆直白的表白和调侃,江冉偶尔瞥见,眉头能拧成疙瘩。   赵大叔在一旁听了,连连摇头,一副年轻人你不懂的表情:“小江,这你就不懂啦!在现在这个互联网上,得女粉者得天下!女粉丝多,说明咱们小苏有魅力,有市场!这是好事!”   江冉:“拥有一个品质高的粉丝,可以抵很多人。”   他甚至想顺势说点更像样的情话,比如,“其实我就是那个从最开始,就一直默默关注你,支持你的粉丝985。”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口,苏木吐槽:“对了,说起粉丝,那个ATM粉最奇怪了,他每次来我直播间就是狂刷礼物,然后偶尔在弹幕里教训人,说一些什么注意弹幕和谐,尺度之类的话,爹味好重。”   赵大叔:“我早就说了,他就是想占有你。”   苏木瞥了一眼江冉怕他生气,连忙撇清关系:“大叔你别胡说,感觉他不是来看直播的,就是专门来捣乱,用钱砸人,顺便过一把教育人的瘾,我不喜欢这样的。”   江冉:“…………”   江冉欲盖弥彰:“哦,是吗?还有这种人啊……是挺奇怪的。”   后来那个id6653365985就不发言了,只打钱了。   还有一件事,今天得跟江冉的父母打视频。   这件事是昨天江冉含糊提了一句,说家里问了几次,也该正式汇报一下了。   苏木一直有点紧张。   原本,苏木是带江冉去看他外婆。苏母昨天特意提了,说过几天就是外婆生日,刚好趁这几天有空,带江冉过去认认门,也算是提前在亲戚面前过个明路。   苏木外婆生了五个孩子,在那个年代算是常见的大家庭。苏木妈妈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姨,下面依次是舅舅,小姨,最小的是舅舅。苏木打算先从最好说话的小姨家开始。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是栋老式的平房,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些青菜。去之前,苏木在车上,提前打预防针:“我小姨她一个人住。等会儿她要是说了什么,或者看起来有点奇怪,你别太在意。”   “她以前受过刺激,说话有时候会颠三倒四的,不太清楚,但是我小姨做饭很好吃的。”   江冉说:“小姨怎么了吗?”   苏木说:“我小姨其实年轻的时候,特别聪明,是这村里村外都数得着的人才。”   这话不是客气。苏木记忆里,关于小姨年轻时的时候,多是听母亲和外婆偶尔提起拼凑起来的。小姨长得漂亮,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亮晶晶的鲜活劲。人又勤快,手脚麻利,地里活计,家里琐事,没有她拿不起来的。那时候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后来,小姨嫁了人,婆家在邻村,家境还算殷实。但那个婆家,有着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许多家庭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得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小姨嫁过去后,第一胎真的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段时间,大概是年轻的小姨人生中最满足,也最忙碌的时光。   然而,命运有时候残忍得毫无道理。孩子长到两三岁,正是蹒跚学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有一天,小姨的婆婆带着孙子在院子里玩,大概是忙着晾衣服或者做别的家务,一不留神,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不知怎么,就靠近了院子里那口废弃不用,只用块旧木板草草盖着的井。木板不牢,孩子一碰,等大人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井很深,水很凉。   从那以后,小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她不哭不闹,就是整天呆呆地坐着,或者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后来渐渐发展成说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时清醒,时糊涂。婆家待不下去,丈夫也在外有了新欢,也怕担责任,最后给了笔钱,算是了断。   小姨就被接回了娘家,后来好了一些,一直一个人住到现在,苏母隔三差五就来看她。当年那个聪明灵秀,眼神明亮的姑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差点永远地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车子驶离了苏木家所在的村中心地带,拐上了一条新修的,还算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多是这两年才建起的二层或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还装了不锈钢的防盗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用围墙圈起来的,种着花木的小院子,或者挂着“农家乐”,“特产超市”招牌的门面。   苏木对江冉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算是新农村的样貌了。政府有扶持,很多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路面硬化,路灯也装了。”   “我可不敢把你这样带回来。”苏木说,“要不是我们家的态度……还算特殊,你估计一进门,就要被我爸妈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江冉说:“其实我是做好了被打出去的准备来的。”   苏木:“江少爷,你可真是有虎口夺食的勇气。”   江冉挑了挑眉。   这话不是夸张。苏木见过村里对待不合规矩的男女关系是什么态度,尤其是涉及到他这种带个男人回家的情况。   口水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棍棒了。   江冉:“我们的孩子真是福星。”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苏木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他或许还在B市,和江冉维持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关系。苏父苏母的态度,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虽然担忧,复杂,但终究是接纳和照顾居多。   孩子确实是改变一切轨迹的那个意外。   苏木:“江少爷,你这个城里人,没想到你还挺适应这里的。”   苏木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了。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开明与封建,宽容与狭隘,就像土地里混杂的沙砾和泥土,纠缠在一起。   苏木念书的时候,村里同龄的女孩子,有好几个都是念到初中,甚至小学毕业,家里就不让继续读了。   理由五花八门:家里供不起,弟弟也要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才是正理;出去打工能赚钱……   他之前有个同桌女同学,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列,初二那年暑假过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教室里。听说是被她父母强行带到南方的工厂去了,为了给家里盖新房攒钱。   苏木高中毕业那一年。   他所有的书本都没有扔。   然后他全部都拿回去送给了她。   更近一些的记忆,是他大学时候。有一年寒假回家过年,村里一户远房亲戚过寿,摆了几桌酒。他去吃席,在闹哄哄的院子里,看到了那个女生。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哭闹的,约莫一岁多的孩子,背上还用背带缚着一个更小的,正在咿咿呀呀地流口水。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旧了,眼神里早没了当年课堂上的那份清澈和羞涩。   她看到了苏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隔着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热气,她说:“苏木?听说你考上江城的大学了?真好,真羡慕你。”   她的声音不高,很快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苏木听清了。   她跟苏木说抱歉啊,没有用得上那些书。   那句话,还有她说话时,下意识地把怀里哭闹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又侧过身去拍背上那个的动作。   苏木说没关系,如果她能够幸福就好了。   车子在小姨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下停稳。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苏木和江冉提着大包小包下车,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些糕点。水果,还有苏木特意在县城给买的一套护肤品和一支的口红。   听到车声。小姨探出身来,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看到苏木,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小木!你怎么又来了呀?那天不是才来过吗?”她目光随即落到苏木身后的江冉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这是谁呀?长得真俊。”   苏木:“小姨,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正好来这边玩,我带他来看看你。”   “大学同学?”小姨的目光在江冉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盯着江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喃喃,“洋洋……洋洋?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洋洋”是小姨那个早夭的儿子的乳名。   以前小姨精神状态特别不好的时候,看到和苏木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偶尔也会这么叫。后来渐渐好些了,但许久不见苏木,猛然见到,有时还是会恍惚地叫错。   江冉显然也听到了,但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错认的尴尬。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小姨,您好,我叫江冉,是木木的大学同学。打扰您了。”   小姨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脸上的笑容也恢复了正常的热络,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哦哦!江冉!瞧我这记性……快进来,快进来,小木的同学呀,稀客稀客,今天小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哎呀,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家具都是老式的,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苏木把东西放在靠墙的八仙桌上,拿起那个装着护肤品和口红的精美纸袋,递给小姨:“小姨,这是我们孝敬你的。我还给你买了化妆品呢,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姨接过纸袋,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真的吗?可是小姨好久都没化妆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苏木:“过几天我妈他们歌舞团要去庙会表演,热闹得很。我们到时候开车来接你,一起去看表演。你正好可以化个妆,漂漂亮亮地去。”   “庙会啊……”小姨说,“你妈妈还非要让我也去跳呢,我才不去,我哪会跳那个呀,净出洋相……”   小姨说着去准备饭了。   “小姨一个人住,这样不危险吗?”   苏木凑到江冉耳边说:“不是没试过,之前小姨跟我外婆住过一阵子,结果两个人根本住不到一起去。一个嫌另一个唠叨管得多,一个嫌另一个邋遢不讲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鸡飞狗跳的。后来还是分开住了,离得远点,反而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   “距离产生美嘛。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是种折磨。”   江冉听了,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苏木的肩膀:“等我们回江州以后,我们就自己住。不用跟长辈一起,就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一家三口。   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苏木原本想让江冉早点回去。   算了。苏木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他见完外婆,等该走的亲戚都走一遍,再说吧。   在小姨家吃过饭,分别后,回去的路上,快到苏木家时,路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田埂边零星有几户农家散养的鸡群正在刨食。   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只埋头苦吃的母鸡。   苏木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喏,没见过活蹦乱跳的走地鸡吧?”   江冉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现在看见了。”   回到苏木家,跟小姨那边约定了过几天庙会时来接她,又应付了苏母几句关于“小姨精神头怎么样”,“东西收了吗”之类的询问,两人便回了房间。   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苏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逼近六点,那股被暂时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视频的时候,我要不要……换件衣服?打扮一下。”苏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色旧T恤,觉得这身打扮实在太过随意,不够正式。   江冉闻言,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他。事实上江少爷最近已经比他这个地道的农村人还要松弛,头发再也没往上梳过,他伸手揉了揉苏木的肩膀:“不用啊。就这样,很好。很舒服,很真实,我爸妈是很随和的人。”   苏木还是选择相信江冉的话,没有去翻找衣柜里那件可能更体面些的衣服。   六点整,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屏幕亮起,画面清晰稳定。   镜头那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书房或者会客厅,背景是深色的实木书架和几盆雅致的绿植。江父坐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衣物,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严肃,目光锐利,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江母则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绣着暗纹的墨绿色旗袍,外面还松松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丝绸披风,颈间戴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她显然精心化过妆,眉眼精致,唇色优雅,头发也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两人坐姿端正,背景考究,衣着得体,甚至连光线和角度都像是经过考量,透着一股隆重而正式的意味。   而屏幕这头……   苏木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短袖T恤,江冉就坐在他旁边,也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两人身后是苏木房间那面有些年头,刷着米黄色涂料的墙壁,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旧海报。   江冉依旧是一副松弛的模样,对着屏幕那端挥了挥手,语气自然地打了招呼:“爸,妈。”   苏木听着他那声“爸,妈”,再看看屏幕里那对气场强大,装扮精致得如同要去参加慈善晚宴的父母,又低头看看自己和江冉身上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块的行头。   苏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不该相信江冉的鬼话。   苏木说:“……叔叔,阿姨好。”   屏幕里,江母脸上那副得体优雅的笑容忽然加深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格外柔和,她微微前倾身:“木木啊,以后直接叫妈吧,阿姨多生分啊。”   苏木:“…………”   苏木这才明白江冉那动不动就语出惊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到底是遗传了谁了。   屏幕另一端的江父也开口了。这位看起来威严沉稳,气势十足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的务实风格:“木木,你放心,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有奖励,现金,或者房子,爸妈都给你准备好了。”   苏木:“…………”   实在过于直白的金钱攻势。   苏木这才想起,江冉,貌似是个小豪门来着。   ————————   小木头:有嫁入豪门的实感了。[害怕]   江少爷:这样动听的话爸妈你们从来没对我说过。[白眼] [24]江冉昨晚是被爽\/\/哭了:江冉一直在说怎么会这么舒服   江父江母实在太热情了。   苏木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江冉的胳膊。   江冉稳稳地撑住了他。   然而,屏幕那头的放大招并没有停止,江父完了是江母。   “还有啊,木木,”江母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外婆听说后,特意去老庙里给你和宝宝打了个纯金的平安锁,据说请大师开过光的。你这边呢,奶奶也准备了礼物,是一对水头很好的翡翠如意,寓意好。到时候妈妈一块儿给你。”   苏木点头:“……嗯嗯。”   她觉得这还不够:“宝宝出生以后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的。妈妈这边都会安排好的。孩子以后上学,是选双语幼儿园,还是直接上国际私立,学区房妈妈也已经在看了,江州和B市都可以,看你们喜欢哪里,你完全不用操心。”   苏木:“……嗯嗯。”   她每说一句,苏木抓住江冉胳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江冉:“爸妈,你们别把苏木吓到了。”   江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哎呀,不好意思啊木木,你看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们就是太激动了,主要是知道这件事后,我和你爸,我们就在拼命做功课了,生怕哪里准备得不周到,忽略了你,也忽略宝宝。”   苏木:“……没,没有。”   完全没有。   做功课?苏木怎么感觉像是江父江母在接受他这个儿媳妇,男媳妇,算了,管他什么身份,的检验一样?生怕自己哪里不合格,被退货?   苏木感慨:有这样的父母,就算江冉真的长成了一坨那啥,大概也会有人觉得是香的,抢着要的吧?   江父清了清嗓子,他推了推眼镜:“咳,你妈就是性子急,想得实在有点远,不过,你们如果要办婚礼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抬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因为年纪而微微凸起的小腹:“我得提前减一下肥,这样上镜好看点。”   江母一听丈夫说要提前减肥,像是找到了新的“功课”方向:“对对对,到时候婚礼前,妈妈也要去做做脸,好好保养一下,木木你想跟妈妈去也可以的,谁说男生不可以保养的,我听说最近有一种什么童颜针,打了之后皮肤又紧又亮,直接年轻十岁。”   江父在一旁听了,不赞同:“少去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针不针的,都是化学药剂打进脸里,风险多大?别到时候脸没弄好,反而打僵了,笑都笑不出来,哭都来不及,再搞个什么药品中毒,得不偿失。”   江母被泼了冷水,瞪了江父一眼,嘴角一撇:“怎么可能啊?那么多人做,你就是怕我到时候太年轻了,跟你站在一起,显得你配不上我。”   江父显然对这种指控早已免疫,他推了推眼镜,甚至还带上了得意的神色:“怎么可能配不上?儿子大部分优点都像我,你忘了?”   这话成功地让江母噎了一下。   毕竟当初确实是江母看中江父的姿色。   她上下打量了屏幕里的江父几眼,毫不客气地拆台:“你看看你现在,肚子都快出来了,还整天板着脸,哪里有年轻时候的样子?还好意思说儿子像你?”   眼看着话题又要朝着夫妻斗嘴的日常方向发展,江冉及时出声:“收,爸妈,你们还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的吗?木木有点累了。”   江母连忙收敛了和丈夫斗嘴的神态,她看着苏木,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和煦的笑容:“木木啊,那以后我们家江冉,可就直接交给你啦。”   苏木几乎是本能的回应:“……嗯嗯。”   等等……他刚才答应了什么?   “我们家江冉,可就直接交给你啦。”   他“嗯嗯”了。   苏木转头就看见了江冉那张写满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的脸,居然看出了点娇羞。   苏木:“…………”   江母:“木木啊,虽然我们家江冉呢,脾气是有点怪,有时候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人也比较挑剔,吃东西挑,穿衣服挑,睡觉的地方也挑,心眼儿还比较小,爱记仇,有时候还死要面子……”   屏幕这头的江冉忍不住出声:“妈……”   其实这些缺点苏木完全没感觉到,因为现在江冉感觉比他还不讲究,要不是这张脸撑着,已经完全融为凤凰村一员。   江母话锋一转:“但是,江冉还是有很多很多优点的,比如说,他特别听话,特别孝顺,我们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长得也高,身材也好,壮实,一看就有安全感;模样嘛,你也能看到,带出去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江冉:“…………”   苏木想,很长面子好吗?   江母说完,江父郑重收尾:“木木,虽然今天这种视频见面的方式,确实不太正式,有些仓促,江冉这小子,除了在事业上没什么成绩,勉强能自立之外,其余的,我们能教的,能给的,都尽量教了给了。”   “以后,你们两个人,就好好地过日子。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这话说得朴实。   苏木感动地点点头。   江冉在一旁听着,他合理怀疑,他爸妈今天根本就是专门来给他揭短的:“……爸妈,没事的话,我们就先挂了。”   江母:“那木木,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我们下次再聊。”   依依不舍地道了别,视频通话终于结束。   江冉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跟苏木吐槽一下他爸妈今天的表现,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旁边的苏木,混合着感慨,感动的语气说:“江冉,你爸妈,好好啊,难怪把你教育的也这么好。”   江冉伸出手,将苏木揽进怀里:“对你好,是应该的。”   他手掌隔着衣物,极轻地覆在苏木的小腹上:“我只会对你更好,你现在还怀着我们的崽崽呢。”   苏木被他揽在怀里,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掌,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存在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羞赧和某种被珍视的暖意,顺着那个接触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苏木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种过于亲密的触碰,小声抗议道:“……你别摸。”   江冉闻言不满:“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摸崽崽?你不是刚刚还跟我妈说,你要我吗?”   苏木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再到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胭脂似的红晕,他妥协道:“……行,那你摸吧。”   江冉看着他这副红透了耳根,又羞又窘,却乖乖妥协的样子,心头那股得意和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木其实……一直能感觉到江冉在“憋”着。   有时候晚上睡觉,离得近了,隔着两层睡衣,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实在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加上江冉确实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平时看着清瘦,但手臂和腹部的肌肉线条都很清晰,是常年保持着良好运动习惯的身材,体力也好得惊人。   ……………………   他还记得有一次,大概半个多月前,半夜里他醒过来,听见旁边江冉的呼吸声不对劲。   不是熟睡时的绵长平稳。   用头发丝都能想象得出江冉在做什么。   苏木当时僵着身体没敢动,闭着眼睛装睡,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能猜到江冉在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忍得太辛苦了吧,不过江冉确实挺能装的,白日里开朗乐观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也只能在这种情况下……   苏木觉得自己也应该要体谅一下他,再说自己也挺想的。   想到这里,苏木的脸更热了,磕磕绊绊地开口:“……那个,上次检查过后,医生不是说四个月后,稳定了,就可以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又轻,江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啊?可以什么了?”   苏木简直要被江冉这迟钝的反应气死,又或者是羞死。这人平时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这么笨!   苏木把那三个烫嘴的字吐了出来:“……可以做。”   江冉覆在苏木小腹上的手也停住了动作,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同时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又急速涌向四肢百骸。   可以做?   苏木说……可以做?   “真……真的可以吗?”   苏木:“……轻轻的。”   江冉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一定,一定轻轻的,我保证。”   江冉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被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包裹着,晕晕乎乎的。   江冉得到了首肯,整个人就像是打了强效兴奋剂。他先是抱着苏木,语无伦次地确认了好几遍“真的可以吗?”“你确定吗?”,得到苏木羞恼地点头和“你烦不烦”的低斥后,才猛地松开手,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去准备一下!”   苏木当然知道他去准备什么,发消息让他一定记得买……避//孕//套。   孕期的身体其实也有需求的。   只是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就有一阵陌生而羞耻的,细微的悸动和渴望。   那天晚饭,苏母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饭桌上,苏父苏母一直在说话,谈论着过几天外婆生日的事,庙会的安排,还有村里的一些新鲜事。   苏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全程低着头,不敢去看坐在对面的江冉。   偶尔两人的手指在夹菜时不小心碰到一起,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一擦而过的触碰,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苏木浑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忙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   这也太不争气了吧。   他一边听着父母絮絮叨叨的家常,一边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既紧张,又隐隐有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一顿饭,吃得苏木心神不宁,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帮忙收拾了碗筷,又陪着父母看了会儿电视,苏木才借口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拉着同样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的江冉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苏木就径直去了浴室。   沐浴露的香气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着水汽和红晕的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他终于洗好,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特意挑选过的柔软睡衣,鼓足勇气拉开浴室门时,却看见江冉正坐在床边的书桌旁,神情异常严肃。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冉看见他出来:“木木,我决定了,我一定要痛改前非,以前是我不对,太粗鲁,太……没经验,步骤全是错的,所以,在技术……精进之前,我暂时……不能和你那啥。”   苏木:“…………”   江冉似乎没注意到他僵硬的表情,转身从床上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几个打开的网页和PDF文档,标题诸如《孕期安全指南(亲密关系篇)》,《新手进阶:如何让你的伴侣更舒适》,《XX姿势详解与注意事项》……   花花绿绿,图文并茂,甚至还做了笔记和高亮标注。   江冉指着那些学习资料:“你看,我正在学习。这些都是我找的权威资料,我得先把理论吃透,再结合实际,呃,模拟练习一下……然后才能……”   苏木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你要学习多久?”   江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掰着手指头估算:“我感觉,至少得几天吧?得把这些资料都看完,重点部分反复理解,还得,嗯,私下里练习一下手法和节奏……”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   苏木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屏幕还亮着,充斥着各种令人羞耻标题的平板,再想想自己刚才在浴室里那些紧张又隐秘的期待。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儿埋了进去。   “木木?你怎么了?累了。”   苏木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丢出一句:“……你学习吧。”   江冉却像是得到了最高指令,立刻精神一振,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决心:“嗯嗯,木木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等我学成了,一定……”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下去。   苏木将被子拉得更高了些,还真找了个笨蛋老公。   江冉当天晚上真的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在台灯下“刻苦钻研”到了半夜。   那副样子,比当年备战高考还要认真。   过了两天。   白天一切如常,江冉依旧抱着他的平板学习,苏母苏父偶尔看到,还会欣慰地夸赞两句:“小江真是勤奋,现在还不忘工作学习。”   苏木在一旁听着,抽了抽嘴角。   他总不能跟爸妈解释,你们未来的儿婿正在废寝忘食地研究的,不是什么商业计划书或财务报表,而是《孕期亲密关系安全指南》和《伴侣舒适度提升技巧一百问》吧?   江冉学习热情空前高涨,还不时地想要跟苏木分享心得,把某段文字或图解发给苏木说:“木木,你看这个地方,它说……我们试试这个好不好?或者是,宝宝,你看这个姿势据说对腰腹压力最小,你觉得呢?   苏木跟江冉说:“我看新闻了,要是明年你再给我发这些,网///警顺着IP地址查过来,我就要去局子里捞你了。”   江冉:“…………”   最初的,混合着巨大期待和羞怯的紧张感,在经历了江冉这番技术宅式的,一本正经的学术钻研后,稀释中和了。   苏木的心态,也奇异地从最初的羞赧无措,变得有些无所谓和游刃有余起来。   反正,看江冉那个架势,不把理论知识啃透,是决计不会进入实践阶段的。   于是,当两天后的晚上,江冉终于结束了沉浸式学习,邀请苏木进行实践。   “学完了?”他问。   江冉点头。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侧身躺好:“行吧,那你,自己看着自由发挥一下吧。”   那语气,活像导师对完成开题报告的学生说:去试吧,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江冉得了批准,眼睛更亮了。   按照教程里的第一步,极其轻柔地吻了吻苏木的额头,鼻尖,最后才落到嘴唇上。   …………   苏木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随着这个吻的深入,他渐渐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江冉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耐心,且极具章法。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刻意控制着力道,避开所有可能不适的位置。   …………   …………   苏木原本那点游刃有余和无所畏惧,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   然后又在那恰到好处的抚慰下,一点点软化下来。   台灯暖黄的光勾勒出江冉专注的侧脸轮廓,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那双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全神贯注的认真和近乎笨拙的虔诚痴迷。   ………………   他确实在自由发挥,却发挥得远超苏木的预期。   一种混合着惊讶,羞赧,和一丝隐秘愉悦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苏木的心头。   好像……还真被江冉学出点东西来了?   这个认知,让苏木在接下来的,被江冉用学习成果精心实践的漫长夜晚里,身体和意识都逐渐陷入了一种陌生的,被温柔包裹又引领着的,近乎失控的愉悦漩涡更加证实了。   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惊艳到的,难以自持的沉溺。   江冉的学习效果,确实……挺惊艳的。   苏木给他打了及格。   没有优秀,因为就是发生了那么一点,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第二天,是个阳光很好的上午。苏木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温水泡过,又酥又软,透着懒洋洋的,餍足的倦怠。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脸上还残留着睡眠充足的红晕,眼睫湿润,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饱满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精心浇灌过的,水灵灵的桃粉色,像是熟透的,汁水饱满的蜜桃,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又甜腻的气息。   他刚走到堂屋,就看见江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苏母特意给他留的早饭。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江冉的鼻梁上,又架起了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苏母拉着苏木进厨房,留江冉一个人,她带着点责备的表情:“小木,你怎么回事?欺负小江了?小江脾气好,你就不能让着点他?你看你,又把人家弄哭了。”   苏木带着点心虚地辩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欺负他,妈,你别乱说……”   苏母显然不信:“没欺负?那好好的戴什么墨镜?昨天不是都没戴了吗?那就是又哭了。”   苏木急中生智:“他是昨晚看苦情剧,感动得,看剧看哭了,眼睛肿了,结果又过敏了,不好意思见人。”   苏母听了,信了:“哎呀,是这样啊,这孩子,心也太善了,看个电视剧都能感动成这样,跟你外婆一定有共同语言。”   苏木:“……嗯嗯,我到时候让他跟外婆好好聊聊这方面话题。”   其实,事实是……   江冉昨晚是被爽//哭了。   苏木当时脑子也晕乎乎的,还伸出手,摸索着,想给江冉擦眼泪。   但没用。   江冉一直在说怎么会这么舒服。   ————————   江少爷:被过敏背刺的一生。[墨镜][墨镜][墨镜]   小木头:我那学术性笨蛋老公。 [25]你就先回江州,好吗?:苏木是不是嫌弃他没工作?   被母亲误会是自己把江冉欺负哭了,苏木心里也是挺无奈的。   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对方用“学习成果”好好“实践”了一番,以至于第二天浑身酸软,走路都有点飘的人,结果到了他妈眼里,自己倒成了“施暴”的一方。   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   但他不能把事实说出来。   否则,以江冉那点薄薄的脸皮和在长辈面前那副乖巧懂事的伪装,一旦知道自己的光辉事迹被未来岳母知晓,怕是真的会立刻找个地缝,或者直接挖个坑,把自己活埋进去,再也不肯见人了。   苏木看着江冉戴着墨镜,假装若无其事地喝粥,也觉得挺好笑的。   吃过早饭,苏父出门去地里,苏母要去做最后彩排。   江冉蹭到苏木身边,很黏糊劲,在苏木耳根处,用气声问道:“木木,刚才阿姨偷偷问你什么了?”   苏木正拿着手机,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生怕罪行败露的样子:“没什么,就问我,过几天外婆生日,我们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哦……”江冉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把苏木半圈在怀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恳求般的意味,再次叮咛嘱咐:“木木,昨晚的事,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任何人都不行。”   他实在是觉得太丢脸了。   竟然……竟然因为那种事,没控制住,哭了。   那种失控的,被巨大愉悦冲击得头脑一片空白,只能靠生理性泪水宣泄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经历。   可他控制不住。   因为真的太舒服了。   舒服得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和预期。   …………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和自制力都冲垮了。   舒服得让他掉了眼泪。   第一次,醉酒那回混乱的记忆,根本没来得及,或者说没心思去细细体会和品味。   而昨晚,在他刻苦学习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木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生怕丑事外扬的样子逗得想笑,又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可爱。他点点头:“好啦,我知道了。我当然不会跟别人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江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笑了,那笑容又带上了一点不怀好意。他的手从苏木身后绕过去,掌心隔着衣物,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覆在了苏木的小腹上,低声问:“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木摇摇头。除了腰有点酸,腿有点软,整体上并没有任何不适。江冉昨晚确实如他所保证的那样,很轻,很温柔,全程都注意着他的反应,没有任何粗暴的举动。   江冉:“那昨晚有舒服吗?”   很奇怪,在经历了昨晚,在捅破了那层名为矜持的窗户纸,在身体和情感上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密交融之后,苏木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扭捏了。   以前和江冉还处在那种暧昧不清,互相试探,心里有顾虑的阶段时,提到这些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回避,现在,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昨晚也真真切切地迈入了最亲密无间的行列,那么,交流一下彼此的感受,好像也很正常?   “……还可以的。”   江冉心头那股得意,瞬间又膨胀开来,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他收紧手臂,将苏木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哼声。   不得不说,美满和谐的性//生活,确实是促进感情升温的绝佳催化剂。   江冉能明显地感觉到,自从昨晚之后,苏木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还要保持矜持的距离,而是变得更黏人了些。   比如现在,苏木就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找借口走开。偶尔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柔软的,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光。   江冉心里像是被塞满了又软又甜的棉花糖,鼓胀胀的,甜滋滋的。   嗯,看来以后,还是要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行。   庙会那天,是个好天气,江冉脸上的过敏也消了。   天空湛蓝得像水洗过的玻璃,阳光明晃晃的,却不灼人,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农忙早就过了,田里的稻谷收进了仓,玉米秆也堆成了垛,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一股新米和干草的,属于丰收季的闲适气息。   镇上一年一度的庙会,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江冉和苏木开了车,先去接了小姨。   小姨早早地就等在门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了一条料子很好的深紫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仔细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整齐的发髻,脸上也化了妆,用了苏木送的那支口红,颜色很正,衬得她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生气,眉毛细细描过,还扑了点粉,盖住了眼下的憔悴。   虽然妆容手法还带着点生疏,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苏木看着有些高兴。他拿出自己的相机,对着小姨拍了几张。小姨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久违的羞涩和欢喜。   庙会设在镇中心的广场和附近的几条老街上。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了。   附近城镇的人似乎都涌了过来,男女老少。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腻,烤红薯的焦香,还有各种叫卖声,嬉笑声,远处舞台传来的锣鼓和歌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烟火气的海洋。   江冉一下车,看到这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就蹙了起来。   “人太多了,你牵着我走,别松手。”   苏木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他没挣开,手指也顺从地回握了一下,算作回应,被这样珍而重之地护着的感觉,并不坏。   他们牵着手,汇入涌动的人潮,小姨起初还跟在他们旁边,但很快就遇到了几个以前相熟的街坊邻居,都是些年岁相仿的妇女。   她们热情地拉着小姨说话,问她近况,夸她今天打扮得真精神。小姨渐渐地就跟着那几个熟人一起,走到了前面,示意他们自己先去逛逛,待会再汇合。   于是,就剩下江冉和苏木两个人。   庙会确实热闹。   道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炸臭豆腐,烤鱿鱼,煎饼果子的,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直冒。还有套圈的,打气球的,卖各种廉价小饰品和玩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过苏木现在闻到略带油腻的东西就有点想吐,拉着江冉说快走快走。   远处搭着戏台,本地的草台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锣鼓点敲得震天响;另一边空地上,则是歌舞团的表演,穿着艳丽服装的演员们正跳着欢快的民族舞,引来阵阵喝彩。   江冉的眼睛在那些小吃摊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做糖人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师傅,手法娴熟,用熬化的糖稀飞快地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龙,凤,孙悟空,猪八戒……江冉看得有趣,拉着苏木走过去。   “想要哪个?”江冉指着那些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糖人问苏木。   苏木看了看,指了指一个比较简单的小兔子形状。   江冉付了钱,老师傅很快做好,用一根细长的竹签挑着,递了过来。苏木接过来,舔了一口。糖稀熬得火候正好,很脆,入口即化,但甜味也浓得有些发齁。   他皱了皱眉,只吃了一小口,就不想再吃了。   江冉一直看着他,见状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手里那个只缺了一小口的糖兔子接了过去,自己就着那被苏木舔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几口就把那只小兔子吃完了,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给苏木擦手。   被擦完手,苏木就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他喜欢拍照,尤其是记录下生活中这些平凡的,温暖的瞬间。他调好焦距,对着热闹的街景拍了几张,又转身,对着正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江冉,举起了相机。   “江冉,”他叫了一声,“看镜头。”   江冉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然后,他非常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标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剪刀手。   咔嚓。   快门声轻响,定格下这一刻:喧闹的庙会背景,涌动的人潮,温暖的秋日阳光,和那个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眉眼舒展,比着剪刀手的英俊男人。   他的目光,透过镜头,直直地落在拍摄者的身上,眼神里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完美。   苏木收起相机,重新握住了江冉伸过来的手。   他们逛了一圈,看了一会儿歌舞表演,最后在预定的区域找了个相对人少些,又能看清舞台的位置,等着看苏母所在的歌舞团要上场表演。   苏木其实现在觉得肚子已经显了,虽然穿着宽松的衣物还不明显,但身体的感受却真实了许多。   比如站久了,腰会容易酸,小腿有时还会在夜里或者疲惫时抽筋,动作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幅和灵活。   所以他已经跟厂里的厂长说好了,差不多再干一个月,就不去了。毕竟随着月份增大,肚子会越来越明显,虽然冬天衣服厚实能遮住一些,但厂子里机器多,环境杂,万一磕着碰着,后悔都来不及。   苏木心里清楚,无论是江冉,还是双方父母,其实都挺担心他这个特殊情况还要去厂里上班的。江冉嘴上不说,但每次陪他去厂里,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连弯腰捡东西都替他代劳的样子,父母那边,虽然支持他的决定,苏木不是不懂事的人。   他知道这些担忧和宠爱都是出于关心。但他也不能仗着宠爱就肆无忌惮,拿自己和宝宝的安全去冒险。   见好就收,及时退下来,好好养着。   此刻,站着等了一会儿,腰部的酸乏感又隐隐泛了上来。江冉一直站在他身侧,手臂虚虚环在他身后,感觉到苏木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累不累?要不你靠着我?”   苏木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偏一些,但毕竟是庙会,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不时有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两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靠在一起,苏木脸上有点发热,觉得不太好意思。   但他确实有点累了,腰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放松了身体,将一部分重量,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靠向了江冉那边。   幸好江冉够高,肩膀宽,手臂也有力。他只是将原本虚环在苏木身后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让苏木的后背能稳稳地抵在他的胸膛和臂弯里,形成一个稳固又隐蔽的支撑。   苏木立刻感觉到腰部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就在两人维持着这个亲密又不过分显眼的姿势,苏木甚至微微侧头,跟江冉低声说着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躲在这黏糊啥呢?”   苏木回过头,就看到孟令轩牵着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似的娇娇,正站在他们身后。   “你们俩身上是装了磁铁还是涂了胶水啊?”孟令轩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就分不开一点,这里可不是什么大城市那么放得开。”   苏木连忙站直了身体,欲盖弥彰:“我刚才就是有点儿累了,站久了腰酸,江冉扶我一把。”   孟令轩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戳穿:“得了吧。我刚刚才看到,就是你主动靠到小江身上去的。”   苏木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连耳朵尖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被孟令轩毫不留情地戳穿后,苏木心里小小地检讨了一下。   好像最近自己确实有点太黏着江冉了。白天在家,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他转;晚上睡觉,会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不舒服或者累了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依靠也是他,这种近乎本能的依赖,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了。   以前那个自己,似乎正在被某种温软的东西悄然融化,重塑。   他这边正暗自反省,娇娇已经挣脱了爸爸的手,哒哒哒跑过来,奶声奶气的:“小苏哥哥!小江哥哥!”   苏木蹲下身,摸了摸娇娇柔软的头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娇娇今天真漂亮。”   苏父也过来了,专门过来看苏母跳舞。   就在这时,舞台那边的音乐忽然一变,变得更加喜庆欢快。苏母所在的歌舞团节目终于要上场了。苏木连忙站起身,重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好角度,对准了舞台。   阿姨们穿着统一的服装,随着音乐的节奏鱼贯而出,笑容灿烂。苏母站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化了舞台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裙,头上还戴着亮晶晶的头饰,随着舞步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江冉站在苏木旁边:“阿姨跳得挺好的,”   苏木按着快门:“可不是嘛,她们最近天天晚上在村里的活动室排练,风雨无阻的,下了不少功夫。”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母很快就出来了,看到他们,眼睛一亮。苏木语气里满是骄傲:“妈妈,你真棒!跳得特别好!”   江冉也站在一旁:“阿姨,您跳得真好,特别有精神。”   苏母被两个年轻人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什么呀,就是随便跳跳,活动活动筋骨,跟专业的没法比……”   苏父说:“要是再专业那可了得,那得跳到国家队去了。”   苏母笑着打了他一下。   正说着,旁边走过几个也是刚下场的,苏母的舞友。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看起来比较外向的阿姨,不是凤凰村本地人,好奇地打量着苏木和江冉,笑着对苏母说:“唤珍,这是你两个儿子啊?长得可真俊!”   苏母连忙笑着解释:“不是不是,这是我儿子苏木,”她指了指苏木,然后又看向江冉,“这是小江,是木木的大学同学,来家里玩的,不过,也跟儿子没区别了。”   那阿姨听了,目光在苏木和江冉身上又转了一圈,啧啧赞叹:“真是长得太帅了,一表人才,谈朋友了没有啊?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苏母:“哎呀,年轻人的事,我们可管不着,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阿姨也凑了过来,眼神在苏木和江冉之间转了转,带着点探究和好奇,压低了声音问苏母:“是小木的大学同学啊?听说在你们家住了挺久的呀?这,他家里人不说什么的呀?”   这话问得就有些微妙了,带着打听隐私的味道了。   苏木站在旁边,听着这些阿姨们的对话,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和江冉之间逡巡,带着好奇,审视,还有探究。   他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自然地跟江冉站得太近。在这种充斥着长辈目光和闲言碎语的环境里,他本能地选择了避嫌。   好在苏母很快就结束了和舞友们的寒暄,带着苏木和江冉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苏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和些许不悦,低声对江冉说:“小江啊,你别在意哈,有些人就是嘴碎,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你住在我们家怎么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乐意,关她们什么事?”   她这话说得坦荡。   江冉:“阿姨,我没事。谢谢您。”   苏木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江冉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环境而产生的紧绷和不适,才慢慢消散了一些。   庙会之后,苏木心里想:还是得让江冉早点回去。   他不是嫌江冉烦,也不是不想让他待在身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意,才不想江冉继续留在这里,成为村里那些闲言碎语的焦点。   江冉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他出身优渥,习惯了被注视和议论,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带着揣测的目光和话语。   但苏木在意。   他自己从小在村里长大,太了解这个地方了。他们不像孟令轩那样,选择在村里安家,娶妻生子,成为村子一部分的人,大家会觉得理所当然。而一个像江冉这样的外来者,一个一看就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如果贸然长时间停留,甚至住在别人家里,很快就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他们会猜测他为什么来,为什么住这么久,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者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回来避风头的?更甚者,像今天那些阿姨一样,开始打听他的家庭,工作,婚姻状况。   苏木自己可以不在乎。他习惯了村里的生活节奏,但一想到那些目光和话语会落在江冉身上,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他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是自己珍视的东西,被人随意评头论足。   江冉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他应该回到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城市里去,那里有他的事业,有他熟悉的生活圈子,有他可以自在呼吸的空气。   所以,晚上洗漱过后,江冉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熟练地给苏木按摩有些酸胀的小腿和腰部。   苏木舒服地眯着眼,昏黄的床头灯映着他柔软的发丝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等江冉按摩得差不多了,苏木才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江少爷,等过两天看完外婆……你就先回江州,好吗?”   江冉:“为什么?”   苏木抿了抿唇:“你也知道的,村里嘛,农闲了,最大的爱好也就只剩下聚在一起聊天了,你要是再多待一阵子……恐怕就要成为他们嘴里,最新鲜,最持久的话题了。各种版本的故事,都能给你编出来。”   江冉:“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苏木:“我想先多待一阵子,多陪陪我爸妈。其实算起来,自从我离开家去上学,后来又留在城里工作,我们一家人能像现在这样,安安心心聚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少,我就想再多陪陪他们。”   他打消江冉的顾虑:“而且,我下个月开始就不去厂里上班了,会一直待在家里,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我。”   他看着江冉依旧没有舒展开的眉头,往前凑了凑,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你先回去吧,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总不能一直都只围着我转,是不是?”   江冉被他亲了一下,又听着他这番懂事,体贴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当然不想走,他想每天都看到苏木,想陪着他,想亲手照顾他,想感受那个小生命一天天的变化。   可苏木的话,句句在理。   苏木是不是嫌弃他没工作?   江冉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闷闷的,明显失落和不开心。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发软,他伸手,捧住江冉的脸:“开心点嘛。”   江冉被他捧着脸,扯了扯嘴角,努力回了苏木一个笑容。   “……嗯。”他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   苏木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拉着江冉也躺下,然后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样,主动钻进了江冉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睡吧。”他轻声说。   江冉伸出手臂,将他牢牢圈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苏木说得对。   可是他就是不想走。   他现在整个世界就是围着苏木转,可是苏木不是围着他转。   ————————   要小小分离一下,因为我们小木头其实还没表明自己心意,江少爷心里其实有点没安全感,但感情线不虐,就是彼此融入彼此生活的故事,但是两个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所以就会很温暖[狗头] [26]最后一次分别了:那一颗专门为江冉跳动的心脏   从苏木提出让他先回B市开始,江冉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吃饭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尖戳着菜叶,送不进嘴里,说话也少了。   苏木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分离焦虑,毕竟这段时间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江冉又格外黏他。   于是,他只能哄孩子一样。   “我保证,每天跟你视频,早中晚各一次都行。”   “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拍,肉肉,我,还有……肚子。”   “我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绝对不让自己累着。”   “等你那边事情忙完了,或者我想你了,我就过去找你,或者你再来也行……”   他掰着手指头,把能想到的安抚的话都说了一遍,还主动凑过去亲了亲江冉的嘴角。   江冉听完,“嗯”了一声,那副样子,不像是不信苏木的保证,单纯地,就是不想分开。   肉肉现在已经完全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灰扑扑,奄奄一息的模样了。它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灰色绒毛变得蓬松柔软,像一团会移动的毛球,还真是肉乎乎的。   小狗眼睛睁开了,是湿漉漉的,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幼崽特有的懵懂和好奇。   已经打了第一针疫苗,做了基础检查,是个健康的小家伙。苏木现在可以放心地摸它,抱它了,虽然它走路还不是特别稳当,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了酒的小不倒翁,但它精力旺盛,好奇心也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人不注意,努力用它那四条还不算有力的小短腿,从那个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翻越出来。   一旦成功越狱,它就屁颠屁颠地,追着人的脚后跟跑,你走哪儿它跟哪儿,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撒娇般的哼唧声,圆滚滚的小身子努力想要蹭到人的脚踝。   苏木看着江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狗咬胶,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绕着他脚边打转的肉肉。   苏父也察觉到了江冉情绪低落,他平日里最喜欢逗江冉了,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小木,你把他怎么了?我怎么瞅着他头顶上好像一直有块乌云似的。”   苏木拉着他爸走到一边,这才把缘由跟他爸妈说了出来。   “我是想着,江冉,他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这样他家里人该怎么看我?”   长时间滞留在这里,对他的家庭和社交圈来说,都不是长久之计。苏木不想因为自己和孩子,就让江冉完全脱离他原有的轨道,更不想让江冉的父母觉得,是自己扣着人不放。   苏母听了:“小木你说得对,是这个道理。那你是打算还是去城里生宝宝?”   苏木点了点头。这个决定,他考虑了很久。   跟江母加上微信后,这位热情又行动力超强的未来婆婆,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分享各种信息,B市和江州几家顶级的私立医院,擅长特殊产科案例的专家介绍,甚至还有国外的一些相关研究和成功案例分享。   江母在微信里,语气轻松又充满鼓励地对他说:“木木啊,妈妈自己去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男生生宝宝的案例,还不少呢。你不要担心,现在医学很发达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条件,一定没问题的。”   毕竟是要上手术台的大事,牵扯到两个人的身体和宝宝的安全,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苏木觉得,还是去医疗条件更完善,专家资源更集中的大城市,心里更踏实些。而且,在那里,江冉也能更方便地照顾他,双方的父母来看望也更容易。   “嗯,”苏木对父母说道,“我还是决定去江市生。那边医院条件好,专家也多,江冉照顾起来也方便。”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儿子考虑得周全,也是为了孩子和以后着想。   “那小江什么时候走?”苏母问。   苏木看了一眼还蹲在墙角,跟肉肉相顾无言的江冉,心里也有些不忍:“等过两天,看了外婆,他就先回去准备。我可能要再晚一点,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身体也稳定些再过去。”   这天,是外婆的生日。一家子人,聚到了外婆家院子里。   苏木外婆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头发早已花白,但老太太的身体一直很硬朗,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眼神也依旧清亮有神。   那个年代的老人,没什么大本事,苏木外公是个手艺人,是个木匠。手艺说不上多么精绝,但能给一家人挣口饭吃,会打家具,也会编些精巧的竹篾手工活,篮子,筐子,小凳子,硬是在那物资匮乏,生活艰辛的年月里,一点点拉扯大了几个子女,没让一个孩子饿着冻着。   可惜外公去得早,没等到如今儿孙满堂,生活渐渐宽裕的好光景。   苏木他们到的时候,舅舅一家早就到了。   外婆家有个很大的院子,是那种老式的格局,坐北朝南,青砖铺地,院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院子一角种着几畦时令蔬菜,绿意盎然,另一角堆着些柴火和旧物,虽然村里早就通气了,但是老人还是习惯烧柴火。   外婆节俭惯了,过生日也从不去饭店铺张,觉得不实在,浪费钱,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顿自己做的饭,比什么都强。   所以,一般饭桌都是在院子里摆开。   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塑料桌布,大人们正在厨房和院子里忙进忙出,洗菜,切肉,炖汤,炒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   小孩都在玩。   小芬舅妈和舅舅有个儿子,是苏木的表弟,今年刚满十三岁,正是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年纪。他继承了舅舅的高个子,性格却像舅妈,活泼外向。   他早就听说苏木哥哥回来了,还带了个特别帅的朋友,一看到苏木和江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大喊一声“小木哥”,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张开手臂,朝着苏木猛冲过来,看那架势,是想给苏木一个少年人全部热情的熊抱。   苏木提着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双脚离地。   是江冉。   他几乎是在那少年冲过来的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地侧身上前,手臂一伸,极其迅捷,又极其稳当地,将苏木整个儿打抱了起来,避开了少年那充满杀伤力的飞扑。   苏木回过神来时,已经稳稳当当地窝在了江冉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气息。   而那位扑了个空的表弟,因为冲势太猛,差点刹不住车,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被江冉牢牢抱在怀里,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和尴尬的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呃,小木哥,这是你朋友啊。”   苏木被江冉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放我下来,我没事。”   江冉却像没听见似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对着那个还傻站着的表弟说:“他不能撞,小心点。”   表弟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江冉这才将苏木轻轻放回地面。   苏木看着浩浩比上一次见面又高了不少,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浩浩,你现在可真是长大了,这么大一团,跟个小牛犊似的。哥这把骨头,可经不住你这么没轻没重地撞一下。”   浩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了哥,下次我注意。”   苏木这才侧过身,将身边的江冉介绍给他:“这是哥哥的朋友,你叫他江哥就行。”   浩浩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江哥,你就是我爸爸说的那个特别帅的大帅哥吧,我爸那天回来还说呢,说小木哥带回来的朋友,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江冉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条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递到浩浩面前:“这个给你,不过,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冲过来抱你哥哥了,听到没有?”   浩浩接过巧克力气他立刻点头如捣蒜:“遵命!江哥!保证完成任务。”   和几个亲戚打了招呼。   苏木带着江冉走向正屋。外婆年纪大了,喜欢清净,有小辈们在外面张罗热闹,她就待在屋里看电视。一台老式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不算大,正放着地方频道。   苏木和江冉提着准备好的礼物走进去。外婆正靠在铺着棉垫的藤椅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苏木,老太太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缝。   她朝着苏木伸出手:“小木来啦,快过来让外婆看看,嗯,最近气色好像好了一些,脸上有点肉了。”   她拉着苏木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然后又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心疼:“但还是瘦,得多吃点,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做好吃的?”   苏木心里默默想:我快长了十斤了,嘴上却乖巧地应着:“没有,妈做的可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去:“外婆,生日快乐,这是给您买的按摩仪,您腰腿不舒服的时候可以用用。还有这个,是给我妈和舅妈她们买的围巾,您也有。”   “外婆,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正好来这边玩,就跟我一起来看看您。”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声音清朗:“外婆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外婆笑眯眯地听着,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江冉身上,上下打量着。看了几秒,她忽然哎哟一声,抬手摆了摆:“等等,等等,人老了,眼神不济了。”   说着,她转过身,在身旁的小茶几上摸索着,找到她那副用细绳拴着,镜腿都有些松动的老花眼镜,颤巍巍地戴上。   她重新转回头,隔着镜片,更加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江冉。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老太太才摘下眼镜:“是长得精神。”   她对着江冉招招手,声音慈和:“小江是吧?来来来,别站着了,坐,坐外婆旁边来。”   外婆这一关,算是初印象通过了。   外婆拉着江冉在自己身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藤椅有些年头了,竹篾磨得光滑温润。   “小江啊,听唤珍说,你还是个特别感性的孩子呢?”   江冉闻言,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木,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你到底跟你妈说了什么?   苏木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小江人家第一次来,小木,”她转向苏木,“你让他陪我看一会儿电视吧。我们老人家,就喜欢有人陪着说说话,看看戏。”   苏木应道:“好,那外婆,你们聊哦,我出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苏木来到厨房,里面正是热火朝天。小芬舅妈正在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油烟混着菜香弥漫开来。看见苏木进来,舅妈一边手下不停,一边笑着问:“木头来啦?这次回来,打算在家待多久啊?”   苏木靠在门框上答道:“还待一阵子吧,等厂里的事彻底交接好。”   大姨人在外地,工作忙,这次没法赶回来,只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和祝福。舅舅正在砧板前,手法娴熟地片着肉,听到苏木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顺手用刀尖挑起一片切得格外漂亮的肉,手腕一抖,那片肉便精准地飞到了苏木嘴边。   舅舅的声音洪亮:“出去玩吧,厨房里油烟大,小孩子进来干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于是,苏木便听话地悠悠荡荡地又晃了出去,正好看见浩浩正坐在堂屋外面,拿着手机打得正酣。苏木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手机,加入了战局。   饭菜的香气越来越浓,院里的桌子也陆续摆上了凉菜和碗筷。   等到差不多要开饭的时候,江冉才走出来,走到苏木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   苏木感觉到江冉靠近,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却发现江冉的眼眶又有点红肿。   苏木:“怎么了?你又哭了?外婆跟你说了什么啊。”   江冉被他这么一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没说什么,外婆拉着我,看了好几集苦情剧。”   他语气更加复杂:“就是那种特别惨的,丈夫背叛,婆婆虐待,孩子丢了,最后女主角还得了绝症的那种,外婆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我说,我一定会喜欢看的。”   苏木:“…………”   苏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慈祥的外婆,拉着第一次上门,气质冷峻的江大少爷,坐在老旧的藤椅里,对着播放着狗血苦情剧的电视机,絮絮叨叨地讲解剧情,感慨人生。   而江冉,大概只能正襟危坐,硬着头皮陪着看,还得时不时应和两句。   苏木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小心地,碰了碰江冉微微泛红的眼角,然后凑过去,对着那里,吹了吹气:“好了好了,红得没那么夸张。”   院子里,开饭的吆喝声响了起来。   外婆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那是家里最德高望重的位置,脸上带着慈和而满足的笑容,看着满堂儿孙,眼神清亮。   江冉就坐在苏木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   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鸡鸭鱼肉,时令蔬菜,自家做的豆腐和腊味,还有外婆特意嘱咐要有的长寿面和红鸡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大家正准备动筷子,苏母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邀请。   是大姨打来的。她在家族群里早就发过祝福和红包,此刻特意打来视频,显然是想隔着屏幕,跟母亲和兄弟姐妹们云团聚一下。   苏母连忙接通,将手机屏幕对着饭桌,让大家轮流跟大姨打招呼。手机镜头转了一圈,扫过一张张笑脸,自然也扫到了坐在苏木旁边,显得有些安静拘谨的江冉。   屏幕那头,大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和好奇,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诶?妈旁边那个,坐在木头边上的小伙子是谁啊?看着面生,长得真精神呐!”   苏母指了指江冉,语气自然:“是小江,他就是我们家小木的男朋友。”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大约几秒钟的寂静。   正在埋头跟一块红烧肉搏斗的浩浩,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充满求知欲地问:“妈,男朋友是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小芬舅妈,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又顺势把他的脑袋往面前的饭碗里按了按:“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继续吃你的饭。”   舅舅恍然大悟:“难怪哦,送我们那么贵的东西。”   江冉脸红红:“大姨好。”   老太太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好了,好了。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都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小江啊,等吃完饭,你跟着小木,去后面屋里,给你外公上一炷香,让他也认认人。”   上香,认人。   农村人对祭祀这些习俗还是看重的,上完香,也是以一种最朴素,也最神圣的方式,正式纳入了这个家族的序列之中,不仅仅是承认,更是一种托付和祝福。   一切,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与温馨,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木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江冉带着薄汗的手。   一家人,继续吃饭了。   外婆在他们临走的时候,摸出一个用红纸仔细包好的,有些厚度的红包,塞进了苏木手里。   苏木一愣,连忙推拒:“外婆,不用,我们都工作,怎么能要您的钱……”   外婆却不由分说地将红包按在他掌心,不容他挣脱:“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娃娃的。”   小娃娃。   苏木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红包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收下了一份跨越了辈分的祝福与期许。   相比起外婆这边的接纳,姑姑那里就更不是事了。   姑姑嫁得不远,就在邻镇。苏木和江冉提着礼物上门时,姑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到他们,擦了擦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苏木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小木,你……是不是怀孕了?”   苏木被她这开门见山,毫不拐弯的问法弄得猝不及防,脸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姑姑见他这副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便更加确定了:“你别瞒着姑姑。你爸爸当年怀你的时候,我都是知道的。”   苏木被她点破:“……对。”   姑姑得到肯定的答案,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心疼:“你呀真不乖,这么大的事。”   苏木被她这“真不乖”说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道:“……是我爸妈没提前告诉我。”   姑姑:“行了,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吧。你呀,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多注意。这孩子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   苏木:“……姑,我男朋友还在这呢?”   姑姑说小江,不好意思哈。   在姑姑家待的时间不长,吃了顿饭,听了些长辈的叮嘱,便告辞了,但临走时,姑姑还塞给苏木一篮子自家鸡下的土鸡蛋,让他补身体。   姑父提起之前坑江冉的事,姑姑说他还好意思说。   两边最主要的家人都算是拜访过了,该见的见了,该说的也差不多了。   江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呆了。   江冉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购票软件的界面,手指在几个时间选项上徘徊。他抬起头,看向蹲在墙角,正用手指逗弄着肉肉的苏木。   小家伙现在已经很活泼了,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努力去舔苏木的指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买票了?”   苏木只是很随意地说:“嗯。你买吧,到时候我开车送你,顺便把租的那辆车还了。”   江冉气死了。   这话说得太轻巧,太自然,太没心没肺了,好像他要走的,不是一场可能持续数月的,隔着千山万水的分别,而只是去隔壁村串个门,回头就能再见。   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大学时那个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得有些疏离,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苏木。   江冉选了两天后下午的。   这两天,苏母和苏父便更加变着法子对江冉好。苏母顿顿都做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轮番上阵,分量足得惊人,苏父则把家里腌的腊肉,晒的笋干,新收的花生,还一些土特产,说要让江冉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江冉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特产,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连苏木的父母都这么舍不得他,苏木怎么就……   苏木看着那堆东西:“爸,妈,这么多东西,江冉一个人怎么带?路上不方便,直接邮寄吧,省事。”   江冉走的那天,天气其实很好。但江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里。他穿着来时的衣服,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不算短时间,已经十分熟悉的小院,看着墙角那盆依旧绿油油的绿萝,看着听到动静从纸箱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肉肉,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苏木开车送他去县城的高铁站。车子缓缓驶出凤凰村,路过孟令轩家。   苏木停车,孟令轩正叼着烟在门口剥毛豆,看到他,笑着打招呼:“哟,小江,这就走了?”   江冉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孟哥,我得先回去了,你有空来江州玩,一定来找我。”   孟令轩豪爽地应下:“行!一定去!路上小心啊,一路顺风!”   车子重新启动,孟令轩看着远去的车影,转身对自己媳妇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我怎么感觉,小江这不像回家,倒像是要被拉出去半路扔了似的?看那蔫头耷脑的样。”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去县城的路上,江冉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远山,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木木,你你每天都得跟我视频,早中晚,一次都不能少。”   “要拍照给我看。吃饭的,散步的,肉肉的,还有你自己。”   “如果……如果给你发消息,半个小时没回,我就要打电话了。”   “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累着。”   “肚子要是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还有……”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衣食住行到心情好坏,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所有的担忧和牵挂,都化作语言,塞进苏木的耳朵里,心里。   苏木一直安静地听着:“嗯嗯,知道了,我还有一个月就来找你好不好。”   车子停在车库。   周遭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箱子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里清晰的列车信息播报声,还有各种陌生的方言和电话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江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手臂,将苏木拥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苏木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要想我,也要乖。”   苏木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江冉,手掌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几秒钟。江冉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或者是怕再多抱一秒,那强忍的泪水就会决堤。他猛地松开手,甚至不敢再看苏木的脸,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地说了句“我走了”,然后迅速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刷了身份证,快步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流里。   苏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淹没在涌动的人潮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再也看不见了。   周围依旧是喧嚣的,人来人往。   可苏木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   还车的手续很简单,检查,签字,交接钥匙。一切都办完,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被工作人员开走。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离校的那天。他也是第一个离开宿舍的。那时候,江冉也来送他了。   那时候,室友们都说苏木没有心,没心没肺的,毕业散伙饭吃得最平静,走的时候也最干脆,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他听着,不辩解,只是笑笑。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有心。   当他终于迟钝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对江冉那份早已超出朋友界限的感情,那种混合着渴望,依赖,嫉妒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让他在很漫长的时间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藏在一个非常坚固,也非常偏僻的角落里,不去触碰,不去感知,以为这样就能免于受伤,免于失控。   直到江冉现在以一种蛮横又执着的方式,闯了进来。   如今到了安全模式,他藏起来的,以为已经休眠的那颗心,仿佛被强行注入了生命力,重新开始跳动。   那一颗专门为江冉跳动的心脏。   这颗心脏,敏感,脆弱,又充满了力量。它会因为江冉的一个眼神而悸动,会因为江冉的一句话而酸涩,也会因为此刻的分别,而感到如此尖锐的疼痛与失落。   回到家,推开房门,属于江冉的气息似乎还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他开始收拾房间,整理江冉用过的东西,叠被子,收衣服。   当他打开衣柜,准备把江冉留下的一件薄外套挂起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子角落的一个小收纳盒,里面放着他的一些杂物。   墨镜不见了。   苏木愣了一下,把盒子整个拿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他翻遍了衣柜,又看了看床头柜和书桌,都没有。   江冉……把他的墨镜带走了。   苏木知道了,江少爷大概真的回去哭了一路。   苏木握着江冉的衣服,把脸埋了进去,心里那个念头,无比清晰肯定地浮现出来:这大概真的是他和江冉,最后一次分别了。   ————————   江少爷确实回去哭了一路。   小木头要去找他老公了。[狗头] [27]你要给我生到离不开我:我大学的时候,就该让你怀孕   苏木又不好直接对江冉说你别哭了这种话。他知道江冉脸皮薄,直接点破反而会让他更窘迫。   于是,苏木只能嘱咐让他路上多喝点水,补充水分,高铁上空调干,容易上火。   接下来的一路,江冉倒是一直没闲着,隔一会儿,就发来几张照片。有时是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色块的田野和远山,有时是高铁小桌板上摆放整齐的矿泉水瓶和零食。   车子终于抵达江州。江冉拖着行李下了车,立刻就拨通了苏木的视频。   苏木那边,正好是晚饭时间。苏母做了几个家常菜,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   少了江冉,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苏母拿着筷子,看着桌上那盘特意多做了些的,江冉爱吃的排骨,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小江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苏木的手机就响起了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屏幕亮起,是江冉的头像。   苏木接通视频。屏幕那头,立刻出现了江冉的脸。背景是高铁站明亮的灯光和模糊的人流。他脸上果然又架着那副苏木的旧墨镜。   苏木开口问道:“室内你别戴墨镜了,别摔了。”   江冉欲盖弥彰:“还好,我只是觉得你这副墨镜挺好看的,戴着舒服,我喜欢。”   苏木:“……好吧,那你注意脚下。”   别摔了。   江冉:“你们在吃饭啊?”   苏木“嗯”了一声,拿着手机,将镜头缓缓扫过餐桌,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   江冉失落:“……还有我爱吃的菜,我都吃不到了,我今天回来吃的泡面,一点都不好吃。”   苏木刚想安慰他。   苏母在一旁听到了,连忙凑到镜头前:“小江,你到了吗?路上顺利不?”   江冉:“阿姨,我到了,刚到站,挺顺利的。您放心。”   苏母连连点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那你快去找车回家吧,别在外面耽搁,注意安全。”   苏木也看了看时间,对着屏幕说:“嗯,那我先挂了?你等车吧,到家了再给我发消息。”   “不要。”江冉拒绝了,“你们吃你们的,别挂,就把我放旁边就好,我看着你们吃。”   苏木:“……好吧。”   他起身,找了个手机支架,将手机固定在餐桌上,就江冉以前坐的位置上,调整好角度,让摄像头能大概照到餐桌和吃饭的家人。   不过吃着吃着,苏家一家三口就觉得怪怪的,连话都不讲了,江冉就那么默默看着他们。   等到江冉那边终于有车来接,江冉这才对着屏幕,有些不舍地说:“叔叔,阿姨,那我先挂了。你们慢慢吃。”   苏母连忙对着手机说:“哎,好,小江路上小心,到家了说一声啊!”   苏父也点了点头。   苏木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视频通话终于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几乎是视频挂断的同一瞬间,餐桌上一直维持着的那种有点微妙的,带着点表演性质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一家三口,不约而同地,轻轻吁了口气。   苏母放下筷子,还带着点莫名心虚的表情:“哎呀,我怎么感觉对着小江吃饭,这么这么心虚呢?好像我们背着他吃独食一样。”   苏父:“……我也有同感。”   苏木:“有种把家里的小狗丢在外面,然后小狗在外面打工吃苦受罪,我们三个却在这里吃香喝辣的感觉。”   苏父苏母点头。   他这个比喻有点糙,却异常精准地戳中了此刻三个人心里那点微妙的负罪感。明明只是正常的晚饭,江冉也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吃饭都不香了。   不得不说,没了江冉,还真的有点不习惯。所谓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江冉在他们家,前前后后,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已经成了这个家一个组成部分。连肉肉都习惯了他每天定时定点的投喂和逗弄,现在都要越狱出来找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木习惯了身边有个热源,习惯了翻身时能碰到另一个人,习惯了睡前那些或幼稚或温存的低语。   苏木正对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江冉的视频邀请。   他接通。屏幕那头,江冉似乎已经到家了,背景是苏木熟悉的,属于江冉在江州的卧室,暖色调的灯光,简洁的布置,没看见脸。   “木木,该给崽做胎教了。”   这是江冉之前就天天在完成的任务。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兢兢业业地对着苏木的肚子念上一段故事,或者放一段舒缓的歌曲。不过,苏木往往坚持不到一半,就会被江冉的朗读声,给催眠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至于江冉的胎教到底进行到哪种程度了,苏木就不太清楚了。   苏木很配合地把手机朝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方向,侧了侧:“好了,继续吧。”   屏幕那头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开始他的胎教课程。   苏木果然很快就睡着了,没听见江冉的声音响起:“你都不想我吗?”   天气不知不觉凉了下来。前些日子还能穿单衣,如今早晨起来,就有点冷了,苏木翻出了薄款外套,柔软的羊绒材质,宽松的版型,穿在身上,正好能把已经开始显怀,微微隆起的腹部,严严实实地裹住,从外面看,只觉身形比之前略厚了些,并不会很引人注目。   凤凰村的木材加工厂,也随着季节的更替,进入了每年的淡季。订单少了。苏木去厂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家里,翻翻书,逗逗肉肉。   这天,是江母发来的微信消息。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江冉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坐在一间宽敞明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办公室里,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江州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而沉稳,完全没有了在家时那副黏人的模样,俨然一副年轻有为的精英派头。   照片下面,是江母带着笑意的文字:木木,看,小冉上班去了,一天都没耽误,可努力了!昨天回来还跟我说,要努力工作,给崽崽挣奶粉钱呢!【大拇指】【大拇指】   文字后面,跟着两个鲜亮的竖大拇指表情,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满意。   苏木看着那张照片和江母的留言,心里那块因为江冉离开而一直有些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让江冉回去,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对父母,是真心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为了另一个人,停下脚步,放弃事业,耽于情爱,无所事事的。   爱一个人可以,也应该爱得热烈而投入,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迷失自我,放弃成长和奋斗。   苏木不想让江冉的父母觉得,他们的儿子是个为了爱情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抛弃的恋爱脑。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为了江冉而放弃一切,整日围着他转,他的父母也一定会担心,会不安。   将心比心,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理解江家父母的感受。   江冉也给他发来工作的照片。   苏木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了几个系统自带的,带着飞吻和爱心符号的“亲亲”表情,然后又加了一句:江冉,你真棒。   发自肺腑。   然而,苏木完全想不到心里却还残留着离别委屈和不安全感的江冉眼中,完全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   远在江州的江冉握着手机,嘴角撇了撇,心里酸涩地想:看吧,果然是这样,苏木就是嫌弃他之前没工作,无所事事,像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所以才会那么干脆地让他回来。   当然,苏木完全没往那处想。他只觉得日子充实得很,齿轮一样往前转。   他俩一个踏实肯干,一个聪明上进,往后的日子肯定和和美美,像两股拧紧的绳,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那个ID6653365985又冒了出来。   这串数字其实消失了好一阵子,久到苏木快把他忘了,结果这天这串数字的ID刷着价值不菲的虚拟礼物,苏木心里嘀咕:这可真是锲而不舍。   直播镜头前,苏木说,可能开不了多久叉车啦,要回城了。他说这段经历挺奇妙的,人生学到的每样本事,指不定就在哪个意想不到的节骨眼上用上。   话音未落,id6653365985又飘过一句:主包喝点水。   屏幕上恰好有弹幕问:“之前那个帅哥呢?”   苏木瞥见,很自然地接:“哦,帅哥啊,他现在不在这里。”   ID6653365985紧跟着,又重复一遍:主包喝点水。   苏木对着镜头点点头:嗯嗯,喝点水。   这天是娇娇生日,苏木被邀请去了小朋友的生日宴,屋里彩带气球蛋糕甜香,来的是都是娇娇的同学,吵吵嚷嚷满是童音。他手机揣在兜里,震了几回,都没顾上看。   等蛋糕切了,蜡烛吹了,哄闹稍稍平息,他才摸出手机。江冉的几条未读消息悬在上面,最后是一条已接来电的记录,他没接到,大概是太吵。   苏木手指敲着屏幕:刚才耽误了一会,不是故意不回你。   江冉的消息回得很快,内容却让苏木一愣:蛋糕不要吃太多了,医生说的不能吃很多奶油这种东西。   苏木:??你怎么知道我在吃蛋糕。   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了一下,然后停住。几秒后,提示消失。   江冉那边,再没新消息传来。   苏木皱了皱眉。江冉是有孟令轩微信没错,可孟令轩忙着招呼客人,手机都没怎么碰,朋友圈也没发。那江冉是从哪知道他正在吃蛋糕的。   苏木都没怎么思考,那句话就这么发了出去:你在我身边难道安插了眼线的吗?   聊天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这行小字立刻跳了出来,反反复复,持续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却什么消息也没弹出来。   苏木等了一会儿:为什么只是输入,不说话。   江冉这是心虚了。   难道要他跟苏木坦白,说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用小号,把苏木以及苏木附近能搜到的账号,村口小卖部家爱晒娃的老板娘,偶尔拍风景的邻居大爷,甚至孟令轩偶尔发生活片段的老婆,娇娇妈妈,全都悄悄关注了个遍,每天滑动那些琐碎动态,像个收集拼图的偏执狂,只为了从边角料里拼凑出苏木的行动轨迹。   苏木会怎么想?会接受恋人这种近乎病态的行为吗?   江冉:阿姨跟我说的。   苏木盯着这行字,更疑惑了。苏母今天一早就出门赶集去了,根本不知道苏木下午会去参加娇娇的生日宴。如果说江冉说孟令轩提的,苏木一点都不会怀疑他的说辞,可他偏偏扯出了苏母。   果然谎话就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   苏木:我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她不知道我来这儿。   苏木:江冉,你是不是又来了?   苏木说着还往外看了看。   江冉:……我没有。   苏木觉得江冉是有点怪,但也没往深里琢磨。刷手机时,刚巧看到娇娇妈更新的视频,九宫格照片,生日宴的热闹都在里面,还把他也拍了进去。苏木顺手点了个赞,心想,江冉大概是之前在凤凰村那阵子,顺手关注了娇娇妈吧。   网络时代,七拐八弯的关注列表,太正常了。   他指尖一滑,屏幕内容切换,这事儿也就被轻轻搁到了脑后。   苏木没料到的是,自己这边风平浪静,江冉那边却像是被丢进了滚油锅。   那段苏木没立刻回复消息的空白时间,在江冉那里简直发酵成一场无声的审判与煎熬。   结果还没等苏木忙完手头那点零碎事,江冉自己先撑不住良心的拷问,自己全部交代了。   不是三言两语,是长长的一大篇,字句密密麻麻的小作文。苏木一行行看下来,眯了眯眼,提取出几个关键点。   江冉扒出了他小号,然后刷到了他的叉车直播,才知道他的动向,才决定来找他的。   而最让苏木喉头发哽的,是关于那id6653365985的,在直播间里挥金如土,胡言乱语,固执的榜一,原来是江冉。   原来是这样。   他说怎么那个数字ID的IP地址,现在显示在江州呢?怎么那个号以前总发些奇奇怪怪的恐育言论呢?怪不得总在直播间里捣乱。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苏木突然想到江冉给他打赏的钱,有点生气,这点钱直接给他不行吗?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白白让平台抽走一半。这算什么?有钱没处花。   苏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好好反省一下吧。   那边立刻回了个表情,可怜巴巴的。   苏木看了一眼,没理。江冉这次实在有点过分了。不,不止是过分。苏木慢慢回过味来,原来江冉这人,平时看着温温和和,开朗英俊,底下原来还藏着这腹黑的一面。   这到底是什么心态?苏木是真有点想不通了。喜欢或在意?还是可怕的控制欲?   夜里,不知到了几点,枕边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是江冉的电话。他迷迷糊糊接起,听筒里传来江冉的声音又冲又哑,完全不是平时的温和调子:“你怎么对我那么狠心?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你就是不想看到我对不对?”   苏木扶着腰撑着坐起来:“……江冉,你喝多了吗?”   这么点委屈就受不了吗?苏木想,而且这是江冉做错了事,他才让他反省。   这才反省了多久,苏木看了看时间,连六个小时都还没有?!!!   江冉压根没理会他那句询问,听筒里的呼吸声又沉又重,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委屈含量十足:“我当初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你怀孕了,否则你永远都不会回头看我,你连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让我知道的想法都有,要不是有孩子,你会让我靠近你吗?”   他话音顿了顿,呼吸更浊重了些,像是陷入了某种更偏执的臆想:“早知道,我大学的时候,就该*你,这样你大学就能怀上我的孩子。”   苏木握着手机,这下他百分之百确定了,江冉是醉得厉害。   可这话实在有点太阴暗变//态了吧,像深潭底下翻涌上来的,不见光的淤泥,带着黏腻的占有欲和某种扭曲的掌控感。   偏偏就是这种近乎冒犯的,不加掩饰的言辞,不知怎地,猝不及防地挑动了苏木孕期异常敏//感的身体。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酥麻感从小腹窜起,沿着脊椎爬上来,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栗。   苏木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病,这种时候,脑子里竟不受控地顺着江冉的话勾勒出画面,大学课堂,日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周围是年轻鲜活的面孔,讲台上老师正在上课,神圣庄重的教室里,而自己大着肚子,衬衫下摆恐怕都扣不拢,里面怀着的是江冉的孩子。   操。   热度猛地涌上脸颊,苏木耳根都烫了,摸着肚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你……你怎么那么……”   他想骂人,想说江冉疯了,可话堵在喉咙口,被那股荒唐又真切的羞//耻与隐秘的悸//动搅得语无伦次。   江冉却没给苏木组织语言的机会,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的狠厉:“对,我就是混蛋。”   他喘着粗气,裹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发酵变质的痛苦:“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们一个寝室,我就想过你,你就隔着我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每天睡得那么纯洁,我一伸手就能碰到……我每天有多痛苦,你知道吗?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在我面前晃,天真烂漫,没心没肺,对谁都笑得那么好看……我就想把你藏起来,锁起来,谁也不给看。可你就是我的,从一开始就该是我的!”   “苏木,你惨了,生一个不够,你要给我生到离不开我,看你怎么带着孩子跑……”   苏木吓到了,呼吸都重了。   ————————   开朗小狗秒变阴暗小狗,其实江少爷真的很没安全感,分离焦虑。   小木头:……我老公真的有病,六个小时没联系而已[化了]   第二天江少爷酒醒后,抽自己嘴巴,什么虎狼之词都说了。   新年快乐!朋友们 [28]“你这个身体简直就是为我准备的”:过两天回去   苏木捏着手机,江冉一句又一句话,像一把把小锤子,先是敲出裂缝,然后“哗啦”一声,那层关于正常关系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他从未窥见过,也完全没想象过的,粘稠而暗涌的感情。   他一直觉得江冉是有点怪,有点超出常规的执拗和掌控欲,撑死了用变态来形容。   可现在,苏木才明白自己那点贫瘠的想象。   那不是有点变态。   那是非常变态了。   难怪难怪大学那会儿,他们寝室原本四个人住得好好的,后来江冉就时不时在外面过夜。   他们专业管得松,查寝形同虚设,瘦猴和肥刀那两个没心没肺的还总开玩笑,说江少爷家里有矿,受不了宿舍的贫民窟生活,出去享受单人豪华套房了。   当时苏木也跟着笑,半点没往心里去。   原来这偶尔出去住,底下藏着这样滚烫煎熬,不得不暂时逃离的隐情。   酒意似乎让江冉埋了多年的话彻底决堤:“你以前,我就在想,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窍……软乎乎的,对谁都好,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我都快憋疯了……”   然后,他提到了一件事:“记得吗?有一次,你床单洗了,晾在外面,结果下午突然下大雨,全淋湿了,没得换……”   苏木当然记得。   那天天气本来很好,他哼着歌把床单被套全洗了,晾了满满一阳台。   结果午觉起来,天色骤变,狂风暴雨,他冲到阳台抢救都来不及,床单湿透,沉甸甸地往下滴水,晚上肯定没法睡了。   瘦猴当时特别热情,拍着自己的床铺喊道:“木头,今晚来哥们儿这儿挤挤!咱俩身材差不多,正好!晚上还能甜蜜双排,带你上分!”   肥刀属于是有心无力:“木头,我就不邀请你了。”   苏木当时还有点犹豫。   然后,刚从外面进来的江冉收伞,他头发还是不可避免被打湿了一些,他看着苏木:“小木,晚上到我床上睡吧。”   瘦猴一听,立刻怪笑起来,挤眉弄眼地开着那些直男之间百无禁忌,但在有心人听来却可能完全变味的玩笑:“江少爷的床,又大又软,哎,江少爷,你是不是怕我对小木做什么啊?放心,哥们儿纯直男,笔直!”   江冉眼神掠过瘦猴搭在苏木肩上的手,像是解释,也像是打消苏木最后一点顾虑:“……因为你磨牙。”   苏木一听,立刻对瘦猴摆摆手:“那我还是选江少爷吧,瘦猴咱们只有下次再约了。”   瘦猴做出一个被江冉拆散的苦命鸳鸯模样:“木头,你放心,你现在先在江少爷那里委屈一下当小老婆,等我有钱把你赎回来。”   苏木被他的笑话逗得哈哈哈大笑。   当时江冉露出个无语的神情。   晚上苏木就抱着自己的枕头,爬上了江冉的床铺。   “你当时怎么就那么单纯……睡着了,无意识地就搂着我的胳膊,往我这边蹭,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又热又痒……我当时硬得发疼,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想把你按在床上*了。”   苏木听着指尖又麻了。   苏木又忍不住顺着江冉的话去想。   当时寝室如果江冉真的捂住他的嘴巴,夜深人静,瘦猴和肥刀一般睡眠质量很好,他叫都叫不出来。   苏木手指忍不住顺着肚子往下。   记忆里那个只是因为床单湿了,被迫借宿的平常夜晚,忽然被蒙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味。   苏木甚至能隐约记起江冉床铺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气息,以及自己因为不习惯频繁找舒服姿势而僵硬睡去的紧绷感。   原来在他毫无察觉的沉睡中,另一双眼睛曾在黑暗里,那么近地,带着怎样翻滚的欲念和极致的克制,凝视过他。   江冉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带着醉后特有的低沉黏腻:“木木,你这个身体简直就像是为我准备的,我会让你……怀更多孩子的,我好喜欢和你没有距离地接触。”   苏木握着手机,听到这话,耳根一阵发烫,热气直往脸上涌,他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威慑力:“……一个都还没生出来呢?你想得倒挺远。”   江冉突然疑惑:“木木……你声音怎么那么怪。”   苏木:“……有吗?没有。”   幸好江冉现在脑子不太好,忽悠过去了。   得知苏木怀孕的时候,江冉确实高兴得不像话。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像涨潮的海水,汹涌澎湃,但这并不是全部。   更深层,隐秘,让江冉感到近乎战栗满足的是,他和苏木之间,终于有了一个无论如何也切割不开的联系。   一个活生生的,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孩子。这孩子像一枚最牢固的钉子,将苏木钉在了他的人生里。   苏木心软,就算不喜欢他,他大概也很难完全拒绝一个孩子父亲的靠近。这念头阴暗而自私,江冉自己心里清楚,却无法遏制它带来的,扭曲的安全感。   苏木觉得江冉真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这些虎狼之词,一句比一句离谱,听得他心口怦怦直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等到苏木觉得一卸力,拿着纸巾擦了擦指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江冉,你喝了多少?现在听我的话,立刻回家,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不要。”江冉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木:“……那你想怎么样?我现在怀着宝宝,不能陪你熬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刚才那股偏执的疯劲,带上了一点近乎示弱的,湿漉漉的含糊,像做错了事,知道自己闯祸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大型犬,笨拙地,别扭地开口。   “……原谅我。”   苏木:“…………”   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求原谅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苏木没办法了。跟一个醉得逻辑清奇,又执拗不肯挂电话的人,实在讲不通。   他只好翻出通讯录,找到江母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只说江冉可能喝多了,不太清醒,怕他一个人不安全。   隔了一会儿,江母的消息回了过来,先是文字:木木别担心,他朋友刚把他送回来,人已经到家了,就是有点闹腾。   紧接着,一条视频发了过来。   苏木点开。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江家的玄关。江冉被一个身量同样很高的男人半架着,头微微垂着,眼睛闭得死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我醉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僵尸模样。   江母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木木啊,你看,这死孩子回来了,送他回来的是贺昂霄,他们俩从小玩到大的。昂霄,来,跟江冉的对象打个招呼。”   镜头立刻转向了架着江冉的那个男人。   即使在这样混乱的场景里,也能看出对方气度不凡,眉眼深刻,只是此刻眉头微蹙,显然对架着一个醉鬼还要被迫出镜这件事感到些许棘手。   贺昂霄飞快地瞥了一眼镜头里的苏木,又看了看身边装死的江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堪称礼貌的弧度:“你好,我和江冉只是朋友,普通朋友,而且我有对象,我跟我对象感情很好。”   苏木盯着屏幕上那位普通朋友贺先生脸上忍耐的复杂微笑。   苏木:“……是吗?恭喜你,实在麻烦你了。”   他退出视频,给江母回了条语音:“阿姨,我看到了,让他好好休息吧,多喝点温水。”   江母很快又发来语音,着歉意和一点没好气的数落:“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跑出去喝酒,还打扰你睡觉,真是不像话!等他明天酒醒了,我非得好好教育他不可!木木你别往心里去啊。”   苏木听着,回道:“阿姨,没事的,您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江母的声音立刻又柔和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哎,好孩子,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对身体不好,快休息吧。”   第二天清晨,宿醉带来的钝痛像是无数根细针,有规律地扎着江冉的太阳穴。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卧室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昨晚的记忆,跟胶片似的开始一片片回涌,那些被他借着酒意倾泻而出的话,那些阴暗的,偏执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一字一句。   现在清楚得可怕。   江冉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装死。   如果能一直躺在床上,假装自己还没醒,或者干脆失忆就好了。   他脚步虚浮地飘下楼,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熬夜加宿醉的青黑,整个人像一缕没什么重量的幽魂,晃到了餐厅。   江母正坐在餐桌边看早报,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他那副样子,眉头立刻拧紧了。   “醒了?”江母放下报纸,“快把桌上那碗解酒药喝了,你说你,都是要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昨晚跟昂霄喝到那么晚,还要人给架回来。木木担心你,昨晚那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肯定也没睡好。”   江冉机械地端起那碗颜色可疑的药汤,没立刻喝。他低着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液体,声音有点哑,绝望道:“妈,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揍我?”   江母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   江冉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请求的语气继续说:“妈,你现在给我一巴掌吧,用点力,最好能把我扇晕过去。”   这样,他或许就能顺理成章地昏迷一阵子,等再醒来,就可以一脸茫然无辜地宣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江母盯着他看了几秒:“儿子,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嗜好了。”   “你昨晚……到底做什么了?江冉,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趁着喝多了,做了什么混账事?要是对不起木木,我打死你。”   江冉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这个身体简直就是为我准备的”   ——“我会让你怀更多孩子的”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关于大学寝室,关于视奸……   啊啊啊啊!!   江冉闭了闭眼,瘫在椅子上,颓丧道:“不是,我是对他说了混账话。”   苏木这边,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瘦猴。   他划开消息。   瘦猴的语音条跳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路上,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咋咋呼呼:“苏木!江少爷是不是都回江州了?你丫什么时候滚回来聚聚啊?我想死你了!”   苏木回了个语音:“我还得过一阵子,这边还有点事儿没处理完。”   瘦猴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好奇和八卦:“哎,说真的,你们俩最近真的怪怪的。对了,前阵子我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没顾上问你,江少爷之前风尘仆仆跑去找你,到底干嘛呀?总不能真是去你们凤凰村体验农家乐吧?”   苏木找了个最寻常的理由:“没干嘛,他就是过来玩儿了几天,待腻了就回去了。”   “不对不对,”瘦猴立刻反驳,语气笃定,“苏木,你别蒙我。你俩给我的感觉……特别基,你知道吗?”   苏木回了两个字:……是吗?   “是啊!”瘦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大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俩形影不离就算了,江少爷看你的眼神……啧,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绝对不是看兄弟的眼神。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毕业那年,当时不是签了B市那家公司吗?当时我们都各奔东西了。后来有一次,我跟江少爷微信上扯淡,随口问了句你最近咋样。他说不知道,然后没过多久,我记得好像是国庆前后?他突然给我发了张照片,是B市那个挺有名的地标,就提了一句路过。我当时还纳闷,他没事跑B市去干嘛?旅游也不像他风格啊。后来我旁敲侧击问过,他含含糊糊的,就说一个人开车去的,也没提见你。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俩,真的特别怪。”   苏木听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B市,他刚去B市工作的头一年,人生地不熟,压力大,日子过得有些灰扑扑的。   原来在地铁看到的那辆,车型和颜色都和江冉那辆很的车,真是他。   当时苏木只以为是错觉,或者同款车太多,很快就抛在了脑后。   原来他真的来过。一个人,开了那么远的车,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只是路过,看了他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其实,”苏木说,“我们俩在一起了。”   那边足足安静了有十几秒,手机猛地一震,瘦猴发来一条新的语音。点开,那头先是一阵被呛到般的剧烈咳嗽,紧接着,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夹杂着震惊和“我他妈早就知道”的粗口,毫无预兆地炸响在苏木耳边。   “我操!!!我就知道!”   瘦猴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立刻弹了出来。   “喂?”瘦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那点猫腻,大学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快,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捅破的?是不是江少爷憋不住了?”   苏木被这连番追问弄得有点招架不住,耳朵有点热,含糊地应付:“……哎呀,就……不久前。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   “我靠!”瘦猴在那边又感慨了一句,“我真服了,你们俩藏得够深的啊,不过想想也对,江少爷看你那眼神,当年就觉得不对劲。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啊?不是,江少爷就这么直接杀到你们家去了?单刀赴会,勇闯岳父岳母关?牛逼啊!”   苏木觉得这事儿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索性简化:“嗯,来了。我爸妈已经知道了。他爸妈也知道了。”   “???”瘦猴那边传来一阵倒吸气的声音,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嘀咕,“……这他妈还是21世纪吗?这进度,这接受度,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是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你们两边家长……都没抄家伙?”   苏木听着他夸张的语气:“没那么夸张。等我们以后结婚的时候,会记得给你们发喜帖的。”   “哎!这还差不多!”瘦猴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透着兴奋,“那说好了啊,伴郎必须是我!肥刀那家伙肯定也得算一个!咱们宿舍……”   瘦猴开始畅想。   苏木没等他说完,带着点无辜:“不过你的伴郎资格,已经被取消了。”   “啊?”瘦猴的声音猛地拔高,“凭什么?我们还有没有大学四年的同学情了。”   苏木:“江冉说的。”   “我靠!”瘦猴哀嚎一声,随即开始试图挽回,“苏木!木头!你不能这么重色轻友啊!你帮我说说情!再申请一下!我保证,婚礼当天我绝对不闹你们!我规规矩矩的!我还能帮忙挡酒!江少爷是不是记恨我大学总拉你打游戏占你时间?你跟他说,那都是过去式了!我现在成熟了。”   苏木听着他在那边上蹿下跳地表忠心,爱莫能助:“这个我说了不算,他比较记仇。”   瘦猴控诉:“苏木!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家伙!有了老公忘了兄弟!我算是看透你了!”   指控完毕,他又不甘心地追问:“那肥刀呢?肥刀的伴郎资格还在吗?”   苏木:“他也被取缔了。”   瘦猴心里平衡了:“那还行。”   瘦猴还在那头絮絮叨叨,:“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江州啊?我真的,迫不及待想跟你们俩聚一聚了!我得好好审问审问江少爷,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苏木听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蓝,远处凤凰村的山峦轮廓还隐在薄雾里。   他沉默了几秒:“过两天吧。”   “啊?”瘦猴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随即疑惑地反问,“不是,你刚才不还说,得过一阵子吗?怎么,突然就过两天了?”   他想起江冉昨晚那些荒唐又偏执的醉话,想起他一个人开车去B市又悄悄离开,想起更早之前,漫长而孤独的注视,也想起自己此刻腹中,那个将他们生命更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小小存在。   一股极其渴望,近乎冲动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理性的权衡和再等等的拖延。   他想,自己大概很快也要变成那种为爱头脑发热,不顾一切的人了。   为爱奔赴,听起来有点傻,甚至有点恋爱脑。   说江冉是恋爱脑,苏木觉得自己也有点。   可他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拖,有些距离,不能再有。   他和江冉之间,横亘着误解,分离,各自成长的这些年,已经浪费了太多本可以靠近的时间。像两条曾经并行又错开的轨道,兜兜转转,终于再次交汇。   既然已经抓住了,他就不会再松开手,也不想再隔着电话,隔着城市,隔着任何不必要的阻隔,去承受那种悬而未决的煎熬。   分离的滋味,尝一次就够了。   他需要立刻,马上,回到江冉身边,作为同样坚定的,选择奔赴的另一半。   “嗯,过两天就回去。”   ————————   江少爷:谁来扇我一巴掌。   江母:……儿子染上了什么m吧。   江少爷想说点骚话,他老婆其实很受用。   这个贺是另外一本的主角,哈哈哈,感兴趣可以收藏我另外一本《山里捞子吃上城里祸》[撒花][撒花][奶茶] [29]你抬头,往你十点钟方向看:江冉在看到苏木那一刻的时候,什么气都没有了   苏木打定了主意要回江州,当晚吃饭的时候,就把这事儿跟父母说了。   饭桌上,苏母正给苏木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听到这话:“这么快就要回去?”   旁边的苏父也放下手里的汤碗,抬眼看了看儿子,眼神里也透着同样的疑问。   苏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觉得脸红,他总不能说想江冉了吧:“嗯,那边,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第二天,他就去了厂里,找厂长提了辞职。其实这念头前阵子就隐隐有过,也跟厂长透过点口风。最近厂里效益确实不太好,订单减少,生产线时不时停一停,工人们都有些闲。   厂长听他又提起,没多挽留,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行吧,小苏,你年轻,有想法,出去闯闯也好,你下次回来,想来叔的厂子随时来。”   凤凰村这种地方的小厂,没那么些城里公司繁琐的离职流程,不用写报告,没有交接期,主要就是得找个能顶上来干活的人,把手头的事儿交代清楚就成。   顶替的人不难找,倒是赵大叔,听说苏木要走,半天才说:“小苏啊……真要走啦?”   话里满是不舍。   苏木点点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在凤凰村这些日子,赵大叔待他像自家子侄,工作上教他,生活上也时常关照。   赵大叔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木的胳膊:“也好,也好。年轻人嘛,是该去外面看看。咱们这凤凰村,名字叫得好听,到底还是个小地方,困不住你们这些有本事的年轻人。小鸟儿长大了,总归是要飞出去的,飞高点,飞远点,才像样。”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小苏,上次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你那个保镖,江什么来着?你看,你能不能把他那个联系方式,推给我?我还是想给我家闺女看看。那小伙子,是真精神,看着也稳重。”   苏木:“…………”   他看着赵大叔殷切的眼神:“赵叔,他不是单身。”   “啊?”赵大叔随即有些失望地嘟囔,“这么快就谈上朋友啦?唉,也是,那么好的小伙子,肯定抢手。”   苏木“嗯”了一声:“而且……他已经有孩子了。”   赵大叔愣住了:“这么快?”   苏木几乎是没过脑子,顺着赵大叔那声惊呼,就随口接了一句,语气还挺像那么回事:“对呀,他孩子就快出生了,得赶回去陪产呢。”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算完全说谎,只是把时间线往前挪了挪。   赵大叔听了,脸上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散了,摇了摇头,感慨道:“唉,那也是正事,耽误不得。”   “那你以后回了城里,要是直播,空了也跟大叔连麦,咱们聊聊天。你这孩子一走,厂里都没什么有趣事儿了,怪没意思的。”   苏木点头应下,心里却有点发胀。   这段在凤凰村的日子,像一场意料之外的,缓慢而扎实的雨,落在他原本有些干涸龟裂的生活土壤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段野蛮生长的时期。从繁华都市跌落到这偏远山村,最初是为了逃避,工作上更是谈不上什么成就,开叉车,做直播,都跟从前的生活毫不沾边。   可就是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技能,却在他最失落茫然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了他,让他至少还有力气喘口气,还有地方安放那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他没跟任何人,包括父母,详细讲过之前在B市那家公司具体遭遇了什么。   那个突然爆雷的项目,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真正想要逃离,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   他刚进那家公司时,其实挺顺的。带他的前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他们称呼她静姐姐,年纪不算大,却已经是部门骨干。   她赏识苏木的勤奋和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手把手教他,也愿意把前端一些不错的客户资源和项目机会分给他。   那段时间,苏木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咖啡当水喝,累是累得脱形,可心里是满的,像被注入了高压的气体,鼓胀着,眼前的路虽然布满荆棘,却笔直地通往高处,有光。   他觉得自己被需要,有价值,未来是看得见的,可以拼搏出来的。   后来,那位前辈病了。很突然,体检查出了肺癌,中期。她还那么年轻。   离职交接那天,她脸色苍白,却还化了淡妆,坐在空了大半的工位上,对苏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解脱。   她说:“小苏,我太累了,真的。家庭,工作,两头烧,把自己烧干了,也好,现在可以歇歇了,你一定要好好干,我看好你,以后我这个位置不出意料是你的。”   她没再多说什么,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苏木经常给她发消息问候,直到她去了国外治疗,后来不怎么回复消息了。   再后来,新领导上任。是个四十多岁,笑容和煦,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   新领导很快进行了资源优化重组,美其名曰调动积极性,培养新人。苏木手里那几个好不容易维系住,刚见起色的重要客户,被不动声色地抽走,转给了领导自己带来的亲信,或是其他更会来事的同事。   理由冠冕堂皇:苏木还年轻,需要更多锻炼,或者那个客户战略调整,需要更有经验的人对接。   几次之后,苏木就明白了。   他不是那个被选中的自己人。   他的勤奋,踏实,甚至之前那点小成绩,在全新的游戏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他就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擦完了该擦的地方,然后就被随手扔到了角落。   那段时间,他坐在工位上,看着周围人忙碌穿梭,或真或假地围着新领导转,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静姐离职后,原先那个还算有凝聚力的小团队,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人心很快就散了。   几个和苏木同期进来,或者同样不算新领导嫡系的同事,陆续找了新的出路,递交了辞职报告。工位空了一个,又空了一个。   只有苏木还在坚持。不是他有多热爱这份已经变味的工作,也不是他看不清形势。他只是心里还憋着一股气,还记着静姐临走前,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段时间,是苏木毕业后最难熬的日子。巨大的心理落差,从象牙塔里对未来的憧憬,跌落到格子间里冰冷的现实和人际倾轧,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开始无比怀念大学时光,怀念那些没什么心机,可以肆意玩笑的室友,怀念图书馆下午的阳光,坐在江冉身边的时光,甚至怀念食堂里味道寡淡的饭菜。   苏木也想过联系江冉,消息打了又删。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他自己过得一团糟,灰头土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他犹豫递交离职申请前大概半个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苏木正对着电脑上一份改了无数遍,却依旧被打回的报告,刷了一下手机,是沉寂已久的静姐那个社交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   他点开。   是一则讣告。黑白的底,简单的文字,宣告着静姐医治无效,于前一日凌晨离世。下面附着几张她生前的照片,笑容依旧爽朗,眼神明亮。   苏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周遭同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隐约的交谈声,窗外城市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手指有些发僵,慢慢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天台,而是拐进了消防楼梯间。   这里几乎没人来,空气里浮着灰尘,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空茫茫的。   静姐走了,那盏曾经在他初入社会时,照亮过他一段路的明灯,熄灭了。   周围的环境,早就烂透了。虚伪,倾轧,看不到希望的重复劳动。   苏木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甘心。   现在,连那点不甘心,也随着静姐的离去,被彻底浇熄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松动了。   这滩烂泥,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会被一点一点地腐蚀掉,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在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彻底离开B市这座让他身心俱疲的城市之前,苏木又听到了江冉要结婚的消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野草般疯长出来:去见他。   现在回过头看,苏木心里竟有些庆幸自己当时的不管不顾。正是那股破釜沉舟般的冲动,他们之间关系有了猝不及防的,甚至是狼狈的突破,却也让他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原来他也可以为了某个人,某种感觉,如此不计后果。   人一成不变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心有不甘,却永远困在原地,画地为牢。   这几天,江冉那边安分得出奇,装死状态。消息回得迟缓,试图粉饰太平。   苏木也不戳破他,照常给他发视频,肉肉,也拍他的肚子。   江冉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一个表情。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个毛茸茸的,眼睛圆溜溜的卡通小动物,做出一副无辜又可爱的样子。   苏木看着那个表情,江冉完全就是想萌混过关。   显然,江少爷正在努力进行善后事宜,而第一步,就是把他那天晚上借着酒意倾泻而出的,堪称惊世骇俗的酒后发言,一股脑儿地推给了罪魁祸首,贺昂霄。   据江冉狡辩,是贺昂霄这个损友怂恿他喝酒,又没在他神志不清时及时制止他的胡言乱语。   对此,被强行拉来背锅的贺昂霄,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江少,麻烦你讲讲道理。嘴长在你自己身上,酒是你自己要喝的,我怎么阻止你?拿胶带给你封上?”   贺昂霄确实是江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家境相当,也算是知根知底。只是这人吧,在江冉看来,品行方面实在有点有待商榷。   嘴毒,刻薄,玩世不恭,最近圈子里还隐隐有些风声,说他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特别漂亮的男孩子养在身边,行事愈发荒唐。   在江冉的道德标准里,贺昂霄这简直是在道德败坏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此刻,被贺昂霄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江冉恼羞成怒:“你听着我说那些混账话的时候,就不知道阻止我一下?你还是不是我朋友?”   贺昂霄:“好问题。你当时是在对你自己的伴侣,行使某种情感交流权利。请问,我一个外人,要怎么阻止?冲上去捂住你的嘴,然后告诉你老婆,对不起,他喝多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贺昂霄忽然啧了一声,感慨:“不过说真的,江冉,我以前是真没看出来。你平时装得人模狗样,一本正经的,喝醉了那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可真够荤的。真是小看你了,挺敢说啊。”   江冉:“…………”   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那些话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面红耳赤,更别提被贺昂霄这个损友拿出来当面点评。   江冉憋了半天,没好气地在心里反驳:那是因为我真的要当爹了,苏木,他的苏木,正在给他孕育一个孩子。   这种即将拥有血脉延续的狂喜和某种雄性本能的占有欲混合在一起,才催生出那些平时绝对说不出口的疯话。   等着吧,他想。   等孩子出生,江冉一定要抱着他们的孩子,大摇大摆地晃到贺昂霄面前,好好吓死这个嘴巴没把门的混蛋。   江冉气愤挂了和贺昂霄的电话,点开苏木的聊天界面,盯着苏木不久前发过来的那张侧身照。照片里,苏木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微微侧身,手轻轻搭在小腹的位置。   光线很柔和,显得他皮肤白皙,眉眼温润。江冉看得有点入神,手指在屏幕上苏木的腹部轮廓处虚虚地摸了摸。   肚子,好像真的又比上次看到时,隆起了一些,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又软又胀。   他立刻打字过去,嘱咐:别久站,别提重物,走路慢点,要是感觉不舒服立刻说。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他对着手机屏幕犯花痴,反复叮嘱的时候,苏木已经坐上了从凤凰村开往江州的高铁了。   是孟令轩开车把他从村里送到县城的。   下车的时候,孟令轩帮他把行李箱拿出来,直起身,看着站在车边的苏木,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眼:“哎,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胖了点?”   苏木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拉了拉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含糊道:“可能是回来这段时间,我妈总给我做好吃的,营养太好了。”   “不对。”孟令轩摇摇头,凑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确实,苏木的脸颊不像刚回来时那么清瘦了,多了点肉,皮肤也透着一种润泽的光,不是油光,而是一种被仔细滋养过的莹润感。   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的光晕。   孟令轩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苏木状态确实不错。他没再追问,转而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行吧,多吃点是好事。等过年的时候,有空就回来,记得把小江也一起带回来过年啊,热闹热闹。”   苏木应了一声,朝孟令轩最后挥了挥手。   车子启动,苏木跟父母说他出发了,他靠回椅背,手习惯性地搭在小腹上,这次突然回去,他没提前告诉江冉。   他想给江冉一个惊喜。   苏木觉得江冉实在误会他了,而且仔细想来,他确实没正儿八经跟他表白。   江冉才会觉得苏木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孩子。   江冉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愣住,苏木想着,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他觉得江冉肯定会感动死,自己为了他,可是连直播事业都先按下了暂停键,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跨越几百公里回来了。   之前月份还小,身体的变化并不明显,行动也还轻便。   可这次坐车,时间久了,苏木才真切地感觉到不同。腰背很容易就酸了,保持一个姿势坐上一两个小时,腿脚就开始发麻,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收效甚微。   快到中途一个站时,广播提醒乘客可以下车稍微活动几分钟。苏木顺着人流,慢慢往车厢连接处的车门方向走去,出去能透透气。   高铁停稳,车门打开,站台上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苏木走到门边,摘下了一路戴着的口罩。   长时间闷着,脸颊有些发红,呼吸也畅快了许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个女孩子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其中一个声音带着点迟疑和惊喜,轻轻响起,几乎是快贴着他身后:“请问你是不是……那个在村里开叉车直播的小帅哥呀?”   苏木回过神,转头看去,是三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生,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   他有点不好意思,点点头:“是我。”   “哇,真的是你!”问话的那个女生立刻雀跃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看你直播,觉得特别有意思,没想到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   旁边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举了举手里的手机,礼貌道:“那个我们能跟你合个影吗?就拍一张。”   苏木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找了个光线好点的背景,点点头:“可以啊。”   女生们立刻高兴地凑过来,举起手机,调整角度。苏木配合地站在中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拍完照,女生们又说了几句“加油”“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心满意足地挥手道别,回到了自己的车厢。   苏木重新戴好口罩,走回自己的座位。   还有几个小时,高铁就会抵达江州。苏木靠在椅背上,手掌隔着柔软的衣料,轻轻覆在小腹上。其实苏木偶尔会感觉到胎动,不过这孩子好像不爱动,每次感觉到胎动就像小鱼轻轻吐了个泡泡的动静。   另一边,江州。   江冉处理完手头一份文件,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一阵子。他有些心不在焉,指尖在鼠标上无意义地点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摸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他悄悄关注的,凤凰村村民的短视频账号。   页面刷新,最新一条是苏木隔壁王婶发的,内容是她家院子里新种的几垄青菜,绿油油的。   江冉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王婶,今天怎么没更新隔壁小帅哥的动态?   王婶回复:哎呀,隔壁小帅哥今天一早就出门啦,出远门咯!   江冉盯着那行字:“!!”   出远门?苏木去哪了?他现在还大着肚子呢?   他立刻切出评论区,又快速刷了几个可能相关的本地账号。   就在他心绪不宁时,一条带着#叉车帅哥# tag 的推送视频,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点开。画面里,苏木被三个笑容灿烂的女生围在中间,背景是高铁候车处。他穿着一件白色薄绒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口罩被拉到了下巴下面,整张脸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没戴眼镜,几缕头发搭在额前。   他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笑容温和,眼神清澈,总之整个人看起来……特别乖。   配文写着:回江州的路上偶遇叉车小帅哥,真人比直播里还要帅,人特别好,好激动!   江冉几乎是立刻退出视频,手指有些抖地点开购票软件,飞速查询今天从渠县到江州的高铁班次,时间,车次。   他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快步走向外间助理Allen的工位。   Allen正埋头整理会议纪要,被这阵动静惊得抬起头。   “Allen,”江冉语速很快,“我今天下午,不,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工作,会议,全部往后推。我有急事,要去接人。”   Allen愣了一下,看到江冉脸上那种罕见的,几乎算得上失态的急切,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好的,江总。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江冉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电梯口走去,边走边整理着衬衫袖口。   高铁准时驶入江州站。   苏木跟着人流,慢慢挪下车厢。   他拉着不大的行李箱,顺着指示牌,朝出站口走去,腰有点酸。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江冉。   苏木接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掏身份证准备刷闸机出站。电话那头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也在户外。   苏木出了闸口,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问:“江冉,你猜猜看,我现在在哪儿?”   江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有些急,还带着奔跑后微微的喘息:“木木,你抬头,往你十点钟方向看。”   苏木一愣,下意识地依言抬头,目光越过前面熙攘的人头,朝左前方十点钟方向望去。   出站口外那片相对空旷的接站区域,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江冉没穿外套,只一件质地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大概是匆匆赶来,头发跑得得有些乱。他就那么站着,因为很高,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牢牢锁定了苏木。   四目相对。   江冉在看到苏木那一刻的时候,什么气都没有了。   ————————   [星星眼][星星眼]见面了   [狗头]小木头发现,他好像确实没跟他老公表白,他脑公才一副没安全感的蠢样。   请给江少爷准备好速效救心丸,怕被表白的时候太激动了,一不小心晕了。 [30]我喜欢的人,能够睡着睡醒后都在我的床上:我就这样看着就感觉在天堂   江冉话音刚落,自己就先绷不住了。他几乎是立刻收起手机,拔腿就朝还愣在闸机口的苏木快步走了过去,几步就越过了挡在中间的几个旅客。   苏木看着江冉迅速逼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怀抱牢牢地,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力道地搂住了。   江冉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背,手掌甚至不忘虚虚护在他腰侧。   “你吓死我了,”江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还有些心有余悸的紧绷,“胆子怎么这么大?不是说了,去哪里都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吗?”   责备的语气里,藏不住的全是后怕和紧张。   苏木被他搂着,鼻尖蹭到他衬衫领口,闻到那股熟悉好闻的味道。他顺从,依恋地,在江冉怀里轻轻蹭了蹭脸颊。   温情只维持了几秒。   车站人来人往,出站口嘈杂,但他们两个外形出色的男人这样抱在一起,还是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苏木推了推江冉的胸口,声音闷在口罩里:“江冉,有人看呢,快走吧。”   江冉这才像是回过神,手臂的力道松了些,却没完全放开。他低头看着苏木微红躲闪的眼神,忍不住勾起嘴角,低声笑了一下:“现在知道害羞了?一声不吭就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松开了怀抱,改为单手接过苏木手里不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占有欲十足地揽住了苏木的肩膀,带着他汇入出站的人流,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苏木被他半搂半带着往前走,周围的目光少了些,他侧过头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消息也太灵通了,是我爸妈跟你说的吗?”   江冉理所当然:“因为我是变态。”   苏木:“…………”   一路苏木被江冉半搂半扶着走到停车场,上了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内空间密闭,只剩下两人之间的气息。江冉倾身过来,仔细帮苏木系好安全带,确保带子没有勒到他的腹部。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驾驶座,准备发动车子。   “饿不饿?”江冉,“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吃完饭,我们再针对你今天的擅自行动,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苏木靠在舒适的座椅里,闻言扭过头,看着江冉线条冷峻的侧脸:“江冉,你真小气。”   “哈?”江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小气?苏木,我看我是平时太纵着你了,你今天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我的底线。”   苏木:“……你还有底线呢?”   江冉被噎了一下。   苏木旧事重提:“哦,说到底线和反省,某人前几天好像也犯了错,我让他好好反省,结果呢?某人好像只反省了不到六个小时,就跑去喝酒,还……”   江冉脸上的镇定瞬间有些挂不住了,他咳了一声,蒙混过关:“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苏木贴到江冉耳边,帮他回忆:“你说的,你大学的时候,就,想,*,我,还说……我身体是为你准备的,要让我怀更多……”   江冉捂住了苏木的嘴:“我错了。”   苏木没反抗,只是抬起眼,望着江冉。   江冉显然并不打算独自承担所有罪责:“这一切都怪贺昂霄,是他,非要拉着我喝酒。”   江冉松开捂着苏木嘴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抚上苏木的脸颊,指尖在那温软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他倾身过去,在苏木唇上,飞快地,带着点讨好意味地,亲了一下。   “我错了,”他抵着苏木的额头,自我剖白,“我承认,我是有点变态,我知道的。”   “我会改的。真的,我也知道,就算是……爱人之间,有时候也需要一点距离,一点空间。我以前没谈过恋爱,不懂这些,你得给我机会,让我慢慢学,慢慢改。”   苏木被他这一连串的自我检讨和弄得有点懵。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那双盛满了紧张,懊悔和认真神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心软。   他抬手,轻轻戳了戳江冉紧锁的眉心。   “为什么,”苏木无奈,“每次我都还没发表任何意见,你就自己一个人,脑补了那么多?”   江冉看着苏木的眼睛,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恐惧,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疏离,只有温和的,纵容的澄澈。   “……你不生气?”江冉迟疑地问。   苏木摇了摇头。   “也不觉得我变态?”   苏木又摇了摇头,   江冉看着他的反应,心头那块悬起的自我厌弃的石头,砰一声落了地,砸得他有点晕,他猛地想起贺昂霄那日的谆谆教诲,什么“正常人绝对受不了你这样”,“亲密关系也需要安全距离”,“你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做都做了还留尾巴”。   一套一套的,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江冉那简直寝食难安,觉得自己可能下一刻真的要完蛋,苏木肯定会甩了他。   结果呢?   结果苏木根本就不在意!他甚至没觉得这是多大的问题!   江冉心里那点残余的忐忑和懊恼,瞬间被近乎得意的,幼稚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就知道,贺昂霄那个狗头军师懂个屁的爱情!他根本也没怎么谈过恋爱,就包养了个小男孩,他那些畸形理论,都是建立在普通人的基础上的,他和苏木,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的模式。   他们简直就是天生一对,灵魂伴侣!   他那些在别人看来或许过界的变态心思,在苏木这里,好像都变成了可以理解,甚至不需要特意纠正的东西。   江冉捧着苏木的脸,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忍不住又凑上去,在他额头,鼻尖,脸颊上胡乱亲了好几口,黏糊糊的亲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怪我,这几天我快吓死了,天天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会不会要跟我分手。”   苏木被他亲得有点痒,脸上也热烘烘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小声嘀咕:“天呐,住嘴,你是狗吗?”   江冉顺杆往上爬,凑得更近,鼻尖蹭到苏木的鼻尖:“没错,木木,我就是你的狗。”   苏木被他这尺度越来越大的直球打得耳根都烫了,伸手去推他肩膀:“你,你收敛一点。”   他喘了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还有,你下次再有什么想法,能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别总是自己一个人在那儿琢磨,然后吓我一跳。”   主要是江冉一个人也琢磨不清楚。   “还有你那个朋友也别一起琢磨了。”   江冉那个朋友看起来智商挺高的,结果好像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江冉被他推开了些,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嗯嗯,我再也不听贺昂霄了的,他脑子不太好。”   苏木心想你好意思说别人。   江冉认真,带着点不确定地问:“你真的不觉得我那些行为很过分吗?监视你,骗你,还说那些混账话。”   苏木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困惑:“好像,真的没有觉得特别过分,我就是觉得你有点太浪费钱了。”   他看着江冉:“你大学的时候,不就经常看我手机吗?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还有,我那时候跟谁出去吃饭,去哪里,几点回来,不都要跟你报备吗?要是忘了说,或者没及时回消息,你还会不高兴,自己生闷气……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江冉无处不在的关注,习惯了他对自己生活的介入,习惯了那种被紧密绑定的感觉。   以至于后来分开的那些年,他偶尔会觉得身边空了一块,只是当时他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江冉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茫然:“……是吗?”   他努力回想,那些在苏木口中的行径,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在意,是关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从未用越界去衡量过。   苏木看着他这副全然不自知的模样,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江冉大概,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那些行为,早就远远超出了普通朋友,甚至亲密同学之间的界限。   他们确实在某方面来说很配。   苏木意识到这点,还是瘦猴。那天在电话里知道他们俩在一起后,震惊之余,就开始疯狂给他发消息,一条接一条,兴奋又八卦地复盘他们大学时的种种可疑行径。   瘦猴:我早就想吐槽你们俩了,哪有两个大男人,做点什么事都要跟对方说?你吃饭他要问跟谁,你去图书馆他要问坐哪儿,你晚上出去买个夜宵他都要问清楚几点回来,关键是,你丫还真的每次都老老实实汇报!   瘦猴:还有,你们俩是不是基本上天天黏在一起?上课坐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晚上回宿舍还要在对方那边蹭一会儿,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哪是兄弟啊?比人家小情侣还黏糊。   苏木当时看着,脸上有点热,心里却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们早就是不对劲的了。   只是他自己,身处其中,被温水煮了太久,早已习惯了那温度,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水,早就滚烫了。   苏木揉了揉肚子:“江冉,我现在真的有点饿了,你快点带我去吃东西吧。”   江他立刻坐直身体,做了个标准的遵命手势,   车子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霓虹灯开始在窗外流转变幻。苏木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我把我们俩的事跟瘦猴说了。”   江冉:“他什么反应?”   苏木:“感觉他快从电话里跳起来了。”   江冉轻哼了一声:“别管他们。一惊一乍的,今晚我带你去吃浪漫晚餐。就我们两个人,没人打扰。”   然而,当江冉将车开到一家以氛围和精致闻名的情人餐厅门口,正想邀功般地看向苏木时,苏木却扒着车窗,看着外面装修得优雅静谧,透着很贵很正式气息的店面,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带着点渴望和商量的语气说:“江冉,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烧烤。”   江冉:“…………”   “别了吧?那个看起来不太健康。油烟重,调料也多,你现在……”   苏木:“一点点,好不好?我真的很想吃,想了很久了。”   江冉败下阵来,重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拐向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带苏木去烟火缭绕,人声鼎沸的烧烤大排档,而是将车开到了一家环境清幽,主打养生药膳和精致私房菜的会馆。停车,牵着苏木的手走进去,熟门熟路地要了个安静的包间。   包间里布置得古色古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药草香气,跟烧烤两个字简直风马牛不相及。苏木有点懵地看着江冉。   江冉却气定神闲地坐下,拿起菜单,先点了一盅据说是用十几种名贵药材和山珍慢炖了十几个小时的十全大补汤,又点了几个清爽养胃的小菜。   然后,在苏木疑惑的目光中,江冉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熟练地找到了附近一家评分很高的烧烤店,下单。   等外卖送到的时候,那盅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汤正好也上来了。   江冉把汤推到苏木面前:“先喝点这个,暖暖胃。”   江冉拆开外卖包装。烤串被装在保温袋里,拿出来时还带着热气。   江冉把其中几串看起来不那么油腻,辣椒也放得少的挑出来,放到苏木面前的骨瓷碟里。   苏木夹起一块烤得外焦里嫩,撒着孜然和芝麻的羊肉,咬了一口。油脂和香料混合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感叹:“就是这个味道,我在家的时候想死了……”   江冉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快乐,眼神软得不像话,手上动作也不停,又给他盛了小半碗汤:“够了够了,就这几串,解解馋就行,来,喝点汤,这个有营养。”   苏木看他只顾着照顾自己,便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你也吃啊。”   江冉顺从地张嘴咬下,嚼了嚼:“嗯,好吃。”   苏木被他“你喂的什么都好吃”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吃完饭,江冉才想起来要给家里报个信。他拨通江母的电话:“妈,木木到了,我们刚吃完饭,待会儿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江母惊喜又带着嗔怪的声音:“什么?木木到了?你怎么不早说啊,吃饭了吗?怎么不回家来吃?我亲自下厨啊!哎呀,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到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太开心了,木木呢?让木木接电话!”   苏木接过手机,贴在耳边:“阿姨,是我。我也是临时决定回来的,没提前说。”   “你这孩子,”江母的声音又心疼又高兴,“下次可不准这样了,一定要提前说,知道吗?江冉!江冉你听到没有?好好照顾木木,那么大个人了,别光长个子不长心!要是让木木累着或者不舒服,我唯你是问。”   江冉应声:“知道了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两人其实并没有立刻回家。江冉将车开向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停好车,他牵着苏木,上了三楼,直奔一片布置得温馨可爱的区域,母婴用品店。   关于孩子的性别,他们之前商量过,决定先不去查。男孩女孩都好,到时候就像拆盲盒一样,留一份惊喜。如果是男孩,嗯,可能需要好好教育一下,关于未来生育的事。   店里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婴儿用品特有的洁净香气。他们走到陈列婴儿鞋的货架前。那些小鞋子做得精致极了,柔软的布料,可爱的图案,最小的码数,托在掌心里,还没有苏木的手掌长。   苏木拿起一双嫩黄色,绣着小鸭子图案的软底鞋,托在指尖:“好小啊,还没我手指长呢。”   江冉也拿起旁边一双蓝色的,轻轻碰了碰苏木手里的那双:“嗯,是很小。”   看了一会儿。   “木木,”江冉开口,“我从来没有一定要让你生很多孩子的意思。一个就够了。真的。我知道生孩子很辛苦,也很危险,我只要你和崽崽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苏木:“知道了,而且也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准吧?”   江冉闻言,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在挑衅我?   苏木坦诚:“其实,你每次说那些没营养的话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觉得挺刺激的。”   江冉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真的?”   苏木点了点头,耳根有些红透,小声嘀咕:“嗯,我怀疑我可能也有点病。”   江冉看着他这副又羞又坦白的模样,他凑近,额头抵着苏木的额头,呼吸灼热,声音跟发现了新大陆,混合着惊喜和某种更暗涌情绪的沙哑:“木木,原来你喜欢这个风格呀?那我们今晚试试这个风格好不好。”   苏木被他那句话和陡然逼近的气息烫得一缩,脸更红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虽然是母婴店相对僻静的角落,但毕竟是在公共场合,强调:“这里是外面。”   江冉直起身,扫过货架上那些可爱的小衣服,随手抓了几件不同颜色和款式的婴儿连体衣,小袜子,塞进购物篮里:“走,去结账。”   结完账,他也没急着回家,又拉着苏木去了楼上的成人服饰区。给苏木挑了几件宽松舒适的居家服和两套质地柔软的新睡衣:“先买几件换洗。”   但选睡衣时,江冉眼神看苏木流里流气的。   苏木就有点后悔刚才太过坦白,恋人之间还是得有些保留。   车子刚驶入江家别墅的私家车道,远远地,苏木就看到主宅门口灯火通明,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翘首以盼地站在那里。   是江父江母。   车子停稳,苏木刚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听见“砰”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五彩缤纷的亮片和彩带从天而降,飘飘扬扬地落了他一头一身。   他抬头看去,只见江父手里还拿着一个已经拉开的,造型有些滑稽的庆祝花筒,脸上带着点局促又兴奋的笑容。   江母则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散发着淡雅香气的鲜花,快步迎了上来,将花塞进还有些懵的苏木怀里,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开心和热情:“欢迎欢迎!欢迎木木回家!”   苏木抱着花,头上身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彩片,简直受宠若惊。   江冉下车,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抬手帮苏木把头发上和肩上的彩带亮片仔细地摘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爸,妈,你们这是干嘛呢?又不是开业典礼,还搞这一套。”   江母被儿子一说,也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哎呀,这不是上次过年的时候,剩下几个礼花筒嘛,我看着挺喜庆的,就想着拿出来欢迎一下木木,热闹热闹嘛。”   江父:“快别站门口了,进屋进屋,外头有风。”   苏木之前过年时就见过江父江母,当时是以江冉朋友的身份,虽然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热情,但总归隔着一层客气。   这一次却不同,心里多了几分郑重,也添了些初次正式上门的不好意思。   他带了礼物,是下午江冉帮着挑的。给江母的是一条质地柔软,花色典雅的丝巾,给江父的是一套古朴雅致的紫砂茶具。   礼物不算贵重,却投其所好,显然用了心思。   江母接过丝巾,当场就展开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连说:“哎哟,这颜色真衬我,木木眼光真好,有心了有心了。”   江父也捧着那套茶具,点头道:“不错,不错。费心了。”   江母拉着苏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忽然想起什么:“光顾着高兴了,木木,爷爷奶奶给你准备了礼物呢,我现在就去拿给你看看。”   江冉眼看着自己母亲就要起身去翻箱倒柜,赶紧出声拦下:“妈,都这么晚了,明天再看,明天看行不行?木木今天坐车也累了。”   江母这才恍然,连忙说:“对对对,你看我,一高兴就忘了,那你们早点休息,缺什么就说啊。”   苏木第二次踏进江冉的房间。房间确实比他在凤凰村的卧室大了许多,装修是简约现代的冷色调,家具不多,显得格外开阔。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舒适。   江冉先去洗澡了。   苏木换上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布料,很柔软。他坐在床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毯子,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江冉带着一身温热水汽走了出来。他只在下半身围了条浴巾,头发有些潮湿,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滚落。   苏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微凉而坚实的怀抱从背后拥住了。   江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他已经显怀的小腹上,然后,他把脸埋在了苏木的后颈,深深地吸了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喟叹。   “木木,你不知道,我有个梦寐以求的梦想,今天好像实现了。”   苏木放下手机,疑惑发问:“啊,什么梦想?”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我喜欢的人,能够睡着睡醒后都在我的床上,我就这样看着就感觉在天堂。”   苏木手指在江冉微湿的发间,无意识地轻轻抓挠了几下。江冉的发质有些硬,摸上去手感却很好。他偏头,看着江冉抬起的脸,那双眼睛,此刻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么专注,那么满足。   “那第一次之后。你早上醒来,发现床上就你一个人,我不在的时候……”   苏木故意停顿了一下,感觉到江冉的身体果然僵硬了一瞬:“你是不是吓死了?”   江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冉将脸重新埋回去。   “咳……那次,不是情况特殊嘛。第一次难免有点激动,而且,完全不知道累是什么感觉。”   就尽情发挥了一下。   江冉那天浑身舒畅地从深眠中醒来,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搂,却只捞到一片空荡的,已经凉透的被褥,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整齐,就冲出了房间。   太丢脸。   江冉嘴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苏木耳后的皮肤,带着某种诱哄:“我们还是谈谈你喜欢的那个新风格的事吧。”   ————————   下一章表白,江少爷备好一切道具。   江少爷还觉得别人的恋爱畸形,其实他们两在别人眼里都有点病[眼镜][眼镜][眼镜] [31]是他才决定有这段关系的:当母亲真的很伟大了   新风格江冉适应得极快,称得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反倒是苏木,有点招架不住了。   江冉演起变态来,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完全没有那种流于表面的猥琐。那些话,那些以前打死他也说不出口的,带着强烈私密意味的骚话,如今简直是张口就来,还说得理所当然。   苏木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   江冉还开始执着于一个称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暖金色的光斑。江冉已经起床,换上了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和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裤,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晨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确实帅得让人有点挪不开眼。   苏木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江冉打好领带,整理好袖口,转过身,几步走到床边。他俯下身,手臂撑在苏木身侧的枕头上,将还在犯迷糊的人连同被子一起,半圈在自己臂弯里。他低下头,凑到苏木耳边,语气亲昵又恶劣。   “木木,老公要去上班了,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木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那声“老公”弄得耳根一热,残余的睡意都飞了大半。   他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江冉,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却更显禁欲,西装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苏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要遮住眼睛:“好好工作,天天向上。”   江冉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表示非常不满意。他伸手,轻轻把苏木拉高一点的被子又往下拨了拨,露出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锲而不舍地追问:“称呼呢?”   苏木被他看得脸上更热,干脆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在被子里,恼羞成怒的抗议:“江冉,你不要太过分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鸵鸟模样,没再继续逼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隔着柔软的被子,在苏木额头,鼻尖,还有露出来的脸颊上,落下几个温热又响亮的亲吻。   “好吧,不叫就不叫吧。”   江冉直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老公这就去好好挣钱,养家糊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床上重新把脸露出来,眼神还有点迷蒙的苏木,叮嘱道:“你待会睡够了再起,饿了就下楼吃饭,妈她不会催你的,放心睡。”   说完,才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苏木其实心里也挺不想赖床的,尤其是第一次住在江冉家里,总怕给长辈留下不好的印象。可身体实在是不听使唤,那股沉沉的倦意像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想着就再躺五分钟。   结果,这一闭眼,再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来,看角度,显然已近中午。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第一次上门,就睡到日上三竿,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匆匆洗漱完,换好衣服,有些忐忑地下了楼。   楼下客厅里,江母正和家里的一位阿姨一起,坐在落地窗边的矮桌前插花。   各色新鲜的花枝铺了一桌,江母手里拿着一支淡紫色的鸢尾,比划着位置,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苏木,立刻放下花枝,笑容满面地招呼:“木木醒啦?睡得好吗?饿不饿?让刘阿姨把早饭给你热一热。”   苏木走到近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阿姨,我起得太晚了。”   “这有什么,”江母摆摆手,语气轻松又自然,“在自己家里,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有什么晚不晚的。再说了,江冉早上走的时候特意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昨晚可能有点认床,没睡踏实,让我们千万别打扰你,让你睡到自然醒。”   她看着苏木有些局促的样子,干脆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木木,你可千万别觉得不自在。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得学学江冉那臭小子,他那脸皮,厚着呢。”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你都不知道,当初他第一次去你们家,要不是我跟江冉他爸千叮万嘱让他收敛点,注意礼貌,他估计见到你爸妈第一面,就能直接喊爸妈了,一点不带不好意思的。”   苏木也觉得有点好笑。   旁边正在整理花枝的刘阿姨也抬头,善意地笑了笑,附和道:“是啊,小苏先生别客气,江先生和夫人都特别好相处的。”   说完刘阿姨已经麻利地去厨房,将一直温着的早餐重新热好,端了过来,是一碗熬得糯香软烂的小米粥,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两个温热的,小巧的水晶虾饺,热气腾腾。   苏木慢慢吃完早餐,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江母见他放下筷子,脸上笑意更深,立刻起身,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来来来,木木,给你看好东西。”   她拉着苏木走到客厅另一侧的博物架前,从下面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古朴雅致的红木匣子。   打开来,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你看,”江母指着其中一个匣子里的物件,“这是爷爷奶奶特地让人送过来的,一对水头特别好的翡翠如意,说是给未来小曾孙的见面礼,也是给你的。”   她又指向另一个匣子:“这是外公外婆那边的,小金锁,一对羊脂白玉的平安扣,还有一副小金镯子,刻了福字的。”   苏木凑近了看。那金锁小巧精致,花纹繁复。翡翠如意通体碧绿,温润通透,白玉平安扣浑圆无瑕,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小金镯子更是做得憨态可掬。   他虽然不太懂这些珠宝玉器的具体价值,但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精心雕琢的工艺,无不彰显着长辈们郑重的心意。   他看着这些承载着祝福和期待的礼物,心头暖意融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这个家族温柔地接纳了。   江母合上匣子,小心放好,又对苏木说:“等过几天,等江冉那小子把手头紧急的事情处理完,帮你开个账户,一些平日里用不上的首饰,就存在你名下,也腾出空来,就带你去长辈们那里正式吃个饭,认认门,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想见见你呢。”   苏木点点头。   江母说:“你要是觉得在家陪我这个老太婆无聊,就自己出去转转,找朋友玩。你大学是在江州读的吧?应该还有朋友在这边吧?联系联系,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苏木的小腹上:“主要是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然的话,就让江冉带你到处玩玩散心了。不过没关系,现在啊,你心情好,就是最重要的。”   苏木不好意思地说:“江冉还说让我中午去公司陪他吃饭呢,不过我睡过头了,没看到他消息。”   江母一听:“你别太惯着他了,他想让你陪吃饭,他自己不会安排好时间回来接你?还得让你跑一趟?他那霸王脾气,都是惯出来的。”   苏木笑了笑:“阿姨,您有江冉小时候的照片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母:“有啊,当然有,可多了。”   “江冉跟我说了,上次你们去做检查,医生不是说宝宝可能像江冉吗?正好,我给你看看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江母兴致勃勃地从书房里抱出厚厚一沓,封面各异却都保养得极好的相册,小放在客厅宽大的茶几上。   刘阿姨也过来帮忙。   “江冉刚生下来的时候啊,可好看了,”江母一边打开最上面一本皮质封面的相册,“那会儿还没长成现在这副讨厌样子,所以我就逮着机会带他拍了好多好多照片,恨不得一天照八百张。”   相册的扉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0-3岁·宝贝成长记”。   苏木接过江母递来的这本,第一页,是几张刚出生不久在医院拍的照片。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即便在像素不算特别清晰的旧照片里,也能看出那五官的轮廓异常清晰,鼻梁的线条已经初显挺拔,睫毛长长的,覆盖在紧闭的眼睑上,确实比苏木想象中的新生儿要好看许多。   往后翻,几个月大的江冉,褪去了初生的红润,皮肤变得白皙剔透,眼睛也睁开了,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好奇地望着镜头。他开始会笑了,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眉眼弯弯的样子,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再大一些,开始学坐,学爬,穿着可爱的小衣服,或是一脸严肃地摆弄玩具,或是懵懂地望向某个方向,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江冉,与现在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江母凑在旁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木木,你看这张,这是他快一岁的时候,我专门带他去参加一个最可爱宝宝的比赛,评委都说他长得好看。”   苏木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江冉,大概是被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小唐装,头上还戴着一顶同色系的瓜皮帽,帽子有点大,微微歪着,更显得那张小脸好看得不像话。   他被妈妈抱在怀里,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金灿灿的奖牌,正歪着头,好奇地咬着奖牌的边缘,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闪光灯的光点,一脸无辜又懵懂的样子。   “喏,就这个比赛,他得了第一名,”江母指着奖牌,“我那时候可高兴了。”   她说着,语气却又带上了一丝感慨:“不过啊,这大概也是他这辈子,得的最容易的一个第一名了。”   “他爸爸对他要求一直很严格。学业,能力,品行,样样都要拔尖。我呢,倒是个对孩子没那么多严苛要求的,总觉得他健康快乐长大就好,可有时候,也拗不过他爸爸。”   苏木忍不住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小小的脸蛋,由衷地感叹:“真可爱。”   江母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目光慈爱地落在苏木身上:“我们木木小时候啊,一定也特别可爱。你们两个,都是家里的宝贝,现在呢,又会有一个新的小宝贝了。”   苏木:“像江冉也很好。”   江母带着长辈特有亲昵的嫌弃:“像他样子是挺好,可最好啊,性格别像他,你别看他在你面那个样子。其实对外人,从小就是一副爱答不理,冷冰冰的德性。从小就不爱说话,对谁都淡淡的,也就对着他看得顺眼的亲戚还能多笑两下。他爸爸没少为这事儿说他,觉得他没礼貌,不随和。这点可不好,一点都不好。”   “而且人也特别霸道,想要什么马上就得送到他面前来,你都不知道他当初为了追你,亲戚都快被他烦死了。”   苏木听着江母的数落,却想起了江冉那些藏在冷淡外表下的,近乎偏执的炽热和笨拙的温柔:“江冉性格也还行吧。”   苏木想起自己盘算的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对了阿姨,您知道江州有什么地方,是卖戒指比较好的吗?就是那种对戒。”   江母愣了一下眼睛一亮:“戒指?你是要给江冉买吗?”   苏木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热。   江母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这种事,应该是他那个臭小子来做才对,怎么能让你来想呢?江冉真是太笨了,一点都不开窍。”   苏木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认真地解释:“阿姨,其实我们俩的情况,可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是因为有了这个崽崽,我们的关系才才突然走到这一步的。我总觉得江冉他心里,对我们这段关系,可能有点患得患失的。”   这样他才一天东想西想。   苏木抬起眼,看着江母:“所以,我想让他彻底安心一下。想告诉他,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是他才决定有这段关系的。”   江母听着苏木这番坦诚而真挚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抹混合着羞涩与决心的神色,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哎呦,”江母的声音带着鼻音,感慨万千,“你们这些孩子啊,一个个的,心思比我们那会儿可重多了,也浪漫多了,这让阿姨也想起年轻的时候了。”   “我知道江冉为什么会这么死心塌喜欢你。你这孩子,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江母说:“就今天下午,我们娘俩就去挑,挑好了就回来,再想想怎么布置。”   苏木:“啊?这么快吗?”   “不快不快,”江母已经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这种事啊,想到了就得赶紧办,走,我知道一家店,虽然不是特别出名的大牌子,但他们家做的男款戒指,设计特别大气耐看,质量也好。”   “走,我带你去看看!”   下午,江母果然带着苏木,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家位于安静街区的首饰店。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的黑白风格,透着一种低调的品位。   玻璃柜台里陈列的饰品不算琳琅满目,但每一件都看得出精心设计的痕迹。   江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一进门,店里的导购小姐便微笑着迎了上来,熟稔地打招呼:“江太太,您来了。”   “嗯,来看看戒指,男款的,对戒。”江母挽着苏木的胳膊,目光在柜台里逡巡。   苏木其实一进门,目光就被角落玻璃下的一对戒指吸引了。   那对戒指款式极其简洁,戒圈是光面设计,只在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拉丝纹路,材质看起来是某种低调的铂金混合金属,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非常符合江冉的气质。   他指了指:“可以看看那一对吗?”   导购小姐立刻会意,戴上白手套,小心地将那对戒指取了出来,放在黑色的丝绒托盘上,递到苏木面前。   江母也凑过来看,满意地点头:“嗯,这个好,素净,大气,不浮夸,木木,戴上试试。”   苏木拿起其中一枚稍窄一些的,有些迟疑地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套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那枚素圈戒指缓缓推至指根,尺寸竟意外的合适。   铂金的冷光映着他干净的指甲,简洁的线条与他匀称的手指相得益彰。   导购小姐在一旁真心实意地赞叹:“先生,您戴着真好看,特别衬您的手型。”   江母:“好看,就这个了,眼光真好。”   苏木自己也觉得很好看,在看到戒指戴上手的瞬间,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和期待。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戒指,抬头问导购小姐:“这个可以刻字吗?”   “可以的,先生。”导购小姐微笑回答,“不过刻字需要一点时间,大概需要两天左右。”   江母报了一个地址:“行,那刻好了,就按这个地址给我们送过去吧。”   一切敲定,苏木付完款,本来江母想付,说是送给他们两的礼物,苏木坚持要自己付,江母就没再坚持。   两人心情愉悦地走出店门。刚走到门口,迎面便碰上了一位衣着得体,看起来与江母年纪相仿的女士。   那女士显然认识江母,惊讶地停下脚步,目光先是落在江母身上,随即好奇地转向她身边的苏木,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江太太,这么巧!这是……”   她的目光在苏木年轻俊秀的脸上停留。   江母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无比灿烂,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炫耀般的得意。她伸手,亲昵地揽住苏木的肩膀,用一种无比自然又无比骄傲的语气,向对方介绍:“这是我儿子的男朋友,怎么样,帅吧?”   那位被江母称作徐太太的女士,听到这话,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诧异,好奇的神情,低呼:“真的呀?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江冉原来喜欢男生呀?难怪以前我几次想给他介绍女孩子,他都推三阻四,爱答不理的呢。”   江母:“可不是嘛,喜欢人家好久了,前不久才总算鼓起勇气好不容易去追到手。”   苏木在一旁听着,脸上有些热,但还是礼貌地朝那位徐太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徐太太显然还想再多八卦几句,眼神不住地在苏木脸上身上扫视,江母却已经看了眼腕表,用一种略带抱歉又十分得体的语气截住了话头:“徐太太,真是不好意思,你看这时间,我跟木木约好了要去吃饭的,下次,下次再跟你好好聊啊。”   徐太太见状,笑着应道:“好好好,你们快去,别耽误了正事。”   江母便拉着苏木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苏木才说:“阿姨,刚才那样说,会不会不太好?”   江母却满不在乎:“木木,管他们怎么想,咱们自己过得幸福,比什么都强,这世道啊,只要你自身够强大,有些人就算背后嘀咕你几句,当面见了你,还不是得客客气气,有事相求?咱们江家,还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两人又随意逛了逛。江母显然很喜欢跟苏木一起逛街,絮絮叨叨地给他看这看那,兴致很高。   她忍不住小声跟苏木吐槽:“跟江冉那小子出来逛街才没意思呢,要么就是直奔目标买了就走,要么就是心不在焉,一点情绪价值都不提供,还是木木好。”   逛到一家装饰温馨的家居店门口,江母看着里面暖黄的灯光和精致的摆件:“木木,你说到时候我是不是把家里亲戚,还有你们的朋友都叫过来,好好热闹一下,给你俩搞个仪式感?我看电视里那些惊喜求婚,不都有一大堆人热场子,起哄嘛。”   苏木一听:“不用了阿姨,真的不用。”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被众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围观的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我其实就打算就我和江冉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好。”   江母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没再坚持:“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呀?给阿姨透个底,阿姨也好提前做个心理准备,到时候给你们腾地方,绝对不打扰。”   苏木想了想:“等戒指刻好字,送过来的那天吧。”   不过苏木有点疑惑江母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整个下午,苏木的手机都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江冉发来的消息,一直在刷存在感,苏木只偶尔回几句,没说具体在做什么。   等傍晚时分,大包小包,主要是江母给苏木和未出生的宝宝买的各种东西,回到家不久,江冉也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门,外套一脱,就直奔坐在沙发上的苏木,长臂一伸将他连人带抱枕一起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不满:“我一整天给你发消息,你都不怎么理我原来是在陪我妈逛街。”   “陪她有什么好玩的?她不是去做脸,就是去做头发,无聊死了。你要是无聊,怎么不来找我?”   苏木被他抱得有点紧,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靠在他怀里:“我不想陪你上班。”   江冉:“为什么呀?木木,你好狠心。”   苏木被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逗笑了,仰起脸看着他:“因为我还没有从上一段工作的阴影里彻底走出来啊,暂时还不太想看到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东西。”   江冉闻言,豪气道:“那正好,以后都不用去上班了,老公养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话确实还挺好听的。   江冉心情大好,抱着他晃了晃,开始畅想未来:“等过几天,我们就回我那套公寓住。就我们两个人,哦不,是三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   正说着,门口传来响动,是江父也回来了。苏木连忙从江冉怀里挣出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叔叔。”   江父对苏木和颜悦色地点点头,脸上甚至带了点温和笑意。但目光转到江冉身上时,立刻就板起了脸:“下班也不知道等等我,自己就先跑回来了。”   江冉回嘴:“您不是有司机专车嘛,比我那破车舒服多了,还是坐您自己的车吧。”   吃饭的时候,气氛倒是很融洽。   只是江母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江冉身上瞟,那眼神里混合着慈爱、感慨,还有“你小子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看得江冉浑身不自在,心里直犯嘀咕:他妈今天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两天后,戒指如期送到。江父那天罕见地在下午就给了江冉电话,让他早点下班。   江冉接到电话时还有点懵,对着手机确认:“爸?您今天终于意识到我是您亲儿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父在电话那头似乎被噎了一下:“废话怎么那么多?是你妈让你早点回去,挂了。”   江冉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能提前下班,自然是开心的。这意味着他可以多出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回去陪苏木。   他怀着愉悦的心情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江母今天显然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得体的新旗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灿烂甚至有点紧张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江冉回来啦?来,喝点水。”江母把水杯塞进他手里,“今天呢,我跟你爸出去过二人世界,晚饭你们自己解决啊,不必在乎我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江冉接过水杯,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他瞥了一眼手里的水杯:“妈,你们这是有了孙子,就打算不要我这个儿子了,打算把我药倒了扔出去卖了?”   江母:“…………”   江冉将水杯举到江母眼前,果然,在杯沿内侧靠近水面的地方,附着着一点点尚未完全溶解,粉末状的痕迹。   江冉挑了挑眉,看向自家亲妈。   江母:“…………”   她这不是怕平时看着沉稳、实则在某些方面可能极度感性的儿子,待会儿一个激动把持不住,万一情绪上头,当场掉眼泪,丑死了被苏木当场退货多不好,所以才想着,提前让他吃点抗过敏的药预防一下。   但是又不能提前泄露惊喜。   江母于是转身也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匀了一点,然后端起来,和江冉的杯子碰了碰:“为娘干了,你也干了,当母亲真的很伟大了。”   江冉看着他妈一饮而尽:“…………”   ————————   第一次当杀手的江母belike。   江少爷:……真的很诡异。   小木头:农村人就是搞不来浪漫,咱们还是比较实在。   下一章俺们江少爷是真的要幸福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32]幸福的泪水,跟普通眼泪不一样:他说江冉之前号码怎么那么多   江冉看着自家亲妈那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将那杯可疑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表情有点古怪地咂了咂嘴。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足足有好几秒,脑海里飞快闪过从小到大母亲对他温柔呵护的片段,虽然平时总爱念叨他,但关键时刻的维护和关爱从未缺席。   不过这杯水怎么看怎么奇怪,但他妈总不至于真害他吧?   江冉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手里那杯水,仰头,也一口闷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眉头紧紧拧起,忍不住抱怨:“……好难喝。”   江母推着江冉结实的手臂就往楼梯方向走:“哎呀,良药苦口嘛,妈妈怎么会害你呢?快去快去,楼上,推开你的房门,去开启你的幸福之门!”   她自己则留在原地,甚至还抬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发髻,又拽了拽身上那件崭新的旗袍。   江冉被她这阵仗弄得越发一头雾水,心里那点怪异感几乎达到了顶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家老妈:“妈,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爸今天让我早下班,你又给我喝怪东西。”   江母却只是冲他神秘地,带着鼓励地抬了抬下巴,示赶紧上楼:“自己去看,惊喜。”   江冉满腹狐疑,又带着吊起的好奇,走到自己卧室门口,他握住门把手,顿了顿,才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开了大半,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将原本冷色调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江冉这间房间光线最好。   然房间里多了许多花。   不是大捧大捧的玫瑰或百合,而是星星点点,随处可见的小束鲜花。床头柜上,窗台上,书桌一角,都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淡雅的满天星,清新的小雏菊,或是几枝修剪过的翠绿尤加利叶。   房间的半空中,被拉起了几根细细的粗毛线,线上面,错落有致地夹着一张张照片。   江冉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些照片吸引了过去。他随手从最近的一根线上取下一张。   照片有些年头了,上面是大学时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神有些放空地看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侧脸的线条在年轻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那是他大二下学期,某个寻常的下午,被随手抓拍的。   江冉拿着照片,有些怔忪。   这些照片有些连他自己都忘了,苏木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这时,江冉才看到站在房间中央的苏木。   苏木背对着门口,正微微踮着脚,试图将手里另一张照片夹到更高的一根线上。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动作顿住,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来。   看到门口拿着照片,一脸惊讶的江冉,苏木眼睛里闪过被抓包的紧张和羞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江冉举着手里的旧照片,目光扫过房间里随处可见的鲜花和那些悬挂着的,记录着他不同时期模样的照片,再看向站在光影交织处,脸上带着明显慌乱和红晕的苏木:“嗯,我爸今天让我提前下班,原来,这就是我妈说的惊喜。”   苏木觉得自己在布置惊喜这方面没什么天赋,或者说,手忙脚乱的。虽然能看出花了心思,但整体效果确实有点凌乱,江母原本是想帮忙的,却被苏木坚持要亲力亲为拒绝了,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既温馨又有点乱七八糟的样子。   江冉又伸手,从另一根线上取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是他趴在床上熟睡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毫无防备。   照片的右下角,还用圆珠笔清晰地写着拍摄日子。   江冉拿着照片,抬起头,他晃了晃手里的照片,又指了指周围:“这些,都是什么?”   苏木被他这么一问,原本在心里默默演练过无数遍的步骤和台词,瞬间全乱了套。   苏木本来打算先放一首舒缓的,有纪念意义的歌做背景音的,结果一紧张,全忘了。   眼看着江冉一步步走近,苏木也顾不上什么浪漫流程了。他从旁边的小圆桌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深蓝色丝带简单系着蝴蝶结的方形丝绒盒子,几乎是塞进了江冉怀里。   江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抱住了盒子。盒子不大,有些分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眼看向苏木:“给我的?”   苏木点了点头,甚至不敢看江冉的眼睛。他心里有点懊恼,果然自己还是不太擅长搞这些浪漫的戏码,显得又急又笨。   江冉看着他那副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样子,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瞬间涨满了胸腔。他没再追问,低下头,轻轻扯开了那个系得并不算完美的丝带蝴蝶结,然后,掀开了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相机,那是他很久以前送给苏木的生日礼物,相机被擦得一尘不染,安静地躺在盒子里。相机机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手写的便利贴,上面是苏木清秀的字迹:请翻阅。   江冉拿起相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他翻看着里面的照片文件夹,很快,目光锁定在一个命名为【江冉】的文件夹上。   点开。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的照片。   江冉的手指顿在触摸屏上,然后,一张一张,缓缓地划过去。   跳到第一页第一张,背景是大学宿舍,有些杂乱,光线也不算太好。照片里的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江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这是刚刚把相机塞给苏木让他试试手,正转过头看向镜头,脸上带着一点被突然抓拍的不自然,却又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剪刀手。   那是这台相机拍下的第一张照片,也是这个文件夹的起点。   再往后翻。照片的时间跨度很大,场景各异。有他在图书馆的侧脸,有他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瞬间,因为偶尔会答应和苏木一起去打球,甚至还有几张,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奇怪,画面模糊,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有些照片,江冉甚至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   可每一张,都记录着某个时刻的江冉,被另一个人,如此认真地,长久地,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视线里,定格在方寸之间。   苏木看着江冉低着头,紧握着相机,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他最近已经很了解江冉的本性了,看着冷静自持,其实在某些方面,情绪敏感得惊人,只是藏得很深。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不等自己把话说完,江冉就要先情绪失控了。到时候,别说惊喜了,苏木说不定还得手忙脚乱地去安慰他,什么话都讲不清楚了。   不行,必须速战速决。   苏木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江冉面前。他抬手,轻轻按住了江冉握着的手背。   “江冉,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其实,比起肚子里这个崽崽,我更喜欢,也更早喜欢上的是崽崽的另外一个爸爸。”   江冉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苏木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真好。你跟我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有那么好的家世,那么出色的能力,可是在我面前,你从来都没有一点骄傲,总是那么耐心,那么细心地关心我,照顾我。那些好,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大学的时候,其实有很多次,很多机会。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勇气。我害怕,害怕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会连累你,会破坏我们之间,那段原本就很好,很珍贵的关系。”   说到这里,苏木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毕业之后,我去B市工作,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得特别不开心。压力很大,觉得很累,很孤独。可是每次,只要一想到你,想到大学时候的事,我心里就会好受一点,就会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后来那次,我从B市跑回江州出差,其实,是因为听说你要结婚了。”   江冉:“……我没有。”   苏木:“我知道,我那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就一个念头,想来睡你一次。算是给自己一个了断吧,可是真到了那时候,我又后悔了,觉得不能这样。结果阴差阳错,还是睡了。”   他看着江冉,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一丝躲闪:“所以,江冉,留下这个孩子,不是因为我很喜欢小孩子,而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孩子的另外一个爸爸。喜欢了很久,很久了。”   说完,苏木不再去看江冉的反应,迅速地从那个装着相机的盒子底下,又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戒指盒。   他将戒指盒举到两人之间,还是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江冉连忙帮他打开了戒指盒的盖子。   两枚款式简洁,线条流畅的铂金素圈对戒,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垫上,折射出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苏木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待:“江冉,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一起照顾我们的小孩吗?”   江冉看着那两枚静静躺在丝绒垫上的戒指,再抬起头,对上苏木那双盛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眸子,胸腔里那股汹涌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壁垒。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一把将苏木连同那个小小的戒指盒一起,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我当然愿意了。”江冉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傻瓜。”   他觉得自己和苏木,真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不然怎么会蹉跎这么久,浪费了那么多本可以紧紧相拥的时光。他们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有那么深的羁绊,早就应该在一起,应该比现在早得多,早得多。   苏木说他大学时没有勇气。江冉又何尝不是?   他也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开口,可以打破那层暧昧又危险的窗户纸。   可江冉也怕。怕自己那些过于炽烈,甚至可能吓到苏木的心思。   毕业之后,苏木去了B市,像只勇敢又懵懂的小鸟,飞向陌生的天空。   江冉则留在了江州,按部就班地进入自家一个很小的分公司,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   他也需要应酬,需要对着陌生的客户陪笑,需要在觥筹交错间替领导挡下一杯又一杯辛辣的酒水。那些疲惫而陌生的成人世界规则,让他越发想念大学时那些简单纯粹的时光,想念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容干净温暖的苏木。   想念到极致的时候,他也会冲动。有一次,处理完一个棘手的项目,身心俱疲,对苏木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从江州一路北上,直奔B市。   到了苏木公司附近,他却没有下车,也没有打电话。只是开着车,在那片陌生的街区,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地转着。匆忙的人影不断掠过,他的目光却无意识地搜寻着,希望能从某个转角,某个路口,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甚至不敢真的去找苏木。   江冉害怕自己一旦见到他,自己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汹涌的思念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再也无法控制。   江冉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苏木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生活,会让他感到困扰。   所以,他只能像个胆怯的偷窥者,在离苏木最近又最远的地方,独自徘徊,然后带着满心的酸涩和空茫,再一个人,默默地开车回去。   那些独自吞咽的思念和小心翼翼的克制,在深夜里反复咀嚼又强制压下的冲动,那些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子,此刻,都化作了拥抱怀中这个人的,几乎要将彼此融化的力道。   江冉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苏木的颈窝,用力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们真是两个傻瓜。”   江冉觉得,今天这一天,是幸运,圆满,值得铭记的日子。怀里抱着的人,戴着的戒指,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美得不太真实的梦。   苏木被他紧紧抱着,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冉的背,声音带着点努力克制的鼻音,却故作轻松地说:“你还没哭吧?来,我们来拍第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吧?”   说着,苏木从江冉怀里退出来一点,拿起那个刚刚被江冉放下的相机,熟练地设置好定时拍照,然后快步跑到不远处,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将相机稳妥地放在窗台上。   苏木调整了一下自己和江冉的位置,让两人都站在那些悬挂的照片和鲜花背景前,江冉的手自然地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与他十指相扣,两枚崭新的戒指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定格下了这一刻。   这是他们第一张正式合照,也是一家三口的第一张合照。   拍完照,江冉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眨了眨眼:“奇怪,我今天怎么好像没怎么过敏?”   苏木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两个人都被巨大的幸福感很快冲淡了这点小小的疑惑。   江冉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反复端详着那枚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越看越喜欢,心里美得直冒泡。他忍不住凑过去,用戴着戒指的手轻轻碰了碰苏木的脸颊,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和好奇:“木木,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这么准?”   苏木小声嘀咕:“我晚上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量的。”   江冉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在苏木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苏木:“那需要我给你做人工呼吸吗?”   江冉立刻点头:“需要。”   出去过二人世界的江父江母,知道两个孩子确实幸福了。   因为他们家族群里,全是江冉发来的照片。   有两人戴着戒指十指相扣的特写,有房间里布置的鲜花和照片墙的各个角度,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足足发了有百来张,仿佛不全方位展示一遍那枚戒指和他此刻的快乐,就不足以表达他万分之一的激动。   家庭群被照片轰炸,江冉眼看着就要接受人民的审判,幸好下一刻江冉识相地发了一连串金额可观,数量充足的红包便如同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附言简单粗暴:领红包,沾喜气,少废话。   原本还想声讨的亲戚们,随即又是一片“谢谢老板!”“祝哥和嫂子百年好合!”的祝福刷屏,气氛瞬间从讨伐变成了普天同庆。   江冉姑姑:我哋江少爷喺乡下返嚟喇,终于有名分啦!   江冉心情好,也不计较姑姑的打趣,反而顺着话头,正式地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郑重。   “各位亲爱的长辈,兄弟姐妹们,近期,我将携爱侣苏木,逐一上门拜访。为免唐突,特附上拜访小贴士一份,烦请各位抽空查阅。”   后面附上了一个写着苏木的喜好,注意事项,请勿过度热情或准备刺激性食物等,还有大致的拜访时间安排。   随即,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这四个家族的最高长辈,几乎是同时,用他们那带着老年人特有稳重风格的语气,言简意赅地回复。   爷爷:收到。   奶奶:知道了,一定注意身体。   外公:嗯。   外婆:好,等你们来。   长辈们一表态,下面自然又是一片附和与期待之声。   晚上,等江父江母过完二人世界,掐着点回到家中时,江冉还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余韵里,   江冉语气惊奇:“妈,我今天好像真的没怎么过敏,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是幸福的泪水,跟普通眼泪不一样?它不会刺激过敏?”   江母:“…………”   江父和江母对视一眼,江父:“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当初生出来的时候被掉包了。”   江母摇头:“不讲不讲。”   自打被表白,戴上戒指之后,苏木发现,江冉确实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患得患失。   他现在是另一种状态,一种近乎膨胀的,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无比笃定的自信。   仿佛一夜之间,他那些潜藏的占有欲和掌控欲,都找到了最合理,最名正言顺的出口,并且被无限放大。   自信是好事,可随之而来的,是江冉想得更多了,而且方向越发肆无忌惮。   比如现在,两人窝在床上,江冉搂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着他明显隆起的小腹,忽然就凑到他耳边:“木木,那你大学喜欢我的时候,有没有幻想过我?你说你之前睡我,是想怎么睡啊?”   苏木:“…………”   苏木拒绝回答,并且试图把江冉凑得太近的脸推开。   江冉也不恼,只是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的得意模样,然后开始口无遮拦细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苏木肚子里的宝宝已经六个多月了。月份大了,身体的变化也更加明显。如果穿得稍微单薄贴身一点,低头时,隆起的腹部就会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甚至有些遮挡视线,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全了。   所以苏木平时都尽量选择宽松舒适的衣物。   周末,按照计划,江冉带着苏木,和江父江母一起,先去拜访了江冉的爷爷奶奶家。   江爷爷退休前是位军人,身板依旧硬朗,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眼神锐利却不失慈祥。   奶奶则是位气质温和,举止优雅的退休教师,笑起来眼角堆满细密的皱纹,显得格外亲切。   江父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江冉的二叔,和一个妹妹,江冉的姑姑。今天是家庭聚会,除了江冉一家,二叔一家也都来了,很是热闹。   关于苏木怀孕的事,江母之前就和爷爷奶奶通过气,两位老人虽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和接纳,对苏木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非常和蔼可亲。   江冉在孙辈里是大哥,下面有一个二叔家的堂弟,叫江湖,今年刚工作不久,还有一个堂妹,叫江墨,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今年快大学毕业了。   江墨一见到苏木,眼睛就亮了,拉着江冉的胳膊:“哥,我们不愧是亲兄妹。看人的眼光简直一模一样!狙击点精准。”   她转头又笑嘻嘻地问苏木:“小苏哥哥,你们家还有没有像你这么好看的兄弟姐妹呀?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江冉立刻将苏木护到身后,眉毛一挑,语气带着点警告和炫耀:“别痴心妄想了。苏木是独生子,全世界就这么一个,已经是我的了,再说有的话,你把你老哥我置于何地,你这样是不会被祝福的。”   江墨“切”了一声,做了个鬼脸。   午饭前,江爷爷发话,让几个年轻力壮的孙辈一起去屋后的自家菜园里,拔点新鲜的蔬菜回来。江冉虽然不情愿离开苏木身边,还是乖乖跟着去了。   苏木因为身体不便,被奶奶留在了屋里聊天。奶奶拉着他坐在洒满阳光的藤椅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问他的身体,问他的喜好,语气里满是关怀。   聊了一会儿,奶奶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苏木:“木木,你给奶奶存一个你的电话号码。以后啊,你有什么事,或者想找奶奶聊天了,随时可以打给奶奶,奶奶随时都方便。”   苏木连忙接过手机:“好的。”   他熟练地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保存,为了确认,还特意拨了出去,想看看自己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可是,手机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   苏木愣了一下,以为是信号问题,又用奶奶的手机重拨了一次。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他让奶奶报了一下她的号码。   奶奶慢慢念了出来。   苏木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黑名单,果然,在那列长长的,被拦截的号码列表中,他看到了那串刚刚被奶奶念出来的数字。   苏木:“…………”他说江冉之前号码怎么那么多,原来,连自己爷奶的电话号码,江冉都薅来用了。   ————————   下一章:亲戚排队从小木手机黑名单里被拉出来。   江父:……光继承了我的帅气,智慧愣是半点没有。 [33]这都快成三折叠了:结果都是用在苏木身上了   江爷爷江奶奶住的地方,位于江州城郊,离市区不算太远,却巧妙地避开了喧嚣,是一个专门规划出来的,环境清幽的养老社区,绿树成荫,鸟语花香,邻里之间也都相熟,节奏缓慢而安宁。   老两口闲不住,在自家小院子旁边,还额外开辟了一小片菜地。不是什么规整的大棚,就是几垄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土畦,种了些时令蔬菜。   江奶奶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也图个乐子,平日里浇浇水,除除草,看着瓜果一天天长大,是两位老人家的乐趣所在。   收获多了,他们还会分装好,让孩子们过来吃饭的时候带回去,或者直接给各家送去。   几个小辈被爷爷指派去菜园里劳动,江冉挽着袖子,动作倒是利落,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篮新鲜的青菜。   等江冉摘完菜,拎着篮子走回来,苏木冲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江冉立刻放下篮子,在水管下快速冲了冲手上的泥巴,用毛巾擦干,几步就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邀功般的得意,抱怨道:“木木你看,江湖和江墨那两个小兔崽子,一听说要干活就找借口溜了,全是我一个人摘的。”   苏木却没接他的话茬。他等江冉凑近了,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之前拿爷爷奶奶他们的电话号码,给我打过电话?然后我把那些号码全给拉黑了?”   江冉承认:“对啊。”   苏木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真是,你让我丢脸死了,刚刚奶奶说要存我的电话号码,我想着拨一下试试,结果就在我的黑名单里看到了。你说,要是万一哪天爷爷奶奶,或者别的哪位长辈,想给我打个电话关心一下,结果发现怎么打都打不通,人家还以为我故意不接,或者对他们有什么意见呢。”   江冉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伸手去搂苏木的肩膀,语气放软:“宝贝别生气,是我不好,我错了。”   “那时候我不是着急嘛,又找不到你,到处想办法联系你,真的是急病乱投医了。”   他见苏木脸色还是不太好,立刻保证:“我帮你一个一个都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好不好?”   “不过贺昂霄他们的不用管,先把亲戚长辈们的号码都放出来。”   苏木看他态度还算诚恳,心里的那点气也消了大半,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解锁,直接塞进了江冉手里。   “你自己慢慢弄吧。”   江冉接过手机,像捧着什么重要圣旨,立刻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开始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一边翻着黑名单里那长长的一串号码,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是二叔的……这个是爷爷的……这个是……”   苏木把清理黑名单这个任务全权交给了江冉,自己则慢悠悠地站起身,去找江墨玩了。   江墨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抱着平板电脑刷视频。   她的打扮确实很有个人风格,染成烟灰紫色的短发烫了些微卷,几缕挑染成亮银色,耳朵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银色耳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唇边那颗小小的,闪着冷光的唇钉。   她看到苏木走过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那颗唇钉,显得又酷又俏皮。   “小苏哥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坐。你看我这个新唇钉,好看吗?”   苏木在她旁边坐下,点点头,由衷地说:“嗯,很特别,很好看。”   他之前听江湖提过一嘴,说江墨崇尚什么亚文化,平日里是个美妆博主,今天这还是为了家庭聚会,收敛了许多的结果。   苏木不太懂亚文化具体指什么,但看着眼前这个笑容自信,打扮独特的女孩,只觉得她身上有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江墨得到夸奖,笑得更开心了:“小苏哥哥,你真好,我们来合照一张吧,你长得这么可爱,跟我哥那个冰块脸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很配合地跟她一起,对着平板前置摄像头拍了好几张搞怪的合照。   江墨兴致勃勃地挑选滤镜,苏木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挺开心的。他很喜欢江家的家人,他们虽然性格各异,但彼此之间的那种亲昵和包容,让他感到很舒服。   江家男孩子多,对唯一的小女儿江墨,自然是格外宠爱一些,也养成了她这种开朗又有些无法无天的性格。   “对了,小苏哥哥,”江墨忽然想起什么,“你关注一下我的视频号呗,我经常在上面分享美妆和穿搭,虽然我哥总说我不务正业,但我觉得可有意思了,我们家其他人都关注了的。”   苏木自然答应:“好啊。”   他站起身,走回院子里,找到还在埋头苦干的江冉,拿回自己的手机。   “江墨想跟我互关一下视频号。”   江冉闻言:“木木,听我说,你现在还怀着咱们的崽崽呢,我建议,咱们平时最好多看一些,嗯,积极向上,温馨可爱的东西,比如,可爱的动画片,乖巧的小朋友视频,和谐的自然风光……”   “最好不要看那些视觉冲击力太强,风格过于独特的内容。不然,万一影响到胎教,以后崽崽的青春期,咱们可能会特别头疼的。”   苏木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他打开视频软件,一边搜索江墨的账号,一边不以为意地说:“那有什么?不可爱,不乖,不也是咱们的孩子吗?孩子是要靠家长引导的,再说了,江墨多可爱啊。”   说话间,他已经找到了江墨的账号。头像是个做了夸张特效,画着浓重烟熏妆,吐着舌头的自拍,昵称叫“XOXO”。苏木顺手点了关注,又点开了她最新发布的一个视频。   视频加载出来。   屏幕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炸响,灯光闪烁迷离。江墨化着极其夸张的妆容,荧光色的眼影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窝,脸上贴着亮片和水钻,唇色是近乎妖异的暗紫色,正随着音乐节奏,穿着一身缀满金属链条和铆钉的超短裙,在镜头前跳着充满力量感的舞步。   整个画面色彩浓烈,风格前卫,视觉冲击力确实很强。   苏木眨了眨眼,总算明白了江冉刚才说的冲击力大是什么意思了。他默默地把视频音量调小了一些,看着屏幕上那个和眼前沙发上笑容甜甜的女孩判若两人的江墨,心里觉得又神奇又有趣。   他走回客厅,把手机屏幕转向江墨,笑着说:“我关注你了,你的视频好特别,很有活力。”   江墨凑过来看,看到自己的视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哎呀,小苏哥哥你别被我吓到啊,我平时就喜欢瞎搞这些。”   她又看了看苏木的账号主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苏哥哥,你的粉丝怎么这么多呀?好几万。”   苏木还没说话,不知何时也跟进来的江冉,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因为你小苏哥哥没工作的时候,也开发了点副业,开开直播什么的,也很多人喜欢哦。”   苏木觉得好笑,这个副业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收益都是江冉带来的。   江墨立刻崇拜地看着苏木:“小苏哥哥好厉害,还会开叉车,叉车男神,好有意思。”   江冉:“你哥不厉害吗?你小苏哥哥最喜欢我。”   江墨:“哥你真臭美。”   说起直播,苏木确实已经搁置很久了。   回到江州后,先是忙着安顿下来,适应新环境,接着又求了婚,日子过得飞快又充实,几乎把直播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这天,在江墨的提醒下,他才想起点开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后台。私信和评论的提示小红点已经积累了不少。   他随手翻了翻,发现竟然还有不少人在问他。   “叉车小帅哥最近怎么不播了呀?”“是不是回城里啦?”“还回来吗?”   苏木看着这些留言,心里有点意外,更多的是一种被惦念的,暖暖的受宠若惊。   他一直觉得,自己那个开叉车的直播账号,更多的是机缘巧合下,因为反差和新奇积累起来的粉丝。大家图个新鲜,看个乐子。如今他不播了,叉车也开不了了,网上的粉丝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新的乐趣,将他遗忘。   却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有人记得他,甚至盼着他回去。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ID和暖心的留言,虽然不可能再回去开叉车直播了,但这份意外的牵挂,还是让他觉得很珍贵。   后台里,除了催更和问候,还有不少粉丝发来的长信。内容五花八门,有分享自己生活趣事的,但更多的,是倾诉工作压力,失业焦虑,或者对未来感到迷茫的。   他们似乎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树洞,向这个曾经带给他们一点轻松和快乐的陌生人,袒露着真实生活的烦恼。   苏木一条条看下来,心情有些复杂。他自己也刚刚经历过一段极其低谷的时期,对这些迷茫和无措感同身受。他斟酌着词句,尽可能真诚地回复了一些留言,分享了自己从低谷中走出来的一点心得,虽然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还是希望能给屏幕那头或许正在煎熬的人,带去一点点安慰和方向。   正看着,江奶奶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带着笑意:“开饭啦,孩子们,快过来洗手吃饭。”   江家是个大家族,人口不少,但聚在一起吃饭时,气氛却并不拘谨严肃。   江爷爷江奶奶是开明的长辈,从不会在饭桌上追问小辈们的工作业绩,薪资多少,或者逼问什么人生规划。他们更关心孩子们吃得饱不饱,开不开心,身体好不好。   苏木听江墨说,当初她刚开始做美妆视频,风格大胆,江奶奶和江爷爷还偷偷注册了账号,在她每个视频底下都点赞留言,把江墨感动得不行。   江墨就黏在江奶奶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我最喜欢奶奶了,奶奶是全天下最好的奶奶。”   一旁的江湖听了,故意酸溜溜地说:“唉,在咱们江家啊,女儿才是宝,我们这些孙子,就是地里没人疼的小草。是吧,哥?”   他朝江冉挤挤眼。   江冉没理他,只是细心地帮苏木把鱼刺挑干净。   江奶奶笑着拍了一下江湖的脑袋:“你这个皮猴子,就你话多,奶奶哪次少了你的红包了?”   说笑间,江奶奶特别照顾苏木,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木木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在自己家别拘谨。”   苏木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饭后,按照惯例,江爷爷江奶奶开始发红包。不是过年过节,就是寻常家庭聚会,老两口也总爱给孩子们一点零花钱,说是让他们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每个孙辈,包括已经工作的江冉,江湖,人人有份。   苏木收下了两个厚厚的红包,有一个是他肚子里的宝宝的。   回到江冉的小公寓,江冉先去洗了澡,走出浴室时,看到苏木坐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两个红彤彤的信封,手里拿着计算器,低着头,一脸认真地数钱。   暖黄的灯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因为怀孕而显得比平时圆润了一些的脸颊。   江冉走过去,从背后弯下腰,双臂松松地环住苏木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顶上。湿漉漉的头发蹭到苏木的后颈,带来一点微凉的痒意。   “小财迷,数得这么认真?爷爷奶奶给了多少啊?”   苏木身体往后靠了靠,很有规划道:“这是爷爷奶奶给宝宝的见面礼,这是单独存起来的宝宝基金,以后是要给宝宝的。”   江冉看着他这副认真规划未来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搂紧了些,在苏木耳边轻声说:“木木,我发现咱们好像还没给崽崽取名字呢。”   苏木闻言,脸上露出点茫然和苦恼:“取名啊,我不会啊。”   苏木总觉得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得好好想,不能随便取。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江冉一提,才觉得是个大事。   江冉倒是早就琢磨过了:“不如小名叫小鹤怎么样?”   “小鹤?”苏木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是鹤?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江冉把他转过来,面对面抱着人,解释道:“因为那段时间,我老是做一个胎梦,梦见一只特别漂亮,特别精神的肥白鹤,也不怕人,就站在我面前,追着我啄,一直追着我。”   江冉的语气很幽怨。   苏木听着他这个有些玄乎但又透着点温馨的理由,忍不住笑了。   他想了想,鹤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本就是吉祥,长寿,高洁的象征,寓意很好。而且小鹤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可爱,男女都能用。   “好吧,”苏木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名字,“那就先叫小鹤,等宝宝出生了,看是男孩女孩,再正式取个大名。”   取名的事情告一段落,江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苏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皮质的长方形卡夹。他走回来,重新在苏木身边坐下,将那个卡夹郑重地放进苏木手里。   苏木低头一看,是江冉的工资卡。   苏木忧愁:“我不想管钱,我管不好的。”   江冉:“怎么会呢?你之前不是管那么多钱吗?相信你自己,是专业的。”   苏木沉默几秒:“……亏了好多钱,还被人投诉了。”   江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纵容:“没事,就算你拿去投资,亏了就亏了,老公再挣。咱们家,以后你管钱,我挣钱,分工明确。”   苏木:“好吧,那我会努力管好的。”   江冉低头,在苏木柔软的唇上亲了亲,没有太深入,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苏木也抬起头,回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两个人就这么暖烘烘地抱在一起,像两只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过了一会儿,苏木靠在江冉怀里,手指在他浴袍的带子上绕来绕去,开口:“江冉,我没事的时候,可以开开直播吗?现在孕晚期了,医生说我不能多动,要好好休息。可是整天待在家里,又有点无聊,我想,或许可以跟粉丝们聊聊天,分享一下近况什么的?”   江冉闻言:“当然可以啊。”   他巴不得苏木能找到点喜欢的事情做,分散一下孕晚期的不适:“不过我可以申请当你的直播间管理员吗?”   他其实早就看不惯某些弹幕很久了。以前苏木开叉车直播的时候,虽然大部分粉丝都很友好,但总免不了有些嘴欠或者心思不正的人,发一些轻浮的,调侃的,甚至带着点性骚扰意味的言论。   那时候他只能隔着屏幕干生气,或者刷礼物把那些话顶掉。现在他要名正言顺,他必须把那些害虫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苏木拒绝:“不行,你会动用私权的,我得找一个更加公正的人来。”   江冉不开心,辩驳自己会很公正的。   然后两个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现在住的这套公寓上。这是江冉很早以前就置办下的产业,位置很好,装修也是按照他自己的喜好来的,冷色调,简约现代。   但苏木一直对这套房子有着特殊的好奇,因为它承载了他们第一次的记忆。   他靠在江冉胸口,仰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好奇地问:“江冉,那天晚上,真的是我主动的吗?”   江冉挑了挑眉:“我们俩一半一半吧。你当时确实意图不轨,但我也没怎么反抗,甚至还推波助澜了一下。”   苏木却不太相信:“可我明明记得我当时都已经放弃那个念头了。想着算了,不能这样,所以一定是你主动的。”   江冉看着他这副纠结又可爱的样子,拿出平板电脑坏心眼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研究一下。”   苏木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江冉熟练地输入密码,点开了一个监控app。江冉找到了那个特定的日期,点开。   苏木:“…………”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熟悉的玄关景象,正是这套公寓的入户处。   时间显示是深夜。   画面里,门被打开,江冉扶着明显有些脚步虚浮,脸颊绯红的苏木走了进来。苏木似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手臂就勾上了江冉的脖子。   江冉低着头,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可怕。下一秒,江冉就低头吻住了他。那个吻一开始似乎带着点试探和克制,但很快,苏木就仰起头,不但没有推开,反而更加热烈地回吻了过去,手臂也收得更紧。   画面角度有限,可是声音遮挡不住,但接下来的发展不言而喻。   两人纠缠着,从玄关跌跌撞撞地往里移动,不用想也知道战火蔓延到了何处,以及是如何“制造”了小鹤的。   实在是有点激//烈了。   难怪难怪第二天早上醒来,苏木不仅腰酸背痛,还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裤子,最后是在沙发找到的裤子,浴室找到的衬衫,鞋子一只在玄关,一只在卧室。   原来案发现场遍布各处。   苏木看着屏幕,脸红着,惊讶道:“为什么连这个动作都能做?”   苏木就说他腰痛几天是有原因的。   这都快成三折叠了。   那么/申/,难怪那么准地就有了孩子。   江冉摸了摸鼻子,还没流鼻血:“人对未知果然想象力丰富。”   两个人在这里看这种东西实在有些莫名诡异。   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当时吃饭中途准备去买套的,结果一看价格太贵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东西还要涨价,所以我一怒之下就买了盒口香糖。”   结果那盒口香糖貌似还被弄他的江冉吃了几颗,醒脑子,力气更大了,结果都是用在苏木身上了。   江冉:“……省得好!”   其实就算苏木买了,江冉也不会用的。   ————————   两大人一起回味小鹤制作过程。   小木头怀的是个小胖男宝宝。   小鹤:只是胖嘟嘟,称不上肥,好吗?巴巴 [34]还真让985这个狂热粉\/艹\/上正主了?:结果你告诉我长这么一张权威脸   两个人对着平板屏幕,把那晚混乱的小鹤制作过程反反复复研究了好大一会。   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带着点暧昧又好笑的气氛。   研究告一段落,江冉便凑过来,和苏木黏黏糊糊地亲亲碰碰,手掌也不老实地在苏木身上游走,避开了隆起的小腹。   苏木被他亲得有点喘,脸颊绯红。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现在带球状态要节制。可江冉的热情,并未因此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那层禁//忌和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变得更加,旺盛。   江冉这个人,现在真的很好懂。   以前莫名其妙的眼泪过敏症,加上骨子里的傲娇和别扭,总爱摆出一副高冷疏离,生人勿近的霸总模样。可现在,在苏木面前,形象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现在会撒娇耍赖,会因为一点小事吃醋,也会因为苏木一句话就高兴,所有那些藏在冷淡外壳下的,滚烫的,甚至是有些幼稚和偏执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苏木面前。   苏木甚至私下里委婉地向产检医生请教了一下。   医生听完,推了推眼镜,带着点见惯不怪的淡定:“孕中期和晚期,只要身体没有不适,适度的亲密行为是可以的。注意姿势,避免压迫腹部,动作轻柔些,不要太过激烈就行。”   苏木听着,脸上有点热,心里还是松一口气,如果直接把医生这番官方许可转述给江冉,他恐怕会立刻得意得尾巴翘上天,然后以此为尚方宝剑,更加变本加厉。   这显然不是苏木想要的效果。   于是,他从网上找一些依据,想侧面敲打一下江冉。结果,大概是因为搜索关键词太过具体和频繁,大数据开始给他疯狂推送一些奇奇怪怪的帖子。   多是些准妈妈或新手妈妈分享的论坛贴,标题五花八门,但内容核心惊人地相似“孕期老公还天天缠着要,怎么办?”“老公说憋得难受,又不肯自己解决,也不肯出去找,说嫌脏……”“姐妹们,你们老公也这样吗?是不是男人都这样?”   下面跟帖无数,有吐槽的,有分享经验的,也有炫耀老公体贴克制的。   苏木看着那些或抱怨或甜蜜的分享,再看看身边这个正搂着他,脑袋搁在他腿边,一边玩手机一边要贴他的江冉。   按照这些帖子的标准来看,江冉这样好像也算正常。   江冉似乎对他现在这副圆润的,行动不便的样子,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迷恋和呵护,只是这种呵护有时候表达的方式过于热情了些。   看了帖子之后,苏木就懒得纠结这个问题了,毕竟这样看来,他和江冉的感情居然相对比只能算中等。   于是苏木有意识往感情标好上靠,颇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江冉只觉得自己过得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在江州这边的医院,苏木的情况确实得到了非同寻常的重视。男性怀孕生子,即使在医学技术相对发达的今天,也绝对罕见的案例。   江母在这方面考虑得非常周全,她动用了不少人脉,为苏木联系到了一位在妇产科及生殖内分泌领域都堪称权威的专家,陈主任。   陈主任经验丰富,为人严谨又温和,是处理这种特殊病例的不二人选。   初次面诊时,陈主任就对苏木和江冉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说明。他坦诚地表示,苏木的情况具有极高的医学研究价值,如果能在这里完成整个孕产过程,医院方面愿意免除他们所有的医疗费用。   作为交换,他们需要配合收集一些必要的数据,用于后续的学术研究。   陈主任再三保证,所有的数据都会进行严格的脱敏处理,隐去苏木的姓名住址,外貌特征等一切可识别个人信息,研究论文中也只会使用匿名代号,最大程度保护他们的隐私。   苏木听完,和江冉对视了一眼。   这对于医学研究来说,或许真的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能为以后可能出现的类似情况积累宝贵的经验。免除费用对苏木还是挺诱人,但更重要的是,他信任江母找的医生。   苏木想了想说:“没问题,如果我们的经历能对医学有点帮助,我愿意配合。”   于是,苏木便成了这家医院妇产科一个特殊重点的关注对象。   每次产检,除了常规项目,往往还会增加一些额外的监测和数据采集。   陈主任有时也会带着他科室里几个被筛选过的,专业素养高,签了保密协议的年轻医生或实习生一起参与。   最开始的时候,面对那些年轻医生或实习生们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目光,苏木确实会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去的次数多了,苏木渐渐发现,那些目光里除了最初的好奇,更多的是专业和一种对生命奇迹的尊重。   医生们讨论问题时严谨认真,对待他和其他孕妇一样细致耐心,甚至会因为他是男性怀孕,给予和女性孕妇不同的理解和关怀。   慢慢地,苏木也就放开了。   有时候,做完检查,看到那些年轻实习生们认真记录,低声讨论的样子,苏木心里甚至会生出一种奇妙的,有点自豪的感觉。   苏木想,自己这算是为科学事业做贡献了吧。   虽然贡献的方式有点特别,但想到或许能帮助到未来某个和他有类似境遇的人,或者只是为人类对自身认知的边界拓宽那么一点点,好像也挺有意义的。   苏木把给肚子里宝宝取的小名小鹤,在家庭群里广而告之了。   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   江母说这个名字太好了,又可爱,寓意又好,正好她定做了一批宝宝的餐具,奶瓶啊,小碗小勺子什么的,现在都要把小鹤的图案加上,还有小衣服,绣只小鹤。   苏父苏母也很快发来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开心。他们让苏木开了视频,想看看他和江冉住的地方。   苏木便举着手机,带着父母云参观了一下他们的小公寓。看到窗明几净,布置温馨的环境,苏父苏母都挺满意。   聊着聊着,苏母问:“木木,那你和小江平时谁做饭啊?你现在身子重了,可千万别累着。”   苏木:“爸妈,你们忘了?我做饭真的很难吃。”   他们自己家里,其实也很少让苏木下厨。一来是舍不得,二来苏木在做饭这方面,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天赋可言,属于理论都懂,一做就废的类型。   大人总是这样,总觉得孩子不会,或者舍不得孩子沾手这些烟火琐事。   苏母听了苏木的话:“那小江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给你做饭,多辛苦啊。”   苏木:“不是的,妈。我们请了阿姨,每周会来几次帮忙做饭和打扫。而且我们俩也经常出去吃,或者点外卖,很方便的。”   但老一辈的观念里,总觉得外面的食物不健康,油盐重,添加剂多,不如自家做的干净放心。   苏父不太赞同:“外面的东西,偶尔吃吃还行,总归不如家里做的,木木,你现在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不能马虎。”   苏木被父母这么一说,心里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不够体贴,他决定给江冉做个饭。   挂了视频,苏木还真的就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决定做个最简单的,青椒土豆丝。   他记得江冉好像还挺喜欢吃这个。   等江冉下班回到家,推开家门,走到开放厨房门然后,就看到了一幕让他心脏差点停跳的画面。   苏木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对着砧板上一个形状极其不规则,与其说是土豆块不如说是土豆坨的东西,一下一下,非常认真地在切。   那动作,小心翼翼,刀起刀落,土豆坨在砧板上微微滑动,苏木的手指距离刀刃近得让江冉头皮发麻。   “木木,”江冉几乎是立刻过去,伸手拿他手里的刀,“你放下刀,乖,先放下,你这是要炸薯条吗?”   苏木小声说:“我想给你炒个土豆丝。你上班那么辛苦。”   虽然菜板上的条状物和丝完全没有什么共同点。   但江冉还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心里又酸又软,满得要溢出来,所有的惊吓都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感动和爱意,眼睛都要化成流泪的旋转荷包蛋了:“木木,我爱你,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苏木于是被剥夺了做饭权,获得了江冉的爱意和眼泪。   这天,苏木收到江墨发来的消息。   江墨:小苏哥哥,打扰啦!有个事儿想问你,就是那天在爷爷奶奶家,我们不是拍了好多合照嘛?超级好看的!我最近学业太忙,没时间捣鼓美妆视频,想发点日常照片水一水更新,你介意我把我们的合照发到我的视频号上吗?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给你脸上打个码也可以!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猫撒娇的表情包。   苏木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江墨性格直接又爽快,很有礼貌。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介意的。   他很快回复:没关系,不用打码,发吧。照片拍得很好看。   江墨立刻发来一连串的“谢谢小苏哥哥!”“爱你!”“比心!”   不一会儿,苏木就在首页刷到了江墨的新动态。   她选了几张照片,有她和苏木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的搞怪自拍;还有一张是江奶奶坐在中间,她靠在奶奶身边,背景是院子里暖暖的阳光和绿植,画面温馨极了。   配文很简单,带着江墨一贯的活泼风格:周末家庭小聚会~幸福感爆棚!偷个懒,更点日常治愈一下~   动态刚发出去没多久,点赞和评论就开始飞速增长。江墨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粉丝粘性很高,而且很多都是年轻人,活跃度十足。   有的评论顺女神素颜也好美。   很快,一些眼尖的粉丝就发现了华点。   热评第一,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奇妙的次元壁破裂感:卧槽???等等!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关注的小众宝藏叉车帅哥博主和我关注了三年天天学她化妆的XOXO女神,破次元壁同框了???这是什么梦幻联动!!   这条评论下面立刻盖起了高楼。   ——姐妹你没看错!我也反复确认了三遍!就是那个在村里开叉车,帅得掉渣又接地气的小哥哥。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你们谈恋爱了???   ——叉车小哥真人比直播里还帅!皮肤好好!和XOXO站在一起好养眼!配我一脸!   眼看着评论区的猜测越来越往恋情方向狂奔,江墨怕引起误会,很快亲自下场,在一条询问是否在谈恋爱的热门评论下回复了:哈哈哈哈哈我们不是恋人啦!大家别乱猜,小苏哥哥是我哥哥的男朋友,我们是一家人哦。(爱心)臭哥哥不喜欢出镜,所以我没放他照片。   这条回复一出,评论区瞬间又炸了。   ——??????   ——叉车小帅哥=你哥的男朋友=你嫂子or哥夫。   ——所以叉车小帅哥还真是有男朋友,还是女神的哥哥???   ——女神哥哥得是什么神仙颜值和气质才能拿下这种级别的帅哥啊。   ——家庭聚会所以是已经见过家长了吗?好正式!祝福祝福!   苏木刷着这些或震惊,或好奇,或祝福的评论,脸上有点热,他看着江墨那条“我们是一家人哦”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一家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于是,趁着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心情也不错,苏木干脆打开了久违的直播。   刚一开播,涌入的粉丝数量就让他有些惊讶。弹幕瞬间刷得飞快,几乎看不清字,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对他失踪这么久的行为,表示了强烈谴责和深切思念。   ——叉车帅哥你终于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   ——呜呜呜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说!这段时间干嘛去了!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发财了!   ——主播穿毛衣的样子好温柔啊。   苏木看着这些或调侃或真心的留言,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歉疚。   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让自己能舒服地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对着屏幕笑了笑,声音温和:“抱歉啊大家,前段时间,真的有点事,所以没顾得上直播。看到大家这么关心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弹幕立刻追问:什么事啊?是不是回城里了?以后还开叉车吗?现在找新工作了吗?   苏木一条条看过去,挑着回答:“嗯,对,现在回城里了,所以确实没办法再开叉车给大家直播了。”   “工作暂时还没有找,可能还需要挺长一段时间,才能考虑工作的事。至于这个账号以后做什么我得好好想一想。”   他的回答引来了更多的猜测。   有眼尖的粉丝注意到了他直播的背景,是装修简约有品位光线明亮的客厅,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   ——主包背景换了,看起来生活条件不错啊。   ——这装修,这采光,感觉不像普通出租屋?   ——是不是搬去男朋友家了?!   弹幕一下子歪到了感情问题上,而且猜得八九不离十。   苏木看着屏幕上那些关于男朋友的追问,耳朵尖有点热,但也没打算隐瞒。他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嗯,我现在就在男朋友这里,他家里条件挺好的,我们的确是打算结婚的关系。”   这话一出,弹幕直接炸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恭喜恭喜!!!!   ——所以真的是之前那个酷哥助理吗?!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主播男朋友不是XO女神的哥哥吗?XO女神就是富家女啊,主播你真是背着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苏木看到那条询问是否是之前那个助理的弹幕,笑着点头确认:“是的,他之前那是捣乱,没有啦,他家里有钱,不过他也很努力地在工作养家的,特别是我现在都没工作,所有的家用都是他在负担,很辛苦哦。”   弹幕里充满了羡慕和祝福。   ——果然还是男人会心疼男人。   ——果然还是男人知道什么才是好男人。   ——所以是男朋友到村子里也是去见父母了吗?主播父母好开明啊。   ——这就是别人的爱情吗?我慕了……   ——一定要幸福啊!   苏木:“我父母也觉得他很好,他就是很好。”   苏木看着这些真诚的祝福,心里暖暖的,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想了想。   “我们其实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分开了好几年,各自经历了一些事情,最近才又重新走到一起。”   他抬起眼,看着摄像头,眼神清澈而认真:“所以,我们都很珍惜对方。”   屏幕那头的粉丝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郑重,弹幕刷过一片“我竟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主播说得好真诚”,“祝福”,“要一直幸福下去”。   苏木和粉丝们又聊了好一会儿,才在大家的依依不舍和祝福声中,关了直播。   刚放下手机没几分钟。   江冉:木木,你开直播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苏木看着消息:你不是在上班吗?怎么又摸鱼?江总,你这样带不好头哦。   江冉很快回过来:你比我爸还要资本,我这是随时关注家属动态。   苏木忍不住笑了,发了个摸摸头的猫咪表情。   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没过多久,江冉又发来一张截图,是江墨那条视频动态下面的评论区,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醋意和恼火:为什么江墨评论区有人说你跟她是一对??   苏木点开截图看了看,正是之前他看到的那几条猜测恋情的评论。他回复道:你没看到她后面回复了吗?解释了我是你男朋友啊。   江冉:看到了!但还是气!他们怎么能乱说!(气鼓鼓)   苏木:摸摸头,不气不气。我们晚上出去吃好不好?我突然好想吃寿喜锅。   提到吃的,江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勉强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晚上,两人去了常去的一家日料店。热乎乎的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鲜嫩,蔬菜清甜,吃得人浑身暖和。苏木因为月份大了,胃口时好时坏,但这天倒是吃了不少,江冉看着,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吃完饭,时间还早。两人便决定慢慢散会步回去。初冬的夜晚有些凉,苏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白色羊羔毛的宽松外套,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江冉牵着他的手,走在他身边,看着他圆滚滚的,行动有些迟缓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调侃:“木木,你穿得像只小企鹅。”   苏木隔着围巾瓮声瓮气地反驳:“企鹅有我高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着走着,江冉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木疑惑地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江冉站在原地:“要亲一下才能走。”   他苏木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微微踮起脚,因为肚子大了,动作有点笨拙,抬手拉下了一点围巾,露出嘴巴,然后凑过去,在江冉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江冉掏出手机,举到面前,对着两人,“咔嚓”,“咔嚓”,“咔嚓”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冉已经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开始美滋滋地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了。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江冉又在犯什么病,重新拉好围巾,催促道:“好了吧?快走啦,有点冷了。”   江冉这才收起手机,重新牵起他的手,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临睡前不久,江墨给他分享了一个视频。   江墨:哥好小气这就来宣誓主权了。   他点开,发现是那个熟悉的id6653365985,更新了一条视频动态。   他点进去。   背景音乐是一首旋律很甜,歌词也腻歪的小情歌。视频内容很简单,就是两张照片组成的幻灯片。   第一张,是刚才在路灯下拍的。角度抓得很好,正好捕捉到他仰起脸,拉下围巾去亲江冉的瞬间。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羔毛外套,围巾松散,眼神带着点羞涩和无奈,江冉则微微低头,侧脸线条轮廓清晰,眼神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肩宽,帅得有点晃眼。两人凑得很近,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氛围感十足。   第二张,大概是苏木注意到江冉拿着手机抬头,两个人都同时看向镜头。   这个角度看不到苏木的肚子。   ID6653365985给这条动态配的文字非常简单,却直白得让人脸红:爱你爱你。   视频很快引来了关注。因为江墨那条动态带来的热度,不少苏木的粉丝也摸到了这个神秘榜一的账号。看着这高调秀恩爱的照片,粉丝们的心情也很复杂,评论区画风清奇。   ——???我还以为这个榜一985是个猥琐男,结果你告诉我长着这么一张权威的脸。   ——不是,等等所以这个一直刷礼物的榜一大哥,原来是男嫂子???   ——虽然但是,这两张脸也太配了吧。   ———卧槽!还真让985这个狂热粉/艹/上正主了?!   ————————   江少爷:你们懂什么,名分都是靠自己争取的。   就是这么一对甜甜稳稳的小情侣。[加油]   天真小木头误入娇妻贴,江少爷表示:互联网是益虫[狗头]   我们小鹤马上要出来了。 [35]江冉居然背着木头,把别人肚子搞大了:江冉!你这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混蛋!   江冉在网络上明晃晃地秀合照,被苏木点着额头说好幼稚。   江冉听了也不恼,反而一把将人搂紧了,然后张嘴,不轻不重地在他脸颊软肉上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印,理直气壮:“我这是为自己争取合法名分。”   热气呵在皮肤上,痒痒的,苏木觉得脸上那点湿漉漉的,去推他肩膀:“你重死了。”   江冉顺着他的力道稍微退开一点,手臂却还环着:“这下好了,他们都知道了,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苏木:“是,是你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得了这句准话,江冉嘴角立刻翘起,捞过一张厚厚的羊绒毯,抖开了,就把苏木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和散着柔软黑发的头顶。江冉就着这个姿势把人连毯子一起抱住,下巴搁在他发顶,咕哝道:“真想把你一口吃掉算了。”   他看了看被裹得圆滚滚,只露出脸的苏木,忽然笑出声:“你现在好像个汤圆,白白软软的。”   汤圆……   苏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两天随手刷到的某个帖子,什么皮薄馅大小孕妇,一看就很好欺负,挣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了江冉还要继续发表品鉴感言的嘴:“不要说了。”   去江冉外婆家的路上苏木一直在瞌睡,最近夜里他睡得不太好。   车子驶进那片依山傍水的庄园时,苏木心里就隐约对江母娘家的势力有了点数。等踏进主宅,看到那几乎能照出人影的云石地面,墙上挂着的不起眼却隐约透着年代感的字画,以及穿行其间衣着得体,动作轻悄的佣人,那点数便成了实打实的认知。   江母姓孟。孟家到她这一辈,竟真是满庭芳华,全是女儿。   江母是最小的那一个,上头还有好几个姐姐。几位姨母的名字,据说都是外祖父精心取的,个个带着一个玥字,那是古书上说的神珠。大姨叫融玥,二姨叫汇玥,三姨叫盈玥,珍珠美玉,汇聚一堂的珍宝。   到了江母这里,因为是最小的女儿,来得又比兄姐们晚了好些年,外祖父觉得是上天额外送来的厚礼,便干脆取了个天玥。   孟天玥。   苏木一脚踏进客厅,还没看清屋内陈设,就被一阵香风笑语围了个结实。   几位打扮得宜,风韵各异的姨妈,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真像是围观什么珍稀动物。   二姨最先上前,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嘴角弯着:“这就是木木?哎呀,比照片上还俊!”   三姨在一旁点头,顺手就把一个丝绒盒子塞进他手里:“路上累了吧?一点小玩意儿,拿着玩儿。”   那小玩意儿入手沉甸甸的。苏木还没反应过来,大姨已经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明晃晃,足有小指粗细的金镯子,不由分说就往他腕上套。   镯子圈口不小,但分量实在压手,黄澄澄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你们几个,行了行了!”江母声音带着笑意,“看把木木围的,气都喘不过来了吧?快让他坐下歇歇。”   她走过来,自然地隔开几位姐姐,轻轻拍了拍苏木的背,眼风扫过那金镯子,笑意更深了些,却没说什么,只招呼人上茶点。   孟家是做实业的,底子厚,作风也相当直白。   二姨趁江母转身的工夫,飞快地往苏木另一只手里塞了个冰凉的小东西。苏木低头一看,是枚方戒,也是金的,戒面宽大,上面錾着繁复的吉祥纹。   份量同样不容小觑。   空气里弥漫着茶点甜香。   据说当初江家算是小康之家,体面安稳。孟家才是真正的大富,早些年江父创业,还是岳家手把手带着入的行。江母以前也亲自管过公司,后来大概是不想操那份心了,便退了下来,但手里握着的股份却是实打实最多的那个。   如今江父打理着生意,江冉也在自家公司里做事,说起来,父子俩倒真像是在给江母打工。   趁着几位姨母注意力稍散,凑在一起聊起最新的珠宝时尚,江冉偷偷蹭到苏木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戏谑和认真说:“瞧见没?我们家,我妈才是终极boss,你可得抱紧她这条金大腿,稳赚不赔。”   话音没落,江母不知何时已经踱了回来,闻言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儿子胳膊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胡说什么呢?”   江母端来一小碟渍得晶莹透亮的酸枣,搁在茶几上,嘱咐江冉带苏木上楼去客房歇歇,等饭好了再叫他们。   苏木最近胃口时好时坏,唯独对这些酸津津的东西还算接受。   上楼时,苏木脚步有点沉。明明几个月前,肚子里揣着小鹤的时候,他还跟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精力甚至比平时还旺盛些。可最近不知怎么的,那种绵密的,无从躲避的不适感却愈发明显起来,像是潮水,一波一波,缓而持续地漫上来,拖得人浑身懒怠,精神也容易倦。   客房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透进柔和不刺眼的天光。苏木沾了枕头,几乎没怎么挣扎,意识就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算特别安稳,模糊间能感觉到身侧熟悉的体温和重量。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视线尚未完全清晰,先感觉到右手被人轻轻握着,掌心温热。他偏过头,正对上江冉近在咫尺的眼睛。   江冉没睡,就这么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睁眼,江冉嘴角弯了弯,手指摩挲着他的指节,目光落在苏木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木木,你戴黄金还挺好看的。”   苏木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腕上还沉沉地挂着那个二姨塞过来的金镯子,睡下时忘了摘。他皮肤生得白,润泽的,象牙般的质地。手腕不算特别骨感,线条纤长匀亭,骨骼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清晰而秀气,那圈分量十足,光泽沉郁的金环松松地套在上面,黄白交映,不显俗气,反而衬着好看。   苏木看着那镯子,有些出神。最近他总是容易困倦,像今天这样说着话,看着东西就迷糊过去的情况多了起来。   这随时随地大小睡的毛病,归根结底是因为夜里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很难有一个完整绵长的睡眠。江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夜里稍有动静就会醒,帮他调整姿势。   江冉看着苏木醒来后依旧有些惺忪茫然的眼神,又开始愧疚和心疼:“都怪我……”   又来了。   苏木几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果然,江冉握紧了他的手,眉头蹙着,一副恨不得回到过去把自己揍一顿的模样:“早知道会这么辛苦,我当时就不该……”   苏木:“你那个时候又不知道。”   江冉的外公外婆给的见面礼,不是现金或金器,是平安符,东西不张扬,却比真金白银更显分量。   没在孟家庄园住太久。江州的冬天是浸入骨子里的湿冷,不比北方的干冽,那寒意丝丝缕缕,能从衣领袖口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苏木就不怎么样往外出了。   苏母在视频那头给苏木展示了给亲手织的小毛衣,用的是最柔软的婴儿羊绒线,嫩生生的鹅黄色,领口和袖口还细心地钩了一圈白色的小波浪边,叠得整整齐齐,还没上身,光看着就能想象出小鹤穿上后的可爱模样。   苏木整理着这些日渐堆积起来的小衣服,小包被,各式各样的婴儿用品,有些无奈地想,这还没出生呢,东西已经多得能开个小型母婴店了。   光是江母让人送来的,从进口的奶瓶套装到几乎能铺满小床的纯棉襁褓,就塞满了半个储藏间。苏木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怀的是三胞胎,恐怕也未必能用得完。   瘦猴催着要聚一聚:木头,你是不是忘了哥们了,你都到江州了,必须出来聚一聚。   苏木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宽松家居服也掩不住的腰身,还有那张明显比之前圆润了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出去聚一聚?他只能一推再推。   瘦猴在他们四人寝室微信群里发的:木头!你不能光顾着沉溺美色,就不要兄弟了。   肥刀是知道内情的,当初苏木跟江冉在一起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这位体重和心宽程度成正比的朋友,倒是接受得很好,后来得知因为江冉那边居然把他伴郎名额取消了。   肥刀:@江冉江少爷,组织上需要我澄清一下,关于之前某些不当言论和企图破坏您二位和谐的行为,那都是瘦猴一个人干的,与我无关,我觉得,伴郎这件事,还是需要再慎重考虑一下人选的。   以江冉家的实力,婚礼排场绝对小不了,说不定就是什么私人海岛,世纪婚礼的规格。这伴郎,必须得当上。   江冉:那组织上再考虑考虑。   瘦猴看着肥刀这行毫不拖泥带水的卖友求荣发言:刀仔你个叛徒,那些年的情爱终究是错付了。   肥刀:别乱说,我才是109唯一的直男的。   苏木:@瘦猴真不是敷衍你,最近确实有点特殊情况,真的比较忙。你再等等,过段时间,一定聚一聚。   过了几天,瘦猴那边忽然消停了,只私聊发来一条语气有点古怪的消息:聚会先不急了啊木头,我这边也有点事,得处理处理。   他没细说是什么事,但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追着苏木非要见面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这天江冉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手里拎着个红色袋子。初冬的天黑得早,屋里暖气开得足,苏木正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拿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他身上穿着柔软宽松的浅灰色羊绒衫,还是能看出比以往圆润了不少的轮廓,脸颊也丰腴了些,皮肤被暖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粉。   江冉脱了大衣挂好,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过来,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把那个小盒子递到他眼前:“当当当,礼物。”   苏木接过来,盒子入手颇有分量。掀开盒盖,里面黑色天鹅绒衬垫上,卧着一只镯子。不是孟家二姨给的那种传统厚重的款式,也不是时下流行极细的锁链式样。它比普通男款手镯略宽一些,线条却极为流畅利落,表面是细腻的哑光质感,边缘处打磨得圆润,只在接口处做了个简约又不失精巧的螺旋扭纹设计。   苏木其实觉得自己最近有些浮肿,手指,脚踝,连带着手腕都仿佛比之前粗了一圈,原来的戒指早就摘了,生怕卡住。此刻看到这镯子,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江冉最近推掉了不少工作和应酬,能在家处理的事务绝不去公司,非得亲自出席的,也尽量压缩时间,匆匆去匆匆回。   苏木不是不知道,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有次江父来吃饭,笑呵呵地说:“木木,别多想。江冉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好你。我呢,正是精力旺盛,该闯事业的时候。”   虽然周围的所有人都很体贴,可看着镜子,或者低头时视线被明显隆起的小腹遮挡,苏木心里还是会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体重秤上的数字增长得有些超出预期,身体变得沉重而陌生。   不过那种情绪并不会持续太久,苏木又会陷入对新生命的期待中。   他拿起那只镯子,左右看了看,款式很合他心意,显然是特意定的男款,不女气,也不过分粗犷。他试着往手腕上套,竟然刚刚好,松紧适度,反而奇异地压住了一点肿胀感,显得手腕没那么笨拙了。   “好看。”江冉握住他戴着镯子的手,看着他,眼神专注,“以后想要什么,老公都给你买,只希望你和小鹤,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时间像是被拨快了发条。   转眼,预产期就只剩下两周了。因为苏木身体情况比较特殊,负责产检的陈主任早早就建议,可以提前住进医院待产观察,以防万一。   苏父苏母也从老家赶了上来。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也多了几分临战前的紧张有序。   肉肉被托付给邻居帮忙照顾了。   起初苏父苏母都跟着一起去医院。   每天固定的时间,苏母会戴上老花镜,拿着本子,一项项记录苏木的血压,体温,胎心监测数据,苏父则变着花样炖汤,给苏木送来。   晚上,等苏父苏母终于收拾好东西,又叮嘱了无数遍“早点休息”,“有事打电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苏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冉走过去,低声问:“真的要这样?”   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又有点无奈。   苏木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孩子气的央求。   江冉拗不过他,起身,拿出厚厚的羊绒围巾,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把苏木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又扣上一顶能遮住耳朵的毛线帽,最后,抖开那件尺码特意买大了的,能从头裹到脚长款羽绒服,把人像包粽子一样塞了进去。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漆黑湿润的眼睛。饶是如此,侧面看去,羽绒服宽大的下摆前方,依然能看出一个圆润的隆起弧度。   苏木简直快想死外面的食物了。   这几天被苏父苏母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汤汤水水都是按最滋补,最清淡的食谱来,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   他这会儿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想象出夜市里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油滋滋香喷喷的味道。   医院附近,隔着两条街,有个挺有名的夜间集市。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灯火通明,人声混杂着食物煎炸烹煮的滋啦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油脂和糖混合的,复杂而诱人的气息。   江冉紧紧揽着苏木,用身体隔开偶尔擦肩而过的人流,走得小心翼翼。   苏木目标明确,直奔一个关东煮的小摊。   热腾腾的汤锅咕嘟着,白雾缭绕。他要了一份,眼巴巴等着老板捞出浸足了汤汁的萝卜块,金黄的豆腐福袋,还有两串海带结和魔芋丝。   江冉付了钱,接过盒子。苏木就着他的手,先咬了一口萝卜,煮得透烂,吸饱了鲜甜的汤,入口即化。   他满足地眯起眼,又吃了那个鼓囊囊的福袋,里面的鱼籽在舌尖爆开。剩下的海带和魔芋丝,他只尝了一口,就兴致缺缺地推开了,味道是对的,可吃了这两样最想的,别的似乎就没了吸引力。   江冉看他确实馋得厉害,又顾忌着他的身体,妥协道:“再买一串烤鱿鱼,就一串,吃完咱们就回去,好不好?”   苏木舔了舔沾着一点汤汁的嘴唇,乖乖点头。   猴运聪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倒了血霉,不规律的作息,加上胡吃海塞,报应来得又快又狠,痔疮犯了,还是严重到不得不动个小手术的那种。   这事儿关乎那么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男性尊严,他谁也没告诉,自己悄悄办了住院。手术后的几天简直是地狱,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天天清汤寡水,嘴里能淡出个鸟来。好不容易熬到能下床走动,他扶着墙,龇牙咧嘴地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慢慢挪着散步,权当放风。   这天他正低着头,琢磨着明天能不能偷偷点个外卖打打牙祭,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手里还提着个保温袋。   江冉。   猴运聪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与此刻身体状况极其不符的敏捷,并因此成功拉扯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行道树后面。他从树干后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江冉步伐很快,径直走进了住院部大楼。瘦猴眯着眼,努力辨认着那个方向,好像是产科。   排除掉江家有什么亲戚恰好生孩子,或者江冉母亲想给他添个弟弟妹妹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瘦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江冉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现在产科住院部。   猴运聪这人,别的不说,对于信息收集和八卦雷达,那绝对是天赋异禀,堪称一绝。   他忍着伤口隐隐的抽痛,没回自己病房,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住院部溜达,跟值班护士搭讪,跟清洁工阿姨唠嗑,他说话有技巧,旁敲侧击,不着痕迹。   没过多久,碎片化的信息慢慢拼凑起来。   产科最近确实住进了一位比较特殊的准爸爸,家属登记的名字,还是猴运聪偷偷看的,还有护士站偶尔的交谈,都隐隐指向一个事实,江冉,要有孩子了。   猴运聪听着自己打探来的实锤,感觉某个刚缝合好的伤口猛地一跳,几乎要当场崩开。   可恶!   一边是多年同寝,掏心掏肺的兄弟情谊,另一边,是赤裸裸的,摆在眼前的世俗伦理。   江冉居然背着木头,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他可怜的木头兄弟。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名猴运聪忍着伤口不时传来的抽痛,发挥了堪比专业狗仔的盯梢毅力,愣是在产科住院部附近蹲守了好几天。   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他给逮着了。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路灯还没全亮起来。猴运聪缩在住院部对面便利店门口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出口。然后,他就看见了江冉。   江冉扶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那人穿着件宽大的白色长款羽绒服,帽子围巾裹得密不透风,几乎看不到脸,可那身形,那被羽绒服勾勒出的,即使臃肿外套也掩不住的腹部隆起弧度。   不过这小三长得还挺高的。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和推论,那眼前这一幕,简直就是把奸情两个字怼到了猴运聪脸上了。   江冉的手臂一直虚虚环在那人腰后,更是格外紧张,低声说着什么,那种呵护备至的姿态,简直不要太夸张。   猴运聪咬紧了后槽牙,心里冷笑:小三,你还知道自己见不得光是吧?裹这么严实。   他悄悄跟了上去,一边尾随,一边拿出手机,调成静音,镜头对准前面两人,连拍数张。背影,侧影,江冉低头说话的瞬间,全是证据。   他跟着他们,一路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那个挺有名的夜市。灯火喧嚣,人流如织。猴运聪看着江冉护着那人,挤过人群,找了个相对僻静角落的长凳坐下。   那小三背对着他,江冉则去买吃的。   不一会儿,江冉端着个纸盒回来,江冉居然用竹签插起章鱼小丸子,吹了吹,然后,亲手喂到了那小三嘴边。   猴运聪举着手机的手都气得有点抖。太嚣张了!简直毫无廉耻!   举着章鱼小丸子的江冉看着苏木鼓鼓满足的脸:“木木,你觉不觉得那里有一股杀气传来?”   苏木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什么杀气?是不是你最近太焦虑了。”   就是现在!   猴运聪热血上涌,正义感和对兄弟的忠诚驱使着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忽略了伤口传来的抗议,高举着手机,摄像头先是对准了江冉那张错愕的脸。   “真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猴运聪声音掷地有声,“做了亏心事,一定是要被发现的!江冉!你这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混蛋!”   他喘了口气,手臂猛地一转,将摄像头狠狠怼向那个“万恶的小三”:“让我看看这个破坏别人感情的小……”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苏木微微睁大湿润的黑眼睛,柔软的黑发从毛线帽边缘散落几缕,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章鱼小丸子的酱汁。   猴运聪:“…………”   苏木:“…………”   ————————   江少爷:我就是说哪里来的杀气。   瘦猴:……屁股疼。 [36]是个男孩: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与生俱来的爱意和责任感,是随着他们发展小鹤的存在开始,就一点点开始生根,蔓延到无处不在   三个人,呈一个诡异的三角形姿势僵持,谁都没有动。   夜市的喧嚣和人流似乎自动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猴运聪举着手机的手臂,终于一点一点,僵硬地放了下来。他的视线,艰难地从苏木那张写满懵懂的脸上移开,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苏木能看出明显隆起弧度的腹部。   苏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挡在了肚子前面:“……等等,瘦猴,你听我解释。”   不过语气怎么有点像是被捉奸在床。   江冉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夜市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   猴运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侧着,以一种尽量不压迫到某个隐秘伤口的别扭姿势。他面前放着一杯江冉给他接的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他双手捧着杯子,目光依旧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巨大的信息冲击里完全回过神来。   江冉用尽可能简洁,但也足够流畅的语言,向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苏木的身体状况,怀孕,即将生产,以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产科住院部。   猴运聪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荒谬,慢慢过渡到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他消化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江冉和苏木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他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理解,极慢地点了点头:“哦。”   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大口,被烫得嘶了一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祝福说:“你们有孩子了,是件好事。”   但很快,那点强行维持的平静就绷不住了。   猴运聪猛地放下杯子,身体因为动作太大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他侧过身子,硬是把自己挤进了苏木和江冉并排坐着的椅子中间。   他一手扶着腰侧:“把你们刚才买的吃的,全都拿出来,我今天为了蹲守,追求真相,快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伤口都要饿裂了。”   苏木忍不住开口:“……你这刚动了手术,吃这些油腻路边摊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猴运聪扭过头:“你怀孕了不也吃,赶紧的,再不给吃的,我就要晕了。”   江冉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刚才打包回来的还温热的章鱼小丸子和刚去便利店买的三明治推到了猴运聪面前。   猴运聪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把这一整天的饥饿疼痛,还有那场乌龙带来的精神冲击,全都囫囵吞进肚子里。   等食物下了肚,血糖慢慢回升,猴运聪那因为震惊,饥饿和疼痛而停滞运转的大脑,终于嘎吱嘎吱地重新开始转动。   他把竹签往空纸盒里一扔,目光左右看看苏木和江冉:“靠!我现在是活在地球上吗?”   苏木看着他这副世界观重塑中的呆滞模样,带着点同病相怜的理解:“我刚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你这么想的。”   江冉在一旁说:“我就接受得挺良好的。”   猴运聪:“废话,那是因为怀的是你的种,”   江冉不满:“等等,瘦猴,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你怎么就对我的人品这么没有信心?”   “在你眼里,我江冉就是那种会背着苏木,搞出个孩子来的混蛋?”   猴运聪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江少爷明鉴,我再怎么有想象力也不可能去想到男人也会怀孕吧。”   也是。   江冉接受了这个说法。   猴运聪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苏木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回到了苏木那被羽绒服遮住,但此刻在室内脱下外套后,宽松羊绒衫下清晰可见的圆润弧度上。他眼睛眨了眨,脸上浮现出混合着好奇,惊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的表情。有些犹豫,跃跃欲试地问:“那个……我能摸一下吗?”   苏木愣了一下:“虽然感觉是有点怪怪的,你摸吧。”   得到了许可,猴运聪伸出手,隔着那层柔软的羊绒衫,轻轻碰了碰苏木的肚子。掌心下的触感温暖而坚实,能感觉到里面生命的饱满和存在感。他摸了一下,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眼睛瞪得更圆了。   “真的,”他喃喃道,看看苏木,又看看江冉,“你们俩真的太绝了。”   “我这,简直了,一个没看住,你们俩悄没声儿地就好上了,再一个没看住,好家伙,你们俩连孩子都快生出来了。”   苏木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这世事难料嘛,有都有了,也就是顺其自然了。”   猴运聪看着他这副温吞又带着点母性光辉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捉奸乌龙,简直想仰天长叹。他端起白开水,又灌了一大口:“这年头当个同性恋也太卷了吧,不仅要应付世俗眼光,搞定双方家庭,还得还得生孩子?”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木头,你这具体什么时候生啊?”   猴运聪觉得这说法真太怪了。   苏木显然已经被问习惯了,母亲就是一种处境,他觉得心头一暖,瘦猴这人,平日里咋咋呼呼,没个正形,关键时候义气当头头,感动道:“预产期估计还有一周多吧,瘦猴,你对我还真是够义气,你这自己动一下都困难,居然还还想着替我抓奸。”   一旁的江冉听到那个奸字,很是不满地开口:“木木,我哪里有奸情啊?这完全是对我人格的污蔑,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你一个人。”   猴运聪:“嗐,都是小事。一场误会。看着你们俩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兄弟我就放心了。”   三个人又聊了会。   得知苏木当初就是因为怀孕了才会老家,江冉追过去,两人这才成的。   猴运聪:“不是,你们两这是拍电视剧吗?”   时间不早,苏木也到了该回去休息的时候。   江冉先仔细地帮苏木重新裹好围巾帽子,确认他暖和了,才转身看向猴运聪。猴运聪自己起身都有些困难,江冉没说什么,直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人稳稳地撑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病房。”   猴运聪也没跟他客气,大半重量都倚了过去,一边龇牙咧嘴地慢慢挪步,一边还不忘旧事重提:“哎,江少,你看也算是为你们纯洁的爱情,以及未来的家庭和谐,做出了一定不可磨灭的努力吧?这伴郎的资格是不是得给我恢复一下?”   江冉觉得要不是瘦猴是来捉自己的奸,他也会很感动:“好了好了,恢复你的资格。”   猴运聪被江冉扶回自己科室,回头对苏木挥了挥手:“木头,过两天等我好利索点,再去看你。”   苏木看着他那副走路都费劲的样子,忍不住叮嘱:“你别乱跑了,好好养着吧,万一伤口裂了更麻烦。”   猴运聪闻言,脸上立刻挤出一个夸张的,混合着疼痛苦相,发自肺腑的感慨:“唉,行吧,我现在才知道你们这当同性恋的也挺难的。”   苏木:“…………”   第二天一大早,苏父果然又提着他那个标志性沉甸甸的保温桶来了,里面照例是炖足了火候的滋补汤。   他扯了扯江冉的袖子,小声说:“我真喝不下了,你拿点去给瘦猴吧。他一个人住院,也没人照顾,怪可怜的。”   江冉接过保温桶,倒出一半,盖好盖子,拎着去了猴运聪的病房。   推门进去时,猴运聪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侧躺的姿势半靠在床头,他抬眼一看是江冉,眼睛立刻亮了:“哎哟,江少爷,你这是来雪中送炭了。”   江冉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递给他勺子。猴运聪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立刻被那醇厚鲜美的味道征服了,眯着眼长长地“唔”了一声,感叹道:“有你们真好,我这孤家寡人的,总算尝到点人间温暖了。”   江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是苏木爸妈炖的。他喝得快吐了,昨晚才硬要溜出去偷吃。”   猴运聪又喝了几口,看向江冉,脸上的嬉笑神色慢慢敛去,变得认真了许多:“江少爷,以后你可得对木头好的,虽说我不太懂你们男同之间具体那点事,可是不是哪个人,都能下定决心,把一个孩子生出来的。”   苏木所付出的,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这份决心和承担,值得被珍而重之地对待。   江冉听了:“用你说,我知道,我很珍惜。”   猴运聪:“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好人,不会做对不起对方的事儿,昨天那事真对不住啊江少。”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肯定是做了手术,脑子都被麻药给麻糊涂了。大学那会儿,你人就不错,虽然看着冷了点,但做事是敞亮的。”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含糊地说:“你们俩在一起,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惊讶。”   江冉:“大学的时候,有你们几个其实挺快乐的。”   猴运聪咧了咧嘴:“那可不。”   猴运聪带着点好奇和期待,问:“对了,江少爷,我这是要有侄子了,还是侄女?”   江冉摇了摇头:“不知道,没特意去查。男孩女孩都好。”   猴运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生男生女,确实没什么要紧,平安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越是临近预产期,苏母和苏父简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一刻都不敢放松。苏母甚至带来了两团柔软的婴儿绒线,没事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架起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织着小袜子,小帽子。   江母起初还能拉着苏父苏母去附近的商场,公园逛逛,分散一下紧张情绪。后来,连她也逛不下去了,心总是悬着,干脆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医院,帮苏母理线团。   江父下了班,也会直接过来,通常只是看看苏木,问问江冉有没有什么需要。   幸好病房足够宽敞,不然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挤都挤不下。   只是苏木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有时候一个动作,立刻就会有好几道关切的目光投过来。   江冉更是基本全天都陪着。   之前他还特意去报了产前辅导课。因为两个大男人一起去上那种课实在过于扎眼,于是江冉决定自己去学,回来再教给苏木。   他听课极其认真,坐在一堆准妈妈中间,偶尔也有几位准爸爸,神色专注地记着笔记,看着护士示范如何给新生儿洗澡,换尿布,包裹襁褓,他个子高,气质又冷,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   回来之后,他便拉上苏木,抱着玩偶实践,展示给苏木看,江冉学着老师教的样子,一手托着玩偶的头颈,一手托着腰臀,抱得稳稳当当,嘴里还低声模拟着安抚的哼唱:“宝宝睡吧,睡吧。”   苏木起初觉得有些好笑,看着江冉认真,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心里却慢慢被一种巨大温热的暖流填满。   江冉的产前焦虑,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只是他习惯性地将情绪压在了那张平静的面孔之下,只在深夜里泄露出一丝端倪。   他会半夜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身边苏木的呼吸,确认他还睡着,才能缓缓躺下,却再也无法轻易入睡。   终于,在预产期前两天的一个凌晨,苏木发动了。   苏父一直握着苏木的手:“木木,没事的,放松,很快的。”   苏木额发已经被冷汗濡湿,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甚至反过来安慰眼眶泛红的父亲:“爸,我不害怕,真的。江冉,你也别哭。”   江冉过来亲吻他的额头:“一定平安的。”   苏木是真的不害怕。当一个人心里怀着巨大而温暖的信念,当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不是一个未知的恐惧,而是一个期盼已久的,联结着血脉与爱的生命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勇气便压过了一切。   即使是身上要被划开一刀,也没什么好怕的。他只是觉得,有点奇异的,神圣的紧张。   麻醉过程顺利,意识是清醒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轻微的,被牵拉的钝感。   周遭是医护人员冷静而专业的低声交流,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时间变得模糊,又仿佛被拉得很长。   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更短?苏木说不清。   他忽然感觉到腹腔内一阵明显的,空落落的牵扯感,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带着不屈不挠生命力的啼哭,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产房里那种紧绷的寂静。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主刀医生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苏木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很快,一个被包裹在柔软无菌巾里,浑身还带着湿漉漉血污和胎脂的,红彤彤的小肉团,被护士小心翼翼地抱到了他脸侧。   “来,爸爸贴贴脸。”护士的声音很温柔。   苏木偏过头,脸颊触碰到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热。那股新生命独有的,混合着淡淡血腥却又无比洁净的气息,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他努力转动眼珠,想看得更清楚些,小家伙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小嘴一瘪一瘪,还在发出小猫似的,不满的哼唧声,脸上皱巴巴的。   神奇。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苏木的脑海。   从他自己的身体里,竟然真的诞生了这样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小生命。   不是B超屏幕上模糊的影子,不是胎动时隔着肚皮的触碰,而是真真切切,有温度,有声音,有重量的存在。   一种近乎眩晕的,巨大的情感洪流席卷了他,冲散了所有疲惫和紧张。   他动了动手指,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家伙温热的脸颊。   你好啊,我的小鹤。   苏木在观察室里安静地躺了两个小时,确认一切指标平稳,才被护士小心地推出产房。   门打开的那一刻,外面等候区的光线涌了进来。   苏父苏母,江父江母,还有猴运聪,穿着常服,虽然站姿还有点别扭,也等在那里,所有人都立刻围了上来。   小鹤很健康。   据后来江母描述,当时护士把包裹好的小鹤第一次抱给江冉,一直绷着脸,几乎没怎么说话的江冉,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小一团,闭眼酣睡的红润脸蛋,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江冉没说话想抱,又像是怕弄疼他,动作僵硬而小心翼翼。   此刻,被清洗干净,换上柔软纯棉小衣服的小鹤,明显粉嫩了许多。他被放在苏木身侧的移动婴儿床里,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声,或者无意识地挥动一下小拳头。   苏母和苏父弯着腰,几乎要凑到婴儿床前,怎么看都看不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江父江母这边也没闲着,江母一边轻声细语地跟苏母交流着“看着眉眼像木木”,“鼻子像阿冉小时候”,一边也拿出手机报喜。   病房里一时间充满了低声的交谈,喜悦的感叹,热闹而温馨。   直到探望的时间结束,长辈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叮嘱了无数遍“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电话”,猴运聪也跟着一起走了,走之前他一直在朝苏木竖大拇指。   只剩下江冉,苏木,还有睡着的小小生命。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   仪器已经撤走,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新生命身上那种独特奶乎乎的洁净气息。   江冉走到苏木床边,俯下身,伸出手臂,极其轻柔地将苏木连同他身侧的小鹤,一起虚虚地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笨拙需要小心翼翼调整姿势才能完成的拥抱,将他的整个世界都圈在了臂弯之中。   江冉的脸颊贴着苏木的鬓发:“老天对我太好了。”   小鹤被喂饱了奶,此刻正睡得香甜。小家伙呼吸声细细的,很均匀,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拳头松松地攥着放在脸颊边,的确是个挺安静的宝宝,不吵不闹,饿了会发出几声小猫似的哼唧。   苏木其实看不太出来小鹤像自己多一些,还是像江冉多一些。那张小脸还皱皱的,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能看出轮廓的秀气,闭着眼睛熟睡的样子,嘴巴无意识地微微撅着,像一条安静吐着泡泡的小金鱼。   专业的陪护月嫂阿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动作熟练而温柔地将小鹤抱起来,对苏木和江冉小声说:“先生,我抱宝宝去隔壁房间睡,您二位也好好休息一下。”   她调整着抱姿,确保小鹤的头颈得到支撑,然后便抱着那柔软的一小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苏木这才有机会,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仔细地看向江冉。江冉离他很近,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交握的手,又像是在出神。   苏木这才注意到,江冉的眼睛,此刻在灯下看,还是带着一层明显的,未完全褪去的红血丝,眼眶也有些微微的浮肿。   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关切,喜悦,都理所当然地聚焦在了刚经历生产的苏木和新出生的小鹤身上,几乎没人去特别留意这位新晋父亲过敏的眼睛。   苏木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抚上江冉的脸颊,指腹蹭过他微微发红的眼角,动作很温柔。   “江少爷,你也辛苦了。”苏木的声音还带着生产后的虚弱和沙哑,他知道江冉差不多一周都没睡个好觉了。   江冉抬起眼,看向他,没说话,只是将脸颊更贴近他微凉的掌心,蹭了蹭。   苏木看着他这副难得显露出疲惫和依赖的样子,指尖继续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才用那种体验过后的感慨:“可能要你还是得去结扎了,生孩子……确实有点疼。”   江冉听了,将额头轻轻抵在苏木的肩膀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才闷闷地,几乎是立刻地应了一声:“我也正有此意。”   一次,就够了,江冉不希望苏木再经历一次在产房里受苦的煎熬。   他伸出手臂,绕过苏木的肩膀,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动作很轻,怕碰到他腹部的伤口。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依偎在温暖的灯光下,以及初为人父后,那股汹涌过后,沉淀下来无比踏实的安宁。   苏木在消化某种新奇又微妙的感觉。然后,他微微侧过脸,额头抵着江冉的下颌问,有点怀疑人生地道:“……老实说,你也觉得小鹤长得像我们吗?”   江冉闻低下头,很诚实,甚至带着点耿直地回答:“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一样,我看不出。”   苏木听了,被逗乐了:“我也是。”   两个新晋的父亲,就这样达成了一致,暂时他们的确还无法从那团柔软红润皱巴巴的小脸上,分辨出是否属于彼此的轮廓。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与生俱来的爱意和责任感,是随着他们发展小鹤的存在开始,就一点点开始生根,蔓延到无处不在。   ————————   我们小鹤宝出生了!!好喜欢写宝宝,我之前写过好多宝宝,前夫O里面荔荔,雪儿,还有逢星里面的兰衍宝宝,婚姻里面的两个双胞胎宝,毛豆和珂珂,还有好几本,都有小宝宝,怎么这么爱写生子文[摊手][摊手][摊手] [37]装货:小家伙今天格外给面子,不哭不闹,被裹在红彤彤的锦缎襁褓里,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小脸,任由太爷爷太奶奶,叔公姨婆们围观品评   苏木在医院做完各项检查,确认身体恢复良好,伤口愈合顺利后,便转入了环境更为舒适私密,服务也更专业的月子中心。   小鹤宝宝拥有了自己专属的,铺着柔软垫子的小婴儿床。   自打出生起,小鹤就显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气质。他不爱哭闹,醒了便安静地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饿了或不舒服时,也只是象征性地哼唧几声。   等到再大了一点,脖子能自己挺起来了,这份沉稳更是体现在谁都可以抱他这件事上,无论是月嫂阿姨,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小家伙被抱在怀里时,都不怎么认生,小身子软软地靠着,偶尔还会打个满足的小哈欠,或者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一副随遇而安,淡定自若的模样。   唯一的不淡定,大概体现在吃和睡这两件人生大事上。   小鹤胃口极好,小嘴吧嗒吧嗒,吮吸得又快又急,睡眠也沉,吃饱了便心满意足地睡去,小拳头松松地攥着放在腮边,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呼吸均匀绵长,一觉能睡上好一会儿。   于是,那原本皱巴巴的小身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圆润饱满起来,小胳膊小腿像一截截嫩生生的莲藕,捏起来软乎乎,肉嘟嘟的。   江冉对这个软绵绵的小生命,简直爱不释手。一有空就喜欢凑到婴儿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   他喜欢感受小家伙温热柔软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的分量,喜欢看他趴在自己肩头,用那双干净懵懂的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月嫂阿姨经验丰富,会提醒:“江先生,小宝宝最好还是不要抱得太频繁,让他习惯自己躺着玩,自己睡觉比较好,不然容易养成依赖性,以后睡觉都要人抱着哄,大人可就辛苦了。”   江冉听了便尽量克制着,只在喂奶后拍嗝,或者小鹤醒着,需要互动的时候才抱一抱。   苏木倒是抱得不多。他身体还在恢复期,抱久了容易腰酸,更多的是靠在床头或沙发上,看着月嫂阿姨和江冉忙活,或者拿个色彩鲜艳的小摇铃,在小鹤眼前轻轻晃动,逗他玩。   小鹤格外喜欢苏木。有时候被阿姨抱着喂奶,小家伙一边努力吮吸,一边还要努力转动乌溜溜的眼珠,去寻找苏木的身影。   如果苏木恰好坐在旁边,他就会一边喝奶,一边伸出软软的小手,非要抓住苏木的一根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样才安心。   喝奶的间隙,他还会停下来,看着苏木。   月嫂阿姨看着这情形,总是笑眯眯地说:“小鹤宝宝很喜欢爸爸呢,看爸爸看得多认真呀。”   江冉听到“爸爸”这个称呼,立刻凑过来,也指着自己:“小鹤,我也是爸爸。”   月嫂阿姨被逗乐了,笑着打趣:“江先生,您这么说,宝宝可要分不清啦,到底哪个才是爸爸呀?”   江冉愣了一下,有点苦恼:“那总不能叫我叔叔吧?”   苏木:“你笨啊,不知道在前面加个前缀吗?”   “你是江爸爸,我是苏爸爸,不就行了吗?”   江冉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小鹤得小脑袋:“对,我是江爸爸,记住了吗,小鹤?”   小鹤当然听不懂,只是喝饱了奶,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抓着苏木手指的小手,然后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   江冉把大部分工作都挪到了月子中心的病房里处理,笔记本电脑搁在套间外的小客厅。   他怕苏木无聊,便搜罗了所有苏木可能感兴趣的电影,投屏到房间里那面墙上。   江冉特意选的喜剧片,苏木笑点很低,经常笑着笑着就趴在了江冉怀里。   江冉一般是看着苏木笑了才会笑。   苏木是个爱干净的人,即使在月子里,也受不了长时间不洗头。熬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提了要求。   江冉二话没说,立刻着手准备。他把浴室里的暖风开到最足,提前烘得里面温暖如春,让苏木可以躺着洗。   江冉的手指修长有力,按摩头皮的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苏木闭着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和那恰到好处的力道,连日来的疲惫和黏腻似乎都被一并洗去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下,江冉放下工具,双手搭在苏木肩上,微微俯身:“先生,服务完毕,呆会儿可以给我个好评吗?”   苏木反手勾住江冉的下巴:“嗯,手艺不错。下次还点你。”   两人相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过两天,苏母来了,手里拿着一顶新织好的小帽子。   不是给小鹤的,是给苏木的。   月子最怕吹了风落下偏头,那是一顶嫩黄色的毛线帽,用最柔软的婴儿绒线织成,帽顶上还缀着两个小巧的,毛茸茸的白色毛球,款式说不上时髦,甚至有点过于可爱了。   苏木看着那顶帽子,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戴到头上,帽子很软很暖,就是款式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等过一阵子拿下来时,被帽子压过的头发,总会变得乱糟糟的,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配上他被月子中心伙食养得愈发白里透红的脸颊,活脱脱像只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炸毛的蒙奇奇。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产后脱发在苏木身上似乎没有发生,他的发量依旧浓密,之前孕期的反应一直不算剧烈,产科医生也曾提过,如果另一方提供的精子质量足够好,孕期和产后的很多不适症状,确实会相应减轻,母体受到的罪也会少很多。   苏木恢复得确实极好。   这固然得益于他本身年轻,身体底子扎实。但更重要的,是方方面面无微不至的,几乎可以用奢侈来形容的照料。   金钱,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最有效的大补之物。   倘若是在老家生产,苏父苏母自然会倾尽全力照顾他,那份基于亲情的温暖和细致不会少。   但绝不会有这样从孕期便介入的营养师团队,根据他每个阶段的身体指标变化,精确调配每日膳食,确保营养均衡又易于吸收。   也不会有这么专业的产后护理师,更不会有这环境清幽,设备齐全服务周到的月子中心,让他得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外界打扰,安心静养。   被这样科学又周全地照顾着,苏木的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身上因怀孕而积攒的浮肿也消退得很快,除了腹部那道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的疤痕,整个人几乎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大手术的痕迹。   出月那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冬日。   阳光透过月子中心的大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暖意融融。   江母早早过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旗袍,小心翼翼地从小床上抱起被包裹得像个红色福包,只露出一张白嫩小脸的小鹤。   小家伙刚吃饱奶,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奶奶,被江母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病房里早已收拾停当,东西却多得惊人。   光是行李箱就装了好几个最大号的,还有各种大包小包,里面塞满了苏母给孙子新织的小衣服小帽子,江母和亲戚朋友送来的各式婴儿用品,苏木月子期间没吃完的营养品和补剂,以及从家里带来的一些个人物品。   阵仗之大,足以证明这一个月,两家大人往这里倾注了多少实物上的关心。   苏父苏母在江州住了整整一个月。   如今苏木出了月子,身体恢复良好,小鹤也健健康康,他们便准备等办完小外孙的满月宴,就返回老家。江父江母知道后,极力挽留。   “亲家,这眼看就要过年了,”江母拉着苏母的手,语气诚恳,“不如就在这边过年,人多热闹,也省得你们来回奔波。”   苏母笑容温和,态度却很坚定,她拍了拍江母的手背:“亲家,你们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不过,我们虽然比不上你们生意做得大,但家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   她看着一旁的小鹤:“等小鹤再大一点,能坐飞机了,我们肯定常带他回来看爷爷奶奶,或者接你们去我们那儿住住,我们那儿山清水秀,空气可好了。”   江母听了,知道亲家是实在人,也有自己的生活和责任,不好再强留,只能点头:“好,好,那说定了,你们一定要常来。”   两家大人,虽然家境,背景,生活习惯都有差异,但都是务实,朴素,明事理的人。   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共同为着苏木和小鹤忙碌操心,彼此尊重,互相体谅,倒是相处得十分融洽,没有生出什么嫌隙或矛盾。   此刻分别在即,虽有淡淡的不舍,更多的却是对孩子们未来生活的放心和祝福。   小鹤在奶奶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对大人间的去留离别尚一无所知,只沉浸在阳光的暖意和舒适的怀抱里。   满月宴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江家最亲近,来往最密切的几房亲戚,在一处私密会所里,摆了三四桌,没有不相干的外人,气氛更像是一场温馨热闹的家庭聚会。   苏木和江冉抱着穿戴一新的小鹤,在宴会厅里露了个面,接受了长辈们一轮又一轮好奇,惊讶又满是祝福的目光洗礼。   小家伙今天格外给面子,不哭不闹,被裹在红彤彤的锦缎襁褓里,露出一张白净圆润的小脸,任由太爷爷太奶奶,叔公姨婆们围观品评,偶尔还配合地眨巴眨巴乌溜溜的大眼睛,惹得一群老人家心花怒放,连连称赞“这孩子长得真是好”,“眉眼清秀,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只待了不到半小时,江父江母便接过了小鹤,示意江冉带苏木去休息。   江冉心领神会,揽着苏木的肩膀,跟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便悄悄退出了宴会厅。   一离开那暖意融融略显嘈杂的室内,走到会所后面安静的花园廊下,苏木立刻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清冽又自由的空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快憋死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一个月,被各种汤汤水水,寡淡营养餐包围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傍晚他们约了瘦猴吃饭。   猴运聪过来的时候,手里居然还拎着个类似于外卖的保温袋。他凑到苏木身边,挤眉弄眼:“给,哥们儿够意思吧?路过江州大学,特意去给你打包的,都是你之前馋的那几样。”   苏木眼睛一亮,接过保温袋,也顾不上客气,就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   之前他们上大学的时候,苏木最喜欢吃的门口那几样小吃。   里面是还温热的烤串,炸得酥脆的臭豆腐,香气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了他压抑一个月的馋虫。   江冉忍不住提醒:“少吃点,待会还得吃正餐。”   猴运聪看着他这副模样:“木头,你这刚出月子就吃这么重口的,你的崽没问题吗?”   苏木刚好咬下一口滋滋冒油的肉串,闻言,无辜道:“有什么问题?我又不用喂奶。”   猴运聪:“…………”   好吧,他竟然无法反驳。   他看着苏木吃得心满意足:“木头,那你之后在家带娃了?”   苏木吃完一串,擦了擦嘴角,江冉手里拿着瓶水,适时地递过来。   苏木接过水喝了一口,才缓声说:“我们俩这小孩好像不怎么需要我们两个人带着。”   他说的是实话,小鹤天生安静作息又规律,难得一遇的好带宝宝,又有专业的育婴师和两边老人抢着照顾,他们这对新手爸爸,除了偶尔抱抱,逗逗,大部分时间确实显得有些清闲。   江冉:“你要是想工作,来我们自家的公司,或者做点你自己喜欢的事,都可以。”   猴运聪在一旁看着江冉对苏木那副纵容体贴,予取予求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孤家寡人的凄凉现状,忍不住仰天长叹,半真半假地哀嚎:“江少爷,你们家还有没有适龄的,合适的兄弟姐妹啊?把我也娶了吧,要求不高,像你对木头一半好就行!”   苏木被他逗得笑出声,一边笑一边说:“江冉倒是有个妹妹,长得可漂亮了,又聪明又能干,不过嘛……”   猴运聪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怎么了?兄弟我也是一表人才,前途无,呃,还算光明吧。”   苏木笑得更厉害了:“是是是,一表人才。不过人家妹妹好时尚的。”   猴运聪低头看了看自己:“唉,人艰不拆。”   玩笑过后,猴运聪又想起正事,他看着苏木,语气认真了些:“说真的,木头,你还打算干咱们这行吗?真是心酸,感觉毕业了,就我一个还在坚持本专业了。”   江冉在一旁听着:“我这也算,好吗?”   苏木:“我得好好想一想我要干嘛。”   满月宴结束,江冉开车带着苏木和小鹤回到他们自己的家。   房子里已经提前请人打扫过,干净整洁,暖气开得很足。   阿姨抱着小鹤进门。   苏木和江冉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   过了几天,江冉开车送苏父苏母去机场。回去没有直达的,到时候他们再转车,临别在安检口外,苏母拉着苏木的手,走到一边。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木手里,示意他收好:“密码是你的生日。”   苏木愣了一下,连忙推拒:“妈,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有钱,江冉他……”   苏母打断他的话,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掌心温热而有力。她看着苏木的眼睛:“小江对你很好,这我们都看在眼里,也很放心。可是木木,重要的是,你也要很好,知道吗?我之前听小江说了,你体谅爸爸妈妈,大学的时候也总是出去勤工俭学,我们听了觉得很心疼,你要我们爱你一样爱你自己好吗?”   “去做点你自己想做的事,我知道,江家有能力,也愿意托举你。但爸爸妈妈也想尽一份心。”   她把那张卡又往苏木手里按了按,目光越过苏木的肩膀,看向不远处抱着小鹤,正与苏父低声说话的江冉,眼中满是欣慰与托付。   “拿着,别推了,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我们的小鹤。”   说完,她松开手,轻轻拍了拍苏木的手臂,转身走向正在等待的苏父和江冉,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朴实的笑容。   苏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银行卡,看着父母渐渐走远的,不再那么挺拔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苏木怀里抱着小鹤,一开始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不知怎的,看着盯着他的小鹤,一股酸意涌上心头。   他刚做了父亲。   怀里这个小生命,柔软,脆弱,全然依赖着他。就在此刻,他突然无比真切地理解了那种感觉,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想替他挡去所有风雨,想看着他平安喜乐地长大,哪怕自己付出所有也在所不惜。   他的爸爸妈妈,当年第一次送他来江州,是送他上学。那时候他还懵懂,如今,第二次送别,是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需要他守护的小生命。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苏木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开车的江冉看见。眼泪却不受控制,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洇湿了小鹤襁褓边缘柔软的布料。   小鹤哼哼两声,像在安慰苏木。   江冉放缓了车速,趁着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江冉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握住苏木手背上,掌心温暖而干燥。   “等过年,我们就带小鹤回去看他们,好不好?”   苏木听了,眼泪流得更凶,却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晚上,洗漱完毕,小鹤在隔壁婴儿房由育婴师照看。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苏木洗了澡,他趴在江冉结实温热的胸口,刚才那股汹涌的情绪已经平复,只剩下一种被温暖包裹的踏实。   他用指尖绕着江冉睡衣的扣子,轻声问:“你们公司现在缺什么职位啊?”   江冉的手正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低头,看着苏木毛茸茸的发顶:“你可以来我手底下,这样我就可以明目张胆地给你开后门。”   苏木被他这直白到近乎无耻的说法逗得想笑,抬起头,下巴抵着他胸口,看着他说:“这样不好吧?”   江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扭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有什么不好?这都是少爷我吃了这么多苦,熬了这么几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换来的特权。”   他凑近苏木的脸,鼻尖几乎相触:“所以,苏木木,你可一定要用,用你老公的人脉,用你老公的资源,天经地义,知道吗?”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沐浴后的清新和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苏木伸手捏了捏江冉的下巴:“好吧。”   他的直播账号后台,私信和评论区都快被粉丝们刷爆了。消失了一个多月,没有任何预告,像是人间蒸发。粉丝们急得不行,各种猜测都有,催他开播的留言铺天盖地。   ——去哪儿了呀?怎么又玩消失!   ——求直播!想看你了!   苏木看着那些熟悉的ID和关切的问候,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愧疚。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粉丝们自己消失是因为生孩子坐月子去了吧?最终只能含糊地回复了一条动态,说自己前阵子身体不太舒服,去医院调理了一下,谢谢大家关心。   粉丝们立刻又涌来一波留言,都是让他好好养身体,不着急直播,健康最重要。   苏木又受到了良心的谴责,骗人着实不太好,即使这谎言是善意的,迫不得已的。   他靠在婴儿床边的软椅上,忽然觉得,既然已经决定要回归现实,去尝试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或许是时候减少直播了。   过了几天,天气晴好。苏木把小鹤抱到客厅,自己盘腿坐在旁边,拿着色彩鲜艳的摇铃逗他玩。小鹤乌溜溜的眼睛追着摇铃转动,苏木玩心起,轻轻把他含在嘴里嘬着的安抚奶嘴拿了出来。   小家伙愣了一下,小嘴无意识地空嘬了两下,发出一点“吧唧”的声音,然后眨了眨眼,看着苏木,没有哭,只是小鼻子皱了皱,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类似哼唧的不满气音,仿佛在表达“你干嘛拿我东西”的抗议,但程度极其轻微。   苏木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颊。   傍晚时分,江冉回来了。他脱了大衣挂好,换了拖鞋,在苏木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喝奶的小鹤,语气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搞定了。”   苏木侧过头:“嗯?”   江冉亲了亲他的耳垂:“手续都走好了,你随时可以入职,职位是我助理办的行政岗,清闲,先适应一下。”   苏木有些惊讶于他的效率,点点头,应道:“好啊。”   入职前一天,江冉非要带苏木去逛街买衣服。美其名曰工作要有工作的样子。两人去了江冉常去的几家精品店,江冉眼光挑剔,拿着衣服在苏木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最终挑了几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但款式并不张扬的衬衫,西裤和休闲西装。   苏木试穿的时候,江冉就抱着胳膊靠在试衣间门口看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意。   回家的路上,苏木坐在副驾驶,看着后座那几个印着logo的纸袋,想了想,还是对江冉说:“我入职之后,你还是别暴露跟我的关系了,我还是喜欢正常的工作关系。不想被特殊对待,也不想让同事有想法。”   江冉正在开车:“行,听你的。”   那副“你放心,我懂”的架势,让苏木稍微安了点心。   第二天一早,苏木换上新买的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也特意打理得清爽利落,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有了几分职场新人的模样。   他刻意跟江冉一个先,一个后到了公司。   Allen接待的他:“我带您去办公室。”   苏木说:“你好,能方便问一下我的领导好相处吗?”   苏木被上一个贱领导整出阴影了。   Allen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Allen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江冉熟悉的,但此刻听起来异常公事公办的声音:“请进。”   苏木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江州CBD尽收眼底。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巨大的办公桌后,江冉正坐在真皮座椅上,面前摊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一副正在处理要务的专注模样。   而在办公桌斜前方,靠窗的位置,赫然摆放着一张崭新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实木办公桌,配着同色系的高背椅,桌上电脑,文具,绿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咖啡机。   “苏先生,这是您的工位。”   苏木站在原地,移到那张明显是为他量身定做,位置优越到离谱的办公桌,再移到办公桌后那位正专注看文件,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的江总经理脸上。   苏木:“…………”装货。   ————————   江少爷想搞点办公室恋情了。   我们小木头探索探索,要做自己的事业了。[星星眼][星星眼]   偶们小鹤宝宝就是如此情绪稳定,想一个小鹤宝的大名,等我翻一下字典。哈哈哈,不要问小鹤宝为什么还没有大名,因为我还没想到[奶茶] [38]坐上了升职器:公司环境还不错,就是上司是个傻逼   苏木好奇问Allen:“那……我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   Allen脸上的只僵硬了零点一秒,但立刻恢复了流畅,他微微侧身,目光转向办公桌后方那位仿佛刚刚才发现有人进来的江总:“这个苏先生,您目前直属于江总。具体的工作安排,恐怕需要直接询问江总本人,我们是参与不了的。”   他的用词真是非常谨慎了。   这时,江冉才像是刚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苏木身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打量:“哦,你来了。”   他视线在苏木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继续问:“怎么称呼?”   苏木心想江冉这又是搞什么东西。   Allen站在一旁,内心已经翻了一个惊天动地,能把天花板掀翻的白眼,他简直要被自家老板这拙劣到令人发指的演技给气笑了。   就在前几天,这位江总亲自把一份简历和资料交到他手上,脸上是那种少见混合着得意与略微猥琐的神情,用最公事公办却又最理直气壮的语气吩咐:“Allen,帮我安排个人进来,苏木,我的相好,这件事你暂时不要暴露出去。给他安排个职位,要求就两点:第一,活儿要轻,不能累着他;第二,位置要近,最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随时看见。”   Allen当时就哽住了,看江冉的眼神带了点刮目相看,没想到江冉这么有出息,明明之前还被甩了黯然神伤,现在都可以安排小蜜进公司了。   Allen努力维持着专业素养,提了几个符合标准的行政或文员岗位,分布在不同的楼层。   江冉听了,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否决:“太累了。”   “太远了。”   Allen忍了又忍,终于,在江冉又一次否定了一个位于同层,但需要偶尔跑腿的助理岗位后,他试探提议道:“江总,您好像……还没有专门的贴身秘书吧?”   江冉闻言:“好主意。”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此刻,Allen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转过身,对着苏木介绍道:“苏先生,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江冉,江总。”   然后,他又转向江冉,语气同样正式:“江总,这位是新入职的您的贴身秘书,苏木,苏先生。”   苏木总算明白了江冉所谓的不暴露关系,正常的工作关系到底是怎么个正常法,于是也学着江冉的样子,对着办公桌后那个正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男人,微微颔首:“……你好,江总。”   江冉:“嗯,你好。”   他目光转向Allen,吩咐道:“Allen,你先出去吧,我和苏秘书单独谈一下工作内容。”   “是,江总。” Allen如蒙大赦,立刻应声退出了办公室,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将实木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木走到那张为他量身打造的小办公桌前,拉开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人体工学设计的高背椅,坐了下来。椅背和坐垫的软硬程度恰到好处,确实挺舒服的。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过分宽敞,视野过分优越的办公室,又看了看自己这张与总经理办公桌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的工位:“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工作位置?这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一点?”   感觉呼吸稍微重一点,对方都能听见。   江冉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仿佛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苏木好奇地翻看起桌上提前摆放好的几份文件夹。打开一看,要么是几本崭新的,与公司业务毫不相关的时尚杂志,还有一本《新手爸爸育儿宝典》。   苏木:“…………”   他正拿着那本育儿宝典看,突然,对面传来江冉刻意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只见江总已经合上了面前那份其实根本没看几页的文件,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摆足了上司派头。   他用一种严肃而公事化的口吻发话:“苏秘书,拿着笔记本过来一下,我需要跟你明确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   苏木心里吐槽:江冉这到底在搞什么鬼?角色扮演上瘾了?但他还是听话地拿起桌上那个崭新的皮质笔记本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站定。   江冉说:“你过来一点,到我面前来,不然我怎么跟你说得清楚。”   苏木于是到江冉面前。   江冉的目光,从苏木的头发丝,一路逡巡到脚尖。   苏木今天这一身,从里到外,都是江冉亲自挑选的。   合身的浅灰色衬衫,质地精良,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衬出了他清瘦却匀称的肩膀线条,和那截在产后恢复得很快,已然重现柔韧轮廓的细腰,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眼镜,苏木度数不算高,平常若是对用眼没需求他是不戴的,多了几分文雅的书卷气,袖子没有挽起,隐约可见一截手腕,里面戴了个镯子泛着内敛的光泽。下身是深色系的修身西裤,笔直的裤线将他的腿型修饰得更加修长挺直。   他胸前挂着崭新的工牌,照片是之前江冉给的,整个人站在江冉面前,干净,清爽,又带着一丝到新环境恰到好处的青涩与拘谨。   那张脸,在产后被精心调养得愈发白皙细腻,几乎没什么瑕疵,下颌线条柔和,眉眼清澈,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   任谁也想不到,苏木这么个温润纯洁无害的模样,一个多月前,才刚刚经历过分娩,给江冉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江冉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灼热,努力维持着老板的威严:“你的工作内容……”   “……就是满足我……”   什么变态发言。   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冉像是很满意他这副瞬间警觉又有点茫然的样子,继续大喘气道:“……的一切吩咐。”   苏木觉得江冉可真能装。   既然他要演,那自己也奉陪到底。苏木抬起头语气无辜地追问:“江总,可是你说的一切吩咐范围太广了,我的具体工作内容您还是没说清楚是什么呀?”   江冉板着脸,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拿出上司的派头,声音沉了沉:“苏秘书,上班第一天,你就这么跟老板顶嘴的吗?”   苏木点委屈的表情,小声辩解:“对不起嘛,江总可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怕做错了耽误您的事。”   江冉勉为其难地摆了摆手,语气宽容了些:“好了好了,看在你第一天过来,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这次就算了,但是下次不可以反驳上司知道吗?”   苏木:“好的,好的。”   江冉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苏木面前,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那把更加宽大舒适的老板椅:“过去坐着,本来这些公司主营业务介绍和规章制度,是该由HR跟你讲的,今天我就破例,亲自给你讲一遍。”   苏木听话地走过去。   江冉伸手,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坐在了自己那把真皮座椅里。   椅子很宽大,苏木坐进去,更显得身形清瘦。江冉则俯身,一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越过苏木,去操作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名为“新员工入职培训(精简版)”的PPT文件。   “愣着干什么?”江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笔记本打开,要做笔记的,待会儿我要抽查,要是做得不好,我会惩罚你的。”   苏木:“……哦。”   算了,在自己老公手底下打工,被骚//扰就忍一忍吧。   他乖乖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拿起笔,做出准备记录的姿态。   PPT页面是枯燥的公司架构图和业务板块介绍,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江冉开始用他那把刻意放沉,显得格外正经的嗓音,讲解起来:“我们集团,主要涉足以下几个领域……”   一开始,还算正常。   可讲着讲着,江冉那只原本撑在扶手上的手,就有些不老实了,先是不经意地碰了碰苏木握笔的手腕,指尖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轻轻蹭过。   然后,那只手得寸进尺,顺着苏木的手腕,慢慢往上,覆盖住了他整个手背。   掌心温热,牢牢地将苏木比他小了一圈的手包裹住,手指还插进他的指缝,极其缓慢地,带着暗示意味地摩挲着。   苏木低着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从江冉俯视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微红的耳廓,还有那截因为低头而完全暴露出来,白皙修长的后颈,苏木头发因为生完小鹤后去修剪过,不算很短,碎碎地贴在颈后。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职场里那种被位高权重的上司骚//扰,却因为胆怯或顾忌而不敢声张,只能默默忍受的可怜小职员,隐忍中透着无助。   江冉简直更色心大起,呼吸也重了几分,更加过分地低下头,凑到苏木耳畔,灼热的气息故意喷洒在他的耳廓和颈侧:“这里听明白了吗?嗯?”   苏木的脖子瑟缩了一下。   那只不老实的手,已经从手背,沿着苏木的手臂内侧,一路缓慢地,带着撩拨意味地向上游移,抚过手肘,抚过上臂,最后,搭在了他穿着合身衬衫的肩膀上。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衬衫领口下那截凸起的,形状漂亮的锁骨。   苏木的呼吸明显乱了。   江冉的目光更加灼热,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往下滑,顺着苏木的脊背线条,眼看就要越过腰线,朝着更危险的区域探去……   就在那只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木屁股的时候。   “啪!”   一声不算太响,却足够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苏木手里那个硬皮封面的笔记本,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江冉的脑袋侧方。   苏木脸上的红晕未退,带着一丝忍无可忍的羞恼:“江冉,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江冉抱着被笔记本袭击过的脑袋,蹲在地上,脸上那副色狼上司的得意表情瞬间垮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惊讶,委屈和一点点不敢置信的可怜相,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苏木。   江冉捂着脑袋:“……木木,你好用力,我头好痛,觉得嗡嗡的,我是不是脑震荡了。”   苏木又好气又好笑,撇了撇嘴:“谁让你耍流氓的?而且你给我安排的这位置,也太夸张了吧?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嘴上虽然抱怨着,但不得不承认,刚才江冉那番骚//扰,他自己也不是全无感觉。   主要是江冉这家伙,一身行头,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和深色的马甲,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形,领带系得也一丝不苟,再配上那张本就线条分明,贵气且刻意板起来的脸,还真有几分衣冠楚楚却心思不正的斯文败类气质。   尤其是刚才他双腿微分,俯身笼罩过来的时候,那股混合着上位者威严与成年男性侵略性的压迫感,确实让人心跳漏拍。   但苏木时刻牢记自己是来工作的,虽然这工作内容诡异了点。   江冉听他这么说,反驳说:“我又没对别人耍流氓,我是对自己老婆,而且,贺昂霄那家伙比我更过分,我跟你讲……”   苏木被他这歪理气得乐了:“你还有理了?看来你那个朋友也不是好东西,你以后少跟他玩。”   真是两个绝世大流氓。   话虽这么说,苏木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江冉捂着脑袋的手瞟。   刚才那一下,他情急之下,好像用的力气确实有点大。笔记本的壳挺硬的,质量还好的,应该挺疼的吧?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气恼,又被心疼取代了。   再说,江冉脑子本来就有点不太正常了,这个是苏木单方面认定的。   万一真被他打出个好歹,留下什么后遗症,苏木想自己不仅要养儿子,还得照顾一个傻子老公,那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这么一想,苏木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帮你看看打出个什么好歹没有?”   江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耷拉下眉眼,捂着脑袋,慢吞吞挪到苏木面前,他微微低下头。   苏木伸手,想要拨开江冉头发,仔细查看一下。   然后异变突生。   江冉张开双臂,将坐在椅子里的苏木牢牢地圈进了自己的怀抱和办公桌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老板椅的滑轮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后滑动了半寸。苏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困在椅背和江冉结实的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江冉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和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得逞,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侵略性的笑意,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点燃。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苏木的鼻尖。   “嘿嘿嘿,宝贝,别反抗了,”他收紧手臂,将苏木箍得更紧,得意道,“你现在逃不出我的掌心了。”   然后接下来江冉就生动形象地展现了一个色欲熏心的混蛋上司非///礼第一天上班的小职员。   其中羞耻台词包括但不限于。   “怎么这么软,你是不是给野男人生孩子了?”   “给我也生个孩子好不好?”   “宝贝,你太漂亮了,离开你老公,跟我好不好,我保证你能升职加薪。”   苏木觉得,江冉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废料恐怕比正儿八经的商业计划还要多。   也不知道他一天天坐在这间俯瞰江州的豪华办公室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怀上小鹤后期到现在,两个人确实很久没有真正亲近过了。苏木自己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念想,刚才被江冉那么一通撩//拨,身体于是连同态度也早就软了下来。   他推着江冉结实的肩膀,声音带着点喘息和最后的挣扎,小声提醒:“你还没去做手术,没有那个东西……”   谁知道,江冉闻言,然后拉开了一个抽屉。那他从里面,真的摸出来一个银色的小包装。   苏木:“…………”   他彻底无语了。   江冉看着苏木瞬间睁大,写满怀疑他乱搞和“你怎么会在这里放这个”的眼神,辩解道:“木木,别误会,我可不会出轨的,我可只有你一个人,这个也不是故意备在这里的。”   “是之前邀请你来我办公室参观的时候就备下的,可是你老是不来,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对吧?”   苏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看着那个银色的小包装,又看看江冉那张明明做了坏事却还要摆出一副我很无辜的脸,最终只能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入职第一天,苏木还没完全搞明白公司的业务板块,就先坐上了江总经理特供独一无二的升职加薪快速通道。   简称升职器。   身体是诚实的。   可是,身体爽了,苏木的心灵却非常,非常不爽。   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苏木几乎是瘫在自己那张小办公桌后,假装看资料。   下午,他更是连办公室的门都不敢出,午饭是Allen送进来的,他就一直用功地对做笔记。   江冉倒是神清气爽,处理起文件来效率奇高,还去开了个会,开完还对苏木说:“木木,别怕,这办公室隔音效果是专门定制的,非常好,我以前在里面骂人,拍桌子,外面Allen他们都听不到半点动静。”   苏木听了,脸颊又烫了起来,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苏木才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给他倒温水的江冉,板起脸,严肃地宣布:“好了,今天……就算是让你过了一把瘾。”   他强调:“从明天开始,我们必须要恢复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江冉今天禽兽了一把,现在大头控制了小头,理智也慢慢回笼。他看着苏木脸上未褪的潮红和强装的镇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事做得确实有点,嗯,过于变//态了。   他立刻露出最诚恳的表情,连连点头,语气乖顺:“好的,木木,我都听你的。”   下班回到家,打开门,暖气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味扑面而来,阿姨正抱着小鹤在客厅里慢慢走动。   看见苏木和江冉回来,小鹤在抓手手。   苏木一看到儿子,又开心了,他换好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过去,从阿姨手里接过小鹤,抱在怀里。   小家伙今天穿了件嫩粉色的连体衣,领口和袖口还有白色的小花边,这是当初江冉一厢情愿希望是个女孩时,早早买下的,不穿也是浪费了,所以苏木让阿姨随意搭配吧。   穿在胖嘟嘟的小鹤身上,竟然也不违和,反而衬得他皮肤愈发白嫩,像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   苏木抱着他,心里的那点郁闷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爱意。他低下头,假装要去咬小鹤挥舞着的小胖手,小家伙也不怕,反而小手努力地去够苏木的脸。   阿姨在讲今天小鹤喝了多少奶,乖乖的,苏木在监控里看了的,总觉得只是离开半天,怎么会这么想他的宝宝。   苏木一靠近他,小鹤就显得特别激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阿姨在一旁看着,笑着问:“小苏,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公司环境还好吧?”   苏木正低头蹭着小鹤软乎乎的头发,闻言,头也没抬,脱口而出:“……公司环境还不错,就是上司是个傻//逼。”   说完苏木觉得让自己纯洁年幼的儿子听到这种话实在不应该,还捂了捂小鹤的小耳朵:“宝宝你没听见,没听见……不过你现在应该听不懂。”   小鹤又哦哦了几声,像是在回答他。   而一边,脱下大衣,洗了手过来和老婆儿子贴贴的江冉:“…………”   ————————   小木头:事实证明,不要给熟人打工,否则还要压榨你其他价值。   江少爷:……都是跟贺昂霄学的,谁知道他把自己老婆放公司是想怎么样。   贺昂霄:……拉黑好吗?   小木头在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前,要走一下歪路,哈哈哈 [39]他相好给你打工,我不如去给贺昂霄打工吧:失去了生育能力   江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到了苏木骂他。   于是,晚上两个人洗漱完毕,躺进被窝,准备睡觉时,那股幽怨的气息就开始弥漫开来。   江冉侧躺着,背对着苏木,不说话,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开心了”,“我需要哄”的信号。   苏木本来刷一下手机准备睡了,感觉到身边人反常的安静和那团低气压,他伸手,轻轻戳了戳江冉的背。   江冉没动。   苏木又戳了戳。   江冉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已经约好医生了,下周二去做结扎手术。”   他没提苏木骂他那茬。   江冉语气更加低落,带着受伤:“没想到你对我意见这么大,白天在办公室我知道是我不对,有点过分,可是你居然骂我,还当着孩子的面……”   “我现在觉得,自己的心灵真的很受伤害。”   苏木本来不想理,一听到江冉要去结扎,他伸出手臂,揽住江冉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抚上江冉的脑袋,指尖轻轻揉了揉白天被笔记本敲过的地方:“好了好了,老公,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也辛苦你了。”   他指尖顺着江冉的发丝滑到他后颈,安抚地捏了捏:“对不起嘛,我不该那么说你,小鹤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放心,我那是气话,再说了,你今天在办公室里,就是有点过分嘛。”   江冉被苏木这么抱着,摸着,哄着,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还有点得意。   他转身得寸进尺地在苏木怀里拱了拱,鼻子蹭着苏木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沐浴后清爽又带着点小鹤身上奶香的气息。   拱着拱着,江冉的动作就有点不对劲了,脑袋开始往下滑,嘴唇隔着薄薄的睡衣,若有似无地蹭过苏木的胸//口。   苏木身体微微一僵,立刻抬手,抵住了江冉不安分的脑袋,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羞恼:“不可以!”   “我都说过了,我没//奶。”   提起这个,苏木心里就有点恼。   他生完小鹤,确实没有分泌乳汁的能力,可是孕期和产后激素的影响,加上最初那段时间,确实有点微胀,江冉曾几次半是好奇半是帮忙地尝试过。   虽然没什么实质作用,但那种刺激,还是让苏木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微妙,尴尬的反应。   那段时间,苏木总觉得胸口有些涨,只能麻烦江冉帮忙处理一下,虽然大部分时候是越帮越忙。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得太频繁,他竟然真的有点消不下去的趋势了,虽然远不到能哺乳的程度,但比起怀孕前,确实有了明显的变化。   苏木为此苦恼了一阵,后来随着身体逐渐恢复,激素水平平稳,那种感觉才慢慢淡去,他以为这个坏习惯已经被江冉戒了。   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种时候,又想来这套。   江冉被苏木推开脑袋,也不气馁,只是抬起头,依旧亮晶晶看着苏木,语气里充满了壮烈的牺牲感:“我下周就要失去我的生育能力了,木木,能不能来点临终关怀般的福利。”   苏木被他这逻辑弄得彻底没脾气了。   对即将到来的手术,江冉嘴上不说,心里未必真的一点不怕,最后,苏木还是心软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抵着江冉脑袋的手,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吧好吧。”   江冉掀开苏木睡衣的下摆,脑袋灵活地钻了进去。   第二天,苏木还是被江冉半哄半强迫地,带到了那个位于总经理办公室内的专属工位上。   这个职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明晃晃的萝卜坑,活少,钱多,虽然苏木还没关心过工资,离老板近,物理意义上。   苏木除了需要时不时忍受一下老板那过于私人化的工作指令,以及时刻提防职场性//骚扰外,简直堪称完美。   整整一天江冉就给苏木下达了几项重要工作。   第一项:“苏秘书,去给我泡杯咖啡,手冲的,咖啡粉磨细一点,不要加糖。”   苏木拿着那个据说是意大利进口的,构造复杂的咖啡机说明书,研究了半个小时,才勉强弄出一杯看起来勉强像样的咖啡。   端给江冉时,对方挑剔地抿了一口,评价道:“不够绵密,温度有点凉了,下次注意。”   第二项是:“苏秘书,过来给我捏捏肩膀,坐久了,有点酸。”   苏木走到他身后,搭上他结实的肩膀,江冉开口:“用点力,对,就是那里,嗯,舒服。”   第三项:“苏秘书,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一式三份,装订好,送到我桌上。”   这大概是唯一一项稍微正常点的工作。   等他拿着装订整齐的文件回到办公室,江冉已经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见他进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宝贝辛苦了,过来坐这儿歇会儿。”   苏木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得意又欠揍的样子:“江总,我觉得有必要让爸爸过来参观一下,您平时是怎么日理万机,以及怎么体贴下属的。”   江冉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身体,假装翻看起文件来。   于是,在江冉别出心裁的工作安排下,苏木一天里真正需要动脑子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小时。   大部分时候,他都闲得发慌,只能拿起桌上那本崭新的《新手爸爸育儿宝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甚至还做了点笔记,偶尔看一看家里监控的小鹤宝宝。   偶尔,苏木会趁着江冉外出见客户不在办公室时,溜出去透透气。   外面的办公区,气氛截然不同,节奏快,电话声,键盘声,低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有同事看到他,虽然好奇,但大多还是友好地点头示意,或者主动打个招呼,苏木也努力回以微笑。   现代职场大多是没空关心别人八卦,苏木曾经深有体会。   第三天,苏木终于迎来了一项看起来稍微正经点的工作,陪江冉去开一个管理层会议,做会议纪要。   会议室在另一层,宽敞明亮,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苏木跟在江冉身后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江父。   江父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神情严肃,正在翻看手里的报告,他看到苏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几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木也恭敬地微微颔首,然后在江冉身侧靠后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会议开始,议题是关于公司下一个季度的重点发展方向和几个关键项目的推进。   苏木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识这对父子在工作场合的相处模式。   平日里,江父对江冉虽然要求严格,但总归是父亲对儿子,偶尔还能看到几分慈和与纵容,可一旦切换到工作模式,江父就像完全变了个人。   他坐在主位上,眼神锐利,听着各部门负责人的汇报,时不时抛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轮到江冉汇报他负责的几个项目进展和后续提案时,江父更是听得格外仔细。   江冉显然也做了充分准备,PPT做得简洁明了,讲述清晰,提出的几个新方案也颇有亮点。   然而,江父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赞许的神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方案,风险预估不足。”江父直接打断江冉的话,“市场部提供的竞品分析数据滞后,你的应对策略太理想化了。”   江冉试图解释:“江总,这个风险我们评估过,可控范围之内,而且……”   “可控?”江父声音沉了下去,“去年类似的项目,我们栽过跟头,你忘了?数据支撑在哪里?备选方案呢?”   他接连几个问题砸下来,毫不留情。接着,他又否定了江冉提出的另外两个提案,理由分别是“成本控制不严”和“与公司长期战略有偏差”。   整个过程中,江父几乎没有一句肯定或鼓励的话,全是批评和质疑,带着打压式的严苛。   苏木坐在后面,一边快速记录着会议要点,一边悄悄观察着江冉。   他看见江冉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原本自信从容的表情,在江父一次次的否定下,渐渐变得僵硬,甚至有些难堪,但是好歹都是撑住场面了的。   其他高管都屏息凝神,不敢轻易插话。   苏木看过看过资料,江家之前是做传统材料行业起家的,底子厚,但模式也旧,前几年,在江父的主导下,公司开始艰难地向高端制造和新兴产业转型升级,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阵痛,风险和巨大的压力。   苏木看着江冉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平日里看起来无所不能,甚至有些嚣张幼稚的江少爷,在父亲面前,尤其是在工作上,也会承受巨大的压力和否定。   会议还在继续,江父允了江冉最后一个提案,气氛又一瞬微妙的缓和。   江父宣布散会后,大部分人都如蒙大赦,迅速收拾东西离开,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父,江冉,还有作为秘书留下的苏木。   江父整理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苏木身上,脸上的严厉神色褪去几分,换上了属于长辈的温和:“木木,这几天还习惯吗?工作还适应?”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还沉着脸,明显憋着气的江冉,对苏木说:“要是不习惯,或者觉得哪里不方便,跟爸爸说,给你换到别的部门去,轻松点的岗位也有。”   江冉:“不要,我的人我自己带。”   江父被他这态度气笑了:“德行,木木还没说什么呢。”   苏木总不能不给他老公面子:“爸爸,江冉那里挺好的,他很专业的。”   苏父转向苏木,语气又温和下来:“那好吧,周末有空的话,带小鹤回家吃饭,你妈妈念叨好几次了,想你们。”   苏木连忙点头,应道:“好的,爸爸,我们周末一定过去。”   江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江冉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文件,迈步离开了会议室。   江冉几乎是立刻伸手就将还站在一旁的苏木捞进了怀里,抱怨:“可恶,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我本来还想让你看看,你老公我在工作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样子。”   精心准备的方案被批得体无完肤,想在苏木面前展示的成功人士形象也彻底泡汤,简直是双重打击。   苏木拍了拍江冉的后背:“你刚才的样子也很帅。”   江冉:“真的吗?”   苏木:“嗯,很认真,很有想法,也很坚持。”   “爸他不是不满意你,他是在用他的方式鞭策你。”   江冉沉默了片刻,把头重新靠回苏木肩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苏木木,你知道吗?之前在凤凰村,看到你和你爸妈,还有那些亲戚的相处,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苏木微微一怔。   江冉的声音继续低低地响在他耳边:“你的家人,好像永远都在支持你,相信你,不管你做得好不好。”   有时候,江冉甚至会觉得,无论自己做到什么程度,在父亲眼里,都永远不够。   苏木抬手,揉了揉江冉的后脑勺:“江少爷,你这么说那我也得告诉你,我也挺羡慕你的。”   “羡慕你一出生就站在比别人更高的起点,有更广阔的视野和资源,能做更大的事情,羡慕你有爸这样,愿意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但他是真的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想让你成为能扛起一切的人。”   “所以人嘛,不能太贪心,什么好处都占全了,对吧?”   江冉听着,凑过去,在苏木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现在已经有我最满意的生活了。”   “我有你们。”   给江冉当贴身秘书最大的弊端,大概就是得天天见到他,而且是以一种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私人空间的方式。   周二,江冉预约的结扎手术日。   江冉换上了宽松的病号服,躺在手术室外的推床上,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苏木的手。   负责手术的医生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一边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一边看了眼江冉的年龄,笑着打趣:“江先生这么年轻,就这么有决断了?不再考虑考虑?”   江冉闻言:“不考虑了,因为我有孩子了。一个就够了,我们也不打算再要了。”   手术很快,是微创的,前后不到一小时。   江冉被推出来时,麻药劲还没完全过,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守在门口的苏木,他立刻虚弱地伸出手。   苏木连忙握住。   接下来的几天,江冉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术后需要精心呵护。   明明医生说了,这只是个小手术,休息一两天,注意避免剧烈运动和伤口感染就行。   可江冉愣是把自己弄得像是做了多大牺牲,受了多重伤一样。   苏木端水给他,他喝一口,都要感叹一句:“唉,为了咱们家,我也是拼了。”   苏木拿药给他,他吞下去继续道:“小鹤以后成了众星捧月的独生子,最应该感谢的就是他爹我这份牺牲。”   苏木:“…………”   江冉像是刚做完绝育,需要主人加倍怜爱的大型犬。   但苏木也知道,江冉心里未必没有一丝本能紧张和那么一点点微妙的损失感,所以,他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着:“江少爷劳苦功高,为我们整个家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江冉听了,这才满意地哼哼两声。   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江冉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严格遵守。说修养两天,他就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两天,除了必要的走动,基本都赖在床上或沙发上,神情恹恹,一副蛋很疼,字面意义上的虚弱模样。   那两天,苏木一个人独享视野绝佳的总经理办公室。   舒服。   前所未有的清净和自在。   苏木觉得两个人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可是他又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回到金融行业吧,他觉得有些倦了。   苏木甚至有空和Allen单独聊聊天,Allen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苏木身份特殊,但聊开了,发现苏木没什么架子,性格温和,也很好说话。   聊着聊着,Allen得知苏木就是甩江冉的人。   苏木赧然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跟他闹了点别扭,就闹了点笑话。”   Allen“啊”了一声,八卦得到证实的兴奋,又很快收敛,感慨道:“怪不得呢,我也是第一次见江总那样子,那段时间,感觉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着怪让人同情的。”   他没好意思说,当时公司里不少女同事私下还心疼过江总,猜测是哪位仙女这么狠心,能把这位眼高于顶的少爷伤成那样。   一周后,江冉终于又重获了性//能力。   一番操作后,发现自己雄风未减,又自信了。   这天。   等苏木被江冉那么一通黏糊的亲近折腾完,身体是彻底放松了,精神也倦怠到了极点,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意识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界线上摇摇欲坠。   他迷迷瞪瞪地,感觉到江冉重新将他搂进怀里,手臂横过他腰间,下巴抵在他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额角。   就在苏木即将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江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老婆,你先别睡,我跟你说件事。”   苏木含糊地“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江冉凑得更近些:“我跟你说,贺昂霄那个家伙,才是真禽兽。”   苏木睁开眼睛:“??”   有八卦。   江冉见他似乎有兴趣听,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八卦和鄙夷:“他不是前阵子,包养了个特别漂亮的男孩子嘛,据说年纪特别小,连高中学历都没有,人呆呆的。”   苏木没说话。   呆呆的。   操//傻子是不道德的。   “贺昂霄那厮,把人弄到手,新鲜劲一上来,就还玩点养成或者金丝雀逆袭的长腿叔叔戏码,非要给那男孩安排个工作,塞到他自家公司里,”江冉嗤笑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男孩,在他公司里呆了就两天,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了。”   苏木:“然后呢?”   “那男孩特别有骨气,贺昂霄给他钱,他愣是不要,说不想靠这种关系,要自力更生,把贺昂霄给气的又拿他没办法,总不能真逼着人去他公司上班吧?”   苏木终于忍不住,含糊地问:“那男孩……成年了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江冉立刻点头:“放心,贺昂霄再禽兽,也是个,符合大众基本道德标准的禽兽,那男孩成年了的。”   苏木这才“哦”了一声。   江冉:“结果那货没办法,自己那边安排不进去,又怕那男孩在外面乱跑,被人骗了或者吃苦,转头就把人塞到我公司来了,说什么环境单纯点,让你帮忙照看一下,呵,我真是欠他的。”   “不过,他都求过来了,我也不好拒绝他,谁让我这个人讲义气,我是怕你误会所以提前跟你说。”   苏木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江冉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贺昂霄的甩锅行为,苏木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忽然深有所感地,幽幽地道:“……嗯,是不能给太熟的人打工。”   尤其是当那个太熟的人,还是你老公,并且对你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时候,那简直是把正常工作关系这件事,按在地上摩擦。   这话像是一道灵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苏木昏沉的睡意。   苏木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哎,江冉,这样吧。”   江冉被他突然的精神焕发弄得一愣:“嗯?”   苏木:“他相好给你打工,我不如去给贺昂霄打工吧。”   江冉:“…………”   ————————   小木头:我真是个天才[墨镜]   江少爷:……这什么鬼。 [40]我知道我要干什么了:他还没开始拍他的纪录片呢,就先帮助了一个失学的少年   江冉实在搞不明白,苏木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是怎么转出这么一个天才主意的。   他原本以为,苏木只是随口一说。   可苏木第二天醒来后,明显认真考虑过,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模样。   江冉才意识到,他老婆是来真的。   江冉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半片涂了果酱的吐司,看着苏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去贺昂霄公司体验正常职场生活的蓝图,只觉得嘴里的面包都咽不下去了,他放下吐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情愿:“木木,这这不好吧?”   苏木正小口喝着牛奶,闻言抬起头,纯良地看着他,逻辑清晰得让江冉头疼:“这有什么不好的?你看,贺昂霄把他那个相好,塞到你公司来了,对吧?现在,我再去他公司工作,这不就扯平了吗?他就不欠你人情了。”   这也根本不算多大的人情。   江冉控诉:“木木,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工作?”   苏木当然不想了。   天知道给江冉当贴身秘书这几天,他都经历了什么,工作内容诡异,包括不限于泡咖啡,捏肩膀,坐大腿,私人空间被无限压缩,更别说公司里其他人那些若有若无,好奇的目光了,他虽然不至于为此烦恼,但也无法做到完全不在意。   因为他就是个明晃晃的,被老板特殊照顾到离谱的关系户。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职场体验。   可是,这话又不能直接说,会严重伤害到江少爷那颗本就有些脆弱,爱胡思乱想的自尊心。   苏木放下牛奶杯,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冉放在桌上的手背,然后抬起脸,凑过去,在他紧抿的唇角上,安抚性地亲了一下。   “不是的,”苏木的声音放得很软,眼神真诚地看着江冉,“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我之前辞了职又生了小鹤,很多东西……我还在想。”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江冉的手背:“给你当秘书,真的很无聊嘛。每天就是看看书,给你泡咖啡,听你开会……我不是说这样不好。”   “我也是很想每天看见你的呀,你那么帅,那么聪明,看你工作的时候,特别有魅力。”   江冉的耳根微微红了红,紧抿的嘴角有了一丝松动。   苏木趁热打铁:“可是老公,这不是我想做的事,至少现在不是,爱一个人,不就是要尊重对方的想法,支持对方去做想做的事情吗?”   他眨了眨眼,问出了那个看似简单,却直击江冉命门的问题:“你爱我吗?”   江冉:“…………”   “爱。”   他能说什么?除了那个答案,他还能说什么!   苏木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他凑过去,又在江冉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语气欢快:“那就这么说定啦!你去跟贺昂霄联系吧。”   江冉看着他瞬间的雀跃模样,心里那股憋闷和醋意,被宠溺取代了。   “行……你去吧。”   “但是,不许加班,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每天下班,必须准时回家。”   苏木连连点头:“知道啦知道啦。”   苏木去婴儿房看小鹤。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小家伙只穿了件柔软的浅黄色连体衣,正躺在垫子上。   苏木心都软了,走过去,弯腰将他小心地抱起来。小鹤身上暖烘烘的,带着奶香和干净的皂角味,被苏木抱在怀里,小脑袋本能地往他颈窝里蹭,小手也抓着他的衣襟。小朋友似乎很喜欢被这样抱着,小腿蹬得特别有力。   最近,除了琢磨工作的事,他和江冉还有一件大事要操心,给小鹤取大名。   两个新手爸爸,对着厚厚的字典和起名软件,挑挑拣拣,意见不一,折腾了好几天。江冉偏爱大气沉稳的,苏木则更倾向温润雅致的。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取了个折中的名字:鹤暄。   鹤字自然取自小名,暄字则有温暖,和煦之意,希望他性情温润,人生光明温暖。   连起来念,江鹤暄,倒也顺口好听。   江州的冬天,寒意是那种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除了定期要带小鹤去医院打疫苗,苏木一般很少让阿姨带他出门。大部分时间,小鹤都待在这温暖如春的家里,被精心照料着。   江母知道两个儿子现在都要去上班。于是,她隔三差五就自己上门来,每次都不空手,不是提着炖得烂烂的滋补汤,就是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小食。来了也不多待,看看孙子,问问苏木和江冉的情况,叮嘱几句,然后就去做美容逛街去了。   阿姨每天更是尽职尽责,拿着手机,对着小鹤各种拍拍拍,喝奶时鼓着腮帮子的认真模样,睡着时攥着小拳头的可爱睡相,醒着时瞪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呆萌瞬间,无数个小视频和照片,流水般发到那个名为“家有萌宝”的家族群里。   群里立刻就会热闹起来,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江冉那边的亲戚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夸赞和云吸娃的满足。   真是吃个饭打个嗝都会被夸上天的年纪啊。   苏木有时候看着群里那些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宠爱,都觉得自家儿子,简直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   另一边,贺昂霄在接到江冉的电话,听明白对方的意图后,握着手机,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才带着点玩味和不可思议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老婆,特别稀罕你,黏你黏得不行,一分钟都离不开你吗?”   他还记得江冉当初炫耀时那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嘴脸。   电话那头的江冉:“你胡说什么,我老婆是觉得换个新环境更有挑战性,而且,这不是正好可以还你人情吗?两不相欠,其实我老婆不愿意我跟你玩。”   “再说了,我老婆可是江州大学正经毕业的高材生,很有主见的好不好,想去哪儿工作,那是他的自由,做老公的就只有支持了。”   贺昂霄:“不许搞学历歧视那套。”   江冉也立刻警告:“你也不许使唤我老婆。”   两个男人在电话两头,各怀心思,最终,达成共识。   第二天一早,气氛有点微妙。   江冉开着车,先把苏木送到了贺昂霄的公司楼下。那是一栋造型前卫,充满科技感的写字楼,和江家那种稳重厚实的风格截然不同。   “到了。”江冉停好车,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转过头,看着副驾上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苏木,他伸手,拉住苏木的手腕,力道不重,却透着不舍,“就这么走了?”   苏木回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好啦,说好的嘛,下班你来接我?”   苏木在贺昂霄的公司楼下,他第一次见到了贺昂霄那个传说中的相好。   迟萝禧规规矩矩地站在车边,他穿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看起来挺贵的白色羽绒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五官确实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   长得是真的不错,太水灵了。这是苏木的第一印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男孩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江冉顺便就把他载走了。   对苏木说你好的时候,声音也软软的,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口音,但是很好听。   江冉把迟萝禧带着他往公司里走,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迟萝禧。”男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依旧不大,“二十岁。”   江冉脚步顿了顿,心里默默骂了贺昂霄一句果然是禽兽,据说迟萝禧以前是住在山里的,刚来大城市不久。   另一边,苏木已经被贺昂霄的助理领进了他的办公室。   贺昂霄的这家公司,主营的是软件开发和高新技术投资,旗下控股了不少新兴科技企业,办公室里随处可见各种智能设备和充满未来感的装修元素。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年轻活力的味道,和江冉公司里那种略显沉稳,甚至有些老派的氛围完全不同。   苏木粗略看了一下公司简介和业务板块,心里暗暗咂舌,这行业来钱快,利润也惊人,果然比他老公做实业的要挣钱许多。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一份内部简报,目光被其中一项业务吸引,账号孵化与新媒体运营。他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上面列着一些惊人的数据流水和分成模式。   苏木想了想,拿出手机,对着那页简报,避开了敏感信息拍了一张,然后点开江冉的微信,发了过去。   附言只有一句话,带着点惊叹和调侃:老公,贺昂霄果然很挣钱。   几乎是秒回。   江冉:他挣钱跟捡钱一样,老婆干得好,你在那里好好潜伏,把他的商业模式,核心技术都给我偷过来,我们就发财了。   后面还跟了个奋斗和暗中观察的表情包。   苏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喂,苏先生,就算要卧底,聊天也稍微避着我点好不好?我这还没走远呢。”   苏木吓了一跳,贺昂霄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带着点邪气和玩味的笑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苏木脸上有点热:“不好意思啊,贺总,刚在跟我老公,啊不,江总……汇报一下新公司的震撼见闻。”   贺昂霄挑了挑眉:“江冉肯定没少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来吧,咱们聊聊,看看给你安排个什么既能体验生活,又不会太累,还不会被江少爷追杀的好职位。”   苏木立刻调整了表情,摆出一副标准认真又带着点谦逊的好好员工模样,对着贺昂霄点了点头,语气恭顺:“听贺总安排就好。”   贺昂霄大手一挥:“那你就去营销部吧,职位嘛,创意总监,怎么样?”   苏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创意总监?   这职位听起来就不像是给一个第一天入职,毫无行业经验的人准备的。他看着贺昂霄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确认:“贺总,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贺昂霄无所谓:“草率吗?不草率。这个岗位啊,说白了,就是看看底下人递上来的方案,觉得哪个行,就点头,哪个不行,就打回去,动动嘴皮子就行,轻松。”   “哦,上一个创意总监,前几天刚被我炒了,正好空着,做内容嘛,他管得太多了,我看一个管得不多的能不能出效果。”   苏木:“…………”   看着贺昂霄那副“我公司我做主,爱咋咋地”的嚣张模样,也难怪江冉总说贺昂霄做事不讲规矩。   “好吧。”   苏木被领到营销部,分到了一个宽敞明亮,视野不错的独立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崭新的电脑,文具,甚至还有一盆绿意盎然的盆栽。   他的工作,真的就像贺昂霄说的那样,每天会有不同的小组将他可能需要过目的方案,数据报告,市场分析,以及最重要的,各种账号孵化与内容创意提案,整理成册,送到他桌上。   苏木需要做的,就是翻看理解,然后用自己判断力,给出通过,修改或驳回的意见,偶尔需要召集相关人开个短会讨论一下。   还是挺轻松的。   可这份轻松,反而让苏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能得到这份工作,如此轻易,如此高位,真的是因为他有能力吗?   如果抛开这层身份,按照他过去的学历和经验,真的能这么轻易地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吗?在这个竞争激烈,无数名校毕业生挤破头都未必能进大公司的时代?   苏木将注意力转向那些送到他案头的,五花八门的账号创意提案。有些是打造时尚博主的,有些是孵化知识类IP的,有些是经营情感账号的,各式各样,目标人群明确,运营策略清晰。   看着看着,苏木的思绪却飘回了自己身上。   他想起自己失业在家,最迷茫焦虑的那段日子,开了那个记录日常,偶尔抱怨,偶尔自我鼓励的直播账号。他没想过要成为什么网红,只是找个出口,可慢慢地,竟然也吸引了一些人。   那些人里,有和他一样失业在家,看不到前路的;有觉得他破釜沉舟回村里开叉车,很有勇气,从中获得一丝力量的;也有更多普通的,在城市里咬牙坚持,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在他那些琐碎日常里找到共鸣的打工人。   后台的私信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迷茫,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一点点寻求同类慰藉的渴望。   就业难似乎已经成了笼罩在很多年轻人头顶上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不仅仅是找不到工作,更是对职业发展,人生价值的普遍性焦虑。   苏木看着那些精心策划,旨在吸引流量,转化变现的商业化提案,又想起自己后台那些真实,朴素,甚至有些乐观却沉重的留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冒了出来。   如果不是去打造一个光鲜亮丽教人如何成功的账号。   而是去记录,去展现一个真实的,普通的年轻人乃至中年转业者,从失业的谷底,到重新找到方向,甚至只是勉强站稳脚跟的整个过程呢?   不是成功学鸡汤,不是粉饰太平,就是真实不加掩饰地,展现那份焦虑,那份挣扎,那份在现实压力下的迷茫与坚持。   把就业难这个宏观的社会议题,通过一个具体有血有肉的个人故事呈现出来。   这样的内容,会有人看吗?能帮到那些同样在迷茫中的人吗?哪怕只是一点点共鸣,一点点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的安慰?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一种久违的,带着点挑战性和不确定性的兴奋感,悄悄滋生。   苏木看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心跳不止,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苏木拿起手机,点开和江冉的对话框:老公,我找到我想要做什么了。   几乎是瞬间,江冉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带着他一贯的支持:什么啊?需要老公给你投资吗?要多少?   后面还跟了个财大气粗的土豪表情包。   他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回,江冉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对了木木,跟你说个事,贺昂霄现在快愁死了,他的小相好死活不肯花他的钱。给他买什么都不要,塞银行卡也不要,贺昂霄都快没辙了。   江冉:你可不能学这个不好的习惯啊,老公挣的钱,就是给你花的。   苏木:知道了。   晚上,四个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选的是江州一家颇有名气的西餐厅,环境优雅,灯光昏暗,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摇曳的烛光。   江冉的眼神就没怎么离开过苏木。苏木显然对新环境适应得不错,甚至乐在其中。   江冉心里那股酸溜溜的醋意,又忍不住冒了出来。他的木木,好像真的在贺昂霄那里找到了点乐子,这让他很不是滋味。   而坐在贺昂霄身边的迟萝禧,却和这浪漫温馨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一直低着头,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牛排,几乎没怎么吃,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蔫蔫的,不开心的模样,像个受气包。   贺昂霄也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餐用到一半,他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去抽根烟”,便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起身往餐厅外的露台走去。   苏木见状,悄悄在桌下踢了江冉一脚,又递过去一个眼神。   江冉立刻会意,也站了起来,对苏木说:“我也去透透气。”   然后便跟在贺昂霄身后,也去了露台。   餐桌上,只剩下苏木和迟萝禧两个人。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餐厅里舒缓的钢琴曲在流淌。   苏木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一脸愁容的男孩,因为生了小孩而滋生更宽容柔软的情绪便漫了上来:“小迟,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心啊?是工作不习惯吗?还是别的?”   迟萝禧听到他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觉得好笨,什么都不会,贺昂霄他还总说我,说我什么都不会,是个笨蛋,离开了他就会被别人骗……”   “我只是想自食其力,不想靠他,电视上都说了,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   他说得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苏木听明白了。迟萝禧心思单纯,自尊心强,从山里出来,面对陌生的城市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本就惶恐不安,又被贺昂霄的打击伤了心。   “谁都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会的,不会可以学呀,那你有没有想过,去上学呢?系统地学点东西,有了知识和技能,自然就会了,也有底气了。”   迟萝禧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低落:“可是上学要花好多钱的,我还没有钱,之前我们山里唯一的一个学校,也倒闭了,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小,带着点执拗:“我不要贺昂霄给我的钱,那是不好的。”   苏木看着他这副又渴望,又固执,又带着点天真道德感的模样,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他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小迟,你知道一个词,叫投资吗?”   迟萝禧一脸茫然:“??”   苏木心想贺昂霄从哪里找的大宝贝:“就是有人看中了你未来的潜力,愿意提前给你钱,帮助你学习,成长,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通过工作或者其他方式,回报对方。这不算是白拿,是一种合作。”   苏木看着迟萝禧似懂非懂的眼神,抛出了自己的提议:“这样吧,我呢,最近正好想拍一个纪录片,记录年轻人学习,成长的故事,我觉得你很合适当我的主角。”   迟萝禧:“我吗?”   “嗯,我想请你,做我这个纪录片的主角,这样一来,你就是我的员工了。我给你发工资是理所应当的,而你的工作任务,就是学习,上学,把你学习的过程,遇到的困难,还有学到的东西,真实地记录下来。”   他看着迟萝禧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这工资,是你靠工作挣来的,不是谁给你的。怎么样?”   迟萝禧的眼睛,随着苏木的话,一点点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星星:“真的吗?”   苏木肯定地点点头:“真的,只要你愿意,不怕吃苦,不怕镜头。”   “我愿意!我愿意!”迟萝禧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带着点羞怯的笑容。   苏木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他还没开始拍他的纪录片呢,就先帮助了一个失学的少年。   实在太有意义了。   ————————   小木头很有想法。   江少爷:一百晕,创意一百晕。   小萝卜是另外一本的主角,也是萌萌的萝卜精一枚,没事就喜欢变成萝卜在花盆里。   贺昂霄也是个人呢 [41]我真的不能生:先给压岁钱吧,见面礼不能少   迟萝禧看着苏木的目光中充满崇拜:“小苏哥,你好厉害,你果然不愧是高材生,希望我有一天也像你这样,哎,你不知道城市套路深,我一进城就被骗了,本来进城是学手艺的,结果到什么都没学会,还是得有文化才行。”   苏木不好意思:“我这样也没什么,你这么聪明,我觉得你肯定会比我更厉害的。”   贺昂霄在外面抽完烟,江冉出来陪他,他递了个一根给江冉。   江冉一副如临大敌,离他老远:“你快点抽,离我远点,我现在不能沾烟味。”   他们儿子还那么小,一点点二手烟可不能吸,每次江冉和苏木回家,都是先洗澡再抱小鹤,相当虔诚了。   贺昂霄:“……你有毛病是吧。”   微冷的夜风吹散了心头的烦闷,贺昂霄才重新走回餐厅,他估摸着苏木能稍微安抚一下自家那个闹别扭的小祖宗,至少气氛能缓和些吧。   谁知道一进去预想中迟萝禧可能还在闷闷不乐的画面还真的没有出现。   此刻迟萝禧正坐在苏木对面,微微侧着身子,仰着脸,用一种闪闪发光,充满崇拜的眼神看着苏木。   那眼神清澈又炽热,简直像是迷途的小羔羊终于找到了可靠的牧羊人。   苏木脸上带着温和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正轻声对迟萝禧说着什么,气氛融洽得简直有些过分。   贺昂霄不动声色地走回座位,在迟萝禧身边坐下,江冉也随后回来,挨着苏木坐下。   迟萝禧一看到贺昂霄回来,立刻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宣布重大消息般的郑重和喜悦:“贺昂霄,小苏哥他邀请我去当他的纪录片主角了。”   他挺直了背:“我有工资了,是工作挣来的!”   贺昂霄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   天知道这段时间,他看着迟萝禧因为不想花他的钱,想自食其力而郁郁寡欢,甚至因为自己之前那些不过脑子,带着玩笑打击而伤心疏远,心里有多憋屈。   他想对他好,想给他最好的,可迟萝禧轴得很,偏偏不吃嗟来之食这一套,把他这个向来游刃有余的贺少爷,弄得束手无策,烦躁不堪。   现在终于好了。   他看了一眼苏木,对方正对他露出一个浅浅,深藏功与名意味的微笑。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贺昂霄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松快,也有一丝微妙的,被比下去的不爽,他伸手,揉了揉迟萝禧柔软的头发,这次他没躲,语气也软和下来:“那太好了。”   迟萝禧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消失,反而更灿烂了些,重重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江冉也听明白了:“木木,你原来是想拍纪录片啊?”   苏木点点头,目光却看向贺昂霄:“贺总会支持我的吧?毕竟,这算是咱们公司内容孵化部门的一个新尝试?”   贺昂霄:“…………”   原来坑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看看旁边迟萝禧那双正充满期待的目光。   他能说不支持吗?   他敢说不支持吗?   贺昂霄要是敢摇头,旁边这小祖宗估计立刻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刚刚有所缓和的好感度再次清零。   “……当然。”   支持。   必须支持。   不仅要支持,还得好好支持。   这顿晚饭,是在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氛围中,圆满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流光溢彩,苏木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路灯光晕,语气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轻快,对开车的江冉说:“我决定了。”   江冉侧头看他一眼:“嗯?”   “把我之前那个直播账号捡起来,”苏木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内也亮晶晶的,“不过这次不直播了,我想用它来做纪录片,还有分享一些背后的故事和想法。”   “当然,得让贺昂霄投资,他公司不是有内容孵化的业务吗?而且……”   苏木想起迟萝禧那张单纯又带着点委屈的脸,同情又愤慨:“你是不知道,小迟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一个人从山里出来,想学门手艺立足,结果刚到大城市就被骗了,什么都没学到,钱也没了,好不容易遇到贺昂霄吧,结果那家伙……”   “贺昂霄还老是pua他,说他这不会那不行,打击他自信,难怪小迟一直闷闷不乐,想独立又没底气。”   江冉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听着,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这么可恶?”   苏木点头:“仗着自己有点钱有点势,就欺负人家什么都不懂。”   江冉沉默了两秒,割袍断义道:“那我以后不跟他玩了。”   苏木伸手,安抚地拍了拍江冉的手臂:“没事没事,我们现在啊,先小小利用他一下。”   “用他的钱拍纪录片,帮小迟圆梦,就当是帮小迟报复他了,怎么样?”   江冉闻言嘴角翘起:“老婆,你现在好邪恶啊,不过……我喜欢。”   回到家,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淡淡的奶香的味道。   小鹤刚洗完澡,被江冉抱在怀里,用一条柔软印着小黄鸭的浴巾裹着,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阿姨在给他吹头发。   苏木翻出相机,检查了一下电量,还好,他打开摄像模式,调整了一下参数,然后举着相机走向客厅。   镜头里,江冉正抱着小鹤,坐在沙发里,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居家的浅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小鹤被他以一种非常熟练且安全的姿势横抱在臂弯里,小家伙刚洗完澡,浑身暖洋洋,软乎乎的,舒服得眯着眼睛,不哭不闹,乖得不像话。偶尔发出一点“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小拳头无意识地挥动着。   室内的温度很舒服,不需要戴帽子,小鹤那一头原本就不算浓密的胎发,形成了一个可爱毛茸茸有点像小海胆的造型,头发颜色还不是很深,带着点新生儿特有的柔软和稀疏感。   江冉低着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鹤的鼻尖,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小鹤,来,叫爸爸。”   小鹤被点了鼻子,不舒服地皱了皱小眉头,然后张开没牙的小嘴,冲着江冉,啊啊哦地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口水差点流出来。   江冉得意地抬头,想跟苏木炫耀。   苏木忍着笑:“江少爷,他才两个月大,你这就让他叫爸爸,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江冉:“哪有强人所难?上次我们带他去做儿保,医生不是说了吗,我们小鹤发育得可好了!超出同龄标准呢,说不定,就是比别的宝宝聪明,早点会叫爸爸呢。”   他说着,又低下头,锲而不舍地继续教学:“是不是啊,小鹤?叫爸爸。”   小鹤被他烦得扭了扭小身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拒绝交流。   第二天,苏木踏进贺昂霄办公室,对方手里拿着一份大概是苏木昨天随口提过的,关于纪录片项目的简易构思大纲在翻看。   见他进来,贺昂霄放下手里的几张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是那种惯有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挑了挑眉,开口,语气算是肯定:“想法不错,有点意思。”   他已经权衡过了利弊,被非商业因素推动着做出了决定:“行,这个项目,我投了,需要什么资源,人手,跟团队负责人提,他们会配合你。”   苏木:“谢谢贺总支持。”   随即,苏木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小迟那边开始学习了吗?我昨天跟他提了,要边学习边记录。”   提到迟萝禧,贺昂霄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既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的事,嘴角抽了抽:“……嗯,开始了。”   他语气有点复杂:“劲儿还挺足,给他联系了几个线上的基础课程,还有线下的辅导老师,其实以前就弄了,现在天天抱着平板和课本啃。”   “他一直在问,什么时候正式开始拍摄。”   苏木听了,心里也为迟萝禧高兴。   “我是真的要拍小迟的。”苏木的语气认真起来,看着贺昂霄,“你不觉得吗?他的经历,他从山里走出来,渴望学习,渴望改变却屡屡碰壁,直到现在抓住一丝机会就拼尽全力的样子,本身就很真实,也很励志。”   贺昂霄当然知道迟萝禧励志,只是他之前习惯了用玩笑来掩饰自己的在意,反而把关系弄得一团糟。现在被苏木这么直白地点出来,他有些不自在,却又无法反驳。   “……嗯。”   有了贺昂霄的首肯和资金支持,事情推进得很快。贺昂霄真的开始给苏木组建专门的团队,虽然规模不大,但配置齐全,苏木自己也迅速进入了状态。   他没有急于立刻开始大规模的拍摄,苏木在自己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不是宣告回归,而是发起了一个“普通人成长记录计划”的征集。   他写下了简单的征集条件:年龄不限,背景不限,只要你有想要改变,想要学习,想要突破现状的真实故事和决心,都可以报名。   他们会从中筛选出合适的人选,进行长期跟拍记录。   动态一发出,虽然反响不像热门话题那么爆炸,但也引起了一些老粉丝和新关注者的好奇与讨论。   有人留言说“叉车帅哥好有想法”“我可以报名吗?好希望有人监督我,让我也真正努力一次。”   团队新加入的一个年轻女孩,叫小爱,就是通过这个动态关注到苏木,并且成功应聘进来的。   她第一次见到苏木时,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粉丝见到偶像般的兴奋:“苏老师!我刷到过您之前的账号!我那时候刚毕业找工作特别焦虑,刷到你的直播觉得特别治愈!没想到您现在要做纪录片了,这个想法太好了!好厉害!”   苏木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一点想法,还在摸索,以后一起努力。”   这是一个比较长期,也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   筛选合适的主角,建立信任,长期跟拍,记录真实的变化与挣扎,这一切都急不来,也不能急。   所以,在正式开始大规模筛选和拍摄其他主角之前,苏木决定先以迟萝禧作为第一个重点跟拍对象。   他带着贺昂霄下血本配备的专业摄影师,设备精良,手法老道,甚至有点拍综艺真人秀的味道,来到了贺昂霄为迟萝禧安排的一处相对安静,便于学习的公寓。   拍摄开始前,苏木和迟萝禧又聊了聊。   迟萝禧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自己之前在山里头,其实只上完了初中,高中勉强读了一学期,就因为生源太少,经费不足,学校倒闭了,所以他的文化基础,特别是英语和数理化,非常薄弱,几乎要从头学起。   他还提到,自己是由爷爷带大的。   爷爷前年也过世了,他在山里没了依靠,才想着出来闯一闯,学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   迟萝禧的公寓虽然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花盆,里面种着些绿油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苏木,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普通,甚至边角有点磕碰的陶土花盆:“小苏哥,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苏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花盆里什么都没种,   迟萝禧:“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埋……啊不,抱着花盆看看。”   苏木觉得孩子的爱好,倒是挺特别,也挺朴素的,大概是在山里长大的缘故,对泥土和植物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迟萝禧又絮絮叨叨地跟苏木分享起最近的学习心得,语气里带着点小兴奋:“贺昂霄给我找的那个英文老师,好厉害的,而且长得还挺帅的。”   苏木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好学,要对得起你这份工作的工资,知道吗?”   迟萝禧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随着拍摄和日常接触的增多,迟萝禧和苏木渐渐熟络起来,苏木发现,这个看起来有些腼腆内向的男孩,其实心思细腻,也很懂得感恩。   迟萝禧做饭也很好吃,有种家常的,质朴的烟火气。   后来,迟萝禧还特意打电话给苏木,有些忐忑又真诚地邀请她和江冉,有空的时候去他那里吃饭,说是想谢谢苏木给了他这个机会。   苏木和江冉商量了一下,觉得礼尚往来,也该邀请迟萝禧和贺昂霄来家里做客。   正好,也趁这个机会,把他们的家庭成员小鹤,正式介绍给贺昂霄看看。   江冉对此颇有微词:“那家伙肯定又要大惊小怪,问东问西。”   但他也确实有点想炫耀一下自家宝贝儿子的意思。   于是,约好了周末。   迟萝禧来做客那天,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新鲜带着露水的百合花,包装得很用心,他有些紧张地按响门铃,贺昂霄则两手空空,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   门打开,江冉穿着家居服,目光先在迟萝禧手里的花束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贺昂霄,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熟稔的嫌弃:“贺少爷,你来别人家做客,就这么表示表示?”   贺昂霄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毛病,上次不是给了你一瓶酒,还没喝?”   江冉:“我们家现在不兴这个。”   贺昂霄耸耸肩,迈步走了进来,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蹙,嘀咕了一句:“你们家怎么一股奶味?”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属于婴儿用品的温和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江冉说着,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拆开,先是递了一张给迟萝禧,又拿了一张给江冉说:“来来来,都擦擦,注意点卫生。”   迟萝禧很听话地接过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小声对贺昂霄说:“江总他们家好讲卫生啊。”   贺昂霄把用过的湿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闻言,扯了扯嘴角,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江冉:“嗯,真讲究。”   江冉假装没听见他那点讽刺,正想说什么,里间的门被推开了。   苏木抱着小鹤,走了出来。   小家伙大概是刚睡醒,被裹在柔软的鹅黄色小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脸,他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客厅里多出来的两个陌生人,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一点“咿呀”的气音。   贺昂霄看着苏木怀里那个明显是婴儿的小家伙,又看看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的江冉和苏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往前凑近了些,盯着小鹤那张粉雕玉琢,明显遗传了父母优良基因的小脸,沉默了好几秒,才用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难以置信的语气,迟疑地问:“……谁家孩子?”   江冉闻言,立刻伸手,揽住苏木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微抬,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得意的口吻宣布:“我们俩的。”   贺昂霄:“…………”   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目光在江冉和苏木之间来回扫视,扯了扯嘴角,用一种“你们是不是在逗我玩”的语气:“你们俩偷的谁的孩子?”   江冉被他这反应气笑了:“贺昂霄,你耳朵聋了?我们俩自己的,亲生的,叫江鹤暄。”   苏木也在一旁,配合地点点头,看着贺昂霄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   江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他松开苏木,伸手,小心翼翼地从苏木怀里接过小鹤,然后,以一种近乎强买强卖的姿态,把小鹤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贺昂霄面前一递:“来,贺少爷,抱抱你干儿子。”   贺昂霄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团软绵绵,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小家伙,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江冉才不管他,直接把小鹤塞进了他怀里,动作倒是还算轻柔,嘴里还念念有词:“好了,从今天起,贺昂霄,就是我们小鹤的干爹了,先给压岁钱吧,见面礼不能少。”   贺昂霄被迫抱着那团温热柔软,还带着奶香的小东西,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生怕自己一动就把这小祖宗摔了或者捏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鹤,小家伙也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的“干爹”,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了两下。   “我……”贺昂霄,“你在开玩笑。”   他试图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可江冉已经退开了,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时,迟萝禧也凑了过来,他看着贺昂霄怀里的小鹤,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羡慕,小声感叹:“哇,好可爱的宝宝,皮肤好白,眼睛好大,小苏哥,和你长得好像……”   贺昂霄听着迟萝禧软软的声音,又看看怀里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婴儿,再看看对面那对一脸就是这样的夫夫,不可置信。   在江冉和苏木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下,贺昂霄终于勉强接受了“孩子是苏木生的”这个设定。   贺昂霄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几秒钟后,江冉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   江冉拿起来一看,六位数,还是以“8”开头的。   “贺少爷,你这也太客气了。”江冉嘴上这么说。   贺昂霄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小心翼翼地把小鹤递回给苏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迟萝禧一直很喜欢小鹤,目光总是追随着小家伙。   苏木抱着小鹤,准备把他放回婴儿床睡一会儿,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贺昂霄压低了声音,对着迟萝禧的抱怨:“……你不是萝卜……你怎么就不能……”   那语气,充满了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行,幼稚又不讲理的质问。   紧接着,是迟萝禧带着点委屈和无奈,小声的解释:“贺昂霄!我虽然是萝卜……但我真的不能生啊……”   ————————   小萝卜:……我是妖精也不能生!   江少爷:MVP结算画面。[墨镜]   还有几章小木头的事业线,还有带娃回村育儿日常,就差不多完结了,这篇文就是日常温馨向,完全不虐,后面有个比较长一点的if线,是小木头大学怀孕,哈哈哈,现实不推荐哈,但是小说我想看[狗头]很萌 [42]你知道的,农村比较旺我:苏木心想那不是,他现在连生产证都有   一顿饭吃得有些漫长。   苏木他们吃饭,小鹤也咬着奶瓶,嘴巴一鼓一鼓地用力吸吮,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在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   苏木本来想哄他睡,这个月龄的婴儿该有段固定的小憩,可小鹤今天格外精神,小手抓着苏木的衣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音节。   大概是家里来了陌生人的缘故,迟萝禧托着下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时不时伸手轻轻碰碰小鹤的脚。   迟萝禧是真喜欢孩子,小鹤也喜欢他。   贺昂霄坐在迟萝禧旁边,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这么喜欢,生一个。”   迟萝禧的拳头隔着布料砸过来的,瞪了贺昂霄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都说了我生不出。”   两个人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餐桌上江冉让贺昂霄一定要支持苏木的工作。   贺昂霄:“……呵呵。”   苏木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向前,邮箱里永远有新邮件,附件里是密密麻麻的简历和个人陈述。   筛选标准其实本质没有什么标准,学历,经历,家庭背景,苏木看得很仔细。   最后定下来的人选,简历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寡淡,任苒,二十七岁,来自南方某个在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镇,从小就是小镇做题家,挑不出毛病,最后考上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专业是工商管理,毫无特色。   毕业后的记录开始变得断续,先是连续半年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面试了几次都在最后环节被刷下来,然后有段空白期,持续四个月。   再有轨迹的时候,她去了西南山区某所小学支教,附件里有几张照片:她站在褪色的黑板前,身后是孩子们模糊的笑脸,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成金色。照片像素不高,能看清她脸颊被高原日照晒出的淡淡晒斑。   支教结束,她又回到了城市,求职记录再次更新,时间跨度更长,投递岗位从专业对口逐渐扩展到文员,行政,甚至前台。   最新一封邮件是三天前发出的,语气疲惫而克制,她说家里在催她回去,老家小镇上有个文员职位,月薪三千五,稳定,清闲,够生活。   邮件的最后一段,她写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像自言自语,又像终于忍不住的宣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早就被什么东西抛下了,不是某个人,是这个时代本身,它跑得太快了,我低头系个鞋带的工夫,再抬头,就只剩下扬起来的尘土了。   任苒一直在打工。   她有时候一天要打几份工。   早上起床,骑共享单车去快递分拣站,手套磨破了好几双,指关节处总贴着创可贴。   中午蹲在仓库后门的台阶上吃盒饭,六块钱一份,米饭上盖着薄薄一层土豆丝,她吃得很快,吃完还要赶去下一处。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全职做一份,写字楼里那些行政文员,朝九晚五,听上去体面又稳定。   任苒说其实就算全职,也不过几千块,还会占据她所有的时间。   扣掉五险一金,再扣掉房租水电,剩下那点数字单薄得可怜,而且工作量并不轻松,无穷尽的表格,会议纪要,端茶递水,还有同事间那些需要费心应对的微妙关系。   并不比她现在这样轻松。   日结的工资攥在手里是实的,汗水换来的,不拖不欠。   任苒有时候会想起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缝隙洒在摊开的专业书上,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时候真好啊,时间像用不完,烦恼顶多是期末论文查重率太高,或者今天有不喜欢的专业课。   好像所有的难题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校外,墙内是柔软的草坪,廉价的奶茶,和漫无边际的关于未来的幻想。   然后毕业照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墙就塌了。   不是缓缓倾倒,是轰然巨响,灰尘弥漫里,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扑过来。   生存里,银行卡余额永远比想象中消失得快。   家里人电话那头的叹气一声比一声重,两性关系里相亲对象打量货品般的眼神,曾经夜谈的朋友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事业,这个词甚至太大,任苒只敢称之为工作,一份用来糊口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有情商,聚餐时接不上俏皮话,领导暗示时反应总是慢半拍,她试过学,看那些教人情世故的书,记笔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可一到实际场合,那些背好的台词就卡在喉咙里,变成笨拙的沉默。   任苒能确定的是,自己爬不上去,天花板就在头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冰冷坚硬。   现在她固定做两份工,白天的快递分拣,四个小时,机械性地扫码,分类,扔进对应的筐。   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包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过膝。她不用思考,只需要重复动作,有汗水就抬手用袖口抹一下。   晚上是游戏陪玩,租来的隔音效果很差的单间里,她戴着耳麦,跟着屏幕那头的指令跑图,加血,背景音里总有隔壁情侣吵架的摔门声,和楼下烧烤摊模糊的喧哗。   她也做过别的。   给小学生补习数学,在便利店值夜班,甚至发过传单,厚厚一叠塞进路人车筐,大部分下一秒就被扔进垃圾桶。   但很奇怪,她最不讨厌的,反而是快递站那份纯粹的体力活。   身体累到极限的时候,大脑会放空,那些盘旋不去的焦虑,羞耻,对未来的恐慌,都被沉重的包裹压碎了,碾进肌肉的酸痛里。   她抱起一个又一个纸箱,重量真实地压在臂弯,呼吸里全是灰尘和胶带的味道,在那几个小时里,她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世界简化成简单的指令:搬起,放下,分类,重复。   负面情绪像污水,在体力的消耗里被一点点滤清,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下班后它们又会慢慢回流,填满四肢百骸。   但至少那几个小时,她是干净的,像一台只执行基础程序的机器,磨损,但不再内耗。   任苒坐在苏木家客厅那张有些旧了的布艺沙发上。她坐得很直,背没有完全靠下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试了两年,大家都说我不够脚踏实地,去尝试别人说有趣的事,烘焙,插花,徒步,甚至报了很贵的油画班。”   “颜料沾在手上洗不掉,画出来的东西像一摊打翻的调色盘,老师说我缺少天赋,我想,可能不只是天赋。”   “于是我只能做自己稍微擅长一点的。”她说,“那就是继续读书,考试,至少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翻开书,划重点,背下来,在答题卡上涂满正确的选项,它有标准答案,对错分明,所以我一直在存钱。”   考试不像人生,没有参考书,没有评分标准,连题干都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什么好记录的?”任苒问,“按部就班地长大,拼尽全力考出小镇,然后就像卡住了,我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发那封邮件。”   太普通。   像什么呢?像一张被随手丢弃的纸,灰扑扑的,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纸上的字迹或许曾经清晰,但被雨水洇过,被脚印踩过,变得模糊难辨。   一阵风吹过来,纸就翻了几个身,窸窸窣窣地响,最后可能卡进某个缝隙里,或者彻底被卷走,消失不见。   风不会在意一张纸的命运,就像时代很少关心一个渺小个体的挣扎。   人不一定非要喜欢什么,不一定非要热衷于某件事,为之燃烧,为之痴狂。   也不一定非要迷恋什么人,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甜蜜或痛楚。当整个世界都在喧嚣着寻找激情,追随内心的火焰时,安于平静,甚至安于茫然,或许也是一种诚实的生存姿态。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宏大的时候,宏大的理想,宏大的叙事,宏大的成功,渺小并不可怕。   苏木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那些关于深海,关于宇宙,关于远古文明的影像。   镜头拉远,地球像是一颗悬浮在黑暗里的蓝色生态球,人类文明不过是弹珠表面一层转瞬即逝的苔藓。   可拉回近景,苔藓之下,每一个像素点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呼吸,在劳作,在为一餐饭,一片瓦,一份微薄的尊严而奔波。   当人类的技术已经能窥探亿万光年外的星云,能向火星发送探测器的时候,绝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视线所能触及的,也不过是头顶一片有限的天,和脚下这一小片必须踏实的土地。   他们关心明天的天气胜过关心黑洞合并,计较菜价的涨幅多于计较宇宙的熵增。   这并非麻木,而是生存本身的重量,已经足够填充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时。   记录本身,有时候,只是把发生这件事记下来,就够了。   苏木自己也跟着团队一起做记录,他们人手实在不算多,拢共也就那么四五个,接的也不是什么轰动的大项目,虽然贺昂霄足够大方,经费得精打细算着用。   娇娇是团队里唯一的女生,负责和任苒对接更多细节。她心思细,说话声音软,女生之间有些话更容易开口,她们会聊比如例假痛经时吃的止痛药牌子,比如女生独居的该怎么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安全。   这些碎片般的生活实感,镜头未必捕捉得到,却能让记录的血肉更丰满些。   任苒得知苏木年纪轻轻就已经当爸爸时,确实愣了一下。那天他们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对采访提纲,小鹤的照片从苏木手机屏保上滑过去,是张熟睡的特写,睫毛又长又密,脸蛋白白鼓鼓的。   任苒的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抬起眼,眼神里有些掩饰不住的讶异:“苏老师,你看起来很年轻,就有宝宝了?”   苏木感叹说:“对啊,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非常突然,像走在路上被什么撞了一下,但等踉跄两步站稳了,发现怀里多了样东西,接受之后……未必不是幸福。”   记录任苒的过程,中间横亘着一个春节。   团队商量后,决定跟着她回老家拍几天。   春运的火车票难买,最后还是弄到了几张硬座,火车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摇晃。   任苒缩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覆着薄雪的田野。   苏木也买了票,在江冉的抱怨中去了几天。   苏木也觉得有点愧疚,他说自己会尽快回来的,他也想一家人一起过。   其实小鹤出生那几天,和江冉的生日重叠了,新生脆弱的生命占据了全部的中心。   江冉的生日,是后来在医院病房里补过的。   江母是最不可能忘掉儿子的生日,给他发了很大一个红包,说今年委屈他一下。   探视的人都走了,苏木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奶油有些化了,没有蜡烛,因为病房里不许用明火。   江冉当然很感动说:“你已经把最好的礼物都给我了。”   因为小鹤实在太小,经不起长途颠簸,这次过年,他们决定让苏父苏母来江州。   电话打回去时,苏母在那边连声说好。   苏木离开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六。年关的气味已经漫得到处都是,小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江冉抱着小鹤站在门口,孩子裹在厚厚的连体服里,像个柔软的面包卷,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黑葡萄似的,盯着苏木看。   江冉腾出一只手,替苏木理了理围巾:“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会把儿子照顾好的。”   非常坚强的父亲一枚。   苏木吻了吻他的额头,说谢谢你。   几乎是前后脚。苏木的班次刚出发,苏父苏母的火车就进了江州站。老两口这次带了鼓鼓囊囊的特产,江冉来接的他们。   苏木此刻正颠簸在去往任苒老家的路上。先飞机,再火车,最后换乘那种喷着黑烟的中巴车,在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任苒坐在他斜前方,靠着车窗,她伸手擦了擦,露出外面掠过枯黄的山脊和零星的瓦房:“苏老师,你们估计没来过这么偏的地方吧。”   江冉说:“我们都是农村的。”   凤凰村确确实实是个村,但眼前的景象还是不同。凤凰村的路是平整的水泥路,装了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外墙贴了瓷砖,这里不一样。土路被冬天的冻雨泡得泥泞,车轮碾过溅起黄泥浆。远处的房子多是黑瓦土墙。   任苒的家算是在更村里一些,三间老屋。   她由爷爷奶奶带大,父母去得早,这些身世任苒跟他们说过,但是没有亲眼见过更真切,任苒工作后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老人都不太舍得用,冬天屋里有点冷,阴湿的寒气从地缝钻上来,往骨头里渗,苏木他们去镇上买了个电烤火炉,通红的石英管亮起来时,可插头刚插上没多久,只听“啪”一声轻响,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跳闸了。   苏木仰头看了会儿,去工具箱里翻出螺丝刀和胶布,谁让他什么证都有,他踩着凳子上去检修,底下娇娇举着相机,小声跟任苒解释:“苏老师什么证都有……”   苏木心想那不是,他现在连生产证都有。   临近过年,村里有了点活气。腊月二十八,任苒家杀年猪,镜头里是滚烫的开水,雪亮的刀,和喷涌而出的,冒着热气的血,他们吃杀猪汤,大铁锅里煮着新鲜的猪肉,猪血和白菜,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香味混着柴火烟气,飘出很远。   院子另一边停着台小型挖掘机,司机是个年轻人,叼着烟,因为在铺路,也是马上要修完过年了,苏木看着有趣,吃完饭凑过去,递了根烟,请教了几句。对方来了兴致,拉他坐进驾驶室,比比划划地教。苏木试着推动操作杆,机械臂笨拙地抬起来,又落下。   娇娇在不远处记录空镜,顺手把这一幕也拍了进去,很短的一分多钟视频,苏木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轮廓清晰,鼻梁很高,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操纵杆上,挖掘机很快就动了起来。   视频随手发上网,配字也很简单:“苏师傅学两招。”   谁都没当回事。   直到几天后,娇娇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她点开那个视频平台,消息通知的红点已经变成“99+”。   那条随手发的视频,播放量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评论区像炸开的锅。   ——不是,现在开挖掘机的都这么帅?   ——笑死,这不是前阵子很火的那个叉车小哥吗?怎么从厂里开到山里去了?哈哈哈   ——这侧脸绝了!下颌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难怪叉车小哥说不开叉车了,合着是去开挖掘机了。   ——叉车小哥不是嫁入豪门了,所以开迈巴赫和开挖掘机的,真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原来世上真有开迈巴赫还好看的男人,关键他还特么会开挖掘机???   娇娇愣愣地看着屏幕,又抬头看向院子另一头,苏木正帮任苒的爷爷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脱了外套,只穿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   苏木看到那条视频时,评论区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他心情十分之复杂,他只是想试试,像所有人看到大型机械时,骨子里那点想过把瘾的冲动,谁能想到这也能火?   江冉:木木,你进大山里了吗?   江冉:怎么那么慢不回我消息。   江冉:【图片】   江冉:【图片】   江冉:【视频】   最后那条视频,苏木点开了,是江冉举着手机拍的。小鹤躺在那张他们一起挑的婴儿床上,穿着蓝色连体衣,手脚在空中乱划。他张着小嘴,粉嫩的牙床露出来,江冉的手指入镜,很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小鹤立刻转过脑袋,黑眼睛追着手指看。   背景音里有苏母模糊的说话声。   苏木:我们刚才在干活。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那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新消息跳出来。   江冉:宝贝。   江冉的称呼让苏木眼皮跳了一下,通常只有特别幽怨或者特别高兴时他才这么叫。   江冉:我又看到你的视频了,你怎么又火了。   苏木:……你知道的,农村比较旺我。   ————————   小木头:是时候再添个挖掘机证。   小木头做的是一件很理想的事。[撒花] [43]小爷今天要禽兽一把:我八字也很旺你的,很旺夫的   江冉:其实,我八字也很旺你的,很旺夫的。   苏木只当是江冉说情话:……江少爷,你好可爱。   睡前两个人视频。   农村的棉花被很重但也不是很暖和,所以苏木穿着衣服,江冉才说起他之前真合过跟苏木的八字的事。   苏木茫然:“……什么时候?你还背着我干过这种事。”   江冉也躺在床上,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有点丢人:“就之前,我暗恋你觉得没戏,一时变态之下,就打算走点邪门歪道……”   歪门邪道?有多歪。   苏木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阵,江冉拐弯抹角地打听他的生辰八字,问得特别仔细,连出生时辰都要精确到分钟,苏木当时只觉得奇怪,随口说了,没多想。   原来是用在这儿了。   “我找了个据说挺灵的道士,”江冉继续说,“想让他做做法,或者弄个什么符,总之就是让我们这辈子一定要在一起,我当时就想哪怕强求来的,我也认了。”   苏木:“……你该不会真的喝了符水了吧。”   怪不得现在脑子有点抽象。   江冉闷闷说:“我当然没有喝了,我又不是真傻,那不是喝灰吗?”   “木木,你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那个道士看了我俩的八字,算了半天,最后跟我说,不用做法。他说我们有缘,是正缘,拆不散的那种,我还挺开心的。”江冉回忆,“不过冷静下来我以为他在骗我,江湖术士不都这套说辞吗?好听的话谁不会讲。”   “不过说真的,就算是几句好听话,我也心甘情愿被他骗了,我那阵子太难受了。”   苏木觉得江冉有点傻,又有点心疼,不过他还是比较关心价格:“花了多少钱?”   江冉眨了眨眼,报出一个数字:“2000。”   “不过木木,他真的特别神,他当时还说,说你子女位有一个挺清晰的,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想死的心当时都有了。”   “我想真是完蛋了,该不会你得先跟别人结婚生孩子,二婚才能轮到我吧?所以我那段时间特别丧气,见到你都躲着走,更别说表白了。”   苏木听着,想起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江冉看到他就叹气,感觉多看几眼就要潸然泪下了。   “江少爷,”苏木哭笑不得,“你咋那么封建迷信呢?还找道士?做法?亏你真的想得出来。”   江冉:“木木,我们家做生意的,很多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爸之前谈项目前都要先看黄历的。”   别人的暗恋,大多是本写满酸涩和遗憾的青春疼痛文学。   江冉的暗恋史,夹杂着自我攻略的脑补大戏,细腻敏感的少男心事,还硬生生掺和进一堆玄学邪魔外道。   但如果,那个收了他两千块的道士,真有几分功力的话。   “那太好了。”苏木说,“我们应该只有小鹤一个孩子。”   江冉在电话那头,关注点却瞬间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传过来,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抑制不住羞赧的雀跃:“太好了,那以后是不是都可以……无//套了?”   苏木:“…………”   其实他们很多次早就是无的状态了。   江冉做了结扎手术。   再加上,后来次数多了,两人都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没有确实更舒服,少了那层隔膜,体温和触感都更直接。   江冉也从最初那个会生理性掉眼泪,哼哼唧唧话都说不清的初哥,慢慢摸索出些门道,学会了如何配合,如何掌控节奏,甚至偶尔还能反过来,让苏木失控。   可现在,苏木正住在仁苒家的老房子里。这屋子有些年头了,墙壁不隔音,木板门关不严实,窗外是沉寂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更深。   苏木立刻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从背包侧袋翻出耳机,对着手机那头警告:“小声点,这里可是农村,你这个城里人,收敛一点。”   江冉说:“农村人才不保守好不好,不然以前怎么农村怎么生那么多孩子。”   江冉在那边委屈上了:“我怎么收敛嘛,我都多久没见你了,算算日子,快一周了,结果好不容易在视频里看到你,你又火了。”   “我看到那些评论,还有分析你手部特写……我就忍不住火大。”   谁叫那个视频里的苏木,真的帅得有点过分。   在那种灰扑扑,充满乡土气息的院子里,穿着旧衣服,坐在笨重的挖掘机驾驶座上还能那么好看,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硬朗而清晰,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搭在冰冷的操纵杆上,手背筋骨分明。   背景是萧瑟的山和破旧的老屋,可苏木坐在那里,却莫名有种沉稳可靠,又带着点不羁的温柔,那种反差,那种强烈原始的魅力,隔着屏幕都能精准击中人心。   江冉刷着那些层出不穷的舔屏评论,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彻底打翻了,酸气直冲天灵盖,混合着思念和独占欲,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看着视频里苏木,心想这人怎么连开挖掘机都这么招人?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他都想叫妈妈了。   当然不是字面意思。   是某种混合着极致爱慕,骄傲和轻微失控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他的苏木,他的爱人,怎么就这么好看到这种地步?好看到让他隔着千山万水,都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把人拽下来,藏进怀里,谁也不给看。   再说了,他凭什么不能叫。   江冉心想他还吃过他老婆的乃呢。   苏木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幽幽的光,   “……你牢骚发完了吧?”苏木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低,“那我先挂了,这边有点冷。”   听筒里立刻传来江冉的声音:“我牢骚是发完了,可我还没发//情呢?”   苏木:“…………”   苏木一时没接上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么远,”苏木,“你到底想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他几乎能猜到江冉接下来要干嘛。   江冉在那头笑了一下:“木木,你明明知道的,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苏木因为怕冷,在这边加绒的秋衣秋裤都穿上了,可江冉在江州的暖气房里,只穿了件睡衣。   苏木几乎想对着话筒说别发//骚了。   江冉给他表演了一段活色生香。   江冉确实不太擅长说那种直白露骨的dirty talk。   他从小家教严,接触的也是体面圈子,骂人都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所以他更擅长的是把dirty和sweet搅和在一起,用最正经的语气,说最不正经的话,又因为江冉本人修养好,底色干净,说出来的东西总带着点纯//情的欲,不脏,但勾人。   每次他们亲热的时候,苏木就跟听着隧道项目进度汇报一样。   首先进入主题,勘探开始。   推进四分之一,遇到些许阻力,但总体顺利。   进度三分之一,持续深入。   进度一半,持续加速。   进度抵达终点,项目完成,就可以开始来回通车了。   苏木穿着厚重的棉裤,脱起来远没有江冉褪下来得利索,他臊得慌,又觉得冷,手忙脚乱,总之那一晚之后,苏木觉得自己的手机都有点脏。   而江冉,在苏木离开短短几天后,就把自己弄得明显有点性//压抑了。   苏木第二天睡过头了,他很想揍人,非常想。这家伙,居然隔着屏幕都能自娱自乐到那种地步。   居然还叫他那种称呼。   苏木随便刷手机,江冉那个长草很久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居然发了几张照片。   是他对江冉表白那天,照片里,窗外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涌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都照成了飞舞的金粉。   江冉侧着脸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苏木靠在他肩上,表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怔忪,但嘴角是上扬的,耳根红得厉害。   两张年轻的脸庞,被那过分饱满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幸福几乎要从像素里溢出来。   江冉为了彰显某种不言而喻的身份,特意挑了几张最亲密的,有十指紧扣的特写,有苏木低头吻他额头的侧影,还有一张两人额头相抵,鼻尖都快碰到一起的。   那氛围感,太足了,足到隔着屏幕都能嗅到当时空气里甜得发齁的味道。   这一举动,无异于粉丝池里扔了颗深水炸弹,动态下的评论区炸得飞快。   ——???私生粉又不满意了,出来彰显主权了。   ——天啦,我刚刚发现的两个互联网帅哥,结果发现两个人是一对???痛,太痛了!   ——哈哈哈笑死,之前催这个985多放几张照片,账号好像如同死了一般,现在老婆又翻红了,他立刻活了!那么我可要祝叉车小哥一直红下去!!   苏木凑近一看,江冉回的是那条“祝叉车小哥一直红”。   江冉:你好邪恶。   后面跟了一个抓狂的表情。   苏木简直没眼看。   任苒老家为了能让苏木他们团队早点启程回去过年,仁苒特意把团圆饭提前到了腊月二十八中午,堂屋里八仙桌被擦得发亮,上面摆着菜,自家熏的腊肉切成薄片,油亮亮的,各种炖肉,一碗蒸蛋,撒了葱花,还有炒白菜和豆腐汤。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   他们这种亲缘关系比较弱的家庭,过年更多是一种形式。桌上就爷爷奶奶,仁苒,还有苏木团队三四个人。老人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用公筷给客人夹菜,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是真心实意因为热闹而焕发的神采。   窗外是冬日萧索的山景,屋内是饭菜的热气和老人慈祥的目光,哪天团圆,似乎真的不那么重要。   吃完饭,帮着收拾碗筷时,任苒站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忽然很轻地开口:“苏老师,我爷爷奶奶……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往年就我们三个,冷冷清清的,今年有你们在,他们笑了好多次。”   仁苒这一年,大概是过得不算好的,城市没能给她想要的答案,只留下更深重的迷茫和一身疲惫。   可回到家人身边过年,还是好的。老家的烟火气有股奇异的治愈力,像一盆温吞的水,慢慢泡软了那些在外面冻得僵硬的骨头,爷爷奶奶不会问她赚了多少钱,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稳定下来。他们只会往她碗里夹最大块的腊肉,说苒苒瘦了,   人就是这样,翻过年,日历撕掉最后一页,好像过去一年的辛酸苦辣就能被仪式性地打包,封存,扔进记忆的角落。   而那些短暂的,闪着光的幸福瞬间,比如这顿暖和的团圆饭,比如家人眼睛里真切的笑意,却会被小心地揣进怀里,焐热了,带着往前走,支撑很多年。   临走前,任苒的爷爷奶奶拿出几个红包,非要塞给苏木他们团队每个人。   红包很薄,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封,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苏木推辞不过,接过来时,能摸到里面薄薄的一张纸币,大概是十块或者二十块。   吃了饭,团队就要散了。娇娇赶晚上的火车回北方老家,另一个男生要去邻市见女友。大家收拾好设备道别。   返程的路,竟然顺利得要命。   没有来时的颠簸,中巴车开得平稳,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苏木靠着车窗,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是江冉的消息。   江冉:到哪儿了?   江冉:路上冷不冷?   江冉:【图片】   江冉:【图片】   江冉:【视频】   最后那个视频,苏木点开,画面里,小鹤被苏母抱着,苏母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说宝贝吃了快长大,小鹤像是能听懂话,笑起来。   苏木看着那个视频,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碰了碰,好像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摸到孩子柔软温热的脸颊。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收拾行囊,匆匆往凤凰村赶。春运的人潮,嘈杂的车站,还有父母在电话那头一遍遍的催促和叮,方向是明确的,脚步是疲惫但归属感清晰的。   今年不一样,车轮滚动,目的地是江州。   那个他读书,如今安家落户的城市。那里没有童年记忆里炊烟的味道,没有熟悉的乡音,却有亮着灯的窗户,有等他回去的人,还有一个小小的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生命。   他有了更多的家人。江冉的父母,江冉的亲戚,还有把他和江冉的血脉,脾气,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的小东西。   不过,他真的好想小鹤。在任苒家时,村里有个小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脸蛋红扑扑的,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苏木的目光当时就移不开了,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家小鹤,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吐泡泡?有没有哭闹?   思念像一根细线,一头系在他心上,另一头,远远地,牢牢地,拴在江州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公里,那根线就收紧一分,扯得他归心似箭。   苏木:等着,就快到了。   一路上顺得不可思议,飞机没有晚点,行李出来得很快,打车也没排队,抵达机场到达层时,离他给江冉发消息才过去不到三小时。   江冉就在出口那里等着,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抓了一把就出来了,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直到苏木拖着箱子走近,脚步声响起来,他才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江冉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他几步跨过来,行李箱的拉杆都顾不上碰,一把就将苏木整个人搂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苏木后背的骨头都隐隐发痛,羽绒服柔软的面料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冉的脸埋在他颈窝,胡乱地蹭着,   “木木……”他含混地叫了一声,然后嘴唇就贴了上来,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毫无章法,又湿又热。   苏木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偏开头:“你冷静一点!”   江冉冷静下来一把抱住他的头:“你知道我这些独守空房的日子怎么过的吗?”   “……我两天没洗头了。”   江冉:“是吗?没味啊。”   一家人连同江父江母、苏父苏母,去吃了顿羊肉汤锅。店是江冉早就订好的,包间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一口大铜锅架在桌子中央,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蒸腾,带着浓郁醇厚的羊肉香气。切成薄片的羊肉卷下去涮几下就变了色,蘸着特制的麻酱腐乳调料,吃进胃里,暖意立刻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江母舀了一碗奶白的汤,吹凉了递给苏木,眼睛笑得弯弯的:“木木,我都刷到你了!网上那个视频,拍得真好。”   她说着拿出手机,点开给旁边的苏母看:“你看,我们木木多上镜,这么努力,片子一定会大火的!”   江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真是个能干的小宝。”   江父话少言简意赅地评价:“很有想法。”   苏父苏母坐在另一边,脸上也一直挂着笑。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宾主尽欢,饭后,江父江母主动提出带苏父苏母去逛逛,说第二天安排了什么节目,两位亲家难得来,得体验一下。   小鹤也被江母笑眯眯地抱了过去:“宝宝今晚去我们那里,让你们俩松快松快。”   两对父母带着孩子,说说笑笑地上了车。   只剩下苏木和江冉。   回到公寓,暖气和熟悉的家居气息扑面而来,苏木弯腰换鞋,刚想说“我得先洗个澡,身上都是味儿”,话还没出口。   江冉从后面贴了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直接探进了羽绒服下摆,隔着里面的毛衣,都能感觉到那掌心的灼热。然后那只手就开始往下,摸索着去解他牛仔裤的扣子。   金属扣碰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苏木身体一僵:“……喂喂喂,江冉,好歹让我把行李放下先。”   江冉没应,只是呼吸更沉了些,牙齿不轻不重地叼住他后颈的衣领,往下扯:“嘿嘿嘿,小爷今天要禽兽一把,你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外裤的扣子被解开,拉链被拉下,然后江冉豪气一扔。   扔完发现外裤里面,居然还有一层厚厚的,浅灰色的,灯芯绒面料的长裤。   于是江冉再豪气一扔。   发现还有一条打底秋裤。   江冉:“…………”   苏木:“……你知道的,农村冬天真的挺冷的。”   ————————   霸总一把脱下了他的外裤,绒裤,秋裤……   在得知暗恋的男生居然未来有孩子的时候,江少爷已经做好了小木头二婚才能跟他在一起的打算的。   后来得知孩子是自己的时候,江少爷:命运就是如此奇妙[墨镜] [44](正文完)要是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去买那个套的:木木,跟我结婚,好不好   久别重逢的小情侣见面,的确是要干柴烈火一番。   分别不过几天,却好像隔了很久,积攒的那点想念,被点燃了烧得噼啪作响。   苏木嘴上说着“我还是先洗个澡吧”,手指刚搭上外套的拉链,就被江冉截住了动作。   江冉手臂一揽,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苏木惊呼一声,搂住江冉的脖子,脸颊蹭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混着一点刚从外面带回来冬夜的冷。   “一起洗。”江冉的声音贴着他耳廓,他抱着人,脚步稳健地走向浴室,踢开虚掩的门,反手关上,动作一气呵成,没给苏木任何抗议的机会。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哗地倾泻下来,水汽氤氲,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白雾,将狭小空间里的光影晕染得模糊不清。   苏木被抵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水珠顺着江冉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苏木锁骨凹陷处,又蜿蜒滑下,水汽和热气蒸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   苏木迷迷糊糊地想,江冉的确进步好快。   以前他们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生涩得很,试探,摸索,像两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磕磕绊绊,却也有种笨拙的真诚。   明明那个时候他们的学习进度差不多。   可现在,苏木有种错觉,好像江冉背着他偷偷补习了,不仅补习,还突飞猛进,已经把他远远甩在后面,到了让他望尘莫及的地步。   他不服气,也不想被落下,于是试图跟上江冉的节奏。   身体是诚实的,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加上此刻过载的刺激,让苏木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腿在发软,膝盖打着颤,全靠江冉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滑下去。   水声哗哗,苏木在意识被冲散的边缘,忽然抓住了一丝清明:“……江冉……要不……还是戴……”   话没说完,江冉带着点好笑和无奈:“我都已经失去生育能力了。”   苏木几乎是一本正经地反驳:“我……我可能是网上说的……易孕体质。”   “一碰就怀。”   江冉:“…………”   江冉低头,看着怀里人潮红的脸,湿漉漉的眼睛,差点没憋住笑,额头抵着苏木汗湿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纵容和一丝咬牙切齿:“木木,你能不能少上点那些奇奇怪怪的网?”   他完全不知道,苏木的小某书,推送的内容已经被精准地调教成了娇妻育儿模式的关键词。   不过受益的还不是江冉。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江冉脑子里莫名闪过这句话,然后看着苏木平坦紧实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小鹤,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又觉得,如果真要这么说,苏木这块地,可能确实是片过分肥沃的沃土。   不然当初怎么能一次就中?   但此刻箭在弦上,实在顾不上讨论沃土不沃土的问题。   江冉还是不想戴那层碍事的橡胶薄膜,他喜欢最直接的肌肤相贴,喜欢毫无阻隔地感受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苏木被他磨得也没了脾气,加上这么多天没见,自己也想的厉害,最后那点坚持也就随他去了。   毕竟久别胜新婚。   浴室里水汽蒸腾,橘黄的光烤得人皮肤发烫,呼吸都有些困难,像快中暑,后来实在是热得受不了,又怕真在浴室里缺氧晕过去,两人草草冲掉身上的泡沫,裹了条浴巾就跌跌撞撞地转移阵地。   从浴室到卧室,短短几步路,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混着滴落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光。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亮了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昏黄柔和,比浴室那蒸笼似的环境凉快多了。   苏木倒在床上,深色的床单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他累得眼皮都有些抬不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酸又软,江冉俯身下来,手臂撑在他耳侧,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苏木躺在下面,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餍足。   第二天,苏木直接睡到了下午。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缝隙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他醒来时,意识像沉在粘稠的胶水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浮上水面,然后,身体的知觉才迟钝地,一个接一个地复苏。   首先是腰,酸胀,像被人用重物反复碾过,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腿,大腿内侧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使用过度的酸痛,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手肘一滑,又跌回凌乱的被褥里。   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把自己弄成半坐的姿势。   下床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虚又飘,苏木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还有脖子上那片根本遮不住触目惊心的痕迹,苏木感觉自己像个中了风的病人。   手脚都不停使唤了。   挪回卧室重新瘫回床上,门就被推开了。   江冉抱着小鹤走进来。   他神清气爽,脸上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写着餍足和得意,相比之下,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行动迟缓的苏木,简直像被摧残了一夜。   “木木,醒啦?”江冉声音轻快,抱着孩子走到床边。   小鹤被他用一只手臂稳稳托着,穿着件印着小狗图案的连体衣,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转来转去,小手在空中抓挠着。   苏木伸手,有气无力地说:“给我抱抱。”   江冉把小鹤递过去,苏木把孩子接在怀里,暖乎乎的一团贴住胸口时,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闻着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怎么感觉我还在坐月子。”   江冉在床边坐下,闻言挑了挑眉,他凑近了些:“木木,不要在已经结扎了的老公面前说这种话,我感觉我头上绿绿的。”   苏木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只是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鹤确实又长大了一点,婴儿的生长仿佛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的,几天不见,抱在手里的分量就沉了些。   具体表现就是,他蹬腿的力道明显大了。   江冉前几天就被蹬了一下,据说江冉准备去咬小鹤的腿,结果被他儿子突然一下踹心口了。   几个月大的婴儿便有如此力气。   江冉跟苏木说他们小鹤以后可能是体育生。   江冉拿出小鹤的安抚奶嘴,在手里晃了晃,故意逗他,不给他,小鹤盯着那个奶嘴,嘴巴瘪了瘪,唇瓣往下弯出一个委屈的弧度,眼眶也微微泛红,但硬是没哭出来,只是更用力地扭动身体,把脸往苏木怀里埋,发出哼哼唧唧不满的鼻音。   苏木连忙又还给他了。   小鹤这性格,大部分是像苏木了,不像江冉。   江母以前闲聊时提起过,江冉小时候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更要哭。   而且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眼泪哗哗地流,流多了脸上就起小红点,眼泪又过敏,越痒越哭,越哭越痒,恶性循环,能把人折腾得够呛。   而小鹤,不舒服了,委屈了,最多就是瘪瘪嘴,哼哼几声,很少嚎啕大哭,想要什么,会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小手努力地去够。   苏木抱着小鹤,屋里暖洋洋的,催得人骨头缝都发懒,他问江冉:“小鹤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冉正拿着平板处理工作邮件:“早上八点多吧,爸妈亲自送回来的,连带着阿姨一起,然后两家老爷子老太太,一块儿出去活动了,说是去什么新开的温泉山庄,今晚不回来。”   苏木“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有些犯困,眼皮开始打架的小鹤,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崽,他放轻了拍抚的力道,放在自己身边跟他一起睡觉。   过年了,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忙碌又喜庆感觉。   苏木的消息提示音隔一会儿就冒出来一条。   同学的,亲戚的,以前合作过的工作伙伴的。群发的拜年段子,夹杂着几句问候。   他靠着床头,一条条点开看,回复几句。   孟令轩:今年咋不回来?   苏木:今年在江州过,明年回。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孟令轩:在小江家过啊?娶外地的就是这点不好,过年还得商量去哪家过。   苏木发了个新年红包过去,是给娇娇的新年红堵住了孟令轩的嘴。   处理完这些,苏木的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滑到静姐。   苏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以前,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打了一行字:静姐,新年快乐。   消息发送出去,他当然知道不会得到回复。   但这次,出乎意料地,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回复来了。   不是静姐。   是静姐丈夫回的:小苏吧?谢谢你啊,还惦记着,祝你新年快乐,一切都好。   苏木怔了很久,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今年的确是收获的一年,苏木获得了爱人,虽然这个爱人幼稚,霸道,有时候还很烦人,但是很爱他,他获得了孩子,这个小小软软的生命,会一天天长大,会叫爸爸,会跑会跳,会成为他们生命的延续和寄托。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次近乎狼狈的出逃。   如果当初没有因为无法承受的压力和迷茫,和父母买了一张回凤凰村的单程票,没有在那个他以为可以躲起来疗伤的地方,被江冉不管不顾地追来,堵住,然后笨拙又强硬地剖白一切。   苏木想,他可能永远不会那么快,那么清晰地确认自己对江冉的爱意,也永远不会鼓起勇气,去抓住这份在当时看来困难重重,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江冉处理完邮件,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还困吗?睡吧。”   苏木没说话,只是侧过脸,很轻地回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孩子酣睡,爱人在侧。   那些曾经让苏木辗转反侧的迷茫,痛苦,都被这一年实实在在的收获,压进了记忆的底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冉手臂很自然地伸过来,搭在苏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他侧过头,下巴几乎蹭到苏木的耳廓,呼吸温热:“我们明后天跟爸妈吃饭。”   苏木正低头给小鹤调整睡姿,他不能让儿子睡个扁头,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不走亲戚吗?”   他们过年从初一开始,日程表就排得密密麻麻,提着年礼,挨家挨户地拜年。   江冉:“有些亲戚太远了,平时也没什么走动。大家过年聚一聚,吃顿饭就好,如果不是小鹤太小,怕他折腾,我们一家就去个暖和点的地方过年,海边,或者找个温泉酒店过年。”   城市里的年味,确实没有村里重。   苏木想起凤凰村的春节,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硫磺和香烛的气味,鞭炮声能从腊月响到正月十五。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崭新的对联和倒福,红彤彤的,因为很多人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只有这几天才能回来,见一见父母,会一会久未谋面的发小,所以那几天的时间被挤压得格外紧张,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珍而重之的意味。   而在城里,就算过年,也只是给这台机器按了个暂停键,让它运行得缓慢一些,不过现在大多人情往来被简化成了手机上的祝福短信和转账红包。   “在村里的话,我们起码得一家家走亲戚。”   江冉说:“明年吧,明年我们带小鹤回去。”   江家这边的近亲,是知道小鹤存在的,虽然最初的过程堪称鸡飞狗跳,但木已成舟,孩子可爱又健康。   所以今年小鹤收到的红包厚得惊人。   苏木拿着都觉得沉手,更别提还有直接转账过来的,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咋舌。   苏木心想难怪有钱人都喜欢生孩子。   迟萝禧也发来的新年红包,是给小鹤的,迟萝禧的头像是个白白胖胖的卡通萝卜,顶着两片翠绿的叶子。   苏木收了红包,回了句谢谢,顺口问他:在哪儿过年呢?   那边很快回复,是张照片,背景是覆着皑皑白雪的阿尔卑斯山麓,一栋木质结构的小屋坐落在山坡上,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迟萝禧:在瑞士,贺昂霄他爸妈在这边,贺昂霄来滑雪,我陪他。   苏木有些意外:他带你见父母了?   这次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迟萝禧:我本来不太想来的,我本来打算在家继续刷题的,贺昂霄非把我带了过来。   苏木忍不住笑了,回道:学习还是可以先缓一缓的。   一家人的一顿饭,是在江父江母家吃的,餐厅的圆桌能坐下十个人,此刻只坐了六位大人,外加婴儿车里的小鹤,菜式很精致,摆盘讲究,味道也无可挑剔,是请了专门的厨师来家里做的。   饭桌上气氛温和而略显客气。   江母不停地给苏父苏母夹菜,说着“亲家尝尝这个”,“这是空运来的,很新鲜”。   苏母苏父也很开心。   吃完饭,苏母说:“小木,江冉他爸妈,人挺好的,就是太客气了,不过我和你爸,这么多年,还真没过过这么清闲的年。”   以往在凤凰村,过年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要准备一大家子的年夜饭,要接待络绎不绝的亲戚,要操心各种琐碎的人情往来。   今年在江州,除了吃饭,就是看看电视,逗逗孙子,什么都不用管,也不错。   就是他们的肉肉小狗,快成了别人家的狗了。   苏木他们的大学四人小群,瘦猴的老家也在江州,他发了个红包,紧接着,肥刀和江冉也跟了,红包金额都不大,就是图个乐呵。   苏木点开,抢了点钱,又发了个回去,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插科打诨,互相吐槽过年被催婚的经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   年后第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是苏木他们团队剪辑关于任苒记录片的第一集火了。   苏木问贺昂霄是不是给他们花钱了。   贺昂霄:“……你们那个项目看起来就不赚钱,我为什么要花钱。”   片子内容其实并不沉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快,任苒在镜头前并不瑟缩,相反,她有种苦中作乐的幽默感。   她会吐槽快递分拣站的传送带,会形容游戏陪玩时遇到的奇葩老板,模仿对方的语气,惟妙惟肖,会在租来的小单间里,用一口小电锅煮出花样百出的泡面,然后对着镜头认真点评今天的食物。   她是个很有生活智慧的女孩,知道哪个超市晚上八点后熟食打折,知道哪条小巷里哪个摊位上小吃最好还便宜,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把自己那间小屋收拾得整洁温馨。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女孩,对着镜头,很平静地说出那些对生活的感悟时,却戳中了很多人心里某个麻木已久的角落。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空心人。”任苒坐在她那间狭小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的屋子里,“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别人说的热爱,梦想,激情,离我好远。我就想先把今天过完,把房租挣出来,把下顿饭的钱赚到,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是空落落的。”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以惊人的速度堆积着留言。   ——天,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是这样,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对什么都有点怕。   ——太真实了,每天上班下班,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笑点很奇怪,会因为一杯奶茶半价开心半天,然后继续麻木。   ——这不就是我吗?不甘心就这么普通,但又没有力气和能力变得不普通。   ——原来空心人不止我一个。   视频的剪辑手法也跟现在流行的快节奏,强冲突风格截然不同,没有刻意煽情的背景音乐,没有夸张的特效和转场,甚至有些镜头是晃动的,模糊的。   大量使用了任苒的独白和空镜,她走在拥挤地铁里的背影,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侧脸,她蹲在路边看一只流浪猫吃她分出来的半根火腿肠。   有时候,画面里甚至没有她的人,只有她租住的那间小屋,从清晨天光微亮,到黄昏暮色四合。   剪辑师故意摒弃了所有戏剧化的元素,只是把任苒的日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平静地展现出来。   打工,下班,兼职,偶尔捕捉到生活里莫名其妙的笑点和小确幸,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循环再次开始。   就是这样一部看起来平淡,没有爆点的视频,却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它戳破了一种广泛存在却又难以言说的集体情绪,不甘于平凡,却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凡,渴望意义,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感到意义的流失。   很多人在这段视频里,看到了那个在城市夹缝中努力生存,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自己。   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普遍的疲惫和迷茫。   这就是长大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蜕变,而是在认清生活平凡甚至平庸的本质后,依然要一天天,一步步地走下去。   在认清自己可能终将平凡后,依然要在那些琐碎微不足道的瞬间里,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真实的热气和光亮。   关于任苒的纪录片,停止在她收到那所普通高校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画面定格在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租住小屋的窗前,窗外是盛夏刺眼的阳光,她的表情有些怔忪,有些茫然,也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没有旁白,没有总结,没有刻意拔高的升华。前路未知,录取的学校并非顶尖,专业也不热门,未来也许依旧布满荆棘,或许前路也未平。   但是,也不要停。   停止,是为了一个更有力的开始,记录结束,但被记录者的人生,还在继续向前。   苏木凭着这个系列纪录片所展现的独特视角和细腻质感,在贺昂霄那个汇聚了各路精英,竞争激烈的公司里,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选择那些宏大,猎奇,容易引爆流量的选题,反而专注于挖掘普通人的,微小的生存状态和精神困境,选题都非常小,小到几乎淹没在城市庞大的日常叙事里。   但却总能从这些小里面,提炼出坚韧的温度,和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感。   时间在琐碎的忙碌和微小的成就感里,悄无声息地滑走。   小鹤满一岁了。   周岁宴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办了个简单温馨的聚会。   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空气里有青草和烤肉的香气,小鹤穿着苏木和江冉一起挑的,绣着小老虎的红色中式褂子,被江冉抱在怀里,好奇地四处张望,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冉暗搓搓策划了一场求婚。   小鹤抓周抓了一个算盘,逗得江母很开心。   就在大家吃着蛋糕,逗着孩子的时候,草坪中央摆了一小圈东西,有小鹤最喜欢的,会唱歌的玩具小汽车,有彩色软积木,有磨牙饼干,还有一个红色丝绒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混在其中。   小鹤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的大人,然后注意力就被眼前五花八门的东西吸引了。他爬过去,胖乎乎的小手先抓起了小汽车,按了一下,车子发出欢快的音乐声。他咯咯笑了,又放下,去抓磨牙饼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红色丝绒盒子上。他似乎对这个颜色和质感产生了兴趣,小手笨拙地伸过去,一把抓住,然后,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就地研究,而是攥着那个盒子,屁股一扭,转过身,摇摇晃晃地,目标明确地,朝着坐在野餐垫另一头的苏木爬了过去。   这是江冉偷偷训练了小鹤很久的本能。   用红色的盒子,用零食诱惑,一遍遍教他把盒子送给爸爸。   小鹤力气大,学东西也快,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对把红色盒子给苏木这个指令,形成了条件反射。   江冉一直觉得,自己儿子这身板和力气,将来搞不好真能去当个体育生。   小鹤爬得专注,小屁股一撅一撅的,手里的红盒子被他攥得紧紧的,他终于爬到了苏木脚边,仰起小脸,黑眼睛望着苏木,嘴里叫着“爸爸”,然后把那只握着盒子的手,高高举起来,递向苏木。   苏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小鹤体温和口水的丝绒盒子,盒子很轻,触手柔软。   就在他接过的瞬间,江冉从旁边一步跨出,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在了草坪上,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仰着脸,看着苏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紧张:“木木,跟我结婚,好不好?”   小鹤还趴在苏木脚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跪下的江冉,又看看拿着盒子的苏木,像有点不清楚大人在做什么。   苏木看着跪在青草地上的江冉,慢慢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枚男式戒指,款式简洁,铂金材质,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日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苏木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江冉把戒指取出来,套在苏木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他站起身,一步上前,用力把苏木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苏木也回抱住他,下巴搁在江冉肩上。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口哨声和掌声,江母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只有小鹤,还茫然地趴在草地上,看着两个爸爸紧紧抱在一起,完全不懂大人们在激动什么,不满意自己受到了冷落,他“啊啊啊”地叫了几声,伸出小手想去抓苏木的裤脚,却被眼疾手快的江母一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小声哄着:“乖宝,让你爸爸们抱一会。”   苏木埋在江冉怀里,哽咽着,却带着笑,小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要是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去买那个套的。”   ——end。   ————————   正文完了,哈哈哈[加油][加油][加油]   这一篇本来就是感情流,所以不会太长,不过小木头的事情都介绍得差不多了,他的爱情,事业,追求,小木头太年轻了,他不可能甘于那个小山村,回去开叉车是他过渡时期,的确很离谱搞笑,但是我觉得生活真的就是这样抓马,有时候就挺滑稽无厘头的,但是背后也有温暖,对于人生一个迷茫期,其实有时候也想不通什么的,大道理我们都知道,不过小木头在这段时期更加体会了父母多爱他,他还有爱人,他们都好爱他,所以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有了底气他就能走得更好,希望大家有迷茫期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有托底的度过,爱会成为一切的底气和力量,不管是朋友的,恋人的,家人的,不会一个人那么孤独迷茫。   后面有长长的番外,有回村里过年,带娃日常,还有最重要的,哈哈哈大学怀孕if线,带着孩子拍毕业照,不好意思,这是偶的萌点[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还有偶们小鹤欧巴成长日记,好乖的一宝宝。   下一本正文开的是古耽《风亭瞳为他诞下一子》,这篇稍微世界观大一点,预计要长一些,也是搞笑文,再接着是小迟的姐妹篇《山里捞子吃上城里货》,感兴趣都可以收藏一下[撒花][撒花][撒花] [45]If 大学有宝宝(1):把我们这两天没住在一起,补回来   时间线往回拨动,大学时候。   江州溽热的夏日,苏木第一面见江冉,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身后人的脚背上。   苏木慌忙回头道歉,对上一双有点冷淡的眼睛,是江冉,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不短不长,露出线条清晰的后颈和耳朵,整个人很挺拔,他说没事。   苏木为此懊恼了好几天,总觉得因为自己笨手笨脚,一开始就把室友给得罪了。   刚开始,寝室里四个人并没有很快熟络起来。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会下意识地靠近那些看起来更容易接近,更有同类气息的人。   苏木最先和瘦猴熟起来,瘦猴人如其名,精瘦,机灵,自来熟,一张嘴能说会道,消息还特别灵通,他帮苏木搬过两次东西,一来二去就混熟了,然后是肥刀,人高马大,性格憨厚。   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占座,不过领资料会多领一份,聚餐也总要问一句江冉去不去,江冉只在第一次去吧,后面就没怎么来。   瘦猴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打听来的消息,神神秘秘地跟苏木和肥刀八卦:“哎,知道吗?江冉,咱们寝室那尊大神,是保送进来的,听说本来可以直接出国的,不知道为啥留下来了。”   苏木听了,瞬间被一种更遥远,夹杂着好奇和一丝自惭形秽的情绪取代。   原来差距这么大。   家世好,长得帅,脑子还聪明,保送进来的,这样的人,跟他这种从小镇考出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再看向江冉时,目光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点仰视和距离感,江冉在寝室里话不多,他的床铺和书桌永远整洁得一丝不苟,不像他们三个,东西总是随手乱放。他身上的衣服看不出牌子,但质地和剪裁都透着一股低调的讲究。   真的,是那种只可远观的存在。   苏父苏母不放心儿子第一次离家这么远,隔三差五就要打视频过来,苏木每次都跑到宿舍阳台上接,小声地说着自己一切都好,食堂的饭能吃惯,室友们都挺好相处,让他们别担心。   挂了视频回到屋里,瘦猴就挤眉弄眼地笑:“小木头,跟家里人感情挺好啊。”   苏木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瘦猴很有义气地说:“没事儿!以后猴哥罩着你!在这学校里,有啥事儿报我名号!”   苏木被他逗笑了,很配合乖乖地叫了一声:“那哥哥你要罩着我啊。”   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细白的牙。   江冉看了他几眼,苏木也冲江冉笑了笑。   军训的日子来了。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操场上热浪蒸腾,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按身高排成方阵。   江冉个子比苏木高一些,恰好站在他后面一排,正后方的位置。   站军姿的时候,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后背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热。教官在队伍前面来回巡视,吼声震天。   苏木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不是真的在看,只是一种感觉,江冉站在那里。   有一次,教官喊原地休息,所有人如蒙大赦,稍微放松了身体。苏木下意识地回过头,想看看瘦猴和肥刀在哪儿,目光一转,却恰好对上身后江冉的视线。   江冉正看着他,或许是在看他,或许只是无意识地望向前方。   阳光太烈,刺得苏木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见江冉很轻地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容,只是嘴角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丝。   苏木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也回了一个笑。   人和人的交往,总是从麻烦开始的,江冉第一次开口,请他们帮忙带东西。   那天军训间隙,苏木和瘦猴被派去买水,走到一半,苏木手机响了,是江冉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帮忙带一瓶水,谢谢。   回到休息区,他把水分给其他人,最后手里只剩下两瓶。一瓶常温的,一瓶冰的,苏木拿起那瓶冰的,走向站在树荫边缘的江冉。   江冉靠着树干,迷彩服的领口解开了两颗,露出小片被晒得发红的皮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远处,眼神有点空,像是在忍耐什么,苏木把水递过去:“江冉,你的水。”   江冉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瓶冰水上,停顿了一秒,才伸手接过。   “谢了。”他没喝,却把那冰冷的瓶身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瘦猴凑过来,正好看见,说苏木把最后一瓶冰的江冉了。   江冉握着冰水,依旧贴在脸上,闻言看了苏木一眼,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光斑,能看见他脸颊确实泛着不正常的红,甚至靠近耳根的地方,隐约有些细小不明显的红点。   苏木下意识地问:“江冉,你脸怎么有点红?”   江冉垂下眼:“可能有点过敏。”   “过敏?”苏木愣了愣,他还没听说过晒太阳会过敏的。   后来几天,江冉果然没再出现在军训的队伍里。听辅导员说,是紫外线过敏,开了证明,江少爷这个称呼,就是那时候,被瘦猴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叫起来的。   瘦猴说这就叫少爷,皮薄肉嫩。   军训结束那天,苏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肥刀家是开武馆的,从小练武,有一手按摩松筋骨的好本事,瘦猴立刻凑过去,涎着脸求:“刀哥!刀哥救我!给我按按,要死了要死了!”   肥刀嘿嘿一笑,让瘦猴趴下,然后运起手劲,在他后背和肩膀上捏按起来。瘦猴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夹杂着“轻点轻点”和“对对对就是那儿”的怪叫,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苏木看得又好笑又羡慕,等瘦猴鬼哭狼嚎完,他也试探着问:“肥刀,你也给我按按吧,实在酸得受不了。”   肥刀正要答应。   “我来吧。”   苏木愣住了,转过头看向江冉。江冉已经拖过自己那把椅子,放到苏木面前。他穿件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手臂和小腿。   “啊?”苏木有点没反应过来,“江少爷……你会吗?”   瘦猴天天这么叫,他也顺口了。   江冉指了指自己的腿,对苏木说:“把腿搭上来。”   苏木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抬起自己那条酸痛的腿,小心翼翼地,把脚踝搭在了江冉并拢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运动裤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腿部的温热和坚实。   江冉垂下眼,伸手握住了苏木的小腿。他的手掌比苏木想象的要大,指节分明,掌心温热,他没有像肥刀那样用很大的力气,而是先用拇指找准了肌肉最僵硬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压下去。   “嘶,”苏木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那酸痛感又麻又胀,顺着小腿直冲脑门。   江冉抬眼看他:“疼?”   “……有点。”苏木老实回答,耳朵尖莫名有点发热。   江冉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改成有节奏的揉捏,从脚踝上方的小腿肚,慢慢往上,到膝盖后方的腘窝,他的手法算不上专业,但很认真,手指的力度和位置都在不断调整。   苏木的腿搭在江冉腿上,这个姿势让他有些别扭,江冉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寝室顶灯下显得很专注,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苏木觉得怪怪的,心里像是有根羽毛在轻轻搔刮,让人坐立不安,他想把腿收回来,又觉得那样太突兀,他偷偷抬眼去看江冉,却正好撞上对方抬起的视线。   江冉也在看他:“现在舒服了一些吗?”   苏木连忙点点头。   后来,四个人都慢慢熟悉了,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深夜的寝室里为第二天的小组作业焦头烂额,也一起在考试周过后,挤在路边摊喝着啤酒。   但江冉还是和苏木更贴一些,江冉总会很自然地坐到苏木旁边。   江冉家就在本市,周末偶尔会回家。但更多的时候,他会留下来。   瘦猴和肥刀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要逛遍江市,从古老的城墙根到新潮的购物中心,江冉通常不置可否,但只要苏木去,他就会说:“那一起吧。”   他们爬上过江州那座标志性的电视塔。站在高高的观景台上,脚下是奔流不息的江水和对岸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灯火。   那是苏木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俯瞰一座如此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夜晚的风很大,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城市的喧嚣,吹得他头发乱飞,外套猎猎作响。   他有些兴奋,又有些无措,拿出手机,对着那片流光溢彩的风景,笨拙地调整角度,想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他爸妈。   瘦猴和肥刀早就跑去了另一头。   江冉没动,就站在苏木身边,手插在裤袋里,也看着那片夜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混在风声里,有点模糊:“你第一次看到吗?”   苏木闻言转过头:“对啊,我以前最远只进过城,江少爷,你不要笑我。”   江冉侧过脸看他,观景台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不笑你,这有什么,你以后看多了,就会觉得其实很一般了。”   苏木听了,拍了照就把手机收起来,也学着江冉的样子,手插进口袋。   还有更多细微不足为外人道的时刻。   比如在寝室,苏木的笔记本电脑突然蓝屏,江冉会从他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苏木身后,微微俯身,胸口贴上苏木的后背。   他能闻到江冉身上干净混合着一股很清新的气息,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弄好了,苏木夸他很厉害,江冉说苏木你好笨。   苏木不好意思。   但渐渐的,苏木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体和情绪上,那些不受控制糟糕的反应。   当江冉贴在他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绷紧脊背,心跳毫无预兆地加快,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他耳膜都嗡嗡作响,当江冉的手臂碰到他,哪怕只是极短暂无意的接触,他心脏会突然提起来,随即又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感到尴尬。   特别是江冉好像特别喜欢站在他后面。   苏木后退的时候一般也不会看后面。   在江州电视塔的观景台上,当江冉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夜景时,苏木心里那点初见繁华的兴奋,会被一种更隐秘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有点慌,有点乱,又有点说不出想要时间停在这一刻的贪心。   苏木再迟钝,也开始觉得自己不对劲了。   这种不对劲像春天里悄无声息钻出地面的草芽,一旦破土,就无法再忽视,它扰乱了苏木原本平静的心绪,让他在面对江冉时,变得小心翼翼,不知所措。   他会因为江冉一句随口的话,在心里反复琢磨好几遍,他会开始注意江冉今天穿了什么衣服,用了什么牌子的香水,跟谁多说了几句话。   苏木知道这不对劲,这和他对瘦猴,对肥刀的感觉完全不同,可他又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他有点害怕,又有点隐秘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情愫在青春最茂盛的季节里悄然疯长。   转眼就到了大二。   苏木开始利用周末偶尔做兼职,挣来的钱不多,但能稍微补贴一点生活费,家里没让他省过钱,但是苏木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分担一些。   江冉对他还是很好,甚至比大一更亲昵了些,他会很自然地叫他“小木”,会把家里带来的昂贵的水果分给苏木,会在他兼职晚归时,顺手给他带一份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会在小组作业分工时,不动声色地把最繁琐的部分揽过去,把相对容易的留给苏木。   可苏木还是不太敢表白。   这是小众性向,是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的冒险。   但感情这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厉害。苏木简直更喜欢他了。   喜欢到,有时候只是看着江冉的背影,心里就会涌起一阵甜丝丝的又带着点酸涩的悸动,像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柠檬水。   有一次,江冉代表学院参加校际辩论赛。   决赛在学校最大的礼堂举行,座无虚席,苏木背着相机,坐在前排的媒体席,他的任务是拍摄一些比赛花絮和现场照片。   镁光灯下的江冉,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辩手席上,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反驳对方观点时,语速不快,但逻辑缜密,字字清晰,带着绝对压倒性的力量。   比赛结束,江冉所在的队伍毫无悬念地赢了。   苏木把照片传给交给负责的学姐,学姐一边浏览,一边忍不住笑:“苏木,虽然我们系的门面担当,江冉确实是其中之一,但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滑动着鼠标,屏幕上全是江冉的特写:“别人一点版面都舍不得给啊?你看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你真是江冉第一好舍友,兼职御用摄影师吧?”   苏木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发热,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可是江冉真的很帅啊。   那种帅,不仅仅是五官的精致和身材的优越,是一种综合的气质,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闪着光的特别。   平时在寝室里,穿着最简单的T恤短裤,穿着拖鞋打完游戏让苏木膜拜他的臭屁样子也很帅。   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江冉很怪。   感觉江冉不是很想见到他。   有一次苏木跟前面的女同学说话,说完偏过头,就看到江冉气鼓鼓地闭着眼睛,鼻梁又高又挺,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显得有点冷淡,下课话也不跟他说就走了。   苏木看着他,心里会忍不住腹诽:装什么高冷人设,装逼男。   可腹诽归腹诽,那张脸,那种浑然天成带着点禁欲和疏离感的气质,还是该死的帅。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股交织在一起的藤蔓,缠绕着苏木。   一边是越来越无法抑制的喜欢和靠近的渴望,像春日里疯长的野草;另一边是胆怯,不确定,和对江冉偶尔流露出那种难以捉摸的高深而产生的微妙退缩和烦躁。   他就在这两种情绪的拉扯中,一天天度过了他的大二。   学业的压力,以及对江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越来越清晰的心动,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青春里,最甜蜜也最煎熬的底色。   苏木也想对江冉甩脸子,凭什么总是江冉在那儿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也有脾气的好吗?   可念头刚起,就被记忆里江冉的好给浇熄了。苏木就是太善良了,舍不得。   结果有一天,这矛盾积累到了临界点,是场篮球赛,苏木打了一身汗,中场休息时,随手接过旁边女生递过来不知道是谁买的矿泉水,仰头就灌了大半瓶。   刚放下瓶子,就感觉一道冷飕飕的视线扎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看见江冉站在几步开外,脸色不太好看。   见他看过去,江冉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那副样子,活脱脱我现在很不高兴,并且不想理你。   苏木心想什么毛病?喝口水也碍着他了?还戴墨镜装高冷?给谁看呢?   回寝室了,瘦猴正啃着薯片看比赛:“咋了木头?脸这么臭?”   苏木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对着瘦猴开始数落江冉,愤懑道:“真是受不了他了!感觉自己很帅吗?”   话一出口,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江冉的脸,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被黑色镜片遮住的眼睛,确实,很帅。   “戴上墨镜感觉自己很酷吗?”   也确实,有点酷。   苏木:“我这次!绝对不会主动跟江冉说话的!”   瘦猴说:“你别打脸。”   苏木脖子一梗:“不会的!除非我名字倒过来写!”   话音刚落,江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是切成块,淋着酸奶和红豆的水果捞,是苏木最喜欢吃的那家店买的。   江冉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把那盒水果捞放在苏木旁边的桌上,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瘦猴看着那盒孤零零的水果捞,又看看旁边石化了的苏木:“……木头,你要不去哄哄吧?”   苏木当时没动,他看着那盒水果捞,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生气,委屈,又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恼和心虚。   为什么对他一边好,一边又折磨他。   苏木想掐着江冉的脖子问你到底想干嘛?   水果捞还是被苏木吃了,祸不及食物。   夜深人静,躺在寝室的床上,苏木开始拷问自己,江冉对他其实真的不错,虽然脾气怪,但那些实实在在的好,他都记得,这次好像是自己说了过分的话,还被人逮了个正着。   结果第二天,江冉用实际行动,把冷战升级了。   他孤立了整个专业,上课时,一个人拿着书,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离苏木他们平时坐的前排位置隔了十万八千里。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细框眼镜,江冉平日里很少戴眼镜,他的视力很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熟人更勿近的气场。   连专业老师上课时都注意到了,啧啧称奇:“哎?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冉怎么跑后面去了?你不是跟苏木他们坐一起的吗?坐那么后,看得见黑板吗?”   瘦猴看热闹不嫌事大:“老师,跟我们小木头闹别扭了,正冷战呢!”   老师是个风趣的小老头,闻言“哦”了一声,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来了句:“年轻人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正常,正常!”   整个教室顿时哄堂大笑。   因为他们两个平时关系很好的,又长得帅,于是有人经常开他们玩笑。   苏木坐在前排,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后排的江冉。江冉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面对老师的调侃和全班的哄笑泰然开口,推了推眼镜:“……我看得到。”   下课铃一响,江冉这次不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的,而是在教室里磨磨蹭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包。   苏木走到后排,在江冉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犹豫再三,在笔记本上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把自己的名字,“苏木”倒过来写成了“木苏”。   这算是他给的的台阶。   其实平日里,苏木对江冉那些别别扭扭、动不动就冷战的做派,还真不太感冒,因为江冉通常别扭着别扭着,自己就好了,或者找个由头,又凑过来了。   苏木知道江冉爱面子,心气高。   但像今天这样,闹得人尽皆知,连老师都调侃的动静,还是头一遭,苏木想,算了,江少爷的面子要紧,这次,就稍微顾及一下他吧。   江冉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着苏木,先是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我这两天病了。”   苏木下意识地问:“……你怎么了?”   江冉:“你还知道关心我?”   苏木被噎了一下,没吭声,他觉得江冉有点小题大做,不过看他眼圈红红的,确实像生病的样子。   算了,不跟病号一般见识。   江冉又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我不想回寝室,瘦猴他们肯定要笑话我,你跟我回我那儿,这几天。”   苏木:“……为什么我也要去?”   他有点懵。   江冉理直气壮:“把我们这两天没住在一起的时间补回来!”   ————————   喜欢看一些笨蛋小情侣刚开荤使劲做,结果发现怀孕抱头痛哭,以为父母不接受,然后两个人舍不得还是决定生下来,笨拙当父母,被父母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几个月大了,江少爷生孩子还是用的之前他的压岁钱(当然不会穷到哪里,江少爷可是小豪门,一种少年夫夫的青涩感)[狗头][狗头]   等这个番外完了,还有精通各种技能的苏师傅和住高档小区挑剔的住户江先生   [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46]If 大学有宝宝(2):我……我是个变态   江冉说这话实在很没道理。   住在一起?补回来?怎么补?为什么要补?   苏木当时脑子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反驳,江冉就已经拉着他走了,   行吧,病号最大。   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江冉出了校门。   苏木还是第一次踏进江冉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地段确实不错,闹中取静,离学校和商业街都不远,房子不是那种崭新的高层公寓,而是有些年头的多层住宅,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在初夏的阳光里显得郁郁葱葱。   楼道里还算干净,只是墙壁有些斑驳,扶手是那种老式的木头,磨得光滑。   江冉拿钥匙开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里面是简洁的装修,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家具不多,但看起来都很舒适。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微尘,设施很完备,空调,热水器,洗衣机都有,甚至还有个小厨房,因为附近有大学的缘故,很多住户都是学生。   苏木跟在江冉身后,换了鞋,走进客厅,好奇地四处打量,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上扔着几个柔软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他忍不住问:“江少爷,这里好像也没有特别好,你干嘛要出来租房子啊?”   寝室虽然挤了点,但不要钱,离教学楼还近。   不过江冉也不是会在意钱的人。   苏木还以为自己会看见超级豪华大公寓。   江冉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掩的窗帘,窗外是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些不知名的花,正开得热闹,红红粉粉的一片,他背对着苏木,声音有点含糊:“以防不时之需。”   苏木更疑惑了:“什么不时之需?”   江冉岔开了话题:“下午没课,晚饭你想出去吃,还是自己做?”   话题转得太快,苏木愣了一下:“都行,你还会做饭?”   江冉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点这有什么奇怪的表情,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嗯哼。”   他反问:“你不会吗?”   苏木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会一点……但做得不好吃。”   他想起自己在家时,偶尔下厨,不是盐放多了,就是菜炒糊了,被他爸妈嫌弃得不行。   江冉:“那去买菜吧,附近有超市,不过你别对我的厨艺抱太大期待,我也只会一点家常菜,能吃而已。”   苏木却觉得,江冉这么说肯定是在谦虚。   江少爷哎,做什么事不都做得挺好的?   他凑过去,肩膀轻轻碰了碰江冉的手臂:“你别谦虚了,江少爷肯定什么都会。”   江冉被他这么一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没看苏木,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没说话。   两个人换了鞋,下楼,慢悠悠地往超市走。下午的阳光正好,不晒,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投下大片荫凉,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学生飞快地掠过。   超市里人也不多,江冉推了辆购物车,苏木很自然地走在他旁边,目光在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间流连。江冉问他想吃什么,苏木说了几个简单常见的菜名,江冉便推着车,熟门熟路地走向蔬菜区和生鲜区。   苏木看着他认真挑选西红柿和鸡蛋的侧脸,觉得有点新奇,平时在寝室里,江冉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男神。现在看他站在超市的灯光下,拿起一个西红柿对着光看看,又放回去换一个,俨然一个居家过日子的普通男生。   过了一会儿,苏木觉得干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也伸手,帮忙一起推购物车。江冉选菜,他就在旁边慢慢地推着车跟着。购物车有点重,他一只手推着,车子便有些不稳,歪歪扭扭的。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无意中碰到了江冉放在推车扶手上的手背。   江冉没躲开,嘴角向上勾了勾,弧度很浅,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苏木心里倒是一跳,赶紧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旁边的货架。   他推着车,江冉走在旁边,偶尔往车里放一两样东西,旁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也是男生推着车,女生在旁边挑选,时不时低声商量着要买什么,气氛温馨。   苏木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们这样好像也有点像情侣,一起推着车,一起买菜,商量着晚饭吃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微微发热,苏木赶紧甩甩头,把这荒谬的想法赶出去。   江冉又往车里放了一盒牛肉和一包青椒。   江冉推着车,在日用品货架前停下,目光扫过一排排包装整齐的毛巾和牙刷:“买点洗漱用品。”   苏木正在旁边研究一盒打折的酸奶,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牙刷就够了吧?”   他以为只是来吃个晚饭,最多待一晚上。   江冉:“要住几天。”   苏木脑子飞快地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拒绝。作业?社团活动?最近没安排?   他把自己贫瘠的生活和日程在脑子里筛了好几遍,沮丧地发现,他对江冉来说,几乎是透明的。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大部分课程重合,朋友圈高度重叠,甚至连兼职的时间江冉都一清二楚,想找个滴水不漏的借口溜走,简直难于登天。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很小声地,吐出两个字:“……内裤。”   他总不能真的住几天而不换洗贴身衣物。   江冉正拿起一支牙刷对比着软毛和硬毛,闻言,语气理所当然:“穿我的,我有干净的,新的。”   苏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江冉。江冉穿着宽松的卫衣,看不出具体身形,但肩膀的宽度和手臂的线条,明显比他结实,他几乎能想象,江冉的内裤套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滑稽又羞辱人的情景。   “你故意羞辱我。”苏木闷闷地说。   江冉:“没有。”   结账后,两人走出超市,超市入口旁边,恰好有几家卖内衣袜子的店铺。   苏木对江冉说:“你等我一下。”   他很快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尺码,几乎是逃也似的到柜台付了钱。   走出店门,江冉果然还等在原地,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见他出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手里的购物小袋上,在苏木走近时,江冉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很低地说了一句:“……好像确实比我小。”   苏木:“…………”   他简直想把手里的袋子糊到江冉脸上。废话,他们俩体格能一样吗?   江冉看着不壮,甚至有点清瘦,但那是穿衣显瘦,有一次在寝室洗漱,苏木正对着镜子刷牙,江冉恰好从他身后经过,去拿架子上的毛巾。   那一刻,苏木从镜子里清楚地看到,江冉的身形几乎完全笼罩住了他,肩膀比他宽了一圈,手臂流畅而有力。那种体型上的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和别的什么感觉,让苏木当时就心跳漏了一拍。   而他呢,虽然也坚持跑步锻炼了挺久,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不算瘦弱,但骨架就摆在那里,比江冉小了一圈,是那种清秀文弱的类型。   跟江冉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体格,简直没法比。   回到江冉的出租屋,已经接近傍晚,江冉换了鞋,拎着菜进了厨房,苏木则自觉地拿出课本和作业,在客厅的小餐桌上摊开。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还有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苏木写了一会儿作业,有点坐不住,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需要帮忙吗?”   江冉正背对着他,在流理台前切西红柿。听见声音,他头也没回:“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你玩吧,有游戏机,就在客厅。”   苏木“哦”了一声,退回客厅。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很家常的味道,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青椒炒牛肉的咸香,还有紫菜蛋花汤的鲜味。   江冉端着菜出来,摆好碗筷。很简单,两菜一汤,分量适中,卖相也不错,他坐下来,先给苏木碗里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肉片,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才开口:“你以后,不许随便跟我冷战。”   苏木正低头扒饭,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对上江冉的目光,江冉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苏木小声辩解,底气却不足,“好吧,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说你坏话的。”   江冉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把鸡蛋多的部分拨到他碗里。然后才接着说,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还有,你以后不许随便喝别人给的水。”   苏木愣了一下:“啊?”   江冉:“你不知道吗?之前有新闻,有人喝了陌生人给的水,里面下了药,差点被毒哑了。”   苏木瞪大了眼睛:“……这么严重?”   他平时不太关注这些社会新闻。   “嗯。”江冉应了一声,“你就是太单纯了,觉得都是同学,没恶意,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   苏木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被管教而产生的小小别扭,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虽然江冉管得有点宽,语气也有点硬,但确实是在担心他。   他点点头,很乖地应道:“好,那我以后,不喝其他人给的水了。”   江冉满意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江冉领着苏木在主卧和次卧之间站定。主卧里是一张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看起来柔软舒适。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根本不是卧室。靠墙是一整排嵌入式的衣柜,另一侧是开放式的挂衣架和几个透明的储物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衣物,鞋子和配饰。   “只有一张床。”江冉指了指次卧,“那间是衣帽间。”   苏木探头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腹诽:还真是,江少爷也太臭美了吧,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还要专门弄个衣帽间。   他看那张唯一的双人床,又看看江冉:“那……我睡沙发?”   客厅的沙发是布艺的,不算小,但躺一个人肯定不如床舒服。   江冉已经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是浅灰色的棉质面料,看起来很柔软。他把睡衣递给苏木,没接他睡沙发的话茬,只是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这态度,摆明了就是床够大,一起睡。   苏木接过了睡衣,触手柔软,还带着一点衣物柔顺剂的淡香,是江冉身上常有的味道,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好像再推辞,就显得自己太矫情,或者心里有鬼似的。   “我先洗吧。”他说。   浴室很大,也很干净,热水冲下来,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些许莫名的紧张。苏木用了江冉的沐浴露,是某种清爽的木质香调,混着一点薄荷的凉意,和他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洗完澡,他换上江冉那套睡衣。上衣有点大,肩线松松地垮着,下摆几乎要盖过臀部;裤子也长,他不得不把裤脚挽了两圈。   布料很软,贴着皮肤,能清晰地闻到属于江冉的气息,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刚洗完澡的苏木,皮肤被热气蒸腾出淡淡的粉色,脸颊和脖颈的肌肤显得格外白嫩干净,像雨后抽节的新竹,带着水汽的清爽和一种不自知,毫无防备的吸引力。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洇湿了肩头一小片睡衣布料。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很自然地走到沙发边,盘腿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打算等头发自然风干。   江冉正靠在阳台门边,看着他。从苏木走出浴室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看着那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透的皮肤,看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纤细的脚踝。   “你去洗澡吧。”苏木笑得一脸开朗。   江冉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混合了水汽和那股清爽木质香调的气息,那是他惯用的沐浴露,此刻却沾在了苏木身上,变得有些陌生,又格外撩人。   一股燥热感,不受控制地从小腹升起,像点燃了一小簇火苗,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需要冷静一下,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江冉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热气和水雾,镜子朦朦胧胧的,空气里弥漫着和苏木身上一模一样的,浓郁的沐浴露香气,湿热的气息包裹上来,让江冉觉得那股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盥洗台旁边的脏衣篓上。   那里,随意地扔着苏木刚刚换下来的衣物,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还有贴身的衣物。   江冉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浴室狭小的空间,未散的热气,空气里属于苏木的,干净又诱人的气息。   试问,一个自己暗恋了许久,心心念念的人,不久前刚刚在这里,脱光了衣服,用着他惯用的沐浴露,在氤氲的水汽里清洗身体,而此刻,这个人换下来的衣物,就毫无防备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冉的道德素养,在面对苏木时,向来不算太高。   那些平日里的克制和伪装,在此刻独处充满私密气息的空间里,轻易就被冲垮了。   挣扎,或者说,根本称不上挣扎。   然后江冉朝苏木的衣物伸出了罪恶的大手。   压抑已久的渴望,在这个狭小,潮湿,充满苏木痕迹的空间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苏木在客厅里玩着手机,头发半干,忽然想起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还扔在浴室的脏衣篓里,没拿出来洗。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浴室门口,里面亮着灯,还有隐约的水声?不对,好像没有水声。   这个时间苏木想着这点时间他可以把衣服洗了。   他抬手,刚想轻轻敲了敲门,谁知道里面一种很细微压抑的声响,隔着门板,模糊地传出来。   苏木疑惑地凑近了。   这一次,他听得清楚了一些。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粗重的喘息声,短促,压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沉溺。紧接着,一声声低哑模糊的呼唤,裹挟着浓重的情欲和渴念穿透了门板,钻进他的耳朵里。   “……小木。”   苏木:“…………”   苏木不知所措,又走到了客厅,连着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小腿撞到沙发边缘,才猛地跌坐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带着脖颈和耳根都红成一片。   浴室里那压抑的喘息和含糊的呼唤,像魔音灌耳,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听力正常,绝对正常。   江冉的确是在……做那种事。   而且,叫的是他的名字。   苏木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浴室的水声重新响了起来,淅淅沥沥,掩盖了其他声响,却掩盖不住他脑子里那片混乱的轰鸣。   他坐立难安,像屁股底下长了刺,想逃,双脚却发软,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窜,最后只剩下一个巨大荒谬的问号:江冉……他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被拉开,江冉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睡衣,神清气爽,他看到苏木还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呆:“哦,对了,刚才顺手,把你的衣服一起洗了。”   苏木:“……内裤……”   江冉:“嗯,一起搓了,放心,分开洗的。”   苏木:“…………”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妈妈,救命,这还是直男吗???   他第一次,对江冉的性向,产生了前所未有,极其深刻的怀疑。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瘦猴发来的消息:木头,在哪儿呢?晚上不回寝了?   苏木手指有些僵硬地打字:在江少爷这。   瘦猴回得飞快,附带一个贱兮兮的坏笑表情包:二人世界快乐哈~!   苏木盯着那行字和表情包,以前看到这种玩笑,他最多就是一笑了之,或者跟着插科打诨。   现在,不对,这很不对,谁会对着兄弟的名字打手枪?   苏木试图为江冉的行为寻找解释,也许他听错了?江冉叫的不是“小木”,是“小幕”,“小沐”,“小母”?   可江冉身边,哪还有名字带木或同音字的人?他的朋友圈,苏木也一清二楚。   苏木抬起头,看向江冉。江冉正拿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轻快的调子,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丝毫没有察觉到苏木那几乎要把他后背盯出两个窟窿,幽深而复杂的目光。   这种做了坏事还毫无自觉的样子,让苏木心里的疑虑和某种被冒犯的羞恼,交织在一起,烧得更旺了。   晚上睡觉前,江冉掀开被子躺下,关了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小夜灯,苏木却突然坐了起来,开始脱身上的睡衣。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江冉动作一顿,转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苏木把上衣脱掉,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和一片胸膛的皮肤,他声音有点紧:“……你干嘛呢?”   苏木把睡衣扔到一边,又去脱裤子,语气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抱怨:“我不喜欢睡觉穿衣服。”   江冉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习惯?”   他们同寝这么久,他可没见苏木有裸//睡的习惯。   不然江冉早就知道了。   苏木已经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脑袋,侧过脸看着江冉:“在寝室人多,没办法放飞自我嘛,江少爷,现在就我们两个,你就……忍忍我吧。”   江冉看着他。   被子只盖到胸口,能看见苏木锁骨线条和一片细腻的皮肤,在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润泽的光。   那双眼睛望着他,清澈见底,毫无防备。   江冉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堪称精彩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僵硬,接着是某种强自压抑的,混合着挣扎的扭曲。   他心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   一个头顶光圈,长着翅膀的Q版江冉,正气凛然地尖叫:“苏木这么信任你!把你当最好的兄弟!甚至毫无防备地在你面前这样!你可不能再禽兽了!他这么天真单纯,要是知道你这个好兄弟天天在心里意//淫他,你简直是在辜负他的信任!是人渣!是变态!”   另一个举着三叉戟,尾巴乱甩的恶魔江冉,一脚踹飞天使,狞笑着煽风点火:“搞什么飞机!这是在你本就不多的定力上疯狂蹦迪!你只是个涉世未深,血气方刚的处//男!这怎么忍得住?一切只能怪苏木自己!谁让他长得勾人,谁让他对你毫不设防,谁让他这么信任你,简直是在邀请!”   在这两种声音的疯狂撕扯下,江冉的表情最终定格为痛苦的隐忍和僵硬,他默默地向远离苏木的床沿挪了挪,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背对着苏木,干巴巴的。   “早点睡。”   苏木看着他那副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背影,心里那点刚燃起的,试探的小火苗,“噗”地一下,几乎要熄灭了。   这样都勾引不到?难道真的是他听错了?江冉叫的真的不是他?是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   这个认知让苏木心里泛起一丝失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琢磨了半天,最后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疲倦感渐渐袭来,迷迷糊糊的,真的睡着了。   苏木有点认床,他睡惯了学校寝室的硬板床,骤然躺在这过于柔软的席梦思上,身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睡了不知多久,意识从深眠的边缘挣脱,缓缓苏醒。   还未完全清醒,就感觉身上笼罩下来一片温热的阴影。紧接着,嘴唇被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覆盖住了。   那触感很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笨拙,只知道贴着他的唇瓣,很单纯地磨蹭,吮吸,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又不敢下重口的东西。   是梦吗?苏木迷迷糊糊地想。   可触感太真实,鼻尖萦绕的气息也太熟悉,是江冉身上的味道。   然后,他感觉到那笨拙贴着的唇,试探着,轻轻撬开了他的齿关。苏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对方舌尖怯生生探入的瞬间,也伸出了自己的舌头,回应了一下。   这个动作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身上的人影猛地一僵。   下一秒,苏木睁开了眼睛。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越过身上人的肩膀,“啪”地一声,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橘黄色并不刺眼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清晰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江冉正撑在他身体上方,姿势暧昧。他的脸离苏木极近,近到能看清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那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失措,和一丝被当场抓获狼狈的羞耻。他的嘴唇还湿润着,微微张开,保持着刚才亲吻的姿态,呼吸粗重而凌乱。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兄弟情,所有的可能听错了,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灯光下,江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写满了四个字,做贼心虚。   空气死寂。   十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僵持后,江冉猛地从苏木身上弹了起来。他动作慌乱地翻身下床,甚至因为太急,膝盖磕到了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慢慢坐起来的苏木,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苏木平静的注视下,江冉做出了一个让苏木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床边冰凉的地板上。   江冉低着头,握着苏木的手,不敢看苏木的眼睛,声音干涩,颤抖,带着一种绝望的坦白和自厌。   “……我错了。”   “我……我是个变态。”   ————————   小木头巧设美人计   色鬼江少精准上钩   下章开始生崽[狗头] [47]If 大学有宝宝(3):好啊,怀了就给你生   苏木一只手手指还停留在自己的唇上,指尖下,唇瓣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短暂,笨拙,却无比真实的触感。   温热,湿润,还带着江冉的气息。   老实说,他确实在回味。   这个吻太突然,太出乎意料,又好像理所应当。   苏木就知道,江冉对他绝对有想法,不是兄弟,不是室友,是那种更暧昧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想法。   他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但还没来得及消化。   江冉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手从江冉紧握的掌心里抽出来:“……你先起来。”   江冉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掌心滚烫,不敢看苏木的眼睛,声音嘶哑。   “对不起小木,我是个禽兽,我确实想侵//犯你,刚才,还有之前很多次都想。”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懊悔,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但是,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这么做不是我这么想,当然也是因为想……但是根本原因是我喜欢你。”   江冉语无伦次,急于剖白,又怕词不达意:“你就在我身边睡着,那么近你知道的,我定力没有那么好,我控制不住那些念头。”   苏木看着他这副模样,生出点哭笑不得的感觉:“……没事,你这不是还未遂吗?”   江冉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宽容,他沉浸在自己的恐慌和预设的糟糕结局里,固执地认为苏木只是在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他紧紧握着苏木的手。   “你不用为了维护我们这段关系,勉强自己说这些,我知道这很恶心,很过分,但是小木,算我求你,你不要以后不见我,不要和我断绝来往,我可以搬出寝室,真的,我会努力压抑住对你的感情,不让你困扰,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了。”   这番话,他说得很流畅,仿佛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预演了无数次被拒绝,被厌恶,被疏远的场景,然后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搬走,压抑,甚至消失。   苏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下颚线,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犹豫,试探,患得患失,好像也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煎熬。   原来,在江冉心里,也藏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害怕失去。   苏木眨了眨眼,心里某个地方有点酸软:“那……要是压抑不住呢?”   江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更黯,像是认命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觉得看到我烦,我可以选择出国,离你远一点。”   原来一直犹犹豫豫,害怕这段关系破裂的,不止他一个,江冉比他更怕,怕到要用这种方式,来保全那一点点可能残存的朋友情分。   “我没有勉强,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一下,好不好?”   苏木想把人拉起来,地上凉,而且这么跪着说话,实在太奇怪了。   江冉听着他依旧温柔,甚至比平时更加柔和的声音,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像是被这温柔刺伤,猛地抬起头,他眼眶更红了,混杂着痛苦,不解。   “你干嘛对我这么温柔?你应该打我一巴掌!然后说滚啊!离我远点!变态!你知道吗?你这样……你这样,我会后悔刚才没有真的*你……”   江冉想,苏木这么单纯善良,万一便宜了其他禽兽还不如便宜他。   苏木:“…………”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语无伦次,又凶又委屈,像只做错事却不知道该怎么道歉,只能虚张声势的大型犬一样的江冉,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苏木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去拉他,而是微微倾身,低下头,在江冉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上了一个吻。   这个吻,一触即分。   苏木退开一点,看着江冉瞬间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茫然的双眼。   “我真的没有勉强,现在可以起来了吗?”   江冉跪在地上,指尖碰了碰自己刚刚被亲过的嘴唇,那触感柔软微凉,留下酥麻的痒意。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苏木那双清澈又似乎藏着点无奈笑意的眼睛。   他舔了舔唇,理直气壮:“你再我亲一下。”   江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木,像试探猎物底线的野兽。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再次凑近,在江冉的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停留的时间也稍长了些。   这一个吻,像是按下了某个神奇的开关。   刚才还仿佛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想要自我了断的江冉,瞬间活了过来。   濒临崩溃的灰败和绝望,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都唰地亮了,江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那我不跪了,”他立刻说,“等求婚的时候再跪。”   说完江冉也没等苏木反应,自己手撑地,利落地就站了起来。   苏木还没从这情绪的急速转换中回过神来,就见江冉刚站稳,下一秒,直接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唔!”苏木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扑倒在身后的床垫上。江冉身体压了下来,将他牢牢困在身下。然后那颗脑袋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蹭来蹭去,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紧接着细密而灼热的吻,就落在了他的脖颈,锁骨上,像雨点般急切。   “小木,小木!”江冉的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是对我有感觉的!”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得意,像个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礼物的孩子。   苏木被江冉压得喘不过气,又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热情弄得面红耳赤,只能用力拍打他的后背:“你先放开我!江冉!你要压死我了!”   声音带着羞恼,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   江冉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松开力道,却不肯完全放开,只是撑起上半身,跪坐在苏玉身边,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苏木也坐起身,这一动,才猛然想起,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他啊了一声,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皱成一团的毯子,胡乱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红得滴血的脸和细白的脖子:“……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毯子柔软,却遮不住他脖颈和锁骨上刚刚被江冉蹭吻出的浅浅红痕。   江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片红痕上流连,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声音里是纯粹的快乐:“我好开心,小木。”   他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木的鼻尖,眼神认真:“你呢?你开心吗?”   苏木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半晌,才点了点头,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像一颗糖,彻底甜进了江冉心里。   他傻笑了两声,又想扑过来抱人,被苏木用手抵住了胸口:“睡觉,今天还有课,这会才四点。”   苏木红着脸命令道。   两人重新躺下,苏木裹着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江冉,可江冉哪里肯依,没安静两分钟,他就窸窸窣窣地挪了过来,伸手去扯苏木身上的毯子,非要跟他挤在一条毯子下面。   “你干嘛……”苏木想反抗,又不敢太大动作。   “一起盖。”江冉理直气壮,手臂已经从毯子下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那我……我把衣服穿上。”苏木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不是不喜欢穿衣服睡觉吗?没事的。”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苏木搂在了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喟叹,“就这样挺好的。”   苏木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毯子下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江冉身上传来比自己高许多的体温,还有那结实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距离太近了,近到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江冉身上的气息,他手臂的力道,甚至毯子下……   “……江冉,”苏木的声音有点抖,带着点羞,“你一点都不老实。”   话音刚落,苏木就感觉到江冉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掌心滚烫,将他的手拉着。   江冉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湿热的唇贴在他耳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木,帮帮我,好吧?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喜欢得要疯了,你离我这么近……”   他不再掩饰,也不再故作镇定。   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如同出闸的洪水,汹涌澎湃,通过交握的手,紧贴的身体,滚烫的呼吸,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苏木。   江冉的身材确实很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充满了年轻男性蓬勃的力量感。   当然,此刻苏木被迫感知到江冉的各方面都不错。   时间,尺寸。   苏木起初是僵硬,不知所措的。   可耳边是江冉一声声的小木,身体被紧箍在对方同样紧绷滚烫的怀抱里。   他其实也并非毫无感觉。   太过突然,太过冲击。   一时迷//乱,心生怜爱。   第二天,两个人毫无意外迟到了。   踩着上课铃的尾音,气喘吁吁地冲进阶梯教室门口时,讲台上站着的赫然就是昨天调侃他们那位专业老师。   老头儿正慢悠悠地擦着黑板,听到动静,扶了扶老花镜,眯着眼看向门口的年轻人。   老师没为难他们:“快找位置坐下吧。”   等两人低着头,快步在靠后的空位坐下,他才慢悠悠:“哦?坐一起了?这是和好了呀?对啊,我就说嘛,年轻人,哪有隔夜仇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善意的哄笑。   江冉迎着老师促狭的目光,居然还能绷住脸,一本正经地点头:“老师说得对。”   苏木作为当事人才有的心虚,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摊开的课本里,伸手在桌下用力拽了拽江冉的衣角,示意他赶紧坐下别说话了。   两人并排坐下,苏木脸上的热度过了半节课都没能完全消退,耳朵根一直是红的,像颗熟透的小番茄,他努力盯着讲台上的PPT,试图把公式塞进脑子里,可昨晚那些混乱滚烫,让人腿软的片段,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干扰。   江冉倒是很快进入了状态,一只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可他的另一只手,却在桌子底下,悄悄试探性地挪了过去。   指尖先是碰到了苏木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苏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江冉的动作顿住,没再往前,只是指尖依旧停留在那里。   过了几秒,苏木的手,又慢慢带着点迟疑地放了回来。   江冉立刻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十指交缠,紧紧扣住。   江冉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操操操!太爽了!这就是谈恋爱吗?!手可以随便牵?光明正大在教室里桌子底下!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连讲台上老师那催眠般的语调,都变得悦耳动听起来。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起。   老师刚宣布下课,瘦猴和肥刀从前面几排“嗖”地一下蹿了过来,一左一右趴在他们的桌沿上。   瘦猴挤眉弄眼,看看苏木,又看看江冉,最后目光落在两人挨得极近的肩膀上:“哟!二位爷,这是和好了?”   语气里的八卦几乎要溢出来。   苏木甩开了江冉的手:“……本来也没怎么样。”   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蹭地一下烧了回来。   瘦猴笑了两声,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江冉脸上,惊奇地“咦”了一声:“江少爷,你眼睛怎么了?戴这么厚的镜框?”   江冉今天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镜片后面,能隐约看到眼眶周围一圈不自然淡淡的红色。   江冉推了推眼镜:“嗯,有点过敏。”   苏木在旁边听着,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到江冉近在咫尺的脸,眼眶周围红彤彤的一圈,像被人揍了两拳,他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江冉揉了揉眼睛说:“我眼泪过敏,昨晚太激动……掉眼泪了。”   苏木:“那你没感觉吗?”   江冉:“……太开心了,忘掉了。”   现在想想,苏木当时还傻乎乎地追问:“所以你之前跟我冷战,戴墨镜也是为了挡过敏?”   江冉点头:“嗯。”   原来,这些别扭故作高深的姿态背后,藏着的是这样如此让人无语的真相。   瘦猴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苏木身上,打量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宽松的衣物:“木头,你穿的江少爷的衣服吗?有点大啊,不过还挺帅,有种……慵懒风?”   苏木胡乱地点了点头,根本不敢看瘦猴的眼睛,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在呐喊:别说了!求你了!   早上醒来时,两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抱在一起,江冉还把脸埋在苏木颈窝里嘟囔“我讨厌早八”,衣服就是能摸到哪件就穿上走了。   哪里还管是谁的。   瘦猴挤眉弄眼:“二位爷,今天还回宫吗?”   江冉一手揽着苏木的肩膀,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笔,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懒洋洋的:“不回,苏木要照顾我,我生病了。”   肥刀:“江少爷,你别压榨我们小木头。”   江冉立刻收紧了揽着苏木的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哪有压榨他?我最爱的就是我们小木了,心疼还来不及。”   瘦猴一副牙酸的表情:“卧槽!受不了了!太gay了你们!”   他拽着肥刀走了:“行了行了!我们各过各的二人世界去吧!”   苏木挣开江冉的胳膊,脸颊通红:“你收敛点!”   江冉:“你不懂,小木,越是直男,才越不害怕开这种玩笑,你看瘦猴,他叫得凶,但他只会觉得我们在闹着玩。”   苏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是吗?”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冉用力点头:“当然!这叫直男的把戏,懂不懂?”   苏木半信半疑,他更受不了的是另一件事,从确定关系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江冉简直像换了个人。   不,是释放了本性。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江冉起码有一半时间,视线就没从苏木脸上挪开过,不是撑着下巴歪头看他,就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他的手指,再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堪称痴汉的笑容,眼神黏糊得能拉出蜜丝。   苏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做题的思路都被打断好几次,又羞又恼,只能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他一脚,换来江冉更灿烂,更满足的笑。   两个人恋爱了。   这种感觉……太黏糊了。   像被浸泡在温热甜度超标的蜂蜜水里,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懒洋洋晕乎乎的幸福感。   苏木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完全被粉红色的泡泡占领了,思考能力直线下降,注意力总是轻易就被身边这个人勾走。   江冉简直是个祸水,一笑,一眨眼,甚至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就能让他心跳失序,之前心心念念的兼职,都没那么重要了,不想去了,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两个人在一起了,又时不时住在一起。   两个除了上课,就有着无穷无尽精力和探索欲的大学生,在这种全新亲密无间的关系里,简直有太多想法了。   晚上,回到江冉的出租屋,那种白天被压抑属于恋人间的暧昧和悸动,便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屋子不大,却仿佛成了与世隔绝,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乐园。   苏木其实有点怕。   不是怕江冉,而是怕那种未知过于亲密的事,他看过一些资料,听说过一些描述,总觉得那应该是件很痛,或者很麻烦的事情。   江冉拉着他一起研究。   一些非常直观,且制作精良的生//理健康教育视频和图文资料,江冉神情认真,耳根却有点红,清了清嗓子:“一起学习一下。”   苏木的脸瞬间爆红,想逃,却被江冉紧紧搂住肩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江冉在他耳边,用那种讨论学术问题般的正经语气,说出了极其不正经的话,“实践出真知。”   学习的过程就不必细述了。   总之,当理论终于要转化为实践的时候,场面比苏木想象中要狂野得多。   地点就在他们此刻坐着的这张不算太宽敞布艺沙发上。   年轻气盛,情//动难抑。   江冉生理性的泪水,顺着泛红的眼尾和脸颊滑落,滴在苏木的颈窝和锁骨上,烫得吓人。   江冉事后带着点懊恼和不好意思,瓮声瓮气地保证:“……我以后除了在床上,不会再掉眼泪了。”   他觉得在恋人面前哭,是件很丢脸,不够man的事情。   苏木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听着江冉这么说,看着他泛红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那点羞恼和抱怨,忽然就化成了满胀酸软的心疼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哪里会觉得江冉不够man?刚才那个几乎要把他拆吃入腹,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晕过去的人,明明强势得可怕。   只是这强势之下,那无法控制为他而流的眼泪,又泄露了另一种极致的脆弱和爱恋。   苏木摸了摸江冉汗湿的头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没关系。”   心里却在无声地呐喊:快被*死了是真的!   凌乱的沙发上,两个年轻恋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同一张毯子,听着彼此逐渐平复仍带着余韵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涩,腥甜的气息,以及一种崭新将两人紧密缠绕在一起亲密无间的味道。   这个时候,生活像被抽走了所有负重,轻盈得只剩下彼此。   没什么要紧的工作压着,学业上的那点压力,对于两个正值青春,又刚刚品尝到恋爱极致甜蜜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像羽毛一样轻飘,轻易抛在脑后。   一天二十四小时,仿佛都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眨眼即过。   脑子里除了对方的身影,声音,气息,就是那些刚被开启的食髓知味。   经常是两个人本来各自占据一角,苏木在做作业,江冉拿着笔记本玩游戏,安安静静,可不知怎么的,苏木一抬头,就撞进江冉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粘在他身上幽深得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睛里。   无需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一次短暂的触碰,气氛便陡然升温,手里的东西被随手丢开,身体自然而然地靠近,拥抱,亲吻。   苏木起初还试图管理一下江冉这过于旺盛的精力,他无奈地想,先让他吃饱吧,喂饱了,兴许胃口就没那么大了,就能消停些。   可他大错特错,有些胃口,是越喂越大的。尤其是当对方发现,自己可以轻易得到,并且得到的滋味如此美妙,如此让人上瘾之后。   非但不会满足,反而会滋生出更多花样。   苏木对此深有体会。   江冉最近喜欢一些根本没几片布料的衣服,苏木拒绝无效。   江冉嘴巴又口无遮拦。   有一次,苏木浑身酸软地瘫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小腹因为某种过度充盈的感觉,微微有些发胀,甚至能摸到一点不甚明显柔软的弧度。   江冉轻轻贴在他平坦却微鼓的小腹上,和一种极其恶劣的玩笑口吻:“宝宝……”   他故意指尖在那微鼓的弧度上轻轻按了按:“……你这里,好像怀孕了。”   苏木被江冉这句话弄得一愣,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好啊,怀了就给你生。”   他说这话时,纯粹是胡话,是脑子里进了水,又被江冉搅成浆糊后的胡言乱语。   两个男的,生什么生?   江冉听了,也只是低低地笑,把他搂得更紧,亲吻他的后颈和肩膀,当作是恋人之间又一句无伤大雅的调情和傻话。   谁也没想到。   一语成谶。   ————————   [狗头]下一章还是谈一下恋爱,然后再有宝。   迫不及待想写这一对抱头痛哭,太乐了 [48]If 大学有宝宝(4):我生,老公   两个人谈恋爱之后,寝室除非必要,比如学校有什么集体活动,或者偶尔需要回去取些忘带的书本杂物,苏木好像就没再正经八百地回过寝室。   周末两天,苏木和江冉的行程是出去看电影。   两个人选个位置偏后的情侣座,周围光线昏暗,大荧幕上光影变幻,开场前,江冉买了最大桶的爆米花,塞在两人中间。   黑灯瞎火的,视觉被剥夺大半,其他的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江冉的手覆在苏木的手背上,起初只是握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他的手背和指节,然后,不知什么时候,那手就揽上了他的肩膀,再然后,脸颊凑近,带着爆米花甜香的气息拂过鼻尖。   苏木嘴唇被含住的时候,江冉的吻起初带着试探,很快便转为深入。   爆米花的甜味在两人纠缠的舌尖弥漫开来,混杂着彼此的气息,变成一种更暧昧让人头脑发晕的甜。   屏幕上的光影在紧闭的眼睑外晃动,音响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爆炸声,那是他们选的据说很精彩的动作片。   主角在荧幕上打得天昏地暗,拳拳到肉,底下角落里,两个年轻的身影也在进行着另一种更缠绵隐秘的搏斗。   一场电影下来,剧情可能记不住多少,两个人嘴巴却总是微微红肿,舌尖发麻,呼吸里全是爆米花和对方的气息。   江冉给瘦猴他们不回去的理由,五花八门,从感冒发烧到偏头痛,市面上常见能让人需要照顾的病,江冉几乎得了个遍。   瘦猴啧啧称奇:“江少爷,你这是林妹妹附体了啊?身子骨比纸还薄?”   江冉脸不红心不跳:“对,所以苏木得照顾我,我离了他不行。”   离了苏木不行,这话倒是有几分真心,只不过病是假,离了不行是真。   苏木也确实在照顾江冉。   从精神到生理,全方位,无死角地照顾。   精神上,要忍受他不断破坏他的边界,生理上,则要承受他那旺盛到吓人的精力和探索欲。   苏木常常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扑倒,舔舐,拆解,最后连骨头缝里的力气都被榨干,只能软绵绵地瘫着,任由对方餍足啃咬,还得一下下抚摸他的头发和后背。   苏木的自制力在江冉面前,也是不堪一击。这实在不能全怪他。   江冉算是个美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不笑的时候,有点冷淡疏离,一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漾开暖意,像冰雪初融,让人移不开眼。   更别提,当那双眼睛染上情欲,变得幽深而灼热,直勾勾盯着你的时候,苏木觉得,自己没立刻扑上去,已经算是很有定力了。   有一次,瘦猴在四人小群里又例行公事般关心:“江少爷,您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们把小木头送去和亲,这都多久了?何日小木公主能返朝啊?过两天社团还有活动呢,点名要小木公主作为门面担当出席。”   江冉:“朕准奏了,准他回朝一日,处理公务。”   苏木总算得了点喘息的时间,能回寝室。   不过,相对应的,江冉也偶尔会纡尊降贵回寝室住一晚,美其名曰体察民情,换换环境。   苏木就会提前耳提面命,把江冉拉到寝室楼下的角落里,小声又严肃地叮嘱:“回寝室了,你收敛一点听到没?”   他指了指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我们这毕竟是小众性向,别太高调了,惹人闲话,对谁都不好。”   江冉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装酷,他点点头,抬手,做了个OK的手势:“了解。”   江冉的收敛,标准极其灵活,在寝室里确实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举动,但一个眼神,一个状似无意搭在他肩上的手,或者路过他床边时,指尖飞快地掠过他手背……   这些小动作,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但在看似正常的室友关系下,像在偷情。   苏木被轻易撩拨得七上八下,只能强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   他们的课程其实挺多的,专业课,公共课,选修课,有时候几乎占满了每个白天。   可对于刚刚陷入热恋,恨不得24小时黏在一起的两个人来说,上课,简直成了一种另类的约会。   瘦猴和肥刀坐在他们前面,瘦猴正鬼鬼祟祟地拉着肥刀,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用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玩五子棋。   瘦猴这边,棋盘上他精心布置的裤衩阵眼看就要成型,只差最后关键一子,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准备回头跟后面的两位炫耀一下自己的战术。结果一回头。   他的另外两个室友,正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江冉侧着脸,嘴唇几乎碰到苏木的耳廓,正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明显压不下去的笑意。苏木听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脸颊微微泛红,还用手肘轻轻撞了江冉一下,像是嗔怪,又像是害羞。   两人之间那种旁若无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的气场,让瘦猴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眨了眨眼,转回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肥刀,语气有点怀疑人生:“……喂,刀啊,他们俩之前有这么旁若无人吗?”   肥刀从五子棋的苦思中抬起头,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冉伸手,帮苏木拿落在脸上的头发:“好像……没有吧?”   瘦猴啧了一声,嘟囔:“腻歪。”   然后低头,继续研究他那未竟的裤衩大业去了。   直到某天,一个相熟的师兄打电话约苏木去打球,苏木才猛然惊觉,这段时间,自己好像完全沉溺在和江冉的二人世界里了。除了上课和必要的活动,他的生活半径几乎缩小到了江冉的出租屋和两人共同出现的场所。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荒废的惶恐。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在校园里。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江冉的手,就很自然地伸过来,想去牵他的手。手指刚碰到,苏木四下看了看,说不行。   校园里人多眼杂,他还没做好准备,把这段关系摊在阳光下。   江冉只是“哦”了一声,把手插回了裤兜。   之前,苏木有辆二手电动车,江冉对这种小电驴觉得不够酷,宁愿走路。但现在不同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苏木的男朋友了,享有某种特权。   于是,校园里开始出现一道奇异的风景线,金融系公认的两位颜值担当,一个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骑着辆半旧的黑色电动车,后座上载着另一位,后面那位,明明长腿无处安放,微微蜷着,却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隐秘的得意,手臂松松地环着前面人的腰。   更有时候苏木精力消耗在某些不可言说的运动上,以至于连作业都变得面目可憎,苏木累得眼皮打架,江冉把人按进被窝,说:“睡吧,我帮你写。”   苏木一开始还挣扎着要保持独立,后来半推半就地依靠江冉了。   但理智偶尔还是会回笼,苏木看着自己最近日渐堕落的生活状态,痛定思痛,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找来江冉正儿八经地约法三章:一周里,只有周六周日可以出去住,其他时间,必须回寝室,好好学习,正常社交。   江冉一听,脸立刻就拉了下来,比驴脸还长。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玉,眼神里写满了控诉和委屈:“你这是虐待男友。”   苏木不为所动:“你太不知节制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要完蛋。”   江冉还想反驳,但看苏木少有的严肃表情,知道这次是来真的,只能气鼓鼓地别开脸,算是勉强同意。   这周,正好赶上江冉家里有事,要去长辈那里吃饭,晚上不回来,苏木得以在寝室睡了个懒觉。   他刷牙的时候,瘦猴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飘过,幽幽地来了一句:“小木头,今天怎么不随圣驾了?圣上今日无需你伴驾吗?”   苏木被他吓了一跳:“江冉去长辈那里吃饭了,我总不能跟着去吧?”   瘦猴正在啃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早晚得跟着去。”   苏木心里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他想起了江冉的理论,越是直男,越不怕开玩笑,于是,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哈哈哈,瘦猴,你的笑话真是越来越好笑了。”   瘦猴:“我说错了吗?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江冉的直男把戏的理论,显然在真正群众的目光中不堪一击。   瘦猴看他这副欲言又止,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模样:“行了,别否认了,你们俩最近,都快成连体婴儿了,我们想不注意都难。”   “可不是我们故意要窥探你们隐私啊,就上周五晚上,天都黑透了,我和肥刀刚从外面回来,走到寝室楼下,你们猜怎么着?”   瘦猴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就看见俩黑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贴得那叫一个近,路灯的光就那么一照,嘿,那身高,那腿形,那衣服,不是你和江少爷还能是谁?”   他啧了一声:“我和肥刀当时就傻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结果还没等我们找地方躲,嚯!你们俩的嘴就连上了,那叫一个投入,我们站那儿看了好几秒,你们愣是没发现。”   苏木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都说了不该亲!都说了要收敛!江冉那个混蛋!非要亲!还偏偏挑在离寝室不远!还被抓了个正着!   瘦猴看着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表情,反而觉得有趣,语气倒是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点感慨:“不过说真的,我居然没觉得多惊奇,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你们俩迟早得凑一块儿。”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该不会是被你们俩传染了gay气吧?”   苏木讷讷憋出一句:“……这不传染吧。”   瘦猴:“对了,咱们寝室的老规矩,谁脱单谁请吃饭,记得吧?你和江少爷这情况怎么算啊?请一顿还是两顿?”   苏木爽快地点头:“两顿。”   瘦猴满意放人了。   晚上,江冉从长辈那儿回来,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羞赧,反而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这不就等于是公开了吗?以后你跟我在外面住,不就更加名正言顺,正大光明了?瘦猴他们都知道,还饭吧,这就是证婚宴。”   苏木:“这是给我们敲警钟,以后在外面,尤其是在学校附近,必须收敛一点,听见没有?”   江冉:“我为什么要收敛?我又不是当了别人的小三,我们偷情了吗?我们只是恰好喜欢上了彼此,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妨碍谁。我们只是在谈恋爱,正大光明地谈,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像做贼一样?”   苏木一时语塞,他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落在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很快洇湿了棉质睡衣的领口。皮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像上好的暖玉,泛着润泽的光。耳朵尖因为热气未散,透出诱人的红。   他正拿着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抬头,就对上了江冉那双瞬间变得幽深,仿佛燃起暗火的眼睛。那眼神太过直白,太过灼热,让苏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拿手里的毛巾捂住他的脸。   “你……你看什么看!”苏木有些羞恼地低斥。   江冉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错误的信号,苏木面泛桃红的模样,简直就是邀请,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连带着那条半湿的毛巾一起,搂进了怀里。   混乱中,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床上。气息交缠,体温攀升,就在箭在弦上的紧要关头。   江冉维持着撑在苏木上方的姿势,在床头柜和抽屉里摸索了几下,然后,脸色变得有些尴尬。   “……没了。”   苏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偏过头,不想看江冉那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就……睡觉。”   江冉不甘心。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忽然俯下身,将脸埋在苏木的颈窝里,蹭了蹭,然后开始用那种黏糊糊,带着撒娇和讨好意味的声音,在苏木耳边,一声声地极尽温柔缠绵地叫他的名字,说他的好话。   “小木……你最好了……”   “小木,我保证就一次,轻轻的……”   “小木,你最疼我了是不是?”   “小木,宝贝,老婆……”   他的呼吸滚烫,气息喷在苏木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战栗,那些甜得发腻的情话和保证,像最柔软的羽毛,一下下搔刮着苏木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和防线。   时间在江冉的软磨硬泡和苏木越来越弱的抵抗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有十分钟,或许更久。   苏木终于扛不住了,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就一次,你说的。”   那一次无套,双方确实都很爽。   极致毫无阻隔的亲密,带来的是感官上近乎爆炸的刺激和满足。   可接下来一个月,苏木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怪怪的感觉。   他变得特别能吃。不是胃口大开的那种,而是很容易饿。明明刚吃完一顿饱饭,没过两个小时,肚子又咕咕叫起来,以前对食物没什么特别偏好,现在却总想吃点酸的,或者味道重些的。   睡眠也变多了,以前还能陪着江冉熬夜打游戏或者看剧,现在一到晚上十点多,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猫。   六月份的天气,其实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早晚甚至有些凉意。可苏木却总觉得身上燥热,手心脚心都容易出汗,晚上睡觉也不安分,总想把被子踢开,可稍微吹点风,又觉得冷。   空调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折腾得江冉也跟着睡不好。   有一次,江冉从背后抱着他,手掌习惯性地搭在他腰侧,摸着摸着,手指在那似乎比记忆中更丰腴一点的腰线上流连,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宝宝,你好像胖了一点?”   苏木正迷迷糊糊要睡着,闻言清醒了些,转过身,摸了摸自己的腰腹。确实,之前锻炼保持得还不错的那层薄薄的腹肌线条,现在好像摸不太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微微鼓起的弧度。   苏木心里有点沮丧:“真的吗?”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这段时间,被江冉饲养得太好了,三餐不落,宵夜零食不断,加上恋爱后运动量锐减,床上运动不算,暖饱思淫欲。   他以前是多么勤奋自律的一个小伙。   危机感让苏木决定重新开始运动。   结果,才跑了不到五十米,他就感觉不对劲。不是累,而是一种奇怪来自腰腹深处的坠胀感,有点酸,有点麻,他试着调整呼吸和姿势,刚迈出下一步。   “哎哟!”腰侧猛地一扭,那胀胀的感觉更明显了,让他瞬间弯下了腰,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旁边的江冉立刻冲了过来,扶住他,脸色也变了:“怎么了?扭到了?”   苏木疼得龇牙咧嘴,摆摆手:“没,没事,就扭了一下,缓缓就好。”   他觉得有点丢脸,跑个步都能扭到腰。   江冉却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把他往操场外带:“不行,去医院看看。”   苏玉觉得他大惊小怪:“不用吧?就扭了一下,休息两天就好了。”   江冉:“腰是男人的本钱,很重要的,万一留下隐患怎么办?”   苏木被他这话弄得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微妙,抬眼看他:“……难道我也可以用吗?”   江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极其欠揍带着暗示和戏谑的笑容,凑到他耳边,不要脸地说:“宝宝,你可以骑我啊。”   苏木:“…………”   他以前是很喜欢江冉没错,喜欢他英俊,喜欢他偶尔的温柔,甚至喜欢他强势的占有。   但现在,苏木发现自己动不动就手很痒,很想给这张得意洋洋的俊脸来一下。   最后,苏木还是拗不过江冉,被半强制地带去了医院。   江冉:“你最近不是总说浑身难受,没精神吗?正好,做个全身检查,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木想想也是,最近身体确实不太对劲,查查也好。   挂号,排队,抽血。   抽完血,等待结果的时候,江冉又拉着他去排拍片的号。两人坐在走廊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苏木靠着江冉的肩膀,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中年男医生拿着几张化验单走了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木脸上,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江冉。   医生开口:“你们俩是一对啊?”   苏木原本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医生,真的很明显吗?”   江冉:“我们说不定真的有夫夫相。”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化验单,说出了一句足以让两人石化的话:“别去拍片子了,去做个B超吧。”   “你怀孕了。”   苏木和江冉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看到了荒谬。   江冉站起身,脸色有一种被愚弄般的荒谬感:“医生,我男朋友,是男的。”   江冉开始怀疑这家医院的资质,什么庸医?连性别都分不清?   医生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才确定了好几遍。”   他把手里的化验单又翻了翻:“所有数值都很明确,不然也不会让你们去做B超确认。”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冲击力。   江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苏木。   接下来的时间,苏木被江冉带去做B超。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平坦的小腹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屏幕上出现灰白模糊的影像,医生移动着探头,指着一个微小正在规律搏动的光点。   苏木全程都很安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检查结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医生再次叫他们进去。   办公室里,医生指着B超影像:“你们自己看吧,孕囊清晰,胎心可见,五周多了。”   他目光在两张年轻而茫然的脸上扫过:“不是没有男子生子的案例,这几年其实不算罕见,不过你们还很年轻吧?”   医生看了看病历上的年龄:“要特别注意,不能剧烈运动,你之前腰部不适,可能就是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住院保胎观察,还是回家静养,你们自己决定。最重要的是,孩子,你们看看要不要留。”   苏木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太深,身体晃了一下。   江冉几乎是立刻伸手,用力将人搂进怀里,他用尽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量保持着清晰的逻辑:“先不住院,能更仔细检查一下吗?男生真的能生吗?对母体……啊不,父体……”   他有些混乱地纠正着用词。   “……对他有什么影响?会有危险吗?”   医生看出了这两个年轻人此刻巨大的冲击和茫然:“不用再检查了,现有的数据已经足够明确。你们先回家,好好商量商量,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至于男性生子本身,现在已经有很多临床经验和成熟的辅助方案,只要遵医嘱,定期产检,注意保养,风险是可控的,这倒不用太担心。”   出了医院大门,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不知多久,江冉才哑着嗓子开口:“……木木,你还好吗?都怪我,是我不好,你想留吗?”   问出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都在抖。   苏木没有看他,声音飘忽,像梦呓:“我觉得我在做梦。”   他忽然伸出手,在江冉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嗷!”江冉猝不及防,痛叫出声。   苏木低下头,茫然:“也不怪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怀孕。”   江冉的心猛地一酸。他凑过去,额头抵着苏木的额头:“那我们先回去,慢慢想,好不好?饿了吗?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你现在肚子里还有……”   江冉那个词说出来依然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和震撼:“……另外一个小宝宝,要吃东西。”   苏木点了点头,像个提线木偶。   但接下来的一整天,两个人都很恍惚。吃饭时食不知味,走路时心神不宁。   夜晚降临,苏木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他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   江冉一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给他倒水,拿毯子,直到洗完澡出来,发现苏木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才发现,苏木在哭。   江冉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手忙脚乱地想擦掉苏木的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自责:“宝贝,别哭了,我求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你哭得我都想哭了。”   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苏木不想哭了,抬起头。   “我说实话……”苏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我挺想要这个孩子的,可是……可是我还没有毕业,社会是很残酷的,江冉,如果我不毕业,就不会找到好工作,那我生他下来做什么?我能给他什么?还有我爸妈,我爸妈那么辛苦供我上学,结果我现在居然怀孕了。”   苏木摇着头:“可是如果不要他,我又觉得很难过,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   年轻尚未立足的他们,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可能会改变人生轨迹的生命?苏木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江冉擦了擦眼泪,听着,心都碎了:“不会的。”   江冉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快速地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苏木面前。   “你看,老公有钱,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我把钱都给你,好不好?”   “宝宝出生,我们可以住最好的月子中心,几万块一个月让你舒舒服服地恢复,户口?我想办法,我们可以去香港生。”   “幼儿园,我们上最好的私立双语幼儿园。”   “小学,中学,可以上国际学校。”   “高中,如果你不想让他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我们可以把他送到国外最好的私立高中,如果你想一家人一直在一起,我们就留在身边,请最好的家教,读本地的名校。”   “钱不是问题,木木,”江冉看着苏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能赚,我家也有,让你们过最好的生活,不用为钱发愁。”   “所以,你不用怕毕不了业,不用怕找不到工作,你想读书,就读到博士;想工作,就找个清闲喜欢的,或者干脆不工作,在家做什么都行。”   “所有的现实问题,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我们的宝宝,好不好?”   苏木怔怔地看着江冉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个,十,百,千,万……算了,数不清了。   苏木伸出手,抱住了江冉:“我生,老公。”   ————————   小鹤:一出生就听到老钱爸爸的笑声我就知道稳了。 [49]If 大学有宝宝(5):产检   瘦猴不明白苏木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在他印象里,苏木虽然看起来清瘦,但身体底子其实不错,平日里连感冒都很少见,更别说需要请假,甚至可能住院的大病了。   苏木身上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少年气,平日精力很充沛的。   但其实,苏木并没有真的生病,他只是需要去医院,更准确地说,是去医院的产科,观察了两天。   虽然医生说男性生子现在技术成熟,风险可控,但毕竟是他自己的身体,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本来之前就不舒服,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在最开始,就接受最全面,最细致的检查,确定一切安好,才能稍微安心。   当瘦猴和肥刀得知他不舒服,发消息说要来探望时,苏木拒绝了。   他怎么能让他们来?苏木现在住的地方,床头贴着孕产注意事项,护士查房问的是“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恶心或者腹痛?”的产科病房。   让瘦猴和肥刀看到这一幕,苏木简直不要活了,苏木只能含糊地说小毛病,休息两天就好。   江冉那边,苏木没让他请假,江冉当然是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苏木很坚持,两个人同时请假,目标太大,太容易引人注意。   他自己一个人,用身体不适为由,向辅导员请假,反而更说得过去,他平时在老师眼里,一直是个乖巧,成绩也不错的学生,假条交上去,很快就被批准了,甚至还收到了辅导员关心的叮嘱。   苏木住的病房,自然是江冉能安排到的最好的,私立医院VIP区里,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的单人套间,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景色,房间里有独立的卫浴,舒适的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冰箱,护士的态度温柔周到得不像话。   江冉带他去私立医院建的档案,当苏木第一次看到那些令人咋舌的收费项目和套餐价格时,觉得真是长见识了。   江冉这些年攒下的压岁钱,家里给的各种零花钱和投资收益,后面跟着的零,比他从小到大见过,花过的钱加起来都多得多。   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苏木其实心里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会不会让他更快地成熟起来,成为一个父亲,意味着责任,担当,以及生活轨迹彻底而不可逆的改变,他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学生,这一切对他来说,太快。   但有一点,苏木非常确定,这个宝宝,从孕育之初,就注定会拥有最好的医疗,最好的教育,最周全的庇护,以及两个或许还不够成熟,却一定会竭尽全力爱他的父亲。   想到这里,苏木的心又柔软下来。   苏木本来就喜欢江冉,喜欢他的英俊,喜欢他偶尔的霸道和孩子气,喜欢他看向自己时,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专注和爱意,而那天晚上,江冉一样一样跟他数着未来,苏木觉得,自己更喜欢他了。   果然男人果然最有魅力的时刻,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浪漫惊喜,而是当你面对未知的风雨,感到惶恐不安时,他能站出来,用最实际的方式,告诉你“别怕,有我在,我来解决”。   担当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医美。   苏木爸妈那里,他还一个字都没敢提。   他爸妈都是在小地方,一辈子规规矩矩,勤勤恳恳,思想说不上多保守,但也绝对谈不上开放。他们如果能接受自己喜欢男人,和江冉在一起,或许已经能看在江冉家世好,人也还算周正的份上,勉强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可现在要给一个男人生孩子?   苏木光是想想爸妈可能会有的反应,就觉得头皮发麻,震惊?愤怒?觉得他疯了?还是觉得他给家里丢人了。   这两天,苏木爸妈照例给他打视频电话,苏木都是心惊肉跳地接起来,匆匆说几句“挺好的”,“在忙”,“和室友在一起呢”,就赶紧找借口挂断。   特别是上次,他妈还旁敲侧击地问他:“木木啊,最近学习忙不忙?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当时苏木支支吾吾,含糊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更是心虚得厉害。   江冉下了课,就往医院赶,他削水果刻出一个爱心形状,献宝似的递到苏木嘴边。   江冉还得把白天上课的笔记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给苏木划重点,讲解难点,苏木靠在床头,小声嘟囔:“江冉,你说我会不会真的一孕傻三年啊?到时候连考试都考不过,毕业都成问题……”   他可是很看重学业的。   江冉:“不可能的,有我在呢。你要是记不住,我就每天给你讲十遍,陪着你。”   江冉:“木木,这件事可以告诉我父母吗?”   他语气很谨慎。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抓紧了身上的薄被盖住自己:“你父母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大着肚子的样子。”   那太奇怪了,太难以启齿了,他无法想象自己挺着孕肚,面对江冉家人时的场景,只有江冉他现在可以无条件信任。   江冉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和眼中闪过的窘迫与退缩,心里一疼:“你要是现在不想,我就不说,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我们再告诉他们,都听你的。”   对他来说,苏木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愿意承受这份非同寻常的辛苦和风险,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和勇气了。他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苏木为他生孩子,江冉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在医院观察了两天,确认一切指标正常后,苏木就出院回去上课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江冉更是将那份孕夫专属保镖兼保姆的职责,发挥到了极致,苏木的包,水杯,零食,甚至外套,只要是苏木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被江冉理所当然地接过去拿着。   他自己背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温热的牛奶或者苏木最近突然想吃的某样小点心。   上下楼梯,江冉的手臂总是若有若无地虚环在苏木身后,防止被人撞到或者他自己不小心绊倒,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幸好,鉴于他们俩之前谈恋爱时,就已经是出了名的腻歪,上课坐一起,吃饭在一起,走路也挨得近,江冉对苏木的照顾也一向明显,所以现在这种变本加厉的守护,落在不知情的同学眼里,玩笑一句“江冉你这是把苏木当儿子养”,并没有引起太多额外的注意。   苏木在江冉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一边努力适应着身体内部悄然发生的变化,一边继续着看似平静的校园生活,将这个甜蜜又沉重的秘密,小心翼翼地藏在日益宽松的衣衫之下。   但其实,学业是耽误不了的。   恰恰相反,他们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大二的暑假,漫长而无所事事,没有迫在眉睫的就业压力,没有繁重的社会实习。   瘦猴和肥刀都回老家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个正在苏木身体里悄然生长的小生命。   江冉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手掌轻轻贴在苏木依旧平坦,但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微妙不同的小腹上。   不做什么,只是贴着。   他会把下巴搁在苏木肩上,脸颊贴着他,幼稚又虔诚的幻想:“你看,我们崽,每天在这种浓厚的学术氛围包裹下,以后生出来,肯定特别聪明,是个小学霸。”   胎教开始于高等数学和经济学原理。   苏木被他逗笑:“不用那么聪明,以后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就够了。”   很快,暑假到了,苏木给爸妈打电话,说自己找了份不错的兼职,暑假就不回凤凰村了,和舍友一起住在外面,互相有个照应。   苏母苏父对江冉是知道的,一直听苏木提起过,印象也不错,家世好,看着稳重,对苏木也照顾,听说儿子是和江冉住在一起,他们反而更放心了些,只叮嘱苏木注意安全,别太累着。   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想念:“行,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钱不够就跟妈说。”   苏父也在旁边插话:“注意身体,别熬夜。”   挂了电话,苏木心里那点因为隐瞒而生的愧疚感,又压了上来。   苏木的肚子已经快三个月了,从外表看,穿上宽松的T恤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和江冉知道,那里正在发生怎样奇妙又真实的变化。   腰身似乎比之前更柔软了些,偶尔会有极其轻微难以形容的酸胀感。   江冉提议:“木木,现在肚子还不大,行动也方便,我带你出去玩一趟吧?散散心。”   苏木想了想,答应了,一直待在江州,面对着熟悉的校园和可能遇到的熟人,心理压力确实不小。   出去走走也好。   江冉去的飞机,到了那就自己开车环岛,他弄了辆性能不错的SUV,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各种他觉得苏木可能会需要的东西,柔软的靠垫,小毯子,保温箱,零食,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空气净化器。   碧海蓝天,细软白沙闻名的海滨城市确实风景宜人。   当他们终于抵达海边,看到那片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蔚蓝大海时,苏木的心情瞬间被点亮了。   海风带着咸湿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海边,举起手机,对着那片壮阔的蓝色,拍着视频,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天空澄澈高远。   他发给了爸妈。   苏父苏母的消息就回了过来,苏母说:小木拍得真好看!这海水蓝得跟宝石似的,出去旅游就好好玩,开开心心的!   接着,手机震动,是转账提醒,父母又给他转了一笔旅游经费。   苏木连忙回复:不用给我转钱,我兼职有钱的,够用。   苏母很快回:你兼职挣的那点钱自己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出去玩就别省着,该吃吃,该玩玩,爸妈给你出。   苏木心里那股愧疚感更深了,他对江冉说:“等孩子生下来了,我带着他一起回去,好好给爸妈认个错。”   这件事不可能瞒一辈子,父母迟早要知道。   江冉搂紧他:“嗯,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他们要打要骂,我都挡在你前面,打我就行,我皮厚。”   苏木侧头看了看江冉结实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心想:这家伙把体格练成这样,除了耍帅,关键时刻,确实能当人肉盾牌。   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苏木脱了鞋袜,赤着脚,试探着踩上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细沙,沙子细腻柔软,包裹住脚趾,带来奇妙的触感。他慢慢往前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江冉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人的鞋子,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苏木,看着他被海风吹起的柔软发梢,看着他微微弯起带着轻松笑意的嘴角,看着苏木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地感受着脚下沙滩的样子,自己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了。   海浪轻柔地涌上来,漫过苏木的脚踝,又退去,留下冰凉的湿意。   苏木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自由的宁静。   江冉还会冲浪,而且技术相当了得。   这是苏木第一次知道。   在海边的第三天,江冉租了块专业的冲浪板,换上紧身的黑色冲浪服,那衣服将他宽肩窄腰,线条流畅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肌肉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抱着板子走向海里,回头对苏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转身,迎着涌来的海浪,动作娴熟地划水,起身。   苏木坐在沙滩的太阳伞下,抱着一个插着吸管,冰镇过的椰子,看得有些出神。   他看着江冉在海浪上起伏,时而被白色的浪花吞没,时而又像一只矫健的海豚般灵巧地从浪尖滑下,甚至能借着浪的力道,做出漂亮的转向和腾空动作,接连翻过好几个不算小的浪头。   海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滴落,阳光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跳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充满力量与自由野性又迷人的魅力。   苏木吸了口椰汁,清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心里却有点骄傲,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家伙,平时看着矜贵,没想到玩起这些来,还挺厉害。   苏木本来只是想在伞下晒晒太阳,看看海,享受难得的悠闲,他戴着宽大的遮阳帽和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宽松舒适的白色运动服,布料柔软,很好地遮掩了尚不明显的身形变化。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清清爽爽,气质干净的年轻男孩。   结果有人过来搭讪。   先是一个穿着色彩鲜艳的比基尼,身材火辣,笑容自信的外国美女,端着杯饮料,径直走到苏木面前,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落落大方地问是否可以认识一下,夸他看起来很特别。   苏木正看着海,冷不防被搭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摆手,墨镜下的脸微微发红,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不好意思地拒绝。   美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遗憾,但还是友好地笑了笑,说了句“OK,祝你愉快”,便转身离开了。   苏木松了口气,继续喝他的椰子,以为只是个小插曲。   没想到,第二天,同样在伞下坐着,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是个身材高大,肤色是健康小麦色的年轻男人,穿着沙滩裤,肌肉结实,笑容爽朗,说的是中文,同样想认识一下,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玩。   苏木再次尴尬地摆手:“我男朋友在那边冲浪。”   男人笑了笑,也礼貌地离开了。   苏木本意真的只是想安静地晒晒太阳,感受一下海风和阳光。   更坐不住的是江冉。   他原本正玩得兴起,又一个漂亮的动作滑下浪尖,视线习惯性地往沙滩上一扫,正好看见那个搭讪的男人离开,而苏木坐在那里,似乎有些无措地低头吸着椰子。   他抱着板子从海里走上来,径直走到苏木身边,一屁股坐下,脸色还有些臭,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潜在威胁。   “不冲了?”苏木问,把椰子递给他,“喝点?”   江冉接过椰子,猛吸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去了,气死我了。”   他凑近苏木,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明明现在肚子里都有我的宝宝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跑来搭讪?”   苏木抬手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胳膊:“好了,别气了,人家又不知道,再说了,你江少爷魅力不也很大吗?刚才我可看见了,好几个人盯着你看呢。”   江冉把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像只大型犬在宣誓主权:“我心里只有我们家小木头,还有我们的小豆芽。”   苏木心里软了一下。说实话,像江冉这样家世显赫,长得又好,自身能力也不差的富二代,花心滥情,游戏人间的,应该不少,他以前也偷偷想过,江冉这样的,是不是也有过很多段过去。   毕竟以江家的财力和江冉的外形条件,诱惑实在太多。   可真正在一起后,苏木才发现,江冉在感情上意外地纯情,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甚至苏木记得他们第一次真正亲密时,江冉拿着安全套,还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包装和说明。   从对未来的孩子负责,以及组建一个稳定家庭的角度来说,苏木觉得,自己大概是找对了孩子他爹了。   江冉或许不够圆滑世故,有时候霸道又幼稚,但他那份毫不掺假的真心和愿意扛起一切的责任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苏木安心。   苏木:“那你就在这儿守着我吧,江保镖。”   晚上的时候,在临海的酒店套房里,面朝大海的落地窗映着外面深邃的星空和隐约的潮声。   或许是白天的小插曲刺激了江冉的占有欲,孕期带来的激素变化让苏木的身体比平时更加敏//感和渴望,两人在亲密时,自然而然地探索出了一些新的,更适合苏木当前身体状况的姿势。   过程有些小心翼翼,江冉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克制,时刻注意着苏木的感受和反应。   苏木起初有点害羞,但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精心引导的碰触,带来了不同于以往更绵长而深入骨髓的舒适感,像温水漫过四肢百骸,酥麻而熨帖。   结束后,江冉抱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正常的,宝宝,我们只要找到让你最舒服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可以的。”   苏木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江冉沉稳的心跳,身心都被奇异饱胀的幸福感充盈着。   玩了差不多一个月,苏木得回去做定期检查了,江冉也得回家露几面,毕竟消失太久,家里难免起疑。   江母平日里忙于自己的社交和事业,也不是天天在家守着,江冉特意挑了个她大概率在的日子回去。进了门,江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杂志,听见动静,抬起头,打量了几眼明显心情不错的儿子,挑了挑眉:“你这浪到哪去了?电话也不常打,家也不着。”   江冉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他记着苏木的顾虑,不想让其他人见到他大着肚子的模样。但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尤其是对父母。   所以铺垫,是必须的。   “妈,”他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我谈恋爱了。”   江母抬起头,眼里是真的惊讶:“啊?”   她上下打量江冉,像是重新认识自己儿子,随即,八卦之心立刻占了上风:“你居然能谈上?快说说,怎么追上的?”   江冉得意,他撩了撩额前微长的碎发:“我需要追吗?我们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就是……到时候,妈,还有爸,你们得做好点心理准备。”   江母疑惑:“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   江冉决定直球:“因为我对象,是个男孩。”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母眨了眨眼,脸上惊讶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语气平静:“……事实上,在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和你爸就差不多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了。”   这次轮到江冉惊讶了:“……是吗?”   江母点点头:“那时候你身边围着的小姑娘不少,也没见你对哪个多看两眼,我们私下里讨论过,觉得你大概对女孩兴趣不太一样,那个男孩子,可爱吗?性格好不好?”   江冉没想到父母早就有所察觉,而且接受度似乎还不错。他心里一松,立刻拿出手机,翻出苏木的照片,苏木在图书馆里低头看书,阳光从侧面洒下来,照着他柔软的黑发和专注的侧脸,干净又美好。   江母凑过去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给出了客观评价:“嗯,确实好看,看着也乖。”   江冉看他妈接受这么良好,心情大好,觉得铺垫效果远超预期。他想了想,觉得或许可以再透露一点点,于是又开口,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甜蜜:“还有一件事,妈,不过是好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江母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什么好事?神神秘秘的。”   江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们已经在同居了,感情特别好。”   江母看着江冉沉浸在恋爱中的幸福笑容,他们家只要孩子开心,对方人好,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有点好奇那个暂时不能说的好事是什么了。   然而,这份良好接受,并没能持续太久。   没过多久,江母去医院探望一位朋友,她正和朋友聊着天,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楼下花园小径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   她儿子江冉。   这没什么,或许是探望朋友?江母起初没在意。   但紧接着,她看见江冉走进了产科所在的独立大楼。   江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朋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哦”了一声,随口道:“那不是江冉吗?”   江母的心猛地一沉,她找了个借口,请朋友帮忙确认了一下,很快,江冉带人在妇产科建立了档案,并且刚刚做完一次常规产检的消息就传到了她这。   产检。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江母头顶。   她儿子,一边谈着男朋友,一边让别的女孩怀孕了?还带来做产检?这……这算什么?脚踏两条船?玩弄感情?还是更糟糕的骗婚?   江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一直以为自己儿子虽然有点少爷脾气,但在感情上应该是专一的,甚至因为性向特殊,可能更懂得珍惜。   可眼前的事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头晕目眩,羞愤交加。   她无法接受自己生养出这样一个感情上的败类,道德上的渣滓。   几天后,江冉再次回家吃饭,饭桌上,江母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深深的失望,以及嫌弃。   江冉被母亲这冰冷又愤怒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心翼翼地问:“妈,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江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僵硬地问:“……你跟你那个男朋友,还好吧?”   江冉不明所以,还以为母亲是在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很好啊,我们特别甜蜜,他对我可好了。”   他想起苏木,眼神都柔和下来。   江母看着他这副毫无愧疚,甚至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任由这个感情败类去祸害好人家的孩子了。   那个男孩,看起来那么干净单纯,不应该被这样欺骗和伤害。   但是那个大着肚子的女孩,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是无辜的,江冉必须负起责任。   愤怒,失望,交织在一起,让江母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亲自去找那个男孩,给他一些帮助,至少是经济上的补偿,并且让他认识到江冉这个渣男。   于是,江母乔装打扮了一番,戴上了一条不太显眼的丝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又架上一副能遮住大半面容的墨镜,换了身不起眼的休闲装,江父送她去的,看到她这幅打扮:“至于吗?”   江母骂骂嘞嘞:“你要去问你那个人渣儿子,肯定是遗传你,我们孟家还没出过这种人渣。”   江父闭嘴。   江母从未去过江冉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这次是第一次。   她按照查到的地址,站在2栋楼下,她有些茫然地张望着,不确定具体是哪一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宽松白色卫衣和浅色休闲裤的年轻人,拎着个超市购物袋,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皮肤很白,眉眼干净,气质温和,正是苏木,因为戴着口罩,江母只是看过一眼他的照片,没能认出来。   苏木看到打扮有些怪异,似乎在寻找什么的江母,以为是哪位住户的访客迷路了,便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礼貌地问:“您好,您要去哪一户?需要帮忙吗?”   江母透:“谢谢啊,小帅哥,我找2栋,但不知道具体怎么走。”   苏木笑了笑:“我也住2栋,正好要上去,我带您一起吧。”   江母心里又是一阵复杂,道了谢,跟着苏木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电梯里很安静,要是以前,江母说不定会和苏木聊两句,但是最近她很郁闷。   电梯停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不长,两户对门。   然后,江母看见苏木掏出了钥匙,走向了其中一户的门。   她也停在了同一扇门前。   江母:“…………”   苏木拿着钥匙,正准备开门,察觉到身后的人没动,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江母。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的沉默。苏木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江母的声音有点干涩,难以置信:“……你住这儿?”   苏木点了点头。   江母于是行动却先于理智,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厚封好的信封,里面是她准备给苏木的补偿和揭露信。   她一把将这个信封,塞进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苏木手里。   “这个给你。”江母刚准备逃。   信封入手微沉,苏木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位举止怪异的女士,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江母转身想走的那一刻。   “咔哒。”   面前的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冉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似乎是正在打扫卫生,他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尤其是看见那个熟悉,即使戴着丝巾墨镜也一眼能认出的身影时,也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迟疑带着点不确定地开口:“……妈?”   ————————   江少爷:……每次受伤的都是我。   江母在网上吃瓜整理的痛斥信。 [50]If 大学有宝宝(6):别打我老公的脸   江冉原本是在家打扫卫生。   苏木是出去买菜的,准备回来让江冉做,自从苏木怀孕后,厨房的大部分工作就被江冉理所当然地接手了,美其名曰油烟对他不好,擦玻璃擦到一半,听见门外有动静,以为是苏木回来了,便去开门,想看看他买了什么。   结果门一开,映入眼帘的,除了拎着购物袋,穿着宽松卫衣的苏木,还有一个站在苏木旁边,打扮得有些古怪,头上裹着丝巾,脸上架着墨镜,正将一个厚厚信封往苏木手里塞的熟悉身影。   这一声,像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了门外三个人之间。   苏木握着那个突然被塞进手里的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和某种硬质物的轮廓,大脑在电光石火间疯狂运转,电视里演过的那些豪门狗血剧情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该不会真的是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桥段吧?   江冉心里则是咯噔一声,紧接着一句无声的“卧槽”刷屏而过,他妈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最重要的是她刚才在干什么?她知道了什么?   江母更是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她一时冲动,只想着不能让好孩子被蒙骗,现在好了,被抓了个正着,而且开门的居然是江冉。   江冉的反应最快,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出门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发懵的苏木连同他手里的购物袋一起,拽进了屋里,半搂半抱的,动作有些急促却小心翼翼地将人往卧室方向带。   “你先别出来,”江冉把苏木推进卧室,“我来解决,你就乖乖待在里面,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嗯?”   苏木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更加茫然,人也被安置在了卧室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冉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卧室门。   “咔哒。”   苏木站在卧室,看了看手里的信封,还有购物袋,一脸懵懂,完全搞不清状况。   门外。   江冉关上门后,看着还僵在门口,神色复杂的母亲,他几步走过去,将他妈也拉进屋里。   他压低声音:“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答应了,说会给我一段有自由空间的恋爱,你和爸都不会干涉的吗?”   他记得之前铺垫时,母亲明明接受良好,态度开明。   江母也压低声音,脸上是又气又急又羞愧的表情,眼神时不时瞟向紧闭的卧室门,生怕里面的无辜男孩听见:“你这个该死的臭小子,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在这里,你干了什么丑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都替你羞愧,我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祸害别人家的小孩。”   江冉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怎么了?我干什么丑事了?妈你把话说清楚。”   他自认和苏木谈恋爱,除了性别特殊点,两人感情真挚,他更是恨不得把苏木捧在手心里宠着,何来祸害一说?   江母见他还在装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装蒜,那天我去看你陈姨,在医院,你说你去产科干嘛?你带着谁去的?”   江冉听到产科两个字,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原来母亲是撞见了他带苏木去做产检,他一时语塞:“这……这……”   他迟疑了。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苏木明确表示过,现在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父母,江冉怕自己贸然说出来,会惹苏木不开心,会让他有压力。   可他这瞬间的迟疑,落在急于揭穿儿子真面目的江母眼里,无疑成了心虚的铁证,   江母:“没话讲了吧,江冉,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看着锅里就吃着碗里的,我从小是怎么教育你的?做人要有责任感,要专一,不能做那种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的烂人,你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不是?这世界上渣男那么多,我没想到我儿子也是其中之一。”   “我一开始也不信,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打死也不相信你能干出这种事,”江母恨铁不成钢,“你这样……你这样两个人都会很受伤你知道吗?那个女孩子,还有里面那个男孩。”   她指着卧室门,痛心疾首:“他们都是无辜的,你怎么能一时糊涂就做出这种事……”   江冉就站在那里,听着母亲一句接一句的数落,对他品行的难以置信和痛斥,他想解释,可又顾忌着苏木的意愿,一时间还真有些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   “咔哒。”   卧室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江冉和江母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苏木走了出来,他摘掉了之前因为出门而戴着的口罩。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不远处的母子俩,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阿姨……”   他目光在江母复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江冉,最后又看回江母:“那个怀孕的是我,江冉没有欺骗我的感情。”   江母和江父并排坐在那张不算大的沙发上,背脊都挺得笔直,显得无比僵硬。   江父是被妻子一个电话匆匆召唤过来的,夫妻俩在楼下,急促地交流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江母连比划带说,情绪激动,江父则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言喻的复杂。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愧疚,震惊和忐忑的心情,再次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还是江冉,他脸色还算镇定,侧身让父母进来。   苏木倒了温水,放在两位长辈面前的茶几上。   江母和江父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拿杯子,指尖颤抖了一下,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两人还忍不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心虚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是的,心虚。   不是对儿子找了个男朋友的心虚,而是对于儿搞大别人肚子的心虚!   还有他们作为父母,在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先入为主,差点冤枉了儿子的心虚。   房子里挺有生活气息的,干净,整洁,却处处透着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沙发上的抱枕是苏木喜欢的浅灰色和米白色,墙角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被擦拭得发亮,最显眼的是那个贴在冰箱门上,色彩斑斓的一排冰箱贴,有卡通造型的,有贝壳做的,还有写着不同城市名字的金属片,一看就是两人出去玩时随手买回来的纪念品。   茶几上,除了水杯,还散落着几本崭新的书籍,《准爸爸指南》,《孕期营养与保健》,《0-1岁婴儿护理大全》……   江母的目光落在这些书上,再联想到自己刚才一进门时,余光瞥见立在客厅墙角那个最新款,设计精巧的婴儿推车。   她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苏木并不是脑子一热就冲出来坦白的,刚才在卧室里,门一关上,他就拆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手写字迹娟秀恳切的信。   信很长。   江母在信里,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艰难地剖析着自己的失职和对儿子的失望。   她写道,怀疑江冉可能在两份感情中摇摆不定,甚至做出了不负责任的行为,她作为家长,出现这种事,是他们没有教育好孩子,她和她先生这几天商量了很久,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内心充满了愧疚和挣扎。她知道,作为长辈,本不应该过多干涉小辈的感情,但这种事,他们无法眼睁睁看下去,无法看着另两个无辜的孩子受到伤害。   所以,她写下了这封信,并附上这张卡,里面是一点点心意,希望能作为补偿,劝苏木离开这段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多伤害的感情,去寻找真正值得的人。   信里的措辞很克制,很体面,全是母性的温柔和无奈,没有谩骂,没有威胁,只有深深的歉疚,对受害者的同情,以及试图止损,让所有人都少受伤害的朴素愿望。   苏木看完信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江冉的父母应该是修养很好的人。   即使是产生了如此巨大的误会,他们在第一时间,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自己的儿子,也没有试图用权势或金钱去压人,封口。   相反,他们首先反省了自己的教育,这在苏木有限的认知里,已经是非常难得,毕竟大多数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护短,是双标,试图掩盖。   所以,苏木把这件事向他们说了。   当他在卧室里,听着门外江母对江冉那些痛心疾首又充满误解的斥责时,他就决定了。   人都在门口了,误会就在眼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苏木不想让江冉的父母,继续误会他们用心养大的儿子是个渣男,也不想让他们因为一个荒谬的误解而自责难过。   谁都没有错。   江母的误会源于爱子心切和亲眼所见的证据。   江冉的隐瞒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和保护。   而他自己怀孕,更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事。   于是,苏木打开了门。   此刻,苏木和江冉坐在了江父江母对面。   “叔叔,阿姨,对不起,害得你们误会江冉了。”苏木眼神坦诚地看着他们,“这件事是我自己不想太早让人知道,特别是家里人,所以才引起这个误会……”   江冉:“木木,这怎么能怪你呢。”   江父和江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都有些急切和歉意:“对对对,这不能怪你,小苏,是我们……是我们太冲动了,没搞清楚情况就……”   江母更是满脸愧疚:“阿姨真的不知道,你还这么小,你一定觉得很害怕吧。”   苏木摇了摇头,轻轻扯了扯江冉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他重新看向江父江母,脸上微微泛红,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认真:“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可是,我们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的。”   他们真的在很努力地学习,怎么当一个好爸爸。   这种努力,不是一时兴起的热情。   茶几上那几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孕期指南和育儿宝典,只是最基础的功课。江冉甚至拉着苏木,偷偷报了线下的新手父母训练营,那种通常是为准妈妈和准爸爸一起开设的课程。   两个年轻的大男生,混在一群明显是夫妻或情侣的准父母中间,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江母和江父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无比真挚的郑重,心里那点最初的震惊被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至少,两个孩子没有逃避,没有推卸,而是在认真笨拙地学着去承担这份天降的责任。   在得知孩子和苏木目前一切指标都健康,发育良好后,江母和江父悬着的心,算是落回了一大半。   江母留下来吃顿饭,苏木有些紧张,想去厨房帮忙,被江冉和江母同时按住。   最后是江母系上围裙,和江冉一起进了厨房。江父则被留在客厅,陪着苏木,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尴尬,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误会和坦白。   江父努力找着话题,从天气聊到苏木的专业,再聊到江冉小时候的糗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苏木也努力回应着,嘴角带着礼貌又有点羞涩的笑。   一顿饭,就在这种大家尽量找话讲,避免冷场的努力中,不算特别自然,但也算平和地吃完了。   饭菜是家常口味,江母手艺不错,还特意做了两道清淡又营养的菜,摆在了苏木面前。   饭后,江冉送父母下楼,电梯门一关上,刚才在苏木面前还勉强维持着温和表象的江母,立刻变了脸,伸手就想去拧江冉的耳朵,被江父咳嗽一声制止了。   出了单元门,走到车子旁边,江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又气又急地数落:“你这个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个字都不告诉我跟你爸,是不是打算等孩子生出来,抱到我们面前,才说‘喏,这是你们孙子’?!啊?!”   要是今天没撞见,江冉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下去。   江冉早有预料,灵活地躲开母亲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脑袋,脸上做出夸张的吃痛表情:“妈,轻点,你们这是要打死我啊?打死了我,我孩子就没爹了?还有你们真的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江母:“这件事算是我们不对,可是我们哪能往这个方向去想,你自己不坦白。”   江父站在一旁,虽然没动手,但脸色也严肃,声音低沉:“江冉,这件事,你至少应该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你知不知道,你妈这几天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觉也睡不好,我们差点以为……”   “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江冉看知道,父母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垂下眼,没再顶嘴。   江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想起楼上眼神干净,愿意为儿子承受这种特殊孕育之苦的苏木,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和江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没从这个年纪过来过呢?情到浓时,难以自持,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万幸的是儿子没有乱搞,没有逃避,对方也是个好孩子,两人是真心想在一起,也愿意共同面对这个意外。   这么一想,心里的气就顺了大半。   江母语气缓和了些,但问题还是要问:“……那小苏,跟他爸妈说了吗?”   江冉摇了摇头:“还没有,木木他有点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等稳定些。”   江母闻言,拍了拍江冉的肩:“等那天要是你真被小苏他爸妈腿打断了,妈妈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大概就是给你叫个救护车,再付一下医药费吧。”   江冉:“……谢谢你,妈。”   江母摆了摆手:“太奇妙了这种感觉。”   她看了看眼前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儿子:“我居然要当奶奶了?”   即使已经消化了很久,再次说出来,依然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江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了一句:“我绝对得是最美的那一档奶奶……”   “江冉啊江冉,你从小,学什么都快,什么都想做到最好,我还总担心你心气太高,以后容易栽跟头,结果没想到……在这方面,你倒是天赋异禀啊,甩你同龄人一大截。”   江冉不知道他妈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江母:“行了,别送了,回去吧,好好照顾小苏,他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饮食起居,一点都不能马虎,还有……”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现在住的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小了?等孩子生出来,要不要看看附近的房子?或者回家住?”   江冉摇摇头:“暂时不用,这里离学校近,也习惯了。”   江母也没坚持,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才和江父一起,上了车。   江冉松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有些惊险和尴尬,但结果似乎比预想的要好。   江冉上楼推开卧室门,苏木正蜷在床上,抬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委屈。   江冉心头一软,刚准备过去安慰安慰他。   苏木:“江冉……刚才跟叔叔阿姨聊完,我一下想起我爸妈了,然后我就没忍住,给他们打了个电话,我说了我怀孕的事。”   “……然后呢?”   苏木眨了眨眼:“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他们明天到。”   苏木刚才对着话筒,说了怀孕的事,电话那头先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然后苏母才开口,刻意镇定:“木木,你先冷静,别慌,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就到。”   江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揉了揉眉心,像给自己下锚:“……没事,我扛得住。”   夜里他们照旧相拥而眠,苏木心无挂碍,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江冉却睁着眼,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苏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更紧地环住他的腰,脸埋在江冉肩窝里蹭了蹭,含糊嘟囔:“老公,我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被我爸妈打了,好可怜,我一直在喊,别打脸,别打你的脸……”   江冉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问:“……叔叔阿姨,打人厉害吗?”   苏木仰起脸,不过眼睛没睁开:“我没见过他们打人,不过听我姑姑说,他们年轻的时候是地里的一把好手,力气大得很,你该不会……是害怕,才一直没睡着吧?”   “……没有啊,我自己会躲的,我可是黑带……我会保护好我的脸的。”江冉否认得很快,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紧到苏木轻轻哼了一声。   苏木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睡意的黏糊:“放心,到时候他们要真打你,你就往我身后躲,他们舍不得打我的……”   话音未落,呼吸又均匀起来。   苏木是真的松了口气,将秘密和盘托出后,反而卸下了无形的负担,甚至对他父母过于平静的反应感到一丝奇异的轻松。   第二天去车站接人,苏父苏母拖着不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却目标明确,他们目光直接掠过上前一步刚张开嘴试图打招呼的江冉。   “哎呀,木木!”苏母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圈有些红,语气却是嗔怪,“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跟妈妈说谈朋友了?都怪你爸。”   她扭头瞪了苏父一眼:“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说等孩子自己开口。”   苏父清了清嗓子:“木木,你别有压力,怎么想的跟爸妈说,要是想要这孩子,没关系,爸爸妈妈给你带,你安心念你的书,什么都不用管。”   苏木彻底懵了,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爸,妈……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苏母叹了口气,转向儿子,语气是那种“是时候告诉你家族秘辛”的郑重:“木木啊有件事,妈一直没跟你细说,你爸爸他们这一支,祖上嗯,有点特殊,就是男的,也能生。”   苏木:“……啊?”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更加茫然震惊,更显突兀的声音也在旁边响起。   江冉:“……啊?!”   苏父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一直杵在旁边面容英俊却表情空白的年轻男人,他皱起眉,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扫了江冉一眼,语气不善:“这谁啊?怎么站这儿偷听我们讲话!”   苏木:“……爸,他就是孩子另外一个爸爸。”   ————————   小木头:老公的脸是瑰宝,请善待。   江少爷:我长得很像路人吗?   苏爸苏妈完全不在乎另外孩子的爸爸,最在乎的是木木和小鹤宝宝[狗头] [51]If 大学有宝宝(7):是不是想体育生老公用这双手扣你   苏木那句“他就是孩子另外一个爸爸”脱口而出后,空气凝滞了好几秒。   苏父苏母两双眼睛,带着相似的审视,齐刷刷地钉在了江冉身上。   那目光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细细地刮过一遍,重点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江冉顶着那两道目光:“……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江冉。”   语气恭敬,姿态放得足够低。   江冉觉得苏父苏母他们好像并不在乎,或者说无暇去在乎孩子另外一个家长是谁,姓甚名谁,他们在乎的只有苏木。   将苏父苏母暂时安顿在酒店后,江冉定下了晚上用餐的餐厅。   餐厅环境雅致,临窗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灯光柔和,氛围私密。   点菜时,点的几乎都是苏木平日里百吃不厌的几样,他想儿子喜欢的口味,做父母的,大概也不会讨厌,又特意加了几道江州本地有名的特色菜,也算尽地主之谊。   落座后,苏母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小江啊,不用来这么高档的地方,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不用破费。”   江冉立刻接过话头,态度诚恳:“阿姨,您别客气,真的不贵,您和叔叔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肯定要好好招待。”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他们本也不是过分矫情计较的人,何况眼前这年轻人,身份已经摆在这里,是苏木肚子里孩子确凿无疑的另一半血脉来源,看苏木那下意识往他身边靠的细微动作,两人不出意外,将来是要长久的。   既然如此,场面上的客套,还是要搬出来的。   菜陆续上齐,精致地摆满了桌面。除了苏木爱吃的那些,还有几道江州特色的蟹粉豆腐,水晶肴肉,香气氤氲。   动了几筷子,氛围稍稍缓和,苏母目光转向江冉,终于切入正题:“小江,那阿姨就直说了,这个孩子,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她看了一眼苏木尚且平坦的小腹,又看回江冉:“毕竟,你和木木都还在念书,这不是小事。”   江冉:“要的,叔叔,阿姨,这个孩子,我们要的。”   苏母点了点头:“那……你们家呢?你父母那边,知道了吗?他们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抛出,江冉尚未开口,旁边的苏木却抢先一步:“妈,他们家都知道的。”   江冉:“我爸妈木木已经见过了,爸妈很支持我们的决定的。”   一顿饭下来,江冉的表现堪称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接得稳妥,态度不卑不亢,对未来规划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有承担责任的决心,又透出符合他这个年纪恰到好处的诚恳与尊重。   苏木在一旁,时不时恰到好处地补充一两句,两人默契,挑不出错处。   将苏父苏母送回酒店房间,临别时,苏母说,开口道:“今天木木你就留下来吧,反正有两张床,陪爸妈说说话。”   江冉立刻点头,接得顺滑:“好的阿姨。那我明天早上过来。”   他转向苏木,眼神交汇了一瞬。   苏木说:“我送送江冉去车库。”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地下车库空旷安静,走到江冉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旁,四下无人,江冉一直绷着的肩背线条才松弛了些许。   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木,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压低了声音,语气亲昵与邀功:“怎么样,宝宝?今天老公表现好吧?”   江冉伸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苏木额前的碎发:“是不是注定要做你们苏家的女婿了?”   苏木抬眼看他,诚实地点了点头。   江冉今晚的表现确实挑不出毛病。   其实江冉这人,只要不面对苏木,不陷入黏糊又带着傻气的恋爱脑状态,对外展示的一贯是那种冷静,理性,甚至有些疏离的高智感。   思路清晰,言语得体,举止从容,加上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和优越的家世背景,带出去,的确有种倍有面子的成就感,是那种会让人暗羡跟高富帅在一起的典型。   江冉拉开车门,却又没立刻坐进去,转过身,手臂一伸,将苏木轻轻揽到身前,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眷恋和不情愿:“宝宝,没有你,我今晚一个人,肯定孤枕难眠。”   苏木被他搂着,仰起脸,在他嘴唇上飞快安抚性地亲了一下:“你乖啦,我爸妈很久没见我了,而且他们今天肯定要说我的。”   他眨了眨眼:“还有,你今天出门,我都看到了……多穿了一件外套。”   那件外套的厚度,明显超过了今天的温度需求。   江冉嘴硬道:“……我是有点冷。”   苏木:“你好好开车。”   江冉的车尾灯消失在车库拐角后,苏木才转身上楼。推开酒店房门,果然,面对的是早已准备好的一番审问。   苏父苏母脸上的和颜悦色褪去,换上了担忧与后怕交织的严肃。苏母连声说他胆子太大,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一点不跟家里商量,自己硬扛着。   “万一,我是说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我们离得这么远,人一下子赶不回来,你让我们让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   苏母说着,眼圈都有些泛红。   苏木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和后知后觉的茫然:“……我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自己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主动说嘛。”   苏母立刻扭头,瞪了旁边的苏父一眼,语气嗔怪:“都怪你爸!这么大的事,瞒着孩子做什么?”   苏父张了张嘴:“我……我这也没想到会这样。当初也是不想让木木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有心理负担,才一直没细说。”   气氛稍缓,苏母拉住苏木的手:“木木,那你认定是小江了吗?”   苏木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他开始细数江冉的有点:“他……他很聪明的,学什么都快,长得也很好看,做事也很努力,有自己的想法,对我也特别好,特别照顾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仿佛这一点能增加巨大的说服力:“爸妈,你们放心吧,他……他也很有钱的。”   苏母听完苏木的话,忍不住失笑,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背,语气嗔怪里带着认真:“傻孩子,谁在乎他有没有钱啊?关键是要对你用心,是真心,知道吗?钱多钱少,那是外头的风光,里头的冷暖,才是过日子。”   苏父在一旁,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又细细问了苏木近来的身体感觉,胃口如何,有无不适,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从饮食到作息,事无巨细,直到确认他目前一切安好,面色也红润,才终于稍稍放下心,让他自己也要多注意。   苏木一一应着,末了,又忍不住为江冉说话:“他对我真的很好,很细心,他父母对我也很好,很温和开明,总之,爸妈,你们跟他相处几天就知道了。”   奔波了一天,苏父苏母也确实累了。洗漱过后,酒店的床铺柔软舒适,房间陷入黑暗,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另一头,江冉果然一个人躺在空旷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躺都觉得身侧空落落的,枕头和被褥上残留属于苏木的那点浅淡气息,非但不能安抚,反而加剧了这种不适。   江冉:宝宝,你睡了吗?   苏木:……还没。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苏木:其实没有你,我也睡不着。   江冉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起,心头那点空落感被一种微甜的酸涩取代。他侧过身,伸手捞过苏木睡前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收进洗衣篮的一件棉质睡衣,浅色的,洗得柔软,他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对着睡衣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发了过去。   江冉:【图片】   苏木:放开我的睡衣。   江冉:放心,我没对它们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想从它们身上,感受一下你还在而已。   酒店房间里,苏木看着这行字,莫名觉得耳根发热,一股又麻又痒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真奇怪。他以前明明都是一个人睡,沾枕即眠,睡眠质量好得令人羡慕。可自从跟江冉在一起,习惯了每晚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呼吸,习惯了一翻身就能碰到结实的胸膛或手臂,习惯了那种被全然包裹的安全感,再回到独自一人的夜晚,身下的床垫似乎都变得过于宽大,冰凉了。   而且,他和江冉的感情,升温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每一步,就已经深陷其中。   这种因为短暂分离而产生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滋味,酸酸涨涨的,带着点陌生的焦躁,是他人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味到。   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旁边床上父母沉睡的轮廓。   苏木:……你过来吧。   苏木:在隔壁开一间房,我陪你睡。   江冉:ok,速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江冉就给他发消息,让他出来。   苏木掀开被子,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绕过父母的床,悄无声息地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立刻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拥入怀中,江冉显然也是匆忙赶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   两人挤在床上,江冉的手臂紧紧环着苏木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专属氧气。   苏木靠在他怀里,鼻尖是他颈间清爽的沐浴露味道,这种偷偷摸摸溜出来相会的感觉,让他忽然有点想笑,低声说:“我们这样……好像早恋哦。”   江冉:“你早恋过?”   苏木在他怀里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没有,我那个时候忙着念书,怎么早恋啊。”   江冉沉默了几秒:“要是我们早恋就好了。”   江冉:“那以前呢?在遇到我之前,有人跟你告白过吗?”   苏木靠在他怀里,闻言眨了眨眼,当真认真回忆起来:“……有吧,不过那时候,我总觉得有那个时间去琢磨这种事,还不如多睡一会儿觉,或者多解两道题。”   他说的是实话,学生时代的苏木,对周遭那些朦胧的好感与试探,反应总是慢半拍,或者说,是选择性地忽略了。学业,睡眠,简单的快乐,构成了他全部的重心。   江冉听着,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有人跟苏木表白过,不止一次。大学里他就亲眼撞见过,就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径上,一个模样清秀的女生,红着脸拦住苏木,手里攥着包装精致的礼物。   那一刻,江冉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把人拉开。幸好,苏木那副惯常带着点茫然和礼貌的木头模样发挥了作用,他客客气气、却又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   江冉看着女生失望离开的背影,第一次,对苏木这种在某些方面近乎钝感的特质,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庆幸他那颗漂亮的脑袋瓜,在某些频道上,接收信号的速度异乎寻常地慢。   但是没接收他的信号,江冉才明白多么抓狂。   “要是我们早恋……”江冉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假设,声音压低,贴近苏木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却又无比亲昵的遐想,“我就带你去钻学校后山的小树林。”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不怀好意。   睡前,江冉设了一个闹钟,第二天,天光还未大亮,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闹钟准时在江冉枕下嗡嗡震动,苏木还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脸颊压出一点浅浅的红印。   江冉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来,又盯着苏木安静的睡颜看了几秒,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摸了摸苏木的脸颊,叫他:“宝宝,醒醒,该回去了。”   苏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身在何处。他赶紧爬起来,两人像做贼一样,整理了一下身上睡得有些皱的衣物,苏木又扒拉了两下睡得翘起的头发。   江冉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走廊,确认空无一人,才示意苏木赶紧溜回去。   苏木踮着脚,悄无声息地回到父母房间门口,里面,他爸妈已经醒了。苏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苏母正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   听到门响,苏母擦着脸走出来,看到苏木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醒不久的懵懂和心虚红晕。   苏母:“醒了?去叫上小江,一起吃早饭吧。”   苏木的脸更红了,含糊地“嗯”了一声,点头说好。   苏父苏母在的这几天,江冉简直将完美女婿这个角色演绎到了极致。行事周到,安排妥帖,对苏木的照顾更是细致入微,毫不避讳。   他安排了两家父母的正式会面,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气氛颇为融洽的饭。席间虽然话题大多围绕着两个孩子的学业与未来规划,但也算相谈甚欢,彼此心里那点最初的惊愕与担忧,在现实的接触后,逐渐化为了默认与接纳。   临走时,苏母拉着苏木的手,千叮万嘱,让他一定注意身体,保护好自己,学习上量力而行:“要是到时候实在觉得吃力,身体要紧,先休息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苏木乖乖点头:“妈,你放心,我可以的。”   他确实觉得可以。反正他和江冉早就在校外有了自己的小窝,不用住校,上完课就能回去。   开学之后,课表都是必修课程。   瘦猴在宿舍群里半真半假地哀嚎,说苏木和江冉这回是彻底私奔,去过没羞没臊的二人世界了,宿舍的床板都快凉透了。   这话虽带着玩笑的夸张,却也不算全错。   苏木确实觉得,和江冉一起住在那个被布置得越来越有家的味道的公寓里,与之前住宿舍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只是,这份不同,偶尔也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羞涩。   尤其是在教室里。   当老师在讲台上挥洒板书,周围同学或专注听讲,或低声讨论,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时,苏木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走神。指尖下意识地、极轻地抚过小腹,那里其他人不注意是看不出端倪的,可他知道里面正悄然孕育着一个生命。   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隐秘的悸动,却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仿佛在这片充满学术气息和青春躁动的空间里,他独自怀揣着一个过于成人化的秘密,一个与周围所有人当下状态都截然不同的身份。   天气渐渐转凉,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起焦黄。   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校园里到处是喧腾的人声和彩旗。因为江冉报了项目,他裹着一件燕麦色外套来了,怀里抱着江冉脱下来还带着体温的黑色运动外套外套,坐在班级划定的休息区。   他们的辅导员是个很和气的女老师,今天把自己三岁的小女儿也带来了。小女孩穿着嫩粉色的、印满卡通草莓图案的连帽外套,帽子边缘一圈柔软的白色花边,衬得一张小脸圆润可爱,像颗新鲜的水蜜桃。   一群女生立刻被吸引过去,围着她,变着法儿地逗她,笑声清脆。小女孩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许是觉得这边热闹,小女孩挣脱了妈妈的手,摇摇晃晃的,手里攥着一根没吃完的奶酪棒,径直朝着苏木走来。她走到苏木面前,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小腿,仰起小脸看他。   苏木愣了一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小豆丁齐平,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回答,还把手里沾着点口水的奶酪棒往前递了递,像是要分享。   苏木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化开,他很郑重地道了谢,说自己不吃,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女孩肉嘟嘟的脸颊,触感温软得像棉花糖。   这也太可爱了。   这时,江冉的项目还没轮到,他也溜达了过来,见这场景,也凑上前,蹲下身,用指尖去勾小女孩帽子上的绒毛球,谁知小女孩瞥了他一眼,小脑袋一偏,竟躲开了,还往苏木腿边又靠了靠,明显表现出对江冉的不待见。   旁边看热闹的女生顿时笑起来,其中一个促狭道:“江少爷,看来你没有孩子缘啊,你看念念多喜欢苏木,都不理你。”   江冉挑了挑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里却冒出个念头,果然,这小女孩眼光毒,全场选了个看起来最有母爱光环的。   江冉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和苏木才懂的隐秘的得意与傲娇:“谁说的?我可有孩子缘了。”   毕竟他的孩子,此刻正待在苏木的肚子里呢。   江冉参加的是男子三千米长跑。这个项目,原本报名表上填的是苏木的名字。   苏木身体素质不错,耐力也好,往年这类活动都是积极分子。只是今年情况特殊,瘦猴在一旁起哄,挤眉弄眼地说江冉这是代夫出征,说得苏木耳根发热,低声让他别胡说八道,又对江冉说,让他“有点集体荣誉感,别给我们班丢人”。   江冉笑了笑,没反驳。   要开始的时候,他慢悠悠地做着热身,拉伸着小腿肌肉,原地小跳了几下,黑色运动裤包裹着线条流畅的长腿,肩背的肌肉在贴身的速干T恤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枪响那一刻,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猛地蹬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影迅捷,很快便挤入了第一梯队。   苏木抱着怀里那件还残留着江冉体温和淡薄香水味的黑色外套,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矫健的身影。   他举起了手机,透过屏幕捕捉江冉奔跑的瞬间,跑了几步,苏木才捂住小腹,心里掠过后知后觉的紧张,他怀孕了。   江冉的表现,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他并非匀速前进的类型,而是在最后两圈骤然加速,像一头被彻底唤醒的猎豹,步幅加大,频率飙升,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爆发力,接连超越了几个原本领先的人。   最后冲过终点线时,他甚至领先了第二名小半圈。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口哨声,本班的休息区更是沸腾起来,叫着江冉的名字。   江冉弯腰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滚落。   瘦猴和肥刀一左一右架住他,防止他脱力倒下。苏木也连忙抱着衣服挤过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声音都急了些:“江冉,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江冉喘得很厉害,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散漫或戏谑的脸,此刻涨红着,额角和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   他看向苏木,眼神因为剧烈运动有些失焦,但捕捉到苏木身影的瞬间,又迅速凝聚起一点神采。他张了张嘴,气息不稳:“你……你……别跑。”   他看到了苏木刚才下意识往前凑的动作。   苏木:“我没跑,我就走了两步。”   江冉没再说话,只是借着瘦猴他们的搀扶,慢慢挪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接过苏木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   他闭着眼,胸膛依旧起伏,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将T恤的领口浸湿了一圈深色。那股属于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热力与荷尔蒙,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靠着苏木。   过了好一会儿,江冉才缓过劲,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呼吸还有些重。   回去的路上,苏木不好意思地坦白:“江冉,你刚才跑步的样子,还有后来缓气的时候……挺性感的。”   “就流好多汗,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感觉特别有力量,让人有点那个啥。”   江冉闻言,嘴角勾起一个了然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声音因为刚才的消耗还有些低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哦?哪个啥?是不是想体育生老公用这双手扣你?”   苏木:“…………”   什么体育生,大流氓才对。   ————————   下章宝宝出生,和爸爸们拍毕业照。[狗头][狗头]   又想到一个if青梅竹马线,哈哈哈,表白的肯定是江少爷,被拒绝了,哭得很惨 [52]If 大学有宝宝(完):小鹤宝宝,大概是独一份了   苏木怀孕之后,两个人的确没再有过真正意义上激//烈深入的运动。   江冉把这点分寸拿捏得很好。   但是运动完,浑身的血液似乎还在沸腾,这种时候,某些需求便浮上来了。   江冉会用别的方式。   他的手,指骨修长分明,在某些时候,会变得异常灵活且富有耐心。   不是直接来,但弄出的花样和细致程度,往往也能将苏木送上云端。   苏木仰面抱着江冉,手指徒劳地抓挠几下,然后被江冉及时地握住,十指相扣。   江冉特别喜欢看他这种时候的样子,那双平日里清亮澄澈的眼睛会蒙上一层水汽,变得迷蒙失焦,眼尾泛着诱人的红,唇微微张着,泄露出细碎压抑的低喘。   全然信赖,又因快//感显得无助的姿态,只能紧紧抓住他,依附他,将所有的反应都暴露在他眼前。   江冉迷恋这种时刻,迷恋这种能够全然掌控苏木所有感官,让他为自己失控的感觉。   但其实,苏木太好猜了。   他的反应总是那么坦率,直白得可爱。   舒服的时候,会发出闷哼,身体会诚实地向他贴近,寻求更多,而稍稍过//度,到了苏木承受的边界,他又会像受惊般颤抖,然后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拍打江冉结实的小臂或肩膀:“不行了……江冉……真的……不要了……”   而这种时候,江冉看着他湿润的眼睛和绯红的脸颊,心底那股恶劣的占有欲和怜爱便会交织升腾,反而更忍不住想使点坏,更过分,非要逼出他更多的眼泪和呜咽才肯罢休。   怀孕之后的苏木,在江冉眼里,除了可爱,还蒙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   那是孕育着他们共同骨血的身体,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生命的重量与柔和。   苏木变得更依赖他,像藤蔓找到了最坚实的乔木,他喜欢蜷在沙发或床上时,将脸埋在江冉的胸膛或颈窝,呼吸间全是江冉的气息,喜欢走路时,哪怕只是从客厅到餐厅,也习惯性地伸出手,让江冉牵着他,或者干脆懒懒地挂在他胳膊上。   那姿态,有点像是汲取父体养分与安全感的怀孕母体,自然而然地寻找着最安心的庇护所。   江冉心底藏着一点不能言说的私心,他有时候会希望,肚子里的孩子不要那么快出来,他无比贪恋苏木这段特殊时期对他的全然依赖。   洗澡时,苏木会乖乖站着让他帮忙冲洗打泡沫,水汽氤氲中,眼神湿漉漉地看他;走路时,总会下意识地靠近他,寻求支撑;哪怕是半夜醒来想喝水,也会迷迷糊糊地推推他,嘟囔着江冉,渴。   那种被需要,被全然托付的感觉,像丝线,将江冉的心缠裹得严严实实,生出满足感,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长久一些。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明显转凉,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寒意。   苏木换上了更厚实的衣物,外面常常套一件宽大米白色或浅灰色的羊绒毛衣外套,柔软蓬松,他不能再穿那些修身紧窄的衣裤了,腰腹那里已经开始有明显的变化。   宽松的衣物成了首选,既能保暖,又能将肚子妥帖地藏起来。   江冉脾气是真好,对苏木,他有无穷的耐心与细致。   他把苏木照顾得妥帖至极,每天固定的时间,他会拿出家用监测仪,记录苏木的体重变化和血糖数据。   真是托了这份精心照料的福,肚子里的孩子也格外省心,孕期那些可能的不适反应,在苏木身上都极其轻微。   苏木整个人反而比孕前更添了几分光彩,皮肤莹润透亮,眼神清亮有神,像是被某种柔和的光从内而外地滋养着。   晚上无事,两人常常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看些轻松的纪录片。   一次,动物世界的镜头扫过一片水汽氤氲的湿地,几只丹顶鹤姿态优雅地踱步,修长的脖颈,洁白的羽毛,头顶一抹鲜红,在夕阳余晖下美得不似凡尘。   苏木看得入神,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冉,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声音里带着雀跃:“江冉,你看,丹顶鹤……我们宝宝的小名,叫小鹤,好不好?”   江冉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苏木脸上,点了点头:“好啊。”   他对名字没什么特别执念,在他心里,这个正在组建的三口之家,幸福的宗旨简单而明确,苏木开心,他们就开心。   苏木的喜好,苏木的情绪,永远是他行动的第一准则。   学校里,各种社团活动和社交邀请并未因苏木怀孕而完全断绝,关系好的学姐几次发来消息,约他参加聚会或活动,都被苏木一一婉拒了,理由无非是身体不适。   但有些实在推脱不掉,比如社团里必须出席的例会或交接事务,苏木当初一时兴起加入,没怎么管事,稀里糊涂好像还挂了个副社长的虚衔,没正式退社,到了这种时候,就不好完全置身事外。   于是,代夫出征的戏码再次上演。   江冉自然地把这些琐事接了过来了只是每次出征回来,苏木多少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讨要一些亲亲抱抱,或者别的更耗时费力的补偿。   怀孕的身体,在江冉眼里,确实呈现出一种矛盾又迷人的特质。   一方面,带着孕育生命的圣洁感,让他不敢也不愿太过放肆,动作带着虔诚的呵护;另一方面,那日益柔软丰润的曲线,因激素变化而更加敏感的肌肤,还有苏木偶尔无意识流露出与平日不同的慵懒与依赖,又处处散发着一种只对他一人可见,隐秘的诱//惑。   江冉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理智与欲//望之间走钢丝,心里默念清心咒的次数直线上升。   有时候,苏木察觉到他隐忍的渴望,会主动靠过来,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小声说:“其实……可以的。”   声音里带着点羞赧。   这种时候,江冉反而会刻意摆出矜持的样子:“不用了吧,你好好休息。”   苏木其实自己也有点想,见他拒绝:“不要就算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就贴了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刚才的矜持瞬间瓦解:“……我开玩笑的。”   养胎的日子,苏木也没完全闲着。他报了网课,专心备考了几个专业相关的资格证。他觉得大学期间怀孕时间点选得真不错,课业相对自由,若是等工作了再要孩子,还得专门休产假,影响职业生涯。   现在这样,假期直接生,什么都不耽误。   他甚至兴致勃勃地刷起了母婴类的小某书,看到有人询问备孕时间,他还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认真在评论区建议:推荐四月五月怀,这样预产期大概在寒假,坐月子不耽误事儿,孩子出生后也能有更完整的假期陪伴。   底下的回复:谁生孩子非要是寒假?老师吗?   也有可能是大学生。   学校里,新生换了一茬。   总有那么几个好奇胆子大的学妹,会在公共课或食堂里,悄悄打量苏木和江冉。   毕竟一个专业里同时出现两个外形如此出众,气质迥异却总形影不离的男生,实在少见。   偶尔有学妹按捺不住,向相熟的学姐打听,得到的往往是学姐的打击:“别想了,趁早死心。人家啊,是一对儿。”   学妹听完学姐的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愣了几秒,才喃喃道:“啊,这么厉害。”   语气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纯粹的惊叹。   学姐抱着胳膊,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点了点头:“对啊,感情可好了,你多看几次就知道了,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几乎就没怎么分开过,跟连体婴儿似的。”   这话并不算夸张,江冉和苏木自从确认关系,就没想过要对外刻意掩饰什么。   他们不会在公众场合做出过于亲昵的举动,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都昭示着他们的关系。   大学里风气开明,又没什么真正不礼貌,没眼力见的人会当面指指点点或者说三道四,所以他们这样,其实跟公开了也没什么差别。   苏木一开始还稍稍有些顾虑,觉得两个男生,这么明目张胆,会不会影响不好,带来非议。   但架不住江冉理直气壮的洗脑,江冉总是搂着他:“我们怎么了?谈个恋爱而已,一没违法二没碍着谁,又没得罪人,凭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   时间久了,苏木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心里那点不必要的端着,也就慢慢放下了,变得坦然许多。   怀孕之后,苏木对肚子里的小家伙有着一套独特的胎教,他每天都会抽点时间,手掌轻轻贴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用柔和的声音跟宝宝说话,内容无非是反复称赞。   “宝宝今天好乖呀。”   “我们宝宝真是个懂事的宝贝。”   “爸爸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宝。”   江冉有时也会凑过来,把脸贴在苏木肚皮上,试图跟小鹤交流,或者轻轻亲吻那个圆润的弧度。   大多数时候,小鹤没什么反应,但偶尔,似乎是被外界的动静惊扰,会猛地踢动一下,那一脚力道不轻,隔着肚皮,能看到衣料的起伏。   只是小家伙似乎忘了自己还住在苏木的肚子里,那一脚下去,苏木毫无防备,肚子里猛地被顶了一下,牵连着腹部肌肉一阵收缩,带来一阵短促的疼痛。   苏木“嘶”地吸了口气,眉头皱起,手下意识地按在刚才被踢的位置,对着肚子说:“宝宝,你不乖哦,踢疼我了。”   说来也奇,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听懂,还是巧合,被他这么一说,肚子里那阵闹腾很快就平息下去,小家伙又恢复了安分,仿佛在努力证明自己是个乖宝宝。   其他人或许还能瞒一瞒,毕竟苏木穿衣宽松,冬天衣服厚,不注意看并不显怀。   但经常碰面的人,尤其是瘦猴和肥刀这两个人,动不动就喜欢勾肩搭背,拍拍打打的家伙,想要完全瞒住,难度就大了。   江冉每次看到瘦猴大大咧咧的手要往苏木肩膀上搭,神经就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得恨不得要在他手上盯出个洞。   思前想后,苏木觉得,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坦白。   于是,他约了瘦猴和肥刀,加上江冉,四个人去了常去的那家火锅店。   包厢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翻滚着辛辣的香气。   苏木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羊绒毛衣,那被毛衣柔软布料勾勒出已经相当明显的圆润弧度,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灯光下。   肥刀正涮着一片毛肚,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木头,你……你这啤酒肚,比我爸那喝了三十年的还大啊?”   苏木:“……这不是啤酒肚,是小孩。”   旁边正在努力啃一块腊排骨的瘦猴,听到这话,动作猛地僵住,嘴里的肉“噗”一下吐了出来,呛得他一阵猛咳,脸都憋红了。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苏木的肚子,又看看苏木的脸,结结巴巴地问:“……你确定是孩子?不是……不是啥瘤子?”   一直坐在苏木旁边,默默给他涮清汤蔬菜的江冉:“要不要我把产检报告拿给你看看?”   瘦猴:“不,不用了……”   他缓了缓神,眼神依旧充满了不可思议,上下打量着苏木,喃喃道:“乖乖……木头,你这,我算是见着活的人类奇迹了……”   肥刀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猛灌了一口,压了压惊,然后冲着苏木竖起大拇指,语气是纯粹的惊叹和佩服:“木头,你太牛了!真的!”   瘦猴和肥刀都是心思简单,性格爽直的人。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他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边继续涮着火锅,一边忍不住啧啧称奇。   话题很快就从人类奇迹转到了江冉身上。瘦猴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江冉,语气夸张:“江少爷,您这也太牛了吧,这都能行?怎么做到的?”   苏木:“喂,你们两个,牛的是我才对吧?怀的,生的是我诶。”   瘦猴闻言:“对对对,小木头,你太伟大了!真的,太了不起了!”   肥刀也在旁边用力点头。   苏木看着他们那副夸张又真诚的样子,以为这俩人接受并消化了这个惊人的事实。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这件事对两个直男室友世界观造成的冲击力。   半夜三点多,苏木正被肚子里的小鹤一脚踢醒,迷迷糊糊地揉着肚子安抚,手机就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起来。他拿过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瘦猴”两个字。   苏木有点疑惑地接起,还没“喂”出声,电话那头就传来瘦猴惊恐万状:“木头!木头!我靠!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你……你怀孕了?!怀的还是江少爷的孩子!天哪,这梦也太真实了,吓死我了!”   苏木:“…………”   合着,晚上火锅店那一出,这两个家伙表面上嘻嘻哈哈接受了,实际上脑子根本没跟上,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那是做了场离奇的梦。   预产期被医生推算在期末那几天,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几门重要专业课考试的时间点上。   苏木一边复习得头晕眼花,一边还要分心祈祷,希望肚子里的小鹤能懂事一点,千万别在那几天急着出来见世面。   考试那几天,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苏木坐在靠窗的位置,江冉就坐在他斜后方。   苏木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微微调整坐姿,或者下意识地抚一下肚子,身后那道目光就会立刻聚焦过来。   江冉答题的速度快得惊人,刷刷刷写完,然后大部分时间,视线就那么直白不加掩饰地落在苏木的背影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监考老师是个中年男教授,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几次经过江冉身边,都看到他直勾勾盯着前排苏木的样子。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暗叹: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真是太直白了,考场里都这么盯着看。   或许是感受到了苏木强烈的不想补考的意念,小鹤这次格外给力,安安分分地在肚子里待着,撑过了最后一场考试。   交卷铃声响起,苏木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天知道他有多担心,自己会成为这所百年名校历史上,第一个在考场上羊水破裂,被紧急送往医院的大学生。   考试结束,几乎是无缝衔接,苏木就进了早已预定好的私立医院。两家父母也赶了过来。生产过程还算顺利,小鹤在众人的期盼中,健康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当护士抱着包裹好,皱皱巴巴却哭声嘹亮的小家伙出来时,江冉几乎是手脚僵硬地接了过来。江母在旁边举着手机,连声说“看镜头,看镜头,笑一个呀”,想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   可江冉低头看着怀里那团柔软得不可思议,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完全控制不住,两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一夜之间升级为父母,喜悦和慌乱交织。   江冉早早就准备了许多婴儿用品,其中抱被清一色选的柔软粉嫩的颜色,浅粉,藕粉,樱花粉。   给瘦猴和肥刀报喜发照片的时候,照片里小家伙裹在粉色的抱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瘦猴和肥刀很快回复,语气雀跃:“恭喜恭喜!是位小公主啊!真可爱!”   江冉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婴儿床上安睡的儿子,沉默了几秒,其实,从某种意义上,也算姑娘吧。   反正,这是他和苏木的孩子。   小鹤出生后,照顾新生儿的繁杂事务,大部分被经验丰富的江母和阿姨主动揽了过去。   这位优雅又能干的女士,将孙子视若珍宝,带得精细又妥帖,让苏木和江冉得以从最初的手忙脚乱中喘息过来,能够将主要精力放回到未完成的学业上。   日子在论文,喂奶,换尿布,上课交替中,过得飞快却又安稳踏实。   转眼到了毕业季。   栀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荡在校园里,阳光热烈,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拍毕业照那天,校园各处都挤满了穿着黑色学士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以及前来祝贺的亲友,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庆典。   小鹤已经一岁多了。   江母特意把他带到了学校,今天也被精心打扮过,头上戴着同色系的小帽子,帽穗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身上穿着江母请人专门定制缩小版的学士服,布料柔软,剪裁合身,穿在他圆滚滚的小身板上,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走一小段路了,但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敢真把他放在地上。   苏木从江母怀里接过儿子。小鹤一到他怀里,就自然而然地伸出小胳膊,搂住苏木的脖子,软软的脸颊贴在他肩窝,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睁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喧闹的一切。   他格外喜欢苏木身上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在人多的地方,小家伙总是显得更兴奋些,小嘴也不闲着,发出一些谁也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咿呀声。   江母举着相机,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骄傲,她往后退了几步,调整着角度:“宝宝,看奶奶这里,看镜头!对啦,今天跟爸爸们一起毕业啦,是不是很棒?”   苏木也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脸颊,轻声说:“宝宝,看镜头,我们要拍照了哦。”   苏木和江冉并肩站着,两人都穿着宽大的学士服,金色的流苏垂在肩侧。阳光有些刺眼,苏木微微眯起眼,江冉则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木和儿子贴在一起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江母喊“一,二,三——”,就在相机快门即将按下的那一瞬间,被苏木抱在怀里,正好奇地左顾右盼的小鹤,小手忽然一伸,精准地抓住了旁边江冉学士帽上的流苏和帽檐。   小家伙手劲不小,又是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拽。   江冉头顶的方帽,就这么被儿子一把扯了下来,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画面定格在江冉愕然转头,帽子落地,苏木哭笑不得,而小鹤还在咿呀挥舞着手的瞬间。   江冉无奈地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灰,重新戴好。第二次拍照,江母建议:“江冉,要不你来抱小鹤?他看着你,可能老实点。”   江冉点点头,从苏木怀里接过儿子。小家伙到了江冉怀里,似乎真的安分了不少,小鹤被他稳稳托着,小脑袋靠在他胸前,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看了看江冉的下巴,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镜头,竟然真的没再乱动,只是小嘴依旧无意识地咿呀着。   这一次,照片里,两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男人并肩而立,一个怀里抱着同样穿着迷你学士服,睁着大眼睛的小豆丁。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背景是熟悉的大学建筑和葱郁的树木,笑容明亮,眼神里是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初为父母的温柔与沉稳。   在众多拍毕业照的毕业生中,带着自家宝宝一起入镜并非绝无仅有,但在他们这一届,在他们这个专业,小鹤宝宝,大概是独一份了。   ————————   下一个番外,写十项全能苏师傅和挑剔的高级住宅户主江先生[狗头] [53]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1):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瞬间被浇透   苏木在江州一处高级住宅区物业服务部门做全职电工。   这片住宅区依山傍水,设计极尽现代与奢华,能住进来的户主,据说个个都非富即贵,要么是商界新贵,要么是退隐的名流,总之都不是普通人。   苏木当初能应聘进来,着实费了一番功夫,通过了层层面试和实操考核,技术过硬,手脚麻利,背景清白,这才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而且,这份工作对人的外在条件也有不成文心照不宣的要求,毕竟服务的业主身份特殊,谁也不愿意每天看到个邋里邋遢的维修工在自己眼前晃悠。   苏木生得干净清秀,眉眼温和,不说话时带着点书卷气,穿上公司统一发放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工装,更显得身姿挺拔,清爽利落。   这一点,无疑为他加分不少。   他对这份工作满意得不得了。   工资待遇远超市面上普通的电工,每月按时发放,从不拖欠。   物业中心有专门为维修人员准备的休息室,干净整洁,备有饮水机和微波炉。   甚至还在小区外围的附楼里,提供了宿舍,虽然不大,但设施齐全,对于家在异地的苏木来说,省去了租房的一大笔开销和奔波。   公司规规矩矩给交五险一金,各种福利也算周到。苏木简直爱死这份工作了,觉得这是自己踏入社会后,撞上的头等好运。   平日里工作其实非常清闲。   这种高级住宅,电路系统设计完善,用料考究,极少出现大问题,大部分时候,他和同事就待在休息室里,看看手机,聊聊天,或者干脆补个觉。   只有当业主通过物业管家报修,他们才会带上工具包,乘坐内部专用的电梯或巡逻车,上门服务。   维修的问题也大多是小打小闹,比如某个插座接触不良,某个房间的灯不亮了,或者智能家居系统偶尔抽风,复位一下就好。   比如前段时间,一位独居养着条比熊犬的刘女士家里突然跳了闸。   那时已是晚上九点多,苏木和一位同事接到通知,立刻赶了过去。   刘女士显然刚沐浴完,身上还裹着质地柔软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保养得宜,只是细看能看出些微玻尿酸填充过的饱满痕迹。   骤然断电,屋里一片漆黑,她那只毛茸茸的白色比熊吓得躲在沙发角落直哆嗦,见到穿着工装,提着工具箱的苏木他们,刘女士明显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说:“哎哟,可吓死我了!小帅哥,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目光在苏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苏木没多看,只礼貌地点头说了句“没事”,就和同事熟练地检查起配电箱,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是一个老旧漏保开关接触不良导致的跳闸,更换后,屋内立刻恢复了光明。   刘女士连声道谢,抱着恢复精神的比熊,走到苏木身边,身上传来浓郁的香水味,她笑着说:“小帅哥,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我加你个微信吧?下次万一又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好直接联系你,也省得再麻烦物业那边转一道了。”   苏木手上收拾着工具,闻言动作没停,语气温和却疏离,带着职业化的客气:“不用了,刘女士,下次如果还有需要,您直接给物业管家打电话就行,他们二十四小时值班,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过来处理的,这样也更符合公司流程。”   刘女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浴袍的领口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松开了些,她那双纹过眼线的眼睛嗔怪地看了苏木一眼,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哎,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的加个微信怎么了嘛,又不会吃了你。”   苏木没再接话,只是再次礼貌地点了点头,和同事收拾好东西,告辞离开。   他现在可不敢随便加业主的微信了。   上一个也是独居的业主,半夜一两点钟,借着家里“灯泡坏了”,“灯接触不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接连给他发信息,言语间的暗示越来越露骨,最后甚至直接发了些暧昧不清的照片过来,吓得苏木立刻拉黑删除,并报告了主管。   主管跟他说不要乱来,不然到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一定是吃亏那个。   那之后,苏木就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工作就是工作,私人联系方式,绝不轻易留给业主。   苏木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些有钱有闲的业主,生活条件优越得常人难以想象,怎么好像一个个都挺空虚的?   还是说,是他自己运气不太好,净碰上些奇怪的?   跟他搭档的同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北方汉子,姓王,技术扎实,为人也爽快。   听完苏木吐槽上次被骚扰的事,嘿嘿笑了:“要我说,小苏,你这烦恼,纯粹是长得太帅招来的。”   他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羡慕:“我要是有你这张脸,这身段,啧,随便在这小区里帮哪位单身富婆修个东西,多说两句好听的,说不定就能勾搭上一个,到时候还用得着天天拎着这十几斤的工具箱爬高爬低?直接躺平,吃香喝辣,少奋斗三十年!”   苏木认真:“王哥,你这想法不对,他们要是见色起意,你觉得能有几分真心?图个新鲜罢了。万一真有点什么,工作纪律摆在那儿,闹出事情来,我把工作弄丢了怎么办?到时候两头空。”   “这种事太虚幻了,工作才是真的。”   王哥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说教逗乐了,摇了摇头:“你呀,年纪不大,思想跟个小老头似的,木头脑袋。”   苏木笑了笑,没反驳,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长得不错。   小时候邻居夸,上学时同学说,工作了偶尔也能从一些业主或同事的眼神里察觉到,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更不认为能凭这个一步登天。   皮相而已,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这些住得起天价豪宅的有钱人,什么帅哥美女没见过?娱乐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恐怕他们都能召之即来。自己这点颜色,哪够得上让人念念不忘的地步。   还是脚踏实地靠手艺吃饭最安稳。   这片高级住宅区规模不大,但规划精致。   除了几栋视野极佳的高层公寓,更多的是带私密庭院的联排别墅,以及零星散布在景观最佳处的独栋豪宅,每一栋都设计独特,占地广阔,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保证了隐私,又不显孤僻。   这天,苏木在巡逻检查公共区域线路时,远远看见靠近人工湖那边的一栋独栋别墅前,停着几辆专业的搬家车辆。   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家具都用厚厚的防尘罩包着,看起来都很高级。   看来是有新业主入住了。   因为小区户数本就不多,流动性也低,所以谁家搬走,谁家新来,物业这边基本都会很快知道。他们会统一收到更新后的业主基本资料,方便日常服务和管理。   毕竟,这里每个月收取的物业费,对苏木他们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天下午,月度例行培训结束后,苏木碰到了相熟的物业管家小梅。   小梅刚毕业两年,做事认真,性格活泼,此刻却是一脸生无可恋,抱着她的文件夹,对着苏木大倒苦水:“新搬来湖景独栋的那位江先生,这个月才过一半,他已经投了三次诉了。”   苏木:“三次?这么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次,说我们公共区域的绿植修剪不到位,有一棵树的枝桠伸到了他家围墙,影响美观和风水;第二次,投诉门卫核实他访客信息时态度不够,有怠慢之嫌;今天早上又来一个,说他庭院里的智能灌溉系统预设时间不对,浇坏了他刚移植的名贵兰花苗,那系统明明是前业主设置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全面巡检更新呢……”   小梅越说越沮丧,把文件夹抱得更紧了些,唉声叹气:“又吃一个投诉,这个月的绩效奖金眼看就要泡汤了,我的工资啊……”   苏木一边听着,他对那位新搬来的江先生有点印象。资料上显示很年轻,自己开公司,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但能买下那套湖景独栋,身家定然不凡。   他回忆了一下偶尔远远瞥见的侧影,似乎是个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的男人,穿着品味看起来也很好,只是总给人一种高贵疏离感。   “我看他资料上,好像是自己开公司的,年纪很轻。”苏木随口接了一句。   小梅点点头,苦着脸:“是挺年轻的,而且长得也特别帅,是那种很有气场的帅。”   她语气更哀怨:“可是再帅再年轻,也掩盖不了他挑剔的本性,简直是吹毛求疵,细节控到令人发指,哎,伺候这种业主,真是折寿……”   苏木听着小梅的抱怨,心里对那位尚未正式打过照面的江先生,有几分模糊的印象,一个年轻,富有,英俊,但极其难搞,要求苛刻的新业主。   轮到苏木值夜班。   夜色笼罩下的高级住宅区比白日更显静谧,只有路灯和景观灯带发出柔和的光晕。   晚上九点多,他正靠在休息室的椅子里,用手机看着视频,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小梅打来的:“苏木,湖景2栋,就是那位新搬来的江先生,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家的热水器不知道为什么不出热水了,让你过去帮忙看看。”   苏木立刻坐直身体,应道:“好,我这就带工具箱过去。”   小梅在电话那头又赶紧叮嘱了几句,语气慎重:“苏木,你去了以后,一定实事求是,能修就修,实在搞不定也别硬撑,就说明天白天让更有经验的师傅再来,记住啊,这位江先生他最讨厌别人浪费他时间,也讨厌不懂装懂。”   显然,之前的几次投诉让她心有余悸。   “知道了,小梅姐,你放心。”苏木挂了电话,从墙上取下自己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穿上,又检查了一遍工具箱里的常用工具和备件,确认无误,这才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出去。   夜晚的园区空气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   苏木沿着平整的石板路,很快走到了靠近人工湖的那栋独栋别墅前。   院子外的铁艺大门虚掩着,他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   开门的正是那位挑剔的江先生。   他显然刚从浴室出来不久,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浴袍,腰带系得随意,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穿着整齐工装,提着工具箱的苏木时,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定定地看了苏木几秒:“进来吧。”   苏木没注意对方那细微的愣神,他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专业:“您好,江先生,我是物业维修部的苏木,接到通知来为您检查热水器,是热水器不出热水的问题吗?”   江冉收回目光,抬手随意地捋了一下湿发,水珠溅开几滴。   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听起来还算平和:“对。热水器突然没热水了。”   “还有,浴室那个水龙头好像也有点问题,刚才一开,水花乱溅,淋了我一身。”   苏木点点头,戴上鞋套拎着工具箱走进去。   玄关宽敞明亮,铺着质感极好的大理石地砖,空气中飘散着淡淡清冽的男士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点水汽。   他没多打量,直接问:“热水器在哪个位置?我先看看那个。”   江冉指了指一楼某个方向:“在那边设备间。”   苏木依言走过去,打开设备间的门,里面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找到那台型号高端的热水器,先观察了一下外部,然后熟练地打开工具箱,取出电笔和万用表开始检测。   问题并不复杂,初步判断是内部某个线路接头因潮湿或老化导致接触不良,引发了保护性断电。   苏木的耐心一向很好,他也不急,索性脱下外套,打开热水器侧面的检修板,借着设备间顶灯的光,开始小心地拆卸,检查,重新连接加固。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修长灵活,摆弄那些线路和零件时,神情专注,仿佛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   江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倚在设备间的门框上,目光落在苏木低垂的侧脸和那双正在操作的手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没过多久,苏木就处理好了。   他合上检修板,接通电源测试,热水器的指示灯正常亮起,运行声音平稳。   苏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对正好从楼梯下来的江冉说:“江先生,热水器应该没问题了,您可以过一会儿试试水温,现在我去看看水龙头?”   这位江先生短短时间就换了一套衣服,头发也比刚才立起来了,好像看起来更帅了。   江冉“嗯”了一声,带着他走向一楼的客用卫生间。   苏木走进去,那是个干湿分离的现代设计,水龙头是嵌入式的暗装款式,造型简洁,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木试着拧了拧把手,手感有些滞涩,水流也确实不太稳定,他放下工具箱,拿出合适的扳手,准备先拆开看看内部阀芯的情况。   “这个阀芯可能有点问题,我先拆开看看。”苏木说着,将扳手套上水龙头底部的六角螺母,开始用力。   有些锈蚀,也是苏木低估了这高档龙头的紧固程度,他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轻响,那支质量不错的钢制扳手,竟然从中间断开了。   苏木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扳手手柄,又看了看依旧纹丝不动的水龙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没多犹豫,立刻从工具箱里翻出更粗壮些的管钳,调整好口径,再次卡住螺母。这次他更小心了,先试着拧动了几圈,感觉有松动的迹象,心里稍稍安定。   苏木想着先放掉水管里可能残留的压力和水,便摸索着找到了墙角的角阀,将其关闭。   然后,他回到水龙头前,一手稳住管钳,一手握住水龙头主体,准备做最后的拆卸。   为了确认水管里是否还有余水,他下意识地,轻轻拧动了一下水龙头的开关把手。   就在那一瞬间。   头顶上方的嵌入式花洒,毫无征兆地猛地喷出水来,水压极大,水流冰冷,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正正淋在蹲在水龙头前,毫无防备的苏木身上。   “哗!”   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瞬间被浇透,他本能地抬手去挡,却已经晚了。   时值盛夏,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纯棉短袖工装,外面套着的工装外套在修理热水器时嫌热已经脱掉放在了一边。   此刻,自来水彻底浸透了他的短袖,布料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年轻人清瘦却匀称的胸膛,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以及劲瘦的腰线。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黑发不断滚落,滑过白皙的脖颈,没入同样湿透的衣领,工装裤是深蓝色的,吸了水后颜色变得更深,隐隐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布料贴在大腿上,更显得那双腿又长又直。   卫生间顶灯的光线明亮,照在他湿透的身上,水光潋滟,将那种介于青涩少年与成熟青年之间,带着水汽的年轻曲线,暴露无遗。   空气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苏木有些狼狈急促的呼吸声。   苏木被这兜头冷水浇得懵了一瞬,冰冷的水流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地闭紧眼,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才勉强睁开眼睛。   视线恢复清晰的刹那,苏木看见那位江先生正站在卫生间门口,眼神里也有始料未及的错愕,定定地看着他这副落汤鸡般的狼狈模样。   “江,江先生,”苏木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能……能帮一下我吗?麻烦您先关一下水阀?角阀好像在那边墙角。”   江冉仿佛才回过神,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快步走到墙角,找到了那个铜质的角阀,用力将其拧紧,只剩下滴滴答答的余水声和地面积水顺着地漏流走的细微声响。   江冉转身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又拿着一条崭新的,质地柔软的大毛巾回来,递到苏木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苏木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衣服上,又迅速移开:“你没事吧?”   苏木接过毛巾,道了谢,赶紧先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自来水浸透衣衫,贴在皮肤上,让他觉得有些冷。   他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不好意思地看向江冉,因为冷,声音有点轻:“江先生,真不好意思,把您这儿弄得一团糟,水龙头的问题我可能还需要再处理一下,得把阀芯拆下来看看。”   江冉看着他湿漉漉,显得有些可怜的模样,又扫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排干的积水和散落的工具,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江冉语气格外通情达理:“没事情今天太晚了,你这一身也湿透了,水龙头明天白天再修也行,不急。”   苏木:“我今晚是夜班,可以待会儿再过来处理,您放心,我会弄好的。”   江冉:“是我要休息了。”   苏木:“不好意思,江先生。”   江冉没接这话,转而问道:“你们夜班到几点?”   “一般是到十点。”苏木,“不过之后也会有值班同事的,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联系物业中心。”   真是太狼狈了。   苏木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和手臂上的水,一边在心里哀叹。不仅没修好,还弄坏了扳手,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还把业主的卫生间搞得一地水,明天,他大概,不,是肯定,也要像小梅一样吃投诉了。   江冉的目光在他湿透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肉色的上衣和紧裹着长腿的工装裤上停留了一瞬,看向他那张沾着水珠,显得格外清俊年轻的脸。   江冉:“你加我微信吧,我把入户门的临时密码发给你,你明天自己过来修。”   苏木愣了一下,抬起头:“啊?我自己来吗?”   让维修工在业主不在家的时候单独进入,这似乎不太符合规定。   江冉似乎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抬手指了指玄关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有监控,全天候,带云端存储。”   苏木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心下稍安。有监控就好,既能证明他确实只是来工作,也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幸好他的手机放在脱下来的工装外套口袋里,没被淋湿。   他赶紧出去拿出手机,和江冉互相加了微信。江冉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就是简单的“J.”,透着一股性冷淡的味道。   很快,一个六位数的临时密码发了过来,江冉说有二十四小时有效期。   苏木心想这也给太早了吧,万一他趁江冉睡着进来行不轨之事,这位江先生实在很没有安全意识。   要不是遇到他这样正直善良的人。   苏木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半截扳手和管钳,又把湿漉漉的工具箱勉强擦干,江冉说:“你头发还是湿的,吹干了再出去。”   说着,他拿了一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静音吹风机下来,递给苏木。   苏木连忙接过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江冉温热干燥的手指,他低声道:“不好意思。”   江冉没什么表示,只示意他去客用卫生间那边有插座。   苏木一边插上吹风机,打开暖风,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热风拂过湿冷的头皮,带来舒适的暖意,他悄悄瞥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江先生坐回了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米白色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客厅暖黄的落地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神色家居服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和胸膛的阴影。   确实长得非常好看,是那种极具冲击力和距离感的英俊,再加上这身家和气质,妥妥的钻石王老五。   吹干头发,身上湿冷的衣服也稍微被体温烘得没那么难受了。   苏木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对着沙发上的江冉:“江先生,那个水龙头,我明天一定帮您修好,今天……实在不好意思,弄成这样,您可以不要投诉我吗?”   江冉“嗯”了一声:“不用放在心上,这里的东西有些很久没用过,老化很正常。”   苏木眼睛一亮,眉眼弯弯:“谢谢江先生!”   跟还王哥说了今晚的遭遇,王哥听了,先是笑话了他一番,然后说:“没事,明天一早我过去帮你搞定那个水龙头,小问题。”   他们物业维修部有惯例,如果是常规小范围的维修,通常不会向户主收取上门费和基础维修费,但如果需要更换什么特殊价格较高的配件,则需要提前和户主沟通,征得同意后再购买更换。   江冉在苏木离开后,通过微信问了他大概需要什么型号的阀芯,苏木根据经验推荐了一款质量不错的中高端品牌型号,并说明了大概的价格区间。   江冉二话没说,直接按较高的预估价格把钱转了过来,还多转了两百,备注辛苦费,这干脆利落,甚至称得上好说话的态度,让苏木都有些意外。   结果第二天上午,苏木因为昨晚折腾得晚,想着王哥已经去了,便打算多赖会儿床,刚迷迷糊糊要睡回笼觉,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江冉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却带着明显的不悦。   江冉:怎么不是你?   苏木揉了揉眼睛,反应过来。   苏木:江先生早,水龙头是我同事王师傅过去修了,他经验更丰富一些,很快就能处理好。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消息才又过来。   苏木:我要你。   苏木看着这短短四个字,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试探着问。   苏木:……江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非得我来吗?我同事技术很好的。   这次回复得很快,语气也更强硬了些。   江冉:只要你,不然就投诉你。   苏木:“…………”   他看着屏幕上的投诉两个字,昨晚那点觉得江先生也还好,没那么挑剔的念头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快速打字回复。   苏木:好的江先生,我马上过去。   ————————   水淋下来的时候。   小木头:……我只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接下来江先生家里会有很多东西坏掉了:苏师傅,你会修吗?   苏师傅:……马上到,江先生。   [狗头]怎么会没有水管工呢?苏师傅趴着修理的时候,身材也很曼妙。   本来是想写野生开锁匠和江先生,结果一想江少爷这么有钱,应该住得不差,算了,给我们小木头更好待遇的。 [54]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2):江先生的确是个gay   苏木匆匆赶到湖景2栋时,隔着院门,就看见了站在别墅门口台阶上的江冉。他心里有些意外,这位挑剔的江先生,此刻竟然在家?   而且,看那样子,分明是在等人。   王哥正拎着工具箱,有些尴尬地站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离台阶还有几步距离,见到苏木出现,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小苏,你可算来了!”   江冉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粒纽扣,袖口微微上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腕表,下身是笔挺的黑色西裤,衬得双腿越发修长笔直。   他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身形挺拔,气质冷峻,完全是一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离开,或者正准备前往某个商务会议的精英模样。   苏木猜测,江冉原本大概是要出门上班处理公务的,结果发现上门修理的不是昨晚约定好的自己,而是换了王哥,这才临时改变了计划,特意留下来兴师问罪,以至于心生不满,连门都没让王哥进。   说实话,苏木对这种类型的有钱人心里挺犯怵的。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保持距离的谨慎。   这里的工资待遇确实诱人,工作环境也相对单纯,但服务的对象毕竟非富即贵。   他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无心的动作,就被业主投诉,甚至丢了工作的例子。   这个世界有时候运行规则就是如此,权势与财富,往往能带来更多的话语权和便利,甚至某种程度上的豁免。   苏木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也不是那种会一味忍气吞声,欺软怕硬的人。   他的原则很简单:做好分内事,拿应得的报酬。   如果对方的要求实在过分,超出了合理范围,或者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也会不卑不亢地用合理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和立场。   毕竟,他只是在这里工作,靠手艺和劳动吃饭,又不是把自己的灵魂和尊严都一并出售了。   从王哥手里交接工具箱的时候,王哥借着递工具的姿势,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抱怨:“这小子,堵在那儿,连门都不让我进,就干等着你,啧,这些有钱人,真是有毛病。”   语气里满是憋屈和不忿。   苏木接过沉甸甸的工具箱,轻轻拍了拍王哥的胳膊,低声安抚:“算了算了,王哥,你别往心里去,这活儿本来也是我昨天没弄完的,我弄的就我来收尾吧,你先回去休息。”   苏木拎着工具箱,朝着江冉走去。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会听到江冉冷淡的质问,或者夹枪带棒的嘲讽,比如:你们物业的服务就是这样的?连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没有?之类。   然而,当他走到近前,江冉的目光从腕表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气或讥诮,只是比平日里更沉了一些:“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苏木当然知道,对于江冉这种分分钟可能处理着上千万生意,时间以分钟甚至秒来计算的人来说,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意味着成本的浪费。   苏木:“江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因为我同事今天上早班,想着您这事紧急,就想着先过来帮您处理了,没想到耽误您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江冉没对他的道歉做出什么表示,只是侧身,示意他进去。   苏木熟门熟路地走向一楼的客用卫生间,准备继续处理那个惹祸的水龙头。   让他没想到的是,江冉竟然没离开,也没去客厅坐着,而是跟了进来,就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远处,身子微微倚着门框,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就那么落在他身上。   卫生间空间本来就不大,多了个存在感极强的江冉,苏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贴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有些不自在。   他拧开新的阀芯包装,拿起工具,试图专注于手上的活儿,可那目光如影随形。   终于,他忍不住,一边拧着螺丝,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尽量自然:“江先生,您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先走,我这儿估计还得一小会儿,弄好了我会把门关好。”   身后静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冉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怕你又出现昨天的情况,我可以给你拿毛巾。”   苏木手上动作没停:“昨天那个情况,我确实没料到,给江先生您添麻烦了。”   江冉没接这话,目光依旧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过了片刻,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的闲聊:“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苏木:“半年多了吧。”   “这里的待遇怎么样?”江冉又问。   苏木心里嘀咕,江冉这是跟他没话找话?还是想侧面了解物业服务的性价比?他一个业主,这么关心一个维修工的待遇做什么?   心里疑惑,苏木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回答:“还可以吧,工资按时发,福利也都有。”   “而且这里的业主素质普遍都挺高的,我们工作起来,相对也比较轻松。”   这确实是实话。   这片高级住宅区里的业主,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属于社会顶层的高净值人群或精英阶层。   他们注重隐私,讲究体面,即便有些小脾气或特殊要求,比如江冉这样的,也大多在合理可沟通的范围内,很少会出现那种胡搅蛮缠,完全不讲道理,或者做出过于奇葩出格行为的业主。   就像之前那个半夜发骚扰信息的女业主,被苏木拉黑后,后来在小区里偶遇,对方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就像完全不认识一样,彼此都维持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体面。   这种环境,对于需要频繁与业主打交道的物业人员来说,确实算是比较轻松的了,至少省去了许多无谓的纠缠与口舌。   江冉:“我当初买这里的房子,也是看中地段和环境不错,中介当时极力推荐,说里面的物业服务口碑很好。”   他话锋又是一转:“不过一个人住这里,还是有些太大了,要是还有个人在家里就好了。”   苏木正拧紧最后一个角阀,确保万无一失,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呵呵”了一声。   觉得大?觉得空?这算什么烦恼?   江先生这样的条件,想带个人回来一起住,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至于如果需要人打理家里,这不是更简单吗?直接去家政公司,找个经验丰富,手脚麻利,背景清白的住家阿姨或者管家,工资开到位,什么家务打理不了?   果然,有钱人的烦恼,他不太懂。   他没接江冉这茬,只是专注于手上的收尾工作,说话间,水龙头已经彻底修好了。   苏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的腿。   这次他学乖了,站得离水龙头远了些,先轻轻拧开冷水开关,水流稳定,没有乱溅,再试热水,水温很快上来,水量充足,花洒也不再抽风。   苏木转过身,对一直站在门口的江冉说:“江先生,好了,您试试?”   江冉看着恢复正常的水龙头,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收拾工具的苏木:“这么快?”   他转身出去,苏木出了卫生间,江冉手里拿着一瓶包装简约的进口矿泉水,递到苏木面前。   苏木接过那瓶水,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江冉递过来之前,已经顺手把瓶盖给拧松了,盖子只是虚虚地盖在上面。   “谢谢江先生。”苏木道了谢,喝了一口。   江冉:“不用客气,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吧?是一直在江州这边工作吗?”   苏木咽下口水,盖好瓶盖,实话实说:“我在这里上的大学,毕业就留下了,老家不是这边的。”   他看着江冉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英气质,带着点客气和自知之明:“江先生你比我优秀多了。”   江冉听了,却摇了摇头:“工作没有高低之分,在我看来,只要是在一个岗位上,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尽心尽力做好分内的事,都是很值得尊敬的,也是优秀的。”   这话说得平实,却正正戳中了苏木心里某个点。   他见过太多人,包括一些同事,对这个维修工的身份或多或少有些看轻,只是把它当成一份糊口的活计,敷衍了事。   像江冉这样身处高位,一眼看去就与蓝领工作隔着鸿沟的人,能说出这样不带丝毫偏见,甚至带着尊重的话,让苏木心里那点因为对方身份和挑剔而产生的隔阂与戒备,瞬间消融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江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感。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难伺候,爱投诉的江先生,三观还挺正的。   江冉似乎没察觉到他心态的细微变化,继续着闲聊般的提问:“我随便翻了翻你朋友圈,看你发的照片,你也是江州大学毕业的?”   苏木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啊?江先生您也是江州大学的?”   他没想到江冉会去看他的朋友圈,那里面无非是一些随手拍的风景,之前的工作吐槽,或者和同事聚餐的照片,乏善可陈。   “不是。”江冉摇头,“我出国了,不过,如果当初留在国内,应该也是去江州大学,我高中毕业时,拿到过江州大学金融专业的保送名额。”   苏木恍然,点了点头。   江州大学的金融专业是王牌,保送名额竞争极其激烈,能拿到的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他又忍不住想:江冉干嘛没事儿翻他朋友圈?这么闲吗?还有要不是江冉选择了出国这条路,说不定,他们还真有可能在同一个校园里,成为同学,甚至在某个课堂或者社团活动里擦肩而过。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奇妙不真实的巧合感。   “那真是太巧了。”苏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江冉弯了下嘴角,又问:“为什么会选择来做这份工作?”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些更私人。   苏木倒没什么不能说的,理由简单直接,甚至有点朴素:“……因为工资还可以呀。”   “上班时间相对轻松,不用没日没夜地加班;工资按时发,福利齐全;工作弹性也大,有事请假也方便。”他看着江冉,眼神坦荡,“我觉得挺好,江先生,您是不是觉得,我干这个有点屈才了?”   他猜到江冉这种出身和经历的人,可能会下意识地认为,一个江州大学毕业,哪怕不是顶尖专业,应该去追求那些听起来更光鲜,收入上限更高的职业。   没等江冉回答,苏木自己先笑了起来,拿起地上的工具箱:“江先生,您想多了,其实啊,金融界少了我,就跟鱼没了自行车一样。”   他拍了拍工具箱,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但是这里要是少了我,可能就没人,能这么快给您修好水龙头啦。”   苏木也尝试过金融相关的实习和工作,跑过数据做过分析,但他很快就发现,那套西装革履,觥筹交错,充满数字游戏和人情世故的环境,并不适合他。   他更喜欢这种看得见摸得着,能实实在在解决问题,靠手艺和责任心吃饭的感觉。   反正他脑子不笨,该考的证也没落下,真要转行,也有底气,现在这份工作,他觉得挺好,自得其乐。   而且他爸爸妈妈很开明。   江冉听着他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嘴角的弧度明显加深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笑,而是带着点真实愉悦的轻笑。   “你很有意思。”   苏木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不得不承认,这位江先生,不板着脸,不挑剔的时候,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帅得有点过分了。   那是一种与平日冷峻截然不同带着温度和气场的英俊,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工具箱,耳根却有点发热。   江冉送苏木到玄关。   苏木换好鞋,拎起工具箱,正准备告辞,忽然想起小梅之前抱怨过关于江冉庭院智能浇灌系统的事情。   苏木主动开口询问:“江先生,还有个事,您之前提到的那个智能浇灌系统,后来调好了吗?如果还需要调整,或者还有什么其他小问题,我也可以帮您看看。”   江冉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可以吗?”   苏木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我会弄,之前我们培训过,也处理过不少类似的系统。”   这种智能家居系统的调试和维护,也是他们维修部需要掌握的基础技能之一。   他觉得自己既然接了这位江先生的活儿,不如服务得周全些,也省得他再因为这点小事投诉。   于是,苏木又跟着江冉去了庭院。   那套系统的主控制器装在靠近后门的一个防潮箱里。   苏木打开箱子,看着里面复杂的线路和液晶屏,仔细研究了一下说明书和现有设置,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前业主留下的预设程序与江冉移植的名贵兰花的需水规律完全冲突,而且有几个传感器的灵敏度设置也需要调整。   江冉就站在他旁边看着苏木操作。   阳光透过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树木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木站起身,拍了拍手,对江冉说:“江先生,应该可以了,您回头可以观察一下,如果还有问题,随时联系。”   江冉走过来,点了点头:“好,谢谢。”   苏木觉得今天的工作总算圆满收尾,虽然过程有点小波折,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他再次道别,离开了湖景2栋。   下午,刚把今天的工作记录整理好,准备下班,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小梅打来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苏木,苏木,你猜怎么着?刚才江先生,就是湖景2栋那个超级挑剔的江先生,亲自打电话到管家中心,专门给了你一个好评,说你今天服务特别专业,细心,问题解决得又快又好,还说有像你这样的员工在,他们业主觉得非常,非常放心。”   苏木握着手机。   舒服了。是真的舒服了。   小梅还在那边感叹:“苏木,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搞定那位江先生。”   苏木笑了笑:“其实江先生人还好,只要帮他把问题真正解决掉,把事情做好,他还是挺讲道理的。”   这话是真心话,虽然过程有点折腾,但江冉至少目标明确,认可结果,而且三观还挺正。   江冉在他这里,从一个挑剔难搞的投诉狂,变成了一个要求高但认可专业的好业主,还附带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好评。   晚上,苏木洗完澡,懒洋洋地靠床上。他拿起手机,想了想,点开江冉的头像,敲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苏木:谢谢江先生今天给我的好评。[笑脸]   消息发出去,他也没指望立刻有回复。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却亮了。   江冉:没事。   回复简洁。   苏木正觉得这很江先生,准备结束对话,又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江冉:对了,你喜欢吃甜品吗?   苏木看着这行字,眨了眨眼。   江冉又看他朋友圈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苏木:还行吧。   立刻,那边发来一张图片。   苏木点开,是一张拍得很有质感的照片,包装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礼盒里,整齐摆放着几块造型精巧,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巧克力或马卡龙之类的甜品,旁边还点缀着金箔和可食用的花瓣,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江冉:朋友打算明天送我,我不喜欢吃甜的。   下面紧跟着一句。   江冉:我看到你两年前好像发过这个牌子的蛋糕。   苏木去翻自己的朋友圈,然后发现两年前,是发过一张在某个甜品店门口的照片,当时排了很久队买到一个招牌蛋糕,顺手拍了张照纪念。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正常人会没事把别人两年多前的朋友圈都翻一遍吗?   苏木心里那点怪异感更浓了。   他下意识地点开江冉的朋友圈,想看看这位江先生平时都发些什么。   结果,入目所及,只有寥寥几条转发,全是关于宏观经济,金融市场或者行业政策的新闻报道或深度分析,配文也极其简洁,有时甚至只有一个“。”。   没有生活照,没有个人感悟,没有定位分享,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基本找不到什么有效关于他本人真实喜好或生活的信息   苏木:……江先生,那明天干脆让你朋友别送了,反正你也不吃,浪费。   那边回复得很快。   江冉:我朋友比较固执己见,说了也没用,还是会送。   苏木:这么好看的甜品,江先生不如转送给别的朋友?送给女生,应该会比较受欢迎吧?   江冉:我单身,没有女朋友。   苏木:“…………”请问谁问这个了吗?   苏木握着手机,靠在床头,隐隐觉得这位江先生,好像,大概,可能,是对自己有点那个意思。   最后,江冉那份包装精美的甜品,苏木还是要了。   第二天上午,江冉通过微信问了他的排班时间,然后掐着点,在他休息的时候让人送来,这个蛋糕有专门的配送员。   礼盒不大,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单人份蛋糕,点缀着莓果和金箔,刚好是苏木一个人能轻松吃完的量,味道确实很好,绵密细腻,甜度也恰到好处。   苏木一边吃着,一边心里那点猜测又坐实了几分。   而真正让苏木确认江冉对他有意思这件事,是后来,江冉家那个原本在他修好之后应该安分一段时间的智能家居系统,以及各种开关,插座,甚至一些小家电,似乎突然变得格外脆弱起来,隔三差五就会出点小毛病。   而且,江冉不再直接打给管家中心报修,而是每次都先发微信问他:苏师傅,在忙吗?我家里XX好像又有点问题,你能来看看吗?   苏木提醒他:“江先生,您可以直接打给管家中心报修,这样流程上比较规范,也有工作记录。”   他觉得,私下联系总归不太好。   江冉听了,倒也从善如流。   下一次,他真的会先打给管家中心,用那种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喂,管家中心吗?我是湖景2栋的户主,我家里有几个开关好像接触不太灵敏,麻烦派苏师傅过来帮我看一下。”   指名道姓,要求明确。   管家中心自然会安排。   于是,苏木没办法,还是得去。   那些问题大多也确实存在,只是往往都很简单,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   有一次,苏木在给江冉客厅一个位置比较刁钻的嵌入式开关面板更换内部模块时,需要半跪在地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趴进墙角的暗格里,背对着江冉。   他今天穿的工装裤不算特别宽松,那个姿势,不可避免地让臀部的线条和腰臀的弧度,在深蓝色布料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弄好模块,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松了口气,正准备撑着膝盖站起来一回头。   江冉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水,似乎原本是要递给他。   可此刻,江冉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定格在他刚才撅着屁股,弯腰作业的那个方位。   江冉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淡的俊脸,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清晰可见薄薄的红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连带着脖颈的皮肤都透出点不自然的粉。   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喉结还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苏木看看江冉那张难得显出窘迫和慌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的姿势。   哦。   江先生的确是个gay。   而且,对自己确实真的有意思。   ————————   纯情修理工师傅火辣辣。   这个时间线就是他们工作好几年那种,所以彼此都要成熟一些,这个时间线是小木头知道自己会怀[狗头][狗头]   江少爷:暗示到这份上了。   小木头:暗示?明着盯着我屁股看,真的很难不察觉。 [55]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3):我不是故意压你的   那场面真是有些尴尬。   江冉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水给你。”   苏木接过水,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冉的手指,温热干燥的触感一触即分,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看向江冉,委婉地说:“江先生,我刚刚看了一眼工作记录,这个月,截止到今天,您已经跟管家中心报修了十五次了。”   在江冉搬来之前,苏木的日子是相当悠闲的。   高级住宅区的设备精良,报修频率很低。   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休息室里,看看手机,学学新技术,或者跟王哥他们闲聊,堪称物业维修部的闲散人员。   可自从这位江先生入住湖景2栋之后,他的工作量简直是蹭蹭往上涨,不是今天开关接触不良,就是明天智能面板失灵,后天又是某个插座没电,频率高得离谱。   连王哥都私下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苏木嘀咕:“小苏,你说这江先生,是不是故意整你啊?怎么他家东西老坏,还指名道姓非要你去?”   当时苏木还觉得王哥想多了。   但现在,结合江冉那些笨拙的示好,刻意的关注,以及此刻这明显带着创造机会意味的频繁报修……   苏木可以确定,江冉不是故意整他,而是真的看上他了。   短短几天之内,见了十多次面。   这个频率,对于维修工和业主来说实在高得有些异常。   江冉脸上闪过不自在:“这些东西有些是上一任房主留下来的,可能当时装修为了赶工,或者图便宜,用的材料质量不太过关,我也正在考虑逐步更换掉。”   借口。   在这之前,苏木确实没怎么认真考虑过感情问题。   一来是工作刚刚稳定,想多攒点钱,二来他体质稍微有些特殊。   这件事,还是他大学毕业之后,家里人才郑重告诉他的。   因为这点特殊,他一直有些犹豫,不确定该不该找对象,该找什么样的对象,也怕将来给对方带来困扰或负担。   再加上这些年苏木也确实没遇到特别心动,或者说让他觉得可以托付这个秘密的人,所以感情方面一直是一片空白,没往这个方向深入考虑过。   现在,面对江冉的示意,苏木心里那点心思,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起来。   首先,从外表到气质打量一番,江冉无疑是非常帅的,而且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俊美,帅得很有层次,五官立体深邃,轮廓线条利落分明,是那种带有攻击性和距离感的英俊,但当他收敛那种冷峻,偶尔流露出温和或尴尬时,又显得体面而端正。   苏木不算外貌协会的绝对拥护者,但不得不承认,江冉的外在条件极其优越,未来孩子的基因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次,财力方面更是有目共睹。   能住进湖景独栋,开得起豪车,穿得起定制,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见识和资源,这些都毋庸置疑。   苏木对物质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清楚,坚实的物质基础,能解决生活中绝大部分的烦恼。   苏木背靠着冰凉的台面边缘,这个姿势让他本就修长的双腿显得更加笔直醒目,包裹在深蓝色工装裤里,线条流畅。   他本人其实不算扭捏害羞的性格,一旦确认了对方对自己有意思,而且自己经过快速衡量后觉得可以接受,他便不打算再绕圈子。   成年人之间的好感,有时候直接一点,反而更有效率,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猜测和试探。   江冉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江先生,您要是想见到我,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通过这种方式。”   江冉似乎没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您可以约我出去,我过两天就休假。”   江冉显然没料到苏木会这么说:“可……可以吗?”   苏木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当然可以。”   当晚,苏木洗漱完毕,刚靠在床上拿起手机,消息提示音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点开一看,全是江冉发来的。   一条接一条,语气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雀跃。   江冉:你想去哪里呢?   江冉:我下午……稍微查了一下,做了点攻略,但是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类型的?   江先生还真是认真啊,这都要提前做攻略,看来是真的很重视。   苏木:你都搜了些什么地方?   那边几乎是秒回。   江冉:本地最值得情侣打卡的地方。[图片][图片]   江冉:我下午一直在看,觉得这几个地方评价都还不错。   江冉心里确实挺美的,从下午苏木那句话之后,就一直没消散过。   他把筛选后觉得不错的几个备选地点链接发了过来。   苏木点开一看,好家伙,清一色的五星级高档餐厅,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要么是能俯瞰全城夜景的旋转餐厅,要么是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米其林三星私厨,还有几家隐藏在老洋房里的顶级会所。   除了餐厅,还有几个高端购物中心,艺术展览和音乐会的链接。   江冉大概自己也觉得有些用力过猛或者意图太明显,非常贴心欲盖弥彰地把夹杂在攻略里的几家顶级豪华酒店的链接和信息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他怕苏木觉得他目的不纯,像个急不可耐的禽兽。   虽然下午看着苏木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在工装裤的包裹下线条毕露,靠在台边的样子,他的确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脑子里闪过一些旖旎的画面。   江冉觉得那双腿架在肩膀上,一定很好看。   苏木一边看着那些人均消费后面跟着一串零的店,一边自己也打开手机,搜了搜“江州情侣约会好去处”,结果跳出来的,全是人均百来块,主打性价比和氛围感的小众咖啡馆,创意集市,公园野餐,或者口碑不错的平价小馆子。   他对比了一下,心里暗暗咂舌:原来有钱人的搜索引擎,或者说大数据推送的结果,跟普通人看到的还真是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不过,苏木倒也没觉得被冒犯或是不适。   初次接触,多观察一下对方的生活方式和消费观念,也不是坏事。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条显得很乖巧,把选择权交还给对方的。   苏木:我都听你的安排。   这条消息发过去,江冉那边似乎更雀跃了。很快又发来新的提议。   江冉:如果你假期够多,我们也可以考虑去远一点的地方,郊外有几家环境很不错的温泉度假村,或者农家乐,也可以体验一下自然风光。   苏木看着农家乐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他老家就是农村的,从小看惯了田野山丘,对所谓的农家乐体验实在没什么新鲜感。   苏木:不用啦,我家就是农村的,那些我都体验过啦,这次就见识见识江先生你平时喜欢去的地方吧。   江冉:好吧。[害羞]   苏木在出发前,还是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和顾虑,他给江冉发了条信息:江先生,我们这样毕竟不能太光明正大,我还在物业工作,要是让其他业主或者同事看到,传出去影响可能不太好。   江冉回复得很快:我明白,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影响你工作的,你悄悄来我车库这边,我的车位在最里面,旁边有单独的入户电梯,直接上来就行,不会碰到别人。   江冉还真是挺贴心的,能这么细致地为他考虑,而且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觉得他事多。   这么体贴又懂得分寸的有钱人,确实不多了。   除了联排别墅是共用地下车库外,湖景独栋的车库都是独立设计,私密性极好。   苏木按照江冉的指引,避开主路,绕到房子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输入密码,那里直接连通着独立车库。   他做贼似的溜进去时,心跳还有点快。   车库宽敞整洁,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低调的黑色揽胜,线条硬朗流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苏木对车不算太懂,但也知道这车价值不菲。他心里默默冒出一个念头:这回好像是真的钓上真凯子了。   这感觉有点奇妙。   江冉显然早就等在车库连接的电梯口了。一见到苏木,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没有穿平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商务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很有质感的卡其色麂皮夹克,里面搭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的工装靴。   这身打扮让他整个人褪去了不少精英感,多了几分随性又精致的英伦风,显得更加年轻,洋气,也更有魅力了。   当然,苏木自己也不差。   他休假时也换了身衣服,简单的浅蓝色衬衫搭配米白色休闲裤,干净清爽,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清秀,站在江冉身边,一个俊朗挺拔,一个清俊可爱,竟也十分登对。   江冉带他去了之前攻略里提到的一家顶级法式餐厅。   餐厅位于市中心最高建筑的顶层,需要提前预约,环境私密雅致,透过落地玻璃窗能俯瞰大半个江州的璀璨夜景。   苏木确实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眼神里不免带着点新奇,悄悄打量着精致的水晶吊灯,墙上的艺术画作,以及每张桌子上摆放的娇艳鲜花和银质烛台。   侍者递上菜单,烫金的皮质封面,内页是手写体的法文,旁边附有中文翻译和令人咋舌的价格。   苏木扫了一眼,任何一道前菜或汤品的标价,都快赶上他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不过苏木心态放得很平,想得也挺开:江冉这样的人,平时出入的就是这种场合,消费水平早就定了型。   他跟谁约会不是约会?凭什么要为了迁就自己这个小电工,就委屈自己去吃路边摊或者平价馆子?降低生活品质?没必要。   既然答应了这次约会,就该尊重对方的生活习惯和选择,自己就当是开开眼界,体验一下上流社会的日常好了。   苏木点了一道看起来还不错的鱼,江冉则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和一瓶佐餐酒。   用餐时,江冉很自然地拿起刀叉,将苏木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仔细地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然后将盘子轻轻推回到苏木面前。   苏木说了谢谢。   席间两人聊天,其实发现共同话题比想象中要多。   江冉虽然出身和经历与苏木截然不同,但他见多识广,情商也高,很会引导话题,也懂得倾听。   苏木聊起自己在大学里的一些趣事,工作时遇到的奇葩业主,当然隐去了具体信息,甚至对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江冉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者提出自己的见解,气氛融洽而放松。   苏木发现,褪去挑剔业主的外衣,江冉私下里其实是个挺有想法,也挺有趣的人,而且对他,似乎格外有耐心。   吃了几口那道精致得宛如艺术品的甜点后,苏木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江先生,你点的这些菜真的都好好吃。”   味道,还有那种前所未有的用餐体验。   江冉看向他:“苏木,在外面你能不能不叫我江先生了?”   苏木眨了眨眼:“那我叫你什么?”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江冉说,“江冉。”   苏木尝试着开口:“江……冉。”   两个字念出来,还是有些生涩和不习惯。   毕竟之前叫了那么久的江先生,职业带来的距离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全消除的。   江冉笑了笑:“没关系,你慢慢来。”   吃完晚餐,两人正准备离开,餐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轻柔浪漫的音乐。   不远处一桌,一位衣着得体的男士单膝跪地,正对着他对面那位捂着嘴,眼眶微红的女士说着什么。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含笑注视着这一幕。   苏木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恰好看到那位女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男士将一枚设计精巧,主钻在暖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火彩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那一刻,钻石的光芒仿佛汇聚了所有的祝福与爱意,熠熠生辉。   苏木被那瞬间的光华吸引,眼睛微微睁大,本能地轻轻“哇”了一声。   他的羡慕纯粹而直接,那颗钻石在灯光下反射出的火彩,真好看啊,像把一小片星河凝固在了指尖。   这声轻叹落进了旁边一直关注着他的江冉耳中。   江冉的目光从求婚现场移回,落在了苏木侧脸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一幕,牢牢地刻进了心底。   后来,在一个同样精心准备的夜晚,江冉单膝跪地,向苏木递上一枚与那天所见更华贵的戒指。   当然,这是后话。   离开餐厅,江冉提议去江边走走。   傍晚的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两岸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流光溢彩。   路过一家装修得很有情调的甜品车时,苏木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冉:“我请你吃冰淇淋,”   他挑了两个不同口味的甜筒,将其中一个递给江冉。两个人就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并肩走在江堤上,舔着冰凉甜腻的冰淇淋,偶尔低声交谈,气氛轻松而惬意。   第一次约会,两个人都出乎意料地满意。   回去之后,各自躺在床上,都忍不住细细回味。   江冉觉得,苏木简直像是按照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期盼定制出来的梦中男友,干净,坦率,有趣,不卑不亢,那双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能把他整颗心都看化了。   苏木则觉得,江冉这人,一旦收起了那副挑剔模样,展现出他本来的温柔,体贴,尊重和偶尔流露出的笨拙与真诚时,魅力简直是成倍地增长,让人很难不心动。   关系的进展,在双方都有意的情况下,简直就是顺水推舟,自然而然的事。   频繁的微信聊天,偶尔的共进晚餐,江边散步,或者只是苏木下班后,悄悄溜去江冉的车库,坐上那辆揽胜,在车里安静地待一会儿,说说话。   苏木在心里承认,他是有点喜欢江冉的。   这种喜欢,不是基于对方的财富或地位,而是在实际相处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好感与心动。   他甚至觉得,就算时光倒流,回到大学时代,他们在一个校园里相遇,他大概也会喜欢上他的。   这天,苏木下班早,江冉发消息说,之前那几株差点被浇坏的兰花好像又有点蔫,让他可以帮忙再去看看吗?   苏木便熟门熟路地溜达到湖景2栋,他给江冉发消息:没坏。   江冉很快回复:你直接进去,屋里有惊喜给你。   苏木:密码呢?   江冉:上次发你那个。   苏木愣了一下,翻出之前的聊天记录,找到了那个六位数的临时密码,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密码不是一次性的临时密码。   江冉真的把他家的入户密码,告诉了自己,这意味着,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进入这栋价值不菲的豪宅。   他心头微震,手指在屏幕上敲下。   苏木:……你就不怕我哪天趁你不在,进来打劫你?   消息发出去,几秒后,江冉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点调侃,又透着股不同往日直白的暧昧。   江冉:劫色的话,我举双手欢迎,劫财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保险箱密码,不过得在劫色之后。   这还是江冉第一次跟苏木说这种带着明显颜色的调情话。苏木看着这行字,耳根有点发热,心头痒痒的,又有点甜。   他输入密码,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推门进去,屋内窗帘被拉得死死的,玄关处一片黑暗,苏木正疑惑,摸索着想去开灯,忽然“啪”的一声轻响,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次第亮起。   不是平日冷白的光线,是柔和带着节日氛围的串灯和小彩灯,将整个客厅装点得温馨又梦幻。   天花板上飘着几个金色的氢气球,墙上用银色字母气球拼出了“HAPPY BIRTHDAY”,餐桌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生日蛋糕,插着数字蜡烛。   苏木彻底愣住了,站在玄关,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江冉从客厅的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庆祝用的彩色礼花筒,脸上带着温柔又有点紧张的笑意。他走到苏木面前,轻轻一拧,“嘭”的一声轻响,彩色的亮片和丝带喷涌而出,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身上。   然后,他拿起一个可爱的尖顶生日帽,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苏木头上。   “生日快乐,苏木。”   今天的确是苏木的生日。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瞬间淹没了他。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冉,声音都有些发哽:“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江冉看着他惊喜的样子,心里也软成一片,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礼花弄乱的头发,语气平常地说:“上次用你的超市积分卡结账的时候,看到登记的会员信息里有出生日期,就记住了。”   因为苏木有很多这样那样的积分卡,会员卡,江冉有时跟他一起买东西,会用他的卡积分说是帮他攒着。   苏木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悸动涌上来,他没有任何犹豫,踮起脚尖,主动在江冉的嘴唇上,快速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江冉浑身一震,随即,巨大的狂喜和甜蜜席卷了他。他立刻伸手搂住了苏木的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额头抵着苏木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相闻。   两人贴得极近,江冉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满足,黏黏糊糊地低声问:“那我们晚上出去吃饭好不好?就我们两个,给你庆祝生日。”   苏木被他搂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有力的心跳,还有身上传来干净好闻的气息,他脸颊发烫,心里却甜得冒泡。   他有些为难地小声说:“怎么办?我同事他们,之前就说好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给我庆祝生日的……”   于是,这个生日之夜,被巧妙地分成了上下半场。下班后,苏木先和物业维修部的王哥,小梅等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一起去吃了热闹的火锅。   公司还有生日礼金发放,苏木用礼金结了账,感谢大家的祝福。   上半场在欢声笑语和同事们的打趣中结束。   然后,下半场开始,苏木找了个借口先走,熟门熟路地溜进了江冉停在约定地点的车里。   车厢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江冉身上淡淡特意喷的清冽好闻的木质调香水味,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下一秒,苏木就被江冉轻轻按在了副驾驶宽大舒适的椅背上,紧接着,一个温柔而深入的吻落了下来。   起初还有些生涩,带着试探,但很快就变得炽热而缠绵。苏木的手不自觉地搂住了江冉的脖子,江冉的手臂环得更紧,两人在昏暗的车厢里紧密相拥,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探索着对方唇舌的温度与柔软。   他们都不算太有经验,动作甚至有点笨拙,但那份投入和情//动,却无比真实。   车子停靠在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正当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气息紊乱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竟然是刚刚吃完火锅,准备各自回家的同事们,正巧从这条路上经过,被苏木瞥见了。   苏木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江冉坐直身体,却因为动作太急,加上江冉还搂着他,反而带着江冉一起,失去平衡地向旁边倒去。   江冉手迅速放下车座,闷哼一声,被苏木压在了身下,两人以一种更加暧昧的姿态,叠在了宽大的驾驶座椅上。   车外,同事们的说笑声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王哥的大嗓门在说什么,车内,两人交错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苏木趴在江冉身上,能感觉到对方胸膛剧烈的起伏,和自己脸上快要烧起来的温度。   苏木:“……我不是故意压你的。”   江冉:“也可以是故意的。”   ————————   这次是有计划的备孕[狗头]彼此都很投入。   江少爷很喜欢小木头认真做事的模样,包括备孕[害羞] [56]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4):你分明是怕我侵\/\/犯你   氛围就在那刹那间,变得无比暧昧。   两具成年男性温热坚实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胸膛的起伏,腰腹的线条,以及因紧张或悸动而加速的心跳。   狭小的车厢空间,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皮革座椅微凉的温度,空气中残留属于江冉的木质调香水味,还有彼此交融微灼的呼吸。   方才怕被同事撞见的惊险与紧张,此刻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催化剂一样,在无声的寂静里,迅速转化为一种更原/始滚/烫的悸动。   那是雄性荷尔蒙在狭路相逢时的本能吸引与碰撞,俗称发//情。   江冉凑得更近了些。   他显然从之前的几次亲密接触中汲取了经验,这次的吻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试探的青涩和偶尔的笨拙。   他先是轻轻含住苏木的下唇,温柔地吮吸,才撬开了苏木微微开启的牙关。   动作缠绵有技巧,至少苏木这次没有再因为江冉过于急切的啃咬而感到嘴唇刺痛或破皮。   苏木被这绵密而深入的吻弄得气息紊乱,大脑一片空白。   红色从苏木白皙的脖颈,被扯松的领口处一路向上蔓延,迅速占领了耳根,脸颊,甚至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薄红。   苏木甚至手指都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江冉衬衫的前襟,平整的布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皱,他有些紧张,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手臂环着江冉的脖子,指尖无意识地插进对方浓密的黑发里。   狭小,昏暗,私密的空间。   恋人温存深入的吻,足以让任何理智暂时退让。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简直要彻底沉溺于这片温热柔软中时,车窗外,忽然“唰”地一下,被一道明亮的车灯光柱扫过。   是外面有辆车经过,车灯划破了林荫道的黑暗,也瞬间刺透了揽胜深色的车窗膜,将车内这方旖旎的小天地骤然照亮。   突如其来的强光,他们同时倏地分开了纠缠的唇舌,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在那一闪而逝明亮的光线里,两人都毫无防备地看到了对方此刻的模样。   一个眼神迷离失焦,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情欲水光。   一个脸颊酡红,嘴唇被吻得湿润红肿,微微张着喘息,头发凌乱,衣襟不整,浑身都散发着刚刚从热烈纠缠中抽离慵懒而性感的气息。   苏木仿佛如遭雷劈,他的手还保持着环在江冉脖颈上的姿势,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颈侧动脉有力的搏动。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那张平日里俊朗端正,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脸,此刻因为动情而染上绯色,眼眸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呼吸间带着灼热的男性气息。   这张脸,在此刻昏暗与光影交错的氤氲里,简直充满了致命勾人犯罪的诱惑力。   不行!差点就没把持住!   他们现在还不能发展到这一步!   万一一不小心怀孕了怎么办?   虽然苏木还不确定自己那特殊的体质在亲密关系中具体会如何,但风险是存在的。   而且,像江冉这样的有钱人,对怀孕这种事,应该会非常敏/感谨慎吧?会不会觉得是麻烦?会不会因此看轻他,或者产生别的想法?   苏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勾在江冉脖子上的手,手忙脚乱地想要坐起身,逃离这个过于危险的姿势和氛围。   他撑着江冉结实的胸膛,试图借力起来。   动作间,苏木的掌心不可避免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江冉的胸肌上,隔着衬衫,能清晰感受到那紧实,饱满,富有弹性的触感。   轮廓分明,充满力量。   ……还挺好摸的。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江冉被苏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闷哼了一声,顺着他的力道,也撑着座椅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苏木按到的胸口位置,眼神却有些委屈和茫然,看着苏木:“木木,你刚才好大力。”   苏木:“…………”   他脸上烧得厉害,连忙缩回手,垂着眼不敢看江冉:“……不好意思啊。”   江冉看着他这副又羞又窘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柔,大度道:“没事,随便摸没关系的。”   车厢里的气氛,从刚才的炽热旖旎,迅速降温,转变成一种微妙带着点尴尬和残留悸动的沉默。   苏木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你,你原本想带我去哪?”   江冉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麻的嘴唇,回味似的轻轻抿了一下,他看着苏木依旧泛红的侧脸。   “木木,你明天休息对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夜景特别好看,很安静,能看到整个江州的灯火,我们晚上就在那里住下,好不好?”   苏木警惕:“一定要过夜吗?”   过夜就不仅仅是看夜景那么简单,还涉及到同处一室,甚至有同床共枕的风险。   江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坦然而真诚:“那个地方在宝山顶上,山路不太好走,晚上视线也差,看完夜景再开车回来,确实太晚了,回来也休息不好。”   他说的合情合理,听起来完全是在为苏木考虑。   苏木脑中瞬间天人交战。   一方面,江冉的体贴和用心让他心里暖融融的,那些精心准备的惊喜也确实让他心动不已。   可另一方面,那种对未知亲密关系的恐惧,自身特殊体质的顾虑,紧紧拽住了他的理智。   苏木想起之前忐忑地问过他爸,像他这样的情况,具体什么状况下容易怀孕。   他爸当时沉默了很久,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严肃和为难的神色,最后,只是模棱两可,语重心长地说:“儿子,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记住啊,只有当你们真的相爱,身心都准备好了的时候,孩子才会是真正的礼物。”   “所以啊,一定,一定要想好了,才能跟人真正亲近。”   苏木当时就觉得,他爸这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忽悠,什么“相爱的时候孩子才会来”,这简直跟童话故事里相爱的人接吻就会有魔法一样不靠谱。   他知道他老爸是在恐吓他,告诫他不要轻易和人发生关系,要对感情和身体负责。   但这番话,也确实在苏木心里埋下了一颗谨慎的种子。   万一他和江冉真的情到浓时,他没把持住,或者江冉坚持,然后一不小心把肚子弄大了呢?   江冉该会是什么反应?惊喜?惊吓?还是觉得麻烦,甚至觉得他是个怪物?到时候,场面该有多尴尬?   他难道要揣着孩子,上演一出带球跑的狗血戏码?   他们现在的感情还经不起这种折腾吧。   各种顾虑交织,让苏木进退维谷。   苏木这也想不到什么借口了,只好搬出他爸妈:“江冉,我们家特别保守,我爸妈从小就教我,不能随便在外面过夜,尤其是跟男朋友。”   “我起码得带你见过家长了,得到他们认可了,才能考虑住一起的事。”   这话半真半假,他家风确实比较传统,但也没古板到那种程度。   果然,江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里满是期待和雀跃:“你是想带我见父母了吗?什么时候?我需要准备什么?叔叔阿姨喜欢什么?我……”   苏木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打断他:“暂时没有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们家那边的规矩,不是说现在就……”   江冉高涨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他“哦”了一声:“木木,我们还是去吧?那个地方,我布置了很久的,景色真的特别好,如果你实在不想住,我们就看完夜景,我再送你回来,好不好?就是可能回来会晚一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理由充分,态度诚恳,甚至做出了不住的让步。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写满期待,又努力克制着失望的俊脸,心里那点防线,终究是松动了。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江冉带他去的地方,是位于宝山顶峰的一处私人度假别墅区。   这里并非江冉自己的产业,而是他一个叫贺昂霄的朋友名下的。   贺昂霄那家伙,是圈里有名的会享受,骄奢淫逸很有一套。   这处别墅占地广阔,设计极尽奢华与私密,最绝的是那个巨大的天台别苑,用特殊的单向玻璃围合,既能将整个江州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又能保证绝对的隐私。   贺昂霄把钥匙甩给江冉时,还挤眉弄眼地调侃:“江大少爷,悠着点啊,可别把我的地方搞成淫窝了。”   江冉当时只觉得贺昂霄脑子有病,满脑子黄色废料。   他江冉的初//夜,怎么可能选在别人的地盘上班那必须得是在他完全熟悉,绝对掌控,并且充满意义的地方,精心准备才行。   这次,真的只是单纯想带苏木看个特别的夜景,制造点浪漫回忆。   车子沿着盘山路蜿蜒而上,最终停在一栋掩映在茂密林木中的现代风格别墅前。   苏木下车,跟着江冉走进庭院。   推开精致的雕花铁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条用新鲜娇艳的深红色玫瑰花瓣铺就的小径,在庭院柔和的灯光下,散发出馥郁的香气,蜿蜒通向别墅的主建筑。   穿过庭院,进入室内,灯光设计得恰到好处,温馨而不刺眼。   客厅的地面上,竟然也用玫瑰花瓣拼出了一个大大的心形,心形中间,摆放着一个包装精美,体积不小的礼物盒。   江冉看着苏木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被取悦到的笑意,心里满足得不行。   苏木夸他:“你怎么那么多想法?”   江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坦白道:“其实搞这些浪漫,也不难,网上有那么多现成的创意和攻略,我只要参考一下,再结合你的喜好,稍微修改修改,就变成我的了。”   虽然惊喜的创意不是他百分百的原创,但江冉觉得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木此刻眼中闪烁的快乐光芒,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惊喜笑容,以及因为他而感受到的被珍视,被用心对待的幸福。   这些,是独属于他的。   苏木顺着玫瑰小径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巨大的礼物盒。   盒子旁边,用烫金的字写着:送给苏木的生日礼物,从一岁到二十八岁,迟到的陪伴。   苏木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八个大小不一的精致礼盒,每一个都贴着标签,写着对应的年龄。   他想了想,好奇地先拿起了那个贴着一岁标签的小盒子。拆开层层包装,里面竟然躺着一部最新款顶配的智能手机。   苏木拿着手机,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向江冉:“江先生,我一岁的时候就会玩这么智能的手机了吗?”   江冉:“那时候不会玩,现在可以玩,我想把以前没来得及送你的,都补上。”   苏木放下手机,站起身,扑过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江冉,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满是真心:“江冉,谢谢你,真的谢谢,除了我爸妈,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上心。”   江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拥抱弄得愣了一下,他回抱住苏木,手臂渐渐收紧,低下头,蹭了蹭苏木柔软的发顶,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苏木心里默默想着:江冉啊江冉,你这样要是真的开口要我,我恐怕真的很难拒绝不献身了吧?   两个人一起上了那个巨大的天台别苑。   夜色正好,无云,漫天星子疏疏朗朗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而脚下,是整个江州城连绵不绝,璀璨如星河倒灌般的灯火。江景,城景,山景交融,视野开阔壮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致。   但说实话,苏木此刻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绝佳夜景上。   因为江冉除了准备玫瑰和礼物,还贴心投其所好地送了他一台最新款性能顶级的游戏机,附带了几张他之前在朋友圈提过想玩的游戏卡带。   于是,浪漫的观景时刻,很快就变成了两个人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肩挨着肩,头碰着头,对着超大屏幕的电视,鼓捣那个新游戏机。   江冉虽然是第一次接触,但他上手极快,很快就摸清了操作,甚至还能反过来给苏木讲解一些复杂的机制。   苏木则沉浸在游戏的新鲜感,时不时因为游戏里的趣事笑出声,或者因为某个关卡过不去而小声抱怨。   气氛轻松愉快。   等他们终于从某个难缠的Boss战中胜利出来,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要重合在十二点的位置了。   夜深了。   于是,不得不留宿。   宝山顶峰,深夜山路崎岖,视线不佳,开车下山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江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指了指主卧室的方向:“那就住这儿吧,其他房间没提前让人收拾,估计灰挺大的。”   苏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跳。   他先去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   苏木换上准备的柔软干净的新白色浴袍,系紧腰带,甚至把裤子都穿上了。   苏木告诉自己,一定要勒紧裤腰带。   他拍了拍腰带,双重保险。   结果走出来时,他发现江冉已经在另一间浴室洗完了,正靠在床头摆弄手机,身上也只穿了件同款的浴袍,只是带子系得相当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松散。   苏木尽量目不斜视,走到大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只占据了最边缘的位置躺下,身体绷得有点直。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也许江冉真的没那个意思呢?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要自己吓自己。   然而,江冉接下来的举动,很快就打破了他这点微弱的自我安慰。   江冉大概是第一次跟喜欢的人共处一室,又是如此私密的空间,他显然不像苏木那样紧张,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松弛感。   这种松弛,领口大大地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紧实光滑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随着他放下手机,调整姿势的动作,浴袍的下摆也散开些许,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腿。   江冉整个人斜倚在床头,姿态慵懒,目光时不时飘向苏木这边,那眼神在苏木看来,简直像是在无声地散发着某种强烈的属于雄性荷尔蒙的邀请,专门勾引他来的。   苏木完全松弛不起来。   自从得知自己那特殊的体质后,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潜在挥之不去的压力。   每当有人跟他谈到感情,苏木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怀孕两个字。   这两个字成了他亲密关系道路上一个巨大的,红色的警示灯,让他本能地想要刹车回避。   可这种顾虑,他不敢跟江冉提。   一个字都不敢。   甚至,他现在连任何可能导向成人话题的苗头都心惊胆战地想要掐灭。   他瞥了一眼江冉浴袍下隐约可见比自己宽阔结实得多的胸膛和手臂线条,再对比一下自己这相对清瘦的身板,心里更没底了,很明显,如果江冉真想对他做点什么,凭力量压制的话,苏木恐怕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于是,两个人并排躺在这张宽大柔软的双人床上,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苏木全身的神经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戒备状态。   为了不让气氛滑向那个危险的领域,苏木刻意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向了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纯洁无邪的方向。   “江冉,你也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我好像都不太了解你过去是什么样的。”   江冉闻言,果然来了兴致,他侧过身,面对着苏木,浴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敞得更开了些,眼睛亮亮地问:“那你想听什么时候的?”   苏木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就从你幼儿园的时候说起吧。”   于是,江冉开始了他的光辉成长史讲述。   从他幼儿园因为太聪明被破格提前一年入园,然后在各种手工,识字,算术上碾压其他小朋友开始;到小学如何展现超高智商,跳级,参加各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   再到初中如何不得了,一边保持成绩顶尖,一边开始拓展其他兴趣,他讲得投入,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知的嘚瑟和回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感慨,越说越起劲,细节详尽,时间线清晰。   苏木起初还认真听着,时不时“嗯”,“哦”一声表示回应。   苏木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江冉的声音仿佛变成了远处嗡嗡的背景音,越来越遥远。   他强撑着,不想显得失礼,但身体却诚实地入眠了。   就在苏木半梦半醒,即将彻底沉入梦乡之际,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床垫微微一陷,一股熟悉带着沐浴后清爽气息的温热感靠了过来。   江冉讲完了自己初中时期的辉煌战绩,发现苏木那边久久没有回应,他凑近了些,想看看苏木是不是睡着了。   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他看到苏木闭着眼睛,睫毛浓密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睡颜安静又毫无防备,很可爱。   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和悸动涌上心头。   江冉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手肘撑在苏木枕边,俯下身,想要在那张看起来柔软可口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晚安吻。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苏木的前一秒。   原本看似已经睡着的苏木,猛地睁开了眼睛。在感知到有人靠近,尤其是以这种带有压迫感的姿势靠近时,苏木浑身的警惕性瞬间拉到了最高级别。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苏木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双手猛地推向江冉的肩膀和胸膛。   江冉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他正满心柔情蜜意,毫无防备,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十足的一推,整个人重心不稳,“砰”的一声闷响,直接就从床上被撂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铺着厚实地毯的地板上。   巨大的动静让苏木瞬间彻底清醒,所有的瞌睡虫都跑光了。   他腾地坐起身,看着跌坐在地,显然摔懵了的江冉:“江冉?你,你没事吧?”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蹲到江冉身边,紧张地想要查看他有没有摔伤:“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江冉坐起身,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眼睛,半晌没动,也没说话。   苏木更慌了,伸手想去拉他捂着眼睛的手:“江冉?你说话呀?别吓我!”   江冉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满脸焦急和愧疚的苏木。他的眼睛竟然红了一圈,眼眶里似乎还有未散的水汽,在灯光下显得湿漉漉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苏木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带着受伤,委屈和不解的语气,低声问道:“苏木,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我?”   声音有些哑,透着浓浓的挫败感。   苏木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弄得心里一揪,连忙解释,语无伦次:“我,我刚才做梦了,梦见被杀人犯追杀,所以反应有点大,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江冉看着他,眼神里的委屈并没有消散,他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自嘲和难过:“骗人,你分明是怕我侵//犯你,对不对?”   苏木:“…………”   他看着江冉泛红的眼眶。   完了。   他把江冉打哭了。   ————————   江少爷可是是跆拳道黑/道,被老婆掀飞,很丢脸。   小别扭一下[狗头]下次见面别别扭扭叫苏师傅   小木头知道自己会怀孕就有顾虑,所谓不知者无畏 [57]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5):苏师傅,我好像坏掉了,需要你帮我修理一下   江冉生气了。   带着受伤的闷气,江冉起身,不看苏木,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背对着苏木躺下。   这次甚至把自己身上的浴袍带子系得紧紧的,裹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多余的皮肤都没露出来。   苏木看着江冉的背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想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苏木说:江冉,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我自己?我怕我自己会把持不住?我怕我特殊体质带来的未知风险?   他连自己的裤腰带都下意识地上了两层防护,就是为了防止自己意乱情迷之下做出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的事?   这话太羞耻了,说出来,好像显得苏木多么饥渴难耐,又胆小多虑似的。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苏木能够感觉到江冉对他那种强烈带着占有欲的生理吸引,而他自己,对江冉,也同样有着难以忽视的欲//望和渴望。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更深入地拥有彼此的感觉,本应该是恋爱关系中最自然美好的一部分。   偏偏苏木有点无法言说的顾虑。   越想解释,脑子里的思绪就越乱,苏木本就不是心思特别重的人,这一番纠结下来,加上之前游戏,夜景带来的疲惫,竟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给催眠睡着了。   身体先于意识,向睡眠投降,逃避了这棘手的情感困局。   第二天早上,苏木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江冉已经起床了,而且衣着整齐得不像话。   穿上昨晚熨帖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白T,正背对着床边,站在窗前,似乎在查看手机。   大概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江冉回过头来。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然而,脸上居然戴着一副款式简洁的黑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   苏木:“…………”   他有点懵。   一大早的,在室内,戴什么墨镜?   装酷吗?   江冉确认他醒了:“你要是还想睡就再睡一会吧,不想睡就洗漱一下,我们准备下山吧。”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很平静。   下山的路上,江冉开车很稳,但全程特别沉默。他倒也没有完全不理苏木,苏木问话,他会简短地回答几个字,比如“嗯”,“好”,“前面左转”。   苏木指出某个风景不错,他会瞥一眼,然后“哦”一声。   但这种有问有答的礼貌,反而比完全的冷战更让人难受。   这怎么搞?   苏木长这么大,还真没怎么正儿八经地哄过人。他性格不算特别软,但也绝不是那种死犟到底,明知有错也不肯低头的类型。   在他看来,如果是自己在意的人,如果自己做错了事或者让对方难过了,那么主动做一些能让彼此都好受一点,关系缓和一点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感情需要经营,也需要适时地退让和修补。   江冉侧着脸,墨镜挡住了眼睛,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唇线,还是透露出他此刻心情并不愉快。   他中途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事,语气也比平时要简短,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匆匆几句就挂断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为苏木考虑着:“我们快下山了,先去吃早饭吧,你昨晚没吃多少,早上不能空着肚子。”   江冉的生气,其实并非是针对苏木,他就是觉得委屈了。他那么用心地准备惊喜,小心翼翼地靠近,满心欢喜地期待,却被不信任。   他喜欢苏木,愿意尊重苏木的步调和底线,但被喜欢的人如此防备和抗拒,那种挫败感和不被信任的失落,肯定是有的,不过江冉一晚上就把自己调理好了。   偏偏,昨晚江冉那点郁闷被损友贺昂霄一个电话火上浇油地嘲笑了一番。   贺昂霄那家伙,听说了江大少爷精心准备的浪漫之夜疑似遭遇滑铁卢,立刻在电话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嘴贱地调侃他是“被凤鸾春恩车接走然后被退货的怨妃”。   贺昂霄在电话那头笑得有多猖狂,江冉脸就有多黑。   这话戳中了江冉的痛处和自尊,让他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添恼火。   车子在早茶店附近找了个临时车位停下。   江冉熄了火,没立刻下车,而是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直酝酿着怎么开口的苏木,看着江冉沉默的侧脸和那副碍眼的墨镜,心里一横,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解释都太麻烦了。   “江冉,你别生气了。”   在江冉因为他突然开口而微微侧耳倾听的瞬间,苏木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接了下去:“其实我是想睡你的。”   “噗!”   江冉一口水刚喝到嘴里,还没咽下去,骤然听到这句石破天惊的话,猛地呛了一下,嘴里的水直接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脸上迅速漫开一片可疑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江冉狼狈地转过头,透过墨镜难以置信地瞪着苏木:“你……你说什么?”   苏木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自己刚才那话有多惊世骇俗,连忙从车载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手忙脚乱地递过去,又下意识地想帮他擦裤子上的水渍:“你没事吧?呛着没?”   江冉一把拿过纸巾,捂着嘴又闷咳了几声,总算把气顺了过来。   他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去,透过墨镜边缘都能看到晕开的绯色。   江冉一边擦着溅湿的裤腿:“我没事,你不用勉强自己说这种话的。”   他以为苏木是为了哄他开心,才故意这么说。   “我没生你的气,真的,我又不是什么精虫上脑的禽兽,就非得想着那种事不可,我早上就好了,”江冉想证明自己并非小气记仇之人,“我刚才语气不好,不是针对你,是我那个朋友,嘴巴太贱了,一大早就打电话来烦我。”   苏木狐疑地问:“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江冉用力点头,墨镜都往下滑了一点点,他又抬上去,“就贺昂霄,下次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不,还是算了,他嘴太欠,不配认识你。”   苏木抿了抿唇:“我刚才其实说得是真的。”   江冉“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别扭:“你光说不练,谁知道啊。”   苏木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想笑,索性放开了说,语气坦诚又带着点直白的欣赏:“你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我当然想睡你了,这很正常吧?”   “但是我们家那边,观念真的挺保守的。所以我昨天,其实就有点紧张,有点怕。”   原来真是这个原因。   江冉被夸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努力想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原来是这样,木木,我尊重你的,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或者还没准备好做的事。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苏木点了点头,他想起了昨晚那个乌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昨晚你没摔到哪儿吧?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   提到这个,江冉立刻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和胸膛,语气故作轻松:“怎么可能摔到?我当时就是一时没防备,木木,你太小看我了,我可是练过跆拳道,黑带,结实得很。”   他嘴上说得硬气,但其实昨晚那一跤摔得结结实实,尾椎骨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被摔麻了好一阵。   当时江冉还得强撑着说没事,等重新躺回床上,没多久他回头就发现苏木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竟然真的睡着了。   江冉心里的委屈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越涨越大。   他觉得自己明明那么用心,那么小心翼翼,却被喜欢的人像防贼一样推开,还摔得这么狼狈,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他怕吵醒苏木,又觉得一个大男人哭鼻子太丢脸,只能拼命忍着,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结果把眼睛都哭得有些肿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早上起来要戴着墨镜的原因之一,不想让苏木看到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但这些,江冉是打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他此刻只想在苏木面前,维持住自己成熟稳重,包容大度的完美形象。   两个人把话说开了,心结解开,回程的路上气氛便截然不同。   他们找了一家早茶店,热气腾腾的虾饺,烧麦,肠粉摆了一桌,江冉体贴细致,不停地给苏木夹菜,叮嘱他多吃点。   苏木也放松下来,偶尔说些趣事,逗得江冉眉眼弯弯。   苏木问他室内还要戴墨镜吗?   江冉:“……帅。”   苏木也没勉强他,就是收到了一些打量的视线。   一顿饭吃完,先前的别扭和尴尬烟消云散,空气里又重新弥漫开那种甜丝丝,黏糊糊的恋爱气息,比之前似乎还要浓烈几分,经历了一场小风波后,他们关系反而更近了一步。   苏木偶尔还是会觉得,江冉的性格在某些方面真是有点怪怪的。   比如他那种在外人面前高冷挑剔,在喜欢的人面前却会委屈的反差,比如他有时候会冒出一些过于直白或者笨拙的念头和话语。   但转念一想,人无完人,江冉在其他方面,外貌,能力,财力,以及对苏木的用心和尊重,都已经堪称完美了,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怪癖或者小脾气,反而显得更真实可爱。   总的来说,在苏木心里,江冉依然是个趋近于满分让他越来越喜欢的恋人。   为了弥补那晚的意外和表达自己对江冉的真实渴望,苏木在之后的几次私下相处中,变得主动了一些。   他尝试着和江冉进行了一些比较亲密却又没有突破最后防线的边缘性//行为。   比如,在某些情动时刻,他会允许江冉用手,甚至在某些江冉特别温柔,特别耐心的时刻,他也会红着脸,用自己同样生涩却真诚的方式,去帮助江冉。   而江冉在这方面,仿佛被打开了某个开关,进步简直可以用飞速来形容,市场撩拨得苏木面红耳赤,气息不稳。   他甚至会在某些时刻,贴着苏木的耳朵,用那种低沉沙哑,带着浓浓情//欲的嗓音,故意耍赖般地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浑话,含糊地叫他“苏师傅”,然后说些“我好像坏掉了,需要苏师傅帮我好好修理一下……”之类。   充满暗/示和挑/逗的话语。   这些衍生剧情让苏木羞得不行,却又觉得好像也别有一番情趣。   江冉连带着对物业中心的其他人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他甚至会时不时地以感谢物业人员辛勤工作的名义,给整个维修部和管家中心送些高档水果,进口零食或者下午茶点心。   虽然偶尔也有其他住户会送些小礼物表达感谢,但像江冉这样频率高,东西又实在,确实不多见。   小梅为此彻底改变了对江冉的印象,捧着又大又红的车厘子,感慨道:“我之前真是错怪江先生了,没想到他那副挑剔难搞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颗这么慷慨大方,体恤我们的心。”   苏木当然也有份,而且江冉给他的总是特别的,比如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用他那手漂亮的字写体:苏师傅辛苦了,多吃点补充维C。”   落款是简简单单一个J.,别人看不懂,苏木却心知肚明。   他们这段地下恋情,第一个发现端倪的是王哥。   王哥已婚已育,老婆是江州本地人,家就在市区,所以他并不常住宿舍,每天下班都会回家。   他有个三岁多的女儿,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之前带来上过班,小姑娘不知怎么就特别喜欢清秀温和的苏木,黏着他要抱抱,分零食,临走时甚至抱着苏木的大腿不肯撒手,哭得稀里哗啦,仿佛苏木才是她亲爹。   当时王哥还酸溜溜地调侃:“小苏,你这以后肯定是要生女儿的命,瞧你这女儿缘好的,我闺女都快不要我了。”   苏木当时被小姑娘哭得心软,又觉得王哥的调侃好笑,便顺着点头说:“好啊,借王哥吉言。”   正因为有这么一出,王哥潜意识里,从来就没把苏木往同性恋这个方向想过。他一直觉得苏木是个踏实本分,以后会娶妻生子的好小伙。   直到那天,意外撞见。   那天,他们负责维修小区主干道旁的一盏景观路灯。苏木爬上伸缩梯,在高处检查线路和更换损坏的灯管,王哥在底下扶着梯子,确保安全。   正是午后,阳光不错,偶尔有相熟的住户路过,还会跟他们打声招呼。   王哥一边扶着梯子,一边对上面的苏木感叹:“小苏,你看,咱们这儿的业主,素质普遍还是高啊,见面都客客气气的。”   话音刚落,王哥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是小梅的声音,说另一栋有户业主报修,需要立刻去看看。   苏木正好也快弄完了,就剩下最后一点收尾接线,他低头对王哥说:“王哥,你去吧,我这马上就好,梯子挺稳的,我小心点就行。”   王哥抬头看了看,又用手用力抻了抻梯子的几个关节,确认牢固,便点点头:“那行,我先过去,你弄完了直接回休息室,小心点啊。”   “知道啦!”苏木应了一声,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   很快,接线完成,灯也亮了。苏木正准备收拾工具下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苏师傅?这么高,你就一个人在这?”   苏木下意识地回头,梯子也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是江冉。他像是刚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正仰头看着他,眉头微蹙。   苏木准备转身下来。就在他转身,脚准备往下踩另一级梯蹬的瞬间,不知是分心了,还是梯子本身有点滑,又或者是江冉的出现让他心跳快了一拍,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直地从梯子上跌了下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是江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苏木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搂住了江冉的脖子,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就在这英雄救美的经典偶像剧时刻。   “小苏!你没事吧?!”王哥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走到半路,想起有个专用工具忘带了,又折返回来取,结果正好撞见苏木从梯子上跌进江冉怀里的这一幕。   王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看着被江冉抱在怀里的苏木,满脸担忧。   江冉已经迅速调整了姿势,将苏木稳稳地托抱着,眉头依旧皱着:“他好像扭到脚了,我家里有应急的药箱,先带他过去处理一下。”   王哥一听扭到脚,也紧张起来,连忙说:“对对对,扭到脚可不能大意,小苏,你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苏木其实除了吓了一跳,脚踝处只有一点点类似筋抻了一下的感觉,并不严重,他赶紧说:“没事没事,就稍微扭了一下,不疼,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江冉却不松手,手臂箍得更紧了些:“都摔下来了还说没事?先去我那儿看看,喷点药。”   说着,就抱着苏木,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王哥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连忙背起苏木掉在地上的工具箱,跟了上去:“对对对,去看看,去看看,江先生,麻烦您了!”   于是,王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江冉和苏木,第一次踏进了湖景2栋的室内。   其实苏木的脚真的没多严重,稍微活动一下就好多了。   但江冉坚持让他坐在沙发上别动,自己则去拿了药箱出来,蹲在苏木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露出脚踝,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红肿,才拿出喷雾,对着那处喷了喷。   王哥站在一旁,看着江冉家这低调奢华的装修,啧啧称奇,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江冉给苏木喷完药,站起身说:“这个药效可能不够,我去门口药店再买点活络油和膏药贴,苏师傅你别乱动,等我回来。”   说完又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木和王哥。   王哥放松了些,一边打量着客厅的布局和装饰,一边感叹:“这江先生家,装修得还真不错,看着就贵气,但又不会太浮夸。”   苏木对江冉家的格局自然很熟悉,毕竟来过太多次,甚至住过不止一晚。   听王哥这么说,便随口接话,指出了几个装修的亮点和巧妙之处,比如隐藏式的收纳,特殊材质的墙面处理,智能家居的整合等等。   王哥越听越觉得惊奇,忍不住问:“小苏,你怎么对江先生家这么了解?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说漏嘴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赶紧找补:“……哦,那个,我毕竟来修了这么多次东西嘛,各个角落都跑遍了,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这话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王哥一想,也是,江先生家故障率这么高,小苏确实是常客。   江冉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药。他给王哥拿了瓶水,王哥道了谢,一边喝水,一边出于职业习惯,继续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室内的格局。   他走到通往生活区的走廊附近,想看看洗衣房和厨房的大致位置,纯属职业本能,想了解不同户型的装修差异,结果,就在一扇半掩着的洗衣房,挂衣架上,瞥见了一件眼熟的浅蓝色短袖,那款式,那颜色,他好像见苏木穿过类似的。   王哥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他带着满腹狐疑回到客厅,正好看见江冉又蹲在了苏木面前,正低头,动作轻柔地帮苏木把刚买的膏药贴贴在脚踝上。   而苏木是觉得江冉这样蹲着给他贴药的样子太认真,太好看,心里一暖,忽然低下头,飞快地在江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王哥,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他手里的水差点没拿稳。   夭寿了!!!   他居然撞见了……小电工和挑剔业主的……不伦之恋。   ————————   王哥:…………   小木头:每天修修修,包括修理老公。 [58]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6):生吧!我们生好多好多个   江冉帮苏木仔细地贴好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王哥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无声流淌外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氛围,心里那点撞破奸情的震惊和尴尬,最终化为了一声干咳。   他找了个借口,说手头还有别家的维修单子没处理完,便匆匆告辞离开了湖景2栋,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木的脚其实真没多严重,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已经基本感觉不到异样了,走路也恢复了正常,只是稍微注意着点,不敢太用力。   第二天,苏木照常上班,坐在值班室里整理昨天的维修记录。   没过多久,江冉派的人又送来了东西,这次不是给整个部门,而是指名给苏师傅,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的甜品盒。   里面是苏木最喜欢的那家,需要提前很久预约才能买到的招牌草莓奶油蛋糕。   苏木看着蛋糕,刚拿起叉子准备尝一口,就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正对上坐在对面的王哥。   王哥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开玩笑或者聊些家长里短,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审视和忧心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   苏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王哥,你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来一块蛋糕?”   他作势要把蛋糕盒推过去。   王哥没接话,也没看蛋糕,只是依旧盯着苏木,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苏啊,你知道,一个小电工跟一个业主尤其是那种级别的业主谈恋爱,是不会被祝福的吗?”   苏木:“…………”   “王哥你知道了。”   王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苏木面前那盒蛋糕上,眼神复杂:“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原来这一切都是糖衣炮弹啊。”   “小苏,你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跟业主有什么牵扯,要公私分明吗?怎么转眼就……”   苏木被他说得耳根发热,为自己辩解:“那个时候我不是还没遇到江冉嘛,情况不一样,而且他也不是只看中我的脸,我们是互相喜欢的,他也很欣赏我的灵魂。”   苏木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王哥看着他这副陷入热恋的模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果然,你还是太年轻了,容易被眼前的美色诱惑住。”   “你想过没有,万一你们这段关系曝光了,公司会怎么处理?肯定会找你谈话,轻则警告,重则影响你在这行的声誉,我是说万一,你们以后分了手呢?他是高高在上的大业主,有钱有势,转身就能换人,你呢?你是个小电工。”   苏木:“……王哥,那也不至于因为谈个恋爱,就全江州的电工行业都封杀我吧?”   王哥被他这抓不住重点的反问噎了一下,愣了一下:“那倒不至于。”   苏木:“那不就行了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狡辩,像是某种乐观的自我安慰,但苏木觉得只要还能靠手艺吃饭,其他的风险或许可以共同承担,或者到时候再说?   王哥看着苏木那副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要谈的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到底拿他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说教,转而伸出手,指了指苏木面前的蛋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性:“……行了行了,说你也不听,那什么,蛋糕拿过来,我也尝一口,看看这糖衣炮弹到底有多甜。”   苏木连忙殷勤地把整个蛋糕盒子都推了过去,还贴心地递上干净的叉子:“王哥,尝尝,真的特别好吃。”   王哥也不客气,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浓郁的奶油和酸甜的草莓在口中化开,口感细腻,层次丰富,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眯起了眼:“嗯,味道是真好。”   他看向苏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你这个恋爱谈得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看在江先生经常给我们改善伙食的份上,我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然啊,我怕下次江先生一生气,不给我们物业中心进贡了,咱们的下午茶福利可就没了。”   苏木心里也轻松了不少,正好,他最近心里一直揣着件大事,犹豫不决,想找人商量,又不敢明说。   王哥算是目前除了江冉之外,最了解他这段关系的人了,而且年长,经验多。   苏木斟酌了一下:“对了,王哥,我问你个事啊,就是如果你有一个秘密,特别小众,特别匪夷所思,甚至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信的那种,你会告诉嫂子吗?”   王哥放下叉子,摆出一副情感专家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说:“夫妻之间嘛,最重要的当然是坦诚,有什么事情,两个人一起商量,一起面对,感情才能长久。”   苏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坦诚很重要。”   王哥话锋一转:“不过呢,也不是什么秘密都必须立刻,全部,毫无保留地讲出来。比如我有时候藏了点私房钱,或者偷偷买了个你嫂子不让我买的游戏机……这种小秘密,我肯定得瞒着,这种时候讲坦诚,除了加速家庭矛盾,导致我跟你嫂子关系破裂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对吧?”   苏木听得一愣,眨了眨眼:“那像喜当爹这种算是好事还是坏事?需要坦诚吗?”   王哥瞪大眼睛看着苏木,脸上表情极其复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喜,喜当爹?你当爹了?”   苏木摇摇头。   看来这事,确实冒犯常规认知。   后来,苏木和江冉的感情在磕磕绊绊中慢慢稳定了下来。   苏木工作认真负责,技术过硬,加上和业主关系融洽,年底获得了物业公司颁发的年度优秀员工奖,还有一笔不小的奖金。   这让苏木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   临近春节,苏木打算回老家过年。   江冉知道了,立刻表示要跟他一起回去,苏知道江冉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借着见家长的名头,登堂入室,然后顺理成章地要名分。   其实,苏木自己也觉得是时候了。   最近不光江冉憋得有点上火,他自己对着江冉那张帅脸和好身材,有时候也会心猿意马,身体里那股属于原始欲//望也在蠢蠢欲动。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吊着江冉,也是时候对自己,对这段感情迈出那关键的一步了。   于是,苏木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江冉一些暗示,眼神,肢体接触,言语间的默许,都在传递着一个信号:可以了。   这天,江冉下班特别早,回家后显得格外兴奋。   他亲自下厨,准备了不少精致的菜肴,甚至还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餐桌上摆了蜡烛,显然是打算精心营造一点浪漫充满氛围感的夜晚。   吃饭的时候,苏木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江冉开口,怎么解释自己那匪夷所思的体质,心里七上八下,既紧张又忐忑,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江冉,为了给自己壮胆,已经不知不觉连干了好几杯红酒,脸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终于,饭吃得差不多了,蜡烛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动。   苏木深吸一口气,放下刀叉,双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握紧,鼓起勇气:“江冉……我,我跟你说件事。”   江冉正沉浸在美好的期待和微醺的愉悦中,闻言,眼神有些迷离地看向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嗯,木木你说。”   苏木:“其实之前我一直拒绝你,不让你碰我,是因为我怕我会怀孕。”   江冉:“…………”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那点因为酒精而升腾的燥热和期待,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眼神更加迷蒙,带着点宠溺和无奈,声音有些含糊:“木木,你真可爱,这种话可以放在呆会儿,那个……气氛更好的时候讲,更刺激。”   他显然把苏木这郑重其事的坦白当成了情侣间增加情趣带着羞涩的角色扮演。   说罢,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准备充分,体贴周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两盒包装醒目的避孕套,“啪”一声豪气地放在了餐桌上。   苏木:“…………”   苏木看着那两盒东西,再看看江冉那副我懂你意思的醉意朦胧的样子,知道江冉这个时候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江冉:“……这样就不用怕怀孕了。”   苏木无奈:“我说真的。”   然而江冉已经站起身,绕过餐桌,朝着他走了过来。   酒精和长久以来的渴望,似乎让江冉的行动比思维更快。   他走到苏木身边,俯身手臂一伸,直接将苏木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苏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江冉脚步有些飘忽,手还是把桌上那两盒东西一起顺走了,稳稳地将苏木抱进了卧室,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他随即也压了上来,双手撑在苏木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和因为酒精而放大的兴奋,声音低哑而滚烫:“木木,你刚才说什么?现在可以再说一遍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被苏母那句话刺激到的亢奋。   仿佛刚才苏木说的是什么极其刺//激的台词。   苏木被他这反应弄得又羞又急:“我说真的!江冉,我真的有可能会怀孕,我体质特殊,这是我们苏家的遗传,男的也能生孩子。”   可苏木越是认真地说,江冉眼中的火焰就燃烧得越旺,动作也越发急//切和热//情。   江冉眼睛一亮:“生吧!我们生好多好多个,都给你,宝宝。”   苏木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理解和期待里,所以将苏木的话当成了某种前所未有极致的情//趣。   苏木被他亲得气喘吁吁,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看着江冉那双被情欲和酒精彻底点燃的眼睛,感受着对方滚烫的体温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最终放弃了抵抗,也闭上了试图解释的嘴。   苏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算了先这样吧,解释不通了,至于后果只有明天再说。   要是真怀孕了,苏木希望生下来的宝宝折腾死江冉。   让他口嗨!   ————————   小鹤:遵命爸爸。   江少爷:这闹得,我以为木木在跟我玩情趣。[奶茶] [59]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7):还真是小狗崽子啊,就真的是那个姿势的时候怀上的   一夜混乱过后。   清晨稀薄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间吝啬地透进来,在凌乱的床铺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暖昧气息。   江冉先醒了,或者说他整晚就没怎么睡踏实。   他侧躺着看着身边还在沉睡的苏木,那张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傻气,满足到极致的笑容,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神采飞扬,红光满面,简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天大的喜事,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摆上几桌红鸡蛋来庆祝的那种。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没了他的处//男身!   江冉胸腔里充盈着一种膨胀的喜悦和成就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木是被身体深处传来某种混合着酸软和奇异饱胀感的异样唤醒的。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颤抖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混乱,炽热,以及最后失控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苏木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浑身上下,尤其是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都在无声地控诉着昨夜的暴//行。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却牵扯到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备受摧残的腰肢,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被子滑落,露出苏木白皙的上半身,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暧昧不清的吻痕和指痕,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胸口,腰腹,甚至更往下简直惨不忍睹,像被什么大型犬科动物狠狠标记过一遍。   苏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笑得像个二百五的罪魁祸首,一股混合着羞愤,腰酸和浓浓怨气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凑过去,几乎是贴着江冉的耳朵,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幽怨:“……我说了我会怀孕,你最后还敢不用套。”   他坐起来没多久,就感觉腰后一阵酸软无力,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能又颓然地躺了回去,将自己重新埋进带着两人气息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写满疲惫和纵欲过度的脸。   江冉立刻像只大型犬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将苏木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就在他额头上,脸颊上落下几个湿漉漉的亲吻。   他闭着眼,脸上依旧是那种餍足到极致傻呵呵的笑容,声音也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含糊不清地说:“木木,你怎么还在入戏啊?不过昨晚真是我这辈子最难忘,最美好的体验了,你真好……”   苏木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比自己高出一截的体温和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像被拆了重组过一遍,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而江冉就像只不知餍足,精力旺盛的大狗,折腾了一夜,早上居然还能这么精神。   苏木想起昨晚,在最混乱的时刻,他残存的理智还是想提醒江冉,自己是真的可能会怀孕。   那时候的江冉,酒已经醒了大半,眼神却更加炽热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还不忘低头亲吻他,含含糊糊地安抚“木木乖”,“木木真好”,“木木说得对”。   虽然是顺着他的。   但简直就是敷衍。   江冉完全把他那些断断续续的提醒当成了情//动时的呓语。   苏木当时不上不下,忍不住出声:“你……你是狗吗!”   江冉那时候居然还能抽空回应,喘着气带着恶劣的笑意:“对,我就是小狗,那木木给我生一窝小狗崽子好不好?生一堆……”   苏木当时就被气得彻底没话讲了,他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行!生就生!   最好这次就怀上!   生个孩子下来。   此刻看着江冉的满足模样,苏木那股较真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挣脱开江冉的怀抱,撑着酸软的胳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盯着江冉的眼睛,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江冉,我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我体质真的跟一般人不一样,有可能会怀孕,我就是我爸爸生的。”   江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他眨了眨眼,迟疑地问:“真的啊?”   苏木用力点了点头,眼神肯定。   江冉沉默了。   几秒钟后,江冉理所当然地说:“有了就生下来吧。”   “你怎么接受得这么快?”苏木忍不住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很匪夷所思吗?”   江冉看着他,不确定地问:“……木木,你该不会其实在外面有个私生子,现在编个理由来试探我吧?”   苏木:“…………”   他想也不想,抡起没什么力气的拳头,就捶在了江冉紧实的小腹上,没敢往下捶别的地方:“算了!跟你讲不清楚!”   江冉被他捶得闷哼一声,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也正经了许多。   他看着苏木气鼓鼓又带着疲惫的脸,放软了声音:“好了好了,不闹了,木木,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信你,如果真的有了,我们就一起面对,好不好?生下我们一起养,我养得起,也愿意负责到底。”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后来,两个人终于互相见了家长。   苏木带着江冉回了趟老家,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江冉也郑重其事地安排了双方父母的正式会面,选在江州一家格调高雅,私密性极好的餐厅。   两顿饭吃下来,虽有些微妙的局促和试探,但总体气氛还算融洽。   苏父苏母看着江冉举手投足间的教养和对自家儿子那掩饰不住的体贴在意,心里的石头也慢慢落了地。   送走江家父母后,苏父苏母特意留下江冉,两人对望一眼,最后由苏母开口,语气温和,意味深长道:“小江啊,你和木木走到这一步,我们做父母的,看着也高兴,只是有些事,木木可能跟你提过了,但我们觉得,还是得再跟你确认一下,你知道的吧?”   苏木:“爸,妈,你们别说了,我都跟江冉说过了。”   江冉握着苏木的手,迎着苏父苏母的目光,态度诚恳而坦然:“叔叔阿姨,木木都跟我说了,您二位放心,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照顾好木木,和他一起面对。”   话虽如此,但苏木能怀孕这件事,对于江冉来说,更多还停留在概念层面,相信而没有实感。   就像他知道月球存在,还没登上月球,他知道苏木说会怀孕,但怀孕本身,对他而言实在太抽象了。   直到后来,苏木某天晚上,靠在他怀里,计划性说:“江冉,我觉得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认真备孕了。”   “好。”江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虽然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苏木想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苏木的行动力很强,他说备孕,就真的拉着江冉,做了一套非常全面的身体检查。从基本的血常规,肝肾功能,到更细致的精//子质量分析,遗传病筛查,项目列得清清楚楚。   江冉看着那一长串检查单,有点新奇,但全程都非常配合。   医生让抽血就抽血,让留样就留样,江冉心里其实挺有底气,他生活习惯还算健康,不抽烟,虽然因为生意应酬难免喝酒,但也会注意控制,加上常年保持运动,身体素质一向不错。   检查结果出来,果然一切指标优秀,医生甚至夸赞江冉的身体状态保持得非常好,是理想的种子选手。   江冉瞬间觉得十分骄傲。   这份使命感,渐渐融入了他的日常。   有一次,江冉和损友贺昂霄约了吃饭。   贺昂霄点了瓶不错的红酒,给江冉倒上,江冉却伸手挡住了杯口:“不行,酒我不能喝。”   贺昂霄举着酒瓶,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这酒入不了你江大少的眼?”   江冉坐直身体:“不是酒的问题,是我在备孕,还是别喝了。”   贺昂霄:“…………”   “备孕?江冉,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是最近项目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贺昂霄说,“你老婆不是是个男的吗?你跟我在这儿扯什么备孕?你俩谁备?备什么?”   江冉道:“对啊,我知道他是男的。”   贺昂霄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在逗我?”   江冉也沉默了。   他看着贺昂霄那副“你疯了”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好像真的很难跟外人解释清楚,难道说“我老婆体质特殊,他说他能生,所以我们就准备生一个”。   于是,江冉选择了不解释,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不懂,反正酒我不能喝,苏木让我备孕,我就备。”   不理解,但尊重,并且执行。   这就是江冉对苏木的态度。   贺昂霄看着江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把那瓶红酒重重地往旁边一放下了战书:“行,江冉,我等着看,一年,我就给你一年时间,到时候你要是不把你那备出来的孩子,活生生,会喘气地抱到我面前来……”   “你就给我把这一整瓶,一滴不剩地喝完,还得是跪着喝。”   江冉:“……那我生出来了怎么办?”   贺昂霄说:“那我叫你爹就行了吧!”   江冉爽快应下,拿起一旁的外套就起身:“那我就收下你这个逆子了。”   贺昂霄:“操,你去哪?”   江冉:“爹回去备孕,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贺昂霄:“…………”   苏木后来就发现江冉比他还要认真。   后来他们一周年的时候,江冉庆祝的方式,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别出心裁,甚至有点欠揍。   他先是找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借口,打电话给苏木,语气自苦恼:“木木,我书房那个隐藏式的投影幕布好像卡住了,怎么也降不下来,呆会你能帮我看看吗?晚上我还想跟你一起看电影呢。”   苏木不疑有他,下班后便熟门熟路地去了湖景2栋。   进了书房,果然看见那面洁白的墙壁前,本该降下的幕布只垂下来一小截,歪歪扭扭地卡在半空。   江冉指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一脸无辜:“好像就是这里面的机关出了问题,我刚才试着弄了一下,没弄好,还差点夹到手。”   苏木蹲下身,凑近那个狭窄的检修口,里面光线昏暗,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正准备探头进去仔细检查。   就在他弯腰,重心前倾,毫无防备的这一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检修口内侧一个恰好能被他这个角度看到的位置,稳稳地放着一个深蓝色丝绒质地,小巧而精致的首饰盒。   盒子甚至被小心地固定在那里,确保不会掉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江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从他背后伸出双臂,将他整个人连同蹲着的姿势一起,松松地圈在了怀里。   紧接着,江冉带着明显压抑不住笑意甚至有点猥琐的声线,贴着苏木的耳朵响了起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木木,这个姿势,我想了很久了。”   苏木:“…………”   中计了。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背对着江冉,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什么幕布卡住,什么机关坏了,全是江冉精心设计的圈套。   这算什么姿势?也太羞耻了吧!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木红着脸,从那个狭窄的检修口里,取出了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镯子。   江冉问他好看吗?   苏木点头。   然后江冉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结束这个精心设计的姿势和氛围。苏木戴着那个微凉的镯子,人就被江冉保持着从背后环抱的姿势,半抱半推地修理了一下业主身体某个急需检修和安抚的部位。   事后回想,苏木觉得,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很可能就是在那次极其混乱,羞耻之后,悄然而顽强地扎根下来的。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苏木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容易疲惫,偶尔反胃,食欲也变得有些奇怪,时好时坏。   他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八分确定,他怀孕了,苏木心情复杂,忐忑,也有一种隐秘如愿以偿的踏实感。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刻意拉着江冉,说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想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江冉一听就紧张得不行,立刻推掉所有工作,亲自开车陪他去了最好的私立医院。   当医生拿着化验单,用平静专业的语气告知他们:“恭喜,苏先生,您怀孕了,目前指标一切正常。”   江冉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言,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木,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江冉一把将苏木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力气大得苏木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苏木颈窝,身体甚至有些微微发抖,过了好半晌,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闷闷地说:“木木,原来你说得对……你真的……真的……”   苏木无奈:“我当然说的是真的。”   江冉又抱了他很久,才慢慢松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他看着苏木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看苏木的脸,眼神里的震惊逐渐被一种虔诚的温柔取代。   苏木已经为这个可能性准备了很久。自从确认自己的心意和江冉的可靠后,他就有意无意地纵容甚至引导江冉不使用安全措施,还耍了点小心机。   事后他也会刻意拖延清理的时间,让那东西在他身体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这些行为,落在江冉眼里无疑成了苏木爱死他了,完全接纳他的绝佳证明,引得江冉更加热情似火,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疼//爱。   苏木倒不全是跟江冉赌气,非要证明自己真的能怀。   他是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他和江冉血脉的孩子。   江冉身体健康,基因优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极好的父亲人选。   不管未来两人关系如何变化,苏木觉得,拥有一个江冉的孩子,对他而言是件很不错的事,是种情感的延续和生命的寄托。   当然,这其中也难免掺杂了一小部分阴暗想要吓江冉一跳,看他震惊失态的恶作剧心理。   现在看来,效果拔群。   江冉消化了这个惊天消息后,算了算时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可思议和恍然大悟的古怪表情,喃喃道:“……还真是小狗崽子啊,就真的是那个姿势的时候怀上的?”   苏木一听,也想起了,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他恼羞成怒,抬手就去捂江冉的嘴,耳根红得滴血:“……不许提!!”   江冉被他捂着嘴,眼睛里却盛满了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他拉下苏木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低头在那苏木手指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珍而重之的吻。   苏木的手指上貌似还缺一个戒指。   ————————   下章写个我们小魔王小鹤。   下一个职业多重宇宙世界写这个。[奶茶][奶茶]   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小木头(正规那种)*被辞退员工故意留错电话的倒霉蛋老板江少爷   小木头为了惩治在店铺退款的白嫖男,现在不是那种很多仅退款,退款理由是效果不好,于是小木头气不过,口出恶言,发消息骂人养胃早泄,这点钱都付不起,江少爷一头雾水,被骚扰没法了,约人线下真实[狗头][狗头]结果两人一下子看对眼了。   事后。   江少爷:……我养胃吗?   小木头光/着/身/子举白旗投降。 [60]If 维修部苏师傅和挑剔住户江先生(完):小鹤魔王   苏木显怀之后,在物业中心那份需要频繁跑动,上下楼巡查的工作,便没法再继续了。   身体日渐沉重,行动不再灵便,爬梯子,检查设备,甚至只是快步一点都成了潜在的风险。   他自己倒没觉得有多娇气,但每次看见江冉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在他周围拉起警戒线的紧张模样,苏木就觉得,确实没必要再这样吓他。   于是,苏木短暂地告别了那份熟悉的工作。   他们搬离了原来那个小区,在一处更安静,绿化更好的小区租了套带小阳台的公寓,专门用来养胎。   日子仿佛被调慢了速度。   阳光透过新换的素色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苏木仰头感受这么好的阳光,觉得生下来的宝宝一定是个很可爱。   孩子出生时是个皱巴巴的小红团子,但没过多久就舒展开,眉眼精致得像被细细描画过,皮肤奶白,头发乌黑柔软,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长得真是可爱。   小鹤总体来说,似乎是个挺好带的宝宝。   饿醒了也不怎么闹腾,只是咿咿呀呀地哼唧,给他塞上奶瓶,两只小手就会努力地抱住,自己扶着,咕咚咕咚喝得认真。   苏木喜欢亲力亲为,买了许多需要组装的木质玩具,还有一张带有星星月亮镂空图案的婴儿床,拿着小锤子和螺丝刀,在客厅明亮的光线里,耐心地对照图纸,一点一点拼装起来。   小鹤跟苏木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格外乖顺。   喝奶时窝在苏木臂弯里,小小的身子软软地贴着,喝到一半,苏木伸手帮他扶一下有些滑落的奶瓶,小鹤就会无意识地松开一只攥着的小拳头,去握住自己肉乎乎的脚丫,舒服地懒洋洋地伸一下小小的身子,那双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木看,清澈的瞳仁里满满映着苏木低头凝视他的样子。   小宝宝的目光专注又依赖,看得人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都要融化成一片。   但是,被江冉带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一开始小鹤还是小小一团,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只能任人摆布。江冉小心翼翼地抱着,手臂僵硬,生怕力道不对,小鹤在他怀里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偶尔会不安地扭动一下。   慢慢长大一些,开始认人了,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只要被从苏木怀里交接过去,放进江冉的臂弯,小鹤就像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或者像放下了一个一触即响的哨子,几乎是刚刚脱离苏木的气息范围,小嘴一瘪,眼眶迅速泛红,紧接着,响亮而委屈的哭声就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   江冉起初有些无措,试着用笨拙的姿势轻拍,摇晃,收效甚微,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苏木安抚:“怎么会呢?小孩子都这样,可能你抱得不舒服,他还没习惯。”   他走过来,从江冉手里接过哭得打嗝的小鹤,轻轻拍着背,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很快让哭声低了下去,变成小小委屈的抽噎。   可情况并未好转,反而随着小鹤肢体更灵活而变本加厉。   再大一点,只要试图把他放进江冉怀里,小鹤就不只是哭了。他会立刻绷紧全身,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条察觉到危险瞬间进入防御状态的固执小鱼,手脚并用地抗拒,扭动着要从江冉的手臂间滑出去,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抗拒的“嗯嗯”声,就是不让江冉碰。   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苏木才终于确定地察觉到,事情好像不是不习惯那么简单。   他们都还算遵循科学养娃的理念,遇到这种明显超出寻常认生范畴的情况,第一反应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寻求专业意见。   预约了口碑很好的儿科医生,详细描述了从孕期到现在的种种细节。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士,检查了小鹤的身体状况,一切指标良好。   她听完苏木有些担忧的叙述,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伫立,眉头微锁的江冉,沉吟片刻,才缓声道:“从医学和心理角度来说,婴幼儿虽然不会表达,但他们对外界情绪,尤其是最亲密照顾者的情绪,感知非常敏锐。也许,在怀孕期间,另外一位爸爸是否处于一种长期比较紧绷,焦虑的状态?”   “而孕期爸爸的身体不适,如果另外一位爸爸潜意识里将其归因于怀孕这件事本身,也就是孩子带来的,那么这种复杂连自己都可能未曾意识到的压力与担忧,宝宝是有可能感知到的。”   医生分析了原因,给出的建议也简单直接:“多相处吧。”   道理很朴素,谁孕育的,血肉相连,日夜共感,十月怀胎的辛苦与微妙联系,自然天生就更亲近些。   肉身爸爸毕竟吃的苦头更多,身体承受的变化,不适,种种难言的滋味,都是实实在在烙在骨血里的。   相比之下,另一位父亲,哪怕再关切,也终究隔了一层肚皮。   江冉的确在苏木孕后期,看着对方日渐沉重的身体,频繁的抽筋和夜不能寐的疲惫时,对着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心里生出过些许复杂难以宣之于口的微词。   他觉得这小家伙太能折腾人。   没办法,那段时间,江冉推掉了手头大部分能推的工作,将办公室临时搬回了家里书房。   毕竟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错过了无法弥补,而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要正面去解决,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逻辑。   江冉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带娃这项对他而言全然陌生且充满挑战的工作。   那时苏木已经换了一份新工作,朝九晚五,地点离家不算太远,环境也更安定。   每天清晨,苏木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前,江冉会抱着穿戴整齐的小鹤送他到玄关。   小宝宝被包裹在柔软舒适的连体衣里,头上戴着苏木买的带有小熊耳朵的浅色绒线帽,脚上是同色系的小袜子,整个人小小一团,被江冉用前置的婴儿背带稳稳兜在胸前。   江冉会握着小鹤肉乎乎的手腕,朝着苏木轻轻挥动,说“跟爸爸说再见”。   小鹤那双酷似苏木的圆眼睛会跟着移动,目光落在苏木脸上,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那个时候小鹤只有一岁左右,抱在怀里,分量已经很实在,但蜷缩起来依旧是小巧的一只,带着奶香气和婴儿特有温热柔软的触感。   家里请的保姆阿姨负责家务和准备小鹤的辅食,精致的卡通碗里装着研磨得细腻的蔬菜泥,肉泥或煮得烂烂的小面条。   喂食的环节则由江冉亲自来,他坐在儿童餐椅旁,手里拿着小小的硅胶软勺,舀起适量,小心翼翼地递到小鹤嘴边。   一开始,小鹤是很不给面子的。要么紧紧抿着嘴,把小脸扭到一边;要么勺尖刚碰到嘴唇,就被他用小舌头坚决地顶出来,糊一下巴;再不然,就是吃进去两口,第三口就开始用手拍打勺子,或者干脆把碗推开,食物溅出些许,落在干净的围兜和餐盘上。   江冉耐着性子,擦干净,再试。   几次三番后,他看着小家伙倔强撇开的小脸,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对着一个其实未必真能听懂的小孩商量:“……小祖宗,给我点面子吃点吧。”   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单纯的巧合,又或者是重复的次数多了,小鹤终于厌倦了这种对抗。   下一次勺子递过来时,他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江冉没什么表情但专注看着他的脸,然后,像是权衡了一下,勉为其难地张开了小嘴,含住了勺子,慢慢地把食物咽了下去。   而且江冉很快发现,小鹤的好奇心非常强,是个在家里根本待不住的小家伙。   醒着的时候,若是在熟悉的客厅和儿童围栏里待久了,超过半个多小时,他就会开始不耐烦,先是哼哼唧唧,接着声音加大,变成明确抗议的“啊啊啊啊”,小身子扭动着,手指指向大门的方向,意图明显,他要出去。   但奇怪的是,如果苏木在家,哪怕只是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在一旁的餐桌用电脑,小鹤就能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他可以自己摆弄一会儿玩具,或者抱着苏木的腿玩一会儿,不需要频繁往外跑。   于是,江冉只好认命地成为那个外勤主力。   天气晴好的午后,他会检查好包里的尿不湿,湿巾,水壶和小零食,给小鹤穿上合适的外套,戴上遮阳的小帽子,用婴儿车推着他,或者干脆背在身上,去附近的社区公园。   那里有大片的草坪,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以及同样带着孩子出来晒太阳,遛弯的家长。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有青草和隐约的花香。   江冉推着婴儿车走在平整的步道上,偶尔停下,指给车里的好奇宝宝看飞过的鸟,或者缓缓飘落的树叶。   他拿出手机,对着正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的小鹤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正在上班的苏木,附言:带宝贝出来公园玩。   苏木很快回复:做得真好!两个宝贝玩得开心吗?   江冉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恰好看见小鹤伸出手,试图去抓婴儿车棚边缘垂下的一个装饰小球。   旁边有位牵着学步小孩的老人家慢慢走过来,笑眯眯地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小鹤,友善地搭话:“小伙子,自己带孩子出来啊?宝宝多大了呀?”   江冉看了一眼正专心致志和小球搏斗的儿子:“快一岁两个月了。”   江冉把小鹤抱出来给他们看。   有人看见江冉怀里玉雪可爱的小鹤,忍不住夸赞:“哎哟,这宝宝长得真俊!眼睛又大又亮,鼻梁这么挺,这脸蛋儿简直能直接去当童模了!太好看了!”   江冉面上客气地颔首道谢,心里却想:能长得不可爱吗?这小家伙简直是精准筛选并融合了他和苏木相貌上最出色的部分,苏木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显得无辜又柔和的眼睛,挺翘的鼻尖,还有他自己这边轮廓清晰的眉骨与下颌线条的雏形。   不过当童模就算了。   江冉宁愿自己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被项目和报表累死,也绝不想去伺候这小祖宗进行任何形式的工作。   有时候抱着孩子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光可鉴人的玻璃幕墙,江冉瞥见自己头发似乎没有往常打理得那么精细,他觉得自己这副奶爸形象,着实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憔悴,早已不复往日那种一丝不苟,随时能上财经杂志封面的冷峻帅气。   晚上苏木下班回来,听他略带抱怨地提起这个,笑着抱住他:“怎么会呢?我觉得很有味道啊,比以前更成熟了,而且你跟宝宝感情越来越好了。”   江冉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说:“你是没看见那小屁孩折腾我的时候。”   带出门,谁都夸是个安安静静,见人就笑的小天使,只有江冉自己才知道,这小东西对着他的时候,根本就是个主意贼大,软硬兼施都不太好使的小恶魔。   那天路过一家冰淇淋店,明亮的橱窗里展示着各种诱人的颜色。   江冉脚步顿了一下,自己进去买了个单球的香草甜筒,蛋卷脆皮烤得金黄,坐在椅子上,江冉自己舔了两口。然后,他故意把冰淇淋凑到正睁着圆溜溜眼睛好奇张望的小鹤面前,要碰到那粉嫩的小嘴唇。   小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小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粉红色的小舌头试探性地伸出来一点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白色。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江冉手腕一转,迅速把冰淇淋收回到自己嘴边,又咬了一小口,煞有介事地对望着他的儿子说:“这个,你不能吃,你还太小了。”   小鹤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美味突然飞走了。他鼓了鼓软乎乎的脸颊,两只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攥成了小小的拳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江冉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底藏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   江冉觉得这反应有趣,正想再逗逗他,手机响了,是苏木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立刻接起,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能同时拍到他和怀里的小鹤。   苏木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哪儿呢?宝宝怎么样?”   几乎是苏木声音响起的同时,刚才还只是鼓着脸,有点困惑的小鹤,小嘴一瘪,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瞬间蓄满,然后“哇”地一声,毫无预兆地委屈万分地哭了出来。   声音响亮,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身子还配合地一抽一抽,活脱脱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江冉:“…………”   他简直要被这变脸速度惊到,觉得自己儿子真是太精了,刚才逗他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听到能告状的人的声音,戏立刻就来了。   “哎,别哭别哭,”江冉连忙把冰淇淋放在远处,空出的手臂将小鹤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背,“真的,这个你不能吃,不是爸爸不给你,是你太小了,吃了肚子要难受的。”   苏木在屏幕那头,看着儿子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小脸,虽然知道多半是江冉先招惹的,还是忍不住道:“江冉,你少逗他,看他哭的。”   “好好好,不逗了不逗了,”江冉从善如流,赶紧保证,又哄了怀里的小人儿几句。   等电话一挂断,视频界面暗下去,刚才还哭得伤心欲绝的小鹤,抽噎声慢慢小了,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但已经停了制造噪音。   他眨了眨眼,似乎确认了观众离场,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小鼻子还偶尔吸一下,靠在江冉胸前,好奇地伸手去抓他衬衫的扣子。   江冉低头,和小家伙清澈无辜,还带着水光的眼睛四目相对。他挑了挑眉,语气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你怎么这么茶啊?嗯?”   小小年纪,无师自通,演技收放自如。   小鹤当然听不懂,只是被爸爸盯着看,便蹬了蹬穿着软底小鞋的脚,咿呀了一声。   江冉看着他,忽然觉得一个人带娃逗娃,乐趣终究有限,他想了想,一个念头冒出来,嘴角勾起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算了,就咱俩没意思。走,爸爸带你去逗,不是,去见见别人。”   半小时后,江冉抱着小鹤,杀到了贺昂霄公司的楼下。   前台和秘书都认得这位与自家老板关系匪浅的江先生,虽然对他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感到些许惊讶,但还是恭敬地将他们引到了会客室。   贺昂霄正在开会,听到秘书内线汇报说“江先生来了”,眉头下意识一皱,看了眼日程:“他今天不用上班?跑来干嘛?”   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忍俊不禁:“江先生在会客厅等您,嗯……他还带着一位……非常小,非常可爱的客人。”   贺昂霄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太美妙的预感。他结束了会议,走向会客厅。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混合着奶香甜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江冉大爷似的坐在舒适的单人沙发里,怀里稳稳抱着个裹得像个精致小团子的婴儿。见贺昂霄进来,他立刻举起怀里宝宝一只肉乎乎小手,朝着门口方向晃了晃,用格外慈爱且做作的语调说:“宝宝,看,谁来了?快,这是你大哥,叫大哥。”   贺昂霄站在门口,脚步顿住,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他目光扫过江冉怀里的婴儿。   不得不说,那孩子确实生得极好,皮肤奶白,五官精巧,戴着一顶柔软的浅灰色小羊羔绒帽子,身上的衣物一看就是品质极好的面料,剪裁合体又时尚。   而且那眉眼神情,哪怕这么小,也能一眼看出和江冉脱不开的关联,简直是幼化可爱版。   贺昂霄:“……你这是?”   江冉抱着儿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理直气壮:“贺昂霄,怎么跟你爹说话的?没看见你弟弟吗?过来打招呼。”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有子万事足,专门跑来炫耀兼添堵的嘚瑟模样:“……多少钱,可以买断你那天的记忆。”   江冉狮子大开口:“五百万。”   贺昂霄:“滚啊。” [61]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1):阳\/痿\/男,你全身只有你嘴最硬   苏木经营着一家专门售卖男性保健品的网店。   店铺规模不大,没有实体门面,纯粹走线上渠道,靠着精准的市场定位和这些年日益增长的需求,竟然也让他稳稳地发了一笔小财。   账户上的数字逐年累加,也足够苏木在江州这个一线城市不算太偏的地段,租下一套还算体面的公寓,养活自己。   这个行业,接触久了,苏木不得不承认,果然是暴利。   成本与售价之间的差额,大得有时让他自己对着后台的利润报表,都会产生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原料,生产,包装,到最终送到客户手里的那个小小药瓶或盒装,中间层层加价。   而苏木作为渠道商,卡在中间最巧妙的位置,吃下了相当可观的一部分。   这些年,店铺的流量一直不错。   他没有雇佣额外的员工,自己一个人,既是老板,也是唯一的客服,有时候从清晨睁眼到深夜入睡前,手机和电脑的提示音几乎不会间断。   苏木需要回复咨询,处理订单,跟踪物流,应付平台的各种规则变化,还得抽空研究新的营销策略。   药不是从他这里直接生产出去的,是他很早之前就谈下合作的一家老牌药厂,资质齐全,流程规范,双方合作了挺久,一直还算顺利。   苏木在运营店铺上很有些自己的心得。   店铺的流量被他经营得相当稳定,每天在几个主要平台上的广告投放额度固定,关键词抓得准,图片和文案也经过反复测试,点击率和转化率都维持在不错的水平。   店铺主页和商品详情页里,晒出的好评非常多,文字诚恳,图片清晰,甚至有些还附带了效果对比,虽然其中多少带着点水分,是鼓励客户返现换来的,但至少表面看起来风光一片,能吸引更多犹豫的新客下单。   当然,树大招风。   同行嫉妒举报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最严重的一次,因为某个商品详情页里的用词被判定为过度夸张宣传,涉及医疗效果保证,被平台狠狠罚过一笔款,商品也被强制下架了一段时间。   那之后,苏木就学乖了,吃一堑长一智,在文案措辞上变得异常谨慎,懂得巧妙规避那些敏感的雷区,用更隐晦,更安全的语言去暗示,既撩动客户焦虑的心,又不给对手留下把柄。   几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积累了一批相当稳定的老客户,复购率很高。   苏木偶尔看着后台那些熟悉的ID和收货地址,心里会默默感叹,这世上的难言之隐的男人,基数还真是庞大。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阳//痿男,可都是他店铺的衣食父母。   最近,苏木却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烦恼。   店里有一位ID很眼熟,连续在他这里买了三年货的老客户,突然申请了“仅退款”,理由是“药品效果不佳,与描述严重不符”。   三年老客,突然来这么一手,实在蹊跷。   苏木起初还耐着性子,试图好好沟通,点开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敲打,选出一箩筐自己精心准备的话术。   这些话术大多是他自己这几年总结出来的精华,客户常问的问题,可能出现的疑虑,售后可能遇到的麻烦,他都分门别类,整理成了一个电子版的话术本。   里面的回答往往不直接,不硬碰硬,而是曲折迂回,既安抚情绪,又巧妙地将问题引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或者干脆模糊焦点。   比如这次针对效果不佳,他首先发去的是标准安抚流程:亲,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我们这款产品是经过国家认证的,成分安全,很多客户反馈都不错的呢。效果这个东西,因人而异,也跟个人体质,生活作息,使用周期有很大关系哦。   如果客户坚持说一次没效果。   那么下一段话术就会跟上,核心意思是:我们这药,讲究的是长期调理,不是立竿见影的神药。   结果几轮沟通下来,对方的回复要么胡搅蛮缠,要么干脆已读不回,坚持咬死效果不佳要求退款。   苏木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拱了上来,得出结论:这人根本不是对产品有意见,纯粹就是想白嫖。吃了货,还想把钱拿回去,空手套白狼。   一次,苏木忍了。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的原则,他捏着鼻子,咬牙点了同意退款。   心里那口气憋得难受,但也只能安慰自己,就当破财消灾,或者算是给这位连续购买三年的老客户最后一点面子。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那个ID名为仰望的客户,头像是比亚迪那款价格不菲的高端车型仰望的图片,大概的形象就是:可能有一定经济基础,注重面子,人到中年,房事乏力的白嫖客和油腻男。   这个仰望消停了一阵子,苏木以为事情过去了。   没想到,过些天,他又在后台看到了这个熟悉的ID,只是这次换了个手机号码下单。   收货地址却还是那个,连门牌号都没变。   苏木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货发出去,对方收到后没两天,熟悉的仅退款申请再次弹出,理由依旧是那套“效果不佳”。   这次,苏木不想忍了。   真当他是软柿子,可以反复拿捏?苏木毫不犹豫地点了拒绝退款,理由写得清晰:商品已签收,非质量问题不支持无理由退款,且客户行为存在异常。   接下来,就是双方在平台客服介入下的拉锯战。   仰望上传了几张什么都证明不了的照片,反复强调没用,骗人。   苏木则提交了完整的发货凭证,物流签收记录,以及之前与对方沟通中,对方言语前后矛盾,明显意图不轨的聊天截图。   几番来回,平台最终判定苏木胜诉,驳回了仰望的退款申请。   看着后台弹出的“纠纷处理完成,卖家胜诉”的通知,苏木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半。   但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无耻程度。   没过多久,店铺后台的差评列表里,开始接二连三地冒出新的红色标记。   点开一看,全是那个仰望用之前不同订单的购买记录留下的。   评价内容不堪入目,极尽污蔑之能事,说店铺卖假药,说客服态度恶劣,说产品有副作用,甚至带上人身攻击。   苏木忍无可忍。他尝试通过平台申诉,理由是恶意差评,同行报复。   但平台客服的回复千篇一律,需要充分证据。而系统对于真实购买客户留下的评价,除的门槛极高,几乎不可能。   平台的监控算法更倾向于保护消费者的言论自由,哪怕这自由里掺着恶意。   看着那些刺眼的差评一条条挂在那里,像牛皮癣一样甩不掉,苏木气得肝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店铺口碑评分都降了许多,眼看被这颗老鼠屎搅坏了。   苏木点开与仰望的私信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作响:得了你,差不多行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复了,只有一行字,却充满了有恃无恐的挑衅和轻蔑。   ——你能拿我怎么办?   苏木盯着这行字,差点把鼠标捏碎,这些年遇到过一些奇葩,这么奇葩的还是第一见,他忍不住切出页面,找到朋友的聊天框,手指翻飞,将一肚子憋屈和愤怒倾泻出去:我真是服了,遇到个极品,买了我几年东西,最近连着白嫖两次,被我拒绝就疯狂刷差评!申诉不掉!真不愧是阳痿男!自己不行还想占尽便宜!什么玩意儿!   朋友那边发来几个安慰和同仇敌忾的表情包。   然而,事情的离谱程度还在升级。   就在苏木跟朋友吐槽完没过两天,店铺后台的订单提示音又响了。   他点开一看,下单的ID,赫然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仰望,这次换了个账号,但是地址没变,电话换了新的。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还有那种被无赖反复挑衅,却似乎拿对方没什么办法的无力感和愤怒。   店铺把他这个新号拉黑了。   苏木发信息发泄怒火:阳痿男,你没完了是吧?搞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第三次?难怪你站不起来,就你这种心理扭曲只会躲在网络后面恶心人的货色,活该一辈子不行!还仰望?我看你这辈子连仰望的一个车轮胎都买不起!   他将这条短信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足够尖锐,足够刺痛对方那可能本就脆弱敏感的自尊心,然后,狠狠地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不到十秒。   135*****211的号码,回复了过来。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问号。   135*****211:???   苏木:这是你招惹我的代价,以为我是软柿子吗?我知道你地址的,哪天我在你小区挂个横幅,你这个阳/痿/早/泄男就出名了!   135*****211:……你发错人了。   苏木对了一遍手机号码,怎么可能错,就是这个阳痿男的号码。   苏木:阳/痿/男,你全身只有你嘴最硬。 [62]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2):行,线上说不清,我们线下说   江冉最近遇到一件不大不小,却着实令人困扰的烦恼。   他被骚扰了。   不是寻常那种令人厌烦的推销电话或垃圾短信,而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用词十分恶劣。   带着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和侮辱,矛头直指男性最为敏感,也最难以启齿的某些方面。   第一次收到那条充满恶毒诅咒和不堪字眼的短信时,时间是某个工作间隙的午后,江冉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手机屏幕亮起,他随手点开。   目光扫过那行字,他先是愣了一下。   以江冉惯常的思维逻辑,第一反应是:发错了。   大概是谁情绪失控,或者与人结怨,错把信息发到了他这个毫不相干的号码上。   于是,他回复了个问号过去,试图厘清这个误会。   江冉想,对方看到这个问号,应该会意识到发错了人,会道歉或者不再理会。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过多久,那个陌生号码再次发来信息。   这一次,言辞比之前更加过分,更加污秽,带着一种变本加厉的挑衅和恶意,仿佛认准了江冉就是那个该被辱骂的对象。   江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句。他的教养和理性告诉他,与这种显然情绪失控,或者纯粹就是低素质的人对骂,是极其没有意义且自降身份的行为。   他不是对方口中描述的那种人,这短信内容一看就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绝对是发错了。   更重要的是,江冉对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所以,对方的辱骂非但没能激怒他,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江冉:我不是阳痿。   发送出去后,他觉得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一个稍微带点理智的人,总该停止了吧。   苏木那边在怒火中烧地发送完那条极尽刻薄的短信后,胸口那股憋闷的恶气似乎随着文字的倾泻而消散了不少。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就去做别的事了,很快就将这件糟心事抛之脑后,只当是又遇到一个无可救药的网络无赖,虽然手段恶心了点,但眼不见为净。   所以,当他忙完一阵,再次拿起手机,看到那个“135*****211”的号码居然回复了,而且回复内容是“我不是阳痿”时。   苏木心想,果然,只有真正的阳痿男,才会对这种字眼如此敏感,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否认。   真是脆弱的自尊心,不堪一击。   都做出白嫖刷差评这种下三滥的事了,还在乎别人说他是不是阳痿?   简直可笑。   苏木冷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决定不再跟对方玩文字游戏,直接亮出底牌,施加压力。   他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也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苏木:保利香槟大厦二十五楼***,是你公司的地址吧?这个号码是你的号码吧?还敢说不是你?要是把我激怒了,我不介意拿着大喇叭,在你们公司楼底下公放你的光辉事迹!看看到底是谁丢人!   他特意点明了对方的工作地点,这是他从几次订单留下的不同地址中,推断出来的可能性最大的位置。   江冉那边,刚准备将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处理工作,屏幕又亮了。   他点开新消息,目光落在“保利香槟大厦二十五楼***”这行字上时,眼角跳了一下。   这确实是他公司的地址,并且精确到了楼层。   说明对方并非完全胡乱发短信,而是有备而来,或者至少掌握了一些关于他的信息。   这个人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江冉的工作地址?   又为什么要发这些莫名其妙充满恶意的信息给他?   是商业竞争对手的龌龊手段?还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疑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涌上心头。   江冉:你是谁?盗取别人的信息是犯法的。   苏木看到这句你是谁?简直要被气笑了。   心想,这人上辈子是渔网兜变的吧?这么能装。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那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副无辜受害者的嘴脸。   真是让人火大。   苏木平日里脾气其实算是很好,待人接物堪称温和有礼,朋友和客户对他的评价都不错。但面对这种明明做了亏心事,却还要摆出一副你奈我何姿态的白嫖怪,网络流氓,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苏木:我是谁,我是你爹!   发送成功后,他直接把那个号码拉黑了,眼不见心不烦。至于对方会不会真的恼羞成怒做出什么更过激的行为,苏木暂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出了口恶气。   江冉看着屏幕上嚣张至极,充满了侮辱和挑衅的字,沉默了几秒钟。   他缓缓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椅背上,事情似乎变得有点复杂,也有点令人费解了。   问题是这个人知道他的地址。   江冉选择了报警。   他不是那种遇事只会私下纠缠或隐忍的人,对方的骚扰言辞恶劣,且似乎掌握了他的部分个人信息,比如工作地址。   这让江冉判断,对方的行为并非简单的误发或一时泄愤,而是带有某种意图,可能是威胁,或着是更复杂的商业手段,又或者单纯就是心理扭曲者的恶意行为。   无论如何,这已经超出了江冉能私下处理或无视的范畴。   他觉得面对这种明显越界,且可能升级的行为,最有效也最符合规则的方式,就是借助法律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并给予对方应有的警告或惩戒。   报警。   这天清晨,苏木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盥洗台前,嘴里含着牙刷,薄荷味的泡沫堆积在嘴角。他正机械地上下移动着手臂,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处理的订单和可能要补的货。   门铃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他愣了一下,这么早?擦掉嘴角的泡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有些茫然地打开了门。   警察亮明了身份,直接询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尾号为“*****211”的手机号,并针对他之前发送的几条带有明显侮辱谩骂性质的短信内容,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警察的态度公事公办,语气严厉,指出这种行为涉嫌侵犯他人名誉权,扰乱他人正常生活,要求他立刻停止。   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有些发懵,听着那些批评,但更多的是憋屈和不忿。   他连忙解释,语速飞快,还原事情的前因后果,是那个人先在他的网店连续白嫖,恶意退款,被拒绝后还疯狂刷差评,他气不过才发短信骂人的。   是对方先做错了事,而且行为恶劣。   警察听完他的解释,挠了挠头,但还是重申了原则:“不管对方做了什么事,都不能成为你用这种侮辱谩骂方式去报复的理由。这是两码事,有问题可以沟通协商,协商不成可以通过平台申诉,甚至可以向我们举报对方可能存在的欺诈行为。但直接人身攻击,就是不对,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明白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苏木闷闷地点了点头。   警察离开后,苏木拿起手机,翻出那个被他拉黑后又拖出来的号码。   苏木:你居然报警了???   他是真没想到,那个白嫖刷差评的混账,居然还有脸报警!   恶人先告状,简直无耻到了新高度。   没过多久,那边回复了,语气冷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江冉:你发短信辱骂我,言辞恶劣,我为什么不能报警?另外,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的?这涉及到我的个人信息安全,请你解释清楚。   苏木觉得自己此生真是遇到了最无耻,最会倒打一耙的人。   怎么会有人能脸皮厚到这种地步?自己做尽了恶心事,被揭穿后不仅毫无愧意,还反过来装成受害者维权。   苏木觉得跟这种人在线上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对方显然是个精通伪装和利用规则的高手。   苏木:好啊,你不是要讲道理吗?行,线上说不清,我们线下说。我去你公司,当面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你给我等着。   发送完,他丢开手机,开始迅速换衣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面看看,这个仰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另一边,江冉看着这条充满威胁意味的回复,眉头蹙得更紧。他没想到对方被警察教育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直接提出要上门。   江冉:???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一个偏执行为难以预测的激进分子。   网络上的辱骂骚扰,已经让他感到困扰和冒犯,如果发展到线下面对面冲突,情况可能更加不可控,甚至危及人身安全。   他沉吟片刻,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楼下大楼门卫室。   电话接通后,他言简意赅地吩咐:“我是二十五楼公司的负责人江冉,近期可能会有陌生人以拜访我的名义试图进入大楼,如果来人看起来情绪激动,面带杀气,或者有任何可疑,凶神恶煞的迹象,请务必不要放行,立刻通知我和大厦保安部。”   两个值守在光洁明亮的大厅门禁处,穿着深蓝色制服,身材略微发福的大叔,看着面前走过来的年轻人。   对方穿着干净的浅色休闲衬衫和深色长裤,面容清秀干净,眼神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初入陌生环境恰到好处的拘谨和礼貌。   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求助意味的微笑,声音也清朗温和:“您好,麻烦问一下,二十五楼从这边电梯上去对吗?”   其中一个大叔下意识地按照常规流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例行公事地问:“你来二十五楼干什么的?有预约吗?”   苏木:“哦,我是来面试,具体时间还没到,想先上来看看环境。”   两个大叔对视了一眼。   面前这年轻人,无论从穿着,神态,语气,看起来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甚至算得上赏心悦目,跟凶神恶煞,面带杀气这些词,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问话的大叔点了点头,抬手指向旁边一排亮着指示灯的高速电梯,语气和缓地指路:“那边,三部客梯都能到,直接按二十五层就行。”   等苏木道了谢,转身走向电梯,刚才问话的大叔才收回目光,对旁边的同伴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这个应该不是,挺有礼貌一小孩。”   另外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大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那小伙子长得挺周正,白白净净,说话也客气,我看跟我女儿成天追着看的那些电视上的小明星差不多俊,凭我多年的经验不可疑。”   “要我说啊,楼上那位江总,年纪轻轻的,生意是做大了,就是有时候,啧,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坏人似的,咱们按规矩问问就行了,哪能真把这么个看着就规矩的面试小孩拦外头?那不成了笑话了。” [63]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3):可惜,年纪轻轻就萎了   苏木在进入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将大厅里那两位好心大叔和善的目光隔绝在外的瞬间,脸上的友善微笑迅速褪去。   真冲进公司大吵大闹或者动手,是极其不明智且的行为,但吓唬吓唬那个仰望,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总可以吧?   总不能白白挨了警察一顿训,而那个白嫖刷差评还倒打一耙的混蛋却安然无恙。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   苏木在叮一声轻响,门打开的刹那走了出去。   二十五楼的走廊宽敞明亮,铺着厚实吸音的地毯,两侧是光洁的玻璃门和金属标识牌,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送出略带清冽香氛的气息,一派典型的现代化办公场所模样。   苏木没有走向任何一扇门,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他举起手机,对准走廊尽头那面印着公司logo和名称的装饰墙,“咔嚓”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照片里,那醒目的公司名称和地址信息一览无余。   他点开与“135*****211”的对话框,将这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苏木心里料定,这个仰望看到这张照片,知道自己已经找上门来,就在他公司门口,一定会吓得够呛。   就算不吓得屁滚尿流,至少也该心惊胆战,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毕竟麻烦已经堵到公司门口了。   苏木抱着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心态,反正他的店铺是线上,对方只知道他的电话,大不了换个号码。   而对方可是有固定办公地点,有体面工作的社会人,这种威胁对他们来说,杀伤力更大。   他都站到这家伙的公司门口了,对方难道还能不害怕?还能像在网上那样继续嚣张?   呵呵,他既然因为骂人被警察教育了一顿,付出了代价,那也绝对不能轻易放过这个始作俑者。至少,要让他也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他敲击屏幕。   苏木:这次是给你个警告,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在你们公司楼下最显眼的地方拉横幅,把你做的好事公之于众,说到做到。   消息发送出去后,等了几分钟。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那个仰望一反之前迅速回复的常态,这次竟然一条消息都没回。   苏木心里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些。   看来,对方的嚣张气焰已经被镇压下去了,知道怕了,不敢吱声了。   他不由得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短促带着胜利意味的轻哼,觉得这趟总算没白来,至少达到了威慑的目的。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结束这次威慑行动时,走廊另一侧的专用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一个身材高挑挺拔的男人一边快步走出来,一边低头拨弄着手机,眉头微蹙,似乎正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搭配着笔挺的深色西裤,腿很长,几步就跨出电梯间。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英干练的气场,长相也出乎意料地英俊,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正装,但神情略显紧张,手里居然还提着一根崭新的棒球棍的年轻男人,看起来类似于助理和秘书的角色。   苏木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就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走出电梯的同时,屏幕上弹出了来电显示,赫然正是“135*****211”。   苏木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一紧,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愕然地看着那个一边打电话,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视走廊的高个子男人,又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是……仰望?   怎么可能?!   他脑海里那个由ID和头像拼凑出,中年,油腻,猥琐,很可能还秃顶的阳痿男形象,瞬间被眼前这个英俊挺拔,气质冷峻的精英男击得粉碎。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苏木看见那个高个子男人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几瞬,但似乎并未将他与目标联系起来,很快便略过,转向了空荡荡的走廊其他地方。   江冉对身后拿着棒球棍的秘书招了招手,两人一起,警惕地左右张望,仿佛在搜寻什么危险人物。   那秘书握紧了棒球棍:“江总,您说的那个歹徒,在哪呢?这层好像没什么可疑的人啊?”   江冉皱着眉,警惕道:“不知道,他刚给我发了张我们公司楼层的照片,威胁要拉横幅,应该就在这附近或者刚走。”   秘书犹豫了一下,建议道:“要不还是报警吧?这种骚扰威胁,交给警察处理最稳妥。”   苏木站在不远处,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迅速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了裤子口袋,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我只是路过的无辜表情。   江冉和秘书搜寻无果,目光再次落回电梯口附近。   江冉这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的苏木。他在苏木面前停下,开口问道:“请问你是来……”   苏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迅速挤出一个略带歉意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带着点局促:“哦,我是来面试的,刚才在楼下问的路,可能找错地方了?”   江冉闻言,眉头微挑,转头看向身后的秘书,用眼神询问。   秘书立刻摇头:“江总,今天人事部没有安排任何面试。”   苏木的露出恍然大悟又更加不好意思的表情:“我真的走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就走。”   说着,他就要往电梯方向挪动脚步。   江冉:“等一下。”   “你会什么?”   苏木坐在一间宽敞明亮,装修风格简约而冰冷的办公室里,身下是质感上乘但坐感并不十分舒适的人体工学椅。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心里却是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苏木明明是来警告白嫖刷差评的混蛋仰望。结果,震慑似乎没成功,自己却被对方三言两语带进了这间看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办公室,还被要求填写了一份相当正式带有公司抬头的应聘表格。   不得不说,面前这人气场强大,长相也完全出乎意料。   此刻,对面那张宽大的黑色实木办公桌后,江冉正低着头,手里拿着苏木刚刚填好的表格,目光一行行扫过。他坐姿随意却挺拔,浅灰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依旧挽着,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午后的光线从巨大的落地窗外透进来,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江冉的指尖在表格某处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地念出上面的信息:“江州大学……毕业的。”   苏木连忙点头:“嗯,是的。”   他填的大都是真实信息,此刻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刚才不知怎么,在对方的目光注视下,他脑子一抽,除了没写自己的网店,其他诸如姓名,毕业院校,专业,甚至家庭住址大概区域都如实填了上去。   美色误人,真是美色误人!   他怎么就忘了现编一个?   江冉继续往下看,语气没什么起伏:“精通Photoshop,Premiere,After Effects等图像及视频处理软件,有独立完成项目经验……不过,毕业后有几年的空窗期?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苏木含糊地解释:“嗯……那几年,家里有点事,自己也在摸索一些线上创业的方向。”   江冉将表格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后,靠在舒适的椅背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一副公事公办,评估人才的模样。   他看着苏木:“目前来看,我们公司好像没有能够与你的专业背景完全匹配的正式岗位。”   苏木听到这里,隐隐松了一口气。没岗位就好,没岗位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回表格,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面试。   他连忙扯出一个礼貌又略带遗憾的笑容,顺着对方的话说:“啊,这样啊,没关系的,贵公司平台好,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更合适,更优秀的人才。”   说着,他就想伸手去拿回桌上那份表格,然后立刻走人。   然而,江冉的动作比他更快。修长的手指按在了表格的边缘,将纸张往回带了带,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话还没说完。”江冉看着他,“虽然暂时没有合适的正式岗位,但我们最近正好缺一个负责视频后期剪辑的外包人员,兼职性质,按项目结算,时间相对自由。”   然后,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非常,非常诱人的数字。   不是指单次剪辑的价格,而是类似月费或项目打包价,金额足以让苏木这种靠自己经营网店,虽然收入尚可但也不算什么大富大贵的小老板,心跳瞬间漏跳一拍。   苏木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他的网店早就走上正轨,自动化程度很高,客服话术成熟,除了处理售后和一些突发问题,他每天其实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而且很多来买保健品的男客户,根本不会多问,下单付款走人,售后率其实很低,除了仰望这种极品。   如果能在空闲时间接点这种技术对口,报酬丰厚的外包活,补贴家用,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可以,这个我可以做。”   江冉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他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将手机屏幕转向苏木:“那好,加个微信吧,方便沟通项目需求和传送文件。”   苏木连忙也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镜头对准二维码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微信界面顶端显示的昵称和头像。   糟糕!   他刚才匆忙之下,登的是那个用来经营网店的客服号,那个号的朋友圈里,发的全是一些直白到近乎粗暴,冲击力极大的男性保健品广告图片和文案,露//骨用词和暗示性极强的对比图。   “等一下,”苏木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退出当前账号,切换,登录了自己日常使用的生活号,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成功切换后,他再次扫码。   这次弹出的微信界面就正常多了,他昵称是简单的木,头像是他自己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半身照,背景是公园的草坪。   朋友圈点开,入目是清一色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日常:去郊外踏青拍的风景照,自己做的看起来卖相不错的家常菜,不久前刚发的一条,是他在一家网红猫咖里,抱着一只慵懒的布偶猫,笑得一脸温柔无害,配文是“被小天使治愈的一天~”。   阳光,小动物,加上苏木那张本就清秀俊朗,在柔和光线下更显得干净无害的脸庞,共同构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江冉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好友申请,他手指点了通过,然后抬眼:“加上了。”   苏木连忙客气地问:“好的,那个……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面试了这么久,他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江冉,江河的江,冉冉升起的冉。”江冉报出自己的名字,简洁明了。   苏木立刻从善如流,态度恭敬:“江总好,以后请多指教。”   江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让人拿来一份合同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外包合作的简易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后续具体项目的需求文档和素材,我会通过微信发给你。”   苏木接过合同,大致扫了一眼条款,报酬金额和结算方式与江冉刚才说的一致,其他条款也算公平。他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直到抱着那份签好的合同,恍恍惚惚地走出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刚才的大叔还问他面试得怎么样,苏木还拿着合同说成了。   大叔还夸他厉害。   站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苏木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份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合同,又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保利香槟大厦,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同一个问题。   他不是来惩治白嫖男,为自己出口恶气的吗?   怎么……惩治着惩治着,反而成了那个白嫖男的员工了?   这发展,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问题是那个仰望,居然真的买得起豪车?看他公司的规模和气派,恐怕还不止买得起一辆车那么简单。   苏木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心想:长得是挺帅的,气质也好,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   可惜了。   年纪轻轻,就……萎了。 [64]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4):这个江冉果然很关注他   江冉并不知道,自己在某个网店小老板充满偏见和臆测的心里,已经和年纪轻轻就萎了这个标签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他只是单纯地基于种私人的观感觉得——   苏木很可爱。   这个评价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几次,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江冉很少会用可爱来形容一个成年男性,尤其对方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可能还略小一点。   但苏木身上确实有种干净清爽,又带着点鲜活生气的气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偶尔会有点小紧张,但不显得瑟缩,反而有种奇特的率真。   连他那些试图掩饰漏洞百出的借口和小动作,在江冉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笨拙的可爱。   刚好公司的确缺个剪辑外包。   处理完手头事务后,江冉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苏木的微信朋友圈。   指尖滑动屏幕,一条条动态看过去。   是真的很可爱。   苏木的生活圈子看起来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单,动态更新不算频繁,但内容充实。   有苏木自己在家里阳台种的多肉植物,拍得生机勃勃,配上“今天又长胖啦”的文字,有他尝试新菜谱的成果照,虽然摆盘不算精致,但色泽诱人,透着股认真生活的劲头。   还有他去爬山看日出的照片,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初升的朝阳,还有他去猫咖撸猫的视频,抱着毛茸茸的布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细语地跟猫咪说话。   江冉看着看着,这么多年没怎么纯粹心动的大龄处男心,竟然不受控制狠狠地跳动了几下。   苏木接到的第一个剪辑任务,只花了两天时间就高质量完成了。   这对于江冉来说,效率远超预期,他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毕竟对方简历上有几年空窗期,没想到苏木交上来的成片,无论是节奏把握,画面衔接,调色风格,还是配乐选择,都相当专业,甚至在一些细节处理上颇有灵气。   苏木向来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   虽然最初是被仰望白嫖加刷差评的行为气得火冒三丈,甚至不惜杀上门去,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不仅没有闹起来,反而阴差阳错得到了一份收入可观,时间自由,还挺对口的兼职工作。   毕竟,虽然仰望白嫖在先,行为恶劣,但事情已经过去,而且对方现在是以老板的身份,给了他一份实实在在的收入来源。   这算是……因祸得福?   他就不跟他计较了。   之前白嫖他的那点钱,还有那些糟心的差评带来的损失,苏木决定就当是做善心,喂了狗。   苏木只是有点想不通,江冉看起来也不像差那点钱的人啊?光看那公司的排场和他本人的穿戴气质,明显属于精英阶层,怎么会做出白嫖几百块商品,还恶意刷差评这么low的事?   难道……真的是因为阳痿导致了心理扭曲,性格变态?通过这种卑劣的方式来寻求某种扭曲的满足感或发泄?   苏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毕竟这世上因为生理缺陷或心理问题,导致行为异常的悲剧案例还少吗?   很多变态杀手或反社会人格,最初的诱因可能都只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缺陷。   算了,苏木再次劝慰自己。   本着幸福着退让的原则,他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既然对方现在以正常的老板身份出现,还给了工作机会,那就暂时把之前的恩怨放一放。只要对方别再作妖。   江冉交给他的工作,没有让他去跟公司的其他员工或部门对接,所有的沟通,需求传达,文件收发,都是直接通过微信跟他本人联系。   苏木把剪辑好的最终版视频文件,通过微信发给了江冉先审一遍,然后打包发给他。   没过多久,那边回复了。   江冉:[大拇指][大拇指]不错。   言简意赅,但评价正面。   苏木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水平得到了认可,他连忙客气地回复。   苏木:谢谢江总肯定,以后合作愉快。[握手]   江冉:嗯,对了,你之前填表时给的住址,是准确的吗?大概区域就行,你能收到外卖吗?   苏木看到这条消息,心里立刻升起一丝警惕。问地址干嘛?   苏木:怎么了?江总有什么安排吗?   江冉:放心,没什么特别安排,就是公司这边偶尔会有下午茶福利,或者一些节日小礼品,需要寄送,你是兼职,可能不常来公司,所以跟你确认一下地址,方便到时候直接寄给你,也有其他兼职人员是这样的。   哦,原来是发福利。   苏木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忍不住心想:对兼职员工也这么好?   苏木:江总,公司对兼职员工也这么好啊,太客气了,地址是准的,就是那个小区。   江冉:我对待所有的员工,无论全职还是兼职,都是一视同仁,这是应该的。   苏木心想,人果然是复杂的生物,表象和内里往往天差地别。   就像这个江冉,看外表,绝对是标准的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剪裁合体的西装,一丝不苟的袖口,举手投足间透着精英阶层的从容与自信,那张脸更是英俊得足以让人多看几眼。   走在任何场合,恐怕他都会被贴上青年才俊,社会栋梁之类的标签。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私底下居然会是个衣冠禽兽?干出白嫖网店商品,恶意刷差评,被揭穿后还倒打一耙报警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这反差,简直比戏剧还戏剧。   可见看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越是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可能藏着越是不堪的里子。   出于好奇探究欲,苏木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江冉公司的公开信息,以及江冉本人一些能查到的资料。   江冉的公司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些,在业界口碑不错,员工的评价也普遍正面,提到公司管理规范,福利待遇优厚,尤其是下午茶和各种节日礼品,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丰盛。   至于江冉本人,履历更是金光闪闪,海外顶尖名校毕业,真正的海龟精英,回国后没有直接继承家业,而是选择白手起家,当然这个白手起点也比普通人高得多,短短几年就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是各类财经媒体和创业论坛上时常被提及的年轻榜样。   看着那些充满溢美之词的报道和光鲜亮丽的照片,苏木心情更加复杂了。   这人设割裂得,简直像是两个人。   苏木的工作状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之前单纯的经营网店,变成了现在一边管理店铺,一边接江冉那边派过来的视频剪辑兼职。   时间安排上倒是不冲突,甚至因为店铺运营成熟,他反而有了更多空闲时间来琢磨江冉给的活儿。   让苏木意外的是,江冉作为老板,说话倒是很客气,从来没有颐指气使或者提出过分要求。   每次交代任务,都会把需求说得清晰明了,给的时间也相当宽泛,从不催促,甚至还会在他提交初稿后,先肯定优点,再温和地提出修改意见,态度专业又平和。   而且,说好的公司福利也不是空话。   苏木入职才第三天,就收到了同城快递送来的一份包装精致的下午茶叶一块卖相极佳的抹茶千层蛋糕,和一杯还带着温热,香气扑鼻的某知名品牌拿铁咖啡。   苏木拍下照片,发给江冉,语气里带着点收到意外之喜的高兴和礼貌的感谢:   苏木:[图片]江总,下午茶收到了,谢谢!   江冉那边回复得很快。   江冉:没事,应该的。喜欢吗?   苏木:嗯嗯,很好吃!咖啡也很棒。   更让苏木有些无所适从的是,江冉开始频繁地给他的朋友圈点赞。   几乎每一条动态,无论他发的是早餐照片,路上偶遇的小猫,还是和朋友出去玩的合影。   有一次,苏木和几个朋友去吃了新开的椰子鸡火锅,拍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色和热气腾腾的锅子,配文“治愈系晚餐”。   没过多久,江冉不仅点了赞,还在底下评论了一句。   江冉:看着不错,好吃吗?   苏木当时正和朋友聊得热火朝天,看到评论愣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回复了。   苏木:好吃的,汤很鲜,鸡肉也嫩。   苏木觉得这不太对劲。   哪有老板给下属,还是个兼职,点赞点得这么勤快的?还评论?这关注度是不是有点超出正常的工作关系范畴了?   心里揣着这个疑问,又不可能直接问当事人,苏木在一次和大学舍友瘦猴聊天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   他把前因后果,隐去了最初的白嫖,只说是机缘巧合接了个兼职大概说了说,重点描述了江冉作为老板过于周到的福利和频繁的点赞互动。   瘦猴在屏幕那头,听完就“咦”了一声,煞有介事地分析道:“不对劲,兄弟,这很不对劲,一个身家不菲,日理万机的年轻老板,对你一个兼职的外包人员这么上心?又是送下午茶,又是每条朋友圈都点赞评论,你该不会是遇到那种潜规则的暗示了吧?或者说他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苏木正仰头喝水,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水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你,你别吓我!这怎么可能?!”   瘦猴摊手,一脸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表情:“怎么不可能?你长得又不差,性格看着也好,生活还搞得挺有情//趣。那种有钱有势的精英男,说不定就喜欢你这种清纯阳光挂的呢?不然你说,他无缘无故对你这么关注干嘛?闲得慌吗?他那种人,时间可都是按分钟算钱的。”   苏木被瘦猴这一通分析说得哑口无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随即又觉得荒谬绝伦。他对着屏幕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绝对是你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比较闲?”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苏木于是把江冉屏蔽了。   原来这位衣冠楚楚,事业有成的江总不仅可能阳痿,还可能是个同性恋。   至少他对自己这个同性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   苏木觉得情况有点危险了。   虽然目前江冉的举动,充其量只能算是过于关注,远未到实质性骚扰或提出过分要求的地步。   万一呢?万一江冉真的对自己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那这份兼职工作,很可能变成一个麻烦。   苏木决定先按兵不动,观察一下,江冉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更过分明确的举动。   如果对方仅仅止步于点赞评论和偶尔的福利关怀,那这份工作报酬丰厚,时间自由,似乎没有理由轻易放弃。   毕竟,跟钱过不去的是傻子,只要自己守住界限,明确拒绝任何工作以外的暗示,应该问题不大。   但如果江冉表现出更进一步的意图,或者言行让他感到不适,那他就毫不犹豫,立刻辞掉这份兼职。苏木的网店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犯不着为了这点外快去冒未知的风险。   最近,他网店的销量也还不错。   合作的药厂那边推出了一款新的强效复合配方产品,据说效果反馈很好,还给苏木寄了一些样品和宣传资料。   苏木正琢磨着怎么给新品做推广,设计详情页和广告文案,这也分散了他一部分注意力。   不过,苏木留了个心眼,把最早那个仰望订单留下看起来像家庭住址的信息还特意去地图软件上搜了一下。   搜出来的结果,那个小区确实存在,环境普通,房价也属于这个城市的中下游水平。   江冉也住这种地方吗?   苏木有点疑惑,以江冉的财力和身份,就算不是豪宅别墅,至少也该是市中心的高档公寓或者私密性很好的大平层吧?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老旧的居民区?   不过他并没有往深处想。   这天,又是通过微信和江冉正常交接工作。   江冉先是发来了一段新项目的需求文档,清晰明了地列出了视频风格,时长,核心要传达的信息点,以及需要用到的素材列表。   苏木一边看着,一边在脑子里构思剪辑思路。   聊完了正事,江冉那边似乎没有立刻结束对话的意思。   江冉:最近怎么没见你发朋友圈出去玩了?是工作太忙了吗?   苏木心想:不是很忙,那当然是因为把你屏蔽了。   这个江冉果然很关注他。 [65]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5):毕竟男人一过25,身体机能难免有些变化,我懂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瘦猴那句点破,苏木现在看江冉,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戴上了一副自带江冉疑似喜欢他滤镜的眼镜。   江冉那些原本可能只是出于老板对兼职员工的正常关怀,或者只是个人习惯性的礼貌周到,此刻在他眼里,都被放大,带了一层暧昧不清的色彩。   每次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看到是江冉发来的,苏木心跳都会莫名快上半拍。   莫名其妙。   没多久,江冉的公司要举办一个小型的新品发布会兼内部庆祝活动。   江冉在微信上问苏木:公司周末有个内部活动,在XX酒店,需要拍一些现场照片用于后期宣传和内部资料,我看你拍的日常照片构图和光线都挺不错的,要不要来帮忙?按次另算报酬。   苏木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直犯嘀咕。   拍照?公司的活动,难道没有专门的公关部门或者合作的摄影师吗?让他一个兼职剪辑的去拍照?这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   苏木:江总,我去合适吗?我专业是剪辑,拍照只是业余爱好,怕拍不好耽误事。   江冉:合适,内部小活动,不需要太专业的商业大片,要的就是自然,真实的记录感,你拍的日常就很有那种感觉,来试试吧,报酬不会亏待你。   苏木盯着那句“报酬不会亏待你”,心里天人交战。   苏木:好吧,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活动当天,苏木按照江冉给的时间和地址,来到了那家位于市中心,装修风格现代奢华的高档酒店。   苏木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宾客和工作人员,心里不免有些局促。   让他没想到的是,江冉竟然亲自下楼来接他。   江冉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比平时在公司里更多了几分正式和精英气度。   他大步走过来,在人群中极为显眼,看到苏木,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真实的笑容。   “来了?”江冉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递过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印有公司logo和内部工作人员字样的蓝色吊牌,“戴上这个方便进出。”   苏木接过吊牌,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江冉温热的掌心,连忙缩了过来把吊牌挂到脖子上。   江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又递过来一个黑色相机包:“相机在里面,你可以调试一下参数,今天主要是记录一下活动流程,嘉宾互动,还有产品展示区的细节,你看着拍,抓一些自然生动的瞬间就好,不用太有压力。”   苏木接过沉甸甸的相机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台市面主流品牌的专业级单反,机身和镜头都保养得极好,甚至能闻到新机器特有的淡淡金属和塑料气味。   配套的镜头也是常用焦段里素质很高的那种。   这一套装备,价格可不菲。   江冉就这么放心交给他一个兼职。   “好的,江总,我尽力。”苏木把相机拿出来,挂在脖子上,开机检查了一下设置。   江冉看着他摆弄相机的动作:“走吧,我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活动快开始了,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发微信。”   “待会现场有甜品和饮料,你忙完了或者饿了,自己随便取用,别客气。”   苏木点头,到了现场,苏木看着江冉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方面,苏木觉得江冉这个人真的挺不错的。工作能力强,待人接物礼貌周到,甚至称得上体贴,会注意到他朋友圈的拍照爱好,给他提供额外赚钱的机会,亲自下来接他,连吃喝都考虑到。   作为一个老板,能做到这个份上,简直堪称模范。   可是,另一方面,那个仰望事件,那这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在江冉身上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割裂感。   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是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细心周到的精英总裁,还是网络上那个猥琐卑劣,气量狭窄的白嫖男?   苏木甩甩头,暂时把这些问题抛到脑后。   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工作做好,把钱赚到手再说。   他拿着相机,开始在场内走动,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活动开始后,现场气氛热烈。   江冉作为公司创始人和核心人物,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他上台致辞,沉稳自信,侃侃而谈,与重要嘉宾握手交谈,笑容得体,进退有度,在产品展示区亲自演示讲解。   苏木端着相机,不得不承认,江冉在镜头里,确实非常上相。   那张脸几乎无懈可击,无论是侧脸冷硬的线条。   他听见旁边几个显然是公司女员工的年轻女孩,正聚在一起,一边看着台上的江冉,一边小声而兴奋地议论着。   “江总今天也太帅了吧,这身西装绝了。”   “何止是今天,哪天不帅?就是气场太强,不敢靠近。”   “听说还是单身呢。”   “看看养眼!”   苏木听着这些议论,手指按在快门上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回看刚才拍摄的照片。连续几张,取景框的中心,无一例外,都是江冉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   有一张,是他恰好看向镜头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取景器,直直地望了过来,嘴角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收敛公式化之外,难以解读的弧度。   苏木看着那张照片,心头猛地一跳,他连忙滑动屏幕,往前翻,发现自己刚开始拍的那十几张,全都不自觉地聚焦在了江冉身上,把其他嘉宾,活动现场,甚至展示的产品,都当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到他,开始认真地拍摄全景,场景氛围,嘉宾互动,产品细节,试图用数量来稀释前面那些过于专注的镜头。   活动圆满结束后,其他宾客和大部分员工开始陆续散去,酒店服务人员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场地。   苏木完成了基本的拍摄任务,但就这么直接走掉,似乎不太合适。毕竟江冉是老板,还亲自交代了工作,总得打个招呼,或者至少把相机还回去。   时间刚好接近中午饭点。苏木站在渐渐空旷下来的会场边缘,看着不远处还在与几位看起来像是公司高管或者重要合作伙伴模样的人交谈的江冉,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给江冉发了条微信。   苏木:江总,照片拍得差不多了,我把储存卡带回去整理和初步筛选,晚点发初稿给您,相机我放在哪?   发完消息,他想着,这样既汇报了进度,也暗示了自己准备离开,应该算得体。   江冉:稍等。   苏木握着手机,等了几分钟。心里盘算着,等江冉过来交接相机,他就可以开溜了。   然而,江冉的下一条消息,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江冉:你没带电脑过来吧?用我电脑传吧。   苏木:嗯,没有,我打算回去用自己电脑弄。   江冉很快又发来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看起来像是密码。   江冉:这样。你先用我的电脑弄吧。就放在我面前桌上,黑色那个,密码是******,直接过去拿就行。   江冉:我这边还有点事,很快就结束。你先筛选照片,弄完了我带你一起吃午饭,好吗?   苏木看着屏幕上的字,尤其是最后那个“好吗?”,带着征询却又恳求的意味,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   想说不好。   非常不好。   他一点也不想跟这位疑似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且身份割裂的老板单独吃午饭。   可是,江冉现在明显在忙,正被一群人围着说话,他也不好直接冲过去打断,当面拒绝。   而且,相机还在他手里,江冉电脑密码也发过来了,一副全然信任,甚至体贴地为他提供便利的姿态。   苏木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两个字。   苏木:好的。   他按照江冉之前说的方向。果然,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黑色,线条流畅,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笔记本电脑。他输入密码,顺利解锁。桌面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图标。   苏木拿着江冉的私人电脑,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重了。江冉怎么能这么放心地把自己的电脑交给他用?里面难道没什么商业机密或者私人文件吗?   他就一点不担心?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在苏木看来,简直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他插入相机的储存卡,很老实,除了打开图片浏览软件和照片文件夹,绝对没有去碰电脑里的其他任何东西,连浏览器都没打开。他只是专注地开始快速浏览,筛选今天拍摄的几百张照片,留下构图,光线,人物表情都还不错的那些,准备带回去做精细修图。   苏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弄完,然后赶紧把电脑和相机还给江冉,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苏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指尖快速滑动触摸板,一张张照片在他眼前掠过时,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简约腕表的手,忽然搭在了他椅子的靠背上。   紧接着,江冉低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丝工作结束后略微放松的磁性。   “拍得不错,这张光影抓得很好。”   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靠近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脊背僵硬,脖子都不敢乱动。   他能感觉到江冉就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清冽又沉稳的香水尾调,混合着酒店室内温暖的空气,极具存在感的气息。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江,江总,您忙完了?”   “嗯,差不多了。”江冉似乎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还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才直起身,随手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看向他,“饿了吗?筛选得怎么样了?我带你先去吃点东西。”   苏木连忙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不用了不用了,江总,我很快就弄完了。那个我待会自己回去就行,正好还有点别的事。”   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脱身。   再说了,今天公司活动成功,江冉作为老板,难道不应该跟公司里的核心员工,或者那些合作伙伴一起吃个庆功宴吗?哪有时间单独跟他一个兼职拍照的吃饭?   江冉似乎看穿了他的推脱,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脸上:“吃顿饭而已,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可是忙了一上午,又是拍照又是筛选,我总不好太压榨你。就附近一家不错的餐厅,很快的,吃完你再回去忙你的事,也不耽误。”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压榨又是耽误,苏木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甚至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了。   他看着江冉那张英俊带着浅淡笑意和坚持的脸,心里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好吧。”   见他答应,江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站起身:“那走吧。”   苏木连忙合上电脑,小心地装回原装的电脑包里,又收拾相机包。江冉对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工作人员收拾场地穿着职业套装的干练女性招了招手,叫了一声:“Andy,这边收尾你看着点。”   那位叫Andy的女性立刻点头:“好的江总。”   江冉便带着苏木,径直离开了会场。   江冉带他去的是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环境清雅,主打创意菜的餐厅。   装修很有格调,灯光柔和,桌与桌之间用绿植巧妙隔开,私密性不错。   苏木坐下后,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顿饭的人均,不由得暗暗咋舌:赚到了。   点完菜,等待上菜的间隙,苏木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江总,你们公司今天活动这么成功,没有庆功宴什么的吗?您不参加?”   江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有,安排在晚上,公司内部聚餐。”   苏木“哦”了一声,心想果然。那他更想不通江冉为什么要单独跟他吃饭了。   江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放下水杯:“晚上的聚餐,都是公司内部的人,比较闹腾,我想着你可能不太习惯那种场合,怕你不自在,所以单独请你,也算是谢谢你今天帮忙,也省得你回去还要自己解决午饭。”   苏木被他这番解释说得愣了一下。   怕他不自在?所以单独请?   苏木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总的来说,这顿饭很好吃。   菜品精致,味道也无可挑剔。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居然没有苏木预想的那么尴尬。   江冉没有再提工作,反而问了他一些关于摄影爱好的问题,也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轻松话题,比如最近上映的电影,或者城市里新开的哪些有意思的小店。   江冉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冷场,让苏木渐渐放松了一些警惕。   吃到一半,江冉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苏木,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全职?我看你除了剪辑,学习能力和执行力都不错。如果愿意的话,公司这边……”   苏木闻言,摇头:“江总,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暂时没有转全职的打算,我现在这样,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边接点喜欢的兼职,时间自由也挺好的。”   饭后,江冉很自然地提出要开车送他回去。苏木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江总,真的不用,这边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正好散散步消消食,地铁也很方便。”   江冉看着他,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好,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好的,江总再见。”   走出餐厅,被午后的微风吹拂着,苏木纠结得要命。   这些有钱人,所谓的精英阶层,是不是都这么善于伪装,这么擅长用完美的表象来掩盖内里的不堪?   苏木发现自己真的很难分辨,江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他坏吧?他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工作能力强,对兼职员工也算大方体贴,甚至称得上尊重。无论是提供兼职机会,亲自迎接,借出私人电脑,还是这顿昂贵的午餐,都体现了一种超越普通雇佣关系关照。   而且这种关照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润物细无声的舒服。   可说他好吧?那个仰望的ID,横亘在那里,时时刻刻提醒着苏木,这个人可能有着极其阴暗,卑劣的另一面。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让苏木无所适从。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温暖诱人的阳光大道,一边是深不见底,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幽暗小径,而两条路的指向,却是同一个人。   过了几天,苏木一个人去看了个挺小众的艺术展。   出门时,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他还心情颇好地拍了几张蓝天白云的照片。   结果在展馆里沉浸了几个小时,出来时才发现外面早已变天。   乌云低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水雾,雨势不小,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展馆门口提供的公共伞架早已空空如也。苏木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拍了张雨景,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带着点自嘲和郁闷:老天,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前一秒阳光普照,后一秒倾盆大雨,我还被困住了!   很快,朋友圈下面就有了评论。   瘦猴他们纷纷留言,调侃他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现在知道了吧,让他赶紧打车或者叫个外卖送把伞。   苏木回复了几句,心想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就在这儿等等吧,反正他也不急。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点开一看,苏木心里咯噔一下,是江冉。   江冉:在**路那个展览馆附近?   苏木这才猛然想起,刚才发朋友圈的时候,忘了屏蔽江冉。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还没等他纠结出结果,江冉的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江冉:等我。   苏木:不用不用!江总,这太麻烦了!我等雨小点自己回去就行,或者打个车!   然而,江冉那边没有再回复。苏木握着手机,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大雨,心里五味杂陈。他有点希望江冉只是随口一说,或者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不会真的过来。   但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一辆线条流畅,颜色沉稳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展馆外的临时停车区。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流淌的雨水。   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江冉那张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的侧脸。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车门下了车。雨水立刻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没有迟疑,大步穿过雨幕,朝着站在屋檐下的苏木走来。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线连成一片水帘。   江冉撑着伞,走到苏木面前,伞面微微向他倾斜,将他完全笼罩在干燥的范围之内。   从屋檐到车门的距离其实很短,不过十几步路。   但就在这短短的十几步里,苏木被江冉半护在伞下,能清楚地听到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闻到江冉身上那股熟悉清冽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气息,还能感觉到对方靠近时带来的温度。   苏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看过的偶像剧画面,心想,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从天而降的霸总来接人,不管这人到底骨子里多坏,此刻撑着伞,肩头被雨水微微打湿,侧脸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的模样,确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令人心跳加速的光芒。   上了车,车内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苏木看着江冉收起伞,坐回驾驶座,发梢和肩头果然有些湿了。   他有些过意不去,又觉得就这么让人家送自己回去,连杯水都不请人喝,好像也说不过去。   于是,等车开到他住的小区楼下,雨势稍缓,苏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邀请:“江总,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上楼喝杯热茶再走?雨还挺大的。”   江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苏木带着江冉上楼。他住的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楼龄有些年头了,但环境还算干净整洁。电梯有些慢,楼道里的灯光也不算明亮。   江冉跟在苏木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牌号和楼道环境,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地址似乎有一丝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看到的。   也许是之前苏木填表时写的?江冉也没多想。   进了屋,苏木的住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透着单身男性的利落和一点生活的小情趣。   墙上挂着一些他自己拍的风景照,沙发上堆着几个柔软的抱枕,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势喜人。   “江总,你先坐,我去烧点水。”苏木招呼江冉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江冉独自坐在客厅,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这个不大的空间。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沙发旁边的一个小边几上。   那里随意地放着几盒药品,包装花花绿绿,上面印着一些极其露骨,直白的文字和图案,正是苏木经营的男性保健品网店的主打产品,其中还有药厂寄来的新样品。   江冉的视力很好,即使隔着几步远,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些药品包装上毫不掩饰关于“增//强”,“延//时”,“重振雄//风”之类的功效描述,以及一些颇具暗示性的图片。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木端着泡好的茶从厨房出来时,一眼就看见江冉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似乎刚刚从边几上那几盒显眼的药品上移开。   他心头一跳,脸上瞬间浮起一层尴尬的红晕,端着茶杯的手都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把茶杯放在江冉面前的茶几上,试图用轻松化解尴尬:“那个江总,你别介意啊,那些是我的一个副业。”   江冉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点了点头:“嗯,没事,挺好的。”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鄙夷,只是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个解释。这让苏木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尴尬感并没有完全消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和刚才看的展览。雨渐渐小了,江冉便起身告辞。   送走江冉,苏木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突然想到他实在太笨了,想江冉不是报过警吗?他没认出这是他的弟子吗?   可江冉好像真的没认出。   晚上,苏木开始处理白天拍的照片,顺便把网店新品的宣传图也做了出来。   一张经过精心设计的图片,背景干净,突出了新药的包装,旁边配着一些醒目吸引眼球的广告语。   比如“全新升级,效果加倍”,“男人的秘密武器”等等。   风格是他店铺一贯的直白路线。   他做好后,习惯性地准备分享到另一个专门用来发广告的微信工作号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选择图片,点击分享。   隔了大概一分钟。   糟了,他刚才点开的是和江冉的聊天对话框。   因为江冉不久之前刚给他发了条消息,询问照片筛选的进度,对话框被顶到了最前面。   他手一滑,竟然把那张新品宣传图,直接发给了江冉!   苏木手忙脚乱地想要撤回,但消息发送已经超过了两分钟,撤回选项已经无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刺眼充满暗示性的药品宣传图,脸颊烧得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这下真是彻底社死了。   江冉:?   苏木:江总,不好意思,发错了,这个药效果真的很好,我准备分享给我朋友来着……   果然,江冉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江冉:是吗?不过我没这方面的需求。   苏木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他想,江冉这是在他面前逞强吧?   都白嫖那种药了,还说自己没需求?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医者仁心的心理,还是纯粹觉得江冉死鸭子嘴硬,他发过去一段话,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丝苦口婆心的劝慰。   苏木:江总,真的可以试试,毕竟男人一过25,身体机能难免有些变化,我懂的。这没什么好羞耻的,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如果如果实在不行,也千万不要讳疾忌医,该看医生还是要去看医生的。   实在不行就去看正规医生嘛,别暗地里又去做那些变态白嫖刷差评的恶心事了。   本来看着多体面,多优秀的一个人,何必呢?   他等着江冉的回复,猜想对方可能会恼羞成怒,或者干脆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江冉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江冉:……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66]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6):……好大   虽然江冉和苏木的对话里,一再强调自己“非常健康”,“没这方面的需求”,但苏木心里那杆秤,却因为仰望事件先入为主的印象,始终没能完全摆正。   他觉得,这毕竟事关男性最隐秘的自尊,是难以启齿的痛点。   江冉要强,嘴硬,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再追问下去,就显得太不识趣,甚至是刻薄了。   万一真把人气急了,是真的有点缺德了。   于是,苏木很识相地选择了安抚和息事宁人。   苏木:好了好了,江总,我信了,真的信了。你不用再强调了。   江冉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敷衍,立刻回复,语气完全是不甘和急于证明的清白。   江冉:我是真的没毛病,你要怎么才能信?   苏木:我信了,我真信了,江总您龙精虎猛,身体健康。   江冉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觉得苏木压根没信,只是不想再跟他争论,而且越看越觉得有点怜悯的迁就。   他很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给对方看,他健康得很,能力好得很,但问题在于,他们现在的关系,远没到可以直接证明那一步。   他只是对方的老板兼疑似追求者,苏木对他明显还抱有警惕和距离感。   江冉要是敢提什么证明,恐怕下一秒就会被拉黑,甚至报警告他性//骚扰。   憋闷之余,江冉也感到深深的疑惑。   ——苏木到底是怎么得出他不行这个荒谬结论的?他们每次见面,他都精神饱满,穿着举止得体,没有任何虚弱的表现。   江冉嘴上说不在意,但还是受到了影响,有一次看到某个推送毫无科学依据的娱乐文章里,瞥见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从外表鉴定一个男人行不行?这几个特征准到爆!》。   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里面赫然列着“鼻子高挺”算一条。江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线条分明,堪称完美的鼻梁,更疑惑了,他这不是加分项吗?   苏木看过这篇文章没有。   不过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令人尴尬到脚趾抠地的话题。   但是江冉给苏木的感觉他真的不是坏人。   苏木想,如果以后他们以后还有交集,苏木觉得自己可以给江冉疏导一下心理,就算那方面不行,再性//压抑,也不能做伤害他人或者危害社会的事。   而且就是那种直接的不行,不也还有其他方面吗?   苏木因为做了这方面的生意,所以有关的也有涉猎,各种花样的辅助手段,不是很多吗?   工作上,江冉周到又关照,公司每逢节日发的礼品,偶尔的下午茶福利,甚至一些内部优惠团购信息,他都会顺手发给苏木一份,或者直接让行政寄过去,理由充分,比如公司惯例,正好多一份,你用得上。   苏木每次收到这些,心情都很复杂。他告诫自己要保持警惕,不要被糖衣炮弹迷惑。   可一次两次是作秀,三次四次是伪装,但江冉这种持续不断细致到无微不至的惦记,已经超出了普通老板对兼职员工的范畴。   苏木觉得,有些行为可以伪装一时,但装到江冉这种程度,持续这么久,那需要的心机和耐力,未免也太可怕了。   要么,江冉是个千年难遇伪装技能点满的影帝级变态;要么他对自己,可能真的很喜欢。   这两种可能性在苏木脑海里打架,让他对江冉的观感愈发割裂和迷茫。   年底,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地点选在南方一个以阳光沙滩闻名的海岛。   江冉照例发消息问苏木:公司年底团建,去海边,三天两夜,你要来吗?就当放松一下,费用公司全包。   苏木看着海边,团建,公司全包这几个关键词,有点心动,又有点顾虑。   他想起上次公司活动,江冉单独请他吃饭的事。   苏木:这次不会不方便吗?都是公司内部的人。   江冉:没什么不方便,这次没有正式的酒会和致辞环节,上次怕你无聊,这次就是纯玩,放松,海钓,烧烤,沙滩排球什么的,你来吗?   纯玩……海边……阳光沙滩……   苏木看着窗外冬日灰蒙蒙的天空,想象着温暖的海风和柔软的沙滩,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管他呢!免费的豪华海岛游,不去白不去!   就当是员工福利,顺便再观察观察江冉这个人。   苏木:想去。   江冉那边,亲自安排了住宿,他和苏木一间房。   倒不是说他此刻就真存了什么急不可耐,非要趁着这次团建把人怎么样的不轨企图。   更多是一种憋屈了许久急于拨乱反正的证明欲在作祟。   那个不行的标签,像根耻辱柱钉在江冉心里时时刻刻都在膈应他。   解释是苍白的,否认是无效的。   苏木完全是一种我懂,我体谅你的宽容姿态,将江冉的辩解衬得很可笑。   破除谣言,光靠嘴说没用。   江冉思来想去,觉得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制造机会,让对方亲身体会一下,他到底行不行。   当然,这个亲身体会的程度,他现在还没想那么远,至少同处一室,朝夕相对,总能让苏木看到他精神饱满,活力充沛,绝无半点虚弱的一面吧?   如果气氛真的到了那一步,水到渠成,那更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江冉的公司果然财大气粗,安排的酒店是海岛上位置最佳,设施最全的度假酒店之一,独栋别墅与海景房错落分布,环境私密又奢华。   苏木拖着行李箱办入住时,心里还有点打鼓。   他在这里谁也不认识,除了江冉。   不过,江冉公司的员工们显然素质不错,也或许是因为江冉提前打过招呼,几个先到,看起来像是中层或核心员工的男女,见到苏木这个陌生面孔,非但没有排外,反而很友好地主动上前打招呼。   “嗨,你就是那个兼职的剪辑师吧?我看过你剪的片子,节奏和审美都很在线!”   “对啊对啊,上次那个产品宣传片是你做的吧?客户反馈超好。”   他们热情地问苏木的名字,得知后便一口一个“苏木”地叫着,还有人掏出手机,大方地跟他交换联系方式,说以后工作上也好沟通。   气氛轻松融洽,让苏木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开心的笑容。   更有几个性格活泼外向,打扮时髦的美女员工,胆子更大些,笑着开起玩笑:“苏木是吧?你长得真可爱,谈恋爱了吗?晚上我们在沙滩有烧烤派对,还有游戏,一定要来玩啊!带你认识认识大家!”   苏木被她们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朵有点红,爽快地点头答应:“好啊,一定去。”   就在这时,江冉手里拿着两张房卡,大步走了过来。他今天没穿正装,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服,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却更添了几分随性又不好接近的气场。   他走到苏木身边,很自然地将其中一张房卡递过去:“走吧,房间在那边,你跟我一间。”   老板登场,自带清场效果,刚才还围着苏木说笑的几人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很识趣地散开了。   苏木握着房卡,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江冉,有些不确定地小声确认:“江总我们两一间?”   江冉点了点头,抬手摘下了墨镜:“嗯,你跟其他人也不熟。”   苏木听他这么说,生出点感激,觉得江冉这是在照顾他,他连忙道:“那会不会打扰到你休息?”   毕竟老板一般都是一个人一间。   “不会。”江冉转身示意他跟上,“走吧,先放行李,休息一下,晚上有活动。”   苏木乖乖跟上,心里还惦记着晚上的沙滩烧烤和泳池。   他这次来,可是做足了准备,专门新买了一套泳衣。   虽然男士泳衣款式简单,没什么花样,就是最普通的深色平角款,但他身材匀称,皮肤白皙,穿上后往镜子前一站,把头发撸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还真有几分大学里那些阳光清爽的男大气质,干净又养眼。   苏木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算满意,把泳衣仔细叠好放进行李箱侧袋。   江冉倚在酒店房间落地窗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苏木。   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照进来,苏木带着雀跃,像只即将出笼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动物。   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江冉冒出一丝微妙的警惕,他走到苏木身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看你忙活得,这么开心?打扮给谁看?”   苏木闻声抬起头,眼神疑惑:“啊,不都这样穿吗?难得来这么漂亮的海边,待会我想去沙滩上走走,踩踩水,江总你呢?”   江冉:“我也想去。”   夜晚降临,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公司包下了一片僻静的沙滩区域,支起了烧烤架和暖黄色的串灯。   炭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海浪声和欢快的谈笑,气氛热闹又放松。   苏木玩得很开心,他穿行在人群和食物之间,尝遍了各种烤海鲜,肉串和甜玉米,还有海鲜,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像只贪食又满足的仓鼠,眼睛弯成了月牙。   江冉也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短袖和卡其色休闲短裤,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和线条分明的小腿。他有种生人勿近的酷劲,却又因身处放松环境而软化了几分棱角。   他没怎么参与热闹的聊天,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站在烧烤架旁,动作娴熟地翻转着肉串和蔬菜。烤好一批,他自己没怎么动,却端着一盘烤得金黄焦香,滋滋冒油的肉串,径直走到了正跟几个年轻员工说笑的苏木身边,将两个盘子递过去。   一个专门给了苏木。   “尝尝这个。”   苏木有些意外,连忙接过,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他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夸奖:“好吃!江总你手艺真棒!”   江冉看着他被食物塞得微鼓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苏木的脸,语气带着点笑意:“嗯,好吃就行,不过蹭到脸上了。”   苏木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愕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江冉,在暖黄灯光和咸湿海风的催化下,酿造出一种令人心跳失序的,粘稠的暧昧氛围。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退远,只剩下指腹擦过皮肤的细微触感和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苏木张了张嘴,一时忘了反应,表情有些呆呆的,耳根却迅速爬上了一抹红晕。   江冉似乎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妥,很自然地收回手,他侧过身,挡住了一些投过来的视线:“喝饮料吗?我去给你拿。”   苏木被他问得回过神来,连忙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胡乱地点了点头:“……好,谢谢江总。”   江冉转身去取饮料。   苏木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根只咬了一口的肉串,只觉得脸颊被江冉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麻痒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   不远处,有员工带来了吉他,围坐在一起,开始弹唱起旋律热烈欢快的歌曲。   很快,其他人也跟着拍手哼唱起来,气氛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笑声,歌声,海浪声,炭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和度假的松弛感。   苏木看着那边热闹的场景,想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留念。他后退了几步,试图找个更好的角度,眼睛只顾着看取景框里的画面,完全没留意脚下的情况。   沙滩松软不平,他后退的步子又急,脚后跟突然绊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沙堆。   “啊!”短促的惊呼声被淹没在歌声里。   苏木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预想中摔在坚硬沙地上的疼痛并未传来。下一秒,他跌进了一个坚实,温热,带着淡淡清冽味道的怀抱里。   是江冉。   他不知何时已经拿了饮料回来,恰好站在苏木后退的方向。   苏木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胸膛,冲击力让两人都微微晃了一下坐在了沙地上,江冉接住了他。   江冉本能地手臂一收,稳稳地揽住了苏木的腰,将人箍在了怀里,他的声音在苏木耳后响起:“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木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身后的支撑物,也就是江冉的大腿,试图稳住身体站起来。   “没,没事……谢谢江总……”   他的手撑在江冉结实紧绷的大腿肌肉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充满力量,而就在苏木试图借力起身,手掌无意识下滑的瞬间,手背却不偏不倚地擦过了江冉双腿之间某个绝对不容忽视的存在。   隔着薄薄的休闲裤布料。   那触感……清晰,而且……规模惊人。   苏木的动作瞬间僵住,撑在江冉腿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几乎是弹跳着从江冉怀里挣脱出来,脸颊和脖颈瞬间红得能滴血。   他根本不敢看江冉的表情,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大。 [67]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7):你现在真的觉得我行了吗?   江冉的手臂还保持着半揽的姿势,怀里骤然一空。   他看着苏木爆红着脸,手足无措,简直要原地蒸发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无意冒犯的部位。   江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对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苏木说:“怎么了?被吓到了?”   苏木的确被吓到了,大脑像被瞬间清空,又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与江冉的距离,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涨红,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他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敢去看江冉的表情,只能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没,没事,哈哈哈……江总,那个……你,你要不要喝点水?我去给你拿!”   他前言不搭后语,笑容僵硬简直比哭还难看。   说完,苏木无意识地张开五指,在空气里虚空地抓握了几下。   那个小动作,落在江冉眼里,却像只受惊过度,炸了毛的小奶猫,慌乱中伸出爪子,在空中虚张声势,显得可怜又可爱,让人心尖都跟着软了一瞬。   江冉其实自己也有些难言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刚才那意外又直白的接触,虽然是个意外,但感觉太过清晰。   他自己也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江冉看着苏木这副反应过度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他那点不自在反而被冲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想要逗弄对方的恶趣味。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脸上平静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或者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碰撞。   江冉“嗯”了一声,顺着苏木的话,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没事就好,水我自己去拿吧,你小心一点。”   他转身走向放着饮料的桌子,给足了苏木缓冲的空间。   接下来的热闹,沙滩上的歌声,欢笑,火光,仿佛都跟苏木无关。   他勉强自己坐在原地,手里机械地拿着饮料罐,眼神却放空,脑子里完全被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彻底占据,循环播放,挥之不去。   那触感太过鲜明。   隔着薄薄的布料,坚硬,灼热,而且规模惊人。   以至于现在,苏木的指尖和整个手掌,都还残留着一种奇异挥之不去的麻意,像是被微弱的电流持续窜过,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有些发软。   啊啊啊啊!   不要再想了!   苏木在心里无声地尖叫,恨不得给自己脑袋来一拳,把那些不该存在的画面和触感通通打出去。   可是,控制不住。   一个念头,硬生生从混乱的思绪里破土而出:刚才那个触感感觉江冉好像不太像不行的样子啊?   那尺寸,光凭触觉判断,似乎完全推翻了阳//痿这件事。   难道,是他自己之前误会了?   但也有可能啊,毕竟,虽然有些硬件条件看起来过关,但实际的使用表现,比如持续时间才是关键问题。   很多问题,是外表看不出来的。   中看不中用的例子,苏木开店这些年,听客户吐槽的还少吗?   苏木忍不住,又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在和别人低声交谈的江冉。   江冉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峻,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性感魅力。   他穿着休闲短裤,露出的腿部肌肉线条流畅结实,充满力量感。   看着看着,苏木又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赶紧移开视线,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苏木啊苏木,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的!人家是老板!是金主。就算就算真有那方面的问题,也跟你没关系!   别想了!   又强撑着坐了一会,真是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苏木终于找了个借口,装作困意袭来,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对江冉说:“江总,我有点困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江冉闻言,立刻结束了和旁人的交谈,很自然地站起身:“嗯,时间也不早了,我跟你一起走。”   海边的夜晚,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   细软的沙地踩上去悄无声息,带着白日阳光留下的余温。   夜风轻柔,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心头的燥热。   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两人并行的影子。   江冉刻意放慢了脚步,不着痕迹地挨着苏木走,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许多,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   苏木能闻到江冉身上那股混合烧烤烟火气和淡淡清冽的味道,这让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他清了清嗓子:“江总,刚才沙滩上,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江冉侧过头看他,昏暗中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语气却十分温和,甚至带着点大度:“没事,意外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有江冉自己知道,心底那点隐秘甚至称得上变//态的念头,他不仅不介意,甚至……有点希望苏木能多碰一下。   当然,这话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苏木听他这么说,稍微松了口气,但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能沉默地走着。   回到酒店房间,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凉爽宜人,但气氛却似乎比外面更加微妙。   苏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浴室,反锁了门。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脑海里盘旋的那些画面和触感。   苏木磨蹭了许久才出来,身上穿着简单的T恤和睡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也没心思用吹风机,只是拿了条干毛巾,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床边擦拭。   没过多久,浴室的水声也停了。   江冉很快洗完澡,走了出来。他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上半身赤裸着,皮肤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的胸肌结实,腹肌线条清晰,腰身劲瘦,每一处肌肉都恰到好处,充满男性力量的美感。   苏木擦头发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扫了一眼。   江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走到行李箱旁,拿出了一条深色的棉质睡裤,背对着苏木换上。   那睡裤的料子很软,很贴身。   当江冉转过身,走向另一张床时,苏木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再次不受控制地隐秘朝着某个被贴身睡裤勾勒出清晰轮廓的部位扫了过去。   只一眼,苏木就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收回了视线,心跳如擂鼓,脸颊再次烧了起来,连带着擦头发的手都僵住了。   他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毛巾,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江冉似乎毫无所觉,躺上了自己的床,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随意地翻看着,语气平常地道:“不吹干头发睡觉很容易头疼。”   “……嗯,马上吹。”苏木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那惊鸿一瞥留下更加清晰直观的视觉冲击,和沙滩上那挥之不去的触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真是要死啊!   苏木在心里狠狠地无声地唾骂自己。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病,病得不轻,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不该看的地方瞟。   而且更让苏木觉得诡异的是,江冉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大大方方,坦荡得不像话。   早上醒来,男人那种自然的生理反应,他也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就那么任他看着。   苏木嘴角抽搐,心里门儿清:江冉这绝对是故意的!   之前被自己那番阳//痿论调刺激狠了,现在逮着机会就要秀一下,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自己非常健康,能力毫无问题。   看着江冉那副从容淡定,甚至隐隐带着点“你看够了吗?不够还有”的姿态,苏木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判断很可能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江冉看起来真的不像不行。   无论是硬件条件,还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充满侵略性和自信的气场,都与阳/痿这个词风马牛不相及。   那为什么?   苏木心里那点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眼前的铁证而更加拧巴。   如果江冉没问题,那网上那个白嫖刷差评的仰望,到底是谁?   就在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店铺后台的特殊订单提示音。   苏木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又是一个熟悉的收货地址。   依旧是那个他之前查到过,那个很普通的平价小区。   苏木立刻抬起头,看向江冉。   江冉正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浏览什么新闻,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操作的迹象。   刚才那下单的提示音,显然不是他这边发出来的。   操。   他真的……找错人了。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不惜发恶毒短信,甚至杀上门去的仰望,根本不是江冉!   那为什么那个仰望留下的手机号,会跟江冉的手机号一模一样?难道江冉的手机号被别人冒用了?   之前的愤怒,猜疑,提防,此刻都变成了荒谬和巨大的愧疚。   苏木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误会了这么久,甚至还被他用恶毒言语侮辱过的男人,想起江冉这段时间以来对他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   苏木语气真诚:“江总,我真的知道了。你很行,非常行,所以你还是多穿点衣服,早上还是有点冷。”   江冉从平板上抬起眼:“……哦,好吧。”   他放下平板,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准备拿出裤子穿上。   就在江冉弯腰找裤子,背对着他的时候,苏木心里那点愧疚感像潮水般翻涌上来要将他淹没。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误会下去了。   江冉对他这么好,他却因为一个乌龙,对人家又是骚扰短信又是恶意揣测,甚至还产生了那么离谱的误会。   实在太不应该了。   苏木鼓起勇气,坦诚道:“江总,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江冉:“嗯?”   苏木:“其实之前给你发骚扰短信的那个人是我。”   江冉:“??”   苏木继续道:“因为我在网上开了一家卖男性保健品的网店。然后有一个ID叫仰望的客人,连续几次恶意退款,刷差评,我气不过,就根据他留下的信息,以为那是你,所以我准备报复你,给你发了那些难听的话,对不起,江总,我真的找错人了。”   他一口气说完,头垂得更低,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江冉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江冉才缓缓开口,难以置信的确认:“……所以,你以为我阳痿,是因为那个在你网店白嫖的仰望?”   苏木羞愧难当,用力点了点头:“……嗯。”   江冉走到自己的手机旁,解锁,手指快速滑动,翻出了之前保存的,那些充满辱骂和威胁的短信截图,走过来将屏幕转向苏木,指着上面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句,再次确认:“这些全都是你发的?”   苏木看着自己当时气昏头时敲下的那些恶毒文字,此刻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眼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消失。   “……是,对不起,江总,不过这不是骂你的,是骂那个死白嫖男的,你要是想跟我解除合作也可以的。”   江冉盯着那些短信,又看了看眼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任他处置的苏木,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   他想起了之前警察上门时提供的对方地址信息,现在想来,那不就是苏木家的地址吗?难怪他觉得熟悉。   他放下手机,走到苏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冉没有立刻说原谅或者不原谅,也没有提解约或者赔偿。他沉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似乎与当前气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现在,有一件事,我想再确认一次。”   苏木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什么事?”   江冉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望进苏木有些慌乱的眼睛里。   “你现在,真的觉得我行吗?” [68]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8):毕竟昨晚消耗太多,有出有进才是王道   苏木:“啊?我……知道了。”   声音有点飘。   苏木被江冉的目光钉在原地,那视线沉甸甸,没什么怒气,却比发火更让人头皮发紧。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乌龙。   再说苏木真不是故意把江冉往那种方向想的。   江冉没接话,只是身体向前倾了几分,他的手臂抬起,越过苏木的肩头,手掌撑在了他身侧的床垫上。   咚的一声闷响,床垫微微下陷,这个动作带着压迫感,江冉将苏木圈进了一个由他身形构筑狭小的空间里。   苏木本能地就往后退,脊背陷进蓬松的枕头,腰却因此悬空了些许。   于是,一个更暧昧的姿势成型了,他几乎是半躺在那里,仰着脸,而江冉居高临下地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江冉垂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巡弋,从微微睁大的眼睛,到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唇。   “我觉得,”江冉开口,“你还是没太懂。”   苏木硬着头皮:“……江总,我真的懂了。”   “合作不会解除,你的道歉我也接受,这件事其实我也有错,这个误会源于信息差,所以现在我们得把另一件事对齐。”   苏木眨了下眼,有点懵:“……什么?”   “我招你进公司,的确是有私心的。”   苏木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他望着江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顶灯细碎的光,也映着自己有些呆滞的表情。   之前一直被他强行按下去的猜想,此刻冒了出来。   而他们居然是以这样的姿势,在讨论这件事。   江冉:“这么久了,你对我怎么看的?我觉得你可爱,聪明,做事很踏实,很合我的心意。”   苏木感觉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攀升,血液汩汩地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捕捉到那几个关键词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江冉这是在正式表白吗?   应该就是了吧。   苏木磕磕巴巴的:“……江总,你也很帅,很聪明,很负责。”   江冉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那你喜欢我吗?”   问题太直接,苏木晕头转向,视线从江冉的眼睛落到他近在咫尺线条清晰的嘴唇,又仓惶地挪开。   苏木脸颊烫得能煎蛋,沉默了几秒,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那难道他能说不喜欢吗?   几乎是在那声“嗯”落下的同时,江冉一直撑在床垫上的手臂收了回来,就着苏木半躺的姿势,俯身结结实实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江冉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后背,力道很大,如释重负又满足。   他把脸埋进苏木的颈窝,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   不愧江冉这么兢兢业业耐心十足地勾引,苏木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头撞了进来。   江冉:“那我们可以交往吧。”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问句也只是走个过场。   苏木脸颊的余热还没退,被他压得胸口都有些闷,呼吸不太顺畅。他偏了偏头,避开江冉过于灼热的呼吸,声音闷在对方胸膛之间:“……好,你先松开我。”   他快被压死了。   江冉的体重和此刻毫不收敛的兴奋,让苏木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甜蜜的负担。   江冉这才像恍然意识到,手臂松了力道,撑起身。可还没等苏木喘匀一口气,他又猛地凑过来,猝不及防地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江冉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傻气,跟他平时那张冷峻的精英脸毫不相称:“我现在太开心了。”   苏木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湿热的触感。   不好意思是真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可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压也压不下去的雀跃,也是真的。   苏木垂下眼,盯着床单上被两人蹭乱的褶皱,脑子里还有点恍惚,怎么就从一场啼笑皆非的乌龙,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江冉显然不满足于一个脸颊吻。   他得寸进尺地又凑过来,鼻尖蹭着苏木的耳廓,嘴唇在他颈侧流连,像只大型犬在标记领地,温热的气息拂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苏木缩了缩脖子,在旖旎升温的空气里,勉强抓住一丝理智,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抬手,掌心抵住江冉又想贴过来的胸膛,隔开一点距离:“等等,那为什么那个人会用你的手机号?”   这才是误会的源头。   江冉脸上那种纯粹的开心淡了些,眉头拧起:“……不知道。”   苏木担忧:“他用你的号码,万一再去骗别人,或者干别的坏事怎么办?”   江冉说:“回去就办他。”   苏木点了点头,对这个处理没异议:“好。”   江冉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眼前,回到苏木微微泛红的脸和润泽的嘴唇上。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眼神变得幽深,带着某种跃跃欲试。   “那现在我可以向你证明一下我的性//功能吗?让伴侣产生这种误会,我觉得我有必要亲身澄清一下。”   苏木:“!!!”   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   “可是,我们这才在一起第一天第一个小时还没到……”   江冉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非要证明,握住苏木的手腕。   苏木的手指先是僵硬,然后被半推半久地感受那搏动的生命力。   笨拙生涩地动作,手腕很快就酸了,指节也发僵。   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最后苏木觉得连半边身子都好像麻了。   江冉低喘着,额角渗出细汗,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木染上绯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透着一种餍足的慵懒,还有掩饰不住雄性炫耀般的得意。   他甚至凑到苏木耳根,用气音问:“怎么样?”   苏木手掌心一片滚烫麻木,感觉指缝里都残留着那种黏腻的触感,他看着江冉那副样子,羞恼交加,觉得这家伙绝对是蓄意报复。   江冉并不承认。   他一本正经地辩解,说这是为了让苏木验货。   “毕竟江氏制造,一旦出厂,概不退货,现在早点检验清楚,你也放心,对不对?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他说着,还捏了捏苏木酸软的手腕,动作怜惜,更多是得了便宜卖乖。   苏木瞪着他,想说这是诡辩,是歪理。   羞耻是有的,荒谬感也是有的。   但苏木听着他那些强词夺理却透着认真的话,又觉得,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毕竟这的确是个亲密关系里很关键的一环,提前验货也好像是很有必要的事。   至少,江冉的硬件条件,是毋庸置疑地通过了某种初步检验。   苏木耳根更红了,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而江冉看着他这副样子,低低笑了起来,胸膛震动,再次凑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把苏木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和羞赧,都堵了回去。   总之,两人黏糊得厉害。   谈起恋爱来,那股劲儿简直要人命。   江冉作为多年空窗的大龄单身男青年,这头一次真刀真枪地动了凡心,效果堪比老房子失火,烧起来噼里啪啦,火星四溅,自己都控制不住火势。他缠人缠得不行,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在团建的海岛上,大庭广众,沙滩上,餐厅里,游艇甲板上,手臂自然而然地就圈上苏木的腰,或者搭上他肩膀,指腹还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对方肩胛骨那块薄薄的皮肤。   问题是江冉动作坦荡,眼神更坦荡,明晃晃地宣告主权,这人是我的。   两人谈恋爱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倒省了许多麻烦。   本来团建队伍里还有几个对苏木有点好感,跃跃欲试想搭话的年轻女孩,一看江总这架势,再瞥瞥苏木那半推半就,耳根发红却没真推开的样子,心里那点小火苗“噗”一下就灭了。   老板的人,谁敢去虎口夺食?   更何况还是只刚开荤,护食护得眼冒绿光的饿虎。   白天他们包了艘游艇出海。   海风带着咸腥味,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冉非要教苏木钓鱼,从背后半环着他,手掌覆在他手背上调整握竿的姿势,下巴蹭着他发顶,讲解声低低热气全喷在苏木耳廓。   鱼没钓上来几条,苏木的后颈和耳朵倒是被那气息熏得通红。   夜里更热闹。   露天烧烤架炭火猩红,肉串滋滋冒油,冰镇啤酒一箱箱搬上来。   不知谁起了头,气氛很快炒得火热。有人带头吆喝,酒杯碰撞声清脆。   苏木也被劝着喝了几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很快脸上就浮起一层薄红。   氛围太好了。   海风舒缓,星空低垂,火光跳跃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酒精蒸腾出勇气和放纵。   不知是谁先起的哄,声音嘹亮,带着善意的促狭:“苏木!江总!亲一个!来一个!”   起哄声瞬间连成一片,拍手,跺脚,口哨声尖锐。苏木端着酒杯,愣住了,脸上红晕更深,眼神慌乱地瞟向身边的江冉。   江冉倒很坦然,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等。   众目睽睽之下。   苏木心跳如擂鼓,酒精和夜色模糊了边界。   他闭了闭眼,心一横,拽住江冉的衬衫前襟,把他拉低了些,然后飞快重重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热,带着啤酒的麦芽香气。   一触即分。   “哦!!!”   欢呼声和口哨几乎掀翻屋顶。   江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笑意漫开,像盛满了碎星的海,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苏木的头发,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和得意。   散场时已近凌晨。   两人都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房间走。   走廊灯光昏暗,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交叠。   开门,进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海风与喧嚣。   这次没再分开。   不知是谁先倒向那张大床,总之最后两人挤在了一处,衣物凌乱地散落在地毯上。酒精放大了感官,也冲垮了最后那点矜持的防线。   苏木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真正由内到外地,体验并检验了一遍江冉的实力。   那实力过于雄厚,验证过程漫长得让苏木后来意识都模糊了,只记得汗水黏腻的皮肤,沉重的呼吸,和对方一遍遍落在耳边含糊又执着的低唤。   醒来时已是下午。   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炽白的阳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情事甜腻的气味。   苏木浑身酸痛得像被拆开重组过,尤其是腰和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   他刚动了一下,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收紧。   江冉从背后贴上来,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皮肤温热,慵懒带着餍足沙哑的声音响在耳后。   “苏老板,”他故意用这种称呼,舌尖卷着戏谑,“为什么那么害羞?嗯?”   温热的吻落在苏木后颈的皮肤上,留下湿痕。   “苏老板店里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吃的保健品?补一补,毕竟昨晚消耗太多,有出有进才是王道。”   苏木又羞又恼,身体的不适让他没好气地怼回去,只是声音还带着事后的软哑:“……你根本用不着补,你应该吃点压制的药!”   江冉低低地笑,他张口,不轻不重地咬在苏木后颈那块软肉上,用牙齿磨了磨,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就是这种态度对待客人的吗,嗯?苏老板?”   苏木被他咬得一颤,又气又无奈,脱口而出:“……我的客人都是阳//痿,你是吗?”   身后瞬间安静了。   江冉:“…………”   然后,苏木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更紧密地贴上来,某个刚刚偃旗息鼓的部位,正以不容忽视的速度,重新宣告存在感。   江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点危险被挑衅后的愉悦:“苏老板,看来昨晚的质检报告,你还没理解透彻我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再深入复检一次。”   苏木:“…………” [69]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9):两件衣物都没能撑过第一轮复检,彻底报废   江冉求检验的次数和频率,实在有点太多了。   苏木最初还勉强配合,毕竟刚确定关系,那股新鲜劲儿和荷尔蒙的冲击他也懂。   可海岛团建下来,他每天不是在被检验,就是在准备被检验的路上。   那张大床,浴室,甚至阳台的藤椅,江冉总有办法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突然亮出那双幽深带着期待和撒娇意味的眼睛,问他:“苏老板,今天不验一下货吗?”   苏木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了。   不是心理上的拒绝,是已经物理意义上腰肌劳损式的疲劳。   某天清晨,他对着浴室的镜子撩起睡衣下摆,在左侧腰窝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昨晚被江冉握住时,指腹反复碾压留下的印记。   他用指腹按了按,有些酸胀,又有些说不清隐秘的羞赧。   幸好,一周以后,海岛团建终于结束。   回程的车上,苏木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海岸线和逐渐被城市天际线取代的风景,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坐在他旁边的江冉,正用平板处理着积压了几天的公务,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精英且禁欲。   但苏木知道,那只是假象。   因为他们在离开的时候,江冉倚着门框,带着点意犹未尽的语气开口:“其实我们可以再多留几天。我让秘书改签机票。”   “就我们两个人,当度蜜月。”   苏木感觉自己的腰本能地抽紧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般抬起手,掌心按在后腰偏右的位置,掩不住那点劫后余生的疲惫:“我想给我的腰子,一点喘息的机会。”   江冉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了起来。他没有坚持,只是低低地笑,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他凑过来,飞快地在苏木嘴角落下一个吻,然后替他拉行李:“好,那就让你的腰子,休息一周。”   大龄单身男青年,多年禁欲,一朝开荤。   那种仿佛要把过去所有错过的份额一次性补回来的架势,真的让人招架不住。   回城之后,苏木火速在家闭关休养。   整整一周,除了必要的线上会议和下楼取外卖,他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每天睡到自然醒,喝枸杞茶,贴暖宝宝,用精油缓慢地按摩后腰那些还在隐隐酸痛的肌肉。   期间江冉来过几次,很克制,真的只是吃饭,看电影,抱着他窝在沙发里说话,没有进一步检验的申请。   让苏木感到一种短暂虚假的平静。   总之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那件导致误会的电话号码事件,江冉也在这段时间查清楚了。   源头是他公司里一个被开除的前员工,男的。   此人在职时,利用老员工的资历,持续骚扰一位刚入职不久的女同事。言语暧昧,动作越界,甚至私下发过一些令人不适的邀约。   当那个女孩鼓起勇气向管理层反映时,此人不但毫无悔意,还倒打一耙,暗示女孩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话里话外透着威胁,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何况江冉也是个男人,你以为他会向着谁?   江冉得知此事后,没有走什么内部调解,冷处理的流程。他在当周的全员例会上,没有点名具体的人,只是站在台上,用他一贯平稳,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说:“我确实是男人,但首先,我是个人。”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当天下午,那名员工的工位就被清空,人事部门出具了解除劳动关系的正式文件,交接手续办得干脆利落。   那之后,那人就消失在公司所有人的视线里。   江冉以为这事就此翻篇。   “他因为一直记恨我当初的处理方式,”江冉窝在苏木家的沙发里,“所以故意把我的号码留给你,大概是想给我惹点麻烦吧。”   苏木听完,皱着眉:“这种人也太恶心了。”   江冉:“我来处理。你把你那边,他白嫖的那些证据,聊天记录,所有你能找到的,都发给我。”   “我让人去弄他。总要给他个教训。”   苏木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眼底浮起一丝担忧:“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啊?这种人没什么底线。”   江冉覆在了苏木的手背,他收紧手指,握了握,然后他说:“放心,软的硬的都来,我不相信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江冉处理人的方式,向来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精准。   软的是直接报了警。   正儿八经带着整理好的证据链,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冒用号码的追踪溯源,去辖区派出所做了笔录。   警方立了案,那人很快被传唤,面对屏幕上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骚扰言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警察那边还是以调解为主。   硬的是托人递了话威胁。   不是打打杀杀那种粗鄙威胁,而是精准打击七寸,再不老实,就把你那些四处求医问药,连小诊所都敷衍你的陈年旧疾,做成图文并茂的PDF,发给你现单位的HR,发给你老家亲戚群,发给你相亲对象,你还没结婚吧?总要几分面子。   那人确实还没结婚,也确实还要面子。   自从被江冉公司开除后,他的事业像是被下了咒,面试屡屡碰壁,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薪资大不如前,偏偏还要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   活得真是可悲。   江冉隔着几个中间人听完反馈,只点了点头。   他没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过火。   当初事发,被骚扰的那个女孩确实曾红着眼眶说过算了,不想把事情闹大,怕影响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也怕被人指指点点。   但江冉没顺着她递的台阶往下走。   他辞退那名员工的决定,从头到尾没有动摇过。   就算当事人谅解,他也不会留。   这种人的劣根性不会因为一次高抬贵手就消失,只会换个目标,换个方式,继续祸害。   江冉当时想,这种污点,最好能直接贴在那人脑门上,发光发亮,以免有女性识人不清,被他几句花言巧语就骗进火坑。   可惜法律不允许,技术也达不到。   那女孩后来也没在江冉公司待太久。   不是江冉赶人,是她自己提的离职。她说,每次经过茶水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窸窸窣窣。其实未必是真有人在议论,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敏感,让她无法再若无其事地打卡上班。   江冉批了离职单,多发了三个月薪水当补偿。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低劣的男人导致的。   苏木和江冉的感情像温吞水煮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越来越稠,越来越难分彼此。   江冉开始频繁,且不厌其烦地提他们一起住。   苏木每次都拿再矜持矜持当挡箭牌,哪怕对方坐拥市中心两百平大平层,落地窗外就是璀璨江景,他也坚持不能这么快同居。   但他挡不住江冉非要跟他同居的热情。   口头很热情,行动更热情。   某天下午,苏木推开自己那套小两居的门,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熟悉的男士皮鞋。   往里走,客厅角落里立着一个陌生的大号行李箱,敞着口,里面整齐码放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底座,几件熨烫平整的衬衫。   江冉把他的多肉植物重新排列组合,然后把客厅腾出一点位置放一台除湿机。   苏木站在客厅中央,愣了好几秒。   他的房子确实不大,老式公寓的两室套,一间自己住,一间放杂物兼偶尔当工作室。   幸亏他是自由从业者,不囤货,网店的产品把单子给工厂随发,否则空间只会更拥挤。   苏木每天处理完网店的咨询,兼职给江冉公司剪辑视频,剩下的时间本来还算充裕,可以瘫在沙发上看无脑综艺,或者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发呆。   现在不一样了。无论他在哪个角落,江冉总会以某种方式存在:浴室里他新添置的电动牙刷,书架上他那些硬壳精装书挤走了苏木的平装小说,冰箱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排苏木不喝但江冉喜欢喝的饮料。   一点隐私都没有。   苏木有时候会这样想,但想完又觉得,好像也没有真的那么难以忍受。   意外发生在某次江冉主动请缨帮苏木整理房间。   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次卧,苏木已经很久没踏进去了。   里面塞满了陈年的快递纸箱,换季被褥,几件挂起来再没穿过的旧外套。   江冉挽着袖子,干劲十足地拖出一个个纸箱,分类,折叠,收纳。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贴着样品标签的瓦楞纸箱。   苏木端着咖啡路过门口,余光瞥见江冉手里拿着什么,咖啡差点泼出去。   江冉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两团折叠整齐,但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衣物的布料。   展开——一件是藏青色水手领短裙,领口开得极低,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   另一件是黑色蕾丝吊带,网眼镂空,透明得理直气壮。   布料都是少得可怜,设计却精准覆盖了所有不该露但偏偏要露的部位那种。   纸箱深处,还有几个未拆封的硅//胶制品包装盒,造型大胆,功能明确。   苏木的脸腾一下烧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快步走过去解释道:“……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当初选品,为了创业肯定要了解市场行情,这是工作,工作需要。”   江冉没说话,手指捏着那件黑色蕾丝的边缘,指腹轻轻摩挲过镂空的花纹。   他垂下眼,像是在研究面料成分。   片刻后,江冉抬起眼皮,看着苏木几乎要滴血的耳朵,慢悠悠开口:“你穿过了?”   苏木噎了一下,最后破罐子破摔般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快听不见:“……穿了,但是我洗干净了的,说实话,质量不是很好。”   “面料扎人,蕾丝边缘脱线,水洗标说含棉,实际化纤比例超标。”   他不敢看江冉的表情,飞快地把那几件烫手山芋从他手里抽走,连同纸箱里那些硅//胶制品,准备一股脑塞进黑色垃圾袋,直奔楼下垃圾桶。   江冉从他手里接过去,说没必要扔吧。   后来某个夜晚,江冉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对那两件衣物的收藏的兴趣,也证明了苏木当初的测评结论完全正确:面料确实不怎么样,边缘线头一扯就崩,蕾丝根本经不起任何方向的拉伸。   结果是,两件衣物都没能撑过第一轮复检,彻底报废。   江冉半靠在床头,餍//足之余,语气公事公办的认真,对窝在被子里的苏木说:“这个品确实不行,不耐撕,回头你再选选别的款式,毕竟你现在可以多拓展一下业务。”   他手指绕上苏木汗湿的鬓发:“我可以陪你一起测评,多选几个维度。”   苏木把脸埋进枕头:“……我想选抑制的药,那种吃了就没想法的。”   江冉低头,嘴唇贴着他露在被子外的肩胛骨,闷声笑,笑够了才说:“市场调研过了,这类产品受众小,复购率低,利润空间薄。”   他吻了吻那块骨头的凸起,语气真诚:“不好做,不建议苏老板你入这个品,我们的目标是把你的事业做大做强。”   苏木:“…………” [70]男性保健品主理人和倒霉老板(完):小鹤就是那晚怀上的   苏木那家保健品店铺,转眼就开了快五年了。   从最初只有三五个品,详情页连图都是自己拿手机对着白墙拍的寒酸模样,一步步做到如今皇冠信誉,月销稳定在五位数,堪称业内标杆。   选品是他自己跑工厂筛出来的,文案是他对着样品反复试用后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后台的。   舒适度,实用功能,注意事项,他都写得明明白白,毫不藏私,如今因为品类又增加了一些,生意越来越好了。   只是店铺评论区渐渐长出一些让他哭笑不得的声音。   “店主一看就是老/司/机,经验好丰富。”   “天哪连这个都写到了,好负责,爱了爱了。”   “看测评仿佛亲历,店主是真人实测吗?”   苏木握着手机,一条条往下滑。   这确实是他的真实体验感受,毕竟他现在有实践对象了。   江冉现在确实收敛一些了,不像刚确定关系那阵子,恨不得一天检验八回性能参数。现在至少会看日程,看场合,看苏木那天还有没有力气,进步不可谓不大。   但苏木偶尔还是会在腰酸腿软的清晨,躺在被窝里瞪着天花板,生出一些要不这生意不做也罢的冲动。   苏木长期合作的老牌药厂,负责人是位四十多岁,说话温温柔柔的女高管,苏木在一次行业展会上顺口提了一句:“对了,咱们有没有那种抑制类的?就是吃了能让人清心寡欲的那种。”   对方推了推眼镜,露出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苏木当时刚经历一波新蜜月后遗症,被江冉折腾得连续一周没睡整觉,那个时候他的确怀着一股怨气:“认真的,最好吃了就跟出家一样,你想嘛,这世上万一真有这种人精力充沛需要抑制一下。”   女高管当时笑着应了,说这需求倒是新奇,记下了。   苏木没当回事。   三个月后,他收到一个快递。拆开,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样品,说明书上印着XX抑制型,成分表里是一些天然草本提取物,功效一栏写:有助于稳定情绪,舒缓亢奋。   还附了一张手写便签:苏老板,你提的需求我们试产了一批,寄给你尝尝,多提意见哦。   苏木握着那盒样品,没放在心上,他可不想吃,但总不能让江冉吃吧,算了,下次江冉惹他的时候,就给他下一颗,就放在抽屉去了。   江冉倒是吃过药。   偶尔。   刚在一起那阵子,他终于尝到荤腥,难免有些刹不住车,于是江冉还真吃过保养类的品类,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福利。   最近,两人之间闹了点小别扭。   起因是苏木某天晚上和江冉商量他们要个孩子的事。   苏木:“我想如果迟早要有孩子的话,不如趁现在也不是说立刻就要,就是可以先准备起来,比如调养身体,趁我们两个现在身体都还不错。”   他说着说着,江冉始终没接话。   江冉把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转过头,认真看着他   “还早。”他说,“我们在一起才一年,我不想这么快结束我们的二人世界。”   苏木想说一年不算短了,江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里那点委屈越来越明显:“你连搬过来跟我住都不肯,你这套小房子,衣柜塞不下我一半衣服,我提了多少次,你总说再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要跟我过一辈子?”   苏木愣住了。   “现在流行那个去父留子,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打算的。”   苏木被他说得一噎,他们那段时间本来就因为搬家这个事意见不统一。   苏木倒不是无言以对,是太多想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往外挤,最后全卡在齿关,变成不上不下的沉默。   他真不知道江冉会这么想,他怎么会去父留子呢?   他们倒没有吵架,苏木这个性格跟爱人吵不起来,江冉也不会吵架。   不同之后几天,苏木确实没怎么搭理江冉。   不是故意冷暴力。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搬过去住不是不行,不是对江冉不信任,是对自己,苏木一直觉得他们太快了。   太贪心了。   太好的一切,让苏木本能地想往后缩,结果没想到江冉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江冉发来的消息苏木都会回,嗯,好,知道了。   江冉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约了厂家看样品。   江冉问他周末有空吗,他说要整理仓库。   其实苏木都有空,其实什么都没约。   苏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那种被一个人如此完整地需要的冲击里,慢慢捞起来。   后来苏木觉得没必要较这方面的劲,于是乎那天也软了下来,回去的时候给江冉带了礼物,打算告诉他打算搬家。   谁知回去之后没多久,江冉就回来了,苏木打开门,就看见江冉手里抱着一大束奶油色的玫瑰,花束太蓬,差点挡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拎着印有苏木最爱那家法餐厅logo的纸袋,袋口隐约露出红酒瓶的木塞。   他把花放在鞋柜上,俯身换鞋。   苏木看着他换鞋,挂外套,把红酒拎进厨房,从纸袋里一样样取出打包精致的餐盒,慢煎银鳕鱼,松露烩饭,烤芦笋,还有一小盒单独放的提拉米苏。   直到所有餐盒在茶几上摆好,两根蜡烛歪歪扭扭插进临时充当烛台的水杯里。   江冉直起腰,转向苏木。他站在那里,被玄关那束玫瑰和他刚点亮的烛光夹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紧张。   “那天的话,是我说得不对,对不起。”   苏木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没有不想跟我过一辈子。”江冉垂下眼,“你只是需要时间,我知道,我可以等,是我太心急了,我就是怕你要孩子不要我。”   “礼物。”江冉忽然想起什么,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苏木打开看,一个戒指。   这顿晚餐,道歉是前菜,礼物是主菜,而那道他计划中作为幸福收尾的甜品,还没有如期上桌。   苏木就在江冉收拾餐盒时,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很轻,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隔着衬衫,呼吸的热气缓慢渗进他的后颈,江冉动作停了,垂下眼,看着环在自己腰间那两条的手臂。   苏木说:“我也要说对不起,我没有不想和你过一辈子,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梦一样。”   这一切……   是江冉的靠近,是那些毫无保留的爱,是这间逼仄公寓里不知不觉塞满的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苏木抬起眼,对上江冉的视线,害羞道:“我没有不要你,因为有你,我才想要孩子的。”   江冉一动不动,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几乎藏不住的窃喜,照得分明,他今天这套流程,玫瑰,晚餐,道歉,礼物,堪称完美。   此刻苏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预想中甚至更好的反应。   他转过身,很轻在苏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想什么时候搬都可以,那我们先说好了,生孩子了之后必须搬过去,那今晚就生!”   苏木耳根烫起来,垂下眼,点了点头。   他去洗澡。   浴室门合上,磨砂玻璃后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水流的细响。   江冉看着那扇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苏木收过的那些样品,他之前翻到过几盒,功能各异,形态不一,包装上印着含蓄或直白的说明文字。   今晚氛围这么好,必须加点buff!   几分钟后,江冉回到客厅,手里多了一个药盒,他抠出一粒,吞了下去。   味道有点苦,他喝了口水,把药盒放回茶几角落,为了怕药效不够,还多吃了一颗。   他今晚一定要让苏木怀孕!   等到浴室的水声停了。   苏木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一件睡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半边锁骨。他看了江冉一眼,抿着唇,自己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窝鼓起一小团。   隔了几秒,他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你快点哦。”   然后苏木左等右等,等得快要睡着了。   终于等到江冉出来掀开被子,俯身。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他低头,又抬头,他调整姿势,闭上眼,努力调动一切应该被调动的感官,苏木的体温,苏木的气息。   还是毫无反应。   苏木等了很久。   久到他从脸颊发烫等到被窝里的热气散尽。   他睁开眼,偏过头。   江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感觉到那片皮肤上落下了第一滴温热的液体。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江冉抬起头,眼尾泛红,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也红着,嘴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   他看着苏沐,崩溃道:“木木,怎么办?我萎了!我才二十九啊……”   “呜呜呜……”   苏木:“…………”   那晚,确实是怎么都不行。   苏木试了很多办法,温柔的,直白的,迂回的,甚至带着学术研究性质的。   但江冉像一尾搁浅的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尾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偶尔抽噎一下,整张脸上都写着我完了,我彻底完蛋了。   苏木看着他那个可怜样,心里那点欲//火早就散干净了。   不应该啊。   江冉还吃了助兴的药,如果连这种双重buff叠加都没反应,是不是真的完了?   江冉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几天他们在别扭,苏木刻意躲着江冉,江冉那几天也没来缠他,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套公寓里各自运转。   当时苏木只觉得松了口气,现在回想起来,前几天就是江冉最后的高光时刻了吗?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沉默了几秒。   他掀开被子,下床。   江冉抬起哭红的眼睛,声音沙哑:“你去哪?”   苏木没回答,他本想出去静静,然后出去就看到了江冉吃的那个药。   然后才发现这不是前几天他新收的那个快递吗?江冉把这个吃了。   他连忙拿出功效说明看。   【有助于稳定情绪,舒缓亢奋,药效持续时间约72小时,期间可能出现暂时性生理抑制,属正常现象,停药后自行恢复。】   苏木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把药盒放回原处,转身,推开虚掩的卧室门。   江冉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苏木没提药的事,他掀开被子躺回去,伸出手,把江冉的头轻轻揽进自己怀里,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安慰道:“让你平日里收敛一点吧,就仗着自己年轻。”   江冉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闷闷地吸了吸鼻子:“呜呜呜,木木,我错了。”   苏木十分温柔:“没关系,就算你不行了,我也不会抛弃你的。”   江冉大为感动,说了好几句木木我爱你,又埋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苏木的颈侧:“木木,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注意节制……我一定会让你怀孕的,我们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苏木望着天花板,睁眼说瞎话道:“没事的,我觉得你就是心理问题,我给你疏解两天就好了。”   药效还有两天。   他没说。   反正江冉也不知道。   江冉确实消停了几天,后来果然又正常了,江冉抱着苏木说木木你果然对这方面很有经验。   不是那种我主动选择克制的消停,是我可能这辈子都完了的消停。   那几天格外安静,洗完澡乖乖躺平,再也不折腾了。   苏木对此十分满意。   他终于过上了一种腰不酸,腿不抽筋,半夜不用被颠醒去换床单的平静生活,虽然某个人憋得有些明显,早晨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盯着他看时眼神幽深得像狼。   有前车之鉴,江冉非常,非常地收敛。   他是真怕自己又萎了。   那种从巅峰瞬间坠入深渊的感觉,他不想体验第二次,想起那晚他趴在苏木怀里哭到眼睛过敏。   这对身心的打击太大了。   江冉终于理解了,以最惨痛的方式,知道了为什么这个市场如此紧俏,那些被男人们,在药店柜台前徘徊又徘徊,最后鼓起勇气买下一盒药,那种心情,他现在感同身受。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投资这条赛道。   当然,这话他没跟苏木说。   江冉的公寓次卧慢慢腾空,衣柜空出一半,苏木没有正式搬过去,但他的东西已经在两处居所都拥有了固定位置。   直到那天傍晚。   江冉先到家,苏木说去拿个快递,让他先上楼,江冉在客厅转了两圈,决定帮苏木整理那张永远堆满杂物的书桌。   收据,笔记本,几支没盖帽的笔。他用抹布擦掉显示器底座一圈积灰,顺手挪动键盘,想擦干净下面的区域。   “叮”。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对话框。   江冉没有偷看别人消息的习惯,他视线移开,准备继续擦键盘底下的灰。   可那个对话框的备注名跳进了余光,是苏木常合作的那家药厂负责人,对话记录停留在今天下午,对方发来一条新消息,前两行已经自动展开,   ——小苏,你上次给我们的关于那个抑制药的反馈,我们觉得还挺有参考价值的。所以改良了一下配方,新一批样品下周寄给你,有空帮我们再测测?   抑制药。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木抱着一箱快递进来,用脚带上门,把箱子放在玄关。他一边拆包装一边往屋里走,抬头看见江冉站在书桌前,背对着他。   “你怎么了?”苏木拆开快递盒,取出一包样品,随口问,“站着发什么呆?”   江冉转过身。   苏木手里那包样品差点滑下去。   江冉的表情很难形容,阴森森的:“抑制药是吧?苏,木,木。”   苏木:“…………”   他想解释。   江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天晚上苏木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二十九岁男性的生理功能,在经历过一次灾难性的虚假警报后,会以一种报复性的姿态反弹。   第二,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后来苏木模糊地想起,在意乱/情迷/之际,江冉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喘息碾得破碎,但他每个字都听清了。   他说:让你骗我。   苏木把脸埋进被他揉得皱成一团的靠垫里,被欺负死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像谁在轻轻叩门。   ——小鹤就是那晚怀上的。 [71]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1):照这个吃法,他家里的食物存货,恐怕撑不了多久   苏木是一名赶海博主。   说是博主,其实也就是赶上了这股潮流,头脑一热,揣着点不多的积蓄和对海边浪漫生活的模糊憧憬,在临海的几个渔村里转悠了半天,最后选定了南普村。   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靠海吃海,日子过得安静又缓慢的小村落。   他租了间离海滩不远的旧房子,架起相机,买了全套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赶海工具,小铲子,小耙子,带网兜的长杆子,还有一双高筒的防水胶靴,颜色鲜亮得和村里渔民格格不入。   他本来打算得很好,给自己一年的时间,拍点有意思的赶海视频,分享日出日落,潮起潮退,要是运气好能爆那么一两个,说不定真能把这份爱好变成营生。   可现实总比想象骨感。   海水退潮后留下的那片广阔滩涂,在本地渔民眼里是藏满宝贝的宝藏地,在他们手下,礁石缝里能掏出肥美的蟹,泥滩下几铲子就能挖出巴掌大的蛏王,连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浅水洼里,一网下去说不定就是几条活蹦乱跳的海鱼。   可到了苏木这儿,事情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眼神不够毒,反应总慢半拍,铲子下去不是落空就是只刨出点指甲盖大的小贝壳,耙子挥起来更是不得要领,经常累得气喘吁吁,收获却少得可怜,几个不够塞牙缝的蛤蜊,几枚花纹普通的螺,运气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捡到几个被浪打上岸,已经不怎么新鲜的扇贝。   他对着镜头努力讲解,试图把这点寒酸的收获也说得有趣,可播放量总是寥寥,评论区偶尔飘过一两条。   不是“博主这技术还得练练”,就是“去别的赶海视频那儿了”。   流量一直不太好。   收入更是谈不上,赶海收获的那点东西,也就够他自己添个菜,距离自足都还有点距离。   村里的人倒都和善,看他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整天在滩涂上笨拙地忙活,有时会笑着指点两句。   “蛏子要看气孔,冒泡的那个下面准有!”   “抓螃蟹不能直接从后面抓,得从侧面,按住它的背壳。”   可技巧这东西,听得明白和做得顺手是两码事。   苏木除了点头,也只能讪讪地笑,回头自己对着潮水反复琢磨,偷偷地练。   涨潮时观察水流,退潮后记住那些老渔民常去的地形,皮肤被晒黑了好几个色号,可收获依然不太乐观。   后来苏木就有点摆烂了,就当度假几个月了,有空才出去。   这天午后,潮水退得格外远,露出一片他平时很少涉足更靠近外海礁石群的滩区。   苏木想着去那边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有新发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润的沙泥走过去,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一边拿着手机在拍。   远远地,他就看见礁石堆和一片水洼之间的浅滩上,好像躺着个什么东西。   灰扑扑的一团,随着浅浅的海浪微微起伏。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之前在某个猎奇论坛瞥见过的词,巨人观,据说海里泡久了的尸体。   他头皮有点发麻,脚步迟疑了。   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苏木大着胆子,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走得近了,那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   确实是个人形,脸朝下趴着,大半身子浸在浑浊的浅水里,衣服被海水泡得颜色发暗,紧紧贴在身上。   苏木的心跳得飞快,他咬咬牙,用耙子的长柄,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人的肩膀。   没反应。   他又捅了一下,力道稍微大了点。   那人似乎动了一下?   苏木深吸一口气,绕过水洼,踩着滑溜的礁石靠近,然后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将那人翻了过来。   一张被海水泡得惨白惨白,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嘴唇发紫,眼睑紧闭,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沾满了细沙和海草。   但即便如此,那过于优越的骨相和五官轮廓,还是能清晰地看出俊朗的底子。   苏木伸手探到对方鼻下,还有气。   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呼吸。   他立刻拍了拍那人的脸颊,触感冰凉湿滑:“醒醒!喂!能听到吗?醒醒!”   那人毫无反应。   苏木不敢耽搁,立刻跑回村里喊人。   几个正在补网的渔民听说后,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跟他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用工具当临时担架,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泡了水,格外沉重的男人从滩涂深处抬回了苏木住的那间房子。   烧热水,擦身体,换上干净的旧衣服,苏木的,穿在对方身上明显短了一截,喂了点温盐水。忙活了小半天,男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   然后,非常狗血,像极了电视剧桥段的事情就发生了。   第二天中午,男人醒了。   他睁开眼,那是一双很黑很深的眼睛,初时混沌,慢慢聚焦,看着守在旁边的苏木,又茫然地环顾四周简陋的墙壁和木窗,眼神里全是陌生和困惑。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他失忆了。   完全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为什么会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南普村的海滩上,甚至不记得任何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   问他名字,他摇头。   问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他一脸空白。   问他怎么落的海,他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最终却只露出痛苦的神色。   南普村是个比较落后闭塞的小渔村,没有派出所,连个像样的卫生所都没有。要报警,得先坐村里的小渔船,摇摇晃晃半个多小时,到前面一个稍大些有码头和警务点的岛上去。   眼下这人刚醒,身体还虚得很,根本经不起折腾。   苏木看着靠在床板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澈得过分的男人,犯了难。   总不能一直“喂”,“哎”地叫吧?   苏木想起给他换衣服时,从他原来那身湿透料子摸起来相当不错,虽然被海水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上,看到过一个刺绣的纹样,像是个字,绣工很精致,藏在领口内侧。   他仔细辨认过,那是一个“冉”字。   “你衣服上有个冉字,”苏木说,“要不,就先叫你小冉?”   话一出口,看着对方即便虚弱也掩不住的宽阔肩膀和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身量,苏木自己都觉得这称呼有点违和。   “算了,你这体格……叫大冉?”   男人皱了皱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难听。”   苏木:“…………”还挺挑剔。   他想了想,换了个稍微顺口点的:“那,阿冉?”   男人这次没立刻反驳,他看了看苏木,似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点了点头。   “嗯。”   苏木当初选择南普岛这个远离大陆的小渔村,图的就是这份远离人烟的清净。   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推开门就是海,夜晚的星空干净得能看见银河,海风里带着最原始咸腥,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慢一些。   可清净的代价,就是生活上的诸多不便,物资匮乏得厉害,完全不是城市里下楼就有便利店,动动手指外卖就能送上门的样子。   村里只有一个小卖部,卖些最基础的油盐酱醋和日用品,想买点像样的水果蔬菜或者肉类,得等每周两次,从稍大些的岛过来的补给船。   村民们大多朴实善良,知道苏木这个城里来的小伙子赶海技术稀松平常,最近又捡回来个来历不明,看起来挺惨的大活人,便陆陆续续送了些东西过来。   几条刚从海里网上来,还在蹦跶的海鱼,用竹篓装着吐尽了沙的蛤蜊和蛏子,自家晒的咸鱼干。   东西算不得多贵重,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   阿冉的身体被海水泡了那么久,除了皮肤有些泡发的苍白和几处被礁石划出的浅浅擦伤,竟然没什么严重的外伤。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给额角一道稍微深点的口子消了毒,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听心跳按肚子鼓捣了半天,最后也只摇摇头,说看不出什么大毛病,可能就是撞到头又呛了水,加上惊吓,这才昏了这么久,失了忆,养养兴许能好。   至于失忆,老医生更是没什么办法,只念叨着脑袋里的东西,玄乎。   苏木送走医生,回屋看着坐在床边,依旧一脸茫然的阿冉。   阳光从木格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苏木清了清嗓子:“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不?”   阿冉摇头,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跟着苏木转。   “那就好。”苏木斟酌着用词,“等过几天,你精神再好点,我带你去前面岛上的警务点,报个案。早点找到你的家人,他们也安心。”   他想,这么个大活人不见了,家里肯定急疯了。   阿冉安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用那双过于漆黑,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的眼睛看着苏木,像个巨大号迷茫的孩童。   但苏木的视线落在一旁椅子上搭着那身已经洗净晾干的衣服上,深色的休闲裤,同色系的衬衫,料子摸上去却异常柔软顺滑。   一看就价格不得了。   再看看阿冉即便穿着自己那套不合身的旧T恤,短了一截的睡裤,也依旧挺直的背脊,和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掩盖不住的良好仪态,一个个荒诞又狗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苏木看过的无数电视剧里蹦了出来。   豪门恩怨?还是商业仇杀?   或者更刺激点,涉及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苏木犹豫着又道:“那个阿冉啊,关于报警找家人这事我觉得,你还是尽量先自己努力回想回想,毕竟,万一你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故意害的呢?万一害你的人,还没放过你,我们贸然去报警,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他说完,苏木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   怕是真的有点怕。   他一个普通人,图清静才到这海角天涯,万一真捡了个烫手山芋,背后牵扯出什么了不得的麻烦事,他这条小命够不够填?   他甚至阴暗地想过,阿冉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伪装失忆,伺机而动?   可每次一对上阿冉那双眼睛,因为失忆而显得格外纯粹,茫然,甚至带着点不自觉依赖的眼睛。   苏木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人现在的状态,他严重怀疑其智商有没有达到学龄前儿童的水平。为了验证,他还特意找了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几个简单的数学问题,阿都答对了。   至少基本的认知和逻辑还在,不是真傻,百以内的加减法还是可以计算的。   思来想去,苏木决定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记得之前查南普岛资料时,好像看到过,离这里不算太远的海域,有一片是私人岛屿,属于某个不公开身份的神秘富豪,地图上甚至没有详细标注。   会不会阿冉是从那边来的?   他打算先在网上搜搜看,有没有什么关于附近海域事故或者人员失踪的消息,再暗中观察阿冉几天,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或者突然恢复记忆。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去厨房把村民送来的鱼收拾了,加上几个土豆,煮了一锅简单的鱼汤,又蒸了米饭。   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在小小的房子里。   把饭菜端上那张老旧却擦得干净的木桌时,苏木发现阿冉的视线一直跟着那锅奶白色的鱼汤移动,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开饭后,阿冉起初还吃得有些拘谨,小口小口,但很快,身体本能对食物的渴求战胜了残存的陌生感,他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他吃得并不粗鲁,甚至筷子用得挺标准,但夹菜的频率和份量却相当可观。   一大锅鱼汤,苏木只喝了两碗,剩下的连汤带肉,全进了阿冉的肚子,蒸的米饭也下去了一大半。   吃完,阿冉还意犹未尽地看着空了的盘子,眼神在问“还有吗”。   苏木看得有点呆。   他知道这人个子高,体格摆在那儿,消耗大,但这也太能吃了点,苏木放下碗,忍不住说:“你……胃口挺好的。”   阿冉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因为吃饱而显得有了些神采,他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苏木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是很诚实地回答:“饿,好吃。”   苏木看着他一脸坦然又带着点满足的表情,一时无言,心里默默盘算着:照这个吃法,他家里的食物存货,恐怕撑不了多久。   明天说什么也得去滩涂上碰碰运气了,就算挖不到大货,多捡点螺啊贝啊,至少能添个菜。   苏木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收拾碗筷,心里那点关于豪门弃子,阴谋追杀的狗血猜想,暂时被明天赶海能不能多点收获这个更现实紧迫的问题给取代了。 [72]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2):要是阿冉一直想不起以前的事,好像也不错?   苏木当初租的这间小石头房子,实在不算大。   原本就是附近渔民用来堆放不常用的渔网,浮漂,或者偶尔赶海来不及回去,临时歇个脚的地方。   墙壁粗糙简陋,但还算结实,能挡住海岛上最常见的风雨。   苏木搬进来时,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刷了白墙,铺了层便宜的地革,摆上几样必需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灶台和小冰箱,也就满满当当了。   一个人住,倒也勉强够用,甚至透着点独居清苦的温馨。   可现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硬生生挤进来了一个新成员。   人是他从海里捞上来的,总不能因为房子小,就把阿冉这么个大男人,还是个失忆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块头,赶到村民家里去借住。   一来不方便,二来苏木潜意识里总觉得,人是他救的,后续的麻烦,某种程度上,他也得负点责,至少看着点。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么被迫挤在了这间原本只够一人转身的小屋里。   苏木自我安慰,理论上,都是男的,凑合一下,挤一挤也没啥。   晚上,他让阿冉睡床里头,自己贴着床边躺下,中间还刻意留出了一道缝隙。倒不是嫌弃,只是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小时候和父母,还真没和别人同床共枕过,旁边多了个呼吸声,总觉得有点不自在,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夜深了,海风从没关严的木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岛上没什么娱乐活动,村民睡得也早,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隐的海浪声。   苏木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戴上耳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手指机械地上划。   赶海的,做菜的,搞笑的,还有一些风景剪辑,光影和声音在狭小的屏幕上快速流转。   正看着一个关于深海鲜活帝王蟹捕捞过程的惊险视频,苏木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一股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   他吓得一激灵,猛地转头。   阿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那张在昏暗光线里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就悬在苏木肩膀上方不到一掌的距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发亮的手机屏幕。   距离近得苏木能看清他长而直的睫毛,和那双在屏幕反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苏木心脏漏跳一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指用力一划,屏幕上的视频瞬间切换到了一个无聊的广告。   阿冉的视线跟着屏幕上的变化动了动,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苏木。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又带着点被打断了兴致微弱的不满:“……刚才那个视频,挺好看的。”   苏木:“…………”   他还以为这货早就睡着了,谁知道这家伙居然一直没睡,就躺在旁边,悄无声息地不知道看了他手机屏幕多久。   这种感觉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有什么好看的。”苏木扯下一边耳机,海岛夜晚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更凸显了两人之间这过于接近的距离。   在这里除了刷手机,还真没什么别的消遣。   苏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直接锁屏,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然后扯过薄被盖到胸口,面朝墙壁躺平,闷声道:“不玩了,睡觉。”   身后安静了几秒。   苏木能感觉到阿冉的视线还落在他后背上,然后,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阿冉似乎在动。   紧接着,苏木感觉到自己背后的床铺,微微下陷了一些。一个温热的热源,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朝他这边挪近了一点。   海岛晚上的气温其实不算低,甚至有些闷热,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着,吹过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苏木本来就有点燥,被这么一贴近,更觉得热意上涌。他没好气地开口:“……你干嘛挤我?这么热。”   身后挪动的动作停住了。   阿冉不知何意味:“挨着你,舒服。”   苏木跟一个失忆脑子可能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家伙,讲个人空间和安全距离,似乎有点对牛弹琴。   “我们尽量保持一下距离,你睡过去点。”   又安静了几秒。   苏木感觉到背后的热源,带着点不情不愿的磨蹭,慢慢地,慢慢地挪了回去。   床铺恢复了之前的平衡,两人之间又空出了那道刻意留出的距离。   第二天,苏木照常起床,用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了点水,煮了锅稀薄的粥,就着村民送的咸鱼干,对付了一顿早饭。   阿冉吃得很安静,但食量依旧可观。   苏木看着他埋头喝粥的样子,心里默默计算着存货。   等到午后,潮水退得差不多了,苏木换上他那套鲜亮的赶海行头,拎着桶和工具,准备出门觅食了。   今天的运气似乎比前几天好一些。   他在一片平时不太去的礁石区,发现了一个小小隐蔽的水洼,里面竟然困着好几只不算小的青蟹,正张牙舞爪地吐着泡泡。他费了点功夫,将它们一只只夹进桶里。   又在附近的沙泥地里,挖到了不少个头均匀,吐沙干净的白蛤蜊,足够煮一锅鲜美的蛤蜊汤。   收获虽然比不上老渔民,但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天了。   他提着沉了不少的塑料桶回来时,阿冉正坐在屋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墩上,望着远处的大海发呆。   海风吹乱了他半干的头发,额角包扎的纱布在阳光下有些显眼。   他看起来很听话,真的没到处乱跑。   因为早上苏木出门前,很严肃地跟他交代过:“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少蹦跶,就在附近转转,别走远,更别去海边,海风大,对伤口不好。等我回来。”   此刻看到苏木回来,阿冉的眼睛亮了一下,视线立刻落在他手里的桶上,然后又抬起来看苏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点期待。   苏木把手里沉甸甸的塑料桶往上提了提,桶里的几只青蟹正不安分地挥舞着钳子,撞在桶壁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他脸上带着点掩不住的小得意:“今天有螃蟹吃,活的,还挺大!”   阿冉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苏木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点成就感更足了,甚至生出一种荒诞的联想,自己真像个原始部落里每天出门狩猎,带着战利品回来养活江冉的主人。   阿冉额角的伤需要营养恢复,村里的老医生也说让他多吃点好的。   于是,苏木总是下意识地把鱼肉最嫩的部位,贝壳里最肥美的肉,螃蟹膏黄最满的钳子,都扒拉到阿冉碗里。   自己就着点汤汁,吃点边角料,或者多扒拉几口米饭。   连平时雷打不动,再忙也要挤出时间拍的赶海视频,都被苏木暂时搁置了。   一是实在没多少值得拍的东西,二是他得把更多精力花在觅食上。   阿冉真是太能吃了。   也可能,是因为苏木自己赶海技术有限,带回来的猎物总量,对于一个正值壮年,又需要恢复的成年男性来说,确实算不上多丰盛。   没办法,苏木出门赶海就得去得更勤了。   潮水一退,他就拎着工具出去,以前还会挑挑拣拣,嫌小的不要,品相差的不要,现在只要是能吃的,边角料他都捡回来,反正阿冉都吃。   吃鱼聪明,对脑子好。   苏木特意记着,不再只盯着那些容易抓的螃蟹蛤蜊,也开始留意浅水洼里游动的小鱼。   南普村附近有一种本地特产的银色小鱼,个头不大,刺也细软,但肉质极为细嫩鲜美,营养也很丰富。   为了抓它们,苏木还特意拿了张小网,在浅滩守了好几天,总算有了点收获。   抓回来,仔仔细细刮鳞去内脏,加上几片姜,熬成一锅奶白鲜香的鱼汤,看着阿冉连汤带肉喝得干干净净,苏木就觉得,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苏木这个人,脾气其实不算差,但有点独,不太习惯指挥别人做事。   而且阿冉那副样子,举手投足间总透着股养尊处优的劲儿,一看以前就没怎么沾过阳春水。   可日子久了,苏木看着阿冉每天一副理所当然等着被伺候的模样,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有点不痛快了。   他是救人,又不是请了个大爷回来供着。   苏木又不是给人当仆人的。   于是,苏木开始试着使唤阿冉。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阿冉,把地扫一下。”   “阿冉,吃完饭把碗洗了。”   阿冉起初有些愣,还是慢吞吞地照做了,苏木也不苛求,能动手就行。   渐渐地,苏木胆子大了些,开始尝试让他参与做饭,教他洗菜,剥蒜,递个调料。   阿冉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出乎苏木意料的是,阿冉在做饭这件事上,似乎有种奇异的天赋。   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油盐酱醋,同样的食材,同样的锅,可经阿冉手炒出来的菜,或者由他看着火候炖出来的汤,味道就是比苏木自己做出来的要鲜香不少,咸淡恰到好处,火候也掌握得更好。   苏木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咎于运气。   更让苏木惊讶的还在后头。有次他正对着电脑剪赶海视频。阿冉原本坐在旁边看他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一会儿:“这里,加个转场,会顺一点。”   “这段太长,剪掉前面五秒。”   苏木将信将疑地照做,效果竟然真的好了很多。   苏木让他上手操作。   阿冉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摸清了基本逻辑,节奏感不错,甚至还会调整滤镜参数。   苏木拍了拍阿冉的肩膀,指着电脑屏幕,用一种鼓励加诱惑的语气说:“加油,把这个视频剪完,剪得好,我今天就让你多玩半个小时手机。”   阿冉点了点头,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分明,眼神专注,竟有几分平时没有的沉稳和专业感。   不得不说,阿冉好像真的挺有天赋。   不仅做饭好吃,剪视频上手快,连苏木后来尝试让他帮忙拍点素材,也只是简单指点几句站位,角度,阿冉就能很快领悟,拍出来的画面构图和稳定性都比苏木自己拍的要好上不少。   苏木发现自己竟然过上了颇为惬意的日子。   他翘着腿,坐在门口吹着海风,阿冉就在屋里默默地把地扫了,碗洗了,衣服晾了,甚至做好了简单的晚饭。等他剪完视频,苏木检查一下,稍作修改就能发布。   家里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大半都落在了阿冉身上,而且完成得出乎意料地不错。   苏木看着阿冉沉默却利落的背影,心里那点最初捡了个麻烦的烦躁,慢慢被一种熨帖的满足感取代。   他甚至开始觉得,阿冉除了吃得多了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苏木看着阿冉忙活的侧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阿冉一直想不起以前的事,好像也不错? [73]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3):那你一定等我哦   但是想归想,苏木心里那点舍不得终究只是偶尔冒出来的念头。   像涨潮时涌上沙滩的泡沫,看着美好,却不能当真。   总不能真把阿冉一直留在身边。   这人的来历是个谜,万一背后真有什么麻烦事,他一个普通小博主,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小岛上,拿什么去扛?   接下来的几天,苏木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格外留心。   他借着赶海,去村里小卖部买东西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看看有没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南普村,或者有没有人在村里四处打探消息,尤其是打听有没有外人来。   幸好,一切如常。   村里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海风咸涩,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苏木悬着的心,这才慢慢放回肚子里一些。   他生怕阿冉不仅给自己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灾祸,更怕他本身还处在某种危险之中,别又被人暗中盯上,再次遭了毒手。   现在看来,似乎是他多虑了。   等阿冉伤口痂也掉得差不多,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新肉,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饭量更是有增无减时,苏木觉得不能再拖了。   他找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带着阿冉,坐上了去往前面大岛的渡船。   海浪摇晃,船舱里弥漫着鱼腥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阿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望着窗外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着碎金光芒的海面,侧脸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有些空茫。   到了岛上的警务点,流程很简单。   苏木把情况说了一遍,阿冉则是一问三不知。   负责接待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态度还算和气,听了他们的讲述,又仔细看了看阿冉,在电脑上查了又查,眉头却越皱越紧。   最后,他摇摇头,对苏木说:“小伙子,你提供的信息太少了,我们这边查了近期的人口失踪报案,没有符合他特征的。而且他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法做更详细的比对,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我们这边会留意的,如果有什么进展,或者有人来报案寻人,会通知你们。”   苏木道了谢,带着阿冉走出警务点。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海风吹在脸上,苏木侧过头,看着身边沉默高大的男人,忍不住问:“阿冉,刚才在里头,警察问你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起点什么?哪怕一点点?”   阿冉漆黑的眸子看着苏木,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木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阿冉结实的手臂,原本想搂肩的,但对方太高了:“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你也不容易。”   在海里,泡了那么久,脑子进了水,失忆了,流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岛上,除了他这个半吊子赶海博主,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想想,是挺惨的。   回去的渡船上,苏木看着身边这个捡来暂时甩不掉的大包袱,心里默默盘算。   其实,除了吃得多了点,来历可疑了点,阿冉真的挺乖的。   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抱怨,也不偷懒。   虽然脑子可能因为进水有点迟钝,反应总是慢半拍,说话也少,但总体来说,表现堪称优秀。   简直是男版田螺姑娘。   苏木每天雷打不动出门赶海,在滩涂上跟螃蟹蛤蜊斗智斗勇,累得腰酸背痛回来。一推开门,屋里总是干干净净,地扫过了,桌子擦过了,连他随手扔在椅子上的脏衣服都不见了,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   苏木睡觉的时候,阿冉就坐在桌子前,安安静静地剪视频。   因为有了阿冉的加入,苏木的赶海博主事业,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转机,甚至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起色。   最近他发布的一个视频,竟然小爆了一下,播放量蹭蹭往上涨,评论和点赞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那个视频,有点特别。   那天苏木在礁石区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潮池,里面有几条色彩斑斓的小鱼被困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网去捞,动作笨拙又认真,阳光正好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苏木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里,鼻尖上还蹭了点儿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捞了半天,只捞到两条手指长的小鱼,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又特别干净满足的笑容,说:“今天的加餐。”   而举着手机拍摄的人是阿冉。   苏木之前纠正过他很多次,让他不要老是对着自己的脸拍,镜头要对准他抓猎物的手,对准滩涂上的发现,对准大海和天空。   可阿冉似乎没听进去。   镜头大部分时间,都稳稳地对着苏木的脸,和他那双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结果,爆的就是这个苏木脸露得多一点,甚至可以说颜值特写占了不小比重的视频。   点开评论区,热闹得不像话。   “卧槽,主播原来长这样?有这个颜值,你早露脸啊,就算你赶海只能赶到海带,我都会追着看的好吗。”   “所以,主播还在坚持走赶海博主这条歪路吗?[狗头]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啊。”   “摄影师加鸡腿,这运镜,这角度,把主播拍得也太好看了吧。”   “一路看过来,主播的赶海技术越来越好了。”   苏木原本是想批评阿冉的,想说你看看,让你不要老拍脸,要拍干货,这下好了,评论全是看脸的,我这赶海博主的专业性还要不要了?   但那个视频点击量还在不断攀升。   但苏木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少年气十足的笑容,忽然就卡壳了。   苏木不得不承认,阿冉拍得确实挺好看的,批评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了有点别扭的嘟囔:“下次还是多拍拍赶海的过程。”   阿冉“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赶海?”   苏木:“因为我觉得收获的感觉很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几个贝壳,几只小螃蟹,是自己亲手从海里找回来的。”   “而且在这里,你不觉得很舒服吗?安安静静的,只有海的声音,天大地大,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被风吹散,被浪带走。”   阿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海,夕阳的余晖落进他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一点暖色:“那我在这里陪你。”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阿冉线条分明的侧脸,赶紧摇头:“别,你还是先找回自己的记忆再说吧,你总得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阿冉似乎听出了苏木语气里的拒绝。   他最近脑子好像清晰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茫然,思维也连贯了许多,委屈道:“你在赶我走吗?”   苏木被他这么直接地问,忽然有点心虚,好像自己成了什么利用完就丢的坏人。   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绝,让尤其还是个失忆,看起来挺玻璃心的人伤心。   “没有啊,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跟着我过这种日子,太苦了,你看,吃不好,住不好,每天还得干活,你之前很明显是过好日子的,穿的衣服,那气质跟这儿不搭,你该回你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阿冉却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我都不太记得了,什么好日子,想不起来,跟着你也不错。”   最近阿冉刷手机的时间变长了,苏木有时候凑过去看,发现他不再只是看赶海或者做饭视频,居然开始刷一些恋爱向的短剧或者情感博主的分享。苏木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结合阿冉那句跟着你也不错,以及平时自己使唤他干活时,他那种任劳任怨,甚至隐隐透着点被需要的满足感的模样,苏木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阿冉该不会想缠上他吧?   把他那些从恋爱视频里学来的一知半解的依赖,错误地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阿冉确实挺好养的,给口吃的就埋头干活,不吵不闹。   但这份好背后的不确定性太高了。   万一哪天他想起来了,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或者有个复杂的过去,自己这小身板可兜不住。   而且,据苏木这些天的观察,阿冉这人看着又高又冷,其实心思有点敏感,甚至有点玻璃心。   不好拒绝得太直接,怕伤着他。   苏木:“不不不,跟着我还是太苦了,你看我,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赶海看天吃饭,说不定哪天就饿肚子了,你还是尽快找到你的家比较好。”   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冉能快点恢复记忆,或者被家人找回去。   这么个大胃王,再这么吃下去,他那点可怜的存款和赶海收入,实在要遭不住了。   苏木现在去村里小卖部,村民看他捡了个大活人不容易,偶尔塞给他个苹果或者几块饼干,苏木自己都舍不得吃,下意识就想留着,带回去给阿冉。   这日子,过得也太贤惠了,苏木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然而,阿冉看着苏木每天出门赶海,回来之后指挥他做这做那,吃完他做的饭,又理所当然地把剪辑任务丢给他。   家务是他做,视频是他剪,饭也是他做,在阿冉那颗逐渐恢复逻辑,但认知可能出了点偏差的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一个念头:苏木现在,离不开他了。   离了他,谁给苏木屋子?谁给他剪那些枯燥的视频?谁给他做合胃口的饭菜?苏木一个人,多可怜,多不会照顾自己。   之前阿冉还模模糊糊地想着要找回记忆,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但现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被“我走了苏木怎么办”的担忧给压了下去。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留下来照顾苏木,是责任。   其实阿冉会生出这种苏木离不开我的想法,完全归功于苏木自己。   一开始,苏木为了能让阿冉心甘情愿地帮忙干活,没少用这种离了你我可怎么办的话。   苏木说这些,多半是带着点玩笑的成分,想让阿冉多干点。   苏木完全不知道阿冉心思实,又有点认死理,他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而且当了真。   苏木越是这么依赖他,夸奖他,他就越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越有干劲。   就跟那被主人夸奖了,铆足力气拉犁的老黄牛似的,越干越来劲,越干越觉得苏木离了自己不行,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当苏木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阿冉对自己的态度,可能不仅仅是依赖,而是掺杂了点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事情已经有点微妙了。   导火索是这天中午的剩饭。   苏木煮了锅粥,里面放了点他不怎么喜欢,口感绵绵的南瓜,勉强吃了半碗就没了胃口,剩了大半碗放在桌上。他起身想去倒掉,阿冉却很自然地伸出手,把那碗剩粥端了过去,拿起苏木用过的勺子,埋头就吃。   动作仿佛天经地义,甚至没觉得用苏木的勺子有什么不妥。   吃完,他放下碗,视线落在苏木嘴角。他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很快地擦了一下。   苏木:“…………”   做得太顺手了吧,大哥!   这已经超出了室友互助或者被收留者的感恩范畴了吧?   苏木心里警铃长鸣。   他猛地想起,阿冉最近抱着他那个旧备用机看的时间越来越长,表情还总是若有所思。之前他只当阿冉是在看赶海视频或者学做菜,他趁江冉洗碗去了,看了一下阿冉的手机。   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屏幕上不是什么正经玩意,赫然是一个双男主剪辑视频的界面。   再往下翻翻浏览记录,好家伙,全是些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我的Alpha室友》,《捡来的老攻他失忆了》……之类的,光看名字就让人虎躯一震的网络小说。   阿冉居然已经博览群书了,看这阅读进度和收藏数量,恐怕还看得挺投入。   苏木眼前一黑,觉得自己那点可怜摇摇欲坠的清白,正在被这些搞基文学和视频疯狂地侵蚀,岌岌可危。   他毫不怀疑,阿冉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带歪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而且很有可能,把自己和他,给代入了进去。   危机感让苏木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开始了刻意,甚至有些笨拙的疏远。   以前使唤阿冉干活理直气壮,现在能自己来的绝不开口,吃饭时不再把不喜欢的夹给阿冉。   晚上睡觉,更是如临大敌,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背对着阿冉,睡得四仰八叉,非常矜持,生怕制造出任何可能被误解的暧昧声响。   就在苏木被自己脑补的各种可能性弄得神经紧绷,坐立不安的时候,转机来了。   警察那边来了消息。   电话打到苏木的手机上,核心意思很清楚:阿冉的身份,对上了。   他本名叫江冉,是附近那片私人岛屿的主人,一个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之前一直没消息,是因为出事的地方和调查方向有误。   没过两天,几艘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快艇,停靠在了南普村简陋的小码头。   从上面下来的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或高级休闲装,个个气质出众,举止干练,一看就和这个质朴的小渔村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精英相的男人,自称是江冉的特别助理。   他找到苏木,态度客气而谨慎,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江冉之前出海,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安排。   开船的人被收买,在海上对江冉下了手,将他推下了海。那人原本以为在那种海域,江冉必死无疑,没想到江冉命大,被海流冲到了南普村这边,又被苏木捡到。   直到最近,幕后主使和动手的人才被揪出来,顺藤摸瓜,才大致确定了江冉可能漂流的方向,一路找到了这里。   精英助理拿出了各种证明文件,身份资料,股权证明,甚至还有江冉以前出席某些场合的清晰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站在一群同样气场强大的人中间,眼神锐利,神情矜贵疏离,和眼前这个穿着苏木旧T恤,蹲在门口安静看海,会乖乖吃他剩饭的阿冉,判若两人。   但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苏木看着那些铁证,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打消了,这些人,应该不是坏人,确实是来找江冉的。   他们说江冉头部受伤,需要接受更系统和专业的治疗,才能最大可能恢复记忆,排查后遗症。   听说要带自己走,江冉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他站在苏木身边,眉头紧锁,看着那些陌生的自己人:“我走了,苏木怎么办?”   “苏木,你跟我一起走。”   精英助理立刻看向苏木,眼神里带上了恳切和保证:“苏先生,这次多亏了您。江先生能平安无事,您是最大的恩人。请您务必一起。等江先生恢复记忆之后,一定会重重感谢您的,而且,您也可以在那里得到最好的安排。”   苏木趁江冉被其他人围着说话的空档,悄悄把精英助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两个问题:“那个你们江总,他结婚了吗?有未婚妻或者固定的伴侣吗?”   精英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头:“没有,江总一直单身。”   苏木还不放心,又追问:“那他以前,喜欢过男的吗?”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烧。   精英助理这次表情更古怪了,但还是肯定地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江总在私生活方面,一直非常低调和严谨。”   苏木心里“哦”了一声,彻底有数了。   看来江冉之前就是个标准的工作狂兼单身贵族,对感情的事恐怕还没他看的那些小说懂得多。   现在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和依赖,十有八九是失忆后认知错乱,加上那些有毒小说的误导,把救命之恩和这段时间的相处,扭曲成了别的感情。   等江冉一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以前过的什么日子,身边围绕的是什么人,哪里还会记得南普村这个穷酸小博主?   就算记得,恐怕也只会觉得这段经历荒唐,甚至难以接受。毕竟,一个身家不菲的大老板,突然发现自己失忆期间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冲击恐怕不小。   苏木救人,本就没图什么报答。   现在人自己人找来了,能回去接受更好的治疗,恢复身份,过回他该过的日子,这是最好的结局,自己跟过去算什么?   等着看江冉恢复记忆后可能出现的尴尬,疏离,甚至厌恶吗?他才不想去自讨没趣,招人烦。   打定主意,苏木对还在试图抗拒的江冉笑了笑,那笑容努力装得很轻松,很为他高兴:“阿冉不,江冉,你看,人来接你了,是好事,你回去好好治疗,把什么都想起来。”   江冉紧抿着唇,看着他,眼神执拗:“你跟我一起。”   苏木哄劝:“我就不去了。我在这儿挺好的,我的房子,我的赶海,都在这儿呢,我就在这南普村,等你好了,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   精英助理似乎又在江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治疗的必要性。   江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木,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木几乎要扛不住,最终,江冉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离开。   “那你一定等我哦。” [74]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4):苏木居然没了他,不仅没把自己饿瘦,没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反而活得更滋润,更好了?   江冉回去之后,确实接受了最好的治疗。   他被安排进一家以顶尖医疗设备和保密性著称的私人医院,位于城市最核心的地段。   病房宽敞得不像话,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园林景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香薰混合冷清的气味,而不是南普村那带着咸腥和海风味道的空气。   医生和专家来了好几拨,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表情严肃而专业。   江冉被推去做各种检查,最精密的那种脑部断层扫描,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冰冷的仪器贴着皮肤滑过。   片子出来后,穿着白大褂的专家指着那些黑白普通人看不懂的影像,分析着可能受损的区域和恢复的预期。   结论是物理创伤不算太重,但海水的冲击,缺氧以及可能的撞击,确实对记忆中枢造成了影响,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配合专业的认知训练和刺激。   那个自称是他特别助理,名叫陈易的精英男人,一直寸步不离。   他把厚厚一沓文件资料放在江冉面前,有股权证明,有公司架构图,有他签署过的各种法律文件和合同复印件,甚至还有一些他出席重要场合,接受财经杂志专访的清晰照片和报道。   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或者有他亲笔遒劲有力的签名。   证据完整,逻辑清晰,没有任何漏洞。   江冉看起来,的的确确就是他们口中的江总,那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身家难以估量的男人。   加上陈助理语气凝重地告诉他,他意外落水失踪这段时间,公司内部暗流涌动,几个重要的项目和收购案都停滞不前,甚至有人开始蠢蠢欲动,确实需要他尽快回去主持大局,稳定局面。   江冉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文件和照片,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熟悉感,感觉很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生平。   但理智告诉他,这应该是真的。   他应该挺有钱的,这让江冉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兴奋或感慨,而是他有钱了,那苏木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可以给苏木更好的生活,让他不用再为了一日三餐发愁,不用再住那间小石头房子,可以想去哪里拍视频就去哪里,可以不用再为了流量发愁。   于是,江冉暂时离开了南普村,离开了救了他也收留了他的苏木。   可他心里,真的放不下。   人虽然坐在回程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是南普村那片寂静的海,咸湿的风,简陋但干净的小屋,还有苏木在夕阳下提着桶,头发被海风吹乱的侧影。   他真的很不放心苏木。   其实在其他很多事情上,苏木都很不擅长。   他走了,谁给苏木洗那些随手乱扔的衣服?谁给他做合口的饭菜?苏木一个人,能行吗?   江冉很担心。   他走的时候,本来想告诉苏木,自己会尽快处理完事情,尽快回来。可他不敢保证确定的时间。   公司的事情有多棘手,恢复记忆需要多久,都是未知数。   江冉怕万一自己耽搁了,苏木万一真的天天跑到村口的码头去等,从日出等到日落。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江冉就觉得心里发堵,难受得紧。   但在江冉心里,他是这样打算的:尽快,一定要尽快回来。   回去之后,江冉住进了安保严密的顶层公寓。   可他脑子里想的,全是苏木。   为什么苏木不愿意跟他走呢?   做那些精密又枯燥的检查时,江冉在想,苏木这会儿是不是又拎着桶出门了?他吃午饭的时候,面对着一桌由私厨精心烹制,摆盘如同艺术品的菜肴,他在想,这道清蒸鱼苏木一定会觉得好吃,他喜欢吃鱼。   他越想,心里那份不放心就越发膨胀。   于是,在接受完又一轮检查评估后,结果显示得还不错,江冉把陈易叫到跟前:“我得回南普村一趟。”   他怕苏木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没人给他做饭,他可能会凑合,或者干脆不吃。万一把自己给饿瘦了怎么办?   实则,远在南普村的苏木,一点没瘦。   不仅没瘦,甚至还胖了一圈。   这实在是阴差阳错。   之前为了养活江冉那个大胃王,苏木被迫提高了赶海的技术和频率,摸清了更多潮汐规律和隐藏的宝地,手法也比以前熟练精准得多。   现在江冉走了,他一个人赶海,收获却比最开始都要丰盛。   每次都能捡到不少肥美的螃蟹,蛤蜊,甚至偶尔还能网到几条不小的鱼。   以前这些收获,大半都进了江冉的肚子,苏木自己吃不了多少。   可现在,就他一个人。   他看着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海货,丢了吧,实在舍不得,那都是他辛苦挖来捞来的,卖了吧,村里也没人买,大家都自给自足。   秉着不浪费的原则,苏木只好自己努力消化。   今天煮一锅鲜掉眉毛的海鲜粥,明天蒸一盆蒜蓉粉丝扇贝,后天再来个香辣炒蟹,变着花样做,变着花样吃。   于是乎,短短两个星期,没有江冉在身边分担食物,苏木把自己喂得红光满面,脸颊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连之前因为总是收获不多而有些清瘦的下巴,都变得有了点柔软的弧度。   他站在镜子前,捏了捏自己脸颊上新长出来的肉,表情有点郁闷,又有点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事儿?人走了,倒把他给养肥了。   不过,苏木心里,也并非全无波澜。   江冉走了,房子突然变得空荡荡,安静得能听见海风穿过木窗缝隙的细微呜咽和他自己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   赶海回来,再没有人会第一时间看向他手里的桶,也没有人会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换下的脏衣服。晚上剪视频,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杂乱的素材,他总会下意识地抬头,想喊“阿冉,这个转场怎么弄”,然后才意识到,旁边是空的。   他是有点想江冉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那个给江冉用过的旧备用机里,无意中点开了备忘录。   里面零零散散记着一些东西,看时间,是江冉刚恢复一点逻辑,但记忆还很混乱的时候留下的。标题很潦草,像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的事。   苏木随手点开,愣住了。   里面记录的全都是关于他的:   苏木喜欢吃甜的,菜里可以稍微多放一点点糖,但不能太多,会腻。   他吃鱼很容易卡到刺,特别是那种小银鱼,最好帮他挑干净,或者直接做成鱼汤,鱼丸。   衣服喜欢穿纯棉软一点的,洗的时候不要用太硬的肥皂。   睡觉……好像有点怕冷,喜欢挨着人,后背贴着暖和的地方。   赶海回来脚容易进沙子,要提醒他冲干净,不然晚上会痒。   剪视频的时候,如果把耳机声音开得很大,就是遇到难题了,不要打扰他,给他倒杯水就行。   还有一些更琐碎,比如“讨厌吃煮得太烂的南瓜”,“晾衣服的时候不喜欢把衣服抖开”,“看到特别小的螃蟹会舍不得抓,要放掉”……   一条条,一件件,记得很细。   苏木鼻子有点发酸,心里那点空落落,瞬间被更汹涌也更复杂的情绪填满。   江冉对他还是真的很不错的。   那些日子里的朝夕相处,日夜相伴,那些自然而然的照顾和依赖,说完全没有感觉,也不至于。   人非草木,苏木又不是块石头。   只是他觉得,江冉失忆这件事本身,就太过戏剧性。   不过,也不知道江冉现在好些了没有。那个精英助理陈易走的时候,特意给他留了个号码,说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   那张印着烫金字体,设计简洁的名片,苏木一直收在抽屉最里面,从来没打过。   不是不想打,是有点怕。   苏木怕电话拨过去,听到的是江冉完全恢复记忆后,冷静疏离公式化感谢的陌生声音。   怕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苏先生,之前麻烦你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然后可能就是一张冰冷的支票,或者一笔足够苏木离开南普村,过上另一种生活的报答。   他怕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刚刚冒头就被现实压下去的感觉,在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所以,苏木一直没有勇气拨出那个号码。   就让那份记忆,暂时封存在南普村的海风和落日里吧。   村里的渔民也很快发现江冉不见了。   有相熟的村民遇到苏木,会笑着调侃:“小苏,你捡回来的那个大个子走啦?家里突然少个人,习不习惯啊?”   苏木通常就跟着笑笑:“可不是嘛,家里还真缺个暖被窝的。”   结果这天,他刚跟村口的大叔说完这句玩笑话,一转身,不远处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高大身影,正站在夕阳的余晖里。   不是穿着苏木那些洗得发白的旧T恤,而是一身质料挺括,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衬得肩宽腿长,气质卓然。   头发也修剪过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帅气得简直有点不真实。   是江冉。   江冉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才转向刚才和苏木说话的大叔,打招呼。   苏木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领着人往回走。   他去倒水:“你……你最近怎么样呀?身体恢复了吗?”   江冉没接水杯,只是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深沉,不满道:“你怎么没给陈易打电话?”   苏木:“……额。”   他被问得猝不及防,一时语塞,该怎么说?说怕打扰你?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打?   江冉显然已经替他找到了原因,语气笃定:“是不是没了我,太忙了?家里都乱套了吧?”   他说着,站起身,像巡视自己领地般扫过小屋的每个角落。   他走到灶台边,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了一把,上面干干净净,没有预想中的油污和灰尘。   皱眉。   他转身,看到桌上苏木吃剩还没来得及收的晚饭,是一小碟清炒蛤蜊,一碗奶白的鱼汤,还有半碗米饭。他拿起苏木用过的筷子,夹起一个蛤蜊尝了尝。   味道鲜美,咸淡适中,火候正好。   江冉又尝了一口鱼汤,浓郁醇厚,没有腥气。   眉头蹙得更紧了。   最后,江冉的视线重新落回苏木身上。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苏木肯定想他想得吃不下睡不着,人一定憔悴瘦了。   他走到苏木面前,带着一种我来看看你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了的凝重表情,伸手,捧住了苏木的脸。   入手的感觉很不对。   不是想象中的清瘦硌手,而是柔软,饱满,健康温热的弹性。   苏木的脸颊,比他离开时,似乎还圆润了一些,皮肤透着被海风和充足营养滋养出的健康的光泽,眼神清亮,嘴唇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得不得了。   苏木眨了眨眼:“……?怎么了吗?”   江冉没说话,蹭了蹭苏木明显更显肉感的脸颊。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打击到的茫然。   苏木居然没了他,不仅没把自己饿瘦,没把日子过得一团糟,反而活得更滋润,更好了?   这简直令人无法接受。 [75]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5):我可以去赶一次吗?   苏木看见江冉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低落下来。   震惊,不可置信,以及被迎面痛击般的受挫感,浮现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像个兴冲冲回家,却发现窝里没有自己位置的大型犬?   苏木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懵,眨了眨眼,小声问:“江冉?你怎么了?”   江冉放下捧着苏木脸颊的手,那温软饱满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让他心里那股无处着力的憋闷感更重了。   他别开视线,声音有些闷,刻意装出平静的样子:“没什么。”   “你最近……睡得好吗?”   苏木不知道江冉问他这个做什么。他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屋里那张简陋的床。   实话是,有点不习惯。   以前两个人挤着睡,虽然热,虽然偶尔会嫌弃江冉挤他,但身边有个温热坚实的身体,听着对方平稳悠长的呼吸,好像睡得格外沉。   自从江冉走了,他一个人躺在那里,总觉得床太大,太空。   他时常在半夜毫无征兆地醒来,睁开眼睛,黑暗里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旁边空荡荡江冉之前睡的位置,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然后就会盯着那里发呆,很久才能重新入睡。   可这话有点难为情。   像是承认了自己离不开他似的。   苏木抿了抿唇,含糊地说:“还行吧,就那样。”   江冉觉得自己膝盖像是又被无形的箭矢狠狠命中,当场就要跪下去。   苏木不仅没瘦,没把日子过糟,合着是一点都没想他,生活完全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受到半分影响,甚至可能更自在了?   虽然理智上,江冉很想劝自己,苏木过得好是好事,说明他独立,说明自己当初的担心是多余的。   可感情上,看着苏木这副离了你我也过得挺好的模样,他心里那股酸涩又憋闷的怨气,就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他在苏木这里的存在感和必要性,大概还比不上苏木赶海用的那个塑料桶。   不,没桶苏木可能还真赶不了海了。   那他呢?他连只桶都不如!   苏木没察觉到江冉内心这场无声的风暴,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个你有没有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   江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苏木:“想起什么了?”   江冉确实想起了一些片段。   模糊的会议室,冰冷的数字,成堆的文件,还有一些零碎关于商业谈判和决策的场景。   和他与苏木在南普村这段充满海风,阳光和烟火气的日子,截然不同。   他不太想提,那些过去,在此刻面对苏木这张鲜活生动的脸时,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过去的一些事,不提也罢。”   苏木“哦”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他打量着江冉,这人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太大区别,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苏木换了个话题:“那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江冉能有什么事?他就是不放心,想回来看看。   可现在显得有点自作多情,苏木单纯疑问,江冉心里那股委屈和怨气冒了上来:“我不能来吗?”   苏木:“当然可以来,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觉得江冉这次回来,脾气好像变大了点,有些难捉摸。   难道这就是恢复记忆后的江冉?   其实江冉这次来,并非两手空空。   他带了不少东西,都是一些村里小卖部绝对买不到进口的零食,包装精致的茶叶,甚至还有一些适合海边生活,轻便又功能性强的衣物和日用品。   江冉原本想着,苏木一个人在这里,肯定缺东少西,过得凑合,他得把这些好东西带给他,改善他的生活。   可现在看着这间虽然简陋,却被苏木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屋,那些精心准备的东西,似乎都失去了送出的理由和光彩,让他更觉得憋闷了。   江冉心中虽有怨气,但身体却有自己的肌肉记忆。   江冉的目光已经习惯性地开始巡视这小屋,他看到灶台上摆着一个还没洗的碗,看到椅子上搭着一件苏木换下来沾了点泥点的T恤。   几乎是下意识不需要任何思考。   江冉挽起价值不菲的衬衫袖口,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碗,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手指熟练地搓洗碗沿。   洗完碗,擦干,放进碗柜,又拿起那件脏T恤,开始揉搓。   苏木本来想说不让江冉洗。   江冉一脸你不让我洗我就不开心的模样。   苏木只好随他了。   苏木看着蹲在院子里,正埋头吭哧吭哧地洗他那件脏衣服。夕阳的余晖给他宽阔的肩背镀上一层暖金色,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水花溅湿了他一小片昂贵的裤脚。   那画面和他一身精英打扮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甚至带着点让人心头发软的熟悉。   这不还是阿冉吗?   海风吹过,带来熟悉的咸腥味,和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声。   江冉心中的怨气和失落,也在这熟悉的劳作中,被一点点冲刷,抚平,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眷恋和踏实。   苏木觉得,江冉这次回来,怕不是好日子过得太舒坦,太无聊了,才又想起他这个穷乡僻壤,跑过来重温旧梦,顺便把他这儿里里外外都洗涮一遍,当作奇特的忆苦思甜或者解压活动。   不然没法解释,这位身家不菲的江总,为什么会对着一口用了好几年,锅底都有些发黑的旧铁锅如此执着。   江冉已经拿着钢丝球和洗洁精,对着那口锅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搓洗了快半个小时。   仿佛在打磨什么稀世珍宝。   锅底陈年的油污被他一点点刮掉,露出原本金属的底色,甚至被擦得隐隐泛光,光可鉴人,亮得几乎能把苏木凑过去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苏木实在看不下去了:“……江冉,你放过我的锅吧,再刷下去,锅底都要被你刷穿了,它就是个煮饭的家伙,不用弄得跟要参加展览似的。”   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看了一眼那口确实焕然一新的铁锅,似乎才满意了些。他拿起旁边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干手,然后转向苏木:“我决定,多待两天。”   苏木一愣:“为什么?”   他以为江冉就是回来看看,送点东西对他这个救命恩人表示表示,吃顿饭就走。毕竟,他可是日理万机,怎么能在这小渔村浪费时间?   江冉这边心里想的是,之前一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力度太轻了,渗透得不够深,才让苏木在他离开后,过得那么滋润,那么独立。   要让苏木真正离不开他,就得更加深入,更加彻底地侵占他的生活。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从物质到习惯,从空间到时间最好,连灵魂和肉体,都打上他的烙印。   想到肉体这一点,江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视频里看来模糊又滚烫的画面,耳根悄悄热了起来,脸颊也有点发烫。具体要怎么做,他还没想好,但大方向是有了。   他要让苏木习惯他,依赖他,最好到了没他不行,离了他就活不好的地步。   江冉执意要留下来住,苏木也只能同意。   毕竟,这间房子之前也算江冉的半个家,是他失忆后生活了挺久窝。苏木说不出赶人的话,也狠不下那个心。   只是看着江冉这架势,他心里隐隐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但就是有种被大型猛兽盯上,慢慢圈进领地的微妙预感。   江冉甚至开始试图包办苏木的赶海工作。第二天潮水退去,苏木像往常一样换上装备,拎起桶准备出门,江冉也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苏木另一套备用的工具。   “我跟你一起去。”   苏木表情有点古怪:“你也想走赶海博主这条赛道吗?”   他实在无法想象江冉这种级别的人,蹲在泥滩里挖蛤蜊的画面。   江冉摇头:“不是,我只是怕你辛苦,以后我来挖。”   苏木:“别,你可千万别抢我工作,我自己喜欢。”   赶海对他而言,不仅是谋生,也是一种与这片海,这片土地的连接,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   江冉:“好吧。”   他确实很尊重苏木的工作,也欣赏他这份认真和坚持。只是,他想为他做得更多。   两人走在退潮后湿润的滩涂上,海风带着清晨的凉意。走了一会儿,江冉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其实,你知道吗?我有个岛。”   苏木点点头:“嗯,听陈助理提过。”   附近那片神秘的私人岛屿,主人是江冉。   有钱人真可恶,苏木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江冉:“你可以去我岛上那边赶海,整个岛,包括附近的海域,没人跟你抢。”   “那边的礁石区很大,潮池也深,听说以前渔民在那边捞到过不少好东西,龙虾,鲍鱼,甚至还有野生海参,资源应该挺不错的。”   这对于一个赶海博主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没人竞争,丰富的资源,流量,关注度,对于一个想把这件事做好,甚至做出点名堂的博主来说,太重要了。   江冉持续恶魔低语诱惑:“你不是一直想拍点不一样的,想做更好的视频吗?那里,肯定能拍到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流量一定会很好的。”   苏木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自己桶里还没有多少猎物,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碎金般晃眼。   没人抢的私人海滩,丰富的海洋资源,更好的视频素材……   苏木朝他双手合十:“我可以去赶一次吗?”   江冉捂住胸口:“……当然可以。” [76]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6):吓到我了   江冉的岛,是真的很好。   苏木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踏上这种真正意义上属于某个人的岛屿。   不是那种地图上随便一块陆地,而是被精心规划,维护。   快艇靠岸时,他看到的是绵延不绝,洁白细腻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金子般的光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物。   海水是分层的蓝,近处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细沙的纹路和偶尔游过的小鱼,远处是深邃的墨蓝,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宽广的海岸线一望无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片海,这片天,和这座岛。   岛上植被茂盛,热带树木高大挺拔,绿意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和海洋混合的清新气息。   一座造型简约现代,线条流畅的白色别墅,就建在半山腰一处视野绝佳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天光和海色,像一颗镶嵌在翡翠中的珍珠。   别墅前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个小小的无边泳池,池水碧蓝,与不远处的大海遥相呼应。   而最让苏木移不开眼的,是退潮后露出的那片广阔滩涂和礁石区。他在踏上沙滩的第一时间,就职业病发作般地开始观察。   这里的礁石形态更加奇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和缝隙。潮池比南普村那边的大得多,也深得多,水质清澈,能隐约看到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甚至远远就看到礁石缝里似乎有青黑色的大螃蟹在探头探脑,沙滩上有不少新鲜的呼吸孔,丰富的赶海资源,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加上这美得不真实的风景……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江冉走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因为兴奋和惊叹而微微发亮的侧脸上,唇角弯了一下,邀请道:“喜欢这里的话,可以住下,别墅里房间很多,空着也是空着。”   苏木迟疑:“不好吧?这太打扰了,我在这里拍几个视频就行了。”   江冉:“没什么不好的,你救了我,收留我那么久,让我住你的房子,现在我让你住一下我的房子,不是很公平吗?就当是回礼。”   公平?这能算公平吗?   他那间漏风的石头房子,和眼前这座现代化,设施齐全,面朝大海的豪华别墅,简直就是一个是儿童玩具小汽车,一个是航空母舰,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根本没有可比性。   在江冉如此热情,又合情合理的邀请之下,苏木那点推拒的力气,很快就消散了。   他确实被这座岛迷住了,无论是作为赶海博主对完美拍摄地的渴望,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对这天堂般美景的向往,都让他无法硬下心肠拒绝。   他最终,半是忐忑半是雀跃地,点了点头。   江冉把别墅主卧旁边那间视野最好的客房安排给了苏木,自己则住进了另一间。   他告诉苏木,他并不会天天都待在这里,这个岛是他名下的产业之一,偶尔会过来度假放松,处理一些不需要在总部进行的工作。   但据苏木观察,江冉偶尔来的频率,似乎有点高。   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能看到那艘熟悉的快艇靠岸或者直升机,是的,岛上还有停机坪。   苏木不再需要每天计算潮汐,跋涉很远去寻找合适的滩涂。在这里,他可以随时找到值得拍摄的素材。   他精心策划了几个视频,从在别墅露台上准备工具,眺望大海开始,到走下洁白沙滩,探索奇特的礁石区,在巨大的潮池里发现猎物,最后收获满满地提着桶回家。   以前在南普村,他偶尔还会拍自己手忙脚乱做饭的过程,自从有了江冉,厨房的话事权就渐渐移交,他已经很久没拍过做饭的环节了。   然后,奇迹般地他在这里发布的第一个视频,就爆了。   点击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评论和点赞数远超以往。   精美的画面,丰富的收获,独特的海岛背景,以及苏木的状态,都牢牢抓住了观众的眼球。   吸引人的封面和抓人眼球的标题,让这个视频的数据简直呈几何级数增长。   苏木抱着笔记本电脑,看着后台不断刷新的数字,迫不及待地跑去找正在书房处理邮件的江冉:“江冉,你看,我在这里发的第一个视频,居然爆了!”   江冉:“这里的资源不错。看来它确实是你的福地。”   “那你就长久地住下去吧,反正这里平时也没人,空着也是空着,你在这里拍视频,也方便,环境也好。”   苏木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得有点晕,心里那点借住不好意思的念头,在数据和前景面前,变得微弱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没再明确拒绝。   尝到甜头的苏木,又试着按照这个新模式,发布了几个视频。   结果条条爆,数据一次比一次好看。   稳定的高质量产出,独特的拍摄地,加上苏木本身讨喜的形象和越来越娴熟的剪辑,让他的账号在短时间内迅速涨粉,甚至开始有品牌方联系合作。   有眼尖的老粉丝在评论区提问:换地方啦?背景好漂亮!这是在哪里呀?   苏木通常会选择性地回复:是的,换新据点啦!是一个朋友的地方,风景超好,资源也超丰富!以后会常在这里更新!   苏木在南普村拍视频的时候,虽然也不会具体到门牌号,但背景里常常能看出当地渔村的典型风貌,老旧的石头房子,晒在门口的渔网,村里的小路,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大概在哪个区域。   他没怎么刻意隐瞒过,觉得也没什么必要。   可现在,在江冉的岛上,苏木下意识地开始注意保护隐私。   拍视频时,他会小心地避开别墅内部有辨识度的装饰,或者窗外某个标志性的远景。   介绍时也只说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绝不会提及任何具体的地名,方位,甚至尽量避免拍到岛屿的全貌或某些独特的地标。   他不太想暴露这里。   毕竟,这不是他自己的家,是江冉的地方。   江冉的身份特殊,这片海域又是私人领地,万一因为他的视频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好奇的游客,甚至更麻烦的人,给江冉带来困扰,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这点事业,给帮助他的人添麻烦。   好在前几个视频的流量实在不错,数据一路飘红,粉丝数也蹭蹭往上涨。   苏木甚至开始接到一些品牌方的广告合作邀约。   这对于一个之前还在为温饱发愁的赶海博主来说,简直是质的飞跃。   不过拍广告和单纯拍赶海视频不一样。需要更精准的脚本,更自然的植入,甚至有时候还要念广告词。   苏木第一次在镜头前念品牌方提供的广告文案时,简直尴尬得脚趾抠地,一句话能卡壳三四次,表情僵硬,眼神飘忽,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苏木一个人在镜头前折腾了半天,回放一看,效果惨不忍睹。   如何把广告完美地不生硬地融入到视频内容里,简直是一门高深的艺术。   江冉偶尔会在他拍视频的时候,坐在不远处的露台上处理工作,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天苏木又一次卡在广告词上,懊恼地抓头发时,江冉安抚:“别紧张。”   苏木:“……我没紧张。”   江冉没拆穿他,只是走过去,拿起那份广告脚本,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江冉放下脚本,看着苏木,用很平常的语气,把广告的核心卖点和苏木视频里某个赶海收获的场景自然地结合了一下,重新组织成了一句更口语化,也更符合苏木平时说话风格的话。   “你就这么说试试看,”江冉说,“不用背,理解意思,用自己的话说出来。”   苏木试着照做,果然顺畅自然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点生涩,但至少不像念稿机器人了。   广告费到账后,苏木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那笔对他来说不算小的数字,心里踏实了许多,也更有底气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持续拍下去,这里的环境和资源,确实对他的事业帮助巨大。   但他也不想一直白住白用江冉的地方。   人家报答归报答,他不能真的就心安理得地接受。   于是苏木找了个机会,很认真地去跟江冉商量。他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很认真地算了一笔账,包括他预估的别墅维护,水电,然后报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比较合理的数字。   “江冉,你看,我在这里也住了挺久了,视频也做得不错,我想付你租金,按市面上海边民宿长租的价格,再加一点场地费,怎么样?这样我也住得安心些。”   江冉当时正坐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上,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色。他听完苏木的话,没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苏木招了招手:“你过来。”   苏木不知道江冉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走过去,在沙发旁边坐下,离江冉不远不近。   江冉没说话,只是倾身,伸出手,点在了他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带着点无奈。   “你太跟我见外了,苏木,我真的会生气。”   苏木被他点得往后缩了缩,抬手捂住被点过的额头:“可是你报答我,已经够多了呀,带我到这里,让我拍视频,还帮我……”   “不够。”江冉身体又往前倾了些,距离拉得更近,拂在苏木脸上,他看着苏木的眼睛,“这点还差得很远。”   苏木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和过于专注的眼神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他慌忙移开视线,觉得自己脸肯定红了。   苏木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江冉指尖触碰过的奇异感觉,心里乱糟糟的。   他越来越觉得,江冉这个人,真的很微妙。   对他的好,超出了普通报恩的范畴,带着不动声色的侵占和宠溺。   特别是最近,江冉的一些举动,让苏木心里的警报又悄悄拉响了。   比如,江冉偶尔洗完澡出来,身上就松松地围着条浴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线条分明的锁骨,结实的胸膛一路滑下,没入被浴巾边缘遮住的,壁垒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   明亮的光线下,那具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充满了力量感和诱惑力。   苏木每次不小心瞥见,都觉得气血上涌,脸颊发烫,简直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流鼻血。   而且,最近江冉在岛上的穿着,真的很随意很节省布料。   天气明明不算很热,海风甚至带着凉意,他却经常只穿一条休闲短裤,或者干脆就一件敞着扣子的薄衬衫,大片紧实的胸膛和腹肌若隐若现。   苏木严重怀疑,江冉是不是在勾引他?   苏木不敢提租金,一说江冉就对他动手动脚的。   这一天岛上遭遇了罕见的恶劣天气。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巨大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骇人的轰鸣。   岛上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甚至有几棵被连根拔起,那天江冉正好不在岛上,有急事回了市里。   苏木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别墅里,听着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风声雨声,看着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天幕的景象,说不害怕是假的。他蜷在床上,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睁着眼睛熬了大半夜,江冉给他打电话让他别怕。   第二天一早,风雨刚有减弱的趋势,天边才透出一点鱼肚白,苏木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唤。   是江冉。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那种天气下赶了回来。   江冉一进门,推开苏木的门,几步冲过来,一把将苏木从毯子里捞出来,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力道大得让苏木有点喘不过气。   江冉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苏木的颈窝,声音透着劫后余生般的紧绷和沙哑,一遍遍地问:“吓着没有?啊?苏木,吓着没有?”   苏木被他抱得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没,没有,昨晚就是风雨太大了,睡得有点晚。”   江冉听了,手臂又收紧了些,把他更用力地按在怀里。   他沉默了很久,江冉才闷闷地开口,后怕道:“你没吓到,把我吓到了。” [77]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7):我还是处\/男呢?你要验货吗?   苏木被江冉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被迫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听到对方胸腔里传来因为急促奔跑和激动还未平复快速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耳膜,震得他脑子有点发懵。   江冉的手臂结实有力,将他整个人圈住,力道大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后背和腰侧都能感受到束缚感。   苏木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一点,手掌抵在江冉胸前,却因为姿势的缘故,手指不可避免地向下滑,触碰到了江冉紧窄的腰侧。   隔着不算厚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那层壁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肌肉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腰腹弧度。   温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真是奇异令人心慌的吸引力。   苏木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之前江冉在他南普村那小破屋里的时候,他也不小心摸到过。   那时候的江冉虽然也高大结实,但因为吃得多,又不怎么刻意锻炼,腹肌的轮廓还稍微模糊了一些,现在这触感,紧实,精悍,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显然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和刻意控制,重新锻炼出来了。   江冉似乎没注意到苏木这点细微的走神,他把脸埋得更低了些,下巴抵在苏木柔软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紧绷又担忧:“我昨晚就想过来,但是天气太恶劣了,雨下得很大,风也刮得猛,直升机过不来,快艇也危险,我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一直很担心你,怕你害怕,怕你出什么事……”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把苏木整个人都嵌进自己身体里。   苏木被他抱得有点疼,但又奇异地心里那点因为独自面对暴风雨而产生残留的恐慌和空落,似乎被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一点一点地填满了,熨帖了。   他觉得这个时候要是说点别的,比如“你勒疼我了”,或者“我饿了”,实在有点太破坏气氛,太不解风情了。   可是,两个人现在的姿势,也实在有点太暧昧了。   他几乎整个人都陷在江冉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江冉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点雨水的湿气和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江冉身体传递过来高于常人的热度,还有那存在感极强属于成熟男性的侵略性气息。   苏木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也不知不觉跟着江冉的节奏,快了起来。   他尝试着动了动,想要从这过于亲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至少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正常呼吸,正常思考。   “那我没事,房子很坚固,我好好的,没受伤,也没吓着,你先放开我?”   江冉听了,似乎迟疑了一下,手臂的力道稍微松了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其实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昨晚到今天早上,他满脑子都是苏木一个人在这孤岛上面对狂风暴雨的可怜样,心急如焚,什么理智,什么计划,什么循序渐进,全抛到了脑后。   江冉冲破恶劣天气赶回来,下意识地冲进门,下意识地就把人紧紧抱住了。   现在人抱在怀里,是真实温热,完好的,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可接下来呢?要不直接表白?   把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念头,喜欢,想一直在一起都说出来?可江冉的节奏貌似还没有进行完全。   而且,最关键的是,苏木现在比之前更依赖他了吗?   看起来好像并没有,甚至可能因为江冉不在,而过得自在了,这让他心里那点不确定和挫败感冒了出来。   江冉手臂缓缓松开,给了苏木一点空间。   苏木如蒙大赦,立刻手脚并用地想要从江冉怀里爬出来,离开这张床可他心里慌,动作就急,加上毯子之前被他裹在身上,此刻乱七八糟地缠在腿间。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猛地向前扑倒。   江冉反应极快,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捞住了苏木向前栽倒的身体。   可苏木扑过来的力道不小,江冉又是半坐在床沿,被他这么一撞,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等混乱停止,苏木发现自己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跌坐在了江冉的腿上,是跨坐。   他的两条腿分开,膝盖抵在江冉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整个人几乎是面对面,跨坐在了江冉的大腿上。   而江冉的一只手,还牢牢地扶在他的腰后,另一只手大概是刚才为了防止他摔下床,下意识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他的屁股上。   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居家裤布料清晰地传来。   苏木:“…………”   他整个人僵成了石像,血液轰地一下全部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得能滴血。   苏木张了张嘴,语气里是难以置信的羞耻和尴尬:“……手,手可以从我的屁股上挪开吗?”   江冉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自己手放在了哪里。他猛地一顿,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地收回了那只手,高举到耳边,做出一个类似投降的姿势,表情是罕见的无措和僵硬,耳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咳,”江冉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敢看苏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苏木手忙脚乱地想从江冉腿上爬下来,可这个姿势实在尴尬,腿又有点发软,一时竟没能成功。   他急得额头冒汗,心里那点旖旎和尴尬混在一起简直要把他逼疯。   他眼神四处乱瞟,不敢看江冉的脸,也不敢看自己现在这个丢人的姿势。   苏木手忙脚乱地从江冉身上下来。   因为江冉刚用枪抵着他了。   江冉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变化,在两人如此贴近的姿势下根本无从掩饰。   他脸上也迅速飞起一层又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江冉是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刚才被苏木弄乱的毯子,盖在自己身上遮住那尴尬的部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苏木也嘴里含糊地应道:“没事,这很正常。男人嘛,理解,理解。”   他说得轻描淡写,努力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正常个屁!苏木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能叫正常吗?江冉对着他发情!   以前在南普村,他老是撬生蚝,抓螃蟹给江冉吃,那玩意好像是有那么点特殊效果。   江冉还当阿冉的时候,苏木就隐隐察觉到了,这家伙似乎对某些滋补的海鲜反应格外强烈,后来他就不太敢给他吃那么多了,怕补过头。   想在他想起来,江冉哪里是对食材反应强烈,分明是他。   外面的雨,短暂地停歇了一阵,天空稍微亮堂了些,可没过多久,厚重的乌云又重新聚拢,豆大的雨点再次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和屋顶上,声势浩大。   海岛上本就信号不稳,遇到这种极端天气,网络更是时断时续,几乎瘫痪。   江冉试着用卫星电话和电脑处理工作,也断断续续,效率极低。   最后,他索性也放弃了,把设备丢到一边。   于是,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雨被隔绝在外,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之前的尴尬还没完全散去,两个人坐在客厅的两端,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和尴尬,像潮湿的空气一样无声地蔓延。   苏木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必须找点事情做,不然脑子就要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那些尴尬的画面,心跳也乱糟糟的。   他丢下一句“我去做饭”,就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江冉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苏木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也起身走了过去。   走到厨房门口,他看到苏木正背对着他,在水池边处理几只肥硕的蟹。   “要我帮忙吗?”江冉问。   苏木头也没回,手上动作不停:“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给你做个蟹肉煲吧,简单。”   “好。”江冉应道,却没离开,而是走到流理台另一边,拿起蒜头开始默默地剥,动作熟练,一如当初在南普村那个简陋的小厨房里。   苏木做饭的风格,其实一直都很简单直接,甚至有点粗暴。   他不太讲究复杂的工序和精准的调味,信奉万物皆可一锅炖,只要食材新鲜,味道总不会太差。他把处理好的螃蟹,虾,蛤蜊,还有冰箱里能找到的玉米,土豆,年糕,一股脑地放进一个大砂锅里。   然后,他开始加调料,生抽,老抽,蚝油,料酒,豆瓣酱,糖,姜片,又切了几根干辣椒扔进去。   没有精确的配比,全凭感觉和经验。   最后,倒入啤酒,盖上锅盖,开大火煮。   很快,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地沸腾,白色的蒸汽裹着浓郁混合着海鲜鲜甜和酱料咸香的复杂气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温暖的食物香气,渐渐驱散了空气中那点残余的尴尬和冷清。   江冉站在苏木身后,看着他微微弯着腰,用锅铲轻轻搅动锅里的食材,为他忙碌的背影,那空气中属于家的味道,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酸涩。   他想起在南普村,苏木也是这样。   强烈的冲动混合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思念,不安,挫败,江冉伸出手臂,环住了苏木的腰,他把脸埋进苏木的后颈。   苏木身体一僵,握着锅铲的手停住了。   江冉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   “苏木,我可以继续当你的阿冉,不当江冉吗?”   苏木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江冉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更牢地圈在怀里,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和控诉:“你对阿冉就很好,宁愿自己吃得很少,也要把好的都让给阿冉吃,会哄他,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对他也没有防备,总是笑眯眯的。可是你对江冉就很差。客气,疏远,不想欠我,还想给我房租,所以我不想当江冉了,我想当阿冉,那个可以赖着你,吃你剩饭,让你照顾的阿冉。”   苏木听着他这番孩子气,却又无比直白认真的控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厨房里只有砂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那喜欢我的,是阿冉,还是江冉啊?”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白皙脆弱的颈侧线条。   苏木皮肤天生白,他平时防晒措施做得不错,因此没怎么被晒黑。   江冉抬起头,温热柔软的嘴唇,近乎虔诚的力度轻轻印在了苏木的侧颈。   那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让江冉心猿意马,却又只能强自忍耐的位置。   “都喜欢,阿冉喜欢你,江冉也喜欢你,从失忆的时候,到现在想起来,一直都喜欢你,只喜欢你。”   苏木握着锅铲,慢慢地转过了身,面对着江冉:“那你都想起来了吗?所有的事?”   江冉点头,决定把表白进行到底:“嗯,都想起来了,我是谁从哪里来,做什么,都记起来了解但是,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在南普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那比任何记忆都重要。”   苏木脸上更红了,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你……之前,没有什么情债吧?比如未婚妻啊,前男友啊,或者乱七八糟的关系?我,我可不要当什么小三之类的,太狗血了,我受不起。”   江冉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快扩散到整张脸上,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委屈。   他凑得更近了些,两人鼻尖相抵,看着苏木因为害羞和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得的促狭和得意,却又无比认真地回答。   “没有,一个都没有,我洁身自好得很,就是为了等你的出现。”   江冉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我的处男身还在呢,你要验货吗?”   苏木:“…………”   他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78]赶海博主和吃很多的失忆富二代(完):江冉是他的岛,也是他停靠的岸   他们吃了饭。   苏木习惯性地把好东西夹到江冉碗里,嘴里说着“你多吃点,补补”,眼神却有点飘忽,不太敢看江冉那灼灼的目光。   苏木其实没想这么快就验证什么,总觉得太快了,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心里那点矜持和不确定还在作祟。   可是江冉显然不这么想。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就像块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木身后。   岛上娱乐设施少,信号又时好时坏,手机刷着刷着就卡住,连个完整的视频都看不了。   苏木没办法,只好从书房里翻出几本书,打算看看打发时间。   结果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内容也枯燥,他越看眼皮越沉,哈欠一个接一个。   江冉就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得让苏木浑身不自在。   最后,苏木终于扛不住了,把书往旁边一扔,自暴自弃地想,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而且,江冉之前那句“可怜可怜我这个处男吧”,配上他那张认真又带着点委屈的俊脸,杀伤力实在有点大。   没办法,只能验证这件事了。   屋外的雨,似乎比白天更猛烈了,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令人心悸的噼啪声,狂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和树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远处的海面上,巨浪翻滚,撞击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仿佛要撕裂天地的轰鸣。   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狂暴的风雨和黑暗之中,颇有一种末日降临,天地倾覆的窒息感。   在这样的背景下,屋内的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第一次是在床上。   过程谈不上多美妙,甚至带着点生涩的慌乱和疼痛。   江冉像一头初次出闸,不懂收敛的年轻野兽。   苏木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结实的背肌里。   窗外的风雨雷电成了背景音,更添了几分原始混乱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江冉抱着浑身汗湿,几乎要脱力的苏木去了浴室。   这里的浴室设计得极好,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是私人泳池和更远处的海景。   平时拉开百叶窗,可以边泡澡边欣赏海天一色。   此刻,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偶尔划破夜空,映出扭曲的树影和翻涌的海浪。   江冉打开了浴缸的按摩功能,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稍微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可没等苏木喘口气,江冉又缠了上来。   浴缸的空间狭小,水温又高,水波荡漾,多了几分逼仄和窒息的暧昧。   江冉甚至伸手,拉开了那面落地窗的百叶帘。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瞬间扑打在玻璃上,发出更大的声响。   透过水汽氤氲的玻璃,能模糊看到外面疯狂摇摆的树木和漆黑如墨的海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失控崩塌。   而浴缸内是另一场更加滚烫混乱的暴风雨。   外面在下着倾盆大雨,屋内的雨也没停,将两人彻底淹没。   有那么几个瞬间,苏木觉得自己也要被这内外的双重台风撕碎了摧毁了。   但是,很奇怪。   当一切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江冉用宽大的浴巾将他裹好,抱回床上,紧紧搂在怀里时,苏木却没有了最初独自面对暴风雨时的那种恐惧和空落。   身体是酸痛疲惫的,可背后紧贴着那个温热坚实的胸膛,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腰间那双紧紧环住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手臂,都像最坚固的锚,将他牢牢地定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孤岛上。   他将自己更加用力往后缩了缩,更深地嵌进江冉的怀抱,仿佛要将自己整个都塞进去,融为一体。   鼻尖萦绕着江冉身上清冽又带着情事后特有气息的味道,奇异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苏木在这种混杂着疼痛,疲惫,荒诞和一丝隐秘安心的复杂情绪中,沉沉地睡了过去,连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都似乎成了遥远而模糊的白噪音。   第二天,苏木是被脸上细密带着点痒意的触感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江冉在用鼻尖蹭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餍足和依恋。   窗外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依旧阴沉,雨声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   风声也弱了,但海浪拍岸的声音依旧清晰。   “醒了?”江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热气拂在苏木耳畔,“雨还得下几天,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晴不了,反正也没事,多睡一会儿吧。”   他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些,将人更密实地搂住,下巴抵在苏木发顶,一副打算就这么赖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苏木也确实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眼皮也重。   他“嗯”了一声,在江冉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没一会儿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其实,经过昨晚那番验证,江冉的技术是真的不太行。   除了力气大,体力好,恢复快之外,技巧方面几乎为零,全凭一股子蛮劲和热情,好几次都弄得苏木疼得直抽气,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   平日里天气晴好,海风温柔,阳光明媚,他们还能各自找点事情做,相安无事地待着。   可越是遇到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狂风暴雨,信号全无,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与世隔绝就总给人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忘,抛弃的孤独感和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于是乎,吃饱了饭,看不了手机,出不了门,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窝在一起取暖,然后顺理成章地做点能消耗精力和时间,也能驱散那种无边孤寂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雨时大时小,但一直没停。   天空总是阴沉沉,海浪也始终不安分。   苏木和江冉就这么被困在这座孤岛上的豪华别墅里,过起了与世隔绝日夜颠倒,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验证和探索的生活。   江冉的学习能力似乎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虽然依旧称不上技术好,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莽撞得让人难以忍受,甚至偶尔还能让苏木体会到一点别样陌生的感觉。   但架不住频率高,时间长,而且江冉仿佛不知疲倦。   几天后,当苏木又一次扶着酸软的腰,脚步虚浮地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和淅淅沥沥的雨丝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抬脚,没什么力气地轻轻踹了旁边还想凑过来的男人一下,带着浓浓的怨气:“江冉,你够了,回你的公司去。”   江冉扯过旁边的毯子把自己和苏木一起裹住,像裹一只超大号的蚕宝宝。   他低下头,讨好地蹭了蹭苏木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和诱哄:“木木,你别生气,我错了,下次我轻点,我保证。”   “对了,我带你去看个惊喜,算是赔罪,好不好?”   苏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但总比继续待在床上要好。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江冉立刻来了精神,三两下帮苏木套上宽松的家居服,自己也胡乱穿上衣服,然后半扶半抱地带着苏木出了别墅,走向海滩。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暴雨过后特有,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海水的清新湿润的气息。   天空依旧布满厚厚的云层,但云缝里竟隐隐约约透出一道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彩虹,横跨在海天之间,为这片刚刚经历狂风暴雨的天地,添上了一抹梦幻的色彩。   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沙滩,颜色深暗,格外干净平整。   海浪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闪着微光的痕迹。   江冉拉着苏木的手,指向不远处一片礁石区和沙滩交界的地方,语气里带着点献宝般的得意:“看那边。”   苏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开始没看出什么。等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只见那片平日里就物产丰富的礁石区和临近的沙滩上,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躺着,趴着,挂着无数被昨晚和今晨那场特大台风和异常凶猛的海浪,给硬生生刮上岸,冲上岸的海洋生物。   有张牙舞爪,平时难得一见的龙虾,甲壳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还有被冲上岸后还在徒劳蹦跶的海鱼,还有各种奇形怪状,苏木叫不出名字的贝类,海螺,在湿沙上缓缓蠕动……   简直像是一个被海洋慷慨馈赠,不,是被台风强行送货上门露天海鲜大超市。   而且全是顶级,野生,鲜活的好货!   苏木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时之间竟忘了身体的酸痛和之前的怨气。   这对于一个赶海博主而言,简直是天堂级别的诱惑,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丰收场景。   “哇……简直大丰收了,上天的馈赠。”苏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松开江冉的手,朝那片宝藏跑去。   “你慢点。”江冉连忙跟上去,扶住他。   苏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只还在挥动大钳子的蟹,再望望远处沙滩上更多的收获,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好像有点捡不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江冉:“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捡,拿桶,不,拿最大的筐来!”   江冉看着他这副瞬间恢复活力,指挥若定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好”。   苏木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晴朗,仿佛连头顶那片厚重的阴云,都透进了金色的阳光。   苏木的赶海事业,在江冉这座私人岛屿得天独厚的资源加持下,真正是做得如火如荼蒸蒸日上。   发布的视频质量稳定,内容新奇,收获丰富,加上他那张越来越有辨识度,也越来越懂得在镜头前展现个人魅力的脸,很快就在这个细分领域里,积攒起了相当可观的人气和名气。   苏木的视频一直有自己的特色。   不单单是展示赶海的过程和收获,更融入了他对这片海,这座岛,这种生活的观察和感受。   镜头语言干净,节奏舒缓,配乐多是轻松治愈的纯音乐,加上他偶尔对着镜头说话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笑意和坦诚,以及偶尔流露出带着点傻气的满足感,都让观众觉得格外亲切和真实。   特别是苏木出镜之后,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讨喜,清爽,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带着一种不自知天然的吸引力,很能拉好感。   随着人气的攀升,评论区也愈发活跃。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奇他所在的地方。   那洁白的沙滩,清澈分层的海水,独特的礁石地貌,以及视频背景里偶尔一闪而过造型简约现代的海边别墅,这一切都太美。   有眼尖的网友根据某些独特的地形植被,扒出来这很可能是一片私人岛屿,而且位置相当不错。   一时间,评论区的风向变了,不少人开始调侃,说他“原来主播是富二代体验生活”,“家里有岛还出来当什么赶海博主,凡尔赛是吧”,“果然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家里有矿随便玩”。   苏木看到这些评论,哭笑不得。   他很认真地回复:真的不是我的岛,大家别误会,我只是暂时借住在朋友这里,他看我拍视频需要就让我在这里取材,我不是富二代,就是个普通的赶海博主,靠这个吃饭的。   苏木不想给江冉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江冉也看到了这个澄清视频,还有底下的评论。他非但没有觉得苏木是在维护他,心里反而有点闷闷不太开心。   他看着只是朋友,借住几个字,觉得苏木是在跟他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好像生怕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更深的联系。   这座岛,这别墅,他的一切,江冉都愿意和苏木分享,甚至恨不得打上苏木的名字。   苏木察觉到江冉那点微妙的不高兴,心里也挺无奈。   他心想,这真不是我的岛啊,实话实说而已,难道要我说这是我男朋友的岛?   而且,江冉的身份,确实比较敏感。   苏木不想因为自己,给江冉带来任何潜在的困扰和非议。   可看着江冉那张写着我不高兴了,快来哄我的俊脸,苏木又有点心软。   为了哄人,苏木只好又琢磨着出了个视频。   这次他没有直接澄清,而是换了一种更迂回,也更暧昧的方式。   视频里,他像往常一样赶海,收获颇丰,然后在处理海鲜,准备做饭的间隙,他对着镜头,用闲聊般的语气,介绍了这座岛的一些基本情况,比如气候,潮汐规律,常见的海产种类,甚至还提到了岛上一些独特不会暴露具体位置的景观。   “嗯,大概就是这样,这里算是我家属的地方吧,所以我能在这儿瞎折腾,谢谢家属提供场地了。”   家属这个词,用得就很妙了。   比朋友亲密,又比男朋友含蓄,留足了想象空间,暧昧得恰到好处。   视频一发出去,评论区果然又炸了。大家都在猜这个家属是谁,是家人?还是伴侣?   很快,就有更加眼尖的列文虎克粉丝,在苏木以往发布某个记录日常生活片段的视频角落里,扒出了一张被苏木不小心拍到一角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苏木和一个高大男人的合照。   照片有些模糊,男人的脸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出轮廓硬朗,身材极好,手臂很自然地环在苏木肩上,苏木则靠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是那种发自内心毫无防备的放松和开心。   虽然只有一角,但那种亲昵自然的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然而,新鲜感总有过去的时候。   再美的地方,待久了,拍的素材多了,也难免会有些重复。   在一个地方赶海赶得多了,苏木骨子里那股属于创作者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尝试去别的地方看看,拍点不一样的风景和收获,他甚至还开始做功课,研究起其他适合赶海,又相对安全的沿海地区。   江冉立刻就有了危机感。他看着苏木兴致勃勃地查资料,做计划的样子,苏木想离开这里,想去别的地方。   万一他去了,遇到更好玩的地方,遇到别的人,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这座岛,他给的这一切,似乎并不能完全留住苏木那颗想要探索更广阔世界的心。   于是,在一个海风温柔,夕阳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金红色的傍晚,江冉精心策划了一场求婚。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围观的人群,只有他们两个人,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远处是那座承载了他们许多记忆的白色别墅。   江冉单膝跪在松软的沙子上,手里没有拿昂贵的戒指盒,而是捧着一枚用岛上特有带有金色细闪的黑色贝壳,小心打磨成形状奇特的戒指。   贝壳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他仰起脸,看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愣住的苏木,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紧张,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虔诚。   “苏木,你可以嫁给我吗?”   “我愿意做你这辈子的岛,你想停靠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给你最安全最舒服的港湾,你想去赶海,去探险,去任何地方,我就陪你一起去。”   “我愿意陪你赶一辈子的海,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会帮你探好路,再把最好的猎物都带回我们自己的岛上。”   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苏木接受了求婚。   江冉是他的岛,也是他停靠的岸。   不久后,苏木停更了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他视频背景音里有了小朋友的啼哭声。 [79]赛车手和领航员(1):他喜欢苏木,想追苏木呗   苏木是一名赛车手。   不是那种玩票性质的爱好,是真真正正以此为职业。   引擎的轰鸣,轮胎与赛道摩擦的焦糊,风驰电掣间毫厘胜负的刺激,将所有融入骨血里的职业车手。   苏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最初接触赛车只是因为少年人骨子里对速度和极限的天然向往,觉得引擎的咆哮很酷,在赛道上飞驰的感觉很自由。   可一旦投入进去,苏木那股子钻研和不服输的劲头就上来了。   从最基本的车辆构造,调校参数开始啃,一点点磨炼驾驶技术,研究赛道特性,分析对手数据。   兴趣渐渐变成了热爱,热爱又慢慢沉淀为一份职业追求。   苏木开始享受那种全神贯注人车合一的感觉,享受在极限边缘游走最终压榨出最佳成绩的成就感。   后来,他跟一个富二代结婚了。   对方叫江冉,家里是做实业的,产业庞大,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的典型,也是苏木的领航员。   和江冉结婚后,苏木的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他从车队车手变成了个人赛车手。   因为他老公有钱,而且对他玩赛车这件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支持,纵容的宠溺。   江冉怕他在车队受委屈,觉得不自由,干脆大手一挥,斥巨资在自家名下的一片私人山地,按照国际标准修建了一条专属的个人训练赛道。   从路面材质到弯道设计,都请了最顶尖的团队,完全按照苏木的驾驶习惯和需求来打造。   车库里,更是堆满了各种型号的顶级跑车,每一辆都被不计成本地送去改装,要求只有一个:性能必须达到理论上的最佳,安全值必须拉到最高,钱不是问题。   用江冉的话说:“我老婆开的车,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将就。”   苏木起初觉得这太夸张,太奢侈,但架不住江冉坚持,而且那条专属赛道和那些为他量身定制的车,对于一个赛车手而言,诱惑力实在太大。   他渐渐也就接受了这份过于厚重的宠爱。   苏木的职业生涯在一次至关重要的国际大赛夺冠后,就按下了暂停键转为半退役状态。   那场比赛他赢得惊险又漂亮,最后一个弯道极限超车,以微弱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线。   巨大的欢呼声几乎要将赛场掀翻,香槟喷洒,奖杯在手,苏木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觉得人生巅峰莫过于此。   可就在颁奖典礼后的庆功宴上,他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脸色瞬间苍白,冷汗都下来了。   江冉当时就在他身边,吓得魂飞魄散,抱起他就往医院冲。   检查结果出来,不是受伤,也不是急病。   医生看着两个紧张得快要窒息的男人,表情有些微妙,又带着点笑意:“恭喜两位,苏先生这是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腹痛可能是情绪激动加上劳累引起的,建议卧床静养几天。”   苏木:“…………”   江冉:“…………”   两个人,一个还穿着赛车服,身上还带着香槟的甜腻,另一个同样的衣服,额发汗湿。   他们大眼瞪小眼,看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夺冠的狂喜还未完全褪去,就被这个从天而降巨大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砸懵了。   苏木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在他们为冠军冲刺,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都还在。   而江冉在最初的石化之后,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去。他脸色比苏木还要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后怕,巨大的后怕。   他们想起比赛时那些惊险的弯道,想起苏木最后几乎贴着护栏的极限操作,想起冲过终点后因为激动而猛砸方向盘的举动,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差错,后果都不堪设想。   江冉简直不敢想,如果因为比赛,让苏木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两个人都是又惊又喜,又怕又愧。   最终,是江冉先开的口,声音还有些哑:“木木,我们……先好好把这个小家伙生下来,好不好?赛车我们以后再说,不,我的意思是,你想开,随时可以开,那条赛道永远是你的,但是比赛我们等孩子大一点,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再考虑,行吗?”   苏木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也不是任性的人,知道轻重。   那次夺冠或许是他职业生涯一个完美同时也是恰到好处的句点。   后来苏木就真的没怎么再碰过正式比赛,只是偶尔会在自己的赛道上,开几圈过过瘾,但速度和强度都控制得很好。   他的生活重心,渐渐转移到了家庭,和肚子里那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小生命上。   后来有粉丝在超市偶遇他,拍到他推着购物车,旁边跟着一个眉眼和他有七八分相似,正踮着脚去够货架上零食的可爱小男孩,嘴里还问爸爸我可以拿这个吗?   照片流传开来,粉丝们才知道,原来他们的车神苏木不仅结婚了,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而他的结婚对象,正是他曾经的领航员,江冉。   说起江冉当领航员这件事,也算是一段佳话。   江冉最开始,其实对赛车没什么兴趣,甚至有点害怕。   他不是胆子小,江大少爷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只是单纯地对这种将速度和风险都推到极致的极限运动,有一种生理性难以克服的畏惧感。   他觉得坐在那种钢铁怪兽里,以几百公里的时速在狭窄的赛道上穿梭,简直是把自己的小命交给了概率和运气。   但是,他想追苏木。   江冉几乎是对苏木一见钟情,非他不可。   因为他朋友拉着他去看比赛,江冉就对苏木一见倾心。   那时候苏木在车队光芒初绽,也是江冉第一眼看到,就挪不开视线的存在。   江冉为了能名正言顺,近水楼台地接近苏木,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砸钱进了车队,指明要给苏木当领航员。   车队经理看着这位金主爸爸兼纯新手,头都大了,但架不住江冉钞能力惊人,追人手段极其新颖,而且信誓旦旦会认真学。   江大少最开始坐上苏木的副驾驶座,系上五点式安全带,听着耳边引擎启动的恐怖咆哮,脸都是白的手心里全是汗。   路书说得磕磕绊绊,不是记错了弯道角度,就是报晚了刹车点,好几次差点把苏木带进沟里。   苏木起初也哭笑不得,但他看得出江冉是认真,很努力地克服恐惧,学习专业知识。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带江冉熟悉赛道,鼓励:“别怕。”   苏木的这份温柔和耐心,让江冉更加感动,也更坚定了要留下来的决心。   他觉得和苏木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值了!   都说赛车手和领航员之间,需要有最高的默契,那种在零点几秒内做出无需言语的绝对信任和配合,简直比夫妻还要亲密无间。   可一开始苏木和江冉这对组合,默契度基本为零。   江冉一紧张就出错,苏木开得快,风格凌厉,几次训练和低级别赛事合作下来,苏木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也犯了嘀咕。   他私下去找车队经理,有点不好意思地商量:“经理,江冉他其实人很好,也很努力,但我跟他好像真没什么默契,我怕再这么下去,耽误他,也影响车队成绩。”   经理是个老油条,哪能看不出江冉对苏木那点心思,也知道江冉的背景。   他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小苏啊,搭档嘛,不就是一起成长的吗?谁天生就是完美的?你再给他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磨合的时间,我看好你们。”   苏木被经理说得有些动摇,但心里还是没底。   他心事重重地往休息室走,打算再和江冉好好谈谈,看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结果他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门虚掩着,苏木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江冉背对着门口,坐在长凳上身上还穿着印着车队logo的训练服。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路书。   苏木站在门口,看着江冉哭得发抖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配合不佳而产生的烦躁和无奈,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想起经理那句话搭档不就是一起成长的吗?   苏木觉得,江冉这个人,抛开领航员这个身份不谈,真的挺不错的。   对他好,是那种掏心掏肺,不计成本笨拙又真诚的好。   生活上体贴入微,性格上,虽然有时候有点少爷脾气,有点黏人,但大体上温和包容,两人在其他方面,都很合拍,兴趣爱好,看待事物的角度,甚至是一些小习惯,都莫名地契合。   而且平心而论,江冉的进步真的很快。   从最初那个上车就脸色发白,路书都念不利索的纯新手,到现在已经能基本跟上苏木的节奏,他私下里付出的努力,苏木都看在眼里。   他也不是真的想换掉江冉,只是选拔赛在即,压力太大,苏木太想赢,太需要一个能完全信赖,完美配合的搭档,一时心急,才去找了经理。   苏木递了张干净的纸巾过去,手指碰到江冉湿漉漉的脸颊,触感温热,他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不自在的歉意:“别哭了,是我太急了,说话没过脑子。你很好,真的,是我要求太高了。”   江冉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苏木:“我听见你跟经理说的话了,我是不是真的耽误你了?如果因为我,让你拿不到好成绩……”   苏木:“抱歉。”   江冉沉默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眼,看着苏木,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很认真地说:“那我们以这次选拔赛为限,好不好?就这次。如果我们配合得还是不好,没能晋级,或者成绩让你不满意,我就自己退出,不耽误你了,我去跟经理说,给你换个更好的领航员。”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苏木的眼睛,显然是口是心非,心里难受得要命。   苏木看着他这副明明舍不得,却又强装懂事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   他不想把话说死,但眼下这情况,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就这次选拔赛。”   江冉听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那点侥幸和期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黯然地垂下眼,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苏木果然一点都没挽留我的低落情绪里。   第二天江冉眼睛肿了,戴着墨镜十分之酷,苏木还以为他故意装高冷。   江冉上了车才给苏木看他过敏。   苏木:“……那我不惹你哭了。”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也不知道是说开了,放下了心理包袱,还是因为江冉那股背水一战,不想被抛弃的劲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经此一遭后,两个人的配合,反而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默契度有了显著的提高。   苏木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伤到江冉的自尊心,有些指令和反馈说得含糊其辞。   他变得直接起来,在训练中,有什么问题就直接点出来,哪里慢了,哪里预判不准,语气虽然有时严厉,但目标明确,都是为了跑得更快。   而江冉似乎也被这种直来直往的方式激发了潜能,甚至在苏木做出一些冒险举动时,也能迅速给出支持或修正的建议。   两人之间的交流变得高效而简洁,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词,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选拔赛如期而至。   赛道上引擎轰鸣,轮胎尖叫,尘土飞扬。   江冉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通话器传来,每一个弯道角度,每一个刹车点,每一个路面变化,都报得精准及时。   苏木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方向盘,脚下油门和刹车精准控制,车身在赛道上划出一道道流畅而充满攻击性的弧线。   最终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上显示的成绩,让他们成功挤进了前三,顺利晋级!   虽然不是第一,但对于这对磨合不久,甚至一度濒临散伙的组合来说,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好成绩。   车子在缓冲区停下,引擎的咆哮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苏木一把摘掉厚重的头盔,汗水顺着湿透的发梢滴落,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如释重负。   他转过身,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江冉。   江冉也摘掉了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一点赛道上的尘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苏木同样闪闪发光的笑脸。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张开手臂猛地抱在了一起。   隔着厚重的防火赛车服,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心脏剧烈的跳动。   “我们晋级了!”苏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用力拍着江冉的后背。   “嗯!苏木!你开得太棒了!太棒了!”江冉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一刻,江冉突然就明白了这份职业的魅力所在。   不仅仅是因为能和苏木并肩作战,更是因为这种在极限状态下,将彼此性命和荣誉都交托给对方,然后一起冲破重重阻碍,达成目标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紧密连接。   他和苏木平日里生活带着点淡人成分,可这份工作,这份在赛道上的生死时速,却让他们两个人的肾上腺素一起飙升,心跳同频,灵魂都仿佛在那一刻紧紧相拥,达到极致的刺激和共鸣。   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像是被这场胜利和那个拥抱,注入了某种催化剂,变得更加密不可分。   他们几乎随时都在一起。   俱乐部里其他车手看到江冉的进步,偶尔也会开玩笑,说想借江冉用用,带带自己。   苏木没说话。   江冉直接拒绝:“不借,我是苏木的领航员,只跟他。”   车队经理有时会私下提点那些不懂事的队员:“懂点眼色,江少人家当初砸钱进来,专门就是为苏木来的,你们瞎凑什么热闹,好好开你们的车,别想些有的没的。”   这话刚好被经过休息室门口的苏木,听了个正着。   苏木推门而入开口:“……什么叫为苏木来的。”   经理还以为是刚才一堆的人开口,闻言不客气道:“他喜欢苏木,想追苏木呗。”   结果一回头对上苏木茫然的视线。   经理:“…………” [80]赛车手和领航员(2):这个夜晚,名分简直就像是水到渠成,探囊取物般自然   苏木一出场,休息室里原本因为经理那句话而有些微妙又带着点心照不宣窃笑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穿着简单赛车服,头发因为刚摘下头盔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训练后潮红,眼神却清澈坦荡的年轻车手身上。   苏木一手拿着水杯,一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目光先是扫过表情各异的队友们,最后定格在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经理脸上。   他疑惑:“经理,你们刚才说什么呢?什么叫江冉专门为我来的?”   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用爽朗的大笑来掩饰尴尬:“哈哈哈,小苏啊你来了!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刚才开玩笑呢,瞎聊,瞎聊,你别当真,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队员。   让他们赶紧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看这反应,苏木好像完全不知情啊。   经理心里直犯嘀咕,合着江大少爷这大张旗鼓,砸钱进车队,硬生生把自己从门外汉逼成领航员,搞了这么大阵仗。   到现在居然还没让正主儿知道他中意人家?   这江大少爷也太能憋了吧。   这追人的方式,可真是独树一帜,让人叹为观止。   就在这气氛尴尬,经理努力打圆场,苏木依旧一脸茫然的时候。   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江冉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探头进来,声音清亮惊讶:“苏木?你不是说要去训练吗?我等你半天了,怎么这么多人都挤在这儿?”   苏木说:“刚才经理在说笑话。”   江冉也是嘴贱非要接话问道:“啊,说什么笑话吗?好笑吗?”   他这一问,原本就安静下来的休息室,气氛更是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木,江冉和经理之间来回逡巡。   苏木看着江冉那副天真的模样,又看了看经理那一脸求你别问的便秘表情,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既然江冉问了,他就很诚实地用陈述事实的语气,把刚才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哦,刚才经理跟他们开玩笑呢,说你喜欢我,是为了追我才来当领航员的,哈哈哈,好笑吧。”   江冉:“…………”   经理:“…………”   江冉神情瞬间僵住,露出一片空白的木然。   而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江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路红到了耳朵根,脖子。   经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伸手挡住了脸,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完了,江大少爷的追妻大计,怕不是要因为他这一句玩笑话,直接宣告破产原地升天。   苏木看着江冉瞬间石化的表情,和经理那副没眼看的崩溃模样,后知后觉,脑子里那根迟钝的弦,似乎终于被拨动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看着江冉那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又回想了一下经理刚才的慌乱和周围人诡异的沉默。   “……是真的啊?”苏木看着江冉。   语气里不带任何嘲讽和反感,就是单纯疑惑。   江冉狠狠地瞪了经理一眼,然后,他一把拉住了苏木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砰!”   休息室的门被江冉用力带上。   然后里面憋不住终于爆发出了窃窃私语。   江冉拉着苏木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了长长充满机油和橡胶味道的维修区通道。   两人来到了一个相对僻静堆放着一些备用轮胎和工具的后门角落。   这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测试声。   直到这里江冉才松开了苏木的手腕。   苏木被他拉得手腕有点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江冉那副从脖子红到耳根,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更浓了。   “……你还好吧?刚才经理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啊?”   江冉对上苏木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是经理胡说八道,可看着苏木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谎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颓然地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   “我的确是喜欢你才想方设法进车队,想当你的领航员,想离你近一点,可是苏木,我从来没想过要给你造成困扰,我可以抑制。”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觉得别扭,我可以把这份喜欢藏起来,不让你知道,不影响你,不打扰你,我保证!”   江冉说得又快又急,眼神慌乱地看着苏木,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排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当场抓包的笨贼,人赃并获,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江冉平日里做的那些自以为暧昧的小举动,偷偷给苏木带他爱吃的小点心,训练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在他累的时候递上毛巾和水,甚至因为看到他和其他车手说话而莫名有点烦躁。   苏木这个木头脑袋,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一点。   结果现在被经理一句话捅破了天,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   江冉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苏木听着他这番语无伦次,异常直白和卑微的表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消化着江冉话里的信息。   抑制喜欢?   喜欢还能抑制吗?   “怎么抑制?”   江冉被他问得一愣,急切道:“你该不会是想因为这个就想换掉我吧?苏木,我们好不容易才磨出默契,配合得也越来越好了,下个月的拉力赛就要开始了!你不能因为知道我喜欢你,就不要我了吧?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因为对你的喜欢,就影响我们的配合,影响比赛的,以前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也喜欢你啊,我们不也配合得越来越好了吗?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苏木无情退货,然后苏木身边换上一个新的,更专业的,不会喜欢他的领航员的悲惨未来。   苏木静静地等江冉说完那一大串,才开口:“……我没打算换你。”   江冉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真的?”   苏木点了点头。   苏木想了想,问道:“你真的是为了我,才进车队,当领航员的?”   江冉:“真的,我就是就是有一次看了你一场比赛,你从赛车上下来,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脸又白又红,眼睛特别亮,笑得特别好看,我就觉得,你超级……性感。”   最后两个字,带着点不好意思。   苏木听着这直白的赞美,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热。   他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堆叠的轮胎,别扭道:“那你现在还喜欢啊?”   江冉立刻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忧愁的痴迷:“更喜欢了,苏木,你不知道你有多招人喜欢。你开起车来,又专业,又专注,简直帅得要命,训练的时候特别上进,特别能吃苦,平时对人又好,虽然有时候有点傻,哦不,是有点单纯,特别可爱。我,我都快喜欢死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苏木赶紧打断他,脸颊和耳朵都红透了,像是要烧起来。   他从小到大,不是没被人夸过,赛车圈里,粉丝的追捧也不少,可还从没有人,用这样直白热烈,还带着点笨拙真诚的语气,当着他的面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还这么发自内心。   苏木目光重新落回江冉脸上。   江冉也正看着他,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期待,还有一丝因为刚才那番真情告白泛起的羞涩。   两人站在堆满轮胎的僻静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机油,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微妙而灼热的气息。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依旧隐隐传来,那是他们共同热爱并为之奋斗的世界。   苏木犹豫了一下,坦诚道:“我……我现在没办法立刻给你回答。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   江冉原本因为紧张而悬在嗓子眼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仅没有沉下去,反而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往上提了提,随即又稳稳地带着一丝隐秘雀跃地落回了胸腔。   苏木没有直接拒绝。   这简直比江冉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好上太多太多了,这说明苏木对他至少不讨厌,甚至可能是有好感的。   “完全没关系,”江冉往前凑了凑:“你可以慢慢想,对我好好考察,就像考察我当你的领航员一样,适不适合你,能不能通过你的测试,我保证绝对配合,绝对让你考察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木被他这副接受组织考察的积极态度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里的那点犹豫和尴尬也被冲淡了些。   “那等这次拉力赛结束,好吗?等比赛完了,我们再谈这件事。”   苏木不想让任何私人情绪,影响到即将到来至关重要的比赛。   他需要专注于赛道。   江冉:“好,就拉力赛结束,一言为定,在那之前,我保证绝不影响你训练和比赛。我们还是最好的搭档。”   他伸出手,想要跟苏木击掌为誓,但伸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太兄弟了,跟他现在预备男友的身份不太符,于是手在半空拐了个弯,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是傻乎乎,却又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总之,有了休息室那场堪称公开处刑的闹剧,加上后来两人私下沟通的结果,但看江冉那副走路带风,见牙不见眼的得意样,众人就知道肯定有进展。   苏木和江冉这对组合,他们俩只要一起出现,无论是在维修区,在训练场,还是在食堂,总能引来队友们或明或暗,带着揶揄和善意的起哄。   “哟,江少爷,今天给咱们苏神带什么爱心早餐了?”   “苏木,考察期表现怎么样啊?”   “江冉,革命成功了没?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啊?”   “苏木木,你可要对咱们江少爷负责啊,人家可是为了你弃商从戎的!”   每当这种时候,如果苏木不在场,江冉就会立刻切换成得意忘形模式,抬起下巴:“那还用说?苏木木迟早会被本少爷的真诚打动的。”   开玩笑,江冉都追到这个程度了,他们现在都有灵魂的共鸣了。   以后他们之间不仅有肉体的高/潮,更有灵魂的高/潮。   那境界,普通人想象不到。   可一旦苏木在场,江冉立刻就会变脸,换上另一副嘴脸,用嗔怪和不好意思的语气,对起哄的队友们说:“哎呀,你们胡说什么呢?别乱说,苏木还要专心准备比赛呢,别给他压力。”   一边说一边还会偷偷用那种欲语还休,深情款款又隐忍克制的眼神瞟苏木一眼。   这变脸速度之快,演技之精湛,让俱乐部里一众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们都叹为观止。   私下里没少吐槽江冉狡猾得跟棵成精的绿茶树一样,两面派玩得贼溜,把苏木单纯的木头脑袋哄得一愣一愣的。   但吐槽归吐槽,大家对江冉的努力和进步其实都看在眼里。   两人之间的配合,默契流畅了不少。   那种无需言语的信任和心领神会,在训练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为即将到来的拉力赛准备了很久。   这虽然是一场商业赛事,但规格很高,参赛队伍和车手都是世界顶尖水平,含金量十足。   他们俱乐部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个参赛名额,自然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风头正劲,配合渐入佳境的苏木和江冉头上。   比赛过程惊心动魄,复杂的路况,恶劣的天气,强劲的对手,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苏木将赛车的性能压榨到极限,在险峻的山路和颠簸的砂石路面上飞驰。   他们像一对真正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搭档,将信任和托付发挥到了极致。   当他们的赛车率先冲过终点线,巨大的欢呼声和香槟喷洒的泡沫几乎要将赛场淹没。   将人淹没的喜悦让两个人瞬间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个小时的极度紧张,全神贯注,神经绷紧到极致,然后在冲线的那一刹那骤然松开,带来的不仅仅是胜利的狂喜,还有近乎虚脱混杂着巨大兴奋和疲惫的眩晕感。   颁奖,采访,庆祝……一切都像是在梦中。   当晚的庆功宴,俱乐部包下了整个酒店宴会厅,香槟,美食,音乐,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放松之中。   苏木和江冉被簇拥在中心,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   酒精,兴奋,疲惫,还有心底那份因为胜利而更加汹涌澎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交织在一起。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有胜利后的放//纵,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庆功宴后,在酒店顶层那间视野绝佳的套房里,在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远处隐约传来属于这个不眠之夜的喧嚣声中。   两个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冲动直接睡了。   身体远比语言诚实。   当所有的试探,暧昧,小心翼翼的靠近,在那一刻被最原始,炽烈的亲密接触所取代时,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对于江冉来说,这个夜晚,名分简直就像是水到渠成,探囊取物般自然。 [81]赛车手和领航员(完):赛车手和领航员结婚,并肩战斗,共享荣光,然后携手退隐,享受平凡幸福   睡都睡了。   苏木在第二天清晨于酒店套房那张凌乱的大床上醒来,感受到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以及自己身体某些部位传来陌生而清晰的酸痛感。   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再说什么需要考虑似乎都显得多余而矫情。   昨晚的一切,酒精激情和胜利的眩晕,彼此眼中不加掩饰的渴望都是真的。   苏木没法否认,也不想否认。   苏木觉得,如果他现在敢说我们还是当朋友吧,江冉可能会当场表演一个从这酒店几十层楼的窗口跳下去或者直接原地爆炸给他看。   第二天,他苏木的名字,大概就会以拔X无情,睡了就跑的世纪大渣男之类的标题,出现在明天的各大社会新闻的头条。   还不如顺其自然。   昨晚会发生这一切,除了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他对江冉确实是有好感的。   那种好感是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磨合中悄然滋生,在夺得冠军的巨大喜悦和周围人善意的起哄中被无限放大。   而且江冉那张脸在酒精的微醺和胜利的亢奋中,确实挺有诱惑性的。   棱角分明,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带着点坏,又透着一股傻气,凑近了看好看得不行。   苏木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尽量不惊动旁边还睡得正香的江冉。   结果刚一动作,腰间就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猛地收紧,江冉像是装了雷达,迷迷糊糊地就把他又捞回了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满足地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苏木木,然后又沉沉睡去。   看来顺其自然的第一步,就是要适应过于亲密二十四小时黏糊的相处模式。   江冉有了名份之后,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到外都焕然一新。   走路带风,眼角眉梢都洋溢着一种老子终于得手了,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得意。   在俱乐部里完全不掩饰对苏木的占有欲,递水,擦汗,整理头盔,看向苏木的眼神,更是黏糊得能拉丝,让一众队友直呼没眼看,辣眼睛。   更让苏木有点招架不住的是江冉似乎直接把两人的关系进度条,拉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   名分刚刚落定,他下一步的计划就已经是见父母了。   某天训练结束,两人在更衣室,江冉一边帮苏木按摩有些酸痛的肩颈,憧憬道:“木木你看,我们这关系也定了,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带我回去见见叔叔阿姨?或者让我爸妈也见见你?他们早就想见你了,一直念叨。”   苏木刚推开江冉换衣服。   听到这话正在换衣服的手一顿,差点被自己的T恤领口卡住脑袋,他好不容易把脑袋钻出来,头发都乱了:“……江冉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们从确定关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就见父母?   江冉眨巴着他那双好看无辜的眼睛,语气特别真诚:“快吗?我不觉得啊,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嗯,反正该了解的早就了解了,见父母不就是走个流程,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吗?”   见父母这么严肃的事情,在江大少爷眼里就跟去超市买瓶水一样简单随意?   苏木说还是再等等吧。   江冉:“等什么呢?”   苏木那几天有点想吐,于是道:“江冉,那天晚上我们那个啥,你戴了没?”   江冉被他问得一愣:“当然戴了,木木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虽然的确有点激动,但该做的保护措施肯定做了,而且我很健康每年都做体检,你放心。”   苏木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我不是怀疑你健康不健康,我会怀孕,概率虽然不算特别高,但万一中了的话,现在真的太早了,我觉得我还可以再跑几年,还想拿更多的冠军……”   苏木对江冉有好感,喜欢,愿意尝试这段关系,但他对自己的人生和职业规划同样清晰。   赛车是他的梦想,是他付出无数汗水和努力才站稳脚跟的事业。   他不想因为一次意外,就打乱所有的计划。   孩子他不是不想要,他骨子里其实挺喜欢小孩的,也不算什么坚定的丁克。   如果时机恰好,感情稳定,事业也到了一定的阶段,他觉得早点要孩子也挺好,身体恢复快,孩子也能多陪陪家里的老人,享受天伦之乐。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专注在赛道上。   江冉消化了很久苏木的话,消化了足足两天才握住了苏木的手指:“木木你放心,我尊重你,所有的事情,我们都慢慢来,按照你的节奏来,你想跑,我就陪你跑,你想拿冠军,我就帮你拿冠军,孩子的事,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说好不好?”   “以后我都会注意的,绝对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然后过了一天苏木发现自己是有点中暑了。   这次坦诚的交流也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更加稳定和舒适的阶段。   江冉不再急于推进所谓的流程,而是随着相处的节奏,一步步自然而然地确定着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的位置。   一起训练,一起研究战术,一起吃饭约会,在彼此疲惫或低落时给予安慰和支持,日子过得平淡却充满了踏实和甜蜜。   后来他们结婚了。   在某一个两人都觉得是时候了的时刻,江冉求了婚,苏木点了头。   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只是在自家的赛道上,夕阳下,江冉单膝跪地拿出了戒指。   苏木觉得,这样就很好。   结婚后,江冉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直接把苏木从原来的俱乐部带了出来。   他动用了家里的资源和人脉,以苏木为核心,组建了一个全新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车队。   从车手,领航员,技师团队,到赛车的研发,改装,后勤保障,全部按照最高标准配置。   江冉家本就是做实业的,资金雄厚,人脉广阔,投资赛车,既符合江冉的兴趣,又能拓展新的商业领域,还能借助苏木日益增长的名气提升品牌形象,确实是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因为苏木本身已经拥有了相当的知名度和实力。   他独特的驾驶风格,俊朗的外形,以及与江冉之间赛车手与领航员兼神仙眷侣的CP故事,都让他收获了大量的粉丝和关注。   虽然国内对于赛车这项运动的普及程度,远不如足球篮球那样广泛,但在极限运动和车迷的小圈子里,苏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明星级人物。   有了单独的公司做宣发,苏木也开始接到一些高端的汽车品牌,运动装备甚至奢侈品的代言,商业价值水涨船高。   新的车队以苏木的名字命名,江冉是幕后老板兼唯一的领航员。   他们有了更自由的空间,更充足的资源,可以去挑战更高级别的赛事,去实现更疯狂的赛车梦想。   苏木觉得,这条路虽然和最初预想的有些不同,但也不错。   身边是志同道,虽然有时候有点烦人的爱人,手里握着最心爱的方向盘,前方是无限可能的赛道和荣誉。   江冉每次都非常认真地做好措施。   无论气氛多么热烈,情绪多么高涨,江冉都会在最关键容易失控的边缘,硬生生地刹车确保万无一失。   他是真的尊重苏木。   尊重他的梦想,他的身体,他对自己人生的规划和掌控权。   而怀上孩子也确实是又一次在他们跑赢了一场堪称里程碑式的世界级大赛之后。   那是一场异常艰苦的比赛,赛道环境恶劣,对手实力超群,他们的赛车甚至在中途出现了小故障,靠着江冉精准的判断和苏木极限的操作,才惊险地完成了维修并最终逆袭晋级决赛。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释重负的解脱,和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两人。   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点,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膛。   那天晚上的庆祝,格外疯狂,香槟,欢呼,无数的祝贺和拥抱。   回到下榻的酒店,远离了喧嚣。   两人独处一室,那份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属于胜利者无与伦比的亢奋,依旧在血液里奔流,混合着对彼此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意和依赖。   情感和欲望,在那样极致的情绪催化下,如同干柴烈火,一触即燃,燃烧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忘我。   在那场堪称酣畅淋漓的亲密之后,在象征着荣耀的奖杯旁边,动静有点大的埋下了一颗新生命的种子。   苏木又带着那颗新生命完成了他里程碑式的事业冲刺。   能获得的荣誉他几乎都已经获得了。   世界冠军的奖杯,车队总冠军的荣耀,各大分站赛的胜利,车迷的拥戴,行业的认可,作为一个赛车手,他已经站上了所能触及最高的巅峰。   他热爱赛车,热爱在赛道上飞驰的感觉,但此刻,肚子里这个悄然来临的小生命和得知他怀孕后紧紧拥抱着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男人,也为他的人生,开启了另一条同样充满意义和温暖的赛道。   苏木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和期待地选择了暂时退圈。   开始了老公孩子热炕头平静而充实的生活。   不过,虽然离开了赛场,偶尔外界还是会流传着关于他们的传说。   体育新闻里,回顾经典赛事时,还是会出现苏木驾驶着那辆标志性涂装着他们车队独特火焰纹赛车,以惊险姿态过弯或冲线的画面。   赛车手和领航员结婚,并肩战斗,共享荣光,然后携手退隐享受平凡幸福。   的确算是一段值得被铭记和传颂的佳话。 [82]经纪人和皇族演员(1):这也太乖了吧   苏木当经纪人已经有好几年了。   从最初入行时的青涩生疏,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一直都挺认真负责,给手下的演员谈资源,看剧本,规划发展路线,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甚至照顾生活细节,几乎事无巨细都尽心尽力。   他不是那种手段圆滑,长袖善舞的金牌经纪人,靠的是细心,耐心,和实实在在希望自己带的艺人能走得更远的责任心,才走了这么久。   圈子里浮躁,但他性子稳慢慢也积攒下了一点口碑和人脉。   这天公司那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总,破天荒地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总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雪茄,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公司最近签了一个新人,背景有点特殊,上头点名,要找个稳妥,靠得住,脾气好的经纪人来带。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苏木是公司的老人,能力强,人也踏实,这个重要任务非他莫属。   为了让他能专心带好这位新人,苏木手里现有的其他几个艺人,可以陆续交接出去,分给别的经纪人,他以后就全心全意只带这一位就好。   苏木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安排听起来像是重用但又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只带一个艺人?   这在竞争激烈讲究广撒网的经纪行业,等于把宝全压在了这一个未知的新人身上。   而且需要把手里其他艺人分出去才能专心带,这新人得是多大的腕儿,或者说得多难搞?   从老总办公室出来,苏木私下里找相熟的领导打听了几句。   领导压低了声音,表情复杂,带着点羡慕又有点你自求多福的意味,告诉他这个新艺人完全是天降皇族类型。   家里背景好,直白点说就是资源咖,而且是血条厚到令人发指,资源多到能砸死人的那种。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突发奇想要进娱乐圈玩票。不过话说回来,那张脸确实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就算在娱乐圈当个什么都不会的花瓶,光靠那张脸应该也能火。   苏木心里大致有了谱。   这种少爷下凡体验生活,最是难伺候。背景硬,不差钱,不在乎得失,说不定脾气还大,高兴了怎么都行,不高兴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烂摊子给经纪人收拾。   公司那么多经纪人,最后这个天选的殊荣落在他头上,恐怕就是因为他脾气好,有耐心,不会跟少爷硬碰硬。   做他们这行的,收入大头跟艺人的工作量,商业价值挂钩。   艺人火了,接戏多,代言多,经纪人自然水涨船高。   他们没那个条件,也没那份天赋自己去当明星,但看着自己一手带起来的艺人,从寂寂无名到闪闪发光,那种星路是他们亲手铺上去的成就感,以及随之而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回报,就是这份职业最大的动力和诱惑。   现在苏木要带的这位,起点高到离谱,似乎不需要他铺路,但他要做就是保驾护航和避免翻车。   苏木第一次见江冉,是在公司附近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档餐厅包间。他提前到了,心里做好了面对一个骄纵,难搞眼高于顶的少爷的准备。   可当包间的门被推开,那个穿着一身简单休闲装,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时,苏木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纨绔子弟常见流于表面的浮夸或傲慢。   江冉的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五官立体深邃,是那种非常上镜的骨相,眉眼间带着一种清爽的少年气,但眼神并不轻浮,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沉稳了。   他走进来看到苏木,很自然地露出一个笑容,牙齿整齐洁白,笑容干净,没什么攻击性。   “苏经纪?你好,我是江冉,等很久了吗?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他声音也好听,清朗,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磁性,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做作腔调。   苏木连忙起身,伸出手:“江先生,你好,我是苏木,我也刚到不久,请坐。”   两人握手,江冉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力道适中,一触即分,没什么多余的停留或刻意亲近。   他走到苏木对面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很自然伸手点了些东西,询问苏木的喜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殷勤刻意。   “谢谢。”苏木有些意外,心里对江冉的第一印象悄悄调高了几分。   至少表面上看这位少爷并不难相处,甚至还挺有礼貌。   整顿饭吃得比苏木预想的要轻松愉快得多。江冉话不算多,但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坦诚没什么架子。   聊起为什么想进娱乐圈,他说得也挺实在,就是觉得有意思,想试试,没扯什么艺术梦想,热爱表演之类的虚话,让苏木松了一口气。   问到对未来的规划,江冉表示听公司安排:“苏经纪你比较专业,你看着办就行。”   语气平和,没什么少爷脾气,也没有那种我就要怎样怎样的任性。   这也太乖了吧。   苏木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快速评估。   外形条件,顶级,无可挑剔。   性格,目前看来,不骄不躁,沟通顺畅。   背景深不可测,但本人似乎没有利用背景施压的意思。   除了玩票的性质让人有点没底之外,这简直就是一个经纪人梦寐以求开局满级的完美艺人。   饭后,两人很自然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江冉拿出手机,扫了苏木的微信二维码,动作熟练。他的手机是市面上最新款的顶配,但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套着一个简单的黑色磨砂壳。   “以后就麻烦苏经纪了。”江冉收起手机,看着苏木,又笑了笑。   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他个子真的很高,站起来比苏木高了半个头,肩宽腿长,是那种天生的衣架子,简单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清爽挺拔。   苏木点点头:“应该的,合作愉快,江先生。”   江冉:“叫我江冉就好。”   第一个工作安排得很快,似乎是为了验证这位天降皇族的血条到底有多厚,是一个当下正火明星户外竞技类综艺节目。   给江冉安排不是常驻嘉宾,甚至连飞行嘉宾都不是,而是一个比较特殊的NPC角色。   这个NPC在某一期节目里会有比较重要的互动和镜头,需要露脸,有台词,而且节目组和公司这边,是打算要在这个角色身上做文章买通稿,炒热度的。   说白了就是用一种相对低调又高级的方式,把江冉这张脸和名字,推到观众面前,试试水。   录制那天苏木全程跟着。   江冉换上节目组准备的符合角色设定的服装,一套修身的民国学生装,做了简单的造型。   当他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连见惯了俊男美女的节目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镜头下的江冉,比现实中更显得五官深邃,气质干净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惊艳感,往那一站就跟旁边的人格格不入,仿佛自带追光。   录制过程还算顺利。   江冉不是科班出身,演技肯定谈不上,但胜在自然,不尬,那张脸就是最大的加分项,他记台词快,配合度高,让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不矫情也没喊累。   扮演一个气质清冷,身世成谜的民国学生,倒也贴合,但苏木觉得江冉演民国清冷贵公子显然更合适。   节目播出后苏木立刻开始运作。他做了这么多年经纪人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正面硬吹演技,吹才华,为时过早,也容易招黑,最好的切入点,就是那张脸。   他联系了相熟的营销号和媒体,铺天盖地地发了通稿。   标题和内容,大同小异,但核心突出一个点。   那就是颜值。   #这年头NPC的颜值都内卷成这样了吗?   #惊现天菜NPC,帅到让人忘记主角!   #求扒!这个演NPC的小哥哥是谁?三分钟我要他全部资料!   虽然有拉踩的成分,可是娱乐圈哪能不拉踩呢?   通稿里附上了节目里江冉的几个高清镜头截图和动图。有他穿着学生装,站在古朴庭院里微微侧首的静帧,有他与主角对话时的特写,还有有他转身离开时,衣袂翩然的背影。   苏木买的通稿很聪明,没有直接尬吹,而是用了一种路人惊叹,自来水安利的口吻,重点突出惊艳,颜值超标引导观众去好奇,去搜索讨论。   效果立竿见影。   节目本身就有热度,加上江冉那张脸确实能打,在精修过的镜头和恰到好处的氛围烘托下,杀伤力惊人。   相关话题很快就被刷了起来,评论区一片啊啊啊这是谁的讨论。   三秒钟我要这个男人的所有信息,节目组从哪里挖出来的宝藏NPC,这长相不出道天理难容。   虽然还没到爆红的程度,但江冉这个名字,和他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算是成功地在部分观众眼里留下了一个鲜明正面的第一印象。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甚至还没正式作品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漂亮,堪称完美的开局了。 [83]经纪人和皇族演员(2):赶快漏油吧!   由于前期那波高颜值NPC的通稿铺垫得好,精准地抓住了颜狗观众的眼球,给江冉圈了一波初始以舔颜为基础热情的粉丝。   所以当江冉下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时,就显得格外的合时宜,甚至是顺理成章。   观众们不再是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而是会产生一种“啊,是那个很帅的NPC小哥”的熟悉感和期待感。   这种刷脸策略,苏木用得驾轻就熟,效果也立竿见影。   公司顺势帮江冉在各大社交平台开通了官方认证的账号。   头像用的是他之前那套民国学生装造型的精修侧脸图,氛围感拉满,很能吸粉。   账号开通当天就涌入了不少闻讯而来的颜粉,留言区一片舔屏。   苏木把账号和密码告诉江冉,让他有空可以发发日常,跟粉丝互动一下,维持热度。   江冉:“给你或者给公司那边打理就好,我不会弄。”   苏木当经纪人这么多年,带过的艺人,无论是新人还是有点名气的,对自己的社交账号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在意。   有些恨不得一天发八条,有些则对发布内容极其谨慎,甚至会因为一张自拍的角度跟团队争执半天。   像江冉这样直接把账号上交,一副你们看着办态度的还真是头一个。   这让苏木心里对这位天降皇族的评价,又悄悄往上提了几分。   至少在工作配合度上,江冉简直是满分。   不挑,不闹,不矫情,甚至有点过于好说话了。   出道半个月,严格来说他们就接了这两个工作。一个是那个综艺NPC,另一个是一个演技竞演类的综艺节目。   苏木安排江冉去,根本没指望他能拿什么名次,纯粹就是为了刷脸,让他在更主流的平台露个面,顺便看看他在镜头前的表现力,这种节目,能混个脸熟,不露怯就算成功。   没想到录制的时候江冉的表现再次超出了苏木的预期。   抽到的表演片段不算难,但需要一定的情绪张力。   江冉不是科班出身,技巧肯定生涩,但他有一点很厉害,不怯场,注意力集中而且似乎有种天生能快速进入情境的直觉。   说白了,还有些表演欲。   江冉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那张脸在镜头里很好看,但眼神是很认真的。   台词虽然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够圆润,但情绪很到位,尤其是其中一段需要表现隐忍怒火的戏,他眉宇间那种压抑带着点冷意的戾气竟然演得颇有几分味道。   让台下几个评委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虽然最后没拿到很高的名次,毕竟对手都是经验更丰富的演员,但江冉的表现在节目播出后又为他赢得了一波讨论。   路人夸他有天赋,未来可期,连带着之前的话题又被翻出来炒了一波。   节目录完在回去的车上,江冉一边喝水,一边对苏木说:“对了,苏木,以后能不能尽量少给我接一点哭戏的角色?”   苏木正低头看手机,处理着后续的一些宣传事宜,闻言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着他:“哭戏?为什么?”   演员迟早要过哭戏这一关的,这也是检验演技的重要部分,他以为江冉是怕演不好或者觉得哭戏丢人。   江冉将水杯放好,看着苏木,表情很认真,甚至还带着点苦恼:“不是演技的问题,是我眼泪过敏,不是那种严重的过敏,就是一哭,特别是流眼泪流得多一点,眼睛周围就会发红,发肿,起小疹子,要好几天才能消下去,要是拍戏的时候连着几场哭戏,我这脸可能就没法看了。”   苏木:“…………”   他从业这么多年,带过那么多艺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怪癖和要求,有对灯光角度挑剔,有对合作演员有要求,有必须吃特定食物才能上台,但眼泪过敏这种奇奇怪怪的病症,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此刻干干净净,皮肤好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的脸,实在难以想象他眼睛红肿起疹子的样子。   那确实挺影响观瞻的,尤其对于靠脸吃饭的艺人来说。   虽然觉得有点离奇,但苏木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行,我知道了,以后接戏的时候,我会注意的。”   “以你现在的形象定位,接那种苦大仇深,哭哭啼啼的苦情戏的概率本来也不高,接点高冷酷一点的天凉王破的霸总,我看你就挺合适的,简直是本色出演。”   江冉听了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下一个工作,安排得紧凑,直接进组拍戏。   不是打酱油的配角,而是一部投资不小,制作团队靠谱的都市职场剧的男三号。   人设是海归精英,冷静自持,能力超群,是男主的兄弟兼竞争对手,感情线很淡,但戏份还挺吃重的,不需要太多外放的情绪。   非常符合江冉目前高冷有质感的定位。   这资源简直是一条龙服务,精准投喂无缝衔接。   苏木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血条厚。   而江冉本人接到剧本和进组通知,就像接到一个普通的工作安排一样,然后就开始看剧本做功课,态度端正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进组那天苏木陪着江冉一起去。   剧组在影视城附近包了一家酒店,苏木让江冉在原地等一下他去接个电话。   等苏木回来。   江冉:“苏木你给我安排了几个装粉丝的群演吗?”   苏木正在低头确认酒店房间信息,闻言一愣,顺着江冉的目光看向车外。   那几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很时尚,手里确实拿着手机,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们这辆刚停下的商务车,表情有些激动和期待,但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追星女孩,不太像职业站姐或者代拍。   “没有啊。”苏木摇头,有些好笑,“我们现在才哪到哪,哪用得着安排这个?而且这么早就搞粉丝接送这一套,发出去不是等着被人嘲吗?”   江冉“哦”了一声:“可是刚刚有人找我要签名。”   苏木连忙看向江冉:“你签了?”   “没有,你不是之前跟我说过,不能随便给人签名吗?特别是他们拿的还是白纸,还有印着别人照片的本子,容易惹麻烦。”   苏木看着他,心里那种这艺人怎么这么好带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确实在江冉第一次录完节目后,跟他简单提过一些注意事项,包括不要随意签名合影,以免被拿去做什么不好的用途。   没想到江冉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苏木忍不住伸出手,在江冉宽阔结实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因为相处了有一段日子,彼此也熟悉了不少,说话也少了最开始的客套和拘谨,苏木赞许道:“没错,很乖,继续保持。”   只要这少爷不在私生活上翻车,苏木觉得江冉就算凭这张脸肯定能混一席之地的。   江冉被他拍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俊脸上,竟然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苏木没看见。   苏木现在只带一个艺人,而且这个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还顺便把餐具,餐桌礼仪,甚至饭后甜点都一并打包送上门的那种完美存在。   这让习惯了手底下同时带好几个艺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苏木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他自然而然地就变闲了。   起初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手里没活儿,但很快苏木就调整了心态开始琢磨别的。   毕竟经纪人这份工作,从来不只是安排工作那么简单。艺人火了,经纪人要做的是维系热度,是经营形象,构建一个稳固有凝聚力的粉丝群体。   这年头什么都得是个圈,才能圈住人气,圈住流量,圈住那虚无缥缈却又至关重要的死忠度。   粉丝经济是娱乐圈运转的重要法则之一。   看看那些顶流,哪个背后没有庞大,有组织,战斗力强的粉丝群体?打投,做数据,反黑,应援,控评一整套流程下来,能把一个艺人从有点名气推到家喻户晓,甚至断层第一。   再说了苏木看着手机里那些推送的热搜,看着某些长相平平,演技尴尬,甚至黑料缠身,却因为各种原因而火起来的艺人,圈子里有的人长得那么有“特点”,而且德不配位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江冉这么好一个人,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要背景有背景,虽然这个不宣于口,要态度有态度,甚至还能自带资源,怎么能不火呢?   苏木觉得自己作为经纪人,有责任也有义务,把江冉推到更高的位置,才对得起这份天降馅饼。   于是闲下来的苏木决定开始着手把江冉的粉圈好好改进一下。   他新注册了一个小号,头像换成了江冉一张氛围感十足的侧颜剪影,昵称也起得很有大粉风范。   然后开始组建各大社交平台上关于江冉的超话,粉丝群,讨论组,还会发一些物料。   很快这个小号就在江冉初生的粉丝群体里,积累了一定的声望和号召力。   进组拍戏一开始苏木是全程跟着的,除了他还有一个生活助理,一个公司安排的表演老师。   剧组在影视城,条件不算特别好,但江冉没抱怨过一句。   有时候拍夜戏,熬到凌晨,江冉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休息椅上,闭目养神或者拿着剧本,反复揣摩第二天要拍的台词。   苏木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少爷身份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这哪里像个玩票的少爷?这敬业态度,比很多科班出身的演员都强。   有一次拍一场车祸后的戏。江冉需要演出角色重伤后的虚弱,痛苦,和强撑着的一丝清醒。   化妆师在江冉脸上,身上,衣服上,弄了逼真的血浆和污迹,头发也被特意弄乱,沾着尘土。   拍完那条,导演喊“咔”之后,江冉还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缓了几秒,才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   他手上也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是特制的糖浆和颜料混合物。苏木赶紧拿着保温杯和吸管走过去。   江冉抬起眼,看向他,微微张开嘴。苏木会意,将吸管递到他唇边。   江冉就着苏木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有时候收工晚了或者拍戏太累,江冉会直接靠着苏木的肩膀,或者将头抵在他胳膊上,闭着眼睛休息。   他个子高,这样靠着其实不太舒服,但江冉似乎很放松,不一会儿就能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苏木一开始觉得有点别扭,两个大男人,这样靠着是不是太近了点?但看着江冉眼底淡淡的青色和疲惫,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估计是太累了,把他当成了靠垫。   江冉饰演的这个深情男配,人设很讨喜。对女主是默默守护,不求回报的类型,两人之间的对戏不多,更多的是江冉的独角戏,通过眼神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来表现那种隐忍而深挚的情感。   这其实比有来有往的对戏更难演。   但江冉完成得很好。   苏木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好几次都被他那种专注仿佛真的在暗恋某个人的眼神给触动到。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夸张的表演,就是一种很真实沉静而忧伤的深情。   连导演都私下跟苏木夸过几次,说江冉有灵气,眼神里有戏不像新人。   有一次拍完一场很重要需要表现角色内心巨大痛苦和挣扎的独角戏,一条过,导演很满意。   收工后,在回酒店的路上,苏木心情不错,忍不住跟江冉开起了玩笑:“江少爷,说真的看你演戏,特别是那些深情戏,我还以为你真的顶着这张脸暗恋过什么人呢?演得那么有说服力。”   他说这话纯粹是调侃。   江冉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侧过头,看着苏木,车窗外流动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难道不可以吗?”   苏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心里职业敏感的弦猛地绷紧,警铃大作。   这对话的走向怎么有点不对劲?   涉及到艺人的感情问题,这可是娱乐圈的大忌。   尤其是对江冉这种走偶像路线,虽然现在还没完全定型,但那张脸注定了女友粉不会少的新人来说,恋情曝光无异于自毁前程。   苏木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玩笑表情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开始给江冉上课。   “江少爷,我跟你说感情问题是娱乐圈的大忌,特别是你现在这个阶段,别说你乱搞了,就算是正儿八经地谈个恋爱,一旦被爆出来也肯定会被粉丝谴责,被对家嘲,被媒体追着问,当然我也不是那种不通人情的经纪人,你要是真想好好谈,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他观察着江冉的表情:“就是得藏好了,藏得严严实实,一点风声都不能漏。”   他以为江冉会不以为然或者觉得他小题大做。   谁知,江冉听了,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坐直了些,脸上露出一种虚心请教的表情,很认真地看向苏木,问道:“那怎么个藏法?”   苏木:“…………”   他凉了半截。   完了。   听这口气这态度,江冉还真有谈恋爱的想法?   而且听起来还不是玩玩而已,是打算好好谈,需要藏的那种?   苏木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难道上天给他一个这么完美,这么好带的艺人,注定要败在感情这个千古难题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某天,江冉恋情曝光,热搜爆炸,粉丝脱粉回踩,对家狂欢,他焦头烂额四处灭火的悲惨景象……   事已至此堵不如疏。   苏木努力挤出一个我很开明的笑容,声音放柔了些,循循善诱:“江少爷,我也不是要你断情绝爱,年轻人嘛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就是能不能先跟我这个经纪人,稍微透露一点点?那位嫂子,大概是个怎样的人?圈内的,还是圈外的?性格怎么样?稳不稳重?”   他得先评估一下风险。   如果对方是圈外人,相对单纯,还好控制一些。   如果是圈内人那麻烦就大了。   江冉听着苏木的问题,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嗯……是个挺可爱的人。”   苏木心里那点侥幸,又灭了一点。   可爱这个词,范围太广了,而且听起来年纪就很小不太稳重!   苏木干笑两声,继续引导:“可爱是吧,挺好的。那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嫂子瘾吧?就是喜欢炫耀,喜欢在社交平台发一些暗示性的东西或者挑战粉丝底线那种?”   这是苏木最怕的。   很多艺人的恋情,都是被嫂子自己作没的。   江冉立刻摇头语气笃定:“他不会的。”   苏木:“圈里人?”   江冉看着苏木,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江冉郁闷:“只是我还没追到呢。”   苏木:“…………”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没追到?意思是江大少爷这是顶着这张脸玩单相思呢?   还没开始谈,就已经在考虑怎么藏了?这让苏木这个经纪人,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头疼?   苏木心里五味杂陈:“哦,这样啊,那你加油。”   嘴上说着加油,但苏木心里在呐喊:漏油,赶快漏油吧! [84]经纪人和皇族演员(3):你到时候想干什么都可以   苏木自从知道了江冉有谈恋爱的打算,而且目标还是个圈内人,甚至还处于没追到的单相思状态之后,心里那根名为职业危机的弦就没松下来过。   甚至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有时候苏木看到江冉在片场休息间隙,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嘴角还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苏木的心就会不自觉地咯噔一下。   苏木会下意识地借着递水,递剧本和关心艺人状态的由头,状似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往江冉的手机屏幕上瞟一眼。   想知道江冉在跟谁聊天,聊什么,是不是那个她?   更多的时候是江冉在拍戏,苏木坐在监视器后面,或者躲在片场的角落里。   看到有年轻漂亮或者气质出众又或者似乎对江冉格外关照的工作人员,配角演员跟江冉多说几句话,苏木心里那点窥探欲和危机感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是这个吗?还是那个?到底是谁?   可往往只是一眼,苏木又会立刻陷入深深的自我反思和自我唾弃之中。   苏木啊苏木,你不是刚刚才跟人家江冉摆出一副“我很开明”,“我不反对你谈恋爱,只要你藏好”的宽容经纪人形象吗?   怎么一转头就做这种偷偷摸摸,窥探艺人隐私上不得台面的猥琐事?   你这跟那些扒着明星窗户缝,恨不得全天候监控的私生饭,有什么区别?   但理智的反思往往敌不过现实的阴影和惨痛的经历。   苏木只要一想起几年前他带过的另一个艺人,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谈起了恋爱。   那时候苏木还年轻,经验不足,对艺人的感情生活管束不严,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结果刚打完假,恋情被狗仔拍到,照片视频一应俱全,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直接冲上了热搜第一。   那场面简直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热搜上挂着艺人各种角度,清晰无比的约会照片,话题下面,粉丝的震惊,愤怒,失望,脱粉回踩的言论铺天盖地。   对家的水军趁机下场搅混水,路人的嘲讽和吃瓜看戏,媒体的长枪短炮和连珠炮似的追问。   而他的那位艺人和那位嫂子,却像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在那种情况下,非但没有立刻切割,澄清低调处理,反而上演了一出难舍难分,真爱无敌的戏码。   那段时间苏木觉得自己简直是全世界最命苦的人。   白天要应付媒体无穷无尽的追问,要安抚暴怒的公司高层,要处理品牌方接连不断的质问和可能到来的解约。   晚上还要熬夜想公关文案,安抚已经彻底失控的粉丝情绪。   那种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仿佛在火上炙烤的感觉,苏木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于是他心里面悄悄阴暗地,开始琢磨:不如悄悄地,给江冉这段还没开始的恋情给黄掉吧?   反正江冉自己都说还没追到呢。   八字没一撇的事现在掐灭,还来得及。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另一个善良代表着道德和良知的小人,就立刻跳了出来,挥舞着小拳头,义正辞严地抗议:苏木,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江冉有个喜欢的人,就算还没追到,那也是他的一片真心,你怎么还能想着暗中破坏呢?这是不道德的。   苏木被善良小人说得有些心虚,脸上也微微发热。   然而,还没等苏木内心的愧疚感完全升起,那个拿着三叉戟,喷着火的邪恶小人,就猛地冲了出来,一叉子把善良小人戳飞,然后对着苏木的耳朵,咆哮怒吼。   善良?道德?苏木!你醒醒,你忘了上次那个烂摊子你是怎么收拾的了吗?被粉丝追着骂!被公司指着鼻子训!被品牌方威胁的那种日子,你还想再来一次吗?江冉现在是什么情况?刚有点起色的新人,粉丝基础还不稳,女友粉,事业粉一大堆,他要是现在爆出恋情,是虚无缥缈的道德重要,还是你实打实的事业,你的饭碗重要?黄掉!必须想办法黄掉!   然后邪恶小人胜利了。   这天江冉下戏早,正好有一小段比较完整的午休时间。   剧组提供的盒饭味道一般,但江冉从不挑剔,坐在休息椅上安安静静地吃着。   苏木端着同样的盒饭,蹭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苏木心里那番话已经翻来覆去演练了好几遍,他观察着江冉,看他似乎心情不错,觉得是个敲打和引导的好时机。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江少爷啊,关于之前咱们聊的那个感情问题,我又仔细想了想……”   江冉闻言,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苏木,侧耳倾听,一副很感兴趣愿闻其详的样子。   苏木被他这副专注的样子弄得心里有点莫名发虚,他避开江冉过于清亮的目光,看着自己饭盒里的青菜,组织着语言。   “我觉得吧,你完全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你看你现在事业才刚刚起步,正是打基础,攒人气,拼作品的关键时期。”   “这个圈子里,机会转瞬即逝,竞争又激烈,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先把事业搞得更成功一点,更有底气一点,等地位更稳了,再去追求你想要的那个人,这样对你,对对方都更好,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江冉的表情。   江冉似乎在认真思考苏木的话:“这样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很多吗?”   苏木心里一喜,有戏,他连忙点头,语气也变得更有说服力,甚至带上了夸张成分:“那当然了,概率简直不要太大。”   “你想想,你现在虽然也不错,有颜值,有潜力,但毕竟还没站到最顶尖的位置,等你事业真正成功了,成了顶流,拿奖拿到手软,粉丝遍布天下,到那时候,你的身份,地位,影响力,都完全不一样了!”   苏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甚至开始画饼:“你想啊到时候谁要是被你追求,那还不感到天大的荣幸啊?这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恨不得倒贴你,谁跟你谈恋爱出去跟朋友讲,都特有面子。”   “我男朋友是江冉,听听,多霸气多有面。”   苏木给江冉画的功成名就,佳人在怀的美好未来。   江冉安静地听着,似乎被苏木描绘的美好前景说得有些意动:“其实我本来是准备等事业稍微稳定一点,大概拍完手上这部戏,如果反响还不错的话,就找个机会告白的。”   他抬眼看向苏木,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快苏木来不及捕捉的暗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一副听从安排的乖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觉得时机还不太成熟。那我就稍微,再缓一缓吧,等更合适的时候。”   苏木听着他这番话,内心涌起一股孺子可教的欣慰感。   看来,是他之前多虑了。   江冉还是很懂事的嘛。   知道以事业为重,能听得进他这个经纪人的建议。   这不就结了?   问题解决了!   看来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说话的艺术。   苏木用力拍了拍江冉的肩膀,语气轻松愉快:“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先搞事业,感情的事不着急,水到渠成最好。”   江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只是那吃饭的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木解决了心头大患,心情大好,胃口也开了,大口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最会引导艺人的经纪人。   兵不血刃就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公关危机。   江冉:“苏木你说的事业更成功,具体怎么才算成功呢?有没有大概的标准?我也好有个努力的方向。”   苏木继续画下去。   “标准?那当然是拿奖,各种奖,电视剧电影的,新人奖也行,就算是暂时拿不到那些特别正统,含金量特别高的,咱们野鸡奖,啊不,我是说,那些比较有分量行业认可的奖项,也得拿他几个。”   “奖杯就是实力和地位的象征,有了奖腰杆就硬了,说话就有分量了,追求恋爱什么,也就更有底气了,你不是说你喜欢的人是圈内人吗?这不妥妥专业对口吗?”   江冉静静地听着:“……行吧。”   “那我好好拿奖吧,你陪我。”   苏木心里的危机警报解除,顿时觉得天也蓝了,饭也香了,连看江冉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都觉得比平时顺眼了一百倍。   他放下饭盒,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窄窄的间隙,一把握住了江冉拿着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腕,真诚道:“放心,江少爷,既然你决定先好好搞事业,我一定会陪着你,尽我所能,帮你规划,帮你争取,一起把这个事业搞上去,咱们的目标,拿奖!站稳脚跟,到时候你想干什么都行。”   江冉猝不及防被他握住手腕,苏木手掌的温度,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电流,顺着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江冉俊脸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从耳朵尖开始,迅速地一点一点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苏木看着他这副纯情到有些害羞的模样,心里那点老父亲的欣慰感更浓了,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他心想这江少爷,背景那么硬,长得这么帅,平日里看起来也挺沉稳,怎么被自己握个手腕,说句鼓励的话,就脸红成这样?   也太纯情了吧?   看来以前可能真的没怎么谈过恋爱?   他们现在正在拍的这部偶像剧,有一个相当玛丽苏的名字,叫《予你星光》。   剧情是时下最流行,结合了商战和娱乐圈元素的套路片。   讲的是一个出身平凡,但勇敢坚强,执着追求梦想的女孩,如何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最终凭借努力和天赋,以及男主角的守护,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的故事。   江冉饰演的男三号,是女主角事业上升期的重要合作伙伴兼白月光式的人物,人设高冷深情,戏份吃重,很能吸粉。   饰演男主角的是最近因为一部仙侠剧而人气飙升,风头正劲的流量小生。   不过平心而论,苏木私下里觉得,单论颜值和气质,江冉其实比那位男主角更帅,更有辨识度,也更有那种高级感。   江冉在剧组兢兢业业拍了三个月,戏份不算特别多,但每一场都完成得很认真。导演对他的表现也颇为满意。   三个月后,他的戏份顺利杀青。   杀青那天,苏木特意让小助理带着相机,拍了不少杀青物料,有江冉捧着剧组送的鲜花,笑容干净灿烂的单人照。   还有他和导演,制片,以及同组主要演员的合影,这些都是宝贵的宣传素材,到时候剧集播出前后,配合宣传用,或者发在江冉的个人社交账号上维持热度,都很不错。   苏木作为经纪人,这时候就得上场了,处理一些必要的人情世故。他早就准备好了几份包装精致的临别礼物,给导演,编剧工作人员的礼物不算特别贵重,但都很用心。   苏木陪着江冉,把这些礼物一一送出去,态度谦逊有礼,言辞恳切。   虽然这部剧本身可能没什么太高的艺术价值或技术含量,更多是商业快餐,但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和口碑的积累,往往就是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   导演和制片人对江冉的印象都不错,客气地收下了礼物,也说了些鼓励和期待下次合作的话。   杀青之后江冉有大约一个星期的休息时间。   苏木本以为,江冉会趁机出去旅旅游或者呼朋引伴潇洒一番。   没想到江冉这一个星期,过得极其规律和健康,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锻炼,然后就是研究菜谱,亲自下厨。   他还几次发信息,打电话给苏木,问他有没有空,要不要过去尝尝他的手艺。   苏木看着自己桌上那份油腻的外卖,果断地选择了投奔江冉。   江冉住的地方是本市一个地段极好,安保严格,私密性很高的高档公寓。面积不小,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干净整洁,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苏木第一次来,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房子太漂亮了。   他提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厚厚的文件袋,按了密码进门,江冉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系着围裙,正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处理一条鱼,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那副贤惠居家的模样,和江冉平时在镜头前高冷帅气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   苏木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则毫不客气地瘫进了柔软舒适的沙发里,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满足地叹了口气。   “江少爷,你也太贤惠了吧,以后谁要是跟你在一起,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苏木一边看着江冉忙碌的背影,一边发自内心地地感叹道。   江冉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那我现在在你心里,可以打几分?”   苏木正低头翻看着手机,闻言,以为江冉只是随口开开玩笑或是单纯地想求表扬。他头也没抬,随口就接道:“九十五分吧,很高了!”   江冉关了火,端着两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走了过来,放在餐桌上。   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那扣掉的那五分,扣在哪里啊?”   苏木随口说道:“嗯,事业吧,等你以后,作品有了,奖也拿了,那这五分,不就自然而然补上了吗?到时候,就是妥妥的一百分。”   江冉:“哦,原来还是事业啊。”   苏木没多想。   苏木是真的完完全全,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到自己这随口一说用来糊弄的的话,无意中打开了一个名为事业疯批的潘多拉魔盒。 [85]经纪人和皇族演员(4):睡吧,我在这儿照顾你   既然已经明确了要给江冉的事业画上那缺失至关重要的五分,苏木作为经纪人,自然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之前那种刷脸的思路,被迅速替换了。   先以冲奖为主,挑选那些在剧本深度,导演团队,制作班底上,有拿奖潜质,偏文艺或现实主义题材的本子去拍,用作品说话用奖项镀金。   等积累了足够有分量的认可和口碑,再顺势转向商业价值更高的主流商业片或偶像剧路线。   毕竟演员这个行当,虽然最终看的是市场号召力和商业价值,但奖项和口碑,无疑是提升逼格,奠定地位,获得业内尊重,甚至破圈吸引更高层次观众和资源的硬通货。   尤其是对于江冉这种背景雄厚,自身条件顶级,又不缺钱的少爷来说。   走先口碑后流量的路线比一味地刷脸更快。   不过这条路,在前期注定是寂寞的。   需要耐得住性子,沉得下心来,去打磨角色,去沉浸在那些可能并不热闹,甚至有些闷的故事里。   苏木开始从自己过往积累的资源库里,以及通过人脉关系新接触到的一些项目中,精心筛选剧本。   他挑选的标准很明确:题材深刻,人物有弧光,导演有想法,制作团队靠谱,最重要的是要有拿奖的潜质。   他选的几个本子,其实早些年,在他带其他艺人的时候,就曾经拿出来过。   那个时候,苏木手下也有过几个颇有灵气,对表演有追求的年轻演员。   苏木也曾试图将他们往实力派的方向引导,拿出过类似偏文艺或现实向的本子。   可结果呢?   有些是去面试了,但因为资历,外形或者种种原因,没能被导演看上,更多的则是艺人自己或者他们的团队,在权衡之后,主动放弃了。   理由很简单,这样的本子,拍摄周期长,片酬低,曝光度有限,商业价值不明显,甚至可能因为题材小众而扑得无声无息。   对于需要快速积累人气,兑现商业价值的年轻艺人来说,性价比太低。   几个月的时间,耗在一个可能最后只在电影节上放映几场,或者在某个视频网站角落无人问津的文艺片上。   这对于很多渴望红的艺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奢侈近乎愚蠢的投资。   他们等不起,或者说背后的资本等不起。   苏木带过的艺人里,当然也有过真正怀揣演员梦,对表演本身抱有热忱和追求的。   但那样的追求,往往也需要建立在饭能吃饱,路能走通的前提下。   当现实的生存压力,市场的残酷竞争,以及周围人都赚快钱的诱惑摆在面前时,纯粹的理想有时就显得过于行单只影了。   苏木尊重他带过的每一个艺人,无论他们是更看重艺术,还是更在乎世俗。他理解每个人的选择,也尽力为他们寻找对接最适合他们自身条件和目标的工作。   想赚钱的,他就去谈商务,接代言,安排综艺。   想演戏的,他就去挑剧本,磨角色,哪怕最后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合作,他也从不强求。   苏木始终认为,经纪人这个角色,更像是一个引路人和服务者,在尊重艺人意愿和职业规划的基础上,尽己所能,为他们铺路搭桥。   而现在面对江冉这个特殊的艺人,苏木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那个可以真正尝试,去走那条寂寞但扎实的路的伙伴。   江冉不缺钱,不缺资源,甚至对红本身的渴望,似乎也远没有其他艺人那么迫切和焦虑。   这种感觉让苏木在筛选剧本时,心态也变得有些不同。   他不再仅仅考虑这个本子能不能火,能带来多少商业价值,而是更多地去审视剧本本身的内涵,角色的魅力。   最后苏木和江冉一起,从几个备选剧本中,挑中了一部。   剧本的名字叫《无人之境》。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性格孤僻,醉心于天文观测的男人,因为情感创伤和家庭原因,主动申请调派到一个极其偏远,荒无人烟的高山气象观测站,独自一人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三年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每日的工作,就是记录数据,观测星空与孤独为伴。   三年过后,他尝试着重新回归正常的社会,家庭关系,试图修复与早已疏离的父母和朋友的关系。   但最终在经历了种种不适,摩擦,挣扎和短暂的温情之后,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早已习惯了那种极致的孤独。   那片浩瀚星空下的无人之境,才是他灵魂和肉体真正的归属。   他最终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式,不再完全与社会隔绝,但依旧保持着他所热爱孤独的观测工作。   江冉要饰演的就是那个外表看上去有些潦草,不修边幅,沉默寡言,甚至因为长期独处而显得有些怪异和迟钝观测员形象。   这个角色没有太多激烈的戏剧冲突,只有和家人有言语口角,没有华丽的台词,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角戏。   需要通过极其细腻的眼神,微表情,肢体语言,以及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近乎真空的状态,来展现人物内心的孤独挣扎。   对过往的逃避,星空的执迷,以及最终那份带着悲剧色彩,最后对孤独的接纳与回归。   苏木自己其实挺喜欢这个本子的。   剧本写得非常扎实,文学性强,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入木三分。   里面关于人生追求,自我价值,家庭责任,爱情与孤独的辩证思考,都写得非常深刻。   尤其是主角最终的选择,不再是逃离或回归,而是对自身宿命的妥协与和解,很有余味。   苏木觉得如果江冉能演好这个角色,哪怕片子本身票房不佳,但在表演上绝对是一次巨大的突破和挑战,也很容易在评委和影评人那里留下深刻印象,拿奖的潜力非常大。   他立刻开始联系这个项目的导演和制片人。   电话打过去,沟通倒是很顺畅,对方对江冉的外形和之前的表现也表示了兴趣,愿意谈谈。   可当苏木进一步询问项目的具体筹备情况,开机时间,以及投资方时,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无人之境》这个项目,虽然剧本打磨了很久,导演也很有想法,但一直因为题材小众,投资回报率预期低而拉不到足够的投资。   目前连最基本的搭建拍摄场地和前期筹备的资金,都还没有完全到位。   导演和制片人正在四处奔走,试图寻找投资人,但进展缓慢。   说白了,这个场子,目前根本就还没搭起来。   项目还处于纸上谈兵,随时可能夭折的阶段。   苏木挂断电话,心里那点因为找到好本子而产生的兴奋,顿时凉了大半。   他是个务实的经纪人。   剧本再好,导演再有想法,如果连项目都无法启动,一切都是空谈。   苏木不可能让江冉无限期地等下去,去赌一个遥遥无期可能根本开不了机的项目。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旁边沙发上,正低头翻看着《无人之境》剧本,看得很投入的江冉,脸上露出一丝遗憾和无奈,斟酌着开口。   “江少爷,这个本子确实不错。导演那边也挺有意向,但是有个问题这个项目,目前资金还没到位,连最基本的拍摄条件都还不具备。开机时间遥遥无期,我们要不要先换一部?”   “我手头还有几个本子,虽然可能没这个这么有深度,但制作相对成熟,开机的确定性更高一些。我们可以先拍积累着,等这个《无人之境》条件成熟了再说?”   他不想打击江冉的积极性,但现实就是如此。   娱乐圈里,好本子被雪藏,好项目难产的例子,比比皆是。   他们耗不起。   江冉闻言:“还差多少钱?”   苏木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江冉晃了晃手里的剧本:“这个项目,还需要多少钱才能启动?才能把场子搭起来?”   苏木:“…………”   忘了面前这位是真少爷了。   苏木想起自己刚才在电话里,隐约听到导演提过一个大概的数字,那对于普通电影项目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预期票房可能很惨淡的文艺片来说,绝对是一笔需要有情怀的投资人才会掏的风险极高的钱。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江冉:“行,那我投了,你跟导演那边说,资金我来解决,让他尽快把团队组建起来,把前期工作做好,需要签什么协议,走什么流程,你看着办就行。”   苏木:“…………”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冉有点兴致勃勃的脸,只觉得一股被金钱的力量冲击到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江冉这分明是来娱乐圈赈灾来了吧。   有了江冉那笔堪称及时雨的资金注入,原本停滞不前随时可能胎死腹中的《无人之境》项目,就像是一台被注入了高品质润滑油的精密机器,开始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高效顺畅地运转起来。   导演猴运聪,苏木的老相识,一个怀揣电影梦想,却总被现实磕得头破血流的文艺片导演,在接到苏木的电话时,激动得差点在电话那头哭出来。   他对着苏木,表达着感激:“苏木!我的好兄弟!不不不,苏大经纪人!您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不,是这剧本的再生父母!别说让金主来当主演了,就是再想塞几个演员进来都行,绝对没问题!”   “再说了,就金主那条件,那气质,我之前看他那个综艺片段,就觉得有戏,长得又帅演得还自然,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跟咱们这主角,绝配!真的!”   猴导的激动,几乎要透过电波溢出来。   苏木在电话这头,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恨不得立刻烧香拜佛,感谢天降金主爸爸的模样。   他心里也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   这个圈子,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   一个好本子可能因为缺钱沉寂多年,而一笔关键的资金,就能让一切峰回路转,让理想照进现实。   总之在资金的强力推动下,《无人之境》这个项目正式鸣笛启航了。   因为剧本中最重要的场景,那座位于偏远高山之巅与世隔绝的行星观测站的实体搭建,还需要时间。   按照计划,剧组决定先拍摄都市部分的内容。   这部分主要讲述主角在观测站独居三年后,尝试回归正常社会,与家人朋友短暂相处的片段,以及他最终决定再次离开,回归孤独的心理转折。   为了贴合角色长期独处,疏于打理,与现代社会有些脱节的状态,江冉需要在外形上做一些改变。   发型师建议江冉将头发稍微留长一些,再给他配上一副样式简单,甚至有些老气的黑框眼镜,增添几分书呆子气和不擅交际的钝感。   体型上需要表现出一种因为长期在高海拔,食物种类单一,条件艰苦的环境下生活,而带来的轻微的营养不良感和身体上的虚耗感。   不是瘦骨嶙峋,而是一种精悍中带着点疲惫,皮肤因为缺乏精细护理而略显粗糙暗淡的状态。   于是在正式进组前,江冉开始了他的角色准备期。   营养师制定了一套低热量,高蛋白,但口味极其清淡,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的减肥餐食谱。   每天看着江冉面不改色地吃着那些水煮鸡胸肉,毫无滋味的蔬菜沙拉。   有一次,苏木看着江冉对着那盘绿油油,看起来就让人毫无食欲的沙拉,鼓励道:“加油啊,江少爷。现在你多吃一口草,以后就能多亲你那个暗恋对象一口,想想是不是就有动力了?”   江冉吃得更起劲了。   苏木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江冉该不会真的把那个暗恋对象当成了终极动力吧?   这事业疯批的劲头,还真是有点吓人。   因为江冉本身的身体底子实在太好了。   常年规律锻炼,饮食健康,肌肉线条流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属于年轻人的旺盛生命力。   想要将他塑造成剧本里那个因为长期孤独和艰苦环境而显得稍虚弱的观测员,除了依靠化妆师的巧手,更多的只能靠饿,用节食来消耗掉一部分过于饱满的精气神。   那段时间苏木的口袋里经常备着几块黑巧克力。   在拍摄间隙江冉因为控制饮食而明显感觉体力不支的时候,苏木就会像变魔术一样飞快地塞进江冉手里,低声催促:“快吃两口。”   幸好都市部分的戏份,拍摄得还算顺利也很快。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剧组转场前往高原地区,拍摄《无人之境》最核心也最艰苦的部分,主角在偏远高山观测站,独自生活,工作的戏份。   为了追求真实感和氛围,他们选择了一处海拔超过四千米,真正荒无人烟的高山营地作为外景地,并且搭建了简易符合剧情要求的观测站实景。   第一天到达拍摄地,好几个人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好远反应。   头晕,恶心,心跳加速,给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带来了巨大的考验。   江冉的体质,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显示出了优势。   他虽然也有些不适,但反应相对轻微,只是觉得有些气喘,但精神状态尚可,还能坚持完成当天的拍摄计划。   苏木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虽然不是第一次上高原,但这次海拔更高,环境更恶劣,他的高原反应来得又急又凶。   头疼得像要裂开,恶心反胃,呼吸困难,整个人虚脱无力,连站都站不稳。   随队的医生立刻给他用了药,安排了吸氧。   第一天晚上,苏木几乎是抱着氧气瓶,在简陋透着寒气的临时板房里度过的。   头疼欲裂,胸口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缺氧带来的钝痛,像无数小锤子,不停地敲打着他的太阳穴和神经。   高原的夜晚,气温骤降,即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钻进睡袋,苏木还是觉得有点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掀开了帐篷的门帘,脚步声很轻。   是江冉。   江冉走到他床边,蹲下身。   苏木勉强睁开被头痛折磨得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到江冉那张在昏暗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带着担忧的俊脸。   江冉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他因为缺氧而冰冷的手,眉头立刻皱紧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热水袋。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在苏木的床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苏木感觉到,江冉伸出手,隔着睡袋,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   “好点了吗?”   苏木想开口说“好多了,你快回去休息”,可喉咙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江冉似乎没听清,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在昏暗的光线下,苏木甚至能看清江冉近在咫尺的和那双此刻盛满了自己倒影专注的眼睛。   “……江少爷,你有这个毅力,什么都会办成的……”   江冉听着他的话,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他拿起旁边的氧气瓶,重新戴在苏木的口鼻上,让他吸了几下。   “别说话了,睡吧,我在这儿照顾你。”   苏木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可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在温暖和氧气的作用下,终于放松了下来。   有江冉在。   至少这个寒冷缺氧的高原夜晚,他不会是一个人。 [86]经纪人和皇族演员(5):江冉还真是一根筋   苏木适应了大概三四天。   那要命的高原反应才缓慢地从他身体里退去。   头疼欲裂的感觉消失了,恶心反胃的翻腾感平息了,连带着那种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的感觉也渐渐被身体自动调节。   前三四天整个剧组都处于一种休养生息停滞的状态。   猴导虽然心急,但也知道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演员和工作人员的身体状况是第一位的。   强行开机只会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出危险。   所以他只是让团队抓紧时间熟悉环境,适应气候,反复确认拍摄计划和安全预案,确保每个人都调整到相对稳定的状态。   条件艰苦,空气稀薄,寒风刺骨,紫外也强,物资运输也极其不便。   但这里的环境也的确有着一种在繁华都市,甚至普通山野都难以寻觅原始而壮丽震撼人心的天然之美。   天空是那种没有任何污染,澄澈到极致的蓝。   蓝得仿佛一块刚刚擦拭过的蓝宝石,纯净得让人心颤。   远处的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神圣的白光,山巅的积雪,仿佛亘古不变,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荒凉而辽阔的高原。   脚下是裸露出赭红或灰褐色调的岩石和冻土,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生命力顽强低矮紧贴着地面生长的耐寒植物。   它们开着极其微小颜色异常鲜艳的花朵,像是这片严酷土地上倔强而沉默的生命礼赞。   特别是夜晚。   当最后一抹天光沉入雪山背后,无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淹没了大地。   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璀璨的数以亿万计的星辰,便毫无保留争先恐后地在漆黑的穹顶之上,轰然炸开。   那是一种语言难以形容浩瀚无垠的冰冷壮丽。   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流淌着钻石碎屑发光的河流,横亘天际。   那些平日里在城市里黯淡无光,或是根本看不见的星星,此刻都亮得惊人,犹如大小不一的钻石,镶嵌在深黑色的天鹅绒上,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令人绝望。   星空下,是无边无际能将人吞噬的寂静和空旷。   苏木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临时搭建用来挡风的观测站实景外,当仰头看着这片星空,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依然会被那种纯粹神性的美丽,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只会让人觉得人类的渺小。   苏木想这大概就是《无人之境》这部电影想要捕捉和表达的那种,极致的孤独和壮美吧。   猴导在拍摄上确实有他的坚持和抠门。   能省则省,演员片酬压得很低,除了江冉这个投资人兼主演,服化道尽量就地取材,拍摄周期也卡得很紧。   但唯独在一些硬件条件上,他却舍得下本钱。   主角使用的那些天文观测设备,高倍率的专业天文望远镜,精密的赤道仪,各种型号的目镜和滤镜。   甚至一些用来模拟主角记录数据,老式带着机械美感的观测仪器和手稿,猴导是真的花了大价钱,从一些科研机构或者天文爱好者手里,租借甚至仿制得极其逼真的设备。   冰冷的金属仪器,在高原清冷的星光下,闪烁着光芒。   这是电影的魂,是主角与这片星空,与他的无人之境对话的媒介,不能含糊,必须真实有质感。   苏木对此深以为然。   他觉得正是这些细节上的不将就,才让这个看似闷的文艺片,有了可以触摸令人信服的骨架。   不头疼,不想吐,能正常吃饭睡觉,甚至能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缓慢地走上一小段路而不至于眼前发黑,气喘如牛,对经历了前几天生不如死状态的苏木来说,这简直就像是脱胎换骨。   精气神一旦回来,苏木也就跟着一起活了过来。   他看着因为拍摄需要,已经在外形上改变的江冉,更是忍不住开起玩笑。   江冉此刻的形象,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个清爽帅气带着点少爷气的偶像剧男神了。   头发被故意留长,弄乱,用一顶破旧的毛线帽压着,露出几缕额发。   脸上被化妆师弄的妆造一看就是长期暴露在高原紫外线下,不均匀粗糙暗沉的肤色,嘴唇因为风吹而干裂起皮。   江冉穿着剧组准备的那套厚重看起来脏兮兮,甚至有些破烂的防寒服。   外面罩着一件同样陈旧沾着疑似油污和泥土痕迹的军绿色棉大衣,江冉脚上是笨重的高帮登山靴,鞋帮上甚至故意弄上了一些干涸的泥点。   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与世隔绝,疏于打理,野蛮又粗粝的气息。   苏木围着他转了一圈:“江少爷,你这个样子真的像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   他说得兴起,还故意伸出手去碰碰江冉那顶看破毛线帽。   江冉正低头整理着大衣的领口,看向笑得没心没肺的苏木。   高原强烈的日光,落在江冉被化妆刻意沧桑了的脸上,却让那双藏在凌乱额发和刻意加深的眼窝阴影下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在苏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江冉忽然一把将军绿色棉大衣,脱了下来,猛地张开,朝着苏木兜头罩了下来。   眼前骤然一黑,军大衣瞬间将苏木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隔绝了外界阳光,视线被剥夺。大衣内侧的绒毛,蹭着苏木的脸颊和脖颈。   苏木猝不及防,被罩了个结结实实,眼前一片漆黑,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抗议:“江少爷,你放开我!我看不见了。”   可他越是挣扎,那件大衣就被裹得越紧。江冉的手臂,隔着厚厚的大衣,稳稳地圈住了他,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在了自己胸前。   江冉的声音在他头顶很近的地方响起:“再说我是野人就把你抓回去,给我当野人媳妇儿,每天给我生火,烤兔子,嗯?”   苏木:“江少爷,快放开我,不然我叫人了啊!”   “你叫啊。”江冉的声音里,笑意更明显了,带着点有恃无恐的坏,“看看这荒郊野岭的,谁听得见?谁又会来救你?”   他说着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将苏木圈得更紧。   两人隔着厚厚的衣料,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   苏木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够呛,但又挣脱不开,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好了好了,江少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饶了我吧!你就算是野人,那也是全天下最帅,最有型,威风的野人!行了吧?快放开我,闷死了。”   江冉听着他这认怂软糯的求饶,似乎很受用。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的力道,终于松开了些。   苏木感觉放松,立刻从大衣里挣扎了出来,重新见到了阳光。他大口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因为刚才的挣扎泛起的红晕。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狠狠地瞪了江冉一眼。   江冉已经将那件军绿色大衣,随意地搭在了手臂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江冉的那个小助理,小跑着从临时板房那边过来:“江,江哥,猴导那边通知,设备调试好了,光线也合适,可以准备开拍了,让您过去再最后对一下戏。”   江冉闻言,对助理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将搭在手臂上的大衣,重新穿回了身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帽子。   苏木伸手帮江冉拍了拍大衣,又理了理他额前那几缕过于狂野的头发:“好了,状态不错,快去吧,猴导等着呢,加油。”   江冉朝着拍摄场地走去。   苏木正准备也往拍摄场地那边走,去盯着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事情。   小助理还站在原地,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   “怎么了?”苏木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吗?是导演那边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小助理被他这么一问,连忙摇头。   小助理走了两步,回忆起自己刚才好像看到江冉抱着苏木的时候,隔着那件大衣,好像低头亲了苏哥一口,这可能就是眼花了,高原上光线太强,容易产生错觉。   对,一定是幻觉。   这部分的戏,正儿八经的拍摄周期只有半个多月。   猴导的计划是必须赶在天气骤变,主要演员身体彻底扛不住之前,将高原上所有重要无法用绿幕或后期替代的外景和氛围戏,全部拍完。   时间紧,任务重,加上高原环境恶劣,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进度延误,所以整个剧组的节奏都被拉得有点快。   根本就是抢时间。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顶着寒风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赶往拍摄地点,一直拍到天色彻底黑透,或是遇上天气突变,无法继续才能收工。   回到临时搭建条件简陋的营地,往往已经是深夜。   所有人都累得人仰马翻只想倒头就睡。   苏木看着江冉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拍摄节奏下,几乎是以一种拼命的状态在咬牙坚持,敬佩又心疼。   他知道江冉这么做,是为了拿奖,是为了他画下的那个饼。   可不管为了什么,这份投入和毅力,都让苏木这个感到有些动容。   不过环境如此,大家都没办法挑。   剧组经费有限,条件艰苦,能省则省。   连住宿都是几个人挤一个临时板房,干脆睡在改装过有简单取暖设备的集装箱里。   有时候因为房间实在不够,或是遇到取暖设备临时故障,苏木和江冉会在一起睡。   一张窄小的行军床,两人裹着厚厚的睡袋,在高原寒冷寂静的夜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洗澡更是奢侈。   营地没有热水供应,最近有热水洗澡的地方,是几十公里外,一个小镇上唯一一家条件还算过得去的酒店。   剧组每隔几天,会组织把十几号人一起拉过去,等着轮流去酒店洗澡,他们开玩笑说像迁徙。   不过这地方洗多了也不好,大家都说脏一脏就算了。   江冉有好几天,脸上的妆都没有卸。   不是他不想,是实在没条件,也没时间。   收工太晚,累得几乎散架,回到营地,连热水都懒得去烧,营地用水需要从远处运来,很珍贵。有时候他回到房间,衣服都懒得脱,直接往床上一倒,就能瞬间睡死过去。   有时候江冉实在太困,连自己卸妆的力气都没有,就闭着眼睛将脑袋往苏木的大腿上一枕。   苏木看着他累成这副样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帮江冉擦脸,手指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江冉因为疲惫而格外温顺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让苏木的心也跟着变得异常柔软。   在他动作的时候,江冉会在他腿上蹭一蹭,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均匀,显然是彻底睡熟了。   虽然之前江冉明确表示过,不想接哭戏。   但《无人之境》这个剧本,主角的内心世界极其复杂,情感的爆发和压抑,是人物弧光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几场戏,情绪铺垫到那里,眼泪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无论终于决定离开,开始新生活时,那种解脱无声的泪水,还是返回观测站,与家人告别时,不舍的泪滴,回到高原流的泪,这些都是角色必须完成的表演。   江冉没有因为过敏就要求改戏,在拍摄这几场戏之前,他拿出抗过敏的药,就着矿泉水,吞下去。   苏木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了江冉所谓的眼泪过敏。   收工后江冉的眼睛周围,果然泛起了一圈明显不正常的红晕,甚至有些微肿。   苏木连忙拿来冰袋和舒缓的眼药水,让他敷着缓解不适。   苏木半是玩笑道:“江少爷,你说你喜欢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惹你哭啊?你这眼泪过敏的毛病,万一以后他要是让你受委屈了,伤心了,你可怎么得了啊?”   江冉闭着眼睛:“我觉得他要是有点儿良心,就不会让我哭。”   苏木:“你这个样子其实还挺惹人怜爱的,以后要真有人敢欺负你,骂你,你就冲他卖个萌,眨眨眼,说不定人家就心软了,不骂你了。”   谁知,江冉听了,睁开了眼睛:“真的吗?像这样吗?”   说着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木捧着他脸的手腕蹭了蹭。   苏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以失控的节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带来一阵陌生滚烫的悸动。   他猛地缩回了手。   苏木从一开始认识江冉的时候,觉得他虽然背景深,但为人还算沉稳,不骄不躁,甚至有点超出年龄的成熟和好说话。   可越是相处,越是发现,江冉其实真的有那么一点幼稚,跟他形象形成一种巨大的反差,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又让人莫名地心软。   高原的拍摄,条件艰苦,环境恶劣。   除了寒冷,缺氧,紫外线,还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江冉当然也免不了受点小伤。   有时候是攀爬岩石,被锋利的冻土块或者枯硬的灌木枝刮伤手背,不小心踩到松动的石块。   剧组为了增加真实感,也为了节约成本,还特意从附近仅有的几户牧民家里,请了几位当地的居民,来充当一些背景板性质的群众演员。   半个月的拍摄周期,在高强度,快节奏的抢拍中,终于接近尾声。   当最后一场高原戏份的镜头,在猴导一声“过!收工!”的嘶哑喊声中落下帷幕时,整个剧组,无论演员还是工作人员,都爆发出了一阵疲惫却兴奋的欢呼和掌声。   这地狱般的时间,终于熬过来了!   江冉站在荒凉而壮美的观测站实景前,迎着高原最后一道绚烂的落日余晖拍了最后一张照。   被高原强烈的紫外线长照射,即使做了防护江冉也无可避免地出现了晒伤的痕迹。   苏木看着他的脸,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美容院,好好做一下修复,你这脸再不好好护理,可就真的成高原糙汉了,以后还怎么靠脸吃饭?”   江冉脸上露出一点不情愿的神色,低声嘟囔道:“美容院去的大多都是些女生,我不想去。”   那语气仿佛去美容院是什么不爷们的事情。   苏木:“男生就不能做护肤修复了?你现在是艺人,脸就是你的招牌!必须去!”   他看着江冉依旧有些抵触的表情,舍命陪君子:“行行行,我陪你去,好吧?咱俩一起去,总行了吧?就当是工作后的放松和犒劳。”   有了苏木一起,江冉没那么排斥了。   江冉:“嗯,好,一起去。”   回到江州后,苏木便真的陪着江冉去了一家美容会所。   两人要了一间双人套房,在美容师专业而轻柔的手法下,躺在舒适的美容床上,脸上敷着冰凉舒缓,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修复面膜,享受着久违放松而宁静的时光。   房间里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空气中弥漫着精油的芳香。   苏木闭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美容床上,江冉的声音,隔着面膜,有些含糊地传来:“苏木,我下一个工作是什么?”   苏木闻言:“江少爷,你这刚拼完命,脸还没恢复好呢,就想着下一个工作了?这么拼吗?好歹也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状态吧?”   江冉:“想早点拿奖,想早点告白。”   苏木听着他这话,心里有点复杂的酸涩。   江冉还真是一根筋啊。 [87]经纪人和皇族演员(6):江冉这个没有边界感,幼稚且迷人的笨蛋   苏木回去之后,一个人竟然罕见地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心理。   他觉得有点怪。   非常怪。   这种怪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今天下午特别明显,听着江冉说想早点拿奖,想早点告白的时候,悄然滋生一股陌生的窒闷感。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不开心甚至堵心呢?   之前当苏木第一次从江冉口中那个暗恋对象,还是警铃大作,觉得这少爷还挺纯情的心态,但还能半开玩笑地鼓励江冉加油。   怎么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种有趣看戏的心态,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是酸,尖锐的嫉妒倒没有,而是绵长缓慢发酵的酸涩感。   苏木觉得江冉这份爱实在是很纯粹。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虚情假意的圈子里,感情都可以明码标价,作为炒作筹码的名利场中,江冉像个异类。   他怀揣着一颗金子般赤诚,滚烫,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心,为了一个还没追到的人,可以不顾一切地投入到事业中。   这份纯粹,在苏木这个见惯了圈子浮华与虚伪,捧高踩低,真情假意如同快餐般廉价又易变的老油条眼里,格外珍贵动人。   他以前只是觉得江冉好带,省心,现在却真切地感受到江冉身上干净炽热的力量。   正是这种珍贵,反过来更加深了他心底酸涩。   当初和江冉一起在高原剧组时,简陋的观测站实景旁,苏木有一天好奇怎么用那些器材,江冉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调整那台昂贵而精密的天文望远镜的焦距和角度。   那个时候江冉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那样耐心,细致地引导着他。   江冉跟他说着星轨,光年,宇宙,他早就遗忘在高中课本的知识。   苏木的注意力其实根本没有完全放在望远镜和星空上,背后那具高大身躯传来蓬勃的体温,心跳就在那个时候,漏跳了一拍。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因为高原反应缺氧,现在回想起来,苏木才后知后觉地,那可能是心动。   这是一个挺危险不好的信号。   苏木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浮沉了挺多年了。   他见证过太多这个圈子的浮华与虚伪,真情如同空中楼阁,捧高踩低是常态,利益交换是法则。   他觉得早已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一颗心也被打磨得坚硬而世故,很难再为什么真情而轻易动容,更不会天真地去相信什么纯粹。   可偏偏江冉出现了。   带着他那令人咋舌的背景,顶级的外形,看似少爷实则温良的性格,和那颗在苏木看来简直像金子一般的赤子之心。   可是……   江冉可是有喜欢的人的。   而且他正在为了那个喜欢的人,而如此拼命地奋斗着,规划着告白的未来,那份感情太过炽热。   苏木不过是江冉的经纪人。   他没有什么资格去对江冉那份纯粹的感情,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又有什么立场,去因为江冉要告白而感到酸涩?   苏木心想他不能,也不应该,让自己陷入这种荒唐,甚至可能毁掉他们之间目前和谐合作关系的情绪泥沼里。   他必须尽快调整过来,回到那个专业理性,为江冉事业考虑的经纪人角色中去。   就在苏木努力进行心理建设的时候,江冉拿着镜子走到他面前前,左看右看。   江冉这人有时候真是矛盾得可爱。   嘴巴上说着不在乎相貌,可实际上,还是很在意自己的颜值的。   江冉看了半天镜子,似乎没看出什么修复的明显变化,凑到苏木眼前,担忧道:“苏木,你帮我看看我的脸,恢复得怎么样?你该不会觉得我现在不帅了吧?”   那语气,仿佛帅不帅这件事,对他而言,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尤其是在苏木眼里,帅不帅。   苏木被他这近距离的美颜暴击弄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真是要命,他刚琢磨出来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少爷。   人就凑过来在他面前刷存在感了。   苏木看着近在咫尺江冉格外水润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形状优美的嘴唇,和脸上因为护理而泛着淡淡光泽的肌肤。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没有,你很帅,恢复得挺好的,放心吧,江少爷,你还是那个能靠脸吃饭的顶流预备役。”   他语气带着点调侃。   江冉听了,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放心甚至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   他不再逼问苏木,转身去拿吹风机吹头发了。   仿佛只要从苏木这里得到了很帅的肯定,他就心满意足了。   苏木看着他转身的背影。   不能再想了。   苏木。打住。   《无人之境》这部电影,拍摄虽然结束了,但距离上映,甚至距离拿奖,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后期剪辑,配乐,调色,送审,定档,宣传……一系列繁琐复杂的工作,都需要时间。   而且文艺片票房和奖项都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不是说拍完了,拍得好,就一定能拿到奖的。   猴导虽然口碑不错,但也不是每部片子都能撞上评审的喜好。   因此,在《无人之境》的漫长等待期和奖项空窗期里,在其他方面下手,维持曝光度和热度,继续积累作品刷脸,确实非常符合江冉现在事业疯批的定位。   好在公司那边显然也看到了江冉的潜力和他背后背景,将不错的资源倾向于他。   有什么好的剧本,知名的导演的项目,有分量的商业合作,只要符合江冉的定位的,都会优先递到苏木这里,让他筛选,让江冉去试镜。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木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需要从雪花般飞来的剧本,项目书,合作意向中,仔细筛选,评估,权衡利弊,挑选出能对江冉事业有帮助,又不会过度消耗他的工作。   《无人之境》那种片子,一年拍一次就够了。   太多了就有点伤身了。   他带着江冉,奔波于各个试镜现场,导演工作室,制片公司。   大导演的新作配角,制作精良但题材相对小众的文艺片主角,有时候是一些商业合作洽谈。   江冉还是挺配合的,对每一个送到面前的机会,都异常认真,全力以赴。   虽然因为资历尚浅,经验有限,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成功率,已经高得让苏木这个经纪人都感到惊喜了。   《无人之境》杀青之后,中间只短暂地休整,调整了一段时间,江冉便又马不停蹄地进了下一个剧组。   这次接的是一部制作颇为精良,班底也相当靠谱的民国谍战片。   江冉在其中饰演的是一个出身名门,留洋归来,气质清冷疏离,带着几分旧时代贵公子优雅与忧郁的年轻少爷。   在时代巨变的洪流中,在目睹了家国沦丧,山河破碎的惨状后,他内心的热血与良知被唤醒,毅然抛弃了优渥安逸的生活,利用家族的人脉和自身的智慧,伪装成唯利是图的商人,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暗中为抗日力量提供资金,物资和情报。   从一个不谙世事,只知风月的贵公子,逐渐成长为一个心怀家国的爱国商人。   戏份不算最多,只能算是个男三号,但人设复杂立体,有成长弧光,情感层次丰富,演好了同样非常出彩,能极大提升演员的厚度。   苏木之所以替江冉选中这个剧本,除了看中角色本身的魅力和剧组的制作水准,也确实有他自己的一点私心情结在。   他从小就对民国那段风起云涌,英雄辈出的历史感兴趣,对那些在黑暗中默默守护,坚守信仰的故事,总有一种特殊的向往和情怀。   这个角色身上于无声处听惊雷那种魅力,苏木觉得,这样的角色,比单纯的高冷霸总或者偶像剧男主,更有嚼头,也更能磨炼江冉的演技。   而江冉的形象,也确实与这个角色,有着惊人的适配度。   他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其优越,骨相清俊,轮廓深邃,眉眼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贵气的冷感。   当江冉穿上剧组精心准备的,剪裁合体的民国长衫或西装三件套,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鼻梁上再架上一副金丝边圆框眼镜。   那种属于旧时世家公子的清贵优雅,和因洞悉世事而生的倦怠感,简直像是为江冉量身定做一般,浑然天成。   特别是拍摄定妆照那天。   当江冉做好全套造型,从化妆间走出来,步入摄影棚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灯光下,江冉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的月白色暗纹长衫,身形挺拔如竹,肩宽腰窄,线条流畅。   他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把象牙骨折扇,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沉静而强大的气场,还有特定年代的克制优雅的吸引力。   那是属于角色傅清辞的风骨和神韵,在江冉的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复刻和升华。   苏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灯光中心的江冉。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作为经纪人的审美和眼光,确实很毒。   江冉简直像是为他这个民国贵公子的审美情趣,而量身打造的一般。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苏木也越来越感觉到江冉这个人,骨子里真的有一种与他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致外表,截然相反,反差萌的特质。   幼稚,甚至有点无厘头。   他会在拍戏间隙,因为苏木给他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也会因为苏木忽略他,漠然神伤。   但是因为江少爷表现得太过隐晦,苏木有时候神经一粗还发现不了。   那张脸配上这些傻气的言行,让苏木常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却又莫名地觉得这样的江冉,更加真实生动。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虽然这个人有时候脾气挺恶劣,行为也挺让人无语,但是这张脸,真的没话说。   而且随着两人越来越熟,合作越来越默契,苏木隐隐感觉到,江冉似乎也把他的性格和底线,摸得越来越清楚了。   对他也越来越没有边界感。   这种没有边界感,体现在很多细微日常却让苏木越来越难以招架的地方。   有时候,苏木去江冉的公寓里,或者两人因为工作一起住在酒店的套房里,找他谈下一个工作安排或者讨论剧本细节。   如果当时有助理,其他工作人员第三人在场,江冉还会稍微注意一下,洗完澡出来,会穿着比较整齐的家居服,或者至少是能见人的T恤长裤。   可如果房间里只有苏木一个人……   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江冉会顶着一头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的黑发,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宽松,堪堪遮住大腿根的黑色运动短裤,干脆就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堪堪遮住重点部位。   而上身则完全赤//裸着,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是常年自律锻炼流畅而漂亮的形状,不是那种夸张的健美先生式肌肉,是恰到好处充满了力量感和美感的精悍。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线条清晰的腹肌,甚至人鱼线的痕迹,都在明亮的光线下,一览无余。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肤纹理,缓缓滑落,没入浴巾的边缘,短裤的阴影里。   江冉就那么大大咧咧地仿佛完全没觉得有任何不妥,走到苏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甚至还会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仰头喝水。   他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带起胸前肌肉微微的起伏。   苏木:“…………”   每一次面对此情此景,苏木脸上努力维持着面瘫的平静,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却只能强迫自己,将视线死死地钉在手里的剧本或是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假装认真工作。   不敢往江冉身上瞟哪怕一眼。   有时候,苏木实在忍无可忍江冉的暴/露癖,会随手抓起旁边沙发上自己或者江冉的外套,毯子,或是一个抱枕,朝着江冉的方向,用力地扔过去。   “把衣服穿上,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江冉被他砸中,也不生气,只是有些茫然地接住衣服或毯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苏木,反问道:“怎么了?我身材不好吗?又没外人在。”   那表情,那语气。   简直像是在说:我这么好的身材给你看,你还不乐意?   苏木:“…………”   他简直要被江冉这副天真无邪给气笑了。   身材是很好!   好得过分!   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江冉在他面前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可苏木不敢说。   他怕自己一说,反而显得自己心虚,只能强调:“穿上,少爷,谈事情呢,这样像什么样。”   江冉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才会不情不愿将苏木扔过来的外套或者毯子,披在身上,亦或是干脆站起来,回房间去换衣服。   但临走前,江冉往往还会用那种带着点困惑和你真奇怪的眼神,瞥苏木一眼,让苏木更加如坐针毡,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贼心虚,脑子里装了不该有东西的人。   除了这种视觉冲击,江冉还有一些别的小习惯。   比如,江冉在接听比较重要的电话时,他会不手里要摸着一样东西。   他摸的东西,很随机。   离他越近就越容易是他的目标。   有时候是茶几上杯子,有时候是沙发扶手。   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摸向坐在他旁边的苏木。   有时候苏木隔他一段距离,他都会刻意过来,对他嘘一声,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用指尖来回摩挲苏木放在膝盖上,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腕表的金属表壳边缘。   或者在思考某个剧本细节时,勾住苏木外套上的一颗纽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甚至有一次,在江冉看一份复杂的合同条款时,手自然而然地就伸过来,握住了苏木放在沙发的一只手,捏着苏木的小拇指玩。   苏木:“…………”   没完没了了。   他快变成江冉的人形玩具了!   每当这种时候,苏木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想抽回手,想避开,想提醒江冉注意分寸。   可看着江冉那副完全沉浸在思考或通话中,对自己这越界的触碰毫无所觉,感觉只是将其当作一个顺手的习惯性动作的表情时。   苏木怕自己一躲,一提醒,反而暴露内心。   于是,他只能任由江冉的手指,在自己身上为非作歹。   苏木只能一边强作镇定,一边在心里哀叹。   江冉这个没有边界感,幼稚且迷人的笨蛋。 [88]经纪人和皇族演员(7):怎么出圈把他也带一起   苏木经常被江冉那些没有边界感的小动作,小习惯,还有那副总是天真无辜却又杀伤力十足的模样,搅得心烦意乱。   心绪不宁到极致的时候,他心里会涌起一股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报复回去。   要是江冉再这么不知死活地骚扰他,他是不是也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干脆就直接骚扰回去。   用更成人的方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龄处//男,也尝一尝什么叫心跳加速,什么叫玩火自焚。   最好能吓得江冉目瞪口呆,吱哇乱叫,从此在苏木面前洁身自好,规规矩矩,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这念头,往往倏忽闪现,就被苏木的羞耻心压下去了。   苏木自认脸皮还没有厚到那种程度,能若无其事地对一个有暗恋对象并且正为此奋斗的人,做出带有挑逗的举动。   那太掉价了。   然而理智的堤防,在江冉一次又一次越界行为面前,变得摇摇欲坠。   苏木再一次看到江冉在他面前,那副清凉着装的模样。   那是在酒店的套房里,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冉刚结束了一天的拍摄,身上还带着水汽刚洗完澡。   他就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堪堪遮住重点部位,上身完全赤裸着,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胸肌,线条清晰的腹肌,缓缓滑落,没入浴巾的边缘,留下蜿蜒的水痕。   而后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在苏木身边的位置坐下。   苏木当时正在低头看平板电脑上的工作邮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猝不及防,就撞入了这样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   被反复挑战忍耐极限的烦躁感冲上心头。   苏木看着江冉那副毫无自觉的模样,看着他腰上那条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的白色浴巾,带着点阴暗恶意的念头,窜了出来。   真想现在一把将他腰上那条碍眼的浴巾,给他扒掉!   让江冉彻底坦诚相见。   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玩火者必自焚。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苏木面前这么肆无忌惮了。   苏木的手朝着江冉腰间那条白色的浴巾,伸了过去。   江冉却像是有什么蜘蛛感应,忽然转过了头,看见了苏木的动作。   他没有躲闪,脸上连一丝一毫警惕的表情都没有,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木,看着苏木那只伸向自己腰间带着明显攻击性意图的手。   苏木沉默。   江冉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坦荡开口说道:“苏木木,你是不是想摸摸我的肌肉?”   江冉没来得及苏木反应,甚至还主动往前倾了倾身体,将自己那线条流畅的胸膛,大方地展现在苏木面前。   “摸吧,随便摸,我最近刚练出来的,感觉形状还不错,你摸摸看,是不是比以前更硬了?”   苏木:“…………”   他那只已经伸到半空,距离目标仅毫厘之遥的手,同归于尽的冲动在江冉的主动邀请面前,只剩下挫败感。   他简直想撬开江冉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脑子。   正常人看到一个同性,哪怕性别不同,朝着自己腰间,这么危险的部位伸手,第一反应会是你想摸我肌肉吗?   还随便摸?   这到底是怎样神奇的脑回路?   苏木收了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用了。”   江冉:“那你朝我伸手干嘛?”   苏木:“…………”   他简直要被江冉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天真给逼疯了。   他总不能说我想扒你浴巾让你见识人心险恶吧?   苏木随口胡诌道:“……我活动活动手腕,坐久了,有点僵硬,锻炼锻炼。”   他说着还真的装模作样地活动了几下腕关节。   江冉叹了口气,用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开口,甚至还主动将自己的手臂,朝着苏木的方向,伸了伸。   “行了,别装了,苏木木,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想摸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来,摸吧!我真不介意。反正咱们这么熟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暂时还不是我的,不过没关系,你先摸我的。”   苏木:“…………”   他看着江冉那那条伸到自己面前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   苏木简直想仰天长叹。   江冉这个人,到底是真傻,还是段位太高,以愚蠢为武器,进行降维打击?   苏木心想,既然你让我摸,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看着江冉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行,这可是你自找的。   苏木伸出手,一把按在了江冉结实的手臂肌肉上,触手温热,紧实,充满了年轻蓬勃的生命力和力量感。   然后苏木掐了几下。   “嘶!”   江冉猝不及防,就将手臂缩了回去,低头一看,皮肤上迅速泛起了点红痕。   “苏木木!你干什么?下这么重的手!你这是谋杀亲艺人,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练出我这样的肌肉,就羡慕嫉妒恨,就想毁掉我吧?你怎么能这么狭隘呢?我可是你手底下最赚钱,最有潜力,最听你话的艺人,没了我你还怎么当你的金牌经纪人?”   三个最都是同一个人,可见其含金量。   苏木:“是是是,我狭隘,下次你再在我面前露肉,就掐你。”   说着苏木两只手做出掐的动作。   江冉吓得抱住自己的身体。   苏木的身材,确实是修长清瘦型,因为注重健康和形象管理,也保持着良好的体态和一定的肌肉线条,但绝对练不出江冉那种充满力量感和视觉冲击力属于顶级艺人健美体型。   苏木上下打量了江冉一眼:“你别看我瘦,不代表我没劲。真要比划比划,你这细皮嫩肉的少爷,还不一定是谁的对手呢。”   江冉听了,被苏木这话激起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他放下捂着胳膊的手:“哦?是吗?那苏木木,要不咱们比划比划?你才是被我压那个。”   苏木心想说得那么暧昧干嘛。   “比个屁,快去穿衣服,不然把你裸照发出去。”   苏木说罢就拿手机拍江冉。   江冉捂着胸口进去穿衣服了。   江冉这个人除了没有边界感,还非常执着于给苏木取各种奇奇怪怪的专属昵称。   什么“苏木木”,“木木”,“木木苏”……   简直是随口就来,信手拈来,仿佛不叫个昵称,就无法正常对话一样。   一开始苏木还会严肃地纠正他,让他好好说话,江冉总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   次数多了,苏木也懒得再纠正了。   这真是甜蜜的烦恼。   苏木有时会这样自嘲地想,明明知道这样没有界限的称呼不妥,可听着江冉那干净清朗的嗓音用亲昵语调叫出来,又似乎没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这份甜蜜的烦恼背后,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江冉那个还没追到的暗恋对象。   虽然江冉最近似乎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提及他那个暗恋对象了,但苏木知道,这并不代表江冉死心了。   有一次苏木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江少爷,你还是为了表白的事情,这么拼命奋斗吗?”   江冉:“对啊。”   苏木心里那点隐秘期待,瞬间无奈所取代。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这根筋,怎么就拧不过来呢?   江冉似乎没察觉到苏木语气里的复杂,往前凑了凑,热切对苏木说道:“怎么了?苏木木,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感人吗?”   “你说如果到时候,我拿着奖杯,跟他跪下表白我干脆一起求婚,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诚意,特别浪漫,特别让人无法拒绝?”   他怎么知道?   他又不是那个当事人。   苏木既无法代入那个被江冉如此炽热执着地爱着的角色,也无法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客观评价这个计划的感人之处。   因为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想到江冉捧着奖杯,单膝跪地,对着另一个人说出嫁给我的场景,他心里酸涩,就会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苏木干巴巴道:“我又不是当事人,你问她去。”   江冉:“那你就带入一下嘛,苏木木,你想想,如果是你有人这么对你,拿着奖杯,跪下跟你求婚,你会不会觉得特别感动?特别难以拒绝?你觉得我这样,能行吗?”   苏木不想打击江冉的积极性。   “……行的吧,我觉得挺感人的。”   江冉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那太好了。”   江冉又自顾自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他求婚的细节。   他觉得光拿奖杯跪下,可能还不够震撼。到时候他得提前制作一个视频,把他们从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都放进去。   要配上最感人的音乐,现场再请一个乐队,再把亲朋好友,还有圈内关系好的朋友,都请过来,大家一起见证,灯光,音响,大屏幕,鲜花,气球一个都不能少。   一定要搞得轰轰烈烈,永生难忘,让对方想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土得无极限,苏木内心评价。   他实在懒得再听下去:“都行,都行,你自己看着办。”   殊不知,他这随口一句提前为自己埋下了一颗大雷。   民国谍战片《谍影》的拍摄,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江冉饰演的傅清辞,戏份还是挺吃重。   而就在《谍影》拍到一半的时候,之前拍摄的那部偶像剧《予你星光》,在经过后期制作,宣传造势之后,正式在各大卫视和网络平台播出了。   这样的商业偶像剧,本就拥有广泛的受众基础,题材轻松,剧情虽然有些小白和套路化,但制作还算精良,画面养眼。   男女主角也都是当下颇有粉丝基础,正值上升期的新生代演员,自带话题和流量。   剧集一经播出,便迅速吸引了大量观众,尤其是年轻女性观众,收视率和网络播放量都相当不错,话题讨论度也一直居高不下。   江冉在剧中饰演的男三号,高冷深情默默守护女主的白月光式人物,虽然戏份不算最多,但人设极其讨喜。   更重要的是,江冉的表演,虽然谈不上多么演技炸裂,但也绝对不拉垮,需要展现深情和内心挣扎的戏份里,他的眼神戏相当到位,将角色的隐忍,克制,表现得细腻而动人,赢得了不少观众的好感和认可。   随着剧集的热播,江冉凭借这个角色,人气开始肉眼可见地攀升。   他的微博粉丝数,在短短几周内,暴涨了几十万。   虽然比起男女主角的粉丝基数还有差距,但对于一个新人演员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亮眼的成绩了。   这些新增的粉丝里,有被他的颜值和角色魅力吸引的颜粉,有看好他未来发展,提前买股事业粉,   总之江冉这个名字,开始被越来越多的观众所熟知和关注。   苏木作为江冉的经纪人,自然是这一切变化最直接的见证者和推动者之一。   他最初注册的那个小号,也积累了一些关注者,甚至隐隐有成为江冉粉丝中比较有话语权和影响力的大粉角色。   他会在上面转发一些江冉的剧照,透露一点江冉在剧组努力,敬业,有趣的故事。   随着人气的上涨,江冉也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有组织,有规模的粉丝探班活动。   当第一次有十几个小姑娘,举着带有江冉名字的灯牌和手幅,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和信件,出现在《谍影》剧组外围,苏木心里其实是有些感慨的。   他带着江冉,礼貌而客气地接待了这些远道而来的粉丝,收下了礼物和信件,礼物价值过高的会婉拒,简单交流了几句,合了影,签了名。   整个过程,江冉虽然话不多,但态度温和,笑容干净,对粉丝的要求也基本有求必应,给这些小姑娘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几次探班下来,粉丝们也渐渐认识了苏木。   知道他是江冉的经纪人,年轻,干练,对江冉很照顾,而且长得也挺帅。   有些胆大的粉丝,甚至会偷偷拍下苏木和江冉同框的照片或视频,私下里小声讨论“经纪人小哥哥也好帅”,“他们关系真好”之类的话题。   苏木对此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尽量保持低调和专业。   然而真正让江冉出圈,甚至登上热搜,是江冉第一次粉丝接机的事件。   那是《谍影》拍摄中途,江冉需要飞往另一个城市,参加第一个重要的品牌活动。   活动结束返程时,是《予你星光》播到高潮阶段,机场到达厅里,聚集了接机的粉丝,当江冉和苏木一行人,走出闸口时,瞬间就被人潮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呼喊声淹没了。   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粉丝们激动地往前涌,想要更近距离地看到偶像,送上礼物,   机场安保和助理拼命地维持着秩序,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但还是被挤得摇摇晃晃,寸步难行。   苏木作为经纪人,本能地想要上前,将江冉护在身后,确保他的安全。   可就在他刚侧身上前,试图为江冉挡住侧面一个差点撞过来的粉丝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忽然从他身后伸了过来,圈住了他的腰。   苏木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一靠,撞进了江冉胸膛里,紧接着,另一只手臂也环了上来,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圈在了怀里。   江冉那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间成了最好的屏障。   苏木被这过于亲密的保护姿势,弄得整个人都懵了。   周围是喧嚣刺耳的尖叫和嘈杂,可苏木被圈在由江冉身体构筑成的安全空间里,听觉似乎都变得有些模糊,   江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别动,人多,太挤了,我护着你走。”   苏木:“…………”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哪有艺人把经纪人牢牢圈在怀里,护着往前走的?   而这一幕毫无意外地被周围无数的手机和相机记录了下来。   当天晚上,#江冉接机#和#江冉经纪人#等相关话题,就迅速冲上了热搜榜。   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条热搜词条就是#究竟谁才是艺人?#   点进去,最热门的就是一段由现场粉丝拍摄的,只有十几秒的短视频。   视频里,人群拥挤,声音嘈杂。   江冉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清亮好看的眼睛。而他怀里,正严严实实地圈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比他稍微矮一些,身形清瘦的年轻男人。   正是苏木。   江冉的手臂,牢牢地环在苏木腰间,将他整个人都护在自己胸前,一边低头对苏木说着什么,而被护在怀里的苏木,则微微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截露出白皙的耳廓,似乎有点红。   这条热搜底下,评论瞬间炸开了锅。   热评第一条就是:哈哈哈哈哈哈!我没看错吧?这是经纪人被艺人护在怀里了?江冉你是对自己的艺人身份有什么误解吗?   下面紧跟着:经纪人小哥哥内心os,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狗头]   ——经纪一脸生无可恋笑死我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点好磕吗?艺人×经纪人?   ——楼上的姐妹你不是一个人,这体型差,这搂腰杀……   ——经纪人小哥哥的耳朵红了!他耳朵红了!哈哈哈。   ——有一说一,经纪人颜值也很能打啊,这侧脸,这身形,不比某些小鲜肉差!@苏木V 考虑一下出道吗?   ——江冉:我的经纪人,我来护![酷]苏木:……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裂开]   ——哈哈哈哈这奇观!年度最佳接机场面没有之一!究竟谁才是需要被保护的艺人啊喂!   评论里哈哈党,CP粉,颜粉,看热闹不嫌事大党,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虽然大部分是善意的调侃和玩梗,但也确实将江冉和苏木这两个名字,以一种极其戏剧性,有记忆点的方式,推到了更多路人的面前。   苏木后来刷到这条热搜和相关评论时,简直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将手机重重地扣在桌子上,心里已经把江冉那个罪魁祸首骂了八百遍。   这都……什么事儿啊!   出圈怎么把他也带一起了。 [89]经纪人和皇族演员(8):你骂他干嘛,他那么好的人。   他们相熟的人,尤其是那个圈子里消息灵通,又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都会把那条#究竟谁才是艺人?#的热搜截图。   还有相关的搞笑视频动图,都发给苏木,然后附上一串足以刷屏的哈哈哈。   以此慰问他这一战成名的经纪人。   其中蹦跶得最欢的莫过于瘦猴,也就是《无人之境》的导演猴运聪。   他给苏木发消息的时候,几乎是用语音轰炸。   “哈哈哈哈哈哈!苏木!苏大经纪人!你这也太有排面了吧!哈哈哈哈,江冉真是男友力爆棚啊!”   除了熟人调侃,更让苏木感到有些无可奈何甚至头皮发麻的是网络上那些迅速滋生,并且有越演越烈趋势的CP粉。   自从那条热搜和视频流传开来,不知道是哪些独具慧眼的网友,竟然真的开始磕起了他和江冉的CP。   她们会收集两人在各种场合,主要是工作场合的同框照片,视频片段,然后配上各种深情,暧昧脑补的文案和bgm,在社交媒体上传播,讨论。   苏木不小心点进这些话题或者超话,看到那些分析帖和同人创作,只觉得一阵眼花缭乱,心里又是尴尬,又是荒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看着那些将他描绘成表面冷淡实则心软,被自家艺人吃得死死的形象,和将江冉描绘成表面高冷实则忠犬,占有欲超强。   什么猫塑狗塑的……   苏木简直想冲进屏幕里,对着那些脑补过度的粉丝大喊:不是,你们想多了,我们就是正常的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   不要在意,粉丝就是喜欢脑补,这是常态。   冷处理就好,越解释越乱。   苏木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正经工作中。   他给瘦猴发信息,问他《无人之境》的后期制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一问到正事,瘦猴也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用正经了许多的语气回复,说正在按计划进行着呢,剪辑师和配乐老师都是他合作过,很有想法的伙伴,大家沟通很顺畅,进度也符合预期。   他甚至还透露,已经初步筛选了几个适合的电影节,打算等成片出来,就去提报。   时间上应该正好能赶上一些重要的奖项评选。   言语之间充满了对这部心血之作的信心和期待。   苏木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他知道瘦猴这人,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爱开玩笑,但对待电影是极其认真和执着的。   《无人之境》能有现在的成果,离不开他的坚持和江冉的投资和拼命。   苏木只希望这部凝结了众人心血的电影,最终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不辜负所有人的付出,也能让江冉离他那个拿奖告白的目标,更近一步。   苏木那个江小旗的小号,在粉丝中小有影响力,甚至被一些粉丝当成了大粉,后援会性质的存在。   苏木搞粉丝运营,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他不喜欢那些乌烟瘴气,拉踩引战,过度消费粉丝的粉运手段。   他更倾向于用一种相对温和,理性,有建设性的方式,来引导和管理粉丝群体。   苏木会通过江小旗这个号,发布一些关于理智追星的建议,比如提醒粉丝注意安全,尊重艺人隐私,专注作品本身,不参与无意义的网络骂战,不进行超出自身能力的消费等等。   因为这种温和,加上江小旗这个听起来就很萌的网名。   很多粉丝都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个账号的背后是一位姐姐在管理。   她们会在评论里亲切地称呼他为旗姐,旗姐姐,会跟他分享追星的心情,会问他一些关于江冉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苏木会选择性回答。   甚至会自发地组织一些线上线下健康积极的粉丝活动,然后@江小旗来看。   有时候苏木还会以江小旗的身份,制作一些精美又不算昂贵的小礼物,小周边,免费抽奖送给粉丝,作为鼓励和回馈。   江小旗这个名字,其实是苏木当时注册账号时随手乱取的。   他当时脑子里正好闪过旗开得胜这个词,又想到江冉的名字里有个冉字,觉得旗和冉在寓意上似乎有点关联,就随口打上了这三个字。   有一次,江冉拍戏间隙,凑到苏木旁边,看他用平板电脑处理工作。   苏木当时正好在用江小旗的账号。   江冉眼尖,一眼就瞥见了头像和ID。   “苏木木,这个江小旗是你?”   苏木:“对啊,我开的小号。”   江冉问道:“为什么她们都叫你旗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江冉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苏木:“……不关你的事。”   江冉自从知道了江小旗是苏木之后,他竟然喜欢上网了,他以前几乎不管自己的社交账号,全权交给苏木打理,自己连密码都懒得记。   他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找苏木要了他那个拥有几百万粉丝的官方微博大号的账号和密码。   苏木起初以为他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粉丝留言,发点自拍什么的,也没太在意,就把账号密码给了他,叮嘱他别乱发东西,有不确定的先问。   江冉估计以前确实很少刷微博,对社交媒体这一套不是很熟悉。   他拿到账号后,就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开始肆意冲浪。   江冉不仅会看粉丝的留言和私信,虽然看不过来,还会去搜自己的名字,看看广场上大家都在讨论他什么。   然后……惨剧就发生了。   江冉因为不熟悉微博的操作,好几次在浏览过程中,不小心手滑点赞了好几条微博。   苏木作为经纪人,手机是设置了江冉大号的特别关注和消息提醒的。   当手机接连弹出江冉点赞了XXX微博的通知时,点开一看,还好江冉手滑点赞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   大多是粉丝发的。   夸他好帅,演技进步,新造型好看的彩虹屁微博,还有几条是分析他角色,期待他新作品。   比较正常的粉丝博。   但其中有一条,让苏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条被手滑点赞的微博,是一个CP粉发的。   内容是一张他和江冉在某个活动现场,被粉丝抓拍到,看起来相视一笑。   其实只是苏木在提醒江冉注意镜头角度,略显暧昧的抓拍图。   配文是:谁懂啊!这眼神拉丝,冉木是真的!我嗑生嗑死![爱心][爱心][爱心]   下面还有不少CP粉的附和和尖叫。   而江冉的大号,赫然显示着已点赞。   虽然江冉可能只是随手一滑,根本没仔细看内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冉木是什么意思。   但这一幕落在粉丝和吃瓜路人眼里,那简直是惊天巨糖,正主亲自下场发糖,这都不算爱的铁证。   足以让CP粉狂欢三天三夜,也让苏木这个当事人兼经纪人,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座城堡。   苏木看到这条点赞记录时,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立刻一个电话打给江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促:“江冉,你立刻把微博给我退了,不许再碰了,听见没有。   江冉在电话那头:“啊?怎么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看什么看,”苏木简直要抓狂,“你知不知道你手滑点了什么赞?赶紧给我取消,然后账号还我,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登。”   江冉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乖乖地退出了账号,并且很听话地,没有再去登。   但这事还没完。   苏木在收缴了江冉的大号使用权,并第一时间取消了那条危险的点赞,虽然已经有很多人截图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江冉还关注了江小旗。   而且他只关注了江小旗这一个粉丝账号,还跟苏木讲条件。   “我以后不玩那个大号了。但是我关注了江小旗,你不能取关。”   苏木:“……行。”   江冉拍戏拍得是兢兢业业全情投入。   他那种事业疯批的劲头也逐渐被一些细心的粉丝和媒体所捕捉,报道。   随着他曝光度的增加和作品的积累,不免有粉丝和所谓的业内八卦号,开始扒他的出道之路背景家世。   江冉之前拍的那部《予你星光》虽然题材小白,但毕竟是大制作,主演也有流量,关注度不低。   江冉在其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外形又极其出众,自然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很快就有人扒出了他并非科班出身,而是半路出家,之前似乎一直在国外学习,不知道什么契机回国后进了娱乐圈。   再结合偶尔被拍到,出入一些高档场所,穿着一些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的奢侈品牌私服的照片,富二代,背景深厚,家里有矿之类的猜测和传闻,便开始在粉丝和路人中不胫而走。   虽然苏木和公司方面,对江冉的具体家世背景,一直保持着低调和保密的态度,从未对外公开承认或否认过什么。   但这种神秘感反而更加激起了外界的好奇心。   有一次在《谍影》片场,一场戏拍完,中场休息。   苏木因为一点工作上的急事,需要立刻和江冉沟通。   他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和布景,找到正在补妆的江冉,因为周围人声嘈杂,他下意识地,就用上了平时私下里的称呼:“江少爷!过来一下,有点事。”   好巧不巧,当时正有几个被允许在指定区域,远远观看拍摄的粉丝就听到了。   等江冉再次走到粉丝们所在的区域,准备给她们签名,合影时,那几个听到江少爷称呼的粉丝,胆子也大了起来,一边递上本子和照片,一边笑嘻嘻地对着江冉说。   “江少爷,能给我签个名吗?”   “江少爷今天好帅!”   “江少爷拍戏辛苦了!”   江冉低头签名,无奈道:“你们别跟苏木木乱学,他那是调侃我,你们叫我江冉就行。”   “好的好的!江少爷!”粉丝们笑嘻嘻地应着。   江冉最火的那一年,大概是娱乐圈里最让狗仔队感到挫败和无聊的艺人之一。   那些嗅觉灵敏,无孔不入,如同鬣狗般追逐着明星隐私和猛料的娱乐记者们,前前后后,在江冉可能出现的各个地方,轮班蹲守了差不多快半年多。   镜头都快长出蘑菇了,结果愣是没拍到半点能称之为有爆点的。   江冉的生活规律,甚至规律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收工之后,要么直接回家,要么去健身房,要么就是和苏木,或者偶尔带上助理,去餐厅吃饭。   进出他家门的除了定期打扫的钟点工,就是苏木,以及偶尔上门的工作团队,清一色的工作人员面孔,连个疑似绯闻对象年轻漂亮的异性影子都看不到。   以至于后来,狗仔们拍到最多的关于江冉的非工作行程合照就是他和苏木。   两人一起从公寓出来,一起去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深夜的便利店买水。   这些照片,虽然拍到了同框,但内容实在太过健康向上,兄弟情深,缺乏爆点。   狗仔们甚至试图从一些细节入手,寻找蛛丝马迹。   比如,偶尔会拍到江冉手上戴了某款设计独特,疑似是某个小众设计师品牌的情侣配饰,当季新款,但设计有些特别的衬衫,而没过几天,苏木私下里,就被拍到穿了同品牌,不同色系,但设计元素明显呼应的另一件。   江冉这个当事人被问道,非常坦荡地回应道:“哦,这个啊,上次跟苏木逛街,路过一家店,觉得设计挺特别的,就一人买了一个,戴着玩,怎么,不好看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点明了苏木也有同款,但是是坐实了兄弟款的说法。   有人不死心追问:“那您之前穿过的那件XX品牌的衬衫,好像苏经纪也有一件类似的。”   江冉闻言:“嗯,对,那家店的SA说那个系列不错,我俩看着都还行,就一人买了一件。”   总之有人非要觉得他们有事。   娱乐圈不爆同其实就是只要两个男艺人之间,没有被拍到实锤,比如接吻,上床,出入某些特殊场所过于亲密私人的画面。   那么无论他们被拍到多少次同框,同款,都可以用兄弟,好朋友来解释。   有一次苏木实在是被一个跟拍了好几天,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仔,给惹毛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冷着脸,就想上前理论,甚至想骂人。   可还没等他开口,走在他旁边的江冉,就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他搂了过去,紧紧地圈在自己身侧。   “算了,苏木木有懒得理他们,你越理,他们越来劲。走吧,车在那边。”   说着江冉就半搂半抱地带着还气得胸口起伏的苏木,快步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苏木被他这么一搂,一带,心里的怒火就熄了几分。   苏木其实一开始进圈的时候,脾气还是很好的,后来他发现经纪人就是得强硬一点,不然管不住艺人。   《谍影》杀青之后,江冉向苏木提出,想出去旅游,放松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态。   他连着拍了两部戏,尤其是《无人之境》条件艰苦,《谍影》又耗费心力,确实需要休息。   苏木作为经纪人,自然同意。   他给江冉规划了几条相对私密,人烟稀少,适合放松的旅游路线,他自己原本是不想去的。   一来,公司也有一堆事;二来,他觉得江冉是去放松,他一个经纪人跟着,也容易让人多想,特别是有人觉得他们有点什么。   偏偏他们怎么避嫌?抬头不见低头见,那还是这种情况不要出现在一起了。   可江冉不干。   他软磨硬泡,用尽了各种办法,最后使用大招,撒娇。   “苏木木,陪我去嘛,就我们两个,不带别人。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放松一下,好不好?”   苏木被他磨得没脾气,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又执着的样子,叹了口气,请假,认命地开始调整自己的工作安排。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他们去的那个海岛,本来以为已经够偏远了,人烟稀少。   可没想到,还是被几个同样来旅游,恰好是江冉粉丝的游客给偶遇了。   那几个粉丝很兴奋,远远地用手机拍了几张江冉和苏木在海边散步,兴奋地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配文是:偶遇江冉和苏经纪!两人私下里关系真好!颜值都超高!   照片里,江冉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沙滩裤,戴着墨镜,身形挺拔,笑容放松。   苏木则穿着浅色的亚麻衬衫,同样戴着墨镜,身形清瘦,侧脸线条优美。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或者相对而坐,低声交谈,氛围看起来确实,很好。   这几张照片一出来,虽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轰动,但在粉丝圈和八卦论坛里,还是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涟漪。   渐渐的就有一些声音,开始猜测他们俩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   不然为什么工作之外的私人时间,也要黏在一起?还一起出去旅游?   而且看照片里的氛围,真的很和谐,甚至有点甜蜜?   不过这种传言,目前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舆论。   苏木看到了,虽然心里有些不爽,还有些心虚,但本着清者自清,越描越黑的原则,也懒得理会。   然而让苏木更无语的事情发生了。   大概是江小旗这个号,在粉丝中确实比较有影响力,被认为是内部人士。   竟然真的有人,直接私信江小旗这个账号,言辞恳切地地问他,   “旗姐姐,冒昧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江冉和苏木,是不是在谈恋爱啊?最近看到好多他们一起的物料,感觉关系真的好好,好到有点不一般了……[捂脸]”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   “据我所知,他们两个人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也是合作非常默契的工作伙伴。私下里一起出去玩,放松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啦~大家还是要多关注作品哦![比心]”   他觉得自己回复得已经够官方。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有一次,圈内几个相熟的朋友,主要是制片人,导演,编剧之类的工作伙伴聚会,在一个朋友的私人别墅院子里,搞露天烧烤。   江冉和苏木也去了。   那天晚上气氛很好,大家喝了些酒,聊着圈内的趣事和工作,都很放松。   江冉大概是心情不错,放松之下,喝得有点多。   到了后半场,他话渐渐少了,眼神也有些迷离,最后干脆往旁边的苏木身上一靠,脑袋一歪,就直接趴在了苏木的大腿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苏木当时正和旁边的人聊着天,猝不及防,腿上就多了个大型挂件。   他低头,看着江冉那张因为酒精和熟睡而显得有些红扑扑的俊脸,心里那点因为被突然袭击而产生的不自在,瞬间就化为了无奈和柔软。   苏木没有立刻推开江冉,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江冉靠得更舒服些。   他甚至伸出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了抚江冉柔软的黑发,抬起头继续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当时聚会的人不少,大家也都玩得很嗨,不少人拿着手机在拍照,录小视频,记录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这幅画面自然也被不止一个人拍了下来。   这本是朋友间私下聚会的照片,大家拍着玩,也没想太多。   可不知道是谁,在事后整理照片时,就发到了自己的私人社交账号上,原本只是想秀一下和朋友明星的聚会。   可网络世界哪有什么绝对的私密?   这张照片不知怎的就被辗转流传了出去,最后竟然流到了某个以爆料娱乐圈八卦著称的营销号手里。   营销号如获至宝,立刻将这张照片PO了出来,配上了各种意味深长,引人遐想的标题和文案,什么:惊!顶流小生与经纪人私下聚会照曝光!这姿势太亲密了吧?   这张照片的杀伤力,远比之前那些同框,同款,一起旅游的照片,要大得多。   因为它捕捉到的毫无表演痕迹的瞬间。   江冉毫无防备的睡颜,和苏木那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的眼神。   任何人看了,恐怕都会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不仅仅是朋友或工作伙伴那么简单。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张照片流出,引起轩然大波的时候,《无人之境》这部电影,在经过漫长的后期制作和等待后,终于正式上映了。   而且上映后口碑和票房都相当不错,更是在几个重要的电影节上,获得了提名,拿奖的可能性非常大。   江冉作为主演,正是人气和关注度最高,也最受期待的时候。   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这样一张暧昧不清的私下合照,其引发的舆论效应,可想而知。   瞬间就将江冉苏木恋情的猜测,推上了风口浪尖。   江冉自己其实都不知道这事。   他平日里,除了工作,真的很少主动去关注这个圈子的八卦新闻。   有工作苏木会告诉他,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遇到什么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忌讳,苏木也会提前跟他说一遍,他记性很好,基本都能记住。   他的社交账号,大部分时间也是苏木在打理。   所以,当网上因为他那张睡照而闹得沸沸扬扬时,江冉正窝在家里看剧本,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这中间肯定也有对家,或者看江冉不顺眼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试图用恋情甚至同性绯闻来打击江冉上升的势头。   娱乐圈的竞争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   苏木作为经纪人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舆论的失控。   他知道这次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冷处理,这张照片的实感太强,引发的讨论也太广泛。   苏木觉得由他出面发一条声明。   于是,苏木很快用自己那个平日里只转发工作相关,几乎不发私人内容的微博,发了一条简短的声明。   ——近日,网络上流传的关于我与艺人@江冉先生的私人聚会照片,引发了一些不实的猜测和讨论。在此郑重声明,我与江冉先生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也是合作默契的工作伙伴。聚会是正常的社交活动,照片是朋友随手拍摄,并无特殊含义。感谢大家的关心,但请不要进行过度解读和传播不实信息。我们将保留追究相关不实传闻法律责任的权利。希望大家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江冉先生优秀的作品上,如正在热映的《无人之境》,谢谢。   声明发得很快,苏木觉得,这应该能平息一些谣言了。   因为他们确实没什么事啊。   然而苏木低估了粉丝的战斗力,以及粉丝和经纪人之间,那复杂而微妙的对立情绪。   声明底下很快就涌入了大量评论。   有一部分是表示理解,支持澄清,关注作品的理智粉和路人。   但更多的是江冉的一些唯粉,排斥任何可能捆绑或吸血的CP对象,包括经纪人,她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苏木。   ——好朋友?好朋友你会让他趴你腿上睡觉?你手放哪儿呢?要点脸行吗?   ——苏木你是不是喜欢江冉?是你就直说。   ——一个经纪人,天天跟艺人捆绑上热搜,心机真深,干脆你就直接出道吧。   ——摆正自己的位置,既然不想当经纪人那就换人。   在粉丝眼中,明星才是唯一需要被爱护,被支持崇拜的对象,其他人,包括经纪人,助理,甚至合作演员,都是外人。   尤其是经纪人,掌握着艺人的工作和资源,更容易成为粉丝发泄不满和猜忌的靶子。   这是一种天然的对立面。   苏木看着这些评论,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多年,他太清楚粉丝的心理了。   被骂几乎是每个有点名气的经纪人都会经历的日常。   他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也已经在江冉的粉圈里,尽量保持低调,不抢风头,就是怕引起粉丝的反感和攻击。   可这次似乎还是没躲过。   苏木叹了口气,正准备关掉评论,眼不见为净,想着过段时间,热度下去了,这些声音自然就散了。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江冉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   他登了自己的号,没有发新的微博,也没有转发苏木的声明。   江冉做的是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盗号的事情。   他直接找到了那条骂苏木骂得最凶,言辞也最恶毒的评论。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那个金光闪闪带着认证的官方账号,在这条辱骂苏木的评论下面,回复道。   ——你骂他干嘛?他那么好的人[生气]。 [90]经纪人和皇族演员(9):他还没下过手呢?这么造谣他   江冉这么一评论,那简直就像是往已经烧得滚烫,咕嘟冒泡的油锅里,又狠狠地浇下了一瓢滚水,瞬间就炸开了花。   场面彻底失控。   热闹得几乎要翻天覆地。   热搜榜上,一个接着一个,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无数个带着爆,沸,热字样的词条。   说江冉是顶流,那真是有夸大的成分。   现在这场面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搜索江冉,江冉几乎全被苏木,经纪人,恋情,护短,律师函等相关词汇所霸占。   滚动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江冉你骂他干嘛这么好的人#爆   江冉为经纪人怒怼粉丝#热   江冉苏木冉木CP#爆   究竟谁才是艺人2.0#沸   江冉正面刚黑粉#热   苏木霸凌#新→热   江冉打情骂俏#新   江冉律师函#新→沸   每一个词条点进去,都是铺天盖地的讨论,截图,分析,争吵,玩梗。   江冉条“你骂他干嘛这么好的人”的回复截图,被疯狂转发,放大,解读。   CP粉如同过年,在狂欢中嗑生嗑死,高呼正主亲自发糖,这还不算爱?护妻狂魔江少爷!冉木是真的!锁死!   唯粉则分裂成几派,一部分被江冉的护短和刚圈粉,觉得哥哥好帅好man,保护自己人没毛病。   一部分则更加愤怒,认为江冉被猪油蒙了心,被苏木迷惑勾引了,为了个经纪人跟粉丝对着干。   还有一部分保持观望,试图控评,净化,但收效甚微,甚至被汹涌的路人和CP粉浪潮所淹没。   而江冉较真的劲上来了,完全停不下来。   他不仅回复了那条骂苏木最凶的评论,还刻意地在微博广场上,翻出了之前一些更早指责苏木霸凌江冉的所谓证据。   其中传播最广的是一个大概只有十几秒的短视频。   视频里,是剧组的片场角落,江冉穿着一身戏服,正在低头看剧本,苏木站在他旁边,似乎是在跟他交代什么。   说着说着,苏木忽然抬起手,握成拳头,不轻不重地在江冉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江冉被捶得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他挑了挑眉,似乎说了句什么,视频没声音。   这个视频被一些别有用心的黑粉和营销号,解读为苏木霸凌江冉,对艺人不尊重,是苏木心机深,欺压艺人。   江冉二话不说,在下面评论:是不是瞎?这叫霸凌啊?   江冉心想,我们搁这儿打情骂俏呢。   然后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又在这条评论下面,自己跟了一条:在开玩笑吗?苏木砸我身上的力气都没有多大,他那是提醒我注意听讲,懂?   发送。   这两条回复,瞬间又引爆了新一轮的热议和狂欢。   主要是正主下场。   吃瓜群众难免就多了些。   这还没完。   江冉真的被那些胡说八道的言论给惹毛了,直接找到了最初发布照片狗仔工作室的微博账号,在对方最新一条,看似无辜实则阴阳怪气的微博下面,用他那大号留下了一行字。   ——等着收律师函吧。   发送。   然后,他还特意@了自家工作室的官方微博,以及他家里的法务团队。   是的,江冉家里还有法务团队。   这下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律师函警告在娱乐圈虽然常见,但像江冉这样,亲自下场,指名道姓,还直接@自家法务的,还是头一遭。   问题是法务团队还回应了收到。   那个狗仔工作室的微博,瞬间涌入了无数看热闹的网友,评论区一片坐等后续。   苏木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如同雪崩般,不断刷新,层层叠叠的热搜,话题,评论,截图……   整个人都懵了,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从业这么多年,处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危机公关。   可像江冉这样,不顾一切,亲自下场,火力全开,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整个舆论场搅得天翻地覆,而且完全不听指挥,不按常理出牌的艺人,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错了。   江冉到底哪里乖了?   原来最初的乖巧都是他的假象,让苏木对他放松了警惕,原来他骨子里就是比格型之人,一旦脱缰就抓不回来了。   苏木之前虽然也在幕后处理过江冉的各种事情,但那时他还能保持相对冷静和专业的判断,用经纪人的手段和资源,去引导,控制,化解。   可现在江冉直接把他这个经纪人,也推到了风口浪尖。   苏木只好用肉身去迎接那铺天盖地,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舆论炮火。   苏木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突然推上舞台中央,却毫无准备的演员,面对着台下无数双或明或暗,充满了各种情绪的眼睛,手足无措,进退维谷。   他提着一口气杀到了江冉的公寓。   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直接冲了进去。   江冉手里还拿着手机,眉头微蹙,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似乎还在战斗。   苏木几步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手机给抽了出来。   “江少爷,”苏木看着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刚在前面跟公司,跟媒体,跟那些骂得最凶的粉丝费尽口舌,谈和,刚才把火苗按下去一点,你倒好,你后面直接给我扔了个炸药包!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是要被江冉这神来之笔给气疯了。   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被江冉这几条惊世骇俗的评论,彻底搅得稀烂,之前的澄清全都成了笑话。   江冉被他没收了手机,也不生气,看着苏木那张因为生气微微泛红,咬牙切齿的好看脸蛋。   “他们骂你干嘛?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你对我那么好,什么时候霸凌过我了?那些视频,明明就是断章取义,故意黑你,我看不下去。”   “我不能让他们这么骂你。”   苏木看着他这副理直气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消散了不少。   “江冉你听我说。站在台前,成为公众人物,就意味着要承受这些。质疑,诋毁,甚至无端的辱骂,都是这个行业的必修课。”   “有人喜欢你,就有人讨厌你,有人捧你,就有人想踩你。这是常态。我们不能每一次,都这么冲动地,亲自下场去跟他们对骂,去较真,那样,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越描越黑。我们得需要用更成熟,更迂回的方式,去处理这些问题。你明白吗?”   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和生存法则,有时候沉默是金,冷处理是最好的公关。   越是解释,越是互动,越是容易被人实锤过度解读。   江冉:“可站在台前的是我呀,不是你,你干嘛要承受这些?而且你又不是艺人,你不需要站在台前被他们指指点点。你是我的经纪人,你是在帮我,是在为我好,他们凭什么骂你?”   苏木是他的自己人,是对他好的人,是他的底线和逆鳞。   他可以容忍别人骂他,但他不能容忍别人用那么恶毒的语言,去攻击,辱骂苏木。   苏木听着他这番护短的言论,突然有点明白之前被他艺人护着的嫂子了。   果然,人的视角不一样,感触也不一样。   虽然江冉的粉丝现在想把他给撕了。   苏木:“……没关系,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江少爷,你当自己是顶流,是巨星预备役,你身上的光环和关注度,注定了你身边的人,尤其是离你最近的我,也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享受了你带来的荣耀和便利,自然也要分担你承受的压力和非议。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选择。”   当他选择做江冉的经纪人,尤其是当江冉越来越火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江冉却依旧不理解。   “我不要你分担,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扛。他们骂我,我可以不理。但他们骂你,不行。”   “我必须要告,告那个乱胡说八道的狗仔,我家有法务,很厉害的法务,告到他们道歉,告到他们闭嘴为止。”   “你别管了,交给我,我来处理。”   苏木看着江冉这副受不得气,非要讨个说法的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种释然的平静。   是啊。   他在纠结什么?   在顾虑什么?   在试图用什么行业规则,公关手段去息事宁人?   他忽然想起,江冉是谁?   被公司捧着,资源逆天,甚至可以自己带资进组,对拿奖有着近乎疯批般执念的皇族艺人。   他明明有任性的资本,有不惯着任何人的底气和实力。   他为什么要让江冉,让自己,受这种窝囊气?   为什么要按照那些所谓的规则和惯例,去忍气吞声,去冷处理,试图平息那些本就充满恶意无端的攻击和揣测?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贴上不好惹的标签。   但那又怎么样?   以江冉的条件和背景,只要作品过硬,实力够强,这些标签和非议,反而会成为他独特人设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被护着的感觉,也不赖。   “行,告!”   “硬气点。”   苏木委屈,他还没下过手呢?这么造谣他。 [91]经纪人和皇族演员(10):你该不会是偷偷磕上了吧   热度这东西,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最激烈的时候就如同夏日午后骤起的雷阵雨,声势浩大,电闪雷鸣,顷刻间便能将天地浇透,搅得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等雨云一过,太阳重新露脸,积水很快退去,只剩下意犹未尽的几声谈论,便仿佛刚才那场喧嚣从未发生过。   这场由江冉护短评论引发堪称娱乐圈年度奇观之一的网络闹剧,在轰轰烈烈,沸反盈天地维持了大概两天之后。   终于在各种力量的共同作用,有公司的公关,对家新瓜的转移,路人的审美疲劳,以及时间……   如同退潮般从热搜榜上,一个接一个地掉了下去。   虽然余波未平,暗流仍在,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苏木在风暴中心那两天,他几乎不敢轻易点开任何社交媒体。   手机通知也调成了静音,甚至他一度产生了断网的冲动。   每一次屏幕亮起,跳出的任何关于跟他和江冉有关的关键词,都能让他的心脏条件反射般地抽紧一下,胃都快跟着隐隐作痛。   所有的私生活,工作细节,甚至一个微表情,一句随口的话,都可能被无限解读,放大,扭曲,然后变成新一轮攻击的弹药。   苏木从业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直观,如此猛烈贴身的舆论风暴。   以往他都是那个站在幕后控制风向的操盘手。   等舆论的浪潮终于退去,局面勉强算是平稳了一点。   苏木才拿出有江小旗的小号手机。   点开了江冉最大,也是最活跃的那个官方粉丝群。   瞬间手机屏幕就被那如同雪崩般,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尽头显示着“999+”的未读消息提示,给刷满了。   消息刷新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   只有无数的表情包,惊叹号,问号,以及一些零碎带着强烈情绪的关键词,在屏幕上飞速流淌,滚动。   苏木向上翻。   他翻了很久。   其中,大约有一大半的是在骂苏木的。   ——肯定是他在背后撺掇哥哥!   ——离我们哥哥远点!吸血虫!   ——看到他那张脸就烦!装什么清高!   ——哥哥就是被他迷惑了!妖妃!   苏木觉得自己冤枉。   而另一大半,则是在骂那个最初发布霸凌视频,并恶意引导舆论的狗仔工作室,以及那些跟风造谣,落井下石的黑粉和对家。   ——狗仔死全家!蹲局子去吧!   ——造谣司马!律师函伺候!   ——哥哥告得好!支持哥哥维权!   这两拨声音,互相交织,争吵,甚至偶尔还会内战。   而在这些激烈非黑即白的争吵声中,苏木还看到了一些画风略显清奇的发言。   ——哎……算了算了,我看江冉这状态,就跟被苏妲己勾了魂的纣王似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捂脸]   ——+1,苏木可不就是现代版苏妲己嘛,把江少爷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律师函都亲自下场发了。[狗头]   ——苏妲己实锤了,江少爷你清醒一点,那是狐狸精!   “??”   他怎么就成苏妲己了?   祸国殃民,红颜祸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互联网的造梗和传播能力是惊人的。   这个苏妲己的称呼,不知怎么的,就从粉丝群的小范围调侃,迅速流传了出去,被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营销号和路人捕捉到。   然后经过一番艺术加工和传播,竟然……   真的成了苏木在部分网友口中的响亮的外号。   苏妲己苏木#   苏木第一次在热搜关联词和评论区看到这个称呼时,简直想摔了手机。   这都什么鬼!   他一个堂堂正正,靠脑子和专业能力吃饭的金牌经纪人,怎么就混成了狐狸精了?   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而江冉不知是从助理那里听说了,还是自己上网冲浪时看到了这个新外号,在某次两人独处时,他盯着苏木看了许久。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凑近苏木:“爱妃,以后本大王会专宠于你的,嗯?”   苏木被调戏了,踹了一下江冉:“江冉,你给我正经点,谁是妲己,谁要你专宠,滚蛋。”   江冉被他踹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要是我们两被拍了,又有人说你霸凌我了。”   直到苏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就算是粉丝再怎么抵制苏木,江冉身边工作人员的变动,也不可能因为粉丝的一句话就轻易改变。   这个圈子里,没有什么事情,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试图讨好所有人,最终往往只会失去自我,这个道理,苏木早就明白。   只是这次被骂的对象从艺人变成了经纪人本人,感受确实更加深刻一些罢了。   很快《无人之境》这部电影,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和精心的后期制作后,终于正式在全国各大院线,低调上映了。   这种偏文艺,重氛围,探讨孤独与存在的电影,在商业片扎堆,追求爆米花效应的市场环境下,天然就不占优势。   国内的排期,普遍不长,场次也大多集中在非黄金时段,上映首日,票房平平,并未引起太大的水花。   但是看过这部电影的观众和专业影评人,却给出了相当不错的评价。   尤其是对江冉在片中的表现,赞誉颇多。   他将那个长期与世隔绝,内心孤独,却又对星空和宇宙怀有近乎信仰般热忱的高山观测员方逐野,塑造得真实,动人,充满了细腻的层次感和沉静的力量。   他那张被刻意沧桑了的脸,在镜头下,却透出一种别样孤独而坚韧的性感。   不少影评人和观众在评价时,都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惊讶和赞叹:没想到江冉这样一个看起来像是偶像派,演起这种文艺片来,竟然这么有质感,演技还挺好的?   苏木看到这些评价时,心里甚至涌起骄傲。   他想江冉虽然有时候幼稚,没边界感,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天生戏精吧?   一开始装那么乖,他都信了。   随着电影口碑的发酵,一些关于电影拍摄幕后的故事和花絮,也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参加点映的媒体,陆陆续续地披露了出来。   人们这才知道,这部电影拍摄条件是何等的艰苦,高原,缺氧,严寒,紫外线,物资匮乏。   每一个主演,每一个工作人员,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和坚持,只为了将那片无人之境的壮美和孤独,最真实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在影片最后的字幕和致谢部分,除了常规的演职人员名单,制作方还很贴心地放上了一些拍摄期间未公开的幕后花絮照片和短视频。   这些素材,原本是为了记录剧组的工作状态和演员的付出。   花絮里有江冉裹着厚重的军大衣,一边呵着白气,一边认真听导演讲戏的画面。   有工作人员在简陋的营地里,互相帮忙煮面,分享暖宝宝的画面。   也有苏木和江冉,因为房间不够,取暖设备故障,不得不挤在一个狭小,简陋的帐篷里,各自裹着睡袋,和衣而眠,虽然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画面。   有深夜收工后,江冉累得在椅子上直接睡着,脸上还带着未卸的妆,而苏木正拿着卸妆棉,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脸颊的画面。   甚至还有一张,似乎是江冉因为拍戏需要,衣服被弄湿了,苏木正拿着一件衣服,给他穿上。   这些画面,没有滤镜修饰,甚至有些模糊,昏暗,却充满了人与人之间互相扶持,彼此依赖的亲密感和活人感。   甚至有粉丝在相关话题下,用一种带着认命的复杂的语气评论。   ——算了算了,看在人家这也是贫贱夫夫一路互相扶持走过来的份上,不能因为现在哥哥发达了,就把苏木变成下堂夫吧?   ——+1,虽然还是看不惯苏木,但江少爷好像真的挺依赖他的。而且,苏木对哥哥,也确实很照顾。   ——骂归骂,吵归吵,但好像确实拆不散了。[摊手]   网络上关于苏木的骂声和挑刺依旧存在。   粉丝们依旧像一些恶婆婆恶公公看不惯儿媳妇一样,时不时就要挑剔一下苏木各种方面,但那种必须把苏木赶走的的声音似乎减弱了一些。   就像再怎么看不惯儿媳妇,偏偏儿子还铁了心要护着,非但不听劝,反而为了媳妇跟自家人呛声,甚至要分家,这就让人很着急上火,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这次风波带来的热度,让《无人之境》这部电影,和江冉本人都获得了比预期更多的关注和讨论。   就在《无人之境》进行后期宣传,口碑缓慢发酵的时候,江冉又接下了一部新的工作。   一部制作精良,阵容强大,改编自热门IP的古装仙侠电视剧。   他将在其中饰演一个戏份颇重,亦正亦邪,极具挑战性的男二号。   进组时间正好卡在了农历新年期间。   为了配合剧组的拍摄计划,苏木作为经纪人,自然需要全程跟进,协调各方,确保江冉以最佳状态投入拍摄,他春节恐怕是没法回家和父母一起过年了。   江冉说:“那你就跟我回家过年吧。”   苏木闻言,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大过年的我去你家不合适,我就在剧组附近找个酒店住下就行。”   去江冉家过年?开什么玩笑。   大过年他一个外人,贸然登门,算怎么回事?   可江冉却很坚持。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家就我爸妈,人不多。他们都知道你,我说了,你是因为工作才不能回家,他们不会说什么的,而且剧组那边,年后才正式开机,年前几天正好有空,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算怎么回事?跟我回去。”   “苏木木,你就当陪陪我嘛。过年家里就那几个人,怪没意思的,你去了,还能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苏木被他这番软硬兼施弄得没了脾气,最终,在江冉的磨功和威逼利诱下,苏木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于是在农历腊月二十九那天,跟江冉回家了。   谁知道一个长焦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们。   “咔嚓。”   “咔嚓,咔嚓。”   热搜榜上。   江冉带经纪人回家过年见家长#   点进去,最上面就是几张高清虽然距离稍远,但人物清晰可辨的偷拍照。   照片里,江冉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戴着棒球帽,正侧着头,对身边的苏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而苏木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围着围巾,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又似乎有些拘谨。   江冉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行李箱,动作自然。   配文更是充满了微妙的意味:大年二十九,江冉携经纪人苏木返回位于XX市的家中过年!两人举止亲密,江冉主动帮忙拎行李,苏木略显紧张,疑似见家长!此前恋情传闻沸沸扬扬,如今回家过年是否坐实关系?冉木CP粉可以过大年了!   而发布这组照片和爆料的账号,赫然就是之前那个被江冉亲自下场评论等着收律师函臭名昭著的狗仔工作室。   苏木心想:这个人也太坚持了吧!非要坐实他们的恋情啊。   谁知道点进去第一条评论就是。   ——有新的新闻了吗?请问他们两个一年到头什么时候分开过吗?过年在一起很奇怪吗?都看腻了,能不能拍点别的东西,下次除非他们两生孩子,否则可以不用发他们了。   ——同意,博主不过好像要一雪前耻,我看他几乎隔几条发的就是江冉和苏木,都快成他们两的cp站姐了,而且他拍得还挺有氛围的,cp粉都是来他这里进货,博主你该不会偷偷磕上了吧?算了,我懂你,人之常情。   狗仔:………… [92]经纪人和皇族演员(11):他是我的引路人   江冉让苏木别看网上的那些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消息。   也别去管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狗仔和键盘侠的胡说八道。   “管他们的呢,清者自清,咱们过咱们的年,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那些破事,让他们自己掂量去。”   他说得轻松。   苏木也懒得去看那些糟心的消息了。   在这个团圆,喜庆的日子里,苏木不想让那些负面的情绪,侵蚀掉快乐。   当苏木怀着一种极其复杂,忐忑的心情,跟着江冉踏入他家。   江冉口中那轻描淡写的我爸爸妈妈,和他所想象的家宴,完全不是一回事。   眼前那堪称壮观,几乎快要挤满了宽敞明亮,装饰典雅大气的一楼客厅和连通的人头。   江冉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凑到苏木耳边。   “呃,苏木木,我好像忘了。今天好像是我们家这边亲戚聚会,一年一次那种,人是多了点。”   “不过没事,你就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他们人都很好,就是有点热情。”   苏木:“…………”   他看着眼前那一院子,至少有二三十号,男女老少,穿着打扮皆不俗,此刻正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们。   尤其是投向他身上的眼神。   这哪里是多了点?   这简直是一大家子人。   庞大的家族,江冉的亲人们,叔叔伯伯,各种姨,堂弟堂妹,七大姑八大姨……   这阵容,这架势,简直比苏木参加过的任何一场行业酒会,都要让他感到压力山大和无所适从。   苏木都想立刻转身,逃回刚才的车里。   可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院子里,客厅里的那些热情的亲戚们,就已经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纷纷开口,跟他打起了招呼。   “哎呀!这就是小冉经常提起的苏经纪吧?真人比电视上还精神!”   “苏经纪你好你好!欢迎欢迎!早就听小冉说起你了,一直想见见呢!”   “小苏是吧?别拘束,快进来坐!外面冷!”   “果然一表人才!我们家小冉多亏你照顾了!”   “哥哥!这个就是苏哥哥吗?他长得好好看啊!”   各种称呼,各种问候,如同潮水般,瞬间将苏木淹没。   苏木一边机械地点头,回应着那些他根本对不上号,也记不住的称呼和问候,一边在心里,将江冉这骂了八百遍。   “……大家好,我是苏木,打扰了。”   而江冉的父母亲江爸爸和江妈妈,更是这热情浪潮中的主力军。   江爸爸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儒雅,气质沉稳,带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却不失温和,一看就是久居上位,却修养极好的成功人士。   江妈妈则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穿着得体,笑容温婉,气质高雅,看向苏木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点慈爱和欣赏的好奇和热情。   “小苏啊,终于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江妈妈热情地迎上来,直接拉住了苏木的手,将他往屋里带,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一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江冉这孩子,也是的,事先也不说清楚,家里今天人多,你别介意啊。就当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江爸爸也含笑点头,然后对苏木温和地说:“小苏,欢迎,早就听江冉提起你,说你对他的事业帮助很大,辛苦了,今天过年,放松些,好好玩。”   而接下来的晚饭,更是让苏木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宾至如归到受宠若惊。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的各色佳肴,几乎囊括了天南地北的菜系,精致丰盛得堪比国宴。   而苏木,作为今晚最特别的客人,被安排在了江冉身边。   苏木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公筷都不够用的热情。   从他坐下开始,他面前的碗,就几乎没有空过。   江妈妈不断地给他夹菜,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小苏,尝尝这个,阿姨的拿手菜!”   “这个海鲜新鲜,多吃点,补身体!”   “这个汤炖了很久,很营养的,你工作辛苦,多喝点!”   “江冉!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小苏夹菜啊!”   江爸爸虽然含蓄一些,但也会时不时地将一些他认为不错的菜,而其他的亲戚,尤其是那些长辈,也纷纷效仿,这个夹一筷子,那个舀一勺汤,那个又递过来一块剔了骨的鱼肉……   苏木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碗,不断地被各种菜肴堆满,冒尖,甚至,快要溢出来,而他根本没来得及吃几口,新的投喂就又来了。   苏木求助地看向江冉。   江冉把他碗里的倒进自己碗里:“我帮你吃。”   而江妈妈今天特别开心:“哎呀,你们是不知道,我都没想过,我们家这死孩子,居然还能当明星,还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哈哈哈哈!他小时候啊,就可爱演了,在家动不动就给自己加戏,你们知道的……”   江冉正低头努力帮苏木分担一些碗里的存货,听到他妈开始爆料他小时候的黑历史,而且还是在这种全家聚会,苏木也在场的情况下。   “妈,打住!打住,别说了,吃饭!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江冉生怕苏木听到这些黑历史,会对他那的形象,产生毁灭性的打击。   江妈妈说好吧好吧。   江冉看苏木确实吃不动了,对他爸妈和周围的亲戚说道:“爸,妈,各位叔叔阿姨,我们吃好了,苏木他有点累了,我先带他上去休息一下,你们慢慢吃!慢慢聊!”   他说着,将还有些懵,手里甚至还拿着筷子的苏木,从座位上捞了起来,然后,在众亲戚了然,善意的目光和笑声中,朝着二楼逃去。   直到上了楼,苏木才浑身一轻松。   他的房间是带有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的客间。   装修风格是简约的现代风,却又不失舒适和品味。   苏木环顾了一下空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的热闹景象,又看了看远处城市边缘,次第升起的绚烂的烟花,心里那点因为过年不能回家产生了淡淡的失落和怅惘。   他拿出手机,给自己远在老家的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屏幕上出现了父母的脸。   背景是他们家那间虽然不大,却布置得温馨喜庆的客厅,电视里正播放着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他父母在电话那头,虽然脸上遗憾,但语气却充满了理解和体谅。   他们絮絮叨叨地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工作累不累,让他别太辛苦,注意身体。   还问他是不是在江冉家过年,让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江冉,感谢人家对他的照顾。   苏木一一应着。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是江冉。   “苏木木,你没睡吧?”   江冉带苏木去房间。   苏木住的客房就在江冉房间隔壁,格局类似,江冉进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苏木也过来坐。   苏木在他身边坐下,有些好奇地看着江冉拿出了什么。   “什么东西?”   “我小时候的照片啊,”江冉献宝似的,将相册摊开在两人中间,翻开了第一页,“从小到大,我妈给我拍的,可全了,有些连我自己都没印象了。”   相册里,是江冉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婴儿时期的肉嘟嘟,光屁股,到蹒跚学步的摇摇晃晃,再到幼儿园,小学,中学……一张张,记录着他的成长轨迹。   照片里的江冉,从小就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亮,笑容灿烂。   “江少爷,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嘛。”苏木指着其中一张江冉大概三四岁,正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兔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照片,调侃道。   江冉看着他,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本少爷从小就英俊潇洒,人见人爱。”   两人一边翻着相册,一边随意地聊着天。   翻着翻着,苏木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江冉这间宽敞,整洁,充满了男性气息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一些书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挂着一两幅抽象画,符合一个年轻,单身,且注重生活品质的男性的房间。   “江少爷,我还以为我一进来,就会看到你那个心上人的照片呢?贴满墙那种,至少,床头得摆一张吧?”   他问得很随意,仿佛只是朋友间的玩笑。   可心里那点酸涩和好奇,却又悄悄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江冉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苏木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心里那点好奇更甚。   “你那个心上人不是圈内人吗?我还以为,房间里肯定会贴满她的海报,杂志图,偷偷藏着她的小物件什么的。”   江冉:“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追星……”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心虚,江冉低下头,继续翻着相册,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木看着他这副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对了,江少爷,你就给我透个底呗。你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啊?圈内哪个女明星?还是模特?或者是哪个幕后工作人员?说不定我们还合作过呢,你告诉我,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苏木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过了。   可话已出口,他也收不回来了。而且,他心里,也确实想知道。   江冉听他这么刨根问底,嘟囔道:“……有机会再告诉你,反正我是因为他才入圈的,他是我的引路人。”   苏木更加疑惑了。   什么叫有机会?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那个人身份特殊?不然江冉怎么会这么难以启齿?   “江冉,你该不会……”   江冉期待地看着苏木。   苏木:“你该不会是爱上比你年纪大很多的忘年交吧。”   不然怎么能叫引路人,毕竟娱乐圈太正常了,大个十几二十岁简直不要太常见。   江冉:“…………” [93]经纪人和皇族演员(12):我想要做他一辈子的男主角   江冉觉得苏木真是颗木头脑袋。   朽木不可雕的木头,明明已经把心意摆在他面前了,就差直接塞他手里了,他愣是看不见。   不光看不见,还能歪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这么久了,他说自己有心上人。   苏木看见过自己跟谁在一起过吗?看见过自己跟谁暧昧聊天过吗?分明只跟苏木一个人待着。吃饭是他,加班是他,出差回来第一个见的是他,半夜三更发消息也只发给他。   可苏木愣是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江冉算是明白了。不把那颗心剖开来,指着上面的纹路一条一条讲给他听,苏木是根本察觉不到的。   此刻苏木正坐在他对面,琢磨,一开口话又歪了。   “到底是谁啊?”苏木问,“你该不会真有个忘年交吧?”   江冉捂脸。   他想起苏木刚才见自己家里人的场景,坐在他爸妈对面,规规矩矩地喝茶,乖乖巧巧地答话,像只被拎到陌生人家里的猫,浑身都绷着,却又努力装出松弛的样子。   他爸妈对苏木很满意思他看得出来。   江冉从指缝里看他,说:“你别琢磨了,你琢磨得清吗?”   苏木在工作上还挺机灵的。   挑剧本,谈合同,处理艺人的各种突发状况,他门儿清。可一涉及到这种事,他就像换了个脑子直接从精明经纪人变成呆萌小动物,转着圈儿找不着北。   苏木不懂江冉怎么有种兴师问罪的架势。明明是他自己说有心上人的,自己问两句怎么了?他皱着眉,盯着江冉,又问了一遍:“到底谁啊?”   “你最好坦白从严,抗拒从严。”   江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是个大惊喜。”   苏木在这个年过得挺着急上火的。   江冉家挺好的。房子大,暖气足,年夜饭丰盛得能摆满一桌子。江爸爸江妈妈对他热情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小苏。问他吃不吃这个,喝不喝那个,临走还往他包里塞了好几盒特产。   可江冉不告诉他自己心上人是谁。   这个念头扎在他脑子里,他动用经纪人的敏锐,翻江冉最近的行程记录,通讯往来,社交媒体互动。   他查得很仔细。   一无所获。   江冉除了工作就是跟他待在一起。工作上的往来都是正常的工作往来,没有什么可疑的私聊。社交媒体除了转发剧宣就是偶尔发几张风景照。   行程记录更是清清楚楚,剧组,酒店,他家,江冉自己家,四点一线。   苏木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说有心上人,又不说谁。让他查,又什么都查不出来,故意耍他玩吗?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铺了一地碎影。   苏木忽然想起江冉刚才说的那句话。   “是个大惊喜。”   他心想,惊喜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过完年,开工的人都是散散的。   剧组还没正式开机,工作人员三三两两窝在角落刷手机,灯光师靠在器材箱上打哈欠,场务端着咖啡慢悠悠地晃过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年节未散的懒怠,连说话声都比平时低几度。   苏木也散,他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个心上人,还没查到。   他把江冉过去半年的行程翻了个底朝天。合作过的演员,接触过的工作人员,甚至那些只见过一面的投资人,他挨个排查,挨个排除,结果一无所获。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连个可疑的暧昧对象都找不出来。   苏木想不通。   江冉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作对。说不告诉他,就真的不告诉他。苏木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江冉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苏木心里发毛,然后说:“你自己查呗,查到了算你厉害。”   苏木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今天江冉要拍一个短片。   一个叛逆少年的角色,之前专门打了个耳钉。苏木陪他打的,打耳钉的人从消毒柜里取出工具。   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木的胳膊被攥紧了。他低头,看见江冉的手握在自己小臂上,指节微微用力。那只手比他的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攥得他有点疼。   “苏木。”江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苏木低下头。   江冉看着他:“你知道那个传说吗?”   苏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打耳钉的人手里的工具,又看回江冉。   “什么传说?”   江冉说:“传说第一次陪你来打耳钉的人,会一直在一起。”   苏木心想,这都什么传说。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听过这种传说。八成是江冉自己编的。   可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从江冉脸上移开,落在那个正在调试工具的师傅手上。   针头穿过去的时候,江冉的手指在他小臂上又紧了一下,很快,就一下,然后松开了。   “好了。”师傅说,“这几天别碰水,睡觉别压着。”   苏木比江冉还要紧张。他凑过去看那个耳钉,银质小小的,嵌在江冉耳垂上,周围还有一点点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别碰。”他说。   江冉看着他,又笑了。   新戏开拍那天,苏木陪着。   江冉换了一身打扮,银质的耳钉在耳边若隐若现,头发间挑染了几缕浅色,被灯光一照,显出几分不羁的意味。校服穿得吊儿郎当,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衣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垂在外面。那张脸上画了几道伤,嘴角一道,眉骨一道,洇着浅浅的红,才显得有点坏。   苏木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走出来,愣了两秒。   “还真有那味。”他说。   江冉听见了。他转过头,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糖纸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他朝苏木走过来,走到跟前,忽然伸出手,一把勾住苏木的脖子。   那力道把苏木拉近,几乎是贴着耳朵说:“下课别走,跟我钻小树林去。”   呼吸热茸茸的往苏木身上钻。那气息里混着橙子糖的甜味,和一点点别的,是香水,还是是洗发水,总之是江冉身上的味道。   苏木分辨不出来,他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他抬手推了推江冉,没推动。   江冉压在他身上,那颗含着糖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苏木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就那么一下,江冉毫无防备地跌歪了,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苏木被他压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江冉撑起手臂,直起身。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零变成了一拳。可那一拳很快又缩回去,江冉往前倾了倾身,几乎又贴了上来。   四面相对。   苏木被直击的美颜击溃了。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张脸。眉眼,鼻梁,嘴唇,那道画出来的伤,每一处都刚刚好,每一处都像是在他审美点上精准打击的那种刚刚好。   他心想,乖乖。   江冉坏学生的时候,也真帅。   帅得让人想跟他早恋。   苏木心想,既然怎么都查不出来这个人,是不是代表,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他有十足的把握。江冉身边所有的关系链都排查了一遍。合作过的演员,江冉对谁都不算热络,也不算冷场。他懂礼貌,不耍大牌,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实在讨厌什么人,苏木晓之以理好好规劝,江冉也会听进去,虽然偶尔会嘟囔两句,但最后还是照做。   所以苏木实在想不通,江冉还能对谁另眼相看。   江冉连对苏木,都恨不得把自己几岁梦遗的事分享给他。有回喝了酒,拉着苏木絮絮叨叨说了半宿,苏木听得耳朵发烫,想打断又插不上嘴,最后只能任他把那些话全倒进自己耳朵里。   这样一个恨不得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老底都翻给他看的人,居然有了秘密。   苏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有问题。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以江冉的性格,如果他如此热烈地爱着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不留丝毫痕迹?   除非那个人,根本不在苏木设定常规,可以被排查的关系网之内。又或者那个人,就在他眼前,却因为某种灯下黑的,先入为主被他错误的预设排除了。   苏木心里有个猜测,像颗种子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心里,悄悄地发芽,悄悄地长,越长越大,大到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可苏木迟迟不敢往那个方面猜。   就在苏木被这个查不到的心上人弄得心神不宁的时候,《无人之境》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口碑发酵,专业评审和观众投票后,终于在某个国际知名颇具分量和权威性的电影节上,获得了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无人之境》得奖了,要去国外领奖,还是个挺有分量的奖。   颁奖典礼在遥远的国外举行,星光熠熠,名流云集,充满了鲜花,掌声,闪光灯,浮华气息的场合。   典礼那天,苏木陪着江冉走完了红毯,然后坐到指定的席位上。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江冉,那人坐在他旁边,穿着定制的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片锁骨。衬衫剪裁得很好,勾勒出肩线的轮廓,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点雅痞的味道。   造型师给他弄完造型的时候,笑着说:“江老师今天这身,像新郎官似的。”   江冉当时看了苏木一眼,说:“快了。”   快了。   苏木此刻坐在这里,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两个字。快了,什么快了?结婚快了?跟谁结婚?   他不敢想,可心跳已经开始快了。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飘飘浮浮的,荡得很远。苏木听见提名了《无人之境》。然后他听见获奖的是。   获奖的是——江冉!   《无人之境》最佳男主角!   周围响起掌声。   苏木看着江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台上走去。灯光追着他,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在台上站定,接过奖杯,朝台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方向,是苏木坐的位置。   江冉开口了。   他先是常规地感谢了电影节,评审,导演,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以及支持他的粉丝,简洁,得体,不卑不亢。   接下来才进入正题。   “在进娱乐圈之前,我像个NPC刷新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苏木攥紧了手里抱着的江冉的外套。那外套是江冉上场前脱下来塞给他的,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江冉继续说:“我不想只成为他的泛泛之交,想要做他一辈子的男主角。于是怎么办呢?只能从做他的演员开始,用我的努力,我的作品,我的一切,去靠近他,去让他看到我,只期盼有一天能够接受我,成为他人生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苏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爱你,苏木。”江冉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这个奖,是我们共同的。”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笑。苏木听不见那些。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这种名利场上向来如鱼得水,应酬,交际,跟各种人打交道,这么几年了他从来不会怯场。可此刻他手忙脚乱到了极点,攥着那件外套的手指都在发抖,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坐着,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说什么。   江冉下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苏木面前,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苏木的头发。   “怎么了,”江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傻掉了?”   苏木没动。   江冉又蹭了蹭他。   “这么久,”他说,“你猜到了吗?”   很难说没有猜到,可他不敢承认,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不敢让自己相信。   此刻那些不敢全被撕开了。   苏木傻乎乎地低着头,像个木头人一样,还没回过神来。江冉的手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推。   “走吧,”他说,“回座位。”   苏木被他牵着,机械地迈开步子。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得他有些恍惚。他只记得江冉的手一直没松开,从台下牵到台上,从台上牵回座位,始终握着他的手,稳得让他发抖的心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因为这江冉这番发言,国内的网站已经爆了。   热搜前十里挂了三条跟他有关的。   江冉表白苏木#   《无人之境》夺奖#   江冉苏木#   后面那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点进去全是刚才颁奖典礼的视频片段和截图。   之前跟江冉结过仇的那个狗仔,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堆前线照片,正在微博上疯狂输出。   颁奖典礼的,红毯的,后台的,江冉和苏木同框的。   照片里江冉要么侧头看苏木,要么手搭在苏木肩上,要么凑近了说什么。   评论区的画风有点跑偏。   ——……哥,知道当初错怪你了。   ——不过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大粉头子。   ——都追到国外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大粉头子本头。   ——笑死,狗仔估计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cp粉头。   苏木没来得及看那些。颁奖典礼一结束,江冉就带着他先一步走了。司机早就在后门等着,车门拉开,两个人钻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闪光灯和嘈杂声。   车开了。   苏木坐在后座,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异国街景,眼眶憋得发酸。刚才在典礼现场,在那么多人面前,他忍着没哭。这会儿车上只剩他们两个,那点憋了半天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擦得手背都湿了。   “你干嘛啊,”他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在那种场合就表白。”   江冉没说话。他伸手去够放在座位下面的那个包,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红绒,小小方方正正的,是个戒指盒。   他把盒子举到苏木面前,屏着呼吸,打开。   两枚戒指并排躺在里面,银色的,素圈,内壁刻着什么看不清。灯光从车窗照进来,在戒圈上镀了一层流动的光。   “本来是打算回去再求的,”江冉说,声音比平时低又紧张,“结果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它一起带来了。”   “我觉得是天意。”   苏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冉看着他,举着那个戒指盒:“跟我结婚好吗?”   苏木确实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可他还记得顺序。他抽了抽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本正经地问:“我们不该先谈恋爱吗?”   江冉凑过去,用拇指擦掉苏木脸颊上的泪痕,说:“那我们一边结婚一边谈恋爱。”   苏木心想,他不能跳顺序。他这不算标准男同。哪有先结婚后谈恋爱的?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他的脑子还懵着,心跳还乱着,眼泪还流着。   他吸了吸鼻子,又问:“你怎么会爱上我的?”   他觉得很奇妙。江冉这样的人,怎么会先爱上他这样的?他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普普通通一个经纪人,凭什么?   江冉没急着回答。他把戒指盒放在苏木手里,让那两枚戒指的重量落进他掌心。然后他侧过身,凑近了脸颊贴着他的面颊,蹭了蹭。   “爱是这样通俗的。”江冉说。   他没头没尾地讲起一个故事。   那年他还没出国,有一年跟朋友去一个晚会。晚会挺大,人来人往,他没进去,在外面打电话。等电话打完,他站在走听见旁边有个声音。   是个年轻男生在说话。声音有点急,但努力压着,不想让人听出来。   “别哭了,”另外一个声音说,“大不了赔嘛,以你的身价,我相信很快就赔上的。”   第一道声音有点茫然:“啊?”   另外一个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无奈认命的味道:“你该不会还想让我一起赔吧?好吧,好吧,跟你一起。”   江冉转过头,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有点暗,他看见一个年轻男生站在那儿,头发有点乱。他旁边站着个小明星,眼睛红红的,正攥着个空的首饰盒。   年轻男生拍了拍小明星的肩膀在安慰。   江冉后来才知道,那天有个小明星弄丢了借来的首饰,急得直哭。苏木没慌,先安抚人,再跟主办方沟通,最后找了半天,首饰在化妆间的沙发缝里找到了。   可江冉记住的不是那些,他记住的是那句“好吧,好吧,跟你一起”。   他那时候想,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他没忍住出声提醒说这里有监控,苏木想起什么对他说了声谢谢,就拉着小明星走了。   后来他们又见了好几次。   各种各样的场合,各种各样的机缘。每一次见面,江冉都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再后来,就不是有意思能概括的了,可是苏木好像都不太记得他。   江冉觉得自己有那么大众脸吗?   苏木听完,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低着头,盯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红绒盒子,盯着那两枚并排躺着的戒指。戒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壁刻的字他还没看清,可他忽然不想看清了。   他攥紧那个盒子,攥得手指都发白。   江冉看着他,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慢慢地蹭了蹭。   苏木殊不知回国他还有一遭。 [94]经纪人和皇族演员(13):跟苏木一样,怪可爱的   苏木戴上那枚沉甸甸的戒指时,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指根那道细细的银环,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原来单身那么久,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忍受过那么多傻逼,都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他想起那些年,凌晨起床陪艺人赶通告的日子,在酒桌上赔笑脸喝到吐的夜晚,还有那些躲在楼梯间偷偷哭完,擦干眼泪继续。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咬牙硬撑的时刻,此刻想来,都像是一步步把他推向这个人的铺垫。   上天是公平的。熬过所有的苦,最后奖励给他一个江冉。   他的真命天子。   回国的时候,苏木靠在江冉肩膀上睡着了。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茫茫的白色,阳光从遮光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脸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痕。他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什么好梦。   江冉侧头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伸手,把他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苏木不知道,他回国之后还有一难。   江冉心里那个大场面求婚的计划,从他戴上戒指那一刻就开始了。   颁奖礼后的那一环,开胃小菜罢了。   江少爷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将就这两个字,求婚这种事,当然要搞一个让人一看就尽全力的阵仗。   家里的长辈是早就通知到位的。   江冉的原话是:那天不管有什么大事,全给我推了,过来凑人头。他从小就是家里的魔王,说一不二的主,命令一下,两边亲戚全都得乖乖出动,给这对鸳鸯在旁边撒花当NPC。   亲戚们一开始还挺期待,毕竟江少爷难得求人办事。结果到了现场,听见他对着话筒说的那些告白宣言,一个个牙都酸倒了。   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好看”,什么“你哭的时候我心脏疼得睡不着觉”,什么“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亲戚们面面相觑,实在想象不出江冉还有这么文艺的一面。   求婚仪式本身,简单概括就是土大款撒钱。   铺陈一地的鲜花,红的粉的白的一起上,香气熏得人打喷嚏。礼炮架在两边,随时准备发射。乐队穿着燕尾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谱子。   舞台搭得比演唱会的还大,上面有表演,有舞蹈,有灯光秀,还有江冉花钱请来的苏木最喜欢的歌手。   因为中西式太难抉择,索性来了个混搭。   这边乐队还在奏《梦中的婚礼》,钢琴声悠扬婉转,浪漫得要命。那边突然就响起了唢呐,高亢嘹亮,喜庆得能掀翻屋顶。两边的调子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像是在battle谁才是这次求婚之最。   江冉拿着对讲机,急得直跺脚:“喂喂喂!你们怎么不按彩排出牌?”   对讲机那头的人欲哭无泪,声音里带着绝望:“江少,实在是节目太多了!人排着队上的,这边刚下去那边就顶上,根本控制不住啊!”   前面的一团乱麻总算在呼啦啦中结束了。   鲜花重新摆好,礼炮就位,乐队和唢呐达成了短暂停火协议。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大屏幕亮了。   江冉准备了一个超长的VCR,整整两个小时。里面没有别的,全是他拍的苏木。   有苏木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睫毛很长,呼吸很轻,苏木在厨房笨手笨脚,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   两个小时,一帧一帧,全是苏木。那些琐碎的日常,不经意间的瞬间,那些被镜头偷偷捕捉下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模样。   江冉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着屏幕,看着台下那张熟悉的脸。他看着苏木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他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看着他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然后他拿起话筒:“苏木,这是我用眼睛看过的你,用手机拍下的你,用脑子记住的你,往后几十年,我还想继续拍,继续看,继续记,你愿不愿意?”   苏木答应了。   两个人的世纪求婚被人发到网上,审判了一轮又一轮。   有人酸溜溜地说江冉简直土味无极限,那鲜花那礼炮那舞台,活脱脱一个暴发户审美。不过后面又跟了一句真让人仇富,这一晚上跟演唱会大拼盘似的,人一串又一串的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卫视在办跨年晚会。   江冉刷着评论,脸黑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扭头看苏木:“这次没把你爸妈带来,要不……在你们家那边再办一场?让二老也见证一下?”   苏木连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不用。”   他摇完了,沉默了两秒,心里明白有些事该摊牌了。   既然要结婚,那就真的得坦诚。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苏木低着头,把自己的体质一五一十交代了,偶尔停下来看看江冉的反应。   江冉听完,愣了几秒,眨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啊?”他挠挠头,声音有点飘,“会怀孕?”   苏木点点头。   江冉又挠了挠头,挠完又挠了挠后颈,最后把手放下来,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没事,怀了就生下来。”   后来,在一系列精密规划和自然发生之间,他们还是弄出了一个崽。   崽崽小名叫小鹤。白白嫩嫩的一团,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长着长着就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苏木,轮廓又带着点江冉的影子。抱出去别人看了都夸,说这孩子真会长,专挑好的地方长。   小鹤抱着奶瓶喝奶的时候最乖。两只小手抱着瓶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喝完奶会打个小小的嗝,然后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江冉那时候其实已经基本半退娱乐圈了。拿了个影帝的奖,该圆的梦圆了,该证明的证明了,剩下的时间就想待在家里,陪老婆带孩子。   不过苏木还是他唯一的经纪人,偶尔有推不掉的工作,苏木就帮他对接,安排行程,两个人配合得默契。   他们一直挺低调的。被拍到过几次,三个人一起出门,不是去超市就是去公园。   网上有些人说他们代孕,骂得挺难听,但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什么实质性证据。苏木的肚子从来没被拍到过,小鹤的来历就像个谜,有人猜是收养的,有人猜是代孕的,还有人猜是苏木亲戚家的小孩。   各种说法都有,但都只是猜测。   那天天气不错,两个人推了车,带着小鹤去游乐园。本来计划得挺好,结果小朋友一进园就不老实。他不喜欢戴帽子,江冉刚给他戴上,他就伸手扯下来,扯完还要往地上扔。今天穿的还是迷你版的兔子警服,毛茸茸的连体衣,帽子后面有两个长耳朵,被他扯得歪歪扭扭。   江冉抱着他,他就在江冉怀里扭来扭去,短腿一晃一晃的,怎么也不肯老实。脸上那副儿童墨镜早就歪了,挂在鼻梁上一高一低,露出底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有路人拍了照,发到网上。   照片里,江冉抱着小鹤,表情有点无奈,嘴角却挂着笑。小鹤趴在他肩膀上,墨镜歪着,帽子没了,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   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就是苏木和江冉脸上那些特征的拼接,苏木的眼睛,江冉的鼻子,苏木的嘴唇形状,江冉的下巴线条。   评论区炸了。   ——这完全就是苏木和江冉脸上复制粘贴下来的吧?   ——现在技术这么高超了吗?男男都能生子了?   ——别瞎猜了,说不定就是亲戚家的小孩长得像而已。   但更多的人沉默了,那张脸摆在那里,明晃晃的,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人的基因产物。而男男生子这种事,在普通人的认知里,还属于科幻范畴。   照片底下,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刷新。   后来有个亲子节目找上门来,邀请江冉去上。据说是档带娃综艺,几个明星爸爸带着自家孩子到处旅游,做游戏,做饭。   苏木看了策划案,觉得挺好。小鹤跟他太亲了,从会认人开始,一见到他就咧嘴笑,小手伸着要抱抱,软软糯糯地喊“爸爸”,能把人心都喊化。   对江冉就差点意思,可能是同性相斥,两个人都喜欢苏木,就爱争宠。小鹤往苏木怀里钻的时候,江冉在旁边那眼神,酸得能拧出醋来。   苏木想,让他俩单独出去待几天也好,过一过相依为命的生活,比较能够体会到对方的珍贵。   而且他是江冉的经纪人,跟过去名正言顺,既能照顾小的,也能看住大的。   结婚以后,苏木身上那股人妻味越来越浓。手机屏保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小鹤坐在中间,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江冉每次看见都要嘀咕几句,说凭什么儿子占那么大一块屏幕,他只有半个脸。   苏木懒得理他。他觉得江冉跟三岁的小鹤比起来,也没成熟到哪里去。   小鹤三岁,生得颇为稳重。平时在家安安静静的,自己玩积木,自己看绘本,很少哭闹。苏木有时候都觉得这孩子稳得过早了,不像个小孩,倒像个小大人。   节目开始录了。几个明星家庭凑在一起,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大人们忙着寒暄。   小鹤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到了陌生地方,还是有点紧张。他一只手被江冉牵着,另一只手攥着江冉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小短腿跟在后面,不敢随便乱走。   有别的家长过来打招呼,他就往江冉腿后缩一缩,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   江冉低头看他,忽然想起平时在家,这小家伙可没这么乖。他故意逗他,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不是讨厌爸爸吗?怎么今天不讨厌了?”   小鹤仰起脸,眨巴眨巴眼睛。那双眼睛长得像苏木,又圆又亮,里面盛着一点委屈不解,还有一点小孩特有的清澈。   他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两只小胳膊举起来,抱住江冉的脖子。脸埋在江冉肩窝里,闷闷的,奶声奶气地说了三个字:“不讨厌爸爸。”   江冉愣了一下。   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还在往他颈窝里拱,像只找窝的小猫,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带着点奶香。   跟苏木一样,怪可爱的。 [95]经纪人和皇族演员(14):小鹤还真没和江冉独自长时间地一对一地待过。   ……   小鹤还真没和江冉独自长时间地一对一地待过。   至少在江冉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过这样纯粹属于他们父子二人,没有任何其他人介入完整而独立的相处时光。   小鹤两岁以前,那段时间,恰好是江冉和苏木事业都处于最关键,也最忙碌的上升期。   江冉凭借着《无人之境》拿下最佳男主桂冠,又在颁奖典礼上那场石破天惊的公开告白,将他和苏木的关系推到了公众面前。   这无疑给两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关注压力。   苏木作为经纪人,需要处理因此引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各种舆论,公关危机,后续更加复杂关于两人捆绑的商业策略和职业规划。   为了江冉和苏木的事业,娱乐圈的工作时间长,小鹤大部分时间,是由两边的父母轮流带。   江家父母本就家境优渥,有专门的育儿嫂和保姆协助,照顾一个婴儿绰绰有余。   苏木的父母虽然只是普通家庭,但对于让他们心疼又珍视的小外孙,倾注了全部的爱和精力,将小鹤照顾得无微不至。   江冉和苏木,则像两个周末父母或者偶尔闪现的家长,只能在忙碌的行程间隙,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飞去看望孩子,匆匆相聚,又匆匆离开。   有时候甚至只能通过视频通话,看看屏幕那端,被老人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已经沉沉睡去小小柔软的一团。   那段日子,对小鹤而言并没有孤独,被忽视的记忆,因为他始终被爱包围着。   但对江冉和苏木来说,却始终藏着一丝愧疚。   小鹤一天天长大,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猴子,到会翻身,会坐,会爬,会踉跄学步,会含糊地叫爸爸。   江冉和苏木有一次结束了一段漫长跨国的电影拍摄,风尘仆仆地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是父母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教着已经一岁多,正扶着茶几摇摇晃晃站着的小鹤,叫爸爸。   小鹤黑葡萄般的眼睛看看苏木和江冉,发出了一个含糊爸的音节。   两个人都觉得所谓的事业巅峰,万众瞩目,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江冉当初进娱乐圈,是为了追苏木。   现在人追到了。不仅追到了,还有了一个流淌着两人血脉可爱的孩子,有了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小家。   事实上他也算是功成名就。   这样的人生,有深爱且同样爱着自己的伴侣,有健康可爱的孩子,有成功的事业,有不菲的财富,有支持他们的家人,有理解他们的朋友,有无数喜爱和支持他们的粉丝,虽然其中也夹杂着不和谐的声音。   简直像是开了挂的爽文男主角的标准模板。   走上人生巅峰,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江冉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甚至不太敢在公开场合过多炫耀自己的幸福,怕被人打。   因为真的太爽了,爽到有些不真实。   什么喜欢的人要默默放在心里,暗恋是最美的风景,爱是克制和守护。   喜欢一个人,当然要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用尽所有力气和智慧,去追到手。   然后牢牢地揣在怀里,留在家里,最好是留在床上。   用最直接亲密的方式,去占有,去标记,去感受彼此的存在和温度,变成每一天,每一刻,都能触摸,能拥抱,能亲吻的真实。   苏木的事业和江冉是挂在一起的,江冉的事业巅峰就是他的巅峰。   后来江冉和苏木开始大幅度地减少了工作量回归家庭。   推掉了那些需要长时间离家,拍摄环境艰苦,周期漫长的电影邀约,只接一些拍摄周期短,质量高,或者他们非常感兴趣,但不需要占用太多家庭时间精挑细选的项目。   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留给了小鹤。   一般的带娃难度,对于江冉来说,其实还好。   他本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真正的少爷。   相反他动手能力极强,学东西也快。   小鹤被教得特别乖,不是被压抑天性,就是懂事,有礼貌,有原则,保留了孩童天真和好奇招人喜欢的乖。   江冉的幼稚会花在陪小鹤搭积木,拼乐高,在安全的海滩堆沙堡,甚至在家里模拟丛林冒险。   也会在小鹤犯错要脾气时,跟他讲道理,设立规矩。   他们从不轻易对小鹤发火,也从不溺爱,分寸拿捏得极好,连苏木后来都不得不承认,在教孩子这件事上,江冉似乎比他做得更自然有效。   而且江冉做饭什么的,都挺全能的。   这大概也得益于他早年在国外留学被迫学会的各种生存技能。   他做的菜,比不上星级酒店大厨,但味道绝对不差,而且很合苏木和小鹤的口味。   用苏木偶尔调侃他的话来说,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斗得过狗仔,打得过流氓,还能带娃赚钱两不误,简直就是老公里的天花板。   苏木这次一直没在父子俩面前露面,但警告发了好几条。   江冉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别让他吃太多零食,晚上记得给他盖被子,他要是哭了你得哄,别凶他。   江冉一边做饭一边看手机,回一句知道了,再加一个亲亲的表情。   苏木回:好好带儿子。   江冉:遵命。   苏木也没在这个节目露面,但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因为小鹤嘴里三句不离爸爸。   这个爸爸,有时候指的是江冉,但更多的时候,江冉知道,他说的是苏木。   这是小鹤自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区分两个爸爸。   他叫苏木的时候,声音总是甜甜的,带着点上扬的二声调,而叫江冉的时候,声音则是更加干脆,利落,四声调的爸爸。   这是他们自己家里人才听得懂微妙的区别。   江冉有时候会故意逗他,学着他叫苏木时那甜腻的声调,叫自己爸爸,小鹤就会皱起小眉头,一脸你不对劲严肃表情,纠正他是爸爸!   不能乱叫。   这个细节很快被眼尖的观众发现了。   节目里,有一个环节是让孩子们分享自己带来的最喜欢的零食。   小鹤收到其他小朋友分享说:“我要把好吃的留给爸爸。”   说完他眼睛都没看旁边坐着的的江冉。   后期剪辑很懂,立刻给了江冉听到这话的委屈的夸张特写,屏幕上立刻飘过无数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小鹤眼睛都不带看江冉的。   ——江影帝:终究是错付了!   ——惦记着另外一个爸爸呢?   ——笑死,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苏木:深藏功与名。   ——小鹤:不,你只是爸爸(四声),我要给ba~ba~(二声)。   小鹤对于亲人有点分离焦虑。   节目里有一个环节是安排小朋友们单独行动,去完成一个简单寻找宝藏的任务。   小鹤是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小,其他小朋友虽然也只比他大一两岁,但看起来都比他老练独立一些。   出发之前江冉蹲下来,看着小鹤那双已经开始有些泛红的大眼睛,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鼓励。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鹤柔软的发顶,对他说道:“宝宝,你看前面那个山坡,看到了吗?你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去那里,找到藏起来的小星星,然后爸爸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完成任务回来,我们就可以去见爸爸,好不好?”   果然,小鹤听到可以见苏木,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肉乎乎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江冉的衣角松开。   小鹤就被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另外几个稍大点的小朋友,半哄半带地领走了。   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卡通水壶,走起路来还有些摇摇晃晃,却努力迈着小短腿,跟着哥哥姐姐们的步伐。   时不时地会回头看向江冉站着的方向,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委屈,不安和强忍的泪水,却又因为答应了爸爸要完成任务,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只是瘪着小嘴。   那模样,简直又乖又可怜。   江冉对着小鹤挥了挥手。   小鹤在整个任务过程中,都表现得异常乖,虽然动作慢,但一直努力跟着队伍。   别的小朋友跑得快,他就迈着小短腿在后面追,别的小朋友发现了线索,他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偶尔露出一点点好奇和羡慕的表情。   当小鹤终于和小朋友们一起,找到了小星星,被工作人员抱着,完成任务返回集合点时,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江冉。   几乎是瞬间,那强忍了许久的不安,再也控制不住哭了起来,朝着江冉扑了过去。   江冉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抱着小孩,一边拍抚着他,一边低下头,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去贴小鹤那湿漉漉的小脸蛋,用那种极其温柔,骄傲的语气,低声哄着,夸着,亲着。   “小鹤宝宝真棒!宝宝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宝宝!”   “爸爸看到了,宝宝自己完成了任务,找到了小星星,特别厉害!特别特别棒!不哭了,不哭了啊,爸爸在这里,爸爸也在等着我们呢,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好不好?” [96]经纪人和皇族演员(完):你是最珍贵的礼物   小鹤这一出手,不,应该说是一露面,瞬间就卷粉无数,其风头之盛,甚至一度盖过了他那对明星爹。   镜头前,他小小的一只,穿着柔软的棉质背带裤,头发是细软的栗色,有些自来卷,软软地贴在额前。   脸蛋圆鼓鼓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婴儿肥,皮肤是羊脂玉一样的白嫩,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看人的时候,乌溜溜的瞳仁里像是盛着两汪干净的泉水。   这副模样,又小又萌,精准地击中了人类对幼崽毫无抵抗力的喜爱。   更要命的是,他不仅长得像年画娃娃,他还听得懂人话。   有一次,大概是想爸爸了,眼圈一红,小嘴一瘪,眼看那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姐姐蹲下来,用很温柔但认真的语气对他说:“小鹤,不能哭哦,哭了的话,眼睛就会红红的,像小兔子,就不好看啦,我们小鹤最好看了,对不对?”   小鹤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他吸了吸鼻子,看着小姐姐,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意。   他居然真的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下,把那点水汽擦掉。做完这个动作,他还挺了挺小胸脯:“小鹤没有哭,爸爸才哭。”   那副明明委屈得不行,却还要维护自己好看形象的小模样,直接萌到了无数观众的心巴上。   当天晚上,看到了节目片段,苏木心疼得不行,惊喜出现在父子两的房子。   小鹤已经洗过澡,穿着印满小恐龙的连体睡衣,一看到苏木,小鹤的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从江冉臂弯里转过身,朝苏木伸出短短的手臂,黏糊糊地喊:“爸爸……”   苏木几步走过去,从江冉手里接过儿子。   小家伙立刻就像只找到了巢穴的小动物,整个身子都蜷进苏木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小手紧紧抓着他衣服的前襟。   苏木在床边坐下,让小鹤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又拿过旁边的奶瓶,塞进他手里,小鹤抱着奶瓶,小口小口地啜着温热的牛奶。喝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苏木,很认真地说:“爸爸,我今天我好勇敢的,我没有哭很久。”   苏木心尖一软,低头撩开小鹤额前的刘海,亲了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春夜里融化的雪水:“我看到了,我们小鹤,是最勇敢,最棒的鹤宝宝。”   江冉也凑了过来,手臂搭在苏木肩上,把下巴搁在他颈窝,对着苏木邀功似的笑:“那我呢?我是最勇敢的爸爸,对不对?”   小鹤正沉浸在苏木温柔的安慰和牛奶的香甜里,被江冉这么一挤,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伸出没拿奶瓶的那只小手,抵在江冉凑过来的脸上,用力往外推,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意思很明显。   走开,不要跟他抢爸爸。   江冉偏不,非要把脸往前凑,还要去亲小鹤的脸蛋。   小鹤躲不开,气得小脸都鼓成了包子,把奶瓶抱得更紧,整个人往苏木怀里缩。   大概就是因为江冉老是这样没大没小,争风吃醋,小鹤才不喜欢他。   小鹤睡前明明记得自己还在爸爸怀里,结果醒来又看到讨厌爸爸抱着苏木,气呼呼爬起来挤在了两人中间。   不过,经过那次独自和小朋友完成任务,小鹤的胆子似乎真的大了些。   以前见到不熟悉的大人会下意识往爸爸身后躲,现在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已经能主动牵起新认识小伙伴的手,迈着小短腿跟着走。   看到有小朋友的玩具掉地上了,也会捡起来,递过去,分零食的时候,也会主动分。   就是数数这件事,卡在了“六”这个坎上。他能清晰地数出一,二,三,四,五,六,然后,就没了。   七和八在他嘴里总是含糊不清,直接跳回一。   江冉时不时就要利用一下,拿着果汁软糖,摊在手心:“小鹤,告诉爸爸,刚才姐姐给你的这是几颗糖呀?说对了全部都给你。”   小鹤伸出小手指,认真地一个一个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   点到第六下,他卡住了,歪着头,困惑地看着江冉。   江冉立刻把糖收拢,握拳,一本正经:“你看,数不清了吧?那爸爸只能给你一颗咯,等你数清了,再给你。”   说着,真的只给了小鹤一颗,另外的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小鹤看着手心里孤零零的一颗糖,再看看江冉鼓起的腮帮子,大眼睛眨了眨,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扁扁嘴,珍惜地看着自己唯一的糖。   弹幕每次都笑倒一片。   ——江冉你做个人吧!   ——小鹤快长大,学会数到一百。   小鹤是真的很喜欢吃糖。   任何种类的糖,水果硬糖,牛奶软糖,棒棒糖,巧克力豆……只要有糖,他就能立刻变成世界上最乖的宝宝,让坐就坐,让等就等,不吵不闹。   小鹤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圆包,满足得像只囤到松子的小松鼠。   但苏木和江冉在这点上,立场异常坚定,控制得非常严格。   每天最多一颗,有时甚至没有。   吃多了糖,牙齿会坏掉,会疼,要看医生,要打针。   小鹤怕疼,更怕打针,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能勉强遵守。   但他也有自己的糖源。   仗着那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脸,和一张抹了蜜似的小甜嘴,他没少从两边长辈那里骗糖。   去爷爷奶奶家,他会蹭到奶奶腿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奶奶,你今天好漂亮呀,像仙女一样,小鹤的糖糖吃完了,仙女奶奶可以再给小鹤一颗吗?”   爷爷在院子里浇花,他会跑过去,帮着捡掉落的叶子,然后说:“爷爷好厉害,花花开得好漂亮!爷爷小鹤帮你干活了,可以奖励小鹤一颗糖吗?”   不光是爷爷奶奶,但凡年龄看起来超过十岁,散发着可能会心软气息的成年人,小鹤都能凭借无敌可爱的外表和恰到好处的甜言蜜语,成功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给他买糖。   这社交能力让江冉都叹为观止。   苏木说这都是遗传江冉的社牛。   江冉承认说:“好吧,好吧,坏的都是遗传我。”   不过小鹤却是遗传了苏木的好身体,不跟江冉似的脆皮容易过敏。   为了让小鹤能更自觉地少吃糖,江冉甚至绞尽脑汁编了个糖妖怪的故事。   故事里有个长得凶巴巴但很爱干净的糖妖怪,专门在晚上出来,检查小朋友今天吃了多少糖。   如果哪个小朋友一天吃超过两颗,糖妖怪就会生气,觉得这个小朋友太贪心,不爱惜牙齿,然后就会嗖地一下,把这个贪心小朋友最喜欢的爸爸抓走,关起来,直到小朋友保证以后每天只吃一颗糖,才会放回来。   江冉讲得绘声绘色,小鹤听得瞪大了眼睛,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   这故事效果显著。   有一次在节目里,主持人逗他,递给他一根棒棒糖。   小鹤看着那根诱人有着螺旋花纹的棒棒糖,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小嘴巴不自觉地动了动。   但他没接,而是很严肃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对主持人说:“不行哦,我今天已经吃过一颗了。再吃糖妖怪会来抓我爸爸的,我要保护爸爸。”   他说糖妖怪三个字时,表情凝重,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恐怖存在。   旁边的江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主持人和工作人员也忍笑忍得很辛苦,脸都憋红了,又不敢真的笑出来打击小朋友的信念。   弹幕也是一片哈哈哈。   ——救命,江冉你都教了孩子些什么哈哈哈。   ——小鹤:我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谎言。   ——小鹤认真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啊啊啊!   一个节目录下来,小鹤的人气以火箭般的速度飙升,圈粉无数。   各大社交平台,他的表情包,剪辑视频,成长记录铺天盖地,其热度甚至超过了许多流量明星。   有人说江冉这手玩得高明,自己功成名就,转身就把儿子推出来,妥妥的童星预备役,这星二代的路子算是被他走通了。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以小鹤那继承了父母双方优点,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颜值,那面对镜头毫不怯场,甚至自带萌点的表现力,再加上江冉和苏木在圈内的人脉资源,真要出道,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问到江冉这里:“没有那么回事啦,可别被他镜头前那副乖样子骗了。”   “这小子,对着外人还行,在家那可是个大魔王,上房揭瓦的主,我们家里人就是想着趁着他还肯听话,还粘人的时候,多留点影像,也顺带通过这个节目,培养一下我们父子俩的革命友谊。”   电话那头的人也笑了,顺着问:“那江老师,革命友谊培养出来了吗?”   江冉看了眼不远处正皱着眉头,试图把一块形状奇怪的积木塞进错误位置的大魔王:“以前踹我,那可是实打实的,小腿可有劲儿了,专挑我肚子踹,最近嘛……”   “最近知道收着点力了,大概,算是初见成效?”   后来江冉基本就彻底淡出了台前。   颁奖礼的红毯上看不到他了,大制作的电影主演名单里也寻不见踪影,社交账号更新得越来越少,内容也从工作相关,逐渐变成了生活气息的碎片。   餐桌上几道摆盘随意的家常菜,偶尔会不小心拍到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或者两个凑在一起毛茸茸的后脑勺。   粉丝强烈要求要看小鹤。   江冉:不让我拍[狗头]。   江冉和苏木时不时会被路人或者狗仔拍到,带着小鹤出现在某个海滨城市的沙滩,或是某个雪山脚下的小镇。   照片里的他们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戴着同款的遮阳帽或墨镜,小鹤要么被江冉扛在肩上,要么被苏木牵着手,三个人走在异国的街头或风景里,背影都透着一种松弛寻常的幸福。   自然也有人好奇孩子的来历。   毕竟两个男人凭空多出个这么可爱的儿子,总免不了惹人猜测。   面对或明或暗的探究,苏木和江冉都默契地没有正面回应过。   江冉是懒得理会,苏木则会在被问及时表示:“孩子是我们自己的。”   点到为止,不多解释,苏木自己也没有完全退圈,转型做了制作人,把控项目的方向和质量,工作节奏自主了许多。   偶尔有相熟的媒体在苏木谈工作时,会试探着问一句:“江老师还有复出的打算吗?很多影迷都很想念他。”   苏木闻言,头疼道:“复出?暂时没这个计划,小鹤要上小学了,他得在家辅导功课。”   于是娱乐圈里曾经叱咤风云的影帝,缓缓落下了帷幕,取而代之的是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拼音卡和算术本的家庭主夫江冉,徐徐登场。   江冉被偶遇的画面就是接孩子,偶尔也会有苏木,小鹤已经从那个需要抱在怀里的小不点,长成了一年级小学生。   他会一手拉着江冉,一手牵着苏木,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小皮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石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偶尔还会因为什么高兴的事,蹦跳两下。   路过便利店冰柜,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甜筒广告,就走不动道,仰起小脸,用那双遗传了苏木的漂亮眼睛,无声地发射想吃光波。   江冉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和他对峙,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昨天刚吃过”,“天气转凉了”,“回家要吃饭了”。   小鹤会据理力争,小嘴巴叭叭的,但逻辑往往绕不过经验丰富的爸爸。   父子俩能为了一个甜筒,在便利店门口僵持十分钟。   最后通常是江冉用再不走我告诉苏木了这类话术,结束战斗。   小鹤败下阵来,闷闷不乐地跟着走,心里觉得,自己这个爸爸,有时候真是幼稚得可以。   随着年纪渐长,小鹤自然也会对自己的来历产生好奇。   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他为什么只有两个爸爸?他是从哪里来的?   苏木在他还小,对很多事不理解,且对世界充满童话般想象的时候。   苏木说:“因为我们太相爱了,爱是一种很奇妙,很强大的力量,有一天,天上的神仙看到了,觉得我们这么好,应该有一个像天使一样的宝宝来陪着我们。于是神仙就给了我们一颗很特别很漂亮的蛋。”   小鹤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呢,这颗蛋,就放在了爸爸的肚子里。”苏木轻轻摸了摸小鹤柔软的发顶,“爸爸每天都很小心地保护着它,给它讲故事,唱歌听,你江爸爸呢,就每天做好吃的,给爸爸和蛋宝宝补充营养。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蛋就破了……”   “然后,从爸爸肚子里就出来了一个胖乎乎,白嫩嫩,特别可爱的小鹤宝宝。”苏木低头,在小鹤额头上亲了一下,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笑着说,“就是你呀。”   小鹤当时听得心满意足,他搂着苏木的脖子,甜甜地说:“那我就是神仙送给爸爸们的礼物!”   “对,”苏木抱紧他,“你是最最珍贵,最最好的礼物。” [97]舞蹈生和理工男(1):我觉得早恋不好   “苏木!”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略显空旷的舞蹈教室门口响起,带着兴奋。   苏木正对着镜子,做完最后一个拉伸动作,闻言,缓缓把绷得笔直的长腿放了下来。   脚尖点地,脚背拉出一道流畅漂亮的弧线。   他转过身,额头和脖颈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舞蹈教室明亮的顶灯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几缕柔软的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   苏木脸颊透出淡淡健康的粉色,像初春枝头晕开的第一抹桃色。   文艺委员是个个子娇小的女生,此刻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还冒着冰凉水汽的柠檬味苏打水,塞到苏木手里,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庆幸和感谢:“多亏了你答应,真的,不然咱们班这次艺术节,肯定要开天窗了,我去求爷爷告奶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帮书呆子,没一个肯接这活儿。”   苏木接过那瓶冰凉的饮料,说了句谢谢,指尖传来舒爽的凉意,驱散了运动后的燥热。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清凉微酸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畅快。   苏木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声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语气却很平淡:“没事,应该的,反正我也要练。”   这次学校的艺术节,要求高一年级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   苏木是不久前才转学过来,暂时插在了一个以埋头苦读,心无旁骛著称的理科重点班。   倒不是刻板印象,但这个班里的学生,绝大多数心思都扑在了即将到来的分班考和各种竞赛上,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艺术节?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浪费时间,影响学习的不务正业。   文艺委员挨个去问,得到的不是没时间,就是没才艺。   就在文艺委员快要绝望,从一个隔壁班以前跟苏木同初中的同学那里,辗转听到了一个消息,新转来的苏木,好像是学舞蹈的。   听说从小学就开始跳,还是跳的国标。   文艺委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找上了苏木。   苏木当时正在做题,闻言,只是抬起那双颜色偏浅,睫毛很长的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行啊。”   就这么简单。   文艺委员又磨破嘴皮,才说动班里一个学过几年民族舞,但早已生疏的女生,勉强答应跟苏木一起排一支简单的现代舞。   女生主要负责一些舒缓,走位和情绪表达的部分,核心有难度的动作,基本都压在苏木身上。   苏木看着瘦,是少年人那种清瘦修长的体型,穿着校服衬衫和长裤,空荡荡,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错觉。   那天体育课,班级饮水机没水了,苏木走过去,没怎么使劲似的,双手一抱一提,就稳稳当当地把那桶水装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手臂和小臂绷紧的线条流畅而分明,能看出薄薄肌肉的轮廓。   旁边的同学看得一愣一愣,苏木看着挺瘦的,原来不是弱不禁风的花架子。   苏木的同桌叫江冉。   这个名字在年级里,甚至在整个高中部都算是个传奇。   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数理化竞赛的奖牌拿到手软,是老师口中清北苗子的典型代表。人长得也极出色,是那种带着锋利感的英俊,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线条总是抿得很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公认的高冷学霸一枚。   苏木的学习也很不错,他家庭条件一般,花了不少力气,托了关系,才把他从原来的普通高中,转进了这所全省闻名的重点中学。   江冉一开始是自己一个人坐。   苏木转学过来的第一天,班主任领着他走进教室,在众多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中,指了指江冉旁边的空位说:“苏木,你先坐那里吧。”   苏木拎着新书包,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   江冉正低着头,对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件事,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木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他坐在江冉旁边,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很淡,像是阳光晒过棉布后又混合了一点薄荷清凉油的味道。   他莫名觉得有点尴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挺直背,看着讲台上还在讲话的班主任,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苏木以前被他原来学校的同学孤立过。   倒不是什么激烈的霸凌,就是排斥。   因为他长相出众,以前又是从小地方转来的,学跳舞跳得还不错,嫉妒使人丑恶。   没有人当面和他冲突,但是那种孤立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热情和归属感。   苏木父母察觉到了他的郁郁寡欢,问了很久,他才含糊地说了几句,父母当机立断,给他办了转学,换个全新的环境。   苏木坐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用眼角的余光,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同桌。   江冉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下颌线的弧度干净漂亮。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淡淡的阴影。   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他半边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苏木想,他这个新同桌,长得可真好看。   和江冉熟起来,对苏木来说,简直轻松得不像话,甚至顺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苏木不住校。   他父母为了方便他上下学,又害怕他被同学孤立,所以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不大的两居室。   父母很忙,所以大部分时间,是他一个人住,他爸妈让他交个朋友什么的,别一个人独来独往。   苏木的生活习惯很好,每天早起,会给自己准备早餐。通常是简单的烤吐司,煎个蛋,夹上火腿和生菜,再热一杯牛奶。   那天早上,他多做了一个,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带到了学校。   早自习结束,课间休息,苏木犹豫了一下,把三明治轻轻推了过去,放在江冉摊开的习题册边角。   江冉看向苏木,又看了看那个三明治,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的神色。   苏木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我多做了一个,你吃早饭了吗?”   苏木决定跟江冉交朋友。   江冉看着他的眼睛,放下笔,拿起那个三明治,撕开油纸,低头咬了一口:“……谢谢。”   苏木因为家庭环境单纯,父母宠爱,虽然经历过不太愉快的孤立,但本质上对人依旧没什么太深的防备心。   对江冉,他自带一种学神滤镜,觉得对方成绩好,长得好看,虽然冷淡,但行为举止挑不出毛病,是那种值得敬佩和接近的好学生。   所以当江冉因为他那半个三明治,开始偶尔主动跟他说话,问他要不要看他新买据说是绝版的竞赛辅导书,在他对着数学题皱眉时,用笔轻轻点一下他出错的地方,简短地说出正确思路时。   苏木简直就像一只被顺了毛,又得到了意外奖赏的小狗,几乎是不设防地欢快地摊开了自己柔软的肚皮,任由对方靠近。   而且江冉和他以前那个班的人不一样。   那些人看他,目光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让他不舒服的打量和隐隐的恶意。   江冉看他的眼神,很纯粹。   有时候是平静的观察,有时候是那种类似于对某种新奇事物,不带评判单纯的好奇。   他好像只是觉得苏木这个人有点特别,有点意思,想看看。   这种目光,让苏木很放松,也很舒服。   江冉这个人看起来也特别纯净。   很有秩序感和条理性,他的书桌永远是最整洁的,书本分类清晰。   而且他很懂礼尚往来,苏木给了他半个三明治,第二天他的桌洞里,就多了一盒包装精致进口的巧克力派。   你来我往,自然而然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就多了起来。   苏木觉得他和江冉的友谊特别纯粹,特别干净,简直是学生时代最理想的惺惺相惜。   苏木有午睡的习惯,不睡下午上课就提不起精神。趴在教室硬邦邦的课桌上睡,手臂容易麻,脖子也难受。   他们学校是半封闭式管理,中午允许走读生凭出入证离校。   于是那天,苏木看江冉也趴在桌上,脸颊因为闷热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他想了想,轻轻推了推江冉:“喂,江冉,去我那儿睡吧?有床,舒点。”   “我租的房子,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很近。”苏木解释道,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其他还在午休的同学。   江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顺利地溜出了校门。   苏木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开了门,是收拾得很干净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很温馨,阳台上还养着几盆绿萝,长势喜人。   江冉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你才来多久,就敢带人回自己家?不怕我是坏人?”   苏木正弯腰从鞋柜里给他找拖鞋,闻言,直起身,瞪了他一眼哼哼:“我看你趴在桌上,脸都压红了,才大发善心带你回来的好吗?不识好人心。”   说着把一双崭新的印着卡通猫图案的拖鞋扔到他脚边,那是他妈妈之前过来时买的,码数偏大,没人穿过。   江冉看着那双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拖鞋,没再说什么,换鞋进了屋。   苏木跑去小卧室,吭哧吭哧地从储物柜里拖出一张折叠床,展开放在靠窗的位置。他拍了拍床板,对站在门口的江冉说:“这是我爸妈过来时睡的,有点窄,你将就一下。”   江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窄小铺着简单蓝色格纹床单的折叠床,又看了看旁边苏木那张宽大柔软,铺着浅灰色纯棉床单的双人床:“我跟你挤一挤就行了吧,别麻烦了。”   苏木愣了一下,看着自己那张足够睡两个人的大床,就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要开空调吗?今天挺热的。”   “嗯。”江冉应了一声。   苏木找到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冷气很快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两个人并排躺在苏木那张大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苏木侧躺着,背对着江冉,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空调的温度打得有点低,他拉起薄薄的空调被,盖到肩膀。   他觉得和江冉这样躺在一起,感觉有点怪怪的。   但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苏木又觉得,这是自己交朋友以来,第一次大突破,都把人带回家,还分享自己的床了,这绝对是铁哥们才会做的事吧?   这么一想那点怪怪的感觉,又被奇异的满足和安心取代了。   而且江冉身上的味道真的挺好闻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江冉也很讲卫生,这点苏木早就发现了。   他每天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用湿纸巾把自己的桌子椅子,甚至是苏木的位置,都仔仔细细擦一遍。不然苏木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睡他的床的。   苏木的呼吸渐渐平稳,迷迷糊糊地想江冉肯定是学理的,而自己是要走艺术特长生路子,文化课要求没那么高,到时候分班,大概率是要分开了。   哎,这世间的缘分,还真是聚散无常。   他想着想着,睡意渐渐袭来。   没过多久,苏木就自诩江冉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把江冉介绍给了自己的父母。   谁知道这个好朋友有一天突然就跟他表白了。   还是个不太讲究的放学后,两个人一起值日。   江冉看着苏木在擦黑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说:“苏木,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   苏木:“…………”   所有的关于纯粹友谊的遐想,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苏木不明白,这好好干净令人安心的友谊,怎么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突然就变质了?   苏木转过身,江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认真。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苏木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吐出了最不会出错的答案:“我觉得我们还是要以学习为重,早恋不好。” [98]舞蹈生和理工男(2): 我是在占名额   那天告白之后,江冉被拒,整个人都懵了。   让江冉的确尝到了一种狼狈的挫败感,他从小到大,学业,竞赛,甚至人际关系,虽然他不怎么经营,都顺风顺水,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挫折。   第一次主动鼓起勇气鼓起表白,结果居然被拒绝了,对骄傲惯了的江冉来说,不可谓不沉重。   苏木觉得以江冉那种非人类的智商和自制力,就算早恋,大概也不会真的影响到他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可自己不行。   苏木对自己的认知很清醒,他没那么强的定力,很容易分心。而且,当江冉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时,苏木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青春期被人喜欢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不慌乱的。   那天放学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路上,苏木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沉甸甸又相当执着。   他甚至不敢回头,只能挺直背,加快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回到出租屋,关上门,苏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晚上睡觉前他开始复盘自己和江冉成为朋友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是从那个被他分享出去的半个三明治开始的吗?还是从江冉第一次主动给他讲那道他卡了半天的物理题?后来那些礼尚往来的零食和饮料?或者真的是他把江冉带回家,还同意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睡午觉那次,彻底让江冉误会了?   是不是他表现得太过没有边界感,太过随便,才给了江冉那种可以更进一步的错觉?   如果是这样,那他以后一定要注意,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不能再做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事了。   可是一想到要跟江冉保持距离,苏木又有点难受,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哎,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符合他心意,能聊得来,又不会对他抱有不善目光的朋友,怎么就突然变质了呢?   变成了这种让人尴尬,无措的局面。   第二天,苏木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上学,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没睡好的疲惫和心神不宁。   他踏进教室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往江冉的位置瞟了一眼。   江冉已经到了,正低着头,一如既往地在预习刷题,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专注。   苏木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点尴尬和别扭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他慢吞吞地挪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动作僵硬。   可江冉似乎没什么异常。经过一夜的调理,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甚至没多看苏木一眼,只是在苏木不小心碰掉了橡皮,弯腰去捡的时候,很自然顺手帮他把滚到远处的笔也捡了回来,放在他桌上,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这种过于正常的表现,反而让苏木更加坐立不安。   他宁愿江冉跟他冷战,或者干脆不理他,也好过现在这种看似一切如常,底下却暗流汹涌的诡异平静。   一上午的课,苏木都听得心不在焉,笔记记得乱七八糟。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   苏木正准备起身去接水,旁边的江冉忽然放下了笔,侧过身,看向他。   “苏木,”江冉开口,声音不高,在周围的喧闹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能不能把昨天下午的事,忘了?”   苏木:“……啊?”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江冉。   是指告白那件事吗?   江冉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尴尬,后悔了,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想开了,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把友谊错当成了喜欢。   苏木因为这句话,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失落。   他想说“本来也没什么事”。   “你不想早恋,”江冉看着他,“那就等你以后,不是早恋的年龄了,我再给你表白一次,但是我得把位置占着。”   苏木:“……啊?”   这算是什么解决方式。   昨天被拒绝,确实觉得很伤自尊。   从小到大,江冉没在争取这件事上失败过。   可那种挫败感,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让他选择放弃或者恼羞成怒。   昨天下午,他看着苏木站在黑板前,微微踮起脚,去擦最上面那行值日生的名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着普通的蓝白校服,因为抬手的动作,衣摆微微向上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侧的皮肤,白皙,紧致,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就那么惊鸿一瞥,江冉却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一幕,美好得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他想,就是这个人了。   他妈在他上高中之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不反对他早恋,只要不影响学习,别搞出人命就行。   他当时觉得无聊,嗤之以鼻。   没想到,这才高一,他就遇上了心仪之人。   而且苏木看起来对他不赖。   会给他带早餐,会毫带他回家,甚至同意跟他挤一张床,这就是有好感,不排斥,是可以进一步发展的信号。   他以为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结果被拒绝了。   江冉想不明白。   但他有个优点,就是想不明白的事,不会死钻牛角尖。既然苏木现在说要学习,那他就等。   等到苏木觉得可以不是学习为重的时候。   昨天的表白,时机不对,方式也不够好。   难怪会失败。   江冉跟苏木说,让他不用紧张,他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苏木听了,窘迫得耳朵尖都红了,低着头,心想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怎么听起来像是抓捕行动前的安抚通告?   表白风波过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江冉的态度,表面看起来,似乎没怎么变。   他还是会在苏木对着数学题皱眉时,用笔轻轻点一下他出错的地方,说出正确思路。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苏木再也没有邀请过江冉回他那儿睡午觉。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跟江冉分享他妈妈寄来的零食,抱怨那个科目的老师讲课太快。   他有意识地控制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话时会尽量避免长时间的眼神接触,身体也会不自觉地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范围内。   江冉也察觉到了这种刻意的疏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艺术节的日子越来越近,苏木也变得越来越忙。每天下午一放学,他就抓起书包,直奔舞蹈排练室,连晚饭都顾不上好好吃,通常是在路上随便买个面包对付。   晚自习,他也以排练为由,光明正大地逃掉了。   空旷的校园里,只有舞蹈室那一角,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音乐声和脚步声。   这天课间,江冉去小卖部买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还冒着凉气的柠檬味苏打水,他朝着艺术楼那边走了过去。   舞蹈排练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是那种上半截镶嵌着磨砂玻璃的老式木门。此刻,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节奏明快的流行音乐,夹杂着女孩子清脆的说笑声。   江冉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外,静静地向里望去。   目光穿透模糊的玻璃,落在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晃眼的空间里。   他看到了苏木。   苏木今天没穿校服,而是换了一件宽大印着抽象涂鸦的白色短袖T恤,布料柔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下身是一条简单的黑色运动短裤,长度刚刚过膝,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线条流畅的小腿。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有些碍事,用一个粉色的发卡,帮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头发全都撩起,别在了头顶,露出整张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眉眼愈发清晰生动的脸。   那个粉色的发卡,和他眉眼,认真的神情,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少年感的反差,竟不显违和,反而有种别样的生动。   和他一起排练的女生似乎刚刚离开,去隔壁换衣服或者休息了。   偌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苏木一个人。   音乐还在继续,他跟着节奏,独自对着墙上的大镜子,重复练习着几个有难度的衔接动作。   转身,跳跃,落地,再旋转。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下,浸湿了T恤的领口和后心,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拉出一道纤细而脆弱的弧线,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后背的蝴蝶骨,在单薄的T恤下,因为手臂伸展的动作而清晰凸显,像是随时要挣脱束缚,破茧而出的蝶翼。   排练室的灯光落在苏木身上,江冉觉得好像苏木头顶有一个光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汗水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点,T恤的白色布料在强光下几乎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少年清瘦却柔韧的腰身轮廓。   他就在那道光里,随着音乐,旁若无人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动作。   江冉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   手里的水,都被他的掌心焐得不再冰凉。自己变成了这片空旷天地里,苏木唯一的观众。   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江冉看着苏木因为跳跃而微微晃动的发梢,他落地时绷紧线条漂亮的小腿肌肉,和那截因为短裤上卷而露出的白皙脚踝,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撞击着。   比听到苏木拒绝他时跳得更快更乱。   苏木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息。   他抬起头,扫向了门口,看到了江冉。   苏木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喘息未定,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他直起身,看着门外的江冉,眨了眨眼睛,汗水濡湿的睫毛显得更长更黑。   “江冉……你怎么来了?”   江冉这才像是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被唤醒。他抬手,很自然地朝苏木举了举手里的柠檬苏打水。动作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话。   苏木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微凉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来一丝清爽。   他从江冉手里接过那瓶水。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还有些不稳。   江冉的视线,落在他头顶那个粉色的发卡上,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只是用食指的指腹拨弄了一下。   “谁给的?”   苏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卡,解释道:“曾言给的,就是我那个舞伴。我头发有点长了,老是掉下来挡眼睛,她就借给我了,我周末准备去把它剪了,太麻烦了。”   “我陪你。”江冉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   苏木茫然:“你周末没事吗?”   “没事啊。”江冉回答得很干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那面巨大映出两人模糊身影的镜子,“你这段时间,光顾着排练,都没怎么好好学习,马上要分班考了,不担心?”   提起分班考试,苏木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他这几天确实有点躲着江冉。   江冉这种学霸,大概永远无法理解他还要为成绩发愁的苦恼吧。   “我顺便帮你补习吧。”   苏木复杂道:“……啊,你别对我这么好。”   江冉看了苏木低垂露出一小段白皙后颈的侧脸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不用管。”江冉说,“我是在占名额。”   苏木:“……???”   占名额?占什么名额?   江冉迎着他茫然的目光,慢悠悠道:“进入决赛圈前,当然要提升自己各方面的实力,顺便刷攻略者的好感度等级。”   苏木心想江冉把他当游戏打了吗? [99]舞蹈生和理工男(3):我还不是开迈巴赫的年纪   苏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江冉这是把他当成什么需要攻略的副本,收集成就的游戏了吗?   这简直像是从什么恋爱模拟游戏的攻略指南里直接抄下来的。   偏偏江冉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谈论暧昧不清的少年心事。   江冉是个很有毅力的人,这点苏木深有体会。   他亲眼见过江冉解一道据说连竞赛班老师都要琢磨半天的物理难题。   江冉能对着那道题,一动不动地坐上一个小时,草稿纸用掉好几张,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越来越亮,最后他拿起橡皮,把之前写的一大半步骤都擦掉,重新用一种更简洁匪夷所思的方法,解出了答案。   据说江冉这人已经把高中三年的物理课本,都自己提前预习完毕了。   这种非人的学习能力和自律性,在苏木看来,简直恐怖如斯。   被这样一个人盯上,还制定了攻略计划,苏木不知道是该荣幸,还是该害怕。   那天在舞蹈室送完水,江冉也没多留,好像真的只是顺路过来刷刷存在感投喂苏木一下,任务完成,就悠哒悠哒地双手插着裤兜,转身离开了。   周末,按照约定,江冉和苏木在苏木家附近的路口碰头,一起去理发店。   苏木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江冉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没坐公交,也没打车,而是骑了一辆自行车。   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运动装,单脚支地,另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脚踏上,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利落的剪影。   确实很帅,很阳光。   看见苏木过来,江冉抬起手,朝他挥了挥,然后,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身后的车座,应该是紧急安装的一个后座垫。   江冉的意思是让他坐后座,载他去。   苏木看确实没那么浪漫的细胞,也完全没有坐在男生自行车后座穿街过巷的情怀,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距离,时间,以及自己屁股的承受能力。   然后非常务实且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路边,对着停在那里的一排整齐的共享小电车,熟练地扫码,开锁。   “嗡——”   一辆明黄色的小电车发出解锁成功的提示音。   苏木长腿一跨,坐了上去,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才转过头,指了指前方:“走吧,你跟着我,理发店不远骑车过去很快。”   江冉:“…………”   理发店是苏木常去的一家,不大,但干净。理发师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大叔,手法利落。   苏木只是想把长得有点碍事的头发修短一些,打薄一点,免得跳舞出汗时黏在脖子上不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理发师熟练地挥舞着剪刀,黑色的发丝簌簌落下。   江冉就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没玩手机,就那么抱着手臂,目光一直是落在镜子里苏木的脸上。   剪完头发,理发师用海绵帮苏木扫干净脖子上的碎发,解开围布。   苏木站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   新发型很简单,就是普通的短发,鬓角修了,刘海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了不少。   苏木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江冉:“怎么样?好看吗?”   江冉的目光,从他修长白皙的脖颈,那里刚刚被碎发刺得有点红,移到他被理发师吹得蓬松柔软,像朵毛茸茸蒲公英的头顶,再落回他因为刚剪完头发,皮肤显得格外粉白细腻的脸上。   江冉看了他几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好看,看上去更乖了。”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剪短了头发,露出整张脸和脖子,看上去更好欺负了。   白皙的皮肤,柔软的头发。   苏木被他这句“更乖了”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自己后颈新露出凉飕飕的皮肤,小声嘀咕:“就剪短了点,有什么乖不乖的……”   从理发店出来,两个人找了个地方开始补习。   周末的图书馆人满为患,需要提前预约,显然他们俩都没这个意识。   江冉想了想,带着苏木拐进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相对安静些的街角咖啡厅。   店里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放着音量很低的蓝调音乐,人不算多,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甜点的奶油味。   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苏木接过来,翻看着对江冉说:“你要喝什么?我请你,就当是你今天给我补课的报酬。”   江冉没跟他客气:“一杯拿铁。”   苏木自己要了一杯冰冰带着果粒的蜜桃乌龙茶。   等饮料的间隙,苏木从书包里掏出上次月考有一点惨不忍睹的数学和物理试卷,还有对应的课本,笔记,一股脑摊在桌上。   江冉接过卷子。   饮料送上来后,江冉把自己的拿铁推到一边,让苏木把卷子上的错题,尤其是同类型都圈出来。   然后他拿起笔,抽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开始给苏木梳理这些知识点的逻辑和常见的出题套路。   苏木一开始还有点心神不宁,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坐在对面的江冉。   江冉讲题的时候,神情是少有的严肃和专注,侧脸在窗外的光线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   江冉讲得确实好,比他们那个说话有点口音,喜欢跳步骤的物理老师讲得明白多了。   就在苏木埋头练习一道题的时候,他抬起头,发现江冉正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苏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脖子,小声问:“……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江冉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他刚剪完,被理发师吹得蓬松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浅棕色光泽的短发上停留了一会儿。   苏木的皮肤是细腻的粉白色,跳舞运动量大,又不见光,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几乎能看到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江冉想起那天在舞蹈室,苏木跳跃旋转时展现出的惊人柔韧性,那截腰,那双腿……   江冉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苏木摊在桌上的草稿纸,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什么,继续做题吧,这道题错了,这里……”   苏木“哦”了一声,赶紧低头去看题。   江冉就这么给苏木梳理,讲解,订正,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黄变成了温暖的橙红,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拉出长长,柔和的光影。   咖啡厅里流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空气里始终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和甜点的甜蜜味道。   苏木不得不承认,江冉讲得真的很好。   虽然动机可疑,方式古怪,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一下午下来,他觉得自己对那几个薄弱知识点的理解,清晰了不止一个档次。   “谢谢你啊,江冉,你今天讲的,我全部都听懂了。”   江冉点了点头:“懂了就好,那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苏木正低头收拾着桌上摊开写满笔记的纸张和试卷,他以为江冉会提什么“请他吃顿饭”之类的要求。   他点了点头,很爽快地说:“行啊,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   等苏木真的坐在了江冉那辆自行车后座架上,双手因为无处安放,又怕摔下去,只能有些别扭小心翼翼地揪着江冉腰间那件运动外套的下摆时,他才意识到。   ——江冉对于让他坐自己自行车后座这件事,究竟有多么执着。   下午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柔而绵长,金红色的光线斜斜地铺洒下来,将整条街道,路边的梧桐树,以及他们这两个缓缓前行的少年,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慵懒的光晕里。   车轮碾过平坦的柏油路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   江冉骑得很稳,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悠闲。   他微微弓着背,双臂伸直握住车把,后背的线条在单薄的运动服下显得结实而流畅。   苏木坐在后面,能感受到从江冉身上传来洗衣液清香温热的气息,以及江冉蹬车时,腿部肌肉微微发力带来的震动。   在一个拐弯处,江冉的车头向左打了一下滑。   “啊,”苏木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求生的本能让他转而用双臂,环抱住了江冉劲瘦的腰身。   脸颊甚至因为惯性,撞在了江冉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背部肌肉瞬间的绷紧。   车头很快被江冉稳住了,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滑行。   江冉绝对是故意的。   苏木叫停,从后座上跳了下来。   他扶着车座,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大腿,抱怨:“下次不要再拿自行车来接我了。”   江冉单脚撑地,侧过头,有点委屈说道:“可我现在的座驾只有这个,我还不是可以开迈巴赫的年纪。”   觉得江冉简直听不懂人话。   重点根本不是迈巴赫还是自行车,是他腿那么长,那个后座的高度和设计,让他坐得极其难受。   物理上的不舒服。   苏木:“你是不是特别想体验那种浪漫的感觉?男生骑车载着喜欢的人,穿街过巷,风吹起衣角,夕阳落在身上那种?”   苏木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点牙酸。   他平时不看什么青春疼痛文学,但大概能猜出,江冉脑子里大概就是这种画面。   江冉看着他,毫不避讳:“嗯。”   “好吧。”   下一秒,苏木却抬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辆山地车的车把,然后,拍了拍自己刚刚坐过的后座,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来,你坐后面,我载你,也让你体验一下浪漫的感觉。”   苏木已经长腿一跨,坐上了车座,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他回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江冉,挑了挑眉:“快点。”   江冉坐了上去。   江冉比苏木还要高出几厘米的身高,和那双更长的腿,蜷缩在那个小小的后座架上,姿势比苏木刚才还要别扭。   苏木在前面蹬着脚踏。   “怎么样?浪漫吗?江大学霸?坐后座的感觉,爽不爽?”   江冉坐在后面:“……还行。”   他把脸贴在了苏木后背上,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地环抱住了苏木劲瘦的腰身。   他把脸埋在苏木的后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苏木的衣服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但细细听来,还有一点因为腿酸而隐忍的颤抖。   “……嗯,浪漫。”   腿再酸,腰再疼,姿势再别扭,他也忍了。 [100]舞蹈生和理工男(4):顺位第一男朋友   艺术节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喧哗和热闹。   后台更是挤满了人。   苏木要登台了,他跳现代舞。   他身上那件花青色的舞蹈衬衫是特意定做的,颜色像雨后的远山,又带着点清冷的釉色。   料子很薄,随着他做准备活动时的拉伸,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流畅的肩背线条,动起来时衣摆飘扬,确实有种不沾尘烟的飘逸感。   脸上的妆是班里几个手巧的女生围着他画的,眼尾扫了点淡淡的金棕,衬得他原本就干净的眼睛更亮了些,唇色也点了些自然的红。   她们叽叽喳喳,像摆弄一个精致的娃娃,完工后自己都很得意,说画得真挺像样。   江冉在一旁忙得团团转,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助理。   他手里一直拿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见他们停下动作,就立刻把吸管凑到他嘴边。   “喝点,”苏木就着他的手低头含住吸管,小口地啜饮。   文艺委员是个性格爽朗的高个子女孩,见状扭过头来打趣:“学霸,你也太贴心了吧?这服务到位啊。”   江冉面不改色,把水瓶拿开,理所当然地说:“我同桌,我不照顾谁照顾?”   周围等着上台或刚下台的同学都三三两两聚着,说笑,补妆,核对流程。   苏木看了看江冉,又看了看周围,到底没忍心让江冉离开,去前面观众席。   他把自己那个随身小包递给江冉:“那你帮我拿一下这个。”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便携相机,塞到江冉手里,看着他,“你会用这个录像吧?待会我上台,你帮我从头到尾录下来,清楚点,我要发给我爸妈看的。”   江冉接过相机,摆弄了两下,调出录像模式,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保证把你拍得帅帅的。交给我。”   他又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摸出一小盒洗干净的草莓,递过去:“真不吃点?早上就没见你吃多少。”   苏木摇头,手指捻着衬衫的飘带:“不吃了,现在吃,待会跳起来万一反胃,在台上吐了可就成年度笑话了。”   江冉的视线落下去,掠过苏木那件飘逸衬衫的下摆,动作间,衣摆扬起,一截小腿时隐时现,线条纤细。   他皱了下眉:“你太瘦了,腿上都没肉。”   “谁说的?”苏木不服,立刻弯下腰,把自己的小腿肚凑到江冉腿边比了比,“我这是肌肉,跳舞练出来的,硬得很,你看。”   他绷紧小腿,确实能摸到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正说着,和苏木有双人舞部分的曾言提着裙摆走过来。   她穿着和苏木同色系的改良舞裙,为了方便活动,裙摆只到膝盖。她最近没少蹭江冉投喂给苏木的各种零食点心,对学霸观感好了不少。   听到这话,她道:“二位,注意点影响啊,我这大活人还在这儿呢。”   “不过苏木说得对,他力气可不小,托举练习的时候稳着呢。”   苏木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点头:“就是,曾言懂。”   江冉站直了身体。他比苏木高出半个头不止,垂着眼看他,居高临下:“再是肌肉,基数在这儿摆着呢。”   苏木被他这语气激起了好胜心,脱口而出:“我还能把你抱起来呢,信不信?”   苏木说干就干,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走到江冉面前,深吸一口气弯腰,手臂穿过江冉的腋下和腿弯,一用力还真把江冉给公主抱了起来。   只是江冉个子高,骨架也比他结实,抱是抱起来了,苏木自己脸也憋得有点红,手臂明显绷紧了,站得倒还算稳,就是看着有点吃力。   江冉被他抱起来,愣了一下,等苏木把他放下,他活动了下手腕,对苏木说:“你抱完了,该我了。”   不等苏木反应,他俯身,手臂一揽,轻轻松松就把苏木打横抱了起来,甚至还在怀里掂了掂,像掂量什么小动物,评价道:“看吧,我就说轻。”   苏木揽住了江冉的脖子:“好了,你强,你先把我放下来。”   江冉手臂箍着他腿弯呢?苏木自己下不来。   就在这时,他们班一群学生吵吵嚷嚷地涌进后台,本来是想在演出前拍张集体照留念。   结果门一推开,正好撞见江冉抱着苏木,苏木搂着江冉脖子,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的画面。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先吹了声口哨,接着起哄声,掌声,笑闹声猛地炸开,几乎要掀翻后台的顶棚。   青春期的小孩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的。   “哇哦——劲爆!!”   “可以啊二位绝配!”   “祝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拍下来拍下来!这必须留念!”   苏木的脸腾地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他猛地松开揽着江冉脖子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往江冉怀里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可已经晚了。   好几个手机镜头正对着他们,“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张照片里,江冉稳稳地抱着他,嘴角噙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而苏木整张脸捂着,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和那一截细细白得晃眼的脖颈。   演出很成功。   苏木在台上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又像一株随着光影摇摆的植物,每一个定格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除了下台前,那点小插曲,一行人浩浩荡荡合影完,苏木那张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干净,颜色鲜润。   江冉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扇子,站在他旁边,扇着风。   他一边扇,一边觑着苏木的脸色:“你别搭理他们。那帮人脑子里除了刷题得分,剩下的那点容量,全装着青春期躁动,你懂的。”   这个年纪的男生,荷尔蒙过剩,嘴上没个把门,开起玩笑来荤素不忌,尤其是对着关系好的同性,更是肆无忌惮。   苏木其实没觉得被冒犯。   那点起哄和玩笑,比起他之前遭遇的那种无声的排挤,刻意的冷落,以及背地里不明所以的指点,实在好上太多。   这种热闹是把他包裹进去的。   苏木摇摇头:“没事,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苏木跳舞是真的好看。   江冉自己没什么艺术细胞,他更习惯和数字,符号和逻辑打交道。   他父母注重全面发展,小时候也送他去学过钢琴,虽然家里那架施坦威再也没响过。   他妈总遗憾,说没培养出个文艺家。   江冉看着台上的苏木,看他舒展,腾跃,旋转,那件花青色的衬衫如何像水波又像烟雾般包裹着他,看他脸上那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专注又忘我的神情,真好看。   像柔软无骨的植物,充满了生机勃勃灵动的力量。   演出结束,回到班级所在的观众区域。   位置是按班级排的,苏木自然坐在江冉旁边。   他刚剧烈运动完,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也泛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眼睛里像落进了碎星,亮得惊人。   青春期的小孩,谁在集体活动里出了风头,立刻就会成为焦点。   前面几个班的学生频频回头,交头接耳,到隐约的议论:“那跳舞的是你们班新转来的?以前没见过啊……”   江冉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抖开披在苏木肩上。   外套很大,几乎把苏木大半个身子都裹了进去。江冉甚至伸手,把立起来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恨不得把苏木的脸也挡完:“刚出完汗,别吹风,小心感冒。”   苏木的节目毫无悬念得了奖,是个小巧的水晶奖杯和一张印着金字的奖状。   拍班级大合照的时候,班主任特意把苏木叫到中间,苏木手里就举着那张奖状,笑得眉眼弯弯,奖状举得高高的。   放学后一天的喧腾渐渐沉淀。   苏木已经把脸上的妆卸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走了一段,江冉忽然开口,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你今天在艺术节上算是大放异彩了。以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要联系方式,各种搭讪,递纸条的,都可能会有。”   苏木咬着牛奶吸管,闻言转过头看他,一边喝一边倒着走路,眼睛眨了眨。   江冉继续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记住了,别随便给,那些人都是冲着你这张脸来的,肤浅。”   苏木差点被牛奶呛到,慢悠悠地说:“哦,是吗?可我之前听班里人说,你抽屉里没收过的情书,摞起来有这么厚呢,他们也是冲着你的脸来的吗?”   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江冉:“我都没看过,我的意思是我在你这占着位置,你得记住。”   苏木牛奶盒捏在手里。   风吹过,带着初夏傍晚草木将燥未燥的气息。   苏木转回身,不再倒着走,视线投向前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   “好吧,”他说,“顺位第一……男朋友。”   最后一点夕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两个人从发梢到校服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出了两张同样迅速蹿红,热度惊人的年轻脸庞。   苏木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明天早上想吃三明治吗?我多做一份。”   江冉还沉浸在顺位第一男朋友的刺激里,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嗯,给我加个鸡蛋。” [101]舞蹈生和理科男(5):你这是在调戏一个纯洁的高中生   日子过得像被风吹着的书页,哗啦啦就翻过去一沓。   很快艺术节的气氛还没散尽,分班考和文理分科就像两道分水岭,横亘在了这学期的末尾。   苏木是艺术生,主攻舞蹈,文化课的选择余地不大,顺理成章去了文科班,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江冉则留在了原来的理科重点班,教室在二和苏木的新教室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走一趟用不了一分钟,却好像突然隔开了一个世界。   搬东西那天班里有些乱。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书本塞进纸箱的闷响,还有女生们低低带着不舍的啜泣声,混在一起。   江冉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帮苏木把桌上的书本,笔记,还有那个画着简笔小人的笔袋,一样样收进纸箱,然后抱起那个不算轻的箱子,跟在苏木身后,穿过闹哄哄的走廊。   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   新班级门口,人来人往,都是陌生的面孔。   江冉把纸箱放在门边一张空着的课桌上。   他看着苏木站在新教室门口,表情跟他第一次踏进他们教室一样。   江冉先开了口:“……今天放学,我们还是一起走吗?”   苏木抬起眼看他,黑润的眸子有一丝依赖:“……嗯。”   其实苏木是真的有点舍不得,江冉所在理科班,虽然没呆多久,却是他转学后第一个真正融入的集体。   这里有会拿他开玩笑但也帮他讲题的男生,有会拉着他问他跳舞各种问题的女生,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江冉。   现在他又要重新开始,去适应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他不太擅长这个。   江冉想起苏木刚转来那会儿,班主任私下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新同学情况特殊,以前在学校过得不太好,让他多照顾着点。   “苏木,”江冉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在以前的学校,同学对你不太好,你才转过来的。”   “现在你的新班级离我那里,只有几十米。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这里有人欺负你,对你不好,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你就告诉我。”   苏木愣住了。   他看着江冉。   江冉身姿挺拔,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下方,眉眼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俊,此刻却绷着超出年龄严肃的认真。   江冉在学校里很出名,成绩好,长得好,家世似乎也不错,连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提起他都带着点佩服。   江冉这是要用自己学霸光环,把苏木罩在下面。   苏木心里那股因为转班而生的忐忑和空落,奇异地被填平了一些。   他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踏实,很暖。   好像不管以后在新班级会遇到什么,适应不良的孤独还是人际交往的烦恼,都没那么可怕了。   青春期里,有时候来自同龄人的孤立,流言,或仅仅是微妙的排斥,在成年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可落在那个年纪的少年心上,可能就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山。   苏木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谢谢你,江冉。”   说是分了班,一个文一个理,教室隔着楼板。   可现实是,除了上课的四十五分钟不在一起,其余时间,吃饭的食堂,放学回家的路,课间操的操场,甚至周末偶尔去图书馆或书店,两个人的身影总是并排出现。   苏木习惯了去等江冉,江冉也习惯了放学铃一响就收拾好东西,去文科班后门晃一眼。   有时候在食堂吃饭,会遇到原来班里的同学。   大家分散到了不同的班级,碰上了总会打招呼。   这天原来理科班的同学看见江冉和苏木在吃饭。   “学霸,你这可以啊!分班不分家,对咱原配这是不离不弃,情深义重啊!”   江冉:“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别胡说八道。”   苏木低头吃饭,从发丝间露出的那截耳廓,红得要滴血。   “行行行,我们走了,你们慢慢吃。”   周围的喧闹声不停,阳光透过食堂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里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少年人脸上那抹藏不住的青涩赧然和心照不宣的甜。   苏木新班级里的人,基本都认识江冉了。   原因无他,江冉出现的频率太高。   只要不是上课时间,每到课间,下午放学前的自习,那个高高瘦瘦穿着校服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文科班后门。   他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找到苏木的位置,有时敲敲门框,有时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班里的同学早就摸清了规律,只要江冉一出现,不管苏木是在埋头写作业,还是跟同桌小声说话,立刻就会有人扬声喊:“苏木!找你的!”   苏木在新班适应得比预想中要好。   他的新同桌叫冯月,是个学美术的艺术生,女孩长得圆润可爱,脸蛋白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她性格开朗,书包简直像个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总能掏出各种零食,漫画书,小说,还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她看苏木顺眼,觉得他安静好看还不嫌弃她话多,所以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分苏木一半,薯片,果冻,巧克力威化,变着花样来。   苏木有时候很为难,看着递到眼前的零食,表情纠结:“月月,真不能再吃了,我得控制饮食,不然下周练功服该紧了。”   冯月从她那百宝箱书包里又摸出一袋牛肉干,撕开,自己叼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你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比我还瘦一圈呢,风大点我都怕你被吹跑。吃点怎么了?”   苏木苦着脸,指了指自己:“我是舞蹈生啊。”   冯月嚼着牛肉干,表情变得同情,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唉,也是,你们这行不容易,那这个牛肉干是低脂高蛋白的,你尝尝?就一块。”   冯月看见江冉来接苏木:“苏木,你们俩真的好配啊。”   苏木脸一热:“……你少看点那些奇奇怪怪的漫画吧,脑子里都想什么呢。”   冯月冲他挤挤眼。   苏木懒得理她,转身跑向江冉。   今天他们约好了要去看电影,最新上映的一部科幻大片,特效据说炸裂,苏木期待了很久。   苏木周末比平时更忙,文化课作业写完,就得去舞蹈培训机构上小课,练基本功。   江冉有时候得了空,会去机构楼下等他下课。   自从上次苏木骑车载江冉,江冉就坚决禁止苏木再碰自行车了。   也是跟江冉相处久了,苏木才知道,江冉家里是有司机接送的。   那天他们决定坐公交车去电影院。   放学时段公交车上人挤人,像沙丁鱼罐头。   好不容易挤上去,早就没了座位。   江冉抬手抓住了头顶的横杆,苏木圈在了他和栏杆之间,随着车子的启动,刹车,转弯,被迫紧紧贴在了江冉胸前。   太紧了。   苏木能感觉到江冉校服下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   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但更多的是年轻学生身上的皂香和汗味,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拥挤,并不觉得有什么。   苏木却觉得空气有点稀薄,脸上发热,他试图找点话题,分散一下注意力。   “……对了,”他抬起头,视线正好对上江冉下颌,“你上次不是说,要教我玩那个游戏吗?就你说的那个……射击类叫什么来着?”   江冉垂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苏木,别没话找话。”   苏木的目的被毫不留情地戳破,立刻闭上嘴,把脸转向车窗,戴上耳机假装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可身体因为拥挤,依然牢牢贴着江冉。   江冉:“分我一个耳机。”   苏木乖乖给他戴上。   江冉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打在苏木侧脸和脖颈裸露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   江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和僵硬,在车子又一次转弯,苏木因为惯性更往他怀里撞了一下时,江冉忽然低下头,嘴唇快贴上了苏木的耳廓。   苏木浑身一激灵,像过了电一样,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又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子,用气音抗议:“……你这是在调戏一个纯洁的高中生。”   江冉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我难道就不是纯洁的高中生吗?”   一路颠沛,终于到了电影院。   取了票离开场还有一会儿。   苏木抱着一桶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黄油爆米花,眼睛亮晶晶的。   江冉本来心里还琢磨着,是不是该趁黑做点什么,电影院里气氛暧昧,最适合发生点什么。   然而这部科幻大片的质量超出了预期。   宏大的场景,紧张的剧情,炫目的特效,两个人都很快看得入了迷。   苏木完全被剧情吸引,连爆米花都忘了吃,只在特别紧张的时候,才会伸手去桶里抓一把。   江冉也被电影吸引,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电影都快过去四分之三了。   计划好的顺势亲个嘴是彻底没戏了。江冉心里啧了一声,有点遗憾,眼看着苏木又一次把手伸向爆米花桶,他眼疾手快,在黑暗里一把抓住了苏木的手。   江冉捏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故意为之的严肃:“这种重糖重油的东西,不是你让我督促你,要严格控制少吃的吗?舞蹈生苏木同学?”   苏木没挣扎,反而很配合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爆米花桶往江冉那边送了送,做出一个缴械投降的姿势,又软又乖:“江警官,我知道错了,人赃并获,请逮捕我吧。”   江冉握着苏木的手:“接下来的时间我要监督你。”   因此江冉把苏木的小手还是握了不少时间。 [102]舞蹈生和理科男(6):我现在是一天摸不到苏木木就浑身不舒服症,没得治   高一的时光过得很快。   暑假很快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味,和冰棍融化的甜腻气息。   苏木的父母在江州最大的批发市场里有个小摊位,卖些日用百货。   生意说不上多好,但也足够支撑一家人在城市里生活还有苏木学艺术的投入。   暑假一到,市场里更加闷热拥挤,苏木心疼父母,放了假就跑去帮忙,搬货,理货,看摊,收钱。   江冉刚放假那一个星期还好,自己在家看看书,打打游戏。   可一个星期过去,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像少了点什么。   他受不了了,找了个借口溜出门,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批发市场。   市场里气味混杂,人声鼎沸,他在一堆堆的毛巾,塑料盆和晾衣架后面,找到了正踮着脚整理货架的苏木。   苏木的父母都认识江冉,知道他是儿子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成绩好,人也礼貌。   见到江冉来了,苏妈妈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水递给他,又嗔怪地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小木,别忙了,你看你同学来找你玩了。这里我和你爸忙得过来,你们小孩子,放假了就好好玩,别老围着我们转,出去,跟小江出去玩去!”   苏木爸爸也在旁边附和,一边给客人找零,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就是,天天窝在市场里有啥意思?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去,找个凉快地方,看电影,逛书店,都行,钱够不够?爸再给你点。”   苏木被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外赶。   江冉适时地开口:“叔叔阿姨,我带苏木出去玩,你们放心。”   苏木拗不过他们。   “我们去哪儿?”苏木问。   江冉没立刻回答,拉着他过了马路,在公交站牌下看了几眼,然后上了一辆开往商业区的车。   苏木以为他会带自己去图书馆或是冷饮店,结果,江冉带着他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新的网吧门口。   苏木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标识,他拉了拉江冉的衣角:“……江冉,你带我来这儿?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了,他们下次肯定不会让我跟你出来了。”   他爸妈虽然开明,但对网吧这种地方,还是带着老一辈固有的偏见,觉得是坏学生才去的地方。   江冉回头看他:“你死活不肯去我家。”   “我不是说了要教你打游戏吗?这里环境好点,有包间,安静。”   不由分说,江冉已经推门进去了。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网管,江冉熟练地出示了身份证,交钱,要了一个最里面的双人小包间。   包间确实不大,但还算干净,隔音也还行,关上门,外头的键盘敲击声和叫骂声就模糊了许多。   苏木有些拘谨地坐在其中一张电竞椅上,椅子很软,江冉帮他开了机,又俯身过来,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指放在鼠标和键盘上。   他的手掌比苏木的大一圈,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热,完全将苏木的手包裹住。   等电脑打开。   他靠得很近,摸着苏木的手说:“这个是移动,这个是跳跃,这个是瞄准……左键射击,右键开镜……对,就这样,慢点来,别急。”   这是一个当下很流行的射击游戏,画面逼真,枪械模型精致。   操作本身并不复杂,但对第一次接触的苏木来说,屏幕里快速切换的场景,突如其来的敌人,以及需要同时协调鼠标和键盘的指令,让他手忙脚乱。   他控制的角色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复杂的巷道里乱撞,时不时撞墙,对着空气开枪。   苏木笨拙的操作很快引来了队友的不满,有人开麦,是个明显变声期没过的公鸭嗓,语气很不客气:“我靠!那个江会不会玩?走位跟人机似的!拿把破手枪瞄空气呢?你这号废了?”   苏木这才注意到,他登陆的账号,ID赫然是江,等级和装备都豪华得惊人。   “……我,我会不会把你的等级和战绩都给打没了?要不还是你自己玩吧,我看着就行。”   江冉似乎根本没在意队友传来的骂声和苏木的担心。   江冉没松开握着他手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带着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屏幕上的准星稳稳套住了一个刚从掩体后冒头的敌人,然后按下了苏木食指下的鼠标左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屏幕上跳出击杀提示。   “怎么可能?”江冉的声音带着笑意,“有我在,你怎么可能把我的号打没?看,这不是打中了?”   江冉侧头对着麦克风:“别骂了,我带人呢,熟悉一下。”   那个开麦的队友似乎和江冉认识,ID有点眼熟,听到这话,安静了几秒,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公鸭嗓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的八卦气息:“江哥?真是你啊?我靠,我说这操作怎么这么下饭……不是吧,你真在带妹?”   江冉:“不是。”   在带男朋友。   江冉说要带苏木出来玩,就真的带他扎扎实实打了一下午游戏。从最开始连走路都磕磕绊绊,到后来能勉强跟上队伍,知道找掩体,知道换弹夹,甚至偶尔还能阴差阳错地捡个人头。   苏木渐渐摸到了点门道,也体会到了那种肾上腺飙升,险中求胜的刺激感,偶尔打出一个漂亮操作,还会忍不住低低“哇”一声,完全是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江冉看他上手,帮苏木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ID随手打了个“小木头”,给新号做任务。   “我们可以弄个情侣号。”   苏木脸一热:“……不,不要吧。”   江冉侧过头看他:“绑定之后有专属任务,奖励还不错,还有情侣特效,完成任务还能拿限定头像框。”   反正游戏里又没人知道他们是谁。苏木抿了抿唇:“……好吧。”   打完游戏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商业街的霓虹次第亮起。   苏木带江冉去了一家简餐店吃饭。   刚点完餐,江冉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妈妈。   江冉接起来。   “喂,妈……嗯,在外面,跟同学吃饭……就苏木,你知道的,玩了一会儿,知道了,吃完就回。嗯,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电话那头,江母似乎有些好奇,声音隐约传出来一点:“是小木呀?你这孩子,对同学倒是挺上心,放假还专门跑出去陪人玩,二十四孝好同学哦。”   江冉目光看向认真看菜单的苏木。   他在心里默默纠正: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苏木带江冉去吃的是一家铁板烧,物美价廉,烟火气十足。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苏木记得江冉喜欢茄子,特意多点了一份,看着厨师将切成块的茄子在滚烫的铁板上煎得外皮微焦,内里软糯,再淋上特制的酱汁。   江冉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   “我过两天再去找你?”江冉咬着吸管,看着对面小口喝饮料的苏木。   苏木:“……你这么频繁地来找我,你爸爸妈妈……不会觉得奇怪吗?”   普通同学,似乎不会放假天天约着见面。   江冉放下饮料杯:“他们不怎么管我这些,我想来找你。”   “我想你,一天见不到,就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苏木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耳根发烫,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那,那可以视频啊。”   “视频有什么用?”江冉立刻反驳,“看得见,摸不着,更难受。我现在是一天摸不到苏木木就浑身不舒服症,没得治。”   苏木瞪了江冉一眼,可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羞赧显得水汪汪的:“……我过几天要去舞蹈机构上小课。下午四点半下课,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接我。”   江冉眼睛一亮,立刻接口:“好,一定来接。”   吃完饭,江冉没急着走,拉着苏木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   经过一家精品店时,江冉的目光被橱窗里一个造型奇特的玩偶吸引。   那是一个浅棕色木头纹理的圆柱形玩偶,憨态可掬,最特别的是,木头顶端,顶着一小簇嫩绿毛茸茸的新芽。   江冉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买了下来。   “送你。”他把玩偶塞到苏木怀里。   苏木抱着那个小木头玩偶,指尖摸了摸顶端那簇柔软的新芽。   江冉:“长得像不像你。”   苏木:“才不像。”   时间不早,江冉送苏木回他家租住的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光线昏暗。   江冉家的司机已经将车停在小区门口不远处的路边等着了。   “我就不上去了,你帮我问候叔叔阿姨吧,”江冉对苏木说,“你早点休息。”   苏木抱着玩偶,点了点头。夜色朦胧,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过来,空气安静,能听到夏夜隐约的虫鸣。   江冉说看着他上去,苏木忽然动了,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飞快地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在江冉的脸侧,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极其迅速地轻轻地啄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苏木亲完根本不敢看江冉的反应,语速飞快:   “……给你缓和一下症状,几天后见!”   话音刚落,他抱着玩偶,转身噔噔噔就跑上了楼梯。   江冉还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捂住那小块皮肤,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傻气十足的笑容。   他就那么捂着脸,站在昏暗的楼门口,恨不得哈哈大笑几声,又怕路过的人觉得他有病。 [103]舞蹈生和理科男(7):哪有吃烤肠的霸总   江冉回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又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对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开始不间断地,刷屏式地发消息。   江冉:亲亲   江冉:亲亲   江冉:亲亲   江冉:亲亲(一连串的粉色嘴唇表情包)   江冉:苏木木!   江冉:在干嘛?   江冉:想你了。   江冉:亲亲。   消息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屏幕被亲亲两个字和各种各样的亲亲表情占满。   苏木回到家,洗了澡,还顺便打扫了卫生,怀里抱着那个顶端长着绿芽的小木头玩偶。   直到这时害羞和赧然,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他抬手捂住脸。   手机震个不停,苏木拿出来,看到满屏幕的亲亲,把脸埋进玩偶里蹭了蹭。   江冉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直白的热情像夏日午后的阳光,炽烈,耀眼,毫无保留地倾泻过来,让他根本无法招架,也没办法不喜欢。   反正是迟早要在一起的,苏木想。   既那提前给他一点男朋友的专属福利,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苏木主动拨通了视频通话。   几乎是秒接。   屏幕亮起的瞬间,江冉那张放大的脸就占据了整个画面。   他也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发梢滴着水,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穿着家居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江冉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摄像头上了,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这边的苏木,嘴角是傻气又灿烂的笑容。   “你干嘛呀?”苏木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嗔道,“脸都快贴上来了。”   江冉不以为意,甚至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他盯着苏木,目光像是黏在了他脸上,尤其是嘴唇的位置:“……在回味。”   苏木的脸像熟透的虾子,手指飞快地伸过去,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捂了个严严实实。   屏幕瞬间变成一片漆黑。   “苏木木!把手拿开!求求你了,让我看看你嘛,就一眼!”   苏木捂着摄像头:“不要,说了几天后见,就几天后见,你你好好在家待着。”   “不要嘛——苏木木——苏苏——木木——”   任凭江冉在那边怎么撒娇耍赖,苏木就是不松手。   江冉要是再接,非要被江冉调侃羞愤死不可。   苏木把自己的社交软件头像,换成了江冉送的那个小木头玩偶的照片,嫩绿的新芽在浅棕色的木头顶端,显得生机勃勃。   接下来的几天,江冉安分了不少,他兢兢业业像打卡上班一样,每天定时向苏木报告游戏账号的上分情况。   他一个人操作着两个号,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带着苏木那个新手号以惊人的速度升级,解锁新装备,截图,战绩,新得到的皮肤和道具,事无巨细,全部发给苏木看。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苏木去舞蹈机构上小课的日子。   下午四点半下课,江冉三点半就到了机构楼下。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背着个黑色的挎包,戴着耳机。   机构里进进出出的,很多都是年纪很小就被家长送来学舞的孩子,穿着可爱的练功服,叽叽喳喳。   苏木中间休息的时候出来透气,一眼就看到了江冉。他走过去,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   苏木看着那些被家长接送的小朋友,忽然轻声说:“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大就开始学跳舞了。后来大一点,认识路了,就自己坐公交来上课,我爸妈他们太忙了,我就自己上下课。”   江冉:“以后我来接你下课。”   苏木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下课铃响其他学员陆陆续续离开。   偌大的舞蹈教室很快只剩下苏木一个人。   他换下了被汗水浸湿的练功服上半身,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舞蹈裤和一件白色的紧身短背心,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柔韧的腰身和薄薄的肌肉线条。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探头探脑的江冉招了招手。   江冉眼睛一亮,立刻从长椅上弹起来,几步走到教室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他抬手,屈起指节,在敞开的门板上礼貌地敲了两下,然后才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里面的苏木:“我能进来吗?”   苏木点点头:“嗯,进来吧。”   江冉这才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舞蹈教室里空旷安静,只有一面墙的落地镜,和把杆,空气中是地板蜡的气味。   江冉走到苏木身边,把肩上那个看起来很酷的黑色挎包摘下来,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   先是一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他撕开,抽出一张,拉过苏木的手,擦完了手,他又抽出一张给苏木擦汗。   擦完了汗,他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到苏木嘴边。   苏木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再看看那个被他塞得鼓鼓囊囊,与他一身高冷黑色系打扮格格不入的挎包内容物:“江冉,你好像一个……送小孩上兴趣班的奶奶。”   江冉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啊?”   “就是那种,”苏木想了想说,“送孙子孙女来上课的奶奶,背着一个大大的包,里面什么都有,湿纸巾,水杯,零食,水果,可能还有件外套怕着凉,你刚刚那样,简直一模一样。”   江冉这才明白过来:“我这不是想着你可能需要什么吗?怕你渴,怕你饿,我还买了电解质水,巧克力,创可贴,驱蚊液,都带着呢。”   苏木几口把水喝完,走到教室中央,转过身,面向江冉,伸出手:“我来教你跳舞吧。”   江冉看着他伸过来白皙修长的手,放下手里的东西,也站起身,把手放进苏木的掌心。   “我来教你跳双人舞。”苏木牵着他,走到镜子前,然后松开手,自己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他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来吧,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江冉依言,抬起双手:“我跳男步。”   苏木点点头,纵容道:“……好吧,好吧,你跳男步。”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主导权让给江冉,然后抬起手,轻轻扶在江冉的腰间。   “那……跟着我的节奏来。”苏木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江冉,左脚轻轻向后退了半步,“来,脚……先跟着我,这样……”   高二的课业开始重了起来,但江冉的成绩依旧一路高歌猛进,稳稳扎在年级前三的位置,名字几乎成了理科光荣榜上雷打不动的标识。   每次月考或大考后,红榜一贴出来,学生们挤挤挨挨地去看。   文科榜和理科榜分开。   苏木每次都是先挤到理科榜那边,仰着头,目光飞快地在最顶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里搜寻。   看到江冉两个字,看到后面的分数,与有荣焉。   苏木自己的成绩也一直很稳定,保持在年级前五十左右。   这当然少不了江冉的功劳。   江冉这个理科怪物,对付起文科的题目也有一套,尤其是数学和地理,思路清晰得吓人。   周末或者放学后,江冉总会拉着他一起自习,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是江冉在给苏木开小灶,讲题,梳理知识点,划重点。   两个班的体育课,有一节恰好排在同一个时间段。   天气好的时候,操场上总是闹哄哄的。   江冉喜欢打篮球,一身简单的运动服也能穿出清爽利落的感觉。   苏木不喜欢这种需要激烈冲撞,对抗性强的运动,觉得容易受伤,影响练舞。   但他会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江冉打球。   这天下午,苏木想吃烤肠,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饭卡在教室里。   场上正好一个短暂的暂停,江冉小跑着过来喝水。   江冉伸手从自己挂在铁丝网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饭卡,两根手指夹着大气道:“喏,拿去吧,顺便请你同学也吃,多买几根,别客气。”   那架势不像给饭卡,倒像是随手甩出了一张没有限额的黑卡,任由对方挥霍。   苏木被他这副爷不差钱的样子逗乐了,接了过来,冲江冉扬了扬手,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人不少,苏木挤到窗口,把卡递给老板:“老板,要五根烤肠,多撒点辣椒粉。”   他想好了,给冯月她们也带两根。   老板接过卡,在刷卡机上“嘀”了一下,苏木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余额。   个,十,百,千……   谁会在高中生的校园饭卡里,一口气冲进去快一万块钱???   这得吃多少年的食堂?   五根烤肠到手,苏木还给江冉买了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   回到操场边,江冉刚打完半场,正撩起球衣下摆扇风,朝苏木露出结实小腹和清晰的腹肌线条。   苏木走过去,把饮料和烤肠递给他,然后才压低声音,把那张饭卡塞回江冉手里:“你饭卡里怎么那么多钱?”   江冉接过卡,随手塞回口袋,拧开饮料喝了一大口:“我家里人冲的。”   苏木:“……我该不会,真攀上什么富二代了吧?你该不会是什么传说中贵公子吧。”   江冉闻言,然后忽然笑了,凑近苏木。   “说起来,那天我看到有个女生在看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我瞥了一眼,好像叫什么《霸总和他的金丝雀舞蹈家》,里面那个男主角,特别霸道,对跳舞的那个主角说,你这辈子,只能给我一个人跳舞,啧。”   江冉咂咂嘴,回味了一下那个剧情,显然十分神往,然后看着苏木:“你不觉得这设定,跟我们俩还挺像的吗?”   苏木觉得确实只有舞蹈家挺像的,他把没吃完的烤肠,直接塞进了江冉还在嘚啵嘚啵的嘴里。   “谁敢毁我跳舞的前途,我就断谁的生路。听清楚没,江,冉,同,学?”   江冉也不嫌弃,就着苏木没吃完的东西吃起来,一把搂过苏木的肩膀:“知道了,知道了。”   苏木心想哪有吃烤肠吃得这么香的霸总。 [104]舞蹈生和理科男(8):江冉流鼻血了   江冉终于等到了一次能把苏木拐回家的绝佳机会。   国庆假期,七天长假。   江冉的父母早就计划好了出国度假,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放假第一天,江冉就按捺不住,在手机那头,用尽了浑身解数,极尽诱惑之能事:“苏木,来我家打游戏吧?真的,我前几天刚换了新电脑,配置顶配,运行得特别快,一点不卡,玩游戏特效全开巨爽!来不来?”   苏木正在家里帮妈妈收拾换季的衣物,闻言有些犹豫:“去你家打游戏?会不会太打扰了?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江冉立刻回答,“他们出国了,要一周后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特别寂寞,你来陪我吧。”   苏木被江冉语气感染,又想着假期漫长,天天闷在家里或去舞蹈室也无聊,加上对江冉口中顶配电脑和特效全开也确实有点好奇,犹豫了几分钟,终究还是没抵挡住诱惑,小声应了:“那好吧,我下午过去?会不会太早?”   “不早不早,我去小区门口接你。”江冉几乎是立刻敲定了时间,生怕他反悔。   挂了电话,苏木跟妈妈说了声去同学家玩,换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   去江冉家这还是第一次。   等他按照江冉给的地址,坐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找到那个以环境和安保严密度著称的高档住宅小区门口时,看着那气派的大门,穿着笔挺制服门卫,以及里面隐约可见绿树掩映中一栋栋造型别致,间距宽阔的独栋别墅时,苏木的脚步顿住了。   江冉果然还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天真灿烂的富二代。   他和江冉,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在他犹豫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从里面快步跑了出来。   江冉大概是等得急了,直接从家里跑到了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隔着大门就喊:“苏木!这里!”   他跑过来,跟门卫打了个招呼,江冉一步跨出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苏木的肩膀,将他往门里带。   “发什么呆?走啊,外面晒。”   苏木被他半揽着走进了这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处处透着昂贵气息的小区。   平整干净的柏油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灌木,空气里是植物和泥土的清新味道,安静得能听到鸟叫。   偶尔有车辆无声地滑过,也是苏木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苏木脑子有点懵,被江冉揽着往前走,视线却忍不住飘向路旁那些漂亮的房子。   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思维发散到了看过的那些狗血电视剧和小说里。   要是以后江冉的爸妈回来了,发现他们的宝贝儿子跟自己这么个普通家庭出来的男孩子走得这么近,甚至谈恋爱。   然后,他们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他叫到面前,拿出一张支票,居高临下地对他说:“给你一笔钱,离开我儿子。”   那他该怎么办?   是要钱,还是要人?   要钱的话,会不会太没骨气,要人的话好像也有点不自量力。   江冉家看起来就很有钱,他爸妈肯定很厉害吧。   自己一个跳舞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优势……   他就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脚步机械地跟着江冉。直到江冉停下脚步,在一栋带着小花园,外观简洁现代的三层别墅前站定,掏出钥匙开门,苏木才猛地回过神。   “到了。”江冉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侧身让苏木先进,然后自己也跟着进来,随手关上门。   他指着玄关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和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客厅:“喏,就这儿。你认得路了吗?我跟门口那个大叔打过招呼了,下次你来,直接报我名字,他核对一下就会放你进来,不用我再下去接了。”   苏木站在宽敞明亮的玄关,脚下是柔软的羊毛地毯,空气里有好闻淡淡的香薰味道。   他听了江冉的话,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只来这一次。”   江冉正弯腰从鞋柜里给他找拖鞋,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啊?为什么?不是说好以后常来打游戏吗?”   苏木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外面想,你家看起来这么好。要是以后你爸妈不喜欢我,像电视里那样,给我钱让我离开你,我该怎么办?”   江冉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着苏木,脸上哭笑不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都笑得抖了抖,然后才站起身,伸手揉了揉苏木的头发:“苏木木,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给我爸妈加戏,放心,我爸妈养了我这么多年,投资巨大,眼看着好不容易快养大了,能自己赚钱了,怎么可能再做亏本生意,还倒贴钱出去让你离开?那不亏大了?”   他看着苏木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好意思的眼神,笑意更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而且,我们俩好像还没正式开始谈恋爱吧?你这都想得那么长远,直接跳到谈婚论嫁,被家长棒打鸳鸯的戏码了?苏木木,你怎么这么可爱?”   苏木被他笑得更加不好意思,抬手想推开他凑近的脸:“我这也是担心好不好?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好好好。”江冉顺势抓住他推过来的手,握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语气放软,“别怕。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偷偷转移财产,把我爸妈给我的零花钱,压岁钱,还有我以后自己赚的钱,都存起来,给我们俩以后打好坚实的经济基础,好不好?这样就算他们真给你钱,我们也不怕,我们比他们还有钱!”   苏木被他这不着调的话逗得又想笑又羞恼,抽回手:“你怎么这么坏!”   “逗你的啦,怎么可能。”江冉站直身体,表情认真了些,“我们家不兴那些。你看我,这么天真无邪,阳光开朗,积极向上,我爸妈怎么可能是什么老古板势利眼?他们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忙。等他们回来,介绍你认识,你就知道了。”   他说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苏木脚边:“换上吧,地上凉。”   苏木换好拖鞋,跟着江冉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温暖明亮。   家具是简约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颜色以黑白灰为主,看起来很有设计感,墙上挂着几幅他看不懂的现代艺术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光可鉴人。   苏木没敢东张西望,几乎是目不斜视,视线只落在江冉身上,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他只是来打游戏的,对,只是来同学家打游戏。   江冉献宝似的给苏木看屏幕上是那个两人账号等级和装备已经相当华丽的游戏账号。   他点开个人信息面板,展示着那一排排闪闪发光的成就图标,稀有的限定皮肤,以及高得吓人的天梯排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得意,那表情,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得意。   “看!”江冉指着屏幕,“这个赛季的排位,我们双号都打进前一百了,这个新出的活动限定外观,我蹲了三天才刷到,给你也弄了一套。”   苏木被他这热情感染,也凑近了屏幕仔细看。   那些华丽的特效和惊人的数字确实让他有些咋舌,虽然他只是个蹭车的,但这个号某种意义上,也承载了他们共同的战绩。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   江冉挠了挠头:“我家平时是阿姨做饭,这几天阿姨也放假了,我厨艺暂时还不太能看,煮个泡面还能吃,复杂点的就……”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所以我们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火锅?烧烤?日料?还是海鲜大餐?随便点,我请客。”   最终两人点了份量惊人的披萨,炸鸡和一堆小吃,外加两大杯冰可乐。   苏木本来想控制体重。   江冉说:“就一次而已。”   他们就在江冉家那个宽敞明亮的开放式餐厅里,对着落地窗外的暮色,大快朵颐。   时间飞快,苏木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站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晚没公交车了。”   “苏木,你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吗?我爸妈不在,阿姨也不在,这房子里就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晚上特别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看,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多可怜啊。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苏木看着江冉。   江冉个子比他高,此刻微微低着头,额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眼神是那种小狗般湿漉漉的可怜。   苏木:“……好吧,那我就陪你一晚。”   江冉刚才那点可怜兮兮的表情一扫而空。   他找出自己全新的浅灰色棉质睡衣,还有一条未拆封的男士内裤给苏木。   “晚上我们一起睡吧?我的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绝对不会挤到你。而且……”江冉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我保证,我绝对是正人君子,就单纯睡觉聊天,什么都不干,我以我下次考试的名次发誓!”   苏木手里捧着柔软的睡衣:“……那好吧,就单纯睡觉。”   “嗯!单纯睡觉!”江冉立刻应道,他推着苏木往浴室走,“你先去洗澡?东西都齐全,毛巾牙刷有新的,我给你拿。”   等苏木洗完澡,穿着那身略有些宽大,柔软舒适的睡衣出来时。   江冉也已经飞快地在客用浴室冲了个澡,换上了同款的深蓝色睡衣。   苏木有睡前拉伸的习惯,这是常年跳舞养成的,能放松肌肉,也有助于保持身体的柔韧度。   他也没多想,见江冉房间里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便很自然地跪坐下来,开始做一些基础舒缓的拉伸动作。   先是简单地活动脖颈和肩膀,然后慢慢俯身,将身体向前倾,手臂向前延伸,试图用额头去触碰膝盖。   他的身体柔韧性极好,即使穿着宽松的睡衣,也能看出动作的流畅和肢体的舒展。   睡衣的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和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江冉擦头发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苏木因为拉伸而微微绷紧流畅的小腿线条,看着那截在暖色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颈,看着睡衣布料下若隐若现柔韧的腰线……   忽然江冉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苏木听到动静,从拉伸中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关心道:“江冉?你怎么了?”   江冉没说话,只是捂着鼻子,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苏木。   苏木连忙上前,有鲜红的液体,顺着江冉捂着鼻子的手指指缝,缓缓地渗了出来,滴落在他胸前的深蓝色睡衣上,迅速氤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江冉流鼻血了。 [105]舞蹈生和理科男(9):黄昏恋?什么鬼   江冉突然流了鼻血。   鲜红的血顺着他捂着鼻子的指缝渗出来。   苏木立刻就明白了原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因为刚才拉伸而显得有些松垮、领口微敞的睡衣,又抬头看看江冉那副捂着鼻子、表情窘迫又狼狈的样子,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比江冉的鼻血颜色还要鲜艳几分。   羞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涌上来。   “你、你没事儿吧?”苏木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又想帮他擦,又有些不敢碰他。   江冉接过纸巾,胡乱地捂住鼻子,试图止血:“……没事儿,小问题,天干物燥上火。”   苏木看着他,又看看自己,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   他抿了抿唇,往后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你不是说,你要做君子的吗?要不我今晚还是去客房睡吧?”   “不用,”江冉立刻放下捂着鼻子的手,血暂时止住了,只是纸巾上还沾着红,“我保证,刚才刚才就是个意外,我肯定能控制住自己,你别走。”   江冉生怕苏木离开。   那张还沾着点血渍的脸上,也是懊恼的。   其实也真不能完全怪江冉?   苏木从小练舞,对身体的控制和塑造几乎成了本能,身段确实比很多同龄的男孩子要更柔韧、更修长,特别是刚才那个前屈的拉伸动作,腰身下压,臀部微微翘起,睡衣的布料又薄,贴在身上,几乎勾勒出了从腰窝到臀部那一段流畅而饱满的弧线。   灯光下,皮肤在棉质布料下若隐若现,带着细腻的光泽。   那画面确实,冲击力有点大。   只要是个人,血气方刚的年纪,看到那样一幕,恐怕都很难完全心如止水,难免会心猿意马,胡思乱想。   苏木没再坚持要去客房,掀开被子,坐了上去,然后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江冉看着床上那一大团蚕蛹,觉得好笑,心里那点尴尬和懊恼也散了些。他摸了摸鼻子,确认不再流血,这才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   江冉清了清嗓子。   “苏木,我们聊聊天吧?聊聊以后?理想什么的?”   苏木在毯子里动了动,放松了一些,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轻声应道:“……嗯,你想聊什么?”   “嗯,比如,”江冉想了想,“你想考去哪里上大学?有目标了吗?”   苏木沉默了几秒:“……想考A市的舞蹈学院,或者B市的那所艺术学院,不过,都很难考。”   “A市和B市啊……那你想去哪个,我就去哪个城市呗。反正我的专业选择范围比你大,能选的学校也多。你在哪儿,我就去考哪个城市最好的大学,离你近一点,反正肯定是我迁就你一些。”   艺术类的顶尖院校确实就那么寥寥几所,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城市,选择范围有限。   而江冉的成绩,他未来可选择的专业和学校,几乎是铺开在全国的地图上。   他将选择的主动权,甚至是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轻轻放在了苏木这边。   苏木在毯子里安静地听着。   江冉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夸张承诺。   苏木还是感到了被珍重,被笨拙地规划进另一个人漫长未来里的感动。   江冉以为他不想聊这个了。   结果那团蚕蛹动了。苏木从毯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张脸,脸颊还带着闷出来的红晕。   他从毯子的束缚里挣脱出一只手,撑着身体,微微抬起上半身,凑近江冉。   江冉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感觉到脸颊上被碰了一下。   苏木做完这个动作,立刻缩了回去,重新把自己埋进毯子里。   江冉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亲到的脸颊。   他猛地转过身,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毯子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苏木木,这可不是我先动的手。我这完全就是被动攻击了。你这属于撩完就跑,不负责任。”   毯子动了动,里面传来苏木闷的声音:“你放开我,谁撩你了。”   “就是你!”江冉不依不饶,索性伸手,隔着厚厚的毯子,轻轻抱住了那一大团,把脸贴在上面蹭了蹭,“苏木木,再亲一下好不好?刚才太快了,都没感觉到,亲嘴上,好不好?”   毯子里的苏木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得寸进尺的流氓。   江冉却不气馁,他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大型犬,锲而不舍地,用手去扒拉毯子的边缘,试图找到缝隙钻进去。   “苏木木,求你了……就一下,真的,亲完就睡觉,绝不动手动脚……”   苏木被他磨得没办法,又羞又急,猛地掀开毯子一角,露出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眼睛湿漉漉地瞪着江冉,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娇憨的默许。   江冉抓住机会,立刻像泥鳅一样,从那个掀开的缝隙里,灵活地钻了进去。毯子重新落下,将两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江冉的体温很高。   苏木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脸,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带着少年人干净又灼热的气息。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触觉和嗅觉变得格外敏锐。江冉的嘴唇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苏木的额头,然后顺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最后,带着微微的颤抖和无比的珍重,落在了苏木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柔软的唇上。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带着青涩的试探和小心翼翼。   但很快,青春期少年那种蓬勃的、压抑不住的好奇心和本能,就接管了主导权。   唇瓣的厮磨变得用力,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牙齿不小心磕碰到,带来细微的刺痛,随即被更深探索意味的舔舐和吮//吸取代。   第一次的亲近,生涩,笨拙,难为情的试探和不受控制的急切,也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炽热的心动。   在黑暗温暖的毯子堡垒里,在彼此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发生。   开学后没多久,江冉就被选去参加一个在外地举行含金量颇高的理科竞赛。   要去好几天。这对江冉来说,简直是场生离死别。   出发前一天,他就开始唉声叹气,围着苏木打转,反复念叨“要去好几天见不到你怎么办”,其姿态之夸张,仿佛不是去参加个为期几天的竞赛,而是要远渡重洋、三年五载回不来。   真到了地方,更是变本加厉。   大到住的酒店房间,竞赛的场地,小到食堂的饭菜,窗外陌生的街景,甚至路上看到的一只长得比较丑的流浪猫,都要拍下来,一张不落地发给苏木。   附赠长篇大论的语音或文字,事无巨细地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以及最重要的想你。   苏木放学一打开手机很长一串。   冯月都打趣他:“你家那位是去参加竞赛,还是去当战地记者了?这图文直播,比我追的明星站姐还敬业。”   结果,乐极生悲。   江冉发消息发得太投入,连带队老师三令五申的竞赛期间尽量少用手机,保持专注的警告都抛到了脑后。   手机被无情没收,锁进了老师的行李箱,声称等竞赛全部结束再归还。   江冉不敢找老师硬刚,心里又抓心挠肝地想联系苏木。   最后在同房间舍友成功借到了手机。   他给苏木发过去一个眼泪汪汪的黄色小人哭哭脸表情包。   苏木:你活该。   旁边的舍友同学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推了推眼镜:“这谁啊?你女朋友?”   江冉:“看不出来这是个男的?这头像,哪儿像女的了?”   学霸同学被噎了一下,迟疑:“男的?那你搞基啊?”   江冉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反而带着点遗憾的坦然,纠正道:“还没搞呢,我们不早恋。”   学霸同学的表情更精彩了,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江冉:“还没搞?那你们这一天到晚消息发不停,亲来亲去的,是干嘛呢?调解气氛?”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进入了高三。   学业压力绷紧。   就在一片灰头土脸、被试卷淹没的男生中,苏木的存在,就显得格外醒目。   常年跳舞对形体和气质的塑造,天生底子好,高三的苏木,像抽条的柳枝,身形愈发修长挺拔,褪去了最后一点稚气,轮廓清晰利落。   皮肤是干净的白,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   即使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也能穿出一种清爽利落、干净出尘的味道。   在一众被学业压得萎靡不振、不修边幅的男生中,骤然看到这样一个挺拔清爽、眉眼干净的少年,简直像沉闷夏日里吹过的一缕带着青草香的风,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江冉自然是与有荣焉。   看得人多,难免就有人动了心思。   一次课间,江冉就亲眼撞见苏木被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拦住了。   那男生手里似乎还捏着个什么小盒子,正对着苏木说着什么。   江冉简直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真想自己脑门上贴张条,写上“苏木第一顺位追求人”,宣示主权。   江冉看到苏木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然后很客气,从那个男生身边绕了过去,径直走向教室后门。那个男生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盒子,背影透着失落。   江冉这才走过去,把人叫出来,把手里酸奶给他,状似无意地问:“刚才那人谁啊?找你干嘛?”   苏木接过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不认识。高三(7)班的吧。问我能不能交个朋友,我拒绝了。”   江冉“哦”了一声,心里那点不爽快稍微平息了些,他嘴唇被酸奶润泽,显得格外柔软。   他忽然凑近苏木,压低声音,逼宫道。   “苏木木,你还不打算早恋啊?我们都十八了,你知道现在早恋的定义是什么吗?是初中,初中生那才叫早恋,我们都快高中毕业班了,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这顶多算……校园黄昏恋。” [106]舞蹈生和理科男(10):你成功上位了   苏木被江冉那句校园黄昏恋给冲击了。   黄昏恋?怎么就黄昏了?   可江冉的逻辑听起来又那么无懈可击:“你不是一直说不想早恋吗?可我们都十八了,成年了,法律上我们都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这顶多算校园恋情的尾声,再晚点等上了大学,直接步入自由恋爱的新阶段。”   “所以苏木同学,时机完全成熟了,天时地利人和,你就别纠结什么早不早恋了,赶紧给我转正吧。”   苏木感叹了一句岁月真是不饶人,就悠踏踏走了。   回去之后班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   高考的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数字一天天减少。   艺术生们陆续要离开学校,奔赴各个城市,参加为期数月的封闭式专业集训。   冯月是学画画的,她的集训地点在外省,一去就要好几个月,统考完回来都快一月份了。临走前,她拉着苏木告别。   冯月:“小木木啊,此去经年,不知下次再见,你我究竟是何光景了,你会不会已经成了大舞蹈家,在聚光灯下旋转跳跃,而我还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啃铅笔头?你会不会被别人拐跑了,忘了大明湖畔的月月了?”   苏木被她逗笑了:“不会的,你也会考上最好的美院。我们都会好好的。”   冯月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从画袋里掏出一个她自己画的小书签,塞到苏木手里:“给你,好好跳舞,祝你和江冉能够一直走下去。”   苏木也要走了。   他的舞蹈集训在本市,但也是封闭式管理,每周只能休息一天。   临行前收拾东西,教室里乱糟糟的,大家把不用的书本资料打包带走,不要扔掉。老师一遍遍叮嘱,哪些书一定要带走,勤背,文化课不能落下。   江冉非要送他。   一直送到集训机构楼下,还不肯走。   苏木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舞蹈包,里面塞满了练功服,舞鞋和日常用品,江冉帮他提着装书和杂物的袋子。   就在机构门口那棵叶子快要掉光的老槐树下,苏木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江冉。   他从自己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小贴纸,图案很简单,就是一个简笔画的小木头人,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四肢,憨态可掬。   他撕开贴纸背面的保护膜,拉起江冉的左手,贴在了江冉的手背上。   “好了,”苏木看着江冉,“经过组织,你合格了,第一顺位男友,现在正式上任了。”   江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幼稚的贴纸:“真的?”   苏木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嗯。”   江冉盯着那个贴纸,又看看苏木,再看看贴纸:“那我现在,可以行使男朋友的权利了吗?”   苏木声音细若蚊蚋:“……可以吧。”   话音刚落,江冉就一步上前,伸出手臂,将苏木连同他背上的大包一起,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江冉低下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苏木的嘴唇。   不再是之前黑暗中青涩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吻,汹涌澎湃热烈绵长。   江冉的舌尖撬开苏木的齿关。   苏木起初还有些僵硬,被动地承受着,但很快,在江冉清冽的气息中,放松下来,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江冉的腰,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回应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吻了很久,直到苏木觉得自己快要缺氧,头脑发晕,四肢发软,江冉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   两个人又站在树下说了很久的话,大多是江冉在叮嘱,天冷了要加衣,训练别太拼,记得想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最后在苏木第三次看时间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集训的日子比想象中更累,也更枯燥。   舞蹈老师根据苏木的身体条件和特长,专门为他编了一支独舞,技巧难度高,情感表达要求也细腻。   苏木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练功房里。   对着巨大的落地镜,一遍,又一遍,旋转,跳跃,腾挪,摔倒,爬起来,再继续。   汗水浸湿了一层又一层的练功服,地板被舞鞋磨得发亮,肌肉酸痛得像是被拆开重组过。   跳,不停地跳,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变成肌肉记忆,直到音乐响起,身体就能自然做出反应。   江冉会来看他,通常是周末。   但苏木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得很少,有时候甚至只有半天。   江冉就背着书包,带着各种零食水果,坐在练功房外面的长椅上等。   等苏木中途休息的十分钟,或者训练结束的那半个小时。   两人也顾不上说太多话,常常是江冉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苏木接过来,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听江冉讲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趣事,抱怨哪套卷子太难。   有时候苏木太累了,吃着吃着,脑袋就会不自觉地靠到江冉肩膀上,眼皮打架。   江冉就让他靠着,一动不敢动,直到苏木被叫醒,揉着眼睛继续回去训练。   集训的日子在汗水和音乐中飞速流逝。   日复一日的压腿,旋转,跳跃,对着镜子重复成百上千遍同一个动作,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交织,抽干了苏木所有的力气。   统考的日子到了。   苏木对着候考区那面狭小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   心里默念加油。   音乐响起。   是那支他已经跳到骨子里属于他自己的舞。   走出考场时,苏木觉得自己跳得还可以,脑子里乱哄哄,只剩下音乐的回响和肌肉的余颤。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种慢性煎熬。好在苏木心态被几个月的集训磨得还算平和,加上结果已定,焦虑也没用,反而渐渐看开了。   他爸妈在电话里也安慰他,说考过了是好事,没过也没关系,尽力了就好,接下来安心抓文化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苏木爸妈是那种最普通的,对儿子没什么惊天动地期望的父母,只希望能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肩膀,把儿子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托举一点,再一点。   孩子努力了,拼搏了,对得起自己,他们就心满意足,别的不强求。   但比等待成绩更可怕的是返校。   当苏木重新踏进阔别数月的高中校园,看着熟悉的校服,听着上下课铃声和走廊里熟悉的喧哗,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新鲜感。   集训的日子像另一个时空,每天咬着面包片往练功房冲,一整天泡在汗水和音乐里,结束时双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能每天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屁股实实在在地挨着椅子,手指握着笔,耳朵听着老师讲课,尽管有些听不懂,竟然让他生出一种奢侈幸福的踏实感。   当然最让他觉得返校真好的是能每天见到江冉。   江冉还是老样子,在全校性的动员大会上,作为理科班的优秀学生代表,被请上台去发言。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不知道多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木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仰着头,他看得太专注,冯月回头,受不了:“喂喂,苏木木同学,收收你的眼神,太吓人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木捧着自己的脸,声音是那种带着点小得意,软绵绵的炫耀:“你懂什么呀,我都多久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他了……”   集训时那些短暂匆忙的见面,怎么能跟现在这样,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相比?   新鲜感和能见到江冉的快乐没能持续太久,现实很快就给了返校的艺术生们一记沉重的闷棍,第一次回校的摸底考试。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苏木就知道完了。   几个月完全脱离文化课,脑子里除了舞蹈动作就是音乐节拍,那些数学公式,英语单词,文言文释义,早就被挤压到了大脑最偏僻的角落。   成绩出来那天,简直是哀鸿遍野。   艺术班的教室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冯月拿着自己的数学试卷:“十……十五分?!这试卷是我做的吗?”   苏木也被自己的成绩震惊了,低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偏偏因为他所在的文科艺术班整体水平都因为长期集训而大幅下滑,他这惨不忍睹的分数,在全班的排名里,居然还不算垫底,甚至能挤进中上游。   放学的时候,江冉来关怀自己小男友了。   “这位同学,看你眉头紧锁,面色焦虑,想必是为学业所困,为分数所扰。那么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就是——”   “能提供一些学业上的特殊辅助,但需要付出一点点……嗯,小小代价的男友,您需要吗?价格公道,只需要香吻一个。”   苏木被可怜巴巴,带着十足十恳求意味的语气,双手合十:“……需要,我的学霸男友。”   圣诞难得放了一天假。   江冉早早就在外面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带苏木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那里有一棵巨大装饰得流光溢彩的圣诞树,树下堆满了礼物盒子,闪烁着暖洋洋的灯光。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欢快的圣诞歌回荡在空中。   苏木穿着江冉给他买有些过于宽大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   江冉也穿着同款的黑色羽绒服,两人站在一起,在圣诞树暖黄的光晕下,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学生情侣。   他们没去凑热闹,只是站在稍远一点的栏杆边坐着,看着那棵璀璨的树,和树下拍照嬉笑的人群。   苏木此刻难得的放松,又被温暖的羽绒服包裹着,困意很快袭来。他看着看着,脑袋就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歪向了江冉的肩膀。   江冉察觉到肩膀一沉,侧过头,看到苏木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竟然就这么靠着他睡着了。   苏木在江冉身边觉得安心。   江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苏木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苏木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宽大的羽绒服裹住他,挡住了冬夜微寒的风。   圣诞树的彩灯明明灭灭,映着两张年轻依偎在一起的脸。 [107]舞蹈生和理科男( 完):像无数平凡又特殊的爱侣一样,走向属于他们细水长流的未来   苏木收到了A城那所顶尖舞蹈学院的专业课合格证和文化课录取通知。   江冉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是他早就瞄准的A城那所以王牌理科专业闻名的大学。   两所学校隔着半个城市,地铁直达,车程四十分钟。   比起高中时隔着几层楼的距离,这已经算是比邻而居。   尘埃落定,那个暑假变得格外漫长而轻盈。   没有了高考的压力,没有了分别的忧愁,两个人像两只终于可以自由飞翔的小鸟,迫不及待地计划着一次属于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他们约好了,要去一个临海的城市,看海,看日出,踩沙滩,把所有因为学业而搁置属于恋人的浪漫,都补回来。   结果天不遂人愿。   飞机落地,迎接他们的不是碧海蓝天,而是连绵不绝灰蒙蒙的雨幕。   雨季的沿海城市,雨水说来就来,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天气预报上,未来一周都被小雨,中雨,阵雨的图标占满,没有一丝放晴的迹象。   计划好的沙滩漫步,海上日出,露天烧烤,全部泡汤。   两个人被困在酒店里,面面相觑。   最初的兴奋被潮湿的空气和窗外的雨声一点点浇灭。   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消遣方式,出不去就在室内玩。   他们买了扑克牌,盘腿坐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玩最简单的抽乌龟,比大小,输的人要在脸上贴纸条,或是喝掉一杯难喝的酒店赠送果汁。   江冉手气奇差,没多久脸上就贴满了白色纸条,特别滑稽,逗得苏木趴在毯子上笑个不停。   玩腻了纸牌,江冉盯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酒店蓝色游泳池顶棚,忽然眼睛一亮,提议:“不能去海里,我们可以去游泳池啊,酒店游泳池是室内的。”   苏木觉得有道理。   于是两个溜达到了空无一人的室内恒温泳池。   巨大的玻璃穹顶外,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上面,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滑下。   室内光线明亮柔和,与窗外阴沉的雨天形成鲜明对比,像两个世界。   苏木只会最基础的蛙泳,姿势说不上标准,但在水里扑腾得还算欢快。江冉的泳技明显好得多,自由泳,仰泳切换自如,像一尾灵活的海豚。   他游到苏木身边,水花溅了苏木一脸。   “我教你自由泳吧?”   苏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啊,但我学得慢。”   “没事,我耐心好。”江冉凑过来,手臂很自然地环过苏木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小腹,帮他调整漂浮的姿势,“来,先放松,身体打直,对……腿……”   教学很快就变了味。   泳池的水温适宜,波光粼粼。   苏木的皮肤在水里显得更加白皙光滑,腰身因为常年练舞而格外柔韧纤细,被江冉的手掌贴着,温度透过池水传来,苏木被他托着,在水里上下浮沉,重心不稳,下意识地就伸手抱住了江冉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两人肌肤相贴,只隔着薄薄一层泳裤的布料。   苏木摸着江冉手臂肌肉的线条,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和羞赧,忍不住笑着推了推江冉的胸膛,声音被水波荡得有些发颤:“你别……别这样,好痒。”   江冉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手臂稍稍用力,将苏木整个人抵到了泳池光滑的池壁边。   他的身体也随之压近,几乎将苏木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池水的包围中。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数清彼此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泳衣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青涩却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轮廓。   “教你呢,”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紧紧锁着苏木微微泛红的脸,“认真点,别动。”   苏木被他圈在池壁和自己之间,无处可躲。   江冉的手掌还贴在他腰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皮肤,苏木被他摸得又痒又慌,身体不自觉地扭动,想躲开那恼人的触碰,声音也带上了点求饶的意味:“不要……你别摸我,太痒了……江冉……”   江冉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像尾不安分的小鱼般挣扎,脸颊绯红,眼睛湿漉漉地蒙着水汽,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他低下头,湿漉漉的额发垂落,蹭过苏木光洁的额头,再是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了他的脸颊边。   “苏木……”江冉的声音哑得厉害,嘴唇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苏木的耳廓,那后面的话,含糊在唇齿间,“……毕业了,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亲近,更进一步,做一些,在高中时只能偷偷想象的事。   现在可以名正言顺,无需顾忌地去尝试的事情。   苏木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他当然知道江冉的意思。   两人都心知肚明。   苏木欲拒还迎:“也,也不能……在这吧?”   江冉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苏木滚烫的脸颊,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得逞般的狡黠:“……我可没那个想法,苏木木,你思想不纯洁哦。”   苏木被他倒打一耙,又羞又恼,用力推了他一把。江冉顺势后退了一点,但手臂依然虚虚地环着他。   泳池的水波晃荡,映着穹顶的灯光,碎成一片片摇曳的光斑。   气氛有些微妙。   苏木这次出来之前,父母跟他进行了一次郑重,让他既惊讶又有点哭笑不得的谈话。   苏木的父母,心思通透。他们早就察觉到了江冉这个朋友对儿子不一般的意图,那眼神,那态度,哪里是普通同学?   苏木被问了几次,支支吾吾,最后还是不太好意思地承认了。他以为父母会震惊,会反对,至少会忧心忡忡。   没想到,他们知道后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苏母说:“我就说嘛,咱们隔壁摊老岑家那儿子,也是学艺术,学画画的,听说也喜欢男孩子,唉,当初是不是不该送你去学跳舞?送去学武术就好了,阳刚一点。”   苏爸:“学武术?万一找个更能打的怎么办?咱们儿子这小身板,能压得住吗?”   苏木听得哭笑不得,他们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在他告知要和江冉单独出去旅行时,也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然后将一件压在心底许久属于家族的秘密,郑重地告知了他。   苏木听完,觉得离谱,荒谬,但看着父母认真的表情,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是这样。   要不要告诉江冉?什么时候告诉呢?   苏木觉得这得是下定决心要跟对方共度一生,才能坦诚相告的事情。   可现在他们才刚毕业,刚确定关系不久,未来还很长,变数也很多。   江冉察觉到了苏木不知怎么就心事重重了。   他不再闹他,手臂用力托着苏木的腰,轻轻松松就把他抱了起来,放在了泳池边缘光滑的瓷砖台面上。苏木坐在那里,双腿还泡在水里,水珠顺着他纤细的小腿和脚踝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江冉双手撑在苏木身体两侧的台面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坐在高处的苏木。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黑发滑落,流过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最后汇聚在下颌,滴入池中。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专注。   苏木低头,决定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先问问江冉的态度。   “江冉,你喜欢孩子吗?”   江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苏木会突然问这个,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以为苏木是在试探他对传宗接代的看法。   江冉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弯得不能再弯了,你放心,我对我的性向认知非常清晰,对咱们的未来规划也非常明确,绝对没有留任何退路的可能性。”   苏木好笑:“我没问这个。”   苏木忽然就觉得,那些纠结和犹豫,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这个人是他喜欢,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   既然如此,这个关乎未来的秘密,应该告诉他。毕竟如果真的决定要更进一步,有些风险,需要两个人一起知情,一起承担。   “你不喜欢小孩的话……那,以后我们……一定要注意措施。”   江冉仰头看着他,眼神茫然,似乎没太理解这个转折。   注意措施?这还用说吗?他当然知道要做好安全措施,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苏木看着他:“因为……我的体质……可能会怀孕。”   江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看着苏木那张写满了认真,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脸,他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噗通”一声,向后仰倒,狠狠地呛了一大口水,手脚胡乱地扑腾了几下,才狼狈地扶着池壁站稳,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呛红了。   “咳咳……咳……你,你说什么?”江冉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胡乱抹了把脸,也顾不上形象,“我是不是幻听了?”   苏木看着他这副狼狈又震惊的样子,脚尖踢着水,把他父母告知他的关于家族特殊的秘密,对江冉说了一遍。   “……你?是你……我都可以,男孩女孩,像你还是像我,我都喜欢,只要是我们的怎么样都行。”   于是乎那个被雨水困住潮湿而闷热的夏日午后。   两个精力无处安放,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和探索欲的青年,充分利用了一下舞蹈生苏木异于常人的柔韧度,在氤氲的水汽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中,在酒店房间,开始笨拙而热烈地探索起关于爱与亲密,身体与灵魂交融,崭新而美妙的人体艺术。   后来的故事顺理成章,又带着点令人艳羡的传奇色彩。   A大那位以颜值和智商闻名,让无数人闻之称赞的校草江冉,身边有一个稳定的伴侣,另外一所艺术学校舞蹈系的苏木。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是两道最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苏木毕业后,顺利进入了一家国内顶尖的舞团,从群舞跳起,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每次演出结束或者平常下班,舞团门口无论多晚,风雨无阻接他的人,永远是江冉。   有时候江冉是开车,有时候两个人会一起牵手到附近的地铁。   并肩离去的身影,渐渐融入了A城繁华的夜色里,像无数平凡又特殊的爱侣一样,走向属于他们细水长流的未来。 [108]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1):苏大江……   接上面。   苏木从小跳舞,大学毕业后,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签了公司,一头扎进了光怪陆离,竞争残酷的名利场,当了爱豆。   签的公司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资源有一些,但不多。   苏木被塞进了一个当时新成立定位模糊的男团,团名叫“Focus”。   经纪人在签约时,对着苏木和另外几个同样年轻,怀揣梦想的面孔,慷慨激昂,描绘着宏伟蓝图,信誓旦旦地说,要把“Focus”打造成国内首屈一指真正靠实力说话的顶级男团。   苏木信了。   他怀着对舞台最纯粹的向往和敬畏,签下了为期五年的合同。   他跳舞好,是科班出身,底子扎实,身体控制力和表现力都远胜于同期很多半路出家的练习生。   他还会唱歌,虽然不算顶尖,但音色干净,音准不错,经过训练也算可圈可点。   他以为,在这样的团队里,只要努力,总能闯出一片天。   结果进来了才知道,现实是想象是两回事。   团里另外几个人,要么是公司力捧的皇族,自带资源,镜头多,站位好,歌词Part也多,要么是家里有背景的少爷,来娱乐圈玩票,心思根本不在业务上。   只有苏木是那个真正需要靠出道来改变命运,背后却空无一物的可怜虫。   他成了团队里最努力,也最沉默的那个,练舞练到最晚,声乐课从不缺席,可每次舞台,他的镜头总是被剪得七零八落,歌词也常常只有一两句镶边。   这个圈子有句心照不宣的名言:男团不卖腐,不如回家卖红薯。   为了热度,为了话题,公司会刻意安排团员之间的互动,剪辑出各种暧昧的兄弟情。   苏木长得干净好看,性格也温和,是天然的CP体质。   他自己人缘不错,对谁都客气有礼,能帮的忙尽量帮,从不与人交恶。可这种好,在粉丝和黑粉眼里,却成了可以肆意解读的素材。   因为他没背景,没资本护着,就成了团里其他几个皇族粉丝拉郎配,写同人,甚至互撕时,最好用的工具人。   今天被拉去和A炒年下,明天就被按头和B组强强,后天又成了C的白月光,攻受属性随意切换,全看粉丝心情,苏木一直不太在意这些,但是有段时间队友粉丝撕的时候,殃及到他了,黑粉问他这个两面人到底爱谁,被烦到了,泥人也有脾气的,采访的时候他主动cue到说喜欢脾气好的女生。   粉粉黑黑,吵得乌烟瘴气,真正的舞台和实力反而没人在意。   这么几年,苏木兢兢业业,从不懈怠。舞台表演力求完美,即使只有几秒钟镜头,也全力以赴。   可娱乐圈更新换代太快,没有持续的曝光和话题,再有实力也容易被淹没。   苏木就这么不温不火地熬着,始终没什么大水花。甚至有人评价他,说他性格是中央空调,对谁都好,没特点,记不住。   五年合约,弹指即过。   到期那天,苏木站在公司空旷的练习室里,看着镜子里那个依旧年轻,眼神里却多了些疲惫和迷茫的自己,合约结束,公司没有续约的意向,他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这个圈子好像真的不太适合他。   或许回去当个舞蹈老师,教教小孩子,也挺好?至少舞蹈本身,是纯粹不会辜负努力。   就在他收拾心情,准备告别这个浮华又虚幻的舞台时,国内一档全新号称全开放式,只看实力的偶像选秀节目,横空出世,未播先火,吸引了无数目光。   节目形式新颖,导师阵容强大,宣传铺天盖地,俨然是下一个现象级爆款的预备役。   之前团里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队友倪青,私下里联系他,语气是真诚:“苏木,你真的不打算再试试吗?这个节目,我看了赛制,感觉是来真的,你有实力,跳舞那么好,唱歌也不差,不该就这么被埋没了,去参加一下吧?说不定就是个机会。”   苏木看着节目海报上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他对舞台还有渴望,那份渴望从未真正熄灭。   “我现在没公司了,连个经纪人都没有,以个体户的身份去报名,感觉第一轮海选就会被刷下来吧?”   苏木苦笑,现实的问题很具体。   没有公司运作,没有团队打点,在那种需要层层筛选,甚至背后有人脉运作的节目里,单打独斗,太难了。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粉丝。   这五年,虽然不火,但也积累了一小批真心喜欢他,欣赏他舞台的粉丝。   其中有个ID叫“苏小河”的,从他很早还在团里摸爬滚打时,就一直跟着他,几乎是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   苏木一直觉得苏小河应该是个性格软萌,家境不错,有点宅的女孩子。   她会在超话里发很长分析他舞台细节的小作文,会给他做精致的应援手幅和视频,每次有需要粉丝氪金打投的活动,她总是冲在最前面,金额不小。   苏木心里很感激,也一直拿她当妹妹看,以前还给她寄过不少签名照,小礼物,甚至自己手写的明信片还有特产。   之前有一次难得的粉丝握手会,苏小河说临时有事去不了现场,特别遗憾,但她拜托了她哥哥过去。   苏木还记得那天,确实有个个子特别高,即使戴着黑色口罩也难掩优越骨相和眉眼的年轻男人,排着长队过来,手里拿了一堆他的周边让他签。   问他需要录制祝福视频吗?   那男人摇摇头说不用,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话很少,只是把东西一样样递过来,眼神隔着口罩,看不真切,但苏木能感觉到那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的时间很长,握手的时候,对方的手掌很大,力道有点重,握得苏木指尖都有些发麻。   当时他还想,这姑娘的哥哥,手劲可真大啊。   苏小河在他解约后,第一时间发来了消息,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失落:哥哥,那你以后怎么办?不跳舞了吗?我还想看你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大哭]。   看着那个哭泣的表情,苏木心里一酸。   这个姑娘,陪了他好多年,在他无人问津的时候给他鼓励,在他稍有成绩的时候比他更开心,在他遇到非议的时候为他据理力争。   她不差钱,打投,买周边,做应援,出手大方。   可这份长久不离不弃的支持,对苏木而言,比金钱更珍贵。他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能回报的,只有更努力,不辜负她的喜欢。   可现在他连舞台都快没有了。   苏木斟酌着字句,回复过去,语气是努力轻松的,却掩不住那点无奈:小河,没办法,这都是命吧,没关系,就算当不成爱豆,我也会继续跳舞的!   苏小河很快回复,字里行间满是为他不平的气愤:娱乐圈不知道一天都在选什么人!哥哥你这么有实力,又努力的人都被他们看不见!气死我了!   苏木看着,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涩。   他发了个摸摸头的安慰表情过去,说没办法。   这件事他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苏木收拾心情,开始联系以前舞蹈机构的老师,准备回老家,他父母也觉得就算在外面没混出个什么,回家也不错,一家人互相照应多好。   然而就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木本来都买好回家的票了,是苏小河发来的消息,正是那档火爆的选秀节目《星耀计划》最新发布制作精良的官方海报。   璀璨的星空背景下,上面是“寻找下一个超级新星”的醒目字样。   苏小河:哥哥,你会去的吧?   苏木愣了一下,看着那条消息,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个萌妹子此刻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回复道:我现在没公司,连个推荐人都没有,以个人练习生的身份,可能连第一轮面试的门都摸不到,节目组大概不会收吧[擦汗]。   苏小河:这个问题好办呀。   苏木:啊?   苏小河:我们家有个亲戚,开娱乐公司的,规模还可以,应该能帮你报上名。   苏木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在屏幕上。   亲戚?开娱乐公司?   苏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回了个:真的吗?那这……太麻烦你亲戚了。   苏小河:不麻烦不麻烦!是我哥哥的公司!   苏木:你哥哥?   他想起那个在握手会上,个子很高,戴着口罩,手劲很大的男人。   苏小河:对呀!我哥哥叫苏大河,他公司叫长河影业,哥哥你应该听过吧?虽然不算很出名,但在业内口碑还不错,也出过几个不错的艺人,我跟他说了,他答应帮忙!你千万不要跟我客气,你这么有实力就该让更多人看到。   苏木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有点乱。   长河影业他好像确实听过,是一家作风比较低调,但制作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网剧和综艺的公司,在业内风评确实可以。   苏大河……   这一家人这名字取得这么随意吗? [109]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2):跟这张脸,这身气场,完全不搭啊!   苏木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仔细思考过后,苏木对舞台的渴望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现实令人犹豫的沟壑。   他在想自己过去那五年。   在“Focus”那个小糊团里,日复一日地练习,却只能分到边边角角的镜头和寥寥几句歌词。   他看着那些有资源的队友,即使业务能力平平,甚至频频出错,依然能站上C位,拿到最好的Part,收获最多的掌声和尖叫。   粉丝说他是一块被精心打磨,始终被放在角落蒙尘的璞玉,看着聚光灯一次次从自己身上滑过,照亮别人。   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太适合这个圈子?   这个圈子似乎并不全然看实力,看努力。   它有一套复杂,也更残酷的规则。   有背景,有资本,有人脉,甚至有运气,都比单纯的会唱会跳更重要。他好像,除了跳舞和唱歌,别的什么都不会,也学不来那些曲意逢迎,钻营算计。   就算这次,靠着苏小河哥哥的关系,真的能参加那个节目,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选秀节目,说到底不过是另一个放大版的,竞争更激烈的团,有镜头,才有故事,才有话题,才有人气。   而那些镜头会给谁?会给那些自带流量,背景雄厚,或者更懂得制造话题的人。   他这样一个前小糊团成员,没公司,没背景,性格也不算突出,去了,大概率还是坐冷板凳吧?   如果再坐五年冷板凳呢?从二十岁坐到二十五岁,最好的青春年华,就耗在无尽的等待,陪跑和自我怀疑里?对他自己,对一直默默支持他的父母,真的对得起吗?   父母也支持他跳舞,但话里话外,还是更希望他过点安稳日子,别在这个吃青春饭又看人脸色的圈子里折腾了。   可是如果就这么退了,从此告别舞台,回到熟悉又平凡的日常生活里,当个舞蹈老师,或是找份别的工作他甘心吗?   从小泡在练功房里,汗水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地胶,磨出厚厚的茧,身上磕碰出青青紫紫的伤痕。   音乐响起时,身体本能地随之舞动的那种快乐,站在台上,即使灯光微弱,台下观众寥寥,也能全心投入,用肢体诉说情感的那种满足。   还有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想去更大舞台,被更多人看见渺小却执拗的梦想。   就这么放弃吗?   就在他陷入两难,手指悬在退票确认的按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苏小河。   这次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个视频文件。   ——哥哥,这本来是你今天生日的时候,想给你的生贺,是几个老粉一起做的,大家特别用心。   苏木愣了一下,点开了那个视频。   是按时间线,将他从出道以来,所有能找到的,公开的舞台片段,练习室花絮,甚至是早期一些青涩的采访和直播录屏,一点点拼接起来。   视频一开始,是五年前,他刚刚签下合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憧憬,在某个简陋的采访背景板前,对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有些紧张,却无比认真地说:“我想去更大的舞台。想让更多的人,看到我跳舞的样子。”   然后,画面切换。   是他在那些只有几分钟,甚至几十秒的团体舞台角落里,依然全力以赴地完成每一个走位,每一个表情。   是他在握手会上,即使面对寥寥几个粉丝,也耐心地签名,温柔地说话。   是他在某个小采访里,被问到“如果一直不红怎么办”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不红又不是不会跳了,一直跳下去吧,跳到跳不动为止。”   视频不长,也就十几分钟。   苏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镜头里那个从青涩到渐渐成熟,眼神从充满憧憬到变得平静,甚至偶尔流露出疲惫,却始终没有放弃练习,没有敷衍任何一个舞台的自己。   他看着那些他自己都快忘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着微光的瞬间。   原来在别人,哪怕是极少数的几个人眼里,这样的他,也值得被记录下来,被珍而重之地剪辑成一份生日礼物。   原来他接受了自己的不红,接受了坐冷板凳,接受了所有的平淡和不如意,却依然在每一次音乐响起时,选择全力以赴。   视频最后,是一段黑屏,上面缓缓打出一行手写的字。   ——苏木,谢谢你一直坚持跳舞,我们想看你,在更大的舞台上,闪闪发光。   苏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退出视频,重新点开购票软件。   把票退了。   他点开和苏小河的对话框,语气是释然:好吧,我参加了。   反正都是坐冷板凳。   这些年,苏木早就习惯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坐几年,然后彻底死心。   可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离那个更大的舞台近一点点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苏小河几乎是秒回,连着发了好几个放烟花和转圈圈的表情:太好了!!!哥哥!你能想通真的太好了!你那么好,一定会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我把你的微信推给我哥哥了,你等一下通过一下。不要担心,我哥哥人很好的,不会坑你。合同什么的,我都让他拟最自由的,绝对不会束缚你!我现在在国外念书,暂时回不去,以后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哥哥就可以了!   苏木看着这一长串雀跃又带着点包在我身上的豪气话语,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回道:好的,谢谢你,小河。   他确实没想到,最后让他下定决心,并且有可能获得一次机会的,竟然是靠一个素未谋面支持了他多年的粉丝的裙带关系。   让他一个在娱乐圈混了几年的人真是觉得无地自容。   这感觉有点微妙,也有点不真实,但也让他对这个陌生的,叫苏大江的人产生了一丝好奇和感激。   主要是这名字太接地气了。   很快微信就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干净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浅灰色。   昵称只有一个字:江。   苏木点了通过,想了想,发过去一句礼貌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问候:你好,苏大江先生,我是苏木,我的事实在麻烦你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大概是在忙。回复很简单,直接切入正题。   ——不麻烦,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签约?我让人准备好合同,听说你现在解约了,有地方住吗?我们公司是提供宿舍的,条件还可以。   语气很公事公办,没什么多余的寒暄,但话里的内容却透着周到和实在。   苏木看着,感觉这位苏大江先生,应该是个性格比较直接,很靠谱的人。   他回复道:谢谢苏先生关心,我有地方住的,不用麻烦公司了。   苏木确实有住的地方,虽然不大,但暂时够用,是他一直租的地方。   江很快又回过来:不用跟我客气的,我妹妹的朋友,也是我朋友,宿舍空着也是空着,你如果需要,随时说。   这话说得有点出乎苏木的意料。   这位苏大江先生,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反而因为妹妹的关系,对他透着一股自然带着点自己人的照顾。   这让苏木心里的忐忑稍微减轻了些。   两人很快约好了时间去长河影业公司面谈,签合同。   苏木按照江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栋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但并不算特别扎眼的写字楼。   公司占据了两层,装修风格是简约现代的商务风,干净明亮,员工们各自忙碌,井然有序。   前台小姐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看到他,礼貌地微笑着,问清楚名字后,便亲自引着他走向最里面的那间独立办公室。   “苏总在里面等您。”前台轻声说完,敲了敲门,然后推开,示意苏木进去。   苏木道了谢,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视野开阔,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错落有致的天际线。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   陈设简洁,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椅,书柜和一组待客沙发,没有太多多余的装饰。空气里有淡淡的,好闻的木质香薰味道。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俯身,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整理着几份文件。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肩背线条流畅,简单的衣着也掩不住良好的体态。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而优越的侧影轮廓。   听到开门声,男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苏木看清对方的脸时,愣了一下。   很年轻。   看起来最多二十六七岁,甚至可能更年轻。   五官是那种极其清俊贵气的长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皮肤是冷调的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看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打量感,但那感觉消失得很快。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   这难道就是苏大江先生?   比他想象中年轻太多了,而且就这长相气质,也太出色了点,不太像娱乐公司的老板,倒像是明星本人。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可能是苏大江先生的秘书或者助理吧?真正的老板可能还在忙。   他连忙朝对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拘谨的微笑,算是打招呼。   那男人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随意地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声音是那种偏低沉带着点磁性的质感,语气平淡自然。   “你来了,坐吧,我让律师马上过来。”   苏木依言走到沙发边坐下,心里还在猜测对方的身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请问……苏大江先生……在吗?”   那男人正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苏木脸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点了点头,笑了笑,显得他整个人更好看了,他言简意赅。   “嗯,我就是。”   苏木:“……??”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长相也出色得过分的男人,又看了看这间明显是老板办公室的宽敞空间,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   苏大江……先生?   这看着比他还小吧?   而且这模样,这气质叫苏大江?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太朴实了?   跟这张脸,这身气场,完全不搭啊!   他应该叫苏小江?或者苏什么别的更配得上这张脸的名字才对吧? [110]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3):你要是不满意,就让他们重拍,拍到满意为止   苏木和大江先生的会面出乎意料地顺利,甚至堪称和谐。   对方没有摆任何老板或金主哥哥的架子,态度很平和,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律师很快带着拟好的合同过来了,条款清晰,用词严谨,内容对苏木而言,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是肉馅的。   合同对他的约束非常宽松,年限不长,分成比例也相当优厚,最难得的是里面明确写明了公司会在艺人培训,形象打造,资源对接,甚至必要的生活保障方面提供支持,却没有附加任何强制性不合理的业绩对赌和违约金条款。   和苏木之前签的那份堪称卖身契的前公司合同比起来,这份合同简直像是在做慈善。   苏木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在娱乐圈这个利益至上的地方,会有公司愿意签下他这样一个前途未卜,毫无背景的前小糊团成员,还给出如此友好的条件。   律师在一旁耐心地给他解读每一条款,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语气专业而客观。   苏木越听越觉得不真实。   这真的是给他的合同吗?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不安,一直坐在办公桌后,同样翻看着同样合同的大江先生,抬起头,看向他解释。   “我们公司之前主要业务在影视投资和制作,没怎么涉足过偶像爱豆这个领域,所以这方面的操作,我们其实还在摸索。”   他指尖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继续道:“不过我个人对偶像经济这块一直挺感兴趣的,觉得是个值得尝试的方向,所以你可能会成为我们在这个领域的第一个试验品,对你宽容一点也是应该的。”   这也太宽容了吧。   试验品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有点风险,但配上他前面的话,反而让苏木松了口气。   至少对方是坦诚的。   “当然如果你对演戏感兴趣,我们这边合适的角色倒是很多,随时可以安排试镜,我其实也怕万一偶像这条路没走通,反而把你局限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合同上肯定不会设置太多障碍,束缚你的发展。”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解释了为什么合同条件如此优厚,因为他们公司也在尝试新领域,需要试验品,但也有余地转做演员,也表达了对苏木未来可能性的看重,还间接安抚了苏木。   公司不会强行把他绑死在这条船上。   果真是靠谱公司的做派。   苏木听着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连忙摆手,语气真诚:“没有没有,大江先生您太客气了。这个合同,对我来说已经非常好了,我真的很感谢。我跳舞还马马虎虎,演戏真的太难为我了,暂时不敢想。”   他心里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真的水逆了五年,今年终于开始转运了?遇到了贵人?   先是苏小河不离不弃的支持,现在又是她哥哥雪中送炭,给了这样一份堪称神仙的合约。   这运气好得让苏木有点心虚。   签好合同,按上手印,律师将文件收好离开。   苏木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表示一下感谢。   他主动提出请苏大江先生吃饭,本来也想邀请律师一起,但律师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清爽的潮汕牛肉火锅店。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很安静。   苏木考虑到不清楚对方的口味,怕万一吃不了辣,潮汕火锅清淡鲜美,是最稳妥的选择。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问他们喝什么。苏木想着请客,应该上点酒水,便说:“来点啤酒吧?苏先生您看喝点什么?”   苏大江正用热水烫着餐具:“不用了,就温水就好。”   “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苏木愣了一下。   他不能喝酒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是酒精过敏,而是苏木嗓子早年自己不懂保护,过度使用加上一次急性咽喉炎没处理好,留下了点后遗症,医生建议尽量少碰酒精和刺激性食物。   为了保护嗓子,延长舞台生命,他对外一直说自己不能喝酒。但这算是比较私人的事情,除了身边亲近的队友,家人,和少数几个老粉,应该没人知道。   大江先生怎么会知道?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随即恍然。肯定是苏小河告诉她的。   这姑娘真是把他什么事都跟她哥哥说了。   苏木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暖融融的。   他点了点头:“嗯,是,我嗓子不太好,不怎么喝酒,苏先生您想喝什么不用管我。”   “温水就行。”大江先生已经把烫好的餐具推到他面前。   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苏大江话不多,但很会照顾人。烫肉的时候,会先问苏木喜欢吃什么部位,然后用公筷夹到漏勺里,再放到苏木面前的盘子里。   苏木想自己来,对方说我来吧,苏木只好道谢,埋头吃肉。   偶尔大江先生会问几句他以前训练的情况,对节目有什么想法,都是很平常的闲聊,不深入,也不涉及隐私,让人很舒服。   苏木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说几句自己练舞时的趣事或者糗事,大江先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偶尔还会很轻地嗯一声,表示在听。   吃完结账的时候,苏木抢着要去付钱。   大江先生说我来,苏木很坚持,按住他拿手机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大江先生,今天这顿饭,无论如何得让我请,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还给了我这么好的合同,要是连顿饭都不让我请,我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您就让我表示一下心意吧,不然我回去真的睡不着觉。”   大江先生收回了手,没再坚持,只是说:“好吧,下次我请你。”   苏木这才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去结了账。   回去的路上,苏木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已经被踏实和感激取代。   他立刻给苏小河发了消息,告诉她合同已经签好了,也跟她哥哥见了面,吃了饭。   苏小河很快回复,语气开心:太好了!我哥哥很好相处吧?他是不是特别好!   苏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他回想了一下大江先生那张过分年轻俊美的脸,还有吃饭时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回道:嗯嗯。大江先生人特别好,特别照顾我。小河,你哥哥多大啊?怎么感觉好像跟我差不多大?   苏木自己今年二十六,苏大江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甚至可能更显小。   苏小河:他就是跟你差不多啊!不过他没你讨人喜欢啦!他那个人,闷得很,就喜欢工作。   苏木看着这条带着点吐槽意味的回复,忍不住笑了,看来兄妹感情很好。   他回道:没有,大江先生很稳重,也很厉害。   跟苏小河聊完,苏木又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把自己决定参加节目,并且已经签了新公司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说得很认真,也坦白了自己的犹豫和最后的决定,哪怕最后可能还是失败,但这次他想再试一次,不给自己留遗憾。   电话那头,父母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苏母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坚定:“木木,听你自己的心就好,你想跳就去跳,想试就去试。爸爸妈妈永远都支持你的决定。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俩互相扶持着,好得很,你一个人在外面,才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我们就放心了。”   苏爸爸也在旁边插话:“对!儿子,爸支持你,大不了就是回来。”   苏木听着父母的话眼眶有点发热。   从小到大,无论他做什么决定,父母从来不会说什么丧气之类的话。   他们或许不懂他的梦想具体是什么,但他们懂他,也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支持他。   这份无条件的爱和支持,是苏木能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一直坚持下去的最大底气。   苏木:“嗯!我知道!爸,妈,你们也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苏木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充满力量。   不久后大江先生就通知他,节目报名已经成功提交,接下来需要拍摄一组新的宣传照和视频资料。   之前的物料都太旧了,而且风格也跟不上现在的审美。   苏木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很久没拍过正经的宣传照了。   在Focus后期,团队几乎处于半放弃状态,连基本的形象更新都懒得做。   苏木按照苏大江给的地址,准时到了拍摄场地。   那是一个在业内颇有名气的摄影棚,平时租用价格不菲。他走进去,看到里面已经布置好的场景,忙碌的工作人员,以及那几个正在调试设备,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影楼摄影师的专业人士时,惊讶得不行。   他认出了其中一位摄影师,是最近在时尚圈和艺人宣传照领域风头正劲,以独特光影和细腻情绪捕捉闻名的大拿,据说档期排得很满,只给一线和当红炸子鸡拍摄。   化妆师和造型师团队,看着也眼熟,好像在不少顶流明星的幕后花絮里见过。   这阵容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苏木心里打鼓,他一个还没正式参加节目,毫无水花的前小糊团成员,用这样的团队?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苏大江从旁边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同色长款大衣,衬得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他看到苏木,对他说:“人齐了,那就开始吧,我随便找的团队,听说他们水平还不错,你要是不满意,就让他们重拍,拍到满意为止。”   苏木:“…………”   他看着大江先生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说着如此财大气粗又理所当然的话的俊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便找的。   听说还不错。   拍到满意为止。   这真的不是哪个顶级流量才有的待遇吗? [111]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4):公众人物果然是没有隐私的啊   最后出来的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好。   灯光,构图,妆容,造型,加上苏木的脸和多年训练沉淀下来的镜头感,成片几乎每一张都堪称精品,可以直接拿来当杂志封面或是广告大片。   苏木自己看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照片,都有些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他换了三套不同的妆造,从简约干净的少年感到略带华丽的爱豆风,再到一套带点复古文艺气息的造型,每一套都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又都和谐地统一在他身上。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从团队的专业程度,到拍摄时每一个细节的精准把控,再到后期修图的精益求精,这完全不是他以前在公司时能享受到的待遇。   那时拍照更像是走个过场,布景简单,妆发粗糙,能挑出几张能用的就不错了。   而这次大江先生似乎全程都在,大部分时间抱着手臂,偶尔会突然开口,提出非常精准的意见。   比如中间有一套妆造,造型师想尝试一种比较浓烈,带点颓废感的烟熏眼妆。   妆化了一点,大江先生走到近前:“苏木不适合这种妆,太浓了,把他本身的气质都盖住了,清新一点,干净一点的就行,你们到底专不专业?”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那位在业内颇有资历的造型师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笑容僵了一下。   大江先生示意化妆师:“卸了,换一套。”   苏木当时心里其实也有点抗拒那个浓妆,他觉得画上去之后,有点别扭。   但他还没开口,大江先生就先一步替他排除了。   好像大江先生真的很了解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在苏木还没明确表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察觉,并且做出了最符合他心意的选择。   这个想法在后来越来越感触颇深。   有一套造型是苏木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只是简单地打理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脸上没怎么上妆,只薄薄打了层底,点了点唇色。   在柔和的打光下,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温暖的文艺气息,像冬日午后窗边的一捧阳光。   这套造型出来的照片,既有艺术片的质感,又保留了苏木本身那种清新脱俗的少年感。   还有一套是标准的爱豆妆,眼妆稍微加重,脸上打了点亮片和高光,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细碎梦幻的光芒。   头发做了造型,还别了假发片,增加了蓬松度和层次感。   这一套的苏木,显得灵动,闪耀,充满了舞台魅力,是那种站在聚光灯下,能瞬间抓住所有人目光的偶像模样。   苏木看着成片,心里不得不佩服,难怪这个团队能在业内那么火,被那么多一线明星争相邀请。这技术和审美,确实不是盖的。   他们不仅懂得如何放大艺人的优点,更能精准地捕捉和塑造出艺人身上最打动人心的特质。   他毕竟是专业的爱豆出身,多年的表情管理,肢体训练和镜头经验,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无论是静态的硬照,还是拍摄过程中穿插的动态视频花絮,他的表现都堪称无可挑剔,自然,流畅,又充满了表现力。   大江先生全程把控着流程,拍完照,他还会亲自过目所有的原片和花絮,把其中任何一张可能角度不好,表情管理稍有瑕疵,或者光线不够完美的照片,都挑出来,让后期直接销毁,连备份都不留。   “爱豆是不能有一张丑照的。”   拍摄间隙,苏木有点渴。   他不爱喝那些甜腻的饮料,只习惯喝温水。他还没开口,苏大江已经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的矿泉水。   苏木接过,心里又是一动。   大江先生连他这个小习惯都知道?   节目报名成功提交后不久,大江先生就跟苏木说给他请了一位业内很有名的舞蹈老师,在节目正式录制开始前,可以先去上课,恢复状态,巩固基础,甚至学点新东西。   费用公司出。   苏木简直受宠若惊。   这也太到位了吧?简直是保姆级的服务。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当初答应了签约。这个决定,现在看来,简直是他这几年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之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苏木的错觉,他总觉得,苏大江先生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点特别。   不是上司看员工,也不是普通朋友。   苏木的粉丝构成,经过这几年的积累,也算品种齐全,有把他当弟弟疼爱的姐姐粉,有把他当偶像崇拜的妹妹粉,还有老婆粉,泥塑粉,更有整塑粉,妈妈粉……   男粉数量相对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而苏大江先生看他的眼神,有时候苏木觉得,好像微妙地汇聚了前面好几种。   而且苏大江先生对娱乐圈的了解,似乎远超一个刚涉足偶像领域的公司老板。   营业照和花絮视频出来后,大江先生会问苏木:“要不要发出去营业一下?”   苏木当时都有些惊讶:“大江先生你也知道营业啊?你也追星吗?”   这个词可是粉圈专用术语。   大江先生欲盖弥彰的:“……没啊,就随便问问,我最近有深入学习一下。”   但有一次,苏木不小心瞥见大江先生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壁纸好像是个娃娃?一个造型有点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卡通娃娃头像。   苏木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多想。   苏木按照苏大江的建议,把精心剪辑过的营业视频和几张精修照片发了出去。   他之前解约的消息,老粉们都知道,一直担心他后续的发展。看到这组质感明显提升,造型也格外用心的新物料,粉丝们瞬间炸了,评论区一片欢腾。   ——啊啊啊!新公司给力!这造型太可了!苏苏好帅!   ——新团队审美在线!苏木木你终于被好好对待了!苦尽甘来了,暴风哭泣!   ——这是哪家公司?我要去给他们送锦旗!   ——哥哥状态好好!新公司不错耶!   苏木看着这些暖心的评论,心里也高兴,回复了几个熟悉的ID,发了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以前Focus的队友们,也纷纷发来消息,或真心或好奇地打听他签了哪家公司,待遇怎么样。苏木一一回复了。   很快长河影业的官微也转发了苏木那条营业微博,正式官宣:欢迎@苏木加入长河大家庭!未来,一起努力,闪闪发光!   官宣一出,又引来一波关注和讨论。   苏木看着手机,心里那点因为前几年不顺而产生的阴霾,彻底被驱散了。   他觉得自己运气真好,遇到了苏小河和她哥哥。大江先生不仅是他的老板,给他的支持和照顾无微不至,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默契。   大江先生总能精准地理解他的需求,做出最合适的安排,这难道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和前队友在微信上闲聊了几句,无非是问问近况,感慨一下时光飞逝,又吐槽了几句当初公司的不靠谱。   苏木正低头打字,嘴角带着点轻松的笑意,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去往《星耀计划》节目组面试地点的路上。   坐在他旁边,正用平板电脑处理着邮件的大江先生,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苏木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在和谁聊天?”   苏木也没多想,报出了一个名字:“以前团里的队友,好久没联系了,随便聊聊。”   大江先生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就是那个当初想跟你炒CP,捆绑麦麸,被你明确拒绝后后暗地里联合他粉丝,发通稿黑了你三年,说你心机重,排挤队友,假清高的那个柯桥?”   苏木:“…………”   柯桥的事,确实是陈谷子烂芝麻了,而且当时闹得也不算太大,仅限于他们那个小糊团内部和两家的少数战斗粉之间,捕风捉影,互相指责。   因为团实在太糊根本没出圈,所以知道这件事的路人很少。   就连很多后来的新粉,都不太清楚这段陈年旧怨。   大江先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麦麸被拒,黑通稿,三年这样的细节都一清二楚?   苏木下:“……大江先生,你连这个都知道?”   大江先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哦,这个啊,小河都告诉我了,她是你老粉,知道的事情多。”   苏小河作为苏木多年的铁杆粉丝,知道这些也说得过去,但跟哥哥分享偶像的这些,也正常?   苏木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苏木带着点玩笑语气道:“那大江先生,关于我,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苏大江闻言:“嗯,你的情况,我基本都了解。”   包括但不限于身高181.5公分,体重65公斤,最近偏瘦,舞蹈老师建议增肌,爱好是跳舞,看老电影,收集 vintage 玩具,偏好口味偏清淡,不爱吃内脏,籍贯*市,父母在批发市场经营一个小摊位,家庭和睦,家里除了父母,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苏木:“哈哈……看来,公众人物果然是没有隐私的啊。”   就还是有点怪。 [112]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5):睡一会吧   苏木的业务能力,是经过多年科班训练和舞台实践打磨出来的硬通货。   初面很顺利,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评委们的问题,他回答得有逻辑且得体,展示环节,无论是舞蹈solo还是清唱,都完成得干净漂亮,甚至因为脱离了之前小糊团的限制,反而更能凸显他个人扎实的功底和独特的舞台魅力。   几个评委交换眼神时,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赞许。   在等待区,他还遇到了几个以前在活动或者比赛中有过一面之缘的业内人士,有的是其他公司的经纪人,有的是曾经合作过的编舞老师。   大家见面,难免寒暄几句。   对方看到他,都有些惊讶,随即笑着调侃他这是再就业,重新出发。   但言语间,对苏木的实力是认可的,甚至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是那种你小子早该出来了的惋惜和鼓励:“苏木,你这条件,之前真是被耽误了。这次看来公司靠谱,说不定就真的成了!”   苏木也笑着回应,心里那点因为高龄再战选秀而产生的忐忑,在见到熟人,得到认可后,消散了不少。   是啊,他还有实力,还有对舞台的热爱,这就够了。   很快节目组的正式录制通知就下来了。   所有通过初选的练习生,需要统一入住节目组安排的封闭式宿舍,进行为期数月的集中训练和录制。   这意味着苏木要暂时离开自己熟悉的小窝,和一群陌生,年轻,充满未知和竞争的男孩们,朝夕相处。   宿舍是四人间,空间不大,陈设简单。   当苏木拖着行李箱,走进分配到的房间时,房间里已经先到了三个人,都是一水儿的年轻面孔,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小。   皮肤紧致,眼神明亮,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青涩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苏木心里那点年龄焦虑,在看到这些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后辈时,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娱乐圈就是这么个地方,永远有比你更年轻,更有活力,更好看的面孔涌现。   这是一个大部分依赖皮囊和青春的残酷行业,新陈代谢快得惊人。   有时候,不服老真的不行。   苏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皱纹,但那种被时光追赶的紧迫感,还是悄然爬上心头。   他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果然,另外三个室友,最大的一个二十三,比他小三岁。   最小的叫路哲,才十九,刚上大一,巧的是,跟苏木还是同一个城市的舞蹈学院校友,只是不同届。   路哲性格活泼,话多,看到苏木是学长,立刻亲热地凑过来,一口一个苏木哥,问东问西。   另外两个,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三,也都比苏木小。   苏木这个前辈,在一屋子弟弟面前,有点不好意思提自己的年龄。   封闭的环境,高强度的竞争,很快就让这些年轻人自发地开始抱团,寻找盟友,划分界限。   让苏木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又有点无奈的是,他们抱团的依据,竟然是年龄。   路哲自然和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走得近些,而苏木,则和另一个相对年长,之前做过乐队主唱,今年二十八岁的练习生,被隐隐划归到了大哥组。   那位主唱大哥性格有点闷,不太爱说话,但看得出有实力,也有故事。   苏木和他偶尔聊几句,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和自己类似的经历过起伏和磨砺后的沉淀感,以及跟自己一样对高龄参赛的微妙压力。   苏木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郁闷。   不是嫉妒年轻人,而是觉得这种被年龄标签化的感觉,有点别扭。   他来这里是想凭借实力和舞台重新开始,不是来当大哥的,这种微妙的情绪,在宿舍似乎找不到人倾诉。   路哲他们太年轻,未必能懂,主唱大哥自己也有压力,未必想聊。   这种时候,大江先生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熨帖。   他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问苏木习惯不习惯,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训练累不累,和室友相处如何。   事无巨细,周到得不像个日理万机的公司老板,倒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更夸张的是,苏木入住宿舍的第一天,苏大江竟然派人,给他们整个寝室的四个人,都送来了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出品的高级水果挞,热量不算太高,分量十足,包装精致。   附带的卡片上写着:“祝各位入住愉快,训练顺利。苏木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室友们收到礼物,都惊喜又好奇,围着苏木问:“苏木哥,你经纪人太好了吧!这么周到!还给我们都买了!羡慕死了!”   苏木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没好意思说这不是他经纪人,是他老板本人。   他只好含糊地应着:“嗯……是,挺照顾我的。”   他越发觉得,大江先生这个人,和他那个看起来高大上,作风低调但实力雄厚的长河影业公司,气质上有点微妙的不符。   公司层面运作专业,资源给力,可大江先生本人,在对待他苏木这件事上,总是亲力亲为地掺和进许多过于细节和人情味的事务里。   这种越界的照顾,让苏木在受宠若惊之余,也隐隐觉得有点太过了?   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毕竟,受益的是他。   封闭训练的生活,并非总是和谐温馨的。高压的环境,密集的镜头,个人性格的摩擦,再加上节目组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冲突在所难免。   这天,宿舍里就爆发了一场争吵。   导火索可能只是一件小事,比如谁用了谁的洗发水没打招呼,谁练舞时声音太大影响了别人休息,仅仅是因为压力太大,一点就着。   几个年轻人,血气方刚,谁也不让谁,声音越吵越大,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路哲年纪小,脾气急,脸红脖子粗,主唱大哥被触及了某些敏感点,眼神阴沉,另一个室友也不甘示弱。   苏木知道,这里面或许有节目组为了制造话题和看点,而刻意引导甚至安排的成分。   每个练习生或多或少都被节目组沟通过人设和故事线,苏木拿到的定位就是温和可靠的哥哥,团队粘合剂之类。   所以当争吵爆发时,他本能去地承担起了劝和的角色。   他走过去,试图分开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一点小事,别伤了和气,还在录着呢……”   情绪上头的年轻人,有时候是听不进去劝的。   不知道是谁,在推搡中,手臂猛地一挥,力道不轻。   苏木正站在两人中间,猝不及防,被那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磕在了旁边金属制架子的棱角上。   苏木摸了一下,手心有点红。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路哲第一个反应过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苏木哥!血!你流血了!”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闻讯赶来,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拿来医药箱做简单处理,伤口不太深,但是最好还是得打破伤风。   就在节目组的车刚刚准备送苏木去附近医院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以漂移的姿态,猛地一个急刹,横停在了节目组车辆的前面,挡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大江先生从驾驶座冲了下来。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甚至带着点骇人的戾气,几步跨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面前。   “你们节目组是吃干饭的吗?连艺人的基本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录制期间发生这种恶性冲突,你们现场导演和安保是干什么用的?”   “有些剧本,是不是也该有个限度?为了点热度,连底线都不要了?”   他没再理会节目组的人,直接走到苏木面前:“怎么样?晕不晕?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   苏木看着他突然出现,看着大江先生因为着急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凌厉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混乱而产生的委屈和惊吓,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虚:“有点晕,疼。”   苏大江没再多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苏木也趁此假装虚弱,被他半扶半抱地弄上了车。   大江先生动作是前所未有地轻柔,与刚才对节目组说话时的冰冷强硬,判若两人。   苏木也是借此想出去一会。   去医院的路上,苏木靠在副驾驶座上,后脑的伤口已经被节目组做了简单包扎,他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车子开得很稳,很快。   鼻尖萦绕着车里淡淡属于大江先生身上,清冽好闻的木质香调。   到了医院,挂号,急诊,清创,医生说没必要缝针,打破伤风针……一系列流程,大江先生全程陪同,跑上跑下,缴费拿药,和医生沟通。   等所有检查做完,确认只是皮外伤,没有脑震荡等更严重的问题,只需要静养几天,定期换药即可,已经是深夜了。   “节目组那边我给你请假了,这几天你先回我那里休息,方便换药,也清净。”大江先生坐在医院的椅子上。   苏木累极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反对,他也想出来避一避,他想怎么能因为这种小事就吵起来。   连续几天高强度的训练,加上突如其来的受伤和医院的一番折腾,苏木的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   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困意,像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歪向了旁边。最终,轻轻地靠在了苏大江的肩膀上。   大江先生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陷入沉睡的苏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还轻轻蹙着,但神情是放松,依赖的。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   苏大江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很轻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苏木靠得更舒服些。   好好睡一会吧。 [113]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6):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苏木睡醒过后,意识逐渐回笼。   刚被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抽痛,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支撑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清冽的木质香气。   苏木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就对上了一张过分英俊的侧脸。   大江先生也正闭着眼睛,似乎也睡着了,苏木想自己竟然靠着人家的肩膀,睡了一觉,而且睡得还挺沉的。   一股不好意思的情绪涌了上来,苏木连忙坐直身体,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倒不是很疼,主要嘴比脑子还快。   苏大江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显然刚才只是在闭目养神,他侧过头:“醒了?头疼?”   苏木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轻轻点了点头:“嗯,有点,但还好。”   “大江先生,对不起啊,我好像靠着你睡了很久?”   苏大江没回答他这个对不起,看了看他伤口的情况,确认没有渗血,才收回手:“没事,你睡得沉,看来这几天确实没休息好。”   苏木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这几天在节目组的宿舍,他确实没怎么睡好。   让他有点梦回大学刚住校那会儿。   倒不是条件有多差,主要是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作息节奏都不一样。   已经独居了好几年,习惯了安静和个人空间的苏木,突然回到这种四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没有隐私,还要时刻注意摄像头和他人感受的环境,真的不太适应。   而且总有人不守规矩。   节目组明明要求上交手机,但还是有人偷偷藏了备用机,晚上熄灯后,躲在被子里玩到深夜,屏幕幽幽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明显。   苏木睡眠浅,有点光,有点声音就容易醒。   他知道这种行为不对,可又觉得去揭发别人,有点太小人行径,而且万一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还可能被恶意剪辑,影响形象。   他只能自己忍着,戴上眼罩和耳塞,效果也有限。   再加上寝室里确实有人晚上睡觉磨牙,还有人打呼噜。   连续几天下来他眼下都有一层黑眼圈了。   刚才在医院,这种绝对安全,又带着令人安心气息的环境里,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就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苏木直接睡得不省人事。   苏大江问:“你不是跟我说,在寝室住得还行,睡得挺好的吗?你骗我。”   苏木:“……是还行,就是我独居久了,突然又过集体生活,有点不习惯,适应一下就好了。”   苏大江说醒了就走吧。   苏木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也没问,仿佛只要跟着他,就不用再操心任何事。   车子驶入了一个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住宅区。   苏木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绿化,设计简约现代的建筑,和偶尔走过牵着名贵犬种的住户,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直到苏大江将车停进一栋楼的地下车库专属车位,带着他上了电梯,刷卡,走进一间宽敞明亮,视野极佳的公寓,苏木才终于确认,这里应该是苏大江自己的家。   公寓很大,装修风格是极简的现代风,线条利落,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显得干净,大气,却也透着一股没什么人气的冷清感。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繁华却遥远。   苏大江换了鞋,递给苏木一双崭新柔软的男士拖鞋。   他走到客厅,放下车钥匙,转身对还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的苏木说:“我带你来我家了,这里离节目组不算太远,交通也方便,你头上的伤需要养一下,宿舍环境太杂,不方便,你先住这儿,等过两天伤口好点了,我陪你去医院再复查一遍。”   苏木点点头,心里是满满的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这样麻烦对方:“大江先生,这太麻烦你了,我住这儿,会不会打扰你?”   苏大江没接他的话,只是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推开。   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同样简洁舒适的卧室,有床,有衣柜,有书桌,还有一扇门,里面应该是独立的卫生间。   床品是干净的浅灰色,看着就很柔软。   “这是客房,平时没人住,里面有单独的卫生间,洗漱用品都是新的,缺什么,有什么不习惯的都告诉我。”   苏木走进去看了看,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户擦得透亮,还能闻到一点淡淡阳光晒过后的清新气味。   这比节目组的宿舍简直好了不止一百倍。   苏木心里那点因为寄人篱下而产生的不安,被这舒适的环境和对方周到的安排冲淡了不少。   “谢谢大江先生,真的太麻烦你了。”苏木再次道谢。   苏大江看着他,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你再跟我客气,我就生气了,还有苏木,你不用对他们那么客气,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你记住,你现在背后,也是有资本的人,长河影业,还有我,就是你的资本。你不比节目里任何一个人差,明白吗?”   苏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用再像以前在小公司那样,处处忍让,看人脸色。   苏木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他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好吧,我知道了,大江先生,我以后尽量硬气点。”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信任,倾诉的对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抱怨和自嘲:“不过,大江先生,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老了,不太适合这个圈子?感觉好难啊。”   苏大江挑了挑眉,看着他:“你老?开什么玩笑?”   苏木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是老,是心态吧。你是不知道,节目里那些人,一个个十七八岁,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冲劲和野心,跟他们一比,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过气了,没什么竞争力了。”   苏大江很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你很嫩啊,出去说你是大学生也有人信。”   苏木笑:“……大江先生,你别开我玩笑了。”   苏大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指了指客房的卫生间,叮嘱道:“洗澡的时候注意伤口不要沾到水,洗头的话,最好等明天去医院,让护士帮你处理,今晚先凑合一下。”   苏木乖乖点头:“嗯,我知道。”   苏大江又交代了几句,比如WiFi密码,冰箱里有吃的喝的可以自取,然后才转身离开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苏木一个人留在宽敞安静的房间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夜景。   这栋公寓一看就是苏大江一个人独居的地方。   客厅的布置简洁到除了必要的家具和几盆高大的绿植,就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刚才路过时,还看到另一扇紧闭的门,门框上挂着书房的牌子。   整个空间都透着属于成功精英男性高效,整洁的味道。   好像有大江先生在,真的没那么难了。   苏木躺在客房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温柔地洒下来。   身体陷在蓬松的被褥里,鼻尖是干净清爽的床品气息。   一切都很安静,很舒适,是节目组那间四人宿舍完全无法比拟的安宁。   可他的脑子却有点乱。   闭上眼睛就是白天在医院的那一幕,他靠着苏大江的肩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好像还蹭了蹭,而苏大江,就那么任由他靠着,没有推开,甚至还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稳。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尴尬,也不是不自在,反而是久违让他要沉溺进去的安心感。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浮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苏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他忍不住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寂寞了?   自从踏入这个圈子,签约成为练习生,他就维持着完美偶像的形象,对谁都客气有礼,却也疏离。   苏木怕绯闻,怕是非,更怕那些捕风捉影足以毁掉一个上升期艺人前程的桃色新闻。   不谈恋爱,不搞暧昧,甚至很少和异性或同性朋友单独出去。   这么些年下来,他的确没什么绯闻,但好像什么都没抓住,事业,不温不火,可以说是糊了。   爱情更是空白一片。   青春最美好的那几年,就在日复一日的练习,等待,失望和自我怀疑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像一束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这片荒芜的孤岛。   给他资源,给他支持,事无巨细地关心他,照顾他,在他受伤时第一个赶到,把他带回家,让他住下,而且这个人,长相气质能力背景,无一不是顶尖,对苏木好得已经超出了老板和艺人之间应有的界限。   如果能找一个像大江先生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苏木他立刻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脸颊在掌心下微微发烫。   他是不是真的太寂寞了?寂寞到已经开始意淫自己的老板了?   而且大江先生对他好,很可能只是因为他是苏小河的哥哥,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照顾他,出于对潜力艺人的投资和栽培,他怎么就能想到那方面去了?会错意真是太尴尬了。   真是完蛋了。   苏木在心里哀嚎一声,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不能再想了,苏木手机都没看,睡觉,睡觉!   被自己那点大逆不道的念头搅得心力交瘁,苏木竟真的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苏木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昨天大江先生就让人去宿舍帮他取了简单的换洗衣物,打开了房门。   一股食物香气,立刻飘了过来。   苏木循着香味走到开放式餐厅。   宽阔的岛台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早餐。   金黄酥脆的煎饺和生煎包,晶莹剔透的虾饺和烧卖,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和可颂,新鲜水果拼盘,甚至一小碟看起来就很地道红油鲜亮的四川泡菜。   旁边还放着两杯饮品,一杯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一杯是温热飘着淡淡枣香的豆浆。   苏木正对着这桌丰盛到可以开早茶店的早餐发呆,苏大江一身浅灰色运动服,显然是刚运动完回来,他手里拿着毛巾,看到苏木。   “……醒了?过来吃吧,我早上出去晨跑,顺便买了点。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些,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随意。”   苏木看着苏大江刚运动完而泛着红晕,显得格外清爽俊朗的脸,又看看那一桌子顺便买的早餐,心里那种受宠若惊的不安,简直要满溢出来。   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顺便买了这么多?   好到他昨晚被压下去的意淫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大江先生,这太丰盛了,谢谢你。”苏木走到岛台边,有些拘谨地坐下。   “没事,你先吃,我去冲一下。”苏大江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又走向了浴室的方向。   苏木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小口咬着。   皮薄馅大,汁水丰盈,确实很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环顾这个公寓。   昨晚没仔细看,现在阳光明媚,更能看清这里的陈设。   极简的风格,沙发是深灰色的,宽大柔软,但看起来没什么人坐的样子。   客厅一角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盖着防尘布。   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文件夹。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联系过苏小河了。   自从签约,进节目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苏木都没顾上跟这个一直支持他的粉丝妹妹好好聊聊天。   而且看着眼前这桌丰盛的早餐,和这个对他好得有点过分的老板哥哥,苏木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苏木:小河,在吗?你哥哥对人都这么好吗?   消息发出去,他继续喝豆浆。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客厅沙发,那里扔着苏大江的两部手机,一部是黑色商务款,看起来是他工作用的,另一部是银灰色的,款式比较新潮,大概是私人用的。   上面那部银灰色地响了一下。   苏木没在意只当是巧合。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想看看苏小河有没有回复,应该还没看到,苏木又觉得刚才那句话问得有点突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带着点玩笑和感慨。   苏木:你哥哥真的太好了,有点让我受宠若惊[笑哭]。   这条消息刚发送成功。   “叮咚。”   同时,客厅沙发上那部银灰色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消息提示音。   苏木看向沙发,是巧合吧?   他等了几秒,没见苏大江出来。心里那点好奇,悄悄升起上来,他告诉自己,不能窥探别人的隐私,他只是有点奇怪。   因为刚才那两声提示音太同步了。   他放下筷子,假装随意地走到沙发附近,苏木的目光落在那部银灰色的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没有自动熄灭。   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未读微信消息的预览,发信人的昵称,是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符号。   ——木[爱心]   木?   他叫苏木。   大江先生的私人手机里,有一个联系人,昵称是木。   是巧合吗?还是重名?   苏木于是又给苏小河的对话框,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包过去,一个卡通小人,双手托着下巴,表情是思考状的。   几乎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一秒。   “叮咚。”   沙发上,那部银灰色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新的消息预览弹了出来,正是那个木发来一条消息。   苏木:“……??”   难道……   不,不可能吧?!! [114]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7):那是变态   苏木站在原地。   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夜空,他什么都想通了。   之前觉得奇怪不合常理,被他用运气好,老板人好,看在妹妹面子上等理由强行解释过去的细节,此刻瞬间全部逻辑自洽起来。   难怪大江先生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身高体重,口味偏好,家庭情况,甚至连那些陈年旧怨,粉圈秘辛都一清二楚。   难怪大江先生对他好得过分。   签约时给出神仙合同,拍摄时请来顶级团队,衣食住行,工作生活,事无巨细地关心照顾。   他和苏小河原来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陪了苏木好几年,在他无人问津时默默支持,在他稍有成绩时比他更开心,苏木遇到非议时为他据理力争,在他解约迷茫时给他鼓励,甚至动用关系帮他铺路的妹妹粉苏小河和他眼前这个年轻俊美,身家丰厚,气质清贵的老板哥哥苏大江,竟然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接近他?   苏小河的那些陪伴和鼓励不是假的,长谈,用心的礼物,真诚的安慰和打气,字字句句,都曾真实地温暖过他,支撑过他。   苏大江的那些帮助和照顾也是真的,优厚的合同,资源,无微不至的关怀,桩桩件件,都改变了他的处境。   都不是假的。   可为什么要用骗的方式,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不存在的妹妹,是在逗他玩吗?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很有趣吗?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大江擦着半干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同色的V领T恤,柔软的布料贴在他颀长挺拔的身形上,显得清爽又随性。   发梢还滴着水,苏大江在抬眼看到苏木站在原地并且直勾勾地盯着他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以为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怎么站着不动?头还疼?”   苏木:“……大江先生,你刚才手机响了,有消息。”   苏大江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走过去,拿起那部银灰色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   当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苏木清楚地看到苏大江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大江目光心虚,飞快地瞥了苏木一眼。   就在苏大江握着手机,似乎想转身,   苏木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客厅里,如同惊雷:“苏小河?”   苏大江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背对着苏木,肩膀绷紧。   苏木质问:“……大江先生,你觉得这样逗人很好玩吗?”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着苏小河诉说心事,分享生活,甚至流露出脆弱和迷茫,自己昨晚还在为苏大江的周到照顾而感动,甚至产生那些不该有的联想。   真是讽刺。   苏木迎着他的目光:“我是该叫你苏大江,还是叫你苏小河啊?”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连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实,我叫江冉。”   江冉。   嚯,还有惊喜。   江冉看出苏木的无言以对,往前走了一小步:“苏木,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木没说话,坐了下来。   江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连忙开口解释:“……我之前跟你说,我不追星是骗你的,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你还在Focus的时候,就开始了。”   “苏小河这个昵称,是根据我们两个名字随手取的,我是你的初代粉丝,很早就关注你了。看你的舞台,听你的歌,关注你的动态。”   “后来能加上你的私人联系方式,也是因为我确实是你的老粉。”   苏木不解:“……那你干嘛要装女生?为什么不用真实身份?为什么要骗我?”   这次轮到江冉沉默了,脸上闪过窘迫和难为情。   苏木忽然灵光一闪:“你究竟是我什么粉丝?”   江冉:“……梦男粉。”   苏木之前怕招惹不必要的绯闻和麻烦,他对外一直模糊性向,访谈时也大多顺着大众期待的方向回答,他当时确实说过喜欢温柔的女生。   梦男粉。   所以江冉装成女生,用苏小河这个身份接近他,是因为怕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和梦男属性后,会直接拉黑?   苏木:“等等,你让我缓缓。”   江冉:“……你是不是不能接受,对不起,你就算讨厌我也别解约,我的确有私心,可是你真的很有才华,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我就让其他人来带你好了,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苏木:“……你先别说话。”   江冉:“哦。”   太乱了。   苏木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只蜜蜂在嗡嗡乱飞,老板突然变成了自己的梦男粉?   运筹帷幄,气质清贵,行事低调却手腕强势的长河影业老板,私下里竟然是他长达数年的梦男粉。   他忽然想起来了,江冉的手机壁纸,那个有点眼熟的卡通娃娃。难怪他觉得眼熟,那是很久以前,他一个画画特别厉害的粉丝,以他为原型创作的Q版动漫形象,画得特别可爱传神,他还特意保存了原图。   所以江冉说他喜欢他很久了,是真的贯穿了苏木整个糊团生涯,漫长而隐秘的注视。   江冉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发落。   苏木看着江冉,看着他那张即使此刻写满了不安,却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心里有被欺骗的恼怒,还有得知真相的震撼,和面对喜欢的无措。   但这一切,都太超出常规,让人难以消化了。   他需要回到一个安全可控的界限之内。   苏木:“……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就行,合同也继续。”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他还是那个努力拼搏的艺人苏木,江冉还是那个眼光独到的老板。   江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以为苏木会愤怒,会失望,会要求解约,从此对他敬而远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问题。都听你的。”   苏木看着他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样子,他实在想不通,以江冉的身份,地位,条件,想要认识他,甚至追求他,明明有无数种更直接正常的途径。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伪装成一个不存在的妹妹,在他身边潜伏这么多年?   算了,问那么多干什么?知道得越多,可能越麻烦。   苏木站起身,江冉看向他。   苏木:“我想自己待会。”   说着,他想回客房,可脑子里实在太乱,加上这房子格局对他来说还很陌生,他晕头转向地,伸手就推开了离他最近的一扇门。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江冉的爱豆房,   这房间很大,采光极好。但此刻,苏木的视线,完全被墙壁上,柜子里,甚至床上那些无比眼熟,却又无比惊悚的物品,牢牢钉住了。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苏木他出道早期的等身海报。海报保存得极好,没有一丝褶皱,在阳光下甚至泛着光。   海报旁边,是Focus出道时发行限量版的专辑,被精心装裱在定制的透明亚克力盒子里,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一样陈列着。   床上坐着一个穿着打歌服,他的等身定制玩偶。   苏木:“…………”   江冉在苏木推开门,看到屋内景象的瞬间想出声阻止,但一切都太迟了。   谁能告诉他,一次性在男神面前,暴露自己不仅是个伪装性别潜伏多年的梦男粉,还是个史诗级变态的社死现场,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房间比从门口看到的更大。   除了墙上那张巨大的海报和墙角的等身玩偶,靠墙是一排的密封展示柜,这种柜子,苏木以为通常用来存放珍贵的艺术品或者奖杯。   而此刻这些密封柜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陈列着苏木的点滴。   从他出道以来,所有发行过能找到的官方小卡,拍立得,生写,被按时间顺序排列,厚厚一沓,像一本厚重关于苏木的编年史。   各种时期,各种造型的官方海报,宣传照,被精心卷好,存放在定制的圆筒里,还有他参加过的签售会,握手会上,粉丝们拿到有他亲笔签名的专辑,写真,甚至是一些小周边。   江冉冲进房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苏木的视线:“……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些收藏。粉丝都会有的普通收藏。”   苏木目光落在了他身后那张双人床上,印着他等身大小的抱枕:“……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江冉:“……对,对不起。”   苏木没再看他,环视着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像一个被精心打造关于苏木的标本陈列室。   每一件物品,都诉说着收藏者漫长而隐秘的注视,浓烈到要凝成实质的喜欢。   梦男会做些什么呢?   苏木:“你会看着我的照片打飞机吗?”   江冉:“……额。”   苏木:“你会想要把我也收藏进你的卧室吗?”   江冉:“……那是变态。”   好吧,江冉就是变态。 [115]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8):别叫我哥哥   苏木好像对他梦男这个身份很好奇。   在最初的震惊,被欺骗的愤怒稍稍平复之后。   苏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写着,我是个变态但我很抱歉的江冉,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微妙地拐了个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几个让江冉更加羞愧难当,恨不得原地挖洞钻进去的问题。   江冉被问得招架不住,又不敢不答,眼神飘忽婉转回答:“……不梦怎么叫梦男呢?”   既然是梦男,那梦点什么是很正常的吧!   江冉想跪下来求求苏木别问那么具体了行不行?不然他真的想自宫谢罪了。   苏木听了,轻轻地“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江冉小声问:“你不生气了吗?”   苏木看了他一眼:“生气,所以我明天就回宿舍,继续录节目。”   江冉一听,急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别,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宿舍环境又杂,不利于恢复。要不我住别的地方,这套房子留给你住,等你伤好了再回去?这里离节目组也近,方便。”   苏木却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不用了,我回去一样可以养伤,节目组那边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坚持要走,江冉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反而可能惹他更不高兴。   晚上睡觉前,苏木洗漱完,对正在客厅里看似处理工作,实则心不在焉的江冉说:“你把那个抱枕给我。”   江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目光落在苏木脸上,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自己卧室的方向。   苏木要它干什么?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想要销毁了吧。   但江冉没敢问,他现在处于戴罪立功阶段,苏木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立刻站起身,走回自己卧室,把那个抱枕拿了出来。   抱枕上的苏木,笑容灿烂,让江冉感到前所未有的心虚和难为情。   江冉抱着抱枕,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低着头把抱枕递给苏木。   苏木接过抱枕,抱枕很软,带着属于江冉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因为被江冉抱过,所以染上了他的味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抱枕转身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苏木把抱枕放在床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侧过身,看着枕边那个自己。   抱枕上的他,笑得无忧无虑,充满朝气和希望,是很多年前刚刚出道,还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模样。   他看着自己,看了很久,心里那股被欺骗戏弄的恼怒,在寂静的深夜里渐渐沉淀了下去。   苏木一开始,确实很生气。   他觉得江冉欺骗了他,用苏小河这个虚假的身份接近他,窥探他的生活,又以苏大江的身份施以恩惠,把他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感觉很不好。   可是当苏木看到那个房间,看到那满墙,满柜,甚至满床关于自己的一切,那些他早已遗忘丢弃的旧物,记录着他每一步成长,每一次尝试,失败的痕迹,被另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分门别类地收藏,保存。   那种感觉又很不一样。   那不是简单的收藏癖或是占有欲能解释的。   原来在这世界上,有另外一个人像朝圣者供奉着神祇的遗迹,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注视陪伴着在舞台上挣扎,在现实中浮沉的苏木。   这世上除了苏木自己,和他那对永远无条件支持他的父母,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如此珍视他那些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早已被市场淘汰的梦想和痕迹。   把他每一次微不足道的进步,每一次狼狈的跌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奉若圭臬。   一想到,就觉得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复杂到让苏木无法简单地用生气,原谅来定义。   江冉的确是很喜欢他吧。   这份喜欢也太让人不知所措了。   苏木觉得他回到节目环境中,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第二天江冉送他回节目组。   江冉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没睡好,整个人不像平时那样挺拔从容,浑身都透着萎靡不振。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又软了一下。   上车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江冉说:“……你今晚可以把那个抱枕抱回去。”   江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不用了,我以后不这么干了,真的,你别生气。”   江冉以为苏木是在讽刺他,或者是在试探他。   他觉得任谁知道自己被这样意淫,肖像权被这样侵犯,心里都会不爽,都会觉得他这种行为是变态。   偏偏江冉还被正主撞了个正着,简直是社死现场中的社死现场。   他现在只想尽量弥补,减少自己在苏木心目中的变态印象。   苏木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急于改正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拉开了车门。   一路无话。   临进去之前,苏木扶着车门说道:“我之前在节目里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   江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苏木看着他:“我说我喜欢女孩那句话,不是真的。”   不喜欢女孩。   那……喜欢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江冉的脑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跟过山车一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倏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   苏木看着他石化的样子,有点想笑,又忍住了:“我进去了。”   苏木这次步伐却带着重新找回属于他自己的坚定。   江冉还站在原地,看着苏木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回过了神。   他猛地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对着空气,傻乎乎地道:“……不喜欢女的,我是男的啊……”   苏木回到节目组分配的宿舍。   一进去就感受到了和离开前不太一样的气氛。几个室友看到他回来,表情都有些微妙,关心好奇,也有点欲言又止。   路哲第一个冲上来:“苏木哥,你没事了吧?头还疼吗?你都不知道,你那天受伤的事,不知道被谁拍下来,发到网上了。”   苏木愣了一下,拿出自己的手机。   果然一打开社交媒体,消息提示多得要卡死。   他点进自己的超话和粉丝群,里面一片群情激愤。   但其实他粉丝没那么多,所以讨论没那么大。   一些截图,录屏,小作文,都在声讨节目组,要求给个说法,要求保障艺人安全,严惩肇事者。   而在一片愤怒的声浪中,他看到苏小河那个熟悉的头像,在粉丝群里,用冷静而有力的语气安抚着大家的情绪,同时也在向节目组施压,说公司已经介入,绝不会让自己的艺人吃亏,一定会追责到底,保障苏木的合法权益和人身安全。   苏小河的发言很快获得了其他粉丝的响应和支持。   苏木看着屏幕上苏小河发出的那些消息,内心复杂。   江冉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他,支持他,无论是在苏小河这个虚拟的身份下,还是以长河影业老板的身份。   他关掉手机,靠在床上,心里却不像刚回来时那么乱了。   窗外是节目组大楼里昼夜亮着象征着竞争和梦想的灯光。   而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用他自己有点变态却无比真挚的方式,喜欢着他。   无论他爬上去还是跌下来。   这感觉很奇怪。   但也似乎没那么糟糕。   苏木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底气。   这感觉来得有些微妙,甚至有点不健康的虚荣,但苏木无法否认,江冉年纪轻轻就执掌长河影业,在圈内人脉深厚,自身条件也优越到无可挑剔,这样的人喜欢他。   他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这份沉甸甸超出常规的喜欢,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苏木那颗因为多年不顺,竞争压力和年龄焦虑而干瘪的心里。   苏木在江冉身上找到了一丝久违奢侈的信心。   就是这么点变化让苏木在面对镜头,面对其他练习生,甚至面对自己时,心态都发生了变化。   之前那些因为高龄再战而产生的自我怀疑,那些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够鲜嫩的焦虑,在人际交往中下意识的退缩和客气,都被冲淡了不少。   回到节目组之后,苏木变得没之前那么收着了。   他不再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担心说错话,担心得罪人,或者不够合群。   苏木放松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在训练时他会更主动地和老师沟通,提出自己的想法,小组练习中,也不再只是那个默默配合,努力不拖后腿的大哥,开始尝试承担一些组织协调的工作,不再把自己框在温和可靠但不出挑的人设里,该表现的时候就表现。   看到网上那些关于苏木年纪大,回锅肉的议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心里发堵,暗自神伤。   反而能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跟路哲他们开玩笑:“没事,咱们这叫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压力依然存在,竞争依然残酷,但苏木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撑点。   管他的。   反正就这一次了。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成了,算是圆了他这么多年的一个梦,也对得起江冉那番处心积虑的喜欢和投入。   不成,那就彻底死心,打包回家,陪爸妈过点平平淡淡的日子,也不算太差。   想通了这一点,他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感,更能专注于舞台本身,享受在音乐和舞蹈中释放自我的感觉。   江冉那边,显然也察觉到了苏木态度的变化。他用苏大河和苏小河两个号,交替着给苏木发消息。   内容无非是关心身体,询问进展,加油打气。   苏木看着那两个熟悉的头像:……别叫我哥哥。   这个称呼,在知道苏小河就是江冉之后,听起来就格外别扭,甚至有点羞耻。   想想江冉那张清贵俊朗,怎么看都比他成熟稳重的脸,在屏幕后面叫他哥哥,苏木就觉得耳朵有点热。   江冉:我叫习惯了嘛。   苏木怀疑江冉有人格分裂。   第一次公演很快到来。   舞台是残酷的,也是公平的。   苏木多年的功底和这段时间心态调整后的出色表现,让他在舞台上彻底绽放。   票数出来后,苏木的成绩不低,稳稳地排在前列,这无疑是对他实力的最好肯定。   而很快网上就流出了他公演直拍的视频。   视频质量高得惊人,运镜稳定,比官方直拍都要惊艳。   苏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视频是谁的手笔。   除了江冉,还有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动用如此专业的团队,就为了给他拍一个粉丝直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了,这简直是武装到牙齿的宠爱。   江冉那边更是各种整活给他拉票。   用长河影业的官方号转发他的舞台视频,用苏小河的粉丝号组织各种抽奖活动,奖品从最新款电子产品,奢侈品,到其他明星的签名照,甚至还有长河影业未来项目的探班机会……   花样百出,壕气冲天。   网上关于苏木的讨论,也因为这个高质量的直拍和长河官方下场力捧的架势,热度再次飙升。   苏木本来实力就强,有了江冉的加持,直接破圈了。   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获得了无数点赞。   ——苏木这待遇,是长河影业的亲儿子吧?不,这简直是独生子级别的宠爱了,公司这是把全部资源都砸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吃瓜]   长河的独生子。   苏木看着这些评论,心里五味杂陈。   有对江冉如此大张旗鼓支持的感激,也担心这样会不会太高调,引来不必要的争议,但更多的是被稳稳托住的安全感。   因为苏木知道无论前方是掌声还是质疑,至少有一个人不遗余力地为他铺路,为他撑腰。 [116]爱豆和他的氪金大佬粉(完):这个情人节两个人都不会孤单   有了江冉不遗余力溺爱的鼎力支持,从顶级的舞台资源,专业的幕后团队,到线上线下全方位,壕气冲天的宣传造势和粉丝运营,苏木在《星耀计划》里的表现,可谓是如虎添翼,一路高歌猛进。   他本就扎实的功底和独特的舞台魅力,在充足的曝光和精准的包装下,被无限放大,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目光。   最终在总决赛那夜,星光璀璨万众瞩目之下,苏木以第三名的票数,顺利出道。   这个成绩对于一个高龄回锅的练习生来说,堪称奇迹。   鲜花,掌声,欢呼,聚光灯……   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包围着他。   苏木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挥舞写着他名字的灯牌,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五年了,他终于站上了这个他梦想过无数次,也失落过无数次的地方。   一夜之间,苏木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社交媒体和娱乐版块。   无数新涌入的粉丝,在考古他过往的经历后,纷纷发出惊叹,称他为沧海遗珠,明明有这么好的条件和实力,却硬生生被埋没了这么多年,实在可惜。   一场轰轰烈烈的考古热潮开始了。   新粉们翻出他以前在Focus时期的舞台直拍,练习室花絮,一些边边角角的采访和直播录屏。   苏木舞台表现力强,舞蹈动作干净利落,唱功扎实稳定,即使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从不划水。   私下里性格温柔低调,没什么黑历史,早期接受采访时带着点青涩的腼腆,回答问题认真又实在,偶尔露出点小迷糊,可爱得不行。   再加上那张清俊干净,很有辨识度的脸,和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温暖笑容,入股不亏。   而在这一片考古和科普的声浪中,苏小河这个ID,显得格外活跃和权威。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整理出了苏木从出道至今所有公开活动的详细时间线,高清舞台合集,经典语录,还有一些连苏木自己都快忘了,发生在粉丝接机和握手会上的暖心小故事。   苏木自己也用小号偷偷围观过粉丝的讨论。   看到苏小河熟悉的头像,在超话和群里忙前忙后,又是整理资料,又是答疑解惑,又是组织活动,忙得不亦乐乎。   他在接受一个采访时,被问到突然多了这么多粉丝是什么感觉时,苏木半开玩笑地感慨地说:“感觉像是老来得粉?还挺奇妙的。”   节目录制前后持续了几个月。   在这期间江冉虽然恪守着老板的本分,没有过多地打扰苏木,但探班的次数,却明显比一般老板要频繁得多。   有时候是带着团队来谈工作,有时候是顺路过来看看拍摄情况,或是会以投资方的身份,出现在节目组的一些饭局或活动上。   每次来他都不会逗留太久,也不会对苏木表现出过分的亲昵,只是公事公办地询问进展,眼神锁定在苏木身上,停留片刻,又克制地移开。   苏木火了之后,粉丝的诉求也变得更加专业。   很快就有大粉牵头,在超话里发起呼吁,要求长河影业尽快为苏木组建个人工作室,配备经纪,宣传,商务团队。   这是每一个艺人走红后的必经之路。   江冉那边自然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粉丝呼声起来的同一时间,苏木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就正式开通,发布了第一条打招呼的微博。   工作室一成立,苏木的生活,瞬间被工作填满。   以前是没工作,现在是工作排着队来找他。   各种综艺节目的飞行嘉宾邀请,时尚杂志的拍摄约稿,品牌代言洽谈,电视剧OST的演唱机会,雪花般飞来。   江冉见他,变得更少了。   苏木忙,江冉作为长河的老板,本身就有工作需要打理。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纯粹公事公办的老板与员工关系。   偶尔在公司的会议上匆匆碰面,就又分开。   有一次,工作室新来的宣传助理,是个刚毕业没多久,干劲十足的小姑娘,在开会讨论苏木的社交媒体运营策略时,很认真地提议:“苏木哥现在人气这么高,超话和粉丝群都很活跃。我看那个苏小河,好像是个很资深,很有影响力的老粉,在粉丝里号召力很强。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把那个号买过来?这样对我们管理粉丝,引导舆论,会很有帮助。”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知道点内情的团队成员,表情都有些微妙,偷偷瞟向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行程表的苏木。   苏木从行程表中抬起头,表情无奈,缓缓说道:“……买不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不解:“为什么?是对方不愿意卖吗?我们可以……”   苏木:“因为号主是老板。”   小姑娘:“……啊?”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板?哪个老板?长河的老板江总?   苏木被骤然增加的工作充实了很久,也借此机会,让自己从最初发现江冉秘密时的混乱慢慢冷静了下来。   江冉这些日子他确实没再烦他。   他给苏木足够的自由和空间,去飞翔,享受这份迟来用汗水换来的成功。   但只要苏木有什么需求,无论是看中了某个时尚资源,还是对某个音乐合作有想法,还是只是想调整一下工作节奏,江冉那里,永远是最快,毫无保留的批准和支持。   苏木的事业进入了名副其实的第二春。   行程满档,通告不断,曝光率激增。   他像一只鸟,贪婪地呼吸着高处的空气,享受着被聚光灯追逐,被掌声包围。   他忙得脚不沾地,经常一天要飞两三个城市,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是常态,吃饭不定时,睡觉靠补觉。   红气或许真的养人,让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但有些透支的身体,很快就发出了抗议。   在一次连续录制了三天综艺,又连夜飞往另一个城市拍摄广告后,苏木病倒了。   起初只是喉咙痛,头晕,他没在意,以为是累的,吃了点药硬扛着。   结果第二天早上,助理去叫他起床赶飞机时,发现他烧得满脸通红。   紧急送医后,检查结果出来,是重感冒引发急性支气管炎,加上过度疲劳,免疫力低下。   医生看着化验单,皱着眉对闻讯赶来的工作室负责人说:“病人需要休息,至少住院观察两天。不能再这样连轴转了,身体会垮的。”   苏木在医院的病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退烧药和点滴让他的体温降了下来,但整个人还是虚软无力,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咳嗽起来撕心裂肺。   他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窗外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视线就落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江冉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长款大衣,他像刚来,大衣刚脱下搭在椅背上。   他感应到了苏木的视线,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江冉身体微微放低,摸了摸他的额头:“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了吗?我让人送点清淡的吃的来。”   苏木其实很少生病,身体底子一直不错。但或许正因为如此,一旦病起来,反而会比较严重,恢复得也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来了?”   江冉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给他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看着苏木小口小口地喝了水,他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苏木因为生病而显得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有心疼,还有一点压着的怒意。   “你怎么这么不顾自己身体?”他看着苏木消瘦了一圈的脸颊和手腕,“工作安排得那么满,吃饭休息都不规律,你是铁打的吗?早知道……我现在都后悔把你捧得那么红了。”   其实没有江冉,苏木或许也会红,就是得等机会。   江冉太久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苏木了。平时在公司或者活动上碰见,总是隔着距离,匆匆一瞥。   苏木看着江冉脸上的焦急和心疼,心里那点被工作压力和身体不适磨得有些麻木的神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江总,别生气嘛。”   苏木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水润的黑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更多的是纯粹发自内心的开心和满足。   “我好开心啊,江冉。”   “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看着台下有人为我欢呼,为我亮起灯牌,喊我的名字,那种感觉真的很好,我出道的时候不知道在脑子里幻想过多少次这样的画面,那时候我队友的粉丝很多,台下很热闹,但那些热闹,好像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听着,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下次努力,总会有人看到我的……”   “现在,终于有人看到我了,虽然很累,但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帮我圆了一场梦。”   江冉静静地听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木搁在被子外面,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可以将苏木的手完全包裹住。   “开心就好。”   那天下午江冉一直留在病房里陪着苏木。   偶尔起身,给苏木倒水,掖掖被角,在苏木咳嗽时,轻轻拍拍他的背,江冉是从另外一个城市赶来的。   连夜的飞机,看到苏木的那一刻,仿佛什么疲惫都没了。   那天之后,江冉简直像个远程遥控二十四小时在线的保姆,他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以强势的方式重新介入了苏木的生活。   江冉会让助理定时汇报苏木的饮食和休息情况,如果发现他又不好好吃饭或者熬夜,一个电话就很快就会追过来。   他给苏木请了专业的营养师和健身教练,制定了详细的调养和锻炼计划,也会亲自过目苏木的行程表,强行砍掉一些他认为不必要的工作。   谁也没开口,去明确界定他们现在的关系,到底算是哪一种。   苏木忙于事业,享受着久违被聚光灯追逐的充实感,也渐渐习惯了江冉那种强势又细致,远程保姆式的关心。   情人节那天苏木恰好在外地录制一个综艺节目。   节目氛围轻松愉快,嘉宾们玩着各种带着粉红泡泡的游戏,空气中都弥漫着甜腻的节日气息。   录制一直持续到晚上。   回到节目组为他准备的临时休息室,推开门,房间里放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花。   花瓣层层叠叠,丝绒般厚重,绽放得热烈。   苏木看向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助理:“谁送的啊?”   助理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苏木的表情,耸了耸肩:“不知道啊,我进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可能是节目组准备的?还是谁托工作人员送进来的?你放着,我检查一下。”   苏木也猜到是谁送的了。   除了自己人谁还会这么容易进出休息室。   苏木抱起了那束花,将脸埋进那柔软而芬芳的花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冽又浓郁的玫瑰香气,瞬间盈满鼻腔。   苏木出道至今粉丝构成一直比较健康,这跟公司一开始给他规划偏向实力定位和自身那种干净清爽,没什么攻击性的气质有关。   他的粉丝里,姐姐粉和妈妈粉占了很大比例。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冉正一个人待在他家里。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璀璨,属于情人节的浪漫而喧嚣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灯如流。   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是苏木刚刚更新的微博,一张节目后台的自拍,脸上还带着妆,笑容是惯常的温和好看,配文是简单的“工作结束,大家情人节快乐~”。   底下评论迅速增长,粉丝们嗷嗷叫着“哥哥好帅”,“苏苏辛苦了”,“情人节快乐”。   江冉用苏小河的号,手指动了动,转发了这条微博,配上了一个可爱的星星眼表情,和一句:哥哥今天也好帅![心]   点击发送。   网络是热闹的,现实真是孤独,寂寞,冷。   他走到酒柜前,刚准备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个人度过又一个单身的情人节。   突然,门铃响了。   江冉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他没叫外卖,也没买东西,难道是物业?他放下酒杯,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墙上的可视门禁屏幕。   屏幕上,映出一张脸。   是苏木。   江冉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还没喝啊?   他穿着件看起来就很柔软米白色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怀里抱着那束他下午让人送去的玫瑰花,而在他的脚边,还放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尺寸的行李箱。   显然是刚下飞机。   江冉看着苏木,心想他怎么会来?节目不是刚结束,怎么过来的,抱着花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专门把花送回来然后拒绝他的吧。   江冉打开了门。   江冉目光落在了苏木怀里那束花上,伸出手准备接。   苏木将行李箱,递到了江冉面前。   江冉满脸问号。   “今晚让那个抱枕,睡另外一间房吧。”   “给你一个抱真人的机会。”   江冉:“…………”   几秒钟的沉默,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然后江冉动了。   他用力一拉,将还抱着花,有些反应不及的苏木拽进了门内。   玄关处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感应夜灯。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江冉已经将苏木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上,花被迫挤在了两人之外。   苏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江冉堵住了。   花散落一地,行李箱孤零零地倒在脚边,昏暗的玄关里,心脏疯狂擂鼓般地跳动,这次情人节,两个人都不会孤单。 [117]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1)80%:我……我还是处\/\/男!我拿什么去搞出个孩子来?你别冤枉我!   江冉毕业才刚满半年,在自家的实业集团里做事,说是从基层做起,其实也就是在品牌子公司里挂了个职,跟着老练的组长四处看项目,谈合作。   人人都知道他是董事长的儿子,明面上客客气气地喊他小江总,背地里怎么议论的也有,但江冉脾气好,没架子,人缘很不错。   苏木毕业后一头扎进了B市一家有名的投行,偶尔发来语音,都是一句累死了,江少爷我想重新念书。   江冉听着有点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劝苏木留在江州,要是都在一个城市,还有个照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那么远,只能干巴巴给个安慰,见一面都难。   江冉也想去找苏木,又怕打扰到他。   这天下午江冉正跟着组长在城东的产业园里看新生产线,他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了,掏出来一看是他爸。   “江冉,”他爸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沉硬,“不管你手头在忙什么,现在回总公司一趟。”   电话挂断了,组长回过头,用眼神询问,江冉只好跟他说明原因。   怎么了这是?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秘书处的张姐正抱着文件夹站在外面,看见他:“小江总,您直接去江总办公室吧。”   “张姐,”江冉问,“我爸出什么事了?”   张姐示意他快去。   江冉心里那点好奇越发膨胀,在门前时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门,他爸就站在办公桌后面。   “爸,”江冉反手带上门,“到底怎么……”   话没说完,就看见他爸那张能当会议桌用的办公桌对面,靠墙放着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个小孩。   那小孩坐得端端正正,后背和沙发之间还空着一大截,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慢悠悠地晃着。面前桌上架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正播着什么色彩鲜艳的动画片,他戴着一顶鹅黄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一张白净得过分的脸。   小孩身上是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只咧着嘴憨态可掬的卡通恐龙,同色系的短裤下,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袜和棕色运动鞋。   一旁摊开着一包吃到一半的儿童饼干,旁边还立着盒插好了吸管的牛奶。   似乎是听到开门声,小孩从电脑屏幕后慢慢抬起头。帽子随着他的动作往后滑了一点,眼睛很大,瞳仁是清透的浅褐色,鼻梁秀挺。   长得真好看。   江冉疑惑:“爸,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带这儿来了?”   他话音刚落,沙发上的小孩突然动了。他动作利落地滑下沙发,朝着江冉走过来,一直走到江冉腿边,伸出两条胳膊一把抱住了江冉的右腿。   小孩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西装裤料贴在江冉腿上,温热的,软软的。然后他仰起头,帽子随着动作彻底滑到脑后,露出一头柔软微卷的黑发,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冉,嘴唇张了张,吐出三个字,声音清脆:“江爸爸!”   江冉觉低下头,看着紧紧箍在自己腿上的那两只小肥胳膊,又看看小孩仰起的小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他舌头有点打结,“小孩,你……你叫谁呢?”   江父眉头死死地拧着,看向江冉的眼神审视又恼怒。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装什么呢你,叫你啊。”   江父深抬起手,对着那团小小的身影挥了挥,语气尽量放得和缓:“小鹤,你先回去看电视,爷爷跟你……爸爸,说点事。”   小鹤仰着脑袋,看了看江父很乖地点了点头,声音糯糯的:“好吧,爷爷。”   说完他松开抱着江冉大腿的手,转身又爬回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沙发里点开电脑。   江父拽着江冉出去。   江父松了手,叉着腰:“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江冉只觉得荒唐,真是六月飞雪啊,他从父亲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只有山雨欲来的沉怒和威严。   “爸……不是……这……我冤枉,我根本不认识他!我连他妈妈是谁都不知道!”   “不认识?”江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江冉,你当你爸老眼昏花了?那孩子跟你小时候,不说一模一样,起码有八分像!”   像?哪里像了?跟他长得一样好看就像他吗?   “他不光知道自己叫什么,”江父盯着他,像在宣读什么罪状,“他还能把我的名字,你妈的名字一个字不错地说出来。连咱们家公司在江州哪个区,哪条路,几号楼,都说得一清二楚,一个三岁多点的孩子,没人教他能知道这些?”   江父的眼神锐利,仿佛要剐得江冉无所遁形:“江冉,我告诉你,这孩子聪明得不像话,一看就不是自己来的,肯定是被谁带来的,你自己想想,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你对不起谁了?”   怎么回事?他能知道怎么回事!   江冉急于自证清白,口不择言的话冲口而出:“……爸!我,我……我还是处//男!我拿什么去搞出个孩子来?你别冤枉我!”   江父脸上的表情复杂,眉梢抽搐了一下。   这诡异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江冉在父亲一言难尽的注视下,脸皮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羞耻感和荒谬感交织着,让他脑子一抽,一个大逆不道,不敬的念头冒出:“……该不会……是你……”   “江冉!”   江父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黑,抬起手作势就要朝江冉脑袋上扇过去:“你个小兔崽子!你脑子里装的是水泥吗?这种混账话你也说得出口!我打死你个不孝子!做了缺德事还敢栽赃嫁祸给你老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父子情即将破裂于的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颗戴着鹅黄色渔夫帽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鹤仰着脸,好奇道:“爷爷,爸爸,你们在吵架吗?”   江父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极其僵硬地转变了轨迹。原本要落到江冉脑袋上,化干戈为玉帛地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发出两声闷响。   江冉被拍得身子晃了晃。   “……没,没呢。”江父转过身,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爷爷跟你爸爸商量点工作上的事,怎么了,小鹤?动画片看完了?”   小鹤说不是,他伸出自己白嫩嫩的小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过去:“……爷爷,爸爸,现在不是202*年啊,怎么年的数字都变小了。”   202*年?   小鹤说现在不是202*年吗?他们家的日历都是202*年,怎么数字变小了。   这小孩是从未来的的?   “……小鹤,那你妈妈呢?你妈妈是谁?她在哪里?”   这个问题似乎让小鹤更困惑了,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江冉,仿佛江冉问了一个天底下最奇怪的问题。   “妈妈就是苏爸爸啊。”   但随即小鹤又竖起一根短短的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过在家里的时候,我可以叫苏爸爸妈妈,在外面不可以叫,苏爸爸说的外面的人会笑话。”   苏爸爸?   苏?   小鹤觉得他爸爸今天真的好奇怪哦,奇怪得像个笨蛋。   苏爸爸和他自己的江爸爸并列着,从一个四岁多孩子的嘴里说出来:“你苏爸爸叫什么?”   小鹤把这当成了一个提问,挺了挺胸脯,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背到身后,抬起下巴背诵课文式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我的爸爸,是江冉和苏木。”   “江冉电话是135……公司在江州市高新区松涛路,189号江氏集团大厦。苏木电话是173……,我们家住在荣赫花园,3栋2单元2701室,如果走丢了找不到爸爸,一定要求助大人联系爸爸,不能跟陌生人走。”   江冉完全愣住了。   他脑子里那团乱麻,被这串信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个三岁多看着顶多四岁的孩子,能够如此口齿清晰一字不差地背出这么长一段话,确实很聪明了,看得出这背后是家长多少次耐心的提问教导,才能让一个幼童将这些信息记住。   荣赫花园那是去年才开盘的高端楼盘,苏木在B市,怎么会,不,等等。   小鹤真是从未来来的。   所以以后他们会在一起,会有一个家在荣赫花园,2701室,会有一个孩子叫他江爸爸,叫苏木苏爸爸。   他们会一遍遍教这个孩子背下这些信息以防万一。   江冉:“你是我跟苏木的孩子?”   小鹤用力地点了点头,渔夫帽掉下去,挂在了他脖子上,江冉直接给他取了下来。   江冉费了好大劲才把几乎要冲出口得意的狂笑给咽回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无限放大,带着五彩斑斓的泡泡:苏木。   他和苏木未来在一起有孩子,他也太争气了吧!   哈哈哈!   然而这股狂喜的浪潮只汹涌了不到三秒,就被一个疑问猛地拍灭了,等等,孩子,他和苏木的孩子。   ……怎么来的?   代//孕?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先不说法律和伦理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江冉对很多事情都有种洁癖的坚持,对生命尤其如此。没有就没有,他和苏木都不是那种会为了完整而去强行扭曲什么的人。   可小鹤就在这里,活生生的,会喘气会说话。   江冉让自己的视线和小鹤齐平,斟酌用词:“小鹤,你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是妈妈肚子生出来的啊!”小鹤大声说,说完还气鼓鼓地补充了一句,“爸爸你今天怎么和笨蛋一样。”   妈妈肚子。   妈妈,肚子,这两个词分开来他都懂,合在一起江冉一点都不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站在旁边,脸色几经变幻的江父,如释重负:“行了,既然知道对方是谁了,那就好了,小鹤是你跟那个叫苏木的孩子,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你同学啊?”   好个屁。   江冉:“……是同学,可是爸,那是个男同学。”   江父:“…………” [118]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2)80%:真是他的小孩   为了以防万一,江冉还是趁小鹤睡着偷偷揪下他几根头发,连同自己的样本一起,送到了鉴定中心,选了加急服务,工作人员承诺二十四小时内出结果。   第二天下午报告送到他手里,薄薄几张纸,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向结论栏,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真是他的孩子。   欢喜是有的,这是他的血脉,一个活生生会笑会闹的小生命,可随之涌上来的是愁啊。   鉴定报告江冉信,现代科技的权威结论,铁板钉钉。可一个三岁半小孩嘴里另一个父亲是谁的话,他该信吗?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三十多年人生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体系。   小鹤被他暂时带回了家。   江母打开门看见儿子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小鹤倒是乖巧,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江母这才如梦初醒,脸上堆起慈爱的笑,想去摸小鹤的脸:“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孩?真可爱,真俊……”   小鹤一听,小嘴立刻就撅起来了,扭着身子往江冉怀里躲,声音带了委屈:“你们都不认识小鹤!我要找妈妈!”   江冉赶紧给他妈使眼色,手臂把小鹤搂紧了些,蹭了蹭小孩柔软的头发,哄道:“没有不认识,奶奶逗你玩呢,奶奶最喜欢小鹤了。”   好不容易把小鹤哄去看动画片,江冉拉着他妈进了厨房,关上门,面对母亲惊疑不定的目光,他抓了抓头发,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妈,这是我小孩,未来的。”   江母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解释不清,也根本没法用常理解释。   但人已经在这了,叫他爸爸,喊她奶奶。   回不回得去是另一回事,眼下总得先把这小宝贝照顾好。   江冉带小鹤去商场童装部,小孩对花花绿绿的衣服没太大兴趣,倒是紧紧拽着江冉的衣角,仰着小脸:“爸爸,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妈妈呀?”   江冉正拎着一件印着卡通恐龙的小卫衣在小鹤身上比划,含糊地应道:“妈妈……妈妈现在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呢,很忙。”   小鹤歪着头:“可是为什么你跟爷爷奶奶见到我,都吓到了一大跳。”   他词汇量有限,还无法精准形容那种不对劲。   江冉说没有啊,他没带过孩子,一点经验都没有。   江母也是临时抱佛脚,拿着手机现查三岁半宝宝营养食谱,当年带江冉那会儿,哪有这么精细,糙着养也就长大了。可看着怀里这么小,这么软的一个小人儿,江母江父的心一下子就化了,搂着小鹤舍不得撒手,左一口乖宝,右一口心肝,亲了又亲。   出发去B市前,江冉蹲下来,双手扶着小鹤的肩膀,极其严肃地向他确认:“小鹤,你确定,要百分之百确定,你另外一个爸爸是叫苏木?长得就是照片上那样吧,说谎的小孩可是会被惩罚的。”   江冉调出手机里苏木的照片再一次让小鹤辨认。   如果不是,江冉这千里迢迢带着个未来儿子找上门,可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小鹤用力点头,小表情十分认真:“爸爸,你为什么变得这么笨呀?”   江冉:“…………”   行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江冉订了最近一班去B市的机票。飞机落地,打车直奔苏木公司楼下。站在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前,江冉才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木的号码。   电话接通,苏木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开会间隙。   “喂?”苏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江少爷,怎么给我打电话。”   江冉:“喂,我现在在B市,就在你们公司楼下。你这会儿,方便下来一趟吗?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   小鹤被江冉抱在怀里,一只小手搂着江冉的脖子,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甜筒冰淇淋。听到听筒里隐约传出属于苏木的声音,扭动着小身子,凑到手机旁边,用气声小小声急切地说:“让我接嘛,爸爸,让我跟妈妈说,我要跟妈妈说话……”   江冉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听筒,低头对小鹤做了个嘘的口型:“别闹,再闹就不让你见妈妈了。”   小鹤立刻瘪了嘴,委委屈屈地看着江冉:“坏爸爸。”   两人约在楼下的咖啡厅。   苏木午休时下了楼。   他穿得正式,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脖子上挂着深蓝色的工牌,江冉已经很久没见到苏木了,记忆里青涩的轮廓被眼前这个从旋转门后走出清俊挺拔的身影瞬间覆盖刷新。   阳光有些晃眼,他看着苏木朝他这边走过来,步履从容,眉眼是熟悉的气质里又多了几分被职场打磨过的沉静。   一时间,江冉连身边的小鹤都忘了,下意识就抬起手,朝那边挥了挥:“小木,这里。”   苏木脸上带着微笑,刚走近,那句“你怎么来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直乖乖被江冉牵着手的小鹤,反应比江冉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松开了江冉的手,像一颗小炮弹,猛地冲向苏木,两只小短胳膊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苏木的腿,仰起脸,声音要溢出来的思念和委屈:“爸爸!小鹤好想你!”   苏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突然挂在自己腿上的小男孩,大脑空白了几秒:“……宝贝,你……谁?”   小鹤满是期待的小脸,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大眼睛里迅速积蓄起水汽,嘴角往下撇,他看看苏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怎么谁都装不认识小鹤!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呜哇——”   两个年轻男人面对一个崩溃大哭的三岁半孩子顿时手忙脚乱。   如果是几年后,他们能游刃有余,一个抱一个哄配合默契。   但此刻他们只是两个毫无经验的新手爸爸。江冉蹲下来,想去擦小鹤的眼泪,被小孩扭身躲开,苏木也连忙弯下腰,试图安抚:“不哭不哭……”   周围的视线开始聚集。   咖啡店门口的店员也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丝审视。   还有人上前问小孩是他们的吗?   江冉头皮发麻,眼看苏木身上的衬衫前襟被小鹤的眼泪鼻涕糊了一小片,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起来的亲子鉴定报告解释:“我真是他爸爸!有报告!”   苏木的注意力暂时从哭泣的孩子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那份报告,眉头蹙得更紧。   苏木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尽量温柔地把还在抽噎的小鹤抱了起来。   这还是以前苏木见过有人是这么哄小朋友的。   小鹤的身体软软,带着孩童的温热和奶香气。苏木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熟悉的体温让小鹤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把湿漉漉的小脸埋进苏木颈窝,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木身上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哭闹耗费了太多精力,抽噎声越来越慢,小鹤搂着苏木的脖子,就这么睡着了,温热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苏木的下巴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周围好奇的目光渐渐散去。   苏木维持着抱着孩子的姿势,这才有空看向江冉,声音压得很低,困惑:“怎么回事?这真是你的小孩?”   江冉凑近了些,几乎贴着苏木的耳朵,荒谬:“不止是我的,他说他是从未来来的,还说是我们两个的小孩,我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你看是我的,我也懵了,他非要吵着见你,我没办法……你看他眼睛,这鼻子,是不是像你?”   苏木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孩子熟睡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鼻头红红的,小嘴微微张着,五官的轮廓确实有些奇妙熟悉的影子。   苏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江冉的注视下,脸颊竟然慢慢地一点点地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   江冉盯着他脸上那片可疑的红,心里那点荒诞的笃定了几分“……小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木:“……他真的说是我们的小孩?”   江冉重重地点头。   苏木抱着孩子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那点红晕不仅没退,反而更深了些:“……那,应该就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   江冉的视线在苏木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你该不会,有什么隐藏的……瞒着我,你会生……”   “别乱说。”苏木飞快地打断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单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另一只手抬起从自己发梢揪下自己的头发和小鹤的头发,拿出纸巾把头发包好,递给江冉:“去做鉴定吧,小孩我先带去公司,等你结果。”   江冉于是迅速找到一家能做加急亲子鉴定的机构,砸钱开了绿灯,个人鉴定加急通道,三个小时后,他拿到了那份报告。   站在机构门口,车水马龙,喧嚣嘈杂。   江冉拆开文件袋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那行字,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份,只有名字的差别。   他给苏木发消息:结果出来了,没错,真是咱们俩的娃。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苏木的回信来了:……知道了,待会你来接我们,下班再说。   江冉盯着这几个字,不知道苏木此刻的心情是开心还是不知所措。   但小鹤确确实实是他和苏木的孩子。   特别是江冉一想到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就开心。 [119]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3)80%:小孩一个人睡是很有必要的   苏木抱着熟睡的小鹤,在一路注目礼中走回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午休时间刚过,电梯里,走廊上遇到相熟的同事,目光都好奇地落在他怀里毛茸茸脑袋的小不点身上。   有人笑着打趣:“苏木,这谁家小孩?长得真可爱。”   苏木只能含糊地笑笑,说朋友家孩子,帮忙看一会儿搪塞过去。   直到他抱着孩子走进部门所在的开放式办公区,女领导正端着马克杯从茶水间出来,迎面撞上,目光在他和小鹤脸上来回扫了两圈,难得地露出了点惊讶的表情,玩笑道:“哟,苏木,这你儿子啊?别说这眉眼还真有点像。”   苏木愣了一下:“啊?”   领导自己有个女儿,见状更是笑起来,摆摆手:“开个玩笑,你弟弟吧?不过要说真是你儿子,那你大学就得……”   苏木耳根有点发热,连忙解释:“姐,朋友家的,他爸爸临时有点急事,托我照顾一下午。”   他走到自己工位旁边,有午休用的简易折叠床,平时用来小憩。   苏木将怀里睡得小脸通红的小鹤放上去,尽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把自己外套轻轻盖在小孩身上。   小鹤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抓住外套边缘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苏木坐回自己的工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复杂的报表和数据上。   小鹤这一觉睡了一个小时左右,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带着睡意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   苏木手指竖起贴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哄道:“小鹤乖,妈妈,嗯,爸爸在上班。你安静地玩一会儿,好吗?要不要看手机?我给你找动画片看。”   小鹤揉着眼睛,渐渐清醒过来。   他看着苏木理解了现在的处境,很乖地点了点头,没再喊妈妈。   苏木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喝了几口,又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去了一趟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小鹤踮着脚,忽然仰起脸问:“爸爸,你换新工作了吗?这里长得跟以前不一样。”   苏木拿着纸巾给他擦手,他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复杂到难以解释,只能顺着话头,模糊地应道:“嗯,是换了工作,这里是新的地方。”   回到工位苏木给小鹤的手机调出了他喜欢的动画片,又把音量调到最低。   小鹤就挨着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晃荡,眼睛专注地看着小小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苏木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新消息的预览。   小鹤眼尖:“爸爸发消息了。”   他认识那个江冉用的头像。   苏木心里一动,拿起手机。   是江冉发来的图片消息,点开果然是那份加急的亲子鉴定报告,下面还跟着江冉的文字,能想象出发送人激动的心情。   白纸黑字,确认了小鹤是他和江冉生物学上的孩子。   苏木的目光在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落在身边正仰着小脸,眼巴巴看着他的小鹤脸上。   真神奇。   他未来居然会和江冉有一个这样的小朋友。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混合着荒诞,羞涩还有期待的情绪,悄然蔓延。   小鹤等了一会儿,见苏木只是看着手机不说话,小声问:“爸爸说什么呀?”   苏木回过神,:“没什么,爸爸说他待会儿就过来接我们下班。”   说到爸爸时,苏木舌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绊。   小鹤听到江冉要来,说好吧,不过小孩就是小孩,待不住,小鹤偷偷地观察着周围忙碌的同事们。   前面隔壁工位一个性格开朗的漂亮女同事注意到他,从抽屉里拿出饼干,笑眯眯地递过来:“姐姐请你吃饼干好吗?”   小鹤一本正经说:“谢谢姐姐,我不能吃,牙齿会坏掉的。”   女同事笑着说:“苏木,你这小朋友也太可爱了。”   苏木心里一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小鹤柔软的头发,低声说:“嗯,是个乖宝贝。”   因为知道这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孩子,苏木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戴上了厚厚的亲爸滤镜。小孩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稚气的话语,落在他眼里都自动被放大美化,带着一层柔软的光晕。   他确实知道自己能生。   但对象是江冉,还是让他很害羞,但并不抗拒。   江冉几乎是掐着下班前的点匆匆赶回来的。   苏木提前跟领导打了声招呼,领导通情达理地让他先走,苏木破天荒地头一次早退。   在写字楼一楼的大堂,苏木抱着小鹤远远看见江冉从旋转门跑进来,额头还带着薄汗,显然是赶得急。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明明早上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大学同学,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现在倒好,直接一步到位成了孩他爸和孩他妈。   这身份的跃迁速度快得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两人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打招呼。   小鹤可不管这些,看见江冉,脆生生地喊:“爸爸!”   江冉过来看着苏木抱着小鹤:“我抱吧,他怪沉的,你上班辛苦了。”   这对话也太一家三口了。   苏木看着被抱在怀里,搂着自己脖子咯咯笑的小鹤:“没事,走吧。”   三个人在外面找了一家还算安静的餐厅,给小鹤点了份附赠玩具的儿童套餐,小孩被餐盘里造型可爱的薯条和炸鸡块吸引了注意力,拿着小叉子吃得专注又开心,番茄酱沾了一点在嘴角。   两个大人面对面坐着,心思却完全不在食物上。   趁着小鹤低头啃鸡块的空隙,江冉摸出手机。   苏木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两人默契地背着小鹤,开始了无声的文字交流。   苏木:……那他还怎么回去啊?会不会回不去了。   那未来的他们该多着急。   江冉: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我们的儿子,我们总得养啊,不能不管,他很黏你,一直念叨着想你,我爸妈那边已经见过了。   苏木看着屏幕上我们的儿子那几个字,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苏木:那晚上怎么办?我们一起照顾他吗?   江冉:那去你那方便吗?不行我带着他住酒店也行。   苏木:去我那吧,毕竟是我们两的孩子,不过我租的房子很小,就一室一厅。   江冉:没事,他离不了你,下午你也看到了,哭成那样,我根本哄不好,一点招都没有。   苏木看着这条消息,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下午小鹤抱着他可怜大哭的样子,回了个字:嗯。   发完苏木下意识抬眼,想看看江冉的反应,却正好撞上江冉也刚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的视线。   两人脸上都有些不自然的红晕,又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别开眼,各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木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江冉发来的,问题直白得让苏木差点呛到:……孩子能告诉我到底怎么来的呀?   苏木:……我生的,你信吗?   江冉:信。   发完这条,苏木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能煎鸡蛋,他低着头戳着盘子里的牛排。   过了几秒,一双筷子夹着一块牛小排,放到了他的餐盘里。   江冉:“……多吃点肉。”   整顿饭只有小鹤一个人吃得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饭后路过一家童装店,他们给小鹤挑了两套柔软的棉质睡衣,又顺手拿了几件日常换洗的T恤和裤子,小鹤只是对印着小汽车图案的睡衣表现出明显的喜爱,抱在怀里不撒手。   苏木租住的地方确实不大。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打开门,是一个小小的客厅,连接着更小的开放式厨房,再往里就是卧室和卫生间,装修简单,一个人住随意惯了。   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身,摸了摸小鹤的脑袋,声音里带着歉意:“小鹤,对不起啊,爸爸这里比较小,可能没有你以前住的地方宽敞。”   小鹤摇摇头,很认真地抱住苏木的脖子,声音软软地说:“妈妈不要道歉,小鹤很喜欢这里,房子小没关系的,就我和妈妈住就可以了呀。”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江冉:“…………”   小鹤继续道:“我喜欢小房子,这样晚上我就可以跟爸爸和妈妈一起睡了!”   苏木被他说得脸上又是一热,好奇地问:“那小鹤之前是一个人睡吗?”   小鹤立刻皱起了小鼻子,表情变得有点委屈,告状似的说:“爸爸讨厌!我有时候挨着妈妈睡,可是睡醒就回自己房间了。”   江冉干咳一声,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房子结构。   时间不早,该洗漱睡觉了。   江冉自告奋勇承担了给小鹤洗澡的艰巨任务。   卫生间不大,小鹤玩心重,等江冉把洗得香喷喷裹着小黄鸭浴巾的小鹤抱出来时,他自己前胸和袖子也湿了大半。   单薄的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紧实胸膛和腹部肌肉的轮廓,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滑。   苏木正拿着吹风机等在门口,见状目光飞快地挪开,脸颊绯红催促:“你快去洗洗吧,衣服都湿了,我来给他吹头发。”   江冉把咯咯笑的小鹤交给苏木,热水冲刷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只顾着给小鹤买衣服,完全忘了给自己准备换洗衣物。   苏木这边把小鹤整个包住,抱到客厅沙发上。   小孩浑身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像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苏木插上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档,手指轻柔地拨弄着他细软的发丝。   嗡嗡的风声里,小鹤看着苏木的脸,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苏木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小声说:“妈妈,我好想你呀。”   苏木说:“那妈妈一开始没认出小鹤,小鹤生气了吗?”   小鹤点头:“生气的。”   但随即小孩又凑过来,用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蹭了蹭苏木的下巴,奶声奶气地说:“可是我认识妈妈就好了呀,妈妈很快就想起我了,因为我是妈妈最爱的宝贝,”   苏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低下头在小鹤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时浴室里传来江冉带着点窘迫的求救声:“小木!你给我找件衣服行吗?我忘拿换洗的了!”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去卧室翻找。   他自己个子比江冉略矮,身形也清瘦些。   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套自己买大了,一直没怎么穿过的纯棉睡衣,又拿了一条全新弹力最大的内裤叠好,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   磨砂玻璃门拉开一条缝,蒸腾的热气和沐浴露的清香涌出来,一只还带着水珠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接过了衣服。   过了一会儿,江冉穿着那身明显小了一号的睡衣出来了。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衣也绷得有些紧,胸肌的轮廓更加明显。   江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小声嘀咕:“好像有点勒。”   苏木假装没听见,抱着已经吹干头发,换好睡衣的小鹤进了卧室,自己也快速去冲了个澡。   等他换上家居服,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卧室时,小鹤已经钻进了被窝,正趴在江冉旁边,听江冉用手机给他放故事音频。   小孩看到苏木进来,立刻兴奋地拍着身边空着的位置:“妈妈!妈妈快来睡!”   苏木哦了一声,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上床,在另一侧躺下。   床是标准双人床,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躺上去,空间顿时变得有些逼仄,手臂和腿脚稍不注意就会碰到一起。   小鹤心满意足地躺在正中间,左边是苏木,右边是江冉。他眨巴着大眼睛,对江冉说:“爸爸,不要手机讲,你给我讲故事。”   江冉就知道小鹤就知道折腾他,用手机搜了一个童话故事开始念。   小鹤一只手揪着苏木睡衣的一角,另一只手也拽住了江冉的衣摆,眼皮开始慢慢打架。   两个大人隔着孩子小小的身体,目光偶尔会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的床头灯,光线暖黄。   苏木前一天还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结果今天就变得这么热闹。   江冉念着念着,心思渐渐飘远。   他看着苏木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又看了看中间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家伙,他告诉自己怕什么,孩子都有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总得迈出第一步。   于是江冉停下念故事的声音,手指缓慢地朝着苏木放在身侧的手移动过去。   指尖刚刚碰到苏木皮肤的前一秒。   “唔……”   中间的小鹤突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一条小腿无意识地蹬了一下,正好踢在江冉的胳膊上。   苏木立刻轻轻拍抚着小鹤的背,低声哄道:“乖,睡吧。”   江冉的手讪讪地缩了回来。   他觉得,小孩一个人睡是很有必要的。 [120]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4)80%:亲爱的   苏木和江冉躺在同一张床上,身体之间虽然隔着熟睡的小鹤,但那股属于成年男性之间的张力却像看不见的细密电流,在寂静的黑暗中无声流窜,   苏木的心跳如同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他紧张,比第一次面对重要的客户谈判都要紧张百倍。   他和江冉大学时期的确很亲近,那是人生中最干净明亮的一段时光。   他们一起上课挤食堂,在图书馆复习,在夏夜的操场跑圈,汗湿的T恤贴在年轻结实的背脊上,分享同一副耳机,形影不离。   好到能让周围所有朋友提起江冉的名字,就会自然而然联想到苏木。   青春的坦荡和暖昧不明的边界,美好得像春日午后透过香樟树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苏木心里也并非没有过隐隐想要打破那层窗户纸的冲动。   表白的话语在唇齿间徘徊过无数次,在手机屏幕里打了又删,然后被各种各样的顾虑绊住了脚步,未来的不确定和过于珍贵的情谊可能变质的担忧。   就让苏木这么拖着,直至毕业的钟声敲响,青春的散场来得猝不及防,然后各自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新征程,散落人海。   分开后的这段时间,苏木偶尔在加班的深夜,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天际线,内心会泛起一丝绝望。   他觉得他和江冉的人生,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分离的线,以后恐怕真的不会再有什么深刻的交集了。   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感情大概只能被封存在心底某个落灰的角落,成为青春里遗憾的一笔。   小鹤的出现简直像陨石蛮横砸进了他平静的生活里。   有孩子的前提是什么?是上//床,亲密行为,超越了朋友界限赤诚的肌肤之亲与交融。   这对于一个理论上还是处//男,实践经验基本为零的苏木来说太超过了,他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怎么就直接快进到孩他爸了。   小鹤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按理说会缺乏安全感。但被苏木和江冉一左一右地包围着,躺在柔软的被褥中间,被爸爸妈妈挤在中间他就觉得一切都好,世界安稳。   小孩总是这样,无条件全身心地信赖着自己的父母。   小鹤睡着后,身体软软地蜷着,像只暖呼呼的小羊羔,盖着一角印着小星星的毯子。   苏木看着小孩安静的睡颜,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胡思乱想。   未来的江冉到底是怎么接受他会怀孕生子这件事的?不会觉得奇怪不可思议吗?他自己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心脏乱跳。   就在苏木思绪越飘越远,要钻入羞耻的死胡同时,被子下突然传来动静,江冉悄悄伸了一只手过来,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木放在身侧的手指。   皮肤相触的瞬间,苏木浑身一僵,猛地将手指缩了回来,指尖蜷进掌心,低声说:“……你干嘛?会把他吵醒的。”   江冉也愣了一下,然后苏木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没事,他不会醒的,他挨着我睡过,特别沉,打雷都吵不醒。”   过了好一会儿,苏木才开口:“……我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江冉听着苏木话语里的迷茫和不确定。   没一会苏木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动了,江冉坐起身伸出手臂,将小鹤连毯子带人抱了起来。苏木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感觉床垫又是一沉一轻,江冉和小鹤交换了位置。   现在变成了小鹤睡在靠墙的里面,江冉睡在了中间,而苏木躺在了靠近床沿的外侧。   苏木:“…………”   他一时语塞,身体更加僵硬了,紧张地看着江冉模糊的轮廓,生怕他刚才那番动作把小鹤弄醒。   谁知被挪动的小鹤像只小兽般在被窝里蹭了蹭脸蛋,咂巴了一下小嘴,呼吸很快就恢复了均匀绵长,显然睡得依旧香甜,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果然是只小猪。   难怪小鹤会说未来的江冉常常趁他睡着,把他偷偷抱回自己的房间,这确实吵不醒。   江冉侧过身面朝着苏木的方向。   黑暗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苏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觉得他性格像你,长得像我。”   苏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仓皇地闭上了眼睛,这个话题他要怎么回答,只好假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飞快地说:“我,我明天还得上班,早点睡吧,晚安。”   语气里的拒绝和逃避,谁都能听得出来。   江冉那边静了一瞬。   苏木能感觉到他的失落,还有想要交流的渴望。   江冉大概还想和他交流一下心得,关于他们之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纽带而注定要改变的一切。   江冉:“……晚安。”   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木以为江冉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听到江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其实……我也觉得是梦,但是个好梦。”   苏木羞于启齿却又按捺不住的困惑:“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生小孩?”   江冉:“我可以好奇吗?”   苏木朝着江冉那边凑近,贴到了江冉的耳边。极快地说了一句话,说完他立刻缩了回去。   江冉不可思议:“……真神奇。”   这反应让苏木心弦莫名松了一点,还是觉得别扭,脸更红了:“总之我们家都是这样的。”   “嗯。”江冉应了一声,语气相当务实,将他们三人视作一体的口吻,“那在小鹤回不去之前,我们一起带他。你上班的时候我就带他,我爸妈那边他们已经见过他了,他们挺喜欢小鹤的,这么小的孩子肯定离不开爸爸妈妈的。”   苏木心里一动:“那你爸妈什么反应?”   江冉:“接受了,他们很开明的,而且小鹤真的很可爱。”   苏木刚毕业没多久,还在为房租,下个月的KPI发愁,他以为自己距离真正成年人,稳定家庭责任,需要规划和深思熟虑的世界,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现在他居然已经在和江冉讨论带孩子这种话题了。   这感觉就像是被人从新手村直接空投到了最终副本,连装备都没配齐。   可是想到睡得香甜的小鹤,现生灰扑扑的迷雾仿佛被一阵风吹开了,透进光。   这个小生命是他和江冉未来的孩子,真像一颗意外星星,照亮了他眼前混乱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   苏木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期盼。   只后真的可以有这样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孩,有这样一个家,那是不是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苏木是真的经过深思熟虑,和江冉心意相通后一起满心期待地迎接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原来未来的他是这样幸福。   一想到会有那么一天,苏木明明觉得自己现在的工作累得像条狗,生活也谈不上如意,可胸腔里那颗因为疲惫和焦虑而有些沉寂的心脏,却像是被注入了新鲜温热的血液,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好像眼前那些琐碎的烦恼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努力去克服的意义。   苏木赧然,对江冉说:“我现在工资不是特别高。实习期刚过,转正也没多久。所以才租了这里,比较简陋,可能也给不了小鹤特别好的条件。”   “没关系。”江冉的回答没有犹豫,“我和小鹤都觉得还好。这里很干净,很温馨。”   苏木抿了抿嘴唇:“那你会不会觉得很辛苦啊?我听说带小孩也是很累的,要操心很多事情。”   他怕江冉只是一时冲动,被这离奇的事件冲昏了头脑没有真正意识到这背后的责任。   江冉说:“苏木,你不了解我吗?如果我和你有小孩,那一定是我们两个一起决定要的,那我们提前适应一下吧。”   苏木一时没反应过来:“适应什么?”   “适应当父母啊,不过那是在小鹤面前,在小鹤看不见的时候我们就提前适应情侣关系,从明天开始好不好?”   苏木觉得自己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适应情侣关系,这比讨论孩子更让他心跳失序。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羞赧和不确定:“我觉得有点突然。”   “我也是,可是我们如果迟早要在一起的,早一点也不错。”   苏木说:“嗯。”   第二天清晨,闹铃声响起,苏木条件反射伸手按灭了手机闹钟,江冉躺在苏木旁边,小鹤对闹钟毫无反应。江冉也醒了,他撑着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乱,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起床了吗?”   苏木下床,动作有些匆忙地洗漱,工作日被时间追赶的急促感让他一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往身上套,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嗯,要赶早高峰地铁,你和小鹤多睡会儿。他要是醒了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热一下给他吃,有事给我发消息。”   他穿好衣服,刚准备走出卧室。   就在这时,江冉叫住了他:“……亲爱的。”   这个称呼差点让苏木脚下一滑:“啊?”   江冉似乎也被自己这声称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强作镇定:“早安吻可以来一个吗?我看别的情侣都有的。”   苏木不敢去看江冉期待的眼睛。   就在他窘迫得恨不得夺门而逃的时候,江冉说:“你忘了我们要情侣适应了吗?”   苏木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回床边。   他弯下腰一手扶着床沿,一手伸过去扣住了江冉的下巴,一个笨拙且强势的吻落在了江冉脸上。   苏木刚准备逃跑,小鹤睁开眼睛醒来,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妈妈,我也要亲亲。”   苏木:“…………”   小鹤不服:“我看见你亲爸爸了,小鹤也要。”   苏木是看也不敢再看江冉,在小鹤软乎乎热烘烘的脸蛋上,也啵地亲了一口,动手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卧室,说上班去了。   江冉瞥了一眼小鹤:“都怪你,妈妈被你气跑了。”   小鹤:“才不是!是坏爸爸背着我亲妈妈,我要打倒你。”   可惜小鹤战士还没打到江冉坏蛋,就被抱起来洗漱去了。 [121]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5)80%:爸爸你要亲妈妈   小鹤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小孩揉着眼睛坐起身叫妈妈,江冉将昨天新买,连夜洗好烘干的小孩衣服,一件件仔细地叠好,放进苏木衣柜腾出来的一小格空档里。   经过前几天的相处,江冉已经大致摸清了小鹤的生活习惯,什么时候饿,早上起床会有几分钟的起床气,需要耐心哄一哄。   他走过来动作熟练地将还有些迷瞪的小鹤从被窝里抱出来。小鹤软软地靠在他肩头,打了个小哈欠,抓了抓江冉的衣领。   江冉用温水浸湿毛巾,给他擦脸,又挤了儿童牙膏帮他刷牙,镜子里一大一小两张相似又不同的脸,小的泡沫沾在嘴角,小鹤咕噜咕噜吐水。   洗漱完毕,江冉去厨房热好了昨天买的牛奶,烤了面包,切成方便小孩抓握的小块,   江冉给苏木发了一张小鹤乖乖坐着,小口小口喝牛奶的照片过去,问他吃的什么。   苏木:公司楼下便利店的包子豆浆。   江冉:明天早上我早点起,给你做早饭。   苏木:太麻烦了,你多睡会儿,还要照顾小鹤。   江冉:不麻烦,这是一个家庭煮夫应该做的。   苏木觉得江冉进入角色的速度,快得有点超乎他自己的预料。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勉强,反而有一种水到渠成般的自然。   苏木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节奏的转换,像是一台原本设定好单一程序的仪器,突然被加入了全新的指令,还在努力消化和调试。   江冉看着聊天界面,又发了几张小鹤吃早餐摇头晃脑的可爱视频过去。   苏木:真棒。   苏木租的这套小房子,厨房基本是个摆设。当初租的时候图的就是离公司近,干净,对做饭没什么要求。他自己平时不忙的时候,最多就是用电煮锅给自己下点挂面,放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对付一顿。   冰箱里常年塞着速冻水饺,汤圆和各种口味的方便面。   所以下班之后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自然就选择出去吃,小区附近有几家还算干净的家常菜店,价格也实惠。   小鹤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出去吃饭,一手被苏木牵着,一手被江冉拉着,走在傍晚热闹起来的街道上,看到别的小朋友牵着气球走过,也会眼巴巴地多看几眼。   然后下一刻他手里就会牵上一个。   小鹤全然快乐的模样,苏木心里也软软的,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软糯的声音冲淡了不少。   之前他一个人在B市日子过得很寂寞。工作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准时响铃,催促着他起床赶地铁,打卡,处理没完没了的邮件和报表。   休假的时候他只想瘫在床上,把平时缺的觉都补回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生活就简化成了上班这一件事,单调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本来刚毕业的时候,他也想过到了新城市,进入新环境,可以多交点朋友,拓宽一下社交圈,周末去参加个活动,看个展览,哪怕只是和同事聚餐。   可现实是每天上完班,和难缠的客户沟通完,被领导指点完,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头耷脑,只想立刻回家倒在沙发或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那是一种精神被反复榨取后空荡荡的疲惫感。   有了小鹤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孩子是天生的精力怪物,在家里根本待不住。苏木那个小小只有三十几个平方的出租屋,显然不够他释放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活力。   如果不带他出去跑跑跳跳,把电放完,晚上他就该睡不着,哼哼唧唧,最后折腾得两个大人也别想睡。于是遛娃成了苏木和江冉固定的活动。   江冉会定时定点地给苏木汇报他们的行程。   小鹤在小区儿童乐园玩滑梯的瞬间,蹲在花坛边,专注地看蚂蚁搬家,小屁股撅得高高的。   偶尔如果江冉白天没带小鹤跑太远,江冉还会简单地做点午饭,然后装在保温饭盒里,算好时间带着小鹤坐几站地铁,送到苏木公司楼下。   苏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下班回到家推开门不再是面对一室清冷和黑暗,而是能闻到厨房飘来家常饭菜的香气。   怎么感觉颇有一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   江冉做饭的手艺能说还可以。苏木现在对吃的不太挑剔,味道过得去就行,但小鹤的嘴巴显然被养刁了。   两边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两边爷爷奶奶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吃的方面自然更是精细,是那种小孩吃草莓最甜的尖尖,老人笑眯眯吃草莓屁股的程度。江冉这半吊子厨艺被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小鹤嫌弃,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小孩倒也不会大吵大闹,但会非常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喜好。吃到不合口味的,眉头就会皱起来,小嘴也撅着,手里的勺子戳着碗里的饭菜,半天不肯往嘴里送。   他会仰起小脸,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江冉,奶声奶气但很坚定地说:“爸爸,这个不好吃。”   好在小鹤虽然娇气,被宠惯了,但并不是个不懂事,娇纵蛮横的孩子。他觉得不好吃就少吃点,不会哭闹着非要换。   等出了门在外面餐厅,就会自己表达想要的。   苏木以前一个人住,东西不多,但也难免随手乱放。江冉来了之后家里总是维持着一种井井有条的整洁,地板光洁,杂物归位,连苏木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都因为得到了规律浇灌而精神了些。   苏木看着这些细微的改变,恍惚间好像真的窥见了未来某个平行时空里,他和江冉的夫夫生活。   应该是平静琐碎,却也充满烟火气的。他们分工合作,互相扶持,共同养育一个孩子,一定是和谐的一家三口,虽然这和谐的起点,是如此离奇。   其实以小鹤的年纪是完全可以送去幼儿园的,也能认识新朋友。可无论是苏木还是江冉,谁都没提这个话头。   一来,小鹤的来历成谜,身份证件户口本一概没有,正规幼儿园根本进不去。   二来,更关键的是大人们心里都悬着一根弦,谁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回去。像他来时那样突然,也许在某个清晨醒来,他就消失了,回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未来。   苏木想未来的自己,如果一觉醒来发现宝贝儿子不见了,肯定会急疯了吧?肯定满世界疯狂地寻找。可一想到小鹤可能会离开,从他们身边消失,苏木心里又会涌起不舍。   这感觉很矛盾,一边担忧着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一边又私心希望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   这天苏木放了假。   两个大人挤在厨房里名义上是研究做饭,实则在搞些心照不宣的小暧昧。   小鹤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小地毯上,抱着苏木的平板电脑,聚精会神地看着儿童动画片,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用早起去幼儿园,天天有爸爸和妈妈陪着,想玩什么玩具就玩,想去哪里,爸爸妈妈有空就会带他去。   晚上睡觉还可以挤在爸爸妈妈中间。不过小鹤有时候心里也会有点小小的不理解,为什么是爸爸睡在中间呢?明明他才是小孩子呀,应该睡在爸爸妈妈中间才对。   但爷爷奶奶以前告诉过他,爸爸妈妈很恩爱,很相爱,所以才会有他这个小宝贝。小鹤虽然不太懂恩爱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爸爸会亲妈妈的额头,会给妈妈夹菜,妈妈会帮爸爸整理领子,会对爸爸笑得很温柔,小鹤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那他就大度一点,不跟爸爸抢中间的位置了。   客厅里放在小茶几上的苏木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也亮了。   小鹤被振动声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小脑袋。动画片正好放完一集,小鹤把手机拿了下来。他双手捧着对他来说有点大的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认得是奶奶的头像。   小鹤用还不太灵活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了一下。   视频接通了。   手机屏幕里出现苏母温和带笑的脸,苏母刚想说话,就看见屏幕那头的画面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出现的却不是她儿子苏木,而是一个从没见过,长得粉雕玉琢,眼睛又大又亮的陌生小奶娃。   小娃娃正双手捧着手机,凑得极近,长长的睫毛扫到摄像头,对着屏幕咧开一个甜甜的笑容,用又清又脆的小奶音,响亮地喊了一声:“奶奶!”   苏母眨了眨眼,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也没打错啊,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叫她奶奶?   苏木听到小鹤喊奶奶的声音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小鹤双手捧着手机,对着屏幕甜甜地笑,还扭头看他,献宝似的说:“妈妈!是奶奶!”   苏木从小鹤手里拿过手机,都没顾得上看屏幕那头的妈妈是什么表情,语速飞快:“妈!我,我待会儿打给你!先挂了啊!”   然后不等那边回应苏木就挂断键。   苏木用眼神示意了江冉一下,用口型说是我妈。   江冉立刻会意,弯腰一把将还懵懵懂懂的小鹤抱了起来:“小鹤乖,走,爸爸带你下楼,我们去小超市打瓶酱油回来,给妈妈做好吃的。”   小鹤被突然抱起来,有点不乐意,尤其是还没跟奶奶说上话。他在江冉怀里扭了扭身子,嘟着小嘴抗议:“不要,我还没跟奶奶说话呢!奶奶刚才都看见我了!”   江冉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祭出杀手锏:“我们顺便给爸爸买个冰激凌,楼下小超市新进了那种带巧克力脆皮的,很大一个,给小鹤也买一个好不好。”   小鹤的抗议声戛然而止,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欢呼,他趴在江冉的肩膀上,扭过小脑袋,对着苏木叮嘱道:“妈妈,你记得问奶奶帮我养的小鸭子长大了没有?我上次它才那么小一点!”   “我待会回来要看小鸭子的照片!”   苏木连忙说:“……好。”   等江冉抱着欢呼雀跃的小鹤出门,才给他妈妈拨了回去。   她没等苏木开口,就直接问:“苏木,刚才那孩子是谁家的?怎么拿着你手机?还叫我奶奶?”   苏木手心有点冒汗:“哦,我一个同事家的孩子,拜托我帮忙看半天。小孩调皮乱拿我手机玩,不小心接了。”   苏母哦了一声:“是吗?那孩子长得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眼睛特别亮,看着就机灵。”   苏木:“是挺可爱的,同事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又扯了几句闲话,问了些家里的情况,苏母没再追问孩子的事。   挂掉视频苏木给江冉发了危机解除,没过多久江冉就带着左手举着冰淇淋,右手拎着一小瓶酱油的小鹤回来了。   小孩嘴唇上沾着巧克力和白色的奶油,吃得心满意足,早把小鸭子暂时抛到了脑后。   饭后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高楼镶上了一层金边。两个人带着小鹤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   公园里人不少,有遛弯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更多的是一家几口带着孩子出来玩的。小鹤很兴奋,跑来跑去,看别人放风筝,追着滚动的皮球跑。   走到一处开满粉色小花的灌木丛前,景色不错。小鹤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小脸,对江冉伸出小手:“爸爸,手机给我。”   江冉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机解锁,递给了他。小鹤双手捧着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手机,又看了看苏木,奶声奶气地带着点小指挥官的架势说:“爸爸妈妈,你们站好,我给你们拍照!”   苏木和江冉都是一愣对视一眼,都有些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走到那丛粉色小花前,肩并肩站着,中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姿势都有些僵硬,像两个被老师叫上台表演,不知道怎么动作动作的学生。   小鹤双手捧着手机,因为手小,手机又大,他必须用尽力气才能拿稳,小手指头用力地按在机身两侧,微微撅着小屁股,身体后仰,试图把爸爸妈妈都框进镜头里,那样子认真又可爱,让人忍俊不禁。   他透过镜头看了看,不太满意,小眉头皱了起来,指挥道:“爸爸!你要靠妈妈近一下!”   江冉听话地往苏木那边挪了半步,手臂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搭在了苏木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苏木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下。   小鹤:“爸爸,你要亲妈妈一下,以前你都是这样的。”   这话一出苏木的脸一下就有点红,江冉的手臂也僵在了苏木肩上,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   江冉看着苏木低垂泛着粉色的眼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带着被点燃蠢蠢欲动的勇气,低声问:“……可以吗?”   苏木:“……可,可以。” [122]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6)80%:我喜欢你   小鹤口中未来的爸爸妈妈感情亲密,好到一刻也不能分离,有独立于孩子之外的二人世界。   小鹤控诉爸爸妈妈会趁他睡着偷偷溜出去看夜场电影,周末把他送到爷爷奶奶家,然后两个人自己去短途旅行。   在小鹤的记忆里那才是平常的爸爸妈妈该有的样子。   所以对于现在这个时空里,还处于磨合适应期,感情青涩,注意力几乎全放在他身上的苏木和江冉,小鹤心里其实是很满足的。   现在的爸爸妈妈时刻都想着他,围着他转,出门散步一定会牵着他的手,计划去哪里玩,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小鹤喜不喜欢,绝不会两个人偷偷计划着丢下他自己去享受二人世界。   虽然跟爷爷奶奶在一起也很开心,但小孩子内心深处当然还是能和爸爸妈妈黏在一起最好。   不过小鹤记得很清楚,爷爷奶奶,还有幼儿园老师都说过,爸爸妈妈相亲相爱家庭才会幸福,小朋友才会在充满爱的环境里快乐长大。   以前的爸爸有点可恶,老是霸占妈妈,但现在爸爸没那么可恶了,不会一见到妈妈就把他撇到一边。   所以小鹤觉得自己可以把妈妈的时间再大方地让出去一点点。   看到爸爸亲妈妈,妈妈虽然脸红但好像很开心,小鹤也挺开心的。   江冉亲了苏木那一下,整个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从头皮酥麻到脚趾尖。   亲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脚下仿佛踩的不是公园的砖石地,而是松软绵密的云朵。   苏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未来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可以这样?清晨在苏木脸上落下一个早安吻,晚上可以相拥而眠,这就是他未来的幸福生活吗?   这一切都是他这段时间含辛茹苦,任劳任怨带儿子的奖励。   要不是他表现优异,适应力强,能迅速从一个潇洒自由的单身狗,进化成现在这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哄得了娃,做得了家务的育儿主夫。   哪能让苏木这么放下心防。   想想真是不容易。   江冉自己都佩服自己,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个对育儿毫无概念,看到小孩哭就想躲的普通男青年。   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给小鹤洗澡,穿衣,喂饭,学会了十几几个简单的儿童营养餐食谱。   这些知识百分之八十靠江冉拿着手机现搜现学,在各大育儿APP和母婴论坛潜水,收藏了一堆小孩辅食添加全攻略,如何应对Terrible Two,哦不对,小鹤快四岁了,是Horrible Three,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全靠打电话远程求助自家母上大人,从他妈那里汲取实战经验。   小鹤虽然已经会流利地说话,能清楚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好,但他毕竟刚满四岁,正处在一个天真与狡黠并存,真话和胡话能毫无障碍地一起脱口而出,让大人又爱又恨的年纪。   江冉在苏木面前总是尽量表现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他可不想让自己流露出半点新手爸爸的生疏,不能让苏木觉得他靠不住,不然苏木以后还怎么信任他,未来还怎么愿意给他生小孩?   不过有时候,他累瘫在沙发上,看着小鹤终于睡着天使般安静的小脸。   江冉会想要不是这是自己亲生的,是苏木给他生的,他真想花钱请个人来帮忙分担一下。   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精力永远被透支的感觉,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带孩子的苦。   苏木很好,每次都会很真诚地夸奖:“江冉,你好厉害,我觉得你特别有当好爸爸的样子。”   每当这时,江冉有点飘飘然,会立刻回夸过去:“你也是个好妈妈。”   苏木其实也看出来了。   虽然小鹤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像个天使,软萌可爱,听话懂事,但偶尔也会露出一点点小恶魔的端倪。   这孩子貌似非常喜欢折腾江冉。   不是哭闹撒泼的折腾,更像喜欢恶作剧。   明明会自己好好吃饭,却偏要江冉喂,晚上睡觉前,非要江冉讲某个他已经听过八百遍的故事,会故意把玩具藏到江冉找不到的地方,看着江冉满帮他找几遍,过了一会不小心踢出来,还一脸爸爸你好笨哦的表情。   有点坏坏的。   苏木看着有点想笑,看来未来的江冉大概没少被这个天使小恶魔折腾,现在这份甜蜜的负担提前降临了。   所以苏木每次都会略带严肃地告诉小鹤:“小鹤,不可以欺负爸爸,知道吗?爸爸很辛苦的。”   育儿是两个人的责任,他不想让江冉一个人承担所有。   他其实有点怕万一江冉被这甜蜜的负担折磨出阴影,跑去做了结扎手术,那小鹤不就不存在了吗?   小鹤像模像样地指挥完,然后咔嚓一声,宣布拍好了。   小鹤这小童工,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使用了,拍照的技术意外地还行,还知道把两个大人的都框进的取景框里。   回到家流程是固定的。   小鹤被江冉抱进浴室,水声哗啦,伴随着小孩咯咯的笑和江冉无奈的哄劝声。   等小鹤被洗得香喷喷被抱出来时,缩在苏木怀里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   等一杯奶见底,苏木就接手给他刷牙,小鹤配合着张嘴,任由苏木摆弄。没过多久,这小家伙就蜷在已经铺好的小被子里,沉沉睡去。   苏木喜欢看他这样,像只吃饱了睡,毫无防备的小猪,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小鹤肉嘟嘟的脸颊,手感好得不得了,每次捏完心里都会涌起一种朴素的成就感。   小鹤睡熟了,接下来就是两个大人的悄悄话时间。   苏木说:“我领导下周要离职了。”   江冉侧过身,看向苏木:“新领导不好相处?”   苏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组里都在传大概已经确定呢,新来的那个领导之前我们接触过,他不太喜欢我,觉得我不太会来事儿。”   若是放在以前,苏木大概会叹口气,然后把这些不快压下去,继续忍着。   江冉身体更侧向苏木:“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苏木迷茫地说:“……我有点不知道。”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江冉问,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木低垂的眼睫上。   苏木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一份工作,能学到东西,工资也还行,通勤方便,就是有点……累。”   江冉看着他说:“苏木,你知道的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当然不会。   江冉尊重苏木,甚至尊重得有些过了头,尊重到这些年宁愿自己憋得难受,也把那点小心思死死地埋在心底,就怕给苏木造成困扰反感,怕他远离自己。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冉感觉到苏木并不排斥他,反而很努力地接纳他和小鹤,接纳这个离奇却将他们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变化。   这对江冉而言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允诺,意味着他们未来注定是一家人。   “苏木,也许小鹤的出现是天意,是让我们提前为这个家做准备,如果你想在B市发展,我可以留下来。一家人两地分居太可怜了,我不想那样。”   苏木没说话。   “……其实之前我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躲你。”   江冉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苏木毕业后选择来B市,是看中了这里的发展机会,职业规划使然。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选择背后竟然有躲他的成分。   江冉内心受伤,委屈地看着苏木:“……你讨厌我?”   苏木对上江冉那双难过的眼睛。   “不是……”   “……不是讨厌你,我喜欢你。” [123]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7)80%:可是苏木也不知道,如果提前或者推后怀,那一个还会不会是小鹤   江冉听完苏木那句话,心脏忽然就不是自己的了。   感觉自己像跑八百米冲刺,前面跑了很久,冲过最后那一段直道,肺里烧着火,腿已经不是腿了,这是最后胜利的喜悦,他却不敢大叫,只敢压在胸腔里,不可置信,怕一放出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了。   苏木说喜欢他!   操!   他就知道自己还是有魅力的。   他和苏木同窗四年多。   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子,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完全了解透,苏木什么习惯小癖好江冉什么都知道,就是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   因为苏木看他的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得像一面镜头,看过去只有自己的模样,有时候江冉真觉得苏木就不会开窍吗?   反倒是江冉平日里不太敢直视苏木,因为心中有愧,心里发虚,他知道自己思想有时候挺脏,挺龌龊的。   每次入夜以后,他们宿舍十一点熄了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走廊的光,昏昏的在墙壁上画出一道斜痕,个人幻想的时间就到了。   江冉把苏木摆在一个很古怪的位置上,介于神圣和淫//乱之间。有时候他是圣子,白袍垂地,眉目低垂,碰一下都是亵渎。有时候他又成了堕天使,羽翼是黑的,眼尾挑起来,嘴唇微启,从云端直直坠进他的怀里,啼哭不止。   这两幅面孔在他脑子里随意切换,不讲道理也不讲次序,只看自己什么时候想起他。   深夜最容易切换到后者了,这是江冉也觉得很苦恼的事,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就这样随意挥洒给好朋友。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禽兽,但莫名又觉得委屈,因为他不是故意的,毕竟他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想才恐怖吧。   江冉每次这样过后都会自我唾弃地翻一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心里骂自己一句。第二天见了苏木,说一声早都说得比别人心虚一些,仿佛会通过那声音向苏木抖落出昨夜的那些碎片。   所以后来江冉就很少住在寝室。   令江冉苦恼又甜蜜的事,苏木真的不太防御他,虽然好兄弟是好兄弟,苏木穿着旧T恤大裤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腿是腿,胳膊是胳膊,坦荡荡的,江冉眼神都不敢乱放。   但也仅止于此。   四年了,苏木没有用别的眼神看过他,所以江冉怎么敢迈出那一步,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可能是飞起来,也可能是跌下去。   他怕一毁毁所有。   朋友,同窗,最后什么都没得做。   如今听了苏木袒露心意,江冉更是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塞满了整个胸腔,又从喉咙里溢出来,手就想抓点什么。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往前挪,离苏木更近了,近到没有分寸,苏木被他逼得背快贴上墙,墙是凉的,江冉呼出的气是热的,两股力道把苏木夹在中间,有点冰火两重天的意思。   “小木,你说真的吗?”江冉的声音压着,怕吵醒小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怎么不知道?早知道早点告白了好了,这样他们怎么会两地相隔。   苏木点了点头,他感觉到江冉的气息太近了,铺天盖地地裹住他整个人。   两个人睡觉的时候不会穿太多衣服,一件薄薄的睡衣,露出一截锁骨下面的皮肤,呼吸和皮肉都挤在一起,腿大概也碰到了,什么都没隔着,都不敢乱动,明明之前也好像同床共枕过,但是现在想法却很乱。   苏木觉得自己的体温和江冉的体温搅成了一团,分不出界线。   不远处的小鹤正呼呼大睡,可能因为小孩是他们之间毫无阻隔的证明,苏木现在才会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喜欢上江冉的时间非要具体到某年某月,苏木说不清楚,试着去追溯那个起点,像在一条很长的河上回溯源头,水流太平稳了,没有一道堤坝,一处跌水点,所以没有哪一个瞬间能让他说出就是这里。   好像爱上江冉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像春深了花自然会开,天黑了的灯自然会亮。   等苏木察觉的时候,那感情已经长在那里了,和他的骨血缠在一起,盘根错节,因为现实的原因每每想到拔除就会觉得很疼的。   苏木磕磕绊绊地说他不知道:“……那你喜欢我吗?”   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从对方嘴里亲耳听一遍才肯放心。   江冉挪着身子贴得更过去,寻着苏木的唇,贴了一下,干干温温的唇碰上了,没有急着撤,就那样停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大灯关了,但是仍旧保留着一盏小夜灯,他们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只剩下彼此的脸,很暧昧但没达到撩拨起情//欲的程度,倒像外星人识别对方的仪式,缺失了几年的信号终于对上了。   江冉的手也上来了,碰上了苏木的脸,指腹贴着脸颊,掌根托着下颌骨,苏木的脸比他想象的要烫一些。   “喜欢的。”江冉别别扭扭的,“我从前不敢说,一点心思都不敢露,我怕一说出来我们朋友都没得做,可我又想你,憋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冉手指摩挲了苏木一下又一下,苏木觉得很痒。   苏木的脸在他掌心越发烫:“……我也是。”   江冉听见这句话,连忙反问:“你大学难道也意//淫过我吧?”   苏木:“……你别说这种话!”   江冉委屈嘟囔:“为什么不能说,我们可不是柏拉图,明明以后还会有孩子。”   苏木心想江冉看着很正经纯情,但是一出口简直语出惊人:“那不是还没有吗?你先克制一点。”   江冉说好吧。   两个人都心神荡漾,跟水面要溢出来一样,很想做点什么但是又不行,只凭那一层薄薄的表面张力兜着,颤颤巍巍的。   他们只能双手握着,十指交缠握得特别紧,苏木的骨架比他小一圈,手也是,被江冉整个包在掌中,心也一起被攥住了。   苏木动了动:“江冉,你挪一挪,挤到我了。”   语气不像责怪,像撒娇。   江冉连忙退开一点点,大约也就是几厘米的距离,苏木真是要被江冉挤死了。   江冉伸手去扯空调被:“……小木,我给你盖上,我们中间隔着一层,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苏木勉强同意了。   他把被子盖在苏木身上,掖了掖肩膀两侧,满意了,又抱着苏木亲了亲才睡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苏木不必早起,闹钟在前一晚就被他关掉了。   小鹤醒来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小被子蹬到一边,光着两只小脚丫在床尾坐了一会儿。   窗帘拉得不太严,有一道细细的光劈进来,正好落在他膝盖上,小鹤爬下床,在自己的玩具堆里翻了一阵,积木倒出来哗啦啦一片,他又拣起一个橡皮恐龙,捏了捏,叫了很小的两声,自己玩了一会儿。   然后他饿了。   小鹤趴在床沿,看见爸爸妈妈抱得好紧,觉得这个爸爸妈妈才像之前的爸爸妈妈,他终于发现为什么觉得这段时间大人们都怪怪的,因为爸爸妈妈最近一点都不亲密。   小鹤像是监督师凑过去观察。   他看见妈妈在爸爸怀里睡得很香,脸埋在爸爸的锁骨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耳朵,头发散在枕上,有几根搭在爸爸的手臂上,爸爸的手臂横在妈妈腰间,圈着,低头贴着妈妈的脸。   很亲密的样子。   小鹤这才放心了。   江冉睡梦中觉得有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自己,压迫感还是挺强的。他睁开眼偏过头,发现是他四岁,三十几斤的儿子正将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手里还摆弄着一个恐龙玩具。   怪不得他做噩梦了。   小鹤脸很白嫩的,婴儿肥挂着,脸颊肉嘟嘟地鼓着,小鹤的眼睛像苏木,瞳仁很大,黑的,水汪汪的很像天使。   江冉看了一眼怀里的苏木。   苏木还在睡,睫毛安静地覆着下眼睑,睡着的苏木看起来更小一些,像退回了什么壳里,什么都不必防备,江冉又看了一眼小鹤,心里微微挣扎了一下。   一边是沉睡的老婆,一边是醒来的儿子。   江冉当然果断选择了老婆,抱着老婆睡觉比给儿子当老妈子简直不要舒服太多了。   江冉对小鹤一本正经地说:“妈妈工作很累的,你是个懂事的小朋友,所以让他多睡一会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的气音,怕吵醒怀中人。   小鹤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小声委屈道:“可是爸爸,我饿了呀。”   江冉:“…………”   这理由他一点还真不敢耽误。   不给儿子吃饭,那江冉就是世界上最坏的爸爸了。   江冉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抽出那只搭在苏木腰间的手臂,一寸一寸地挪,可是他刚一动,苏木就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是刻在骨子里的牛马生物钟在作响,迷迷蒙蒙地现在问天亮了吗?几点了,苏木在那片模糊里看见了江冉的脸。   江冉俯下去,嘴唇落在苏木的眼睛上亲了一下:“没呢?今天周末,你继续睡。”   周末把苏木将醒未醒的意识又盖回去了。   江冉起身的时候想,如果苏木想辞职,他们一定得换个大房子,最好要大一些,隔音要好,客厅和主卧之间要有一道长长的走廊,不在同一层楼就更好。   绝对不允许小孩随意来打扰他们,小鹤也最好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苏木醒来的时候,一看时间快十点了。太阳已经从那一线缝隙爬到枕头上,铺了一小片,金黄色的。   他翻了个身,江冉不在,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出了客厅,桌上放着江冉给他留的早饭。   煎蛋是爱心的形状,用了苏木买来从没用的心形模具,江冉见他醒了,说拿微波炉给他热一热,热了一下的鸡蛋边缘有一点点焦,焦得刚好,微微翘起来。   江冉又给他煎了一个吐司,两面金黄,黄油的气味很甜。   江冉坐在苏木对面说:“宝贝,喝牛奶。”   苏木觉得江冉看他的眼神实在太火热了,但是也理解,毕竟他们昨晚刚互通心意。   小鹤坐在不远处玩积木说:“妈妈,我厉害吗?”   苏木说:“小鹤最棒。”   他把那些彩色的木块一块一块垒上去,高了,再高一点,然后哗地塌了,他就再垒,小鹤很喜欢要积木,小鹤说他一个专门的积木房间,里面是爷爷奶奶给他买的玩具,又问苏木他什么时候可以回他们那个家。   苏木想小鹤真的很受他们宠爱,一个专门的玩具房间,那是被爱得很瓷实的孩子才会有的东西。   小鹤还说过关于未来他和江冉的年纪,苏木当时听了,面上没有怎样,心里却是在掰着指头暗暗地计算。   其实大概是再过一年,他就该怀上小鹤了。   这个时间是苏木自己倒推出来的,大差不差,就定在那前后几个月,他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段时间说明他和江冉无套做了。   这件事从未来倒推回来,确实有点荒诞,像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复杂方程式,他得去填中间的计算步骤,听起来很简单。   可是苏木也不知道,如果提前或者推后怀,那一个还会不会是小鹤。   这种想法不能深想,一深想就真的羞死人了。   小鹤的积木又一次哗啦啦地塌了,他弯下腰去捡,后脑勺对着他,头发软软的,在光里泛着一点栗色。   苏木一边喝牛奶一边想,管他的,到时候就跟江冉做吧,这么可爱的儿子,说什么都得来一个。 [124]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8)80%:他要造人   刚互通完心意的情侣自然是害羞的。   说起来两个人也算初恋,一开窍跟十七八岁也没什么区别。   本来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各做各的事,江冉叠衣服,苏木翻手机,然后不经意的一个抬眸碰上了另一个的视线,碰上的那一刹那跟火柴头擦过台面一样,嗤的一声两个人要烧起来。   可是一想到还有个煞风景的儿子,两个人不约而同又各自把目光收回去了,但不免还是心神荡漾。   苏木想另外一个时空的那个自己也太厉害了,居然可以在一年之内,搞定事业生孩子。   但是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苏木想他做事从来不算快,真的有这么迅速吗,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想不出那个自己是怎样雷厉风行的模样。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小鹤来得很突然。   突然怀孕,这就说得通了。   他想原来如此,不过小鹤提前来到他们这里,倒像真让苏木先做了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全然的坏事。   苏木跟江冉说:“我决定辞掉这边的工作。”   宣布要辞职的时候,他们刚用完晚饭,江冉在喂小鹤喝汤。   江冉看着他:“小木,我不想拿自己和孩子绑架你。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一定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别为我们妥协,你想干就干。”   江冉话说得真诚。   苏木当然是根据自己的心来的。他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盘算过了,最近更是翻来覆去地想,他跟新来的领导不对付。   那个人新官上任,烧了几把火,其中一把大约是烧到了他头上。最近的一些项目,苏木发现自己的名字要么被悄悄从名单上挪走,要么会议通知恰好漏发给他。   这些动作都不大,刚好卡在他能察觉,旁人却觉得无所谓的边缘,每次开会都让他去做会议纪,资源分配装聋作哑,苏木对人际关系的确心大一点,但他也不是傻子。   再这样下去那个人只会越来越过分,但职场上他怎么反抗,除非他不干了。   苏木本来也谈不上多么热爱这份工作,他攒了一些钱,但不很多,要和江冉结婚的底气不是很足,要小孩也很勉强。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像两件看中的东西搁在柜台玻璃上,他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钱不够两样都买,只能看看。   所以苏木有些难为情。   他对江冉说:“我现在的能力,可能还不太够结婚生小孩,但我怕万一犹豫太久,我们会因此错过小鹤。”   苏木想要不直接跳过结婚也可以。   江冉知道苏木在说什么,不过他没想到苏木想得那么远:“你别想那么多,我也可以养家的,你要是决定生宝宝,那是很伟大的事,我反倒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应该除了赚钱,什么都替不上忙。”   毕竟一个家是两个人的责任,一个人担起生育的代价,这代价大到江冉无法度量,无法想象,另外一个人就理所当然地要担起经济的代价。这不是谁吃亏谁便宜的问题。   江冉把自己的存款告诉了苏木:“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不是我爸妈给的,是我自己炒股,买基金挣的。从大学开始我就没断过定投。这些钱够我们结婚,也够养小孩。”   江冉的确大学就开始买一些基金,这一点苏木是知道的。苏木记得自己第一次K线图,还是江冉教他的,没想到这居然成了他们的结婚基金。   于是苏木便放心大胆地辞了职,感谢领导公司的栽培,离开的时候,几个同事送了他,都挺舍不得他的,苏木也挺舍不得他们,毕竟公司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他和江冉一起回了江州,房子退租了,那个住了不算太久的地方,实在太小了,带孩子太不方便的,而且苏木自己住得不好没觉得有什么,让小孩跟着他一起住,苏木心里就一百个不是滋味。   苏木还跟父母说他恋爱了。   父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是好事,苏父苏母都挺惊讶的,毕竟这可是苏木从小到大第一次恋爱,听完他说对方是个男孩。   他们家这体质,男女都无所谓,但她紧跟嘱咐了苏木要注意他的体质问题。   苏木心虚,说好的。   他还没经历过早恋,觉得他跟江冉这样跟早恋差不多。   苏木给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一直避着小鹤,躲到阳台上去打,阳台上晾着他们的衣服,小鹤的小黄鸭小袜子一只一只夹在晾衣架上,和他们大人的衣服在一起,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就是一家人的样子。   苏木怕小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爷爷奶奶,那就全完了。这些事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跟父母讲,从哪里讲起,讲到什么程度。   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干净,更不用说倒给别人。   结果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得住小鹤想苏父苏母了。   小孩的想不像大人那样可以拖延,他想就是要立刻见到爷爷奶奶。   他们住的是江冉在江州的那套公寓,挺大的,够小鹤撒野的。   那天晚上江冉给小鹤洗完澡。   浴室里热气腾腾,小孩坐在浴盆里,水没过他圆鼓鼓的肚皮,他拍水,水花就拍江冉。   江冉的深色T恤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印子,给小孩洗澡真的是个体力活。   江冉把他捞出来,用一条大浴巾裹住,像裹一只粽子,只露出一张粉乎乎的脸,小鹤在他怀里嘻嘻哈哈,叫着爸爸。   江冉说:“……爸爸老命快被你折腾没了。”   苏木接过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里,小鹤的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细细软软的,吹干了,江冉把他放在床上,床的四周没有危险因素,尖锐的桌角早就用防撞条包好了,地上铺了爬行垫,窗户锁着。   小鹤说:“妈妈,我有点想爷爷奶奶了。”   苏木转移他的注意力,点开动画片:“宝宝,你看这是什么?”   小鹤果然眼睛就看电视去了,苏木确认了一遍没有小孩危险的因素,他说让小鹤看一会电视,然后就偷偷躲进了浴室。   为了带小孩,两个大人真的是被憋够了,主要江冉和苏木两个人躲起来一会,小鹤就来敲他们的门。   那扇浴室门关上的一刻,世界骤然缩小,缩到只有这几平方米。   浴室空间小,适合做一些边限行为。   大浴缸里放了水,水汽氤氲着,温温的,软软包住两具身体。两个人挤在里面,水晃着,偶尔溢出去一点,顺着缸沿淌到地上。   互相帮助了一场。   苏木累了,趴在江冉身上,脸颊贴着他锁骨下面那片皮肤,能听见他心跳,响得苏木眼皮有点沉,想睡,半阖着睫毛扫在江冉的皮肤上。   江冉低头啄吻他的脸,连绵的吻落在眉骨,太阳穴,像怎么也亲不够:“那我们什么时候要小孩?”   江冉语气很是期待的,嘴唇蹭着苏木的皮肤。   苏木的脸红了,刚才本来就出格的,这会浑身都红了,血气真是由里往外洇:“我算了时间,小鹤大概是在一年后才怀上。”   一年后?   江冉沉默了一会儿,手还搭在苏木的背上,沿着清瘦的脊骨上下摸着,语气勉强不可置信:“……那在那之前,我们该不会一次都不能……”   搞吧。   那对他也太残忍了吧!   苏木当然知道江冉在想什么:“当然不是了。”   他急于反驳,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   他心想江冉怎么对自己那么自信,好像一次就能中一样,肯定得多搞一次确保万无一失吧,想完他更不好意思了,把脸往江冉的肩膀上又埋了埋。   呆下去肯定又没完。   江冉的那种劲头他是知道的,他们没做到底呢,不点则已,一点就蹿。   苏木起身,水哗地从身上滑下去,他跨出浴缸的时候,江冉跟个痴汉一样一直盯着他看。   苏木赤脚踩在防滑垫上,扯过旁边的浴袍套上,腰带随便系了一下,他俯身亲了亲江冉,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江冉还仰着脸。   “你再泡一会吧,”苏木说,“我去看看宝宝。”   江冉被这一套弄得神魂颠倒说:“好。”   门推开。   小鹤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睡衣是连体的浅蓝色,上面印着小星星,裤脚有些长,盖住了他的脚面。他手里举着苏木的手机,在他两只小手里显得像个平板。   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正在跟谁视频,小嘴叽叽咕咕地说着话,语气很熟稔,像在跟认识很久的人唠家常。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镜头对准了苏木。   “奶奶,爸爸来了。”小鹤说。   视频那头赫然就是苏木的爸妈。   苏母的脸占满了屏幕,她大概是把手机凑得很近,苏父坐在她身旁。   苏木:“…………”   完了。   小孩静悄悄的果然没好事。   苏木:“……爸,妈。”   苏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气不太好:“你好好解释,这小朋友怎么知道我们家住哪?还叫你妈妈。”   江冉听见了动静,匆匆进来了,什么也没说弯腰把小鹤抱起来,一只手臂托着小孩的屁股,另一只手挡着小鹤往这边张望的脸。   小鹤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不太满意被抱走,手还在空中晃着,说要跟奶奶说话。   江冉连忙抱着他去了客厅,门轻轻掩上了。   苏木跟父母解释小鹤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说做了亲子鉴定,就是他的小孩,他说着还拿报告给他们看。   苏父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犹疑:“那真是我们孙子啊。”   苏母说:“……你从小到大都没骗我们,可是这也……要不是这小孩都几岁了,我还以为你背着我们生了一个出来。”   苏木的脸又红了,捂脸说了一句妈。   今晚他的脸红了好多次,一次叠一次:“我总不能不管吧,因为不知道小鹤什么时候离开,就只好照顾着,我说的男朋友就是小鹤另外一个爸爸。”   苏父苏母问他们要不要来看看,两个人大概在屏幕那头已经按捺了许久了,尤其是苏母,脸又往镜头前凑了凑,   天降大孙子,老两口激动坏了。   苏木说先别了:“我让他给你们视频吧,有点远。”   小鹤把手机霸占了,他一口一个爷爷奶奶,甜得毫不费力,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疼。   那张肥嘟嘟的脸占满了整个摄像头,江冉这个儿子的男朋友被挤得连背景都不剩,只能偶尔在画面边缘看到一只肩膀,还有一只手伸过来递牛奶,本来江冉还想在苏木父母面前表现表现,可他儿子丝毫没给他机会,搞得江冉像负责递道具不入镜的后勤工作人员似的。   小鹤跟苏母说要养一只小鸭子,苏母在那头连声说好,奶奶明天就去买,买黄的小的,毛茸茸的。   苏木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爸妈很喜欢小鹤。   那天晚上,苏木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造人。   这件事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主要怕小鹤消失得太久,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一家人连同江冉的父母会着急死。   所以他想试试,看这个时空如果也有了小孩,小鹤是不是就自然回去了。   当然也可能回不去,那也没办法,自己的小孩他都会好好照顾的。 [125]小鹤穿越两家长刚毕业时(完)80%:江冉还真行   这些日子以来,江冉为了伺候这尊活祖宗的吃喝拉撒,可以说是褪去了一身大少爷的毛病,尽心尽力得如同二十八好大总管。   可偏偏小鹤这小崽子是个霸道到骨子里的性格,那张肥嘟嘟的小脸就严严实实地把整个屏幕堵得密不透风。   仗着苏木老家两位长辈隔着屏幕的溺爱,小鹤是当真半点挪镜头的意思都没有,硬生生把他这个劳心劳力的亲爹,在未来的岳父岳母面前给虚化成了一抹毫无存在感的背景板。   苏木的父母也确实是被这天降大孙子的狂喜给砸晕了头。   老两口隔着屏幕对着孙子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到最后,愣是完全没想起来旁边还坐着另一个居功至伟的生产分子,就这么在晕乎乎,乐陶陶的气氛里,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江冉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一时之间不免有些说不出的伤心与挫败,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简直低过了地板砖。   他儿子哪是什么知冷知热的贴心小棉袄。   这分明是一只横行霸道,油盐不进的极品霸王龙。   江冉斜了那正趴在沙发上撅着屁股玩耍的小崽子一眼,心说难怪这小子平日里对那些龇牙咧嘴的恐龙模型爱不释手,合着根子上是在这儿找同类呢。   偏偏就在这个当口,苏木慢吞吞地挪过来,给他兜头浇下来一盆名为备孕的噩耗。   苏木坐在他身边,跟他说悄悄话,说既然如此,咱们不如早点把备孕的事提上日程,至于婚礼要不就先不办了吧。   江冉那点憋屈登时就有些压不住了,眉眼一扬,满脸都写着不乐意和委屈:“……那也不能因为这小崽子,连婚礼都不要了吧?我们好歹也是也是第一次结婚啊?”   “我就怕万一呢。”苏木叹了口气,“万一小鹤真的被卡在这个时空,回不去了怎么办?一想到另外一个时空的我们现在指不定急成了什么样,指不定怎么慌呢。”   江冉听着这话,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想,   要是另外那个江冉知道小鹤是漏到了他们这个时空,非但不会觉得有什么,指不定还要在心里谢天谢地,巴不得这只磨人的霸王龙在他们这儿多待上个十天半个月,好给他和那个时空的苏木腾出点清净的二人世界来。   “……那万一咱们真怀上了,有了新的宝宝,可小鹤最后还是没能回去怎么办?”   苏木更忧愁了,他看着在沙发上扑腾滚来滚去的儿子,认命道:“那也是我们的小孩啊,要是真成了那样,咱们总不能不管吧。”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可江冉顺着这条思路往后一想,脑海里顿时勾勒出一幅一左一右,两只极品霸王龙同时在家的画面,两倍的折磨。   放过他吧。   光是伺候眼前这一个,江冉就觉得自己不行了,要是再来一个,无法想象那个日子。   江冉俊脸一抽,最后只能极其虔诚祈祷:“行吧,希望能顺利回去吧。”   既然决定了要备孕,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自然是先把那个能够创造生命的流程给做实了。而在那之前家里这台全天候无死角的电灯泡,必须得先挪个窝。   于是小鹤在第二天下午,就被两个心怀鬼胎的大人给顺理成章地打包送回了江冉父母家。   作为在另外一个时空经常回爷爷奶奶家蹭吃蹭喝的熟客,小鹤对此倒是一点都不抗拒,下车的时候,小孩嘴里还叼着一根亮晶晶的棒棒糖,一边被江母牵着手,一边还依依不舍地扭过那张肉嘟嘟的脸,冲着驾驶座上的江冉和副驾驶的苏木挥手:“爸爸妈妈,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来接我呀?”   江母在一旁瞧着稀罕,俯下身摸了摸孙子软乎乎的脑瓜,故意逗他:“怎么,宝宝,这才刚下车呢,就不想跟爷爷奶奶在一块儿待着啦?”   小鹤虽然年纪小小,但那颗在蜜罐里泡大的脑袋瓜显然已经无师自通地精通了雨露均沾的世故。   他把棒棒糖往腮帮子后面顶了顶,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大言不惭地答道:“我想的呀奶奶,不过爸爸之前答应过我,说这周末要带我去游乐园坐大飞机的。”   江冉:“…………”究竟谁答应了?   车门外,祖孙俩一问一答,气氛瞧着倒是其乐融融。   而车厢内,苏木却有点局促。   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和江冉的父母见面。   按理说那些世俗的客套与审视套在他和江冉身上没什么。   可坏就坏在,这平地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管他叫妈妈的儿子,苏木瞧着外面正在给小孩擦口水的江母,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与不自在。   车窗落下一半,外头夹杂着庭院里的玉兰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江母大概是瞧出了苏木的局促,特意往前迈了半步,隔着车门对他宽慰地笑了笑。   她说不用担心的,在家里她会把小鹤照顾得妥妥帖帖,让他们小两口只管安心回去做自己的事。   苏木赶忙应了声好,抬起冲着车窗外的一大一小挥了挥手做再见。   直到江冉一脚油门踩下去,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滑出江家,苏木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整个人脱力般地陷进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实在太尴尬了。”   江冉握着方向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瞧见苏木那副如临大敌后还没缓过神来的模样,江冉眼底勾起一点笑意,腾出右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你别紧张,我爸妈其实今天都有些手足无措,他们总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在名分和排场上都亏欠了你。”   苏木顺从地任由他握着:“我知道,叔叔阿姨人真的很好。”   好到甚至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就在刚才,两边人在庭院里刚一碰面,江母就找了个由头,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张沉甸甸的银行卡,拉着他的手拍了又拍。   这种温厚和教养不是一朝一夕伪装出来的。   苏木大学那会儿也曾跟着江冉来过家里作客,那时候他就深切地感受到,江家是一个被极好的物质与极满的爱意包裹着的,极有氛围感的家庭。   小鹤会出落得那样乐观,开朗,甚至带着点无法无天的可爱,那分明是所有人毫无保留地溺爱出来的结果。   车子一路疾驰,而随着小电灯泡被成功送走,车厢里的空气开始后知后觉地变了质,暗流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滋长。   真到了要办正事的时候,两个人反而没话讲。   这到底是谁也没经历过的头一遭,不仅害羞,还带着种近乎圣洁的虔诚与认真。   卧室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   两个人红着脸研究了大半天。   为了增大概率,江冉还说他们可以用专门助孕的古怪姿势,在苏木单薄清瘦的腰身底下垫了一个软硬适中的枕头。   江冉俯下身,大腿强硬地挤进苏木的膝弯里,掌心覆上了苏木平坦的小腹。   有那么一瞬间,江冉有些失神,他甚至无法将眼前这截属于成熟男性,充满了柔韧漂亮腹部和日后这里会微微隆起,孕育出一个鲜活生命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那太神奇了。   江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低下头,在那块有些紧绷的皮肤上落下一个湿热的吻。   苏木被那黏稠的触感烫得浑身一哆嗦,开口时声音结结巴巴:“……你干嘛呢?”   看着江冉那头支棱着的短发,苏木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主动抬起手臂,圈住了江冉的脖颈,眼睫轻颤着,声音极轻在江冉耳边呢喃:“江冉,其实我很开心是跟你有宝宝。”   江冉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苏木,眼底的光在刹那间暗得惊人:“……小木,在床上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真的很欠*?”   苏木的脸在一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甚至连那截清瘦的锁骨都洇出了一片靡丽的粉。   他平日里那副老实,可靠,万事不争的皮囊底下,偏偏在这个时候罕见地泛出了一种孤注一掷的野性。   苏木闭上眼,语出惊人死不休:“今天就是专门让你*的。”   江冉:“…………”   平日里越是循规蹈矩的木头,叛逆起来的杀伤力才越大。   江冉抛弃理智了,   那一整晚,卧室里的水汽与汗水就没干过。   江冉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耐心与狠劲都使出来一般,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带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横,决意今晚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在这块平日里风吹不动的木头上,生生用血肉和汗水,雕出一朵最靡丽招摇的浪花来。   隔绝了天光的卧室,空气里还残留着荒唐后未散的气味。   小鹤自然是不知道这两个连眼皮都睁开的大人昨晚折腾到了几时,才不过被打包送走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大清早,小孩就迫不及待戳通了苏木的电话。   电流那头,小鹤清脆的童音就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他兴奋地嚷嚷着,说爷爷奶奶一大早就带他去了商场,给他买了一辆红色小汽车,还有能拼出大城堡的积木。   苏木闭着眼,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隔几秒才气若游丝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敷衍的嗯。   他实在是太困了。   身侧的江冉也压根没醒透。这具年轻,结实而滚烫的躯体像是本能寻热的野兽一般,在被窝里死死贴着苏木的后背。   江冉的一条胳膊还霸道地横跨过去,死死圈着苏木的腰,闭着眼用下巴在苏木白皙的颈窝和侧脸上胡乱亲昵。   纯粹灵肉合一后的餍足。   两个人在被窝里蜷缩成一个密不可分的姿势,一点距离都不想隔开。   苏木被江冉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有些发痒,费劲地反手摸了一把江冉那张英挺俊朗的面颊,沙哑着嗓子低斥了一句:“……别闹,接电话呢。”   小鹤也不知道到底是遗传了谁的基因,话匣子一打开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碎嘴。   苏木最后实在连举着手机的力气都没了,索性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丢,任由那头的小嘴叭叭地汇报着他的新玩具。   一开始苏木还能勉强撑着神智“嗯,啊”地应和两声,可那稚嫩的童音在大半个上午的日光里,倒像是一曲节奏舒缓的催眠曲,没过多久,小鹤就顺理成章地把床榻上这两个筋疲力尽的家长,重新拖进了黑甜的梦乡。   为了造人计划,这两个正值大好年纪的男人在这几天里几乎是横下了心,只要逮着空档,便有事没事地往床上滚。   他们年轻,身强力壮,且对彼此很迷恋。这也不是一项带着指标的任务,完全是情到深处,情难自抑的关头属于成年人之间的拉扯与掠夺。   直到几天后,苏木到底是先熬不住了。   在又一次被江冉从身后掐着腰按在床头时,苏木有些脱力地摆了摆手,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里带着求饶的哭腔:“……不行了,真不行了,你放过我吧。”   江冉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恶劣的闷笑。   他顺势从后面压上来,将整个人沉甸甸的份量都压在苏木背上,鼻尖贴着苏木的侧脸一下下地蹭,有些无赖地调侃:“这可不对啊,小木,前几天在床上,不是你亲口说,就是专门让我*的吗?这就不认账了?”   苏木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却连回头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自顾自地摇头,嗓音微弱地抗议:“……你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人。”   江冉被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生气模样勾得心痒,凑过去抵着他的额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三天后,两个面色红润却难掩疲态的大人,终于准时开车去江家老宅接小鹤。   江父江母临走时牵着小鹤的手,一口一个乖乖地叮嘱着下周还要过来。   江冉在旁边瞧着自家爸妈那副依依不舍,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的架势,有些促狭地凑到苏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瞧这架势,要不干脆把他留在我爸妈这儿得了,也省得回去折腾咱俩。”   苏木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这是我们的小孩,怎么能一直让长辈带。”   一回头,小鹤已经倒腾着两条肉短腿扑了过来,抱着江冉的大腿上,仰着圆乎乎脸大喊:“爸爸!背我!”   江冉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去,熟练地把小崽子往背上一捞,继续当他那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那天下午,客厅里拉着薄纱窗帘,小鹤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手边散落着一堆昨晚刚拆封的恐龙模型,嘴里还模仿着霸王龙的叫声。   苏木和江冉就坐在几步远外的沙发上。   可就在两个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奇异的光效,原本还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就这么凭空一晃,突兀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苏木彻底愣住了,和同样一脸错愕的江冉对视了一眼。   江冉的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在了地毯中央那只孤零零倒在地上的绿色霸王龙玩具上。   那一瞬间一股酸涩与空落感,陡然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江冉有些颓然地顺势一歪头,死死抱住了苏木的大腿:“……操,我竟然被臭小子给虐出感情来了。他走了,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苏木看着他这幅难得脆弱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伸出手指在江冉头发上顺了顺。   等等!   那个时空的小鹤既然已经安全回去了,那就意味着,属于他们这个时空的小鹤来了。   没过多久苏木就去检查了。   怀孕了。   苏木那清瘦,平坦的小腹皮肉之下,一个全新的心跳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江冉还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