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非主动沉沦   作者:百里长赢   简介:评分刚出会涨【狗血+强制爱+偏执总裁+囚禁+追妻火葬场+上位者低头HE】   「京圈醋王太子攻x潇洒开朗导演受」   陈易安:我一个导演,不潜别人都算讲武德,居然有人敢潜我??   祁真:我京城太子爷,人人跪着求我赏脸,竟有人敢抢拳砸我脸??   创投夜宴后,喝懵的小陈导被塞进太子爷豪车。   他以为好心金主亲自送回家。   他以为对方主动上车求“资源”。   酒店房门一关,剧情彻底暴走!   陈易安(抢拳):“你大爷的QJ犯!吃我一拳!”   祁真(冷笑):“不愿意你上我车??”   陈易安(崩溃):“我以为你是好人啊淦!”   从互殴到真香!   ……   顶流明星对小陈导一句示好,祁太子爷直接醋海翻波。   “让他滚,还是我撤资?”   陈易安咬牙:“不可能!这是我的心血!”   祁真冷脸:“好啊,那你尽管试试,看离了我谁还敢帮你!”   次日,祁少爷联姻撤资二连击。   “他宁愿接那个戏子的钱……都不肯求我?!”   终是将陈易安的心碾得粉碎。   “祁少,这戏我不拍了,毕业证也不要了,我也不当导演了,我烂命一条回家种红薯你满意了吧?以后你婚丧嫁娶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们两清了……”   那人走后,祁真却第一次慌了神。   “小安,求你回来。”   ​ 第1章 爆打金主   陈易安是被活活疼醒的。   意识逐渐回归后,他只觉得身体像被卡车碾了似的又痛又麻,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随即他就察觉到了身上不寻常的重量,顿时被吓得半死,连残余的那点醉意都瞬间蒸发殆尽。   “我艹!”陈易安骂了一句,下意识就推身上那人。   “终于舍得醒了?”   祁真闻声抬头,那张惊为天人的俊脸撞进陈易安眼中,眉目俊朗,鼻梁高挺,沾染了情欲的薄红后性感得无以复加。   但再好看,这他妈也是个男人啊!   陈易安脑子嗡的一声,应激之下他想也没想,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邦邦两下,祁真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闷哼一声滚到一边,大拇指一抹,鼻腔顿时涌出一道鲜红。   “你疯了?!”祁真捂着鼻子,不可置信地瞪着突然暴起的陈易安。   他祁大少爷这辈子生来就是万人敬仰的命,别说碰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敢跟他撂狠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被人照着脸揍了,简直反了天了!   陈易安大脑最后的记忆是祁真送他去酒店,怎么会送到床上去了!   记忆拨回到几个小时前。   电影创投会,年轻导演们挨个上去讲演,陈易安抽签排在倒数第二个。   座位中间是业内颇有声望的评委,次座是留学回来的才俊,像陈易安这种土炮学生只能靠边又靠边,坐在挨近过道的边缘。   但是陈易安并不在意,这位置还更方便进出呢。   挨着陈易安坐的那个女孩打印了一份演讲稿,口中默默有词背诵着什么,看起来紧张极了。   也不怪她紧张,创投会对于萌新导演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必须努力把自己的项目推销出去,若是能拿名次固然是好,若不然也能在各位业界大佬面前露个脸,说不准就能得了贵人青眼,平步青云。   陈易安双手抱在胸前,脑袋靠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懒懒散散,但其实他正在专心听台上的选手说话。   台上那位看得出准备很充分,讲得头头是道,陈易安觉得他的创意确实很棒。   当这位选手正准备开始阐述自己的制片计划时,会场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外面的阳光射进来,连评委们也忍不住回头去看。   陈易安回头就看见此次创投会的负责人,一个叫廖启东的胖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一个人进来。   “祁公子,这边请。”   逆着光,被领进来的男人着实耀眼,身姿高大挺拔,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俊朗冷硬,西裤笔挺,双腿修长,打眼一看还当是什么秀场下来的明星,但他身上的贵气和久居高位的凌人之意却完全不是普通明星可比拟的。   但看在陈易安眼里,就是傻逼。   迟到是傻逼,打断别人说话更是傻逼中的傻逼。   廖启东完全不在意他们是否打断了台上的人,一溜小跑先往第一排来,自以为十分文明地躬着腰,殊不知就他那体型,躬不躬腰都能把后面的人挡得结结实实。   他跟中间的评委耳语了几句,几个评委赶紧起身,往旁边让出一个座。   旁边的人一个推一个换座,推到陈易安这儿,没座儿了。   陈易安在心里骂了一句,把书包往地上一丢,直接盘腿坐在阶梯上。   “借过。”   男人的声音在陈易安头顶响起,低沉清越,如金石相振,倒是跟外貌十分匹配。   陈易安不甚乐意地往旁边挪了挪,廖启东白了他一眼,觉得他不懂规矩,在祁公子面前太失礼了。   但是祁真完全就没把陈易安放在眼里,或者说根本就没看到他,直接往中间位置走去,一点不客气地坐下。   廖启东谄媚地冲祁真笑笑,然后对台上的选手说,“继续,继续。”   台上那选手尴尬极了,本来精彩流畅的演说直打磕巴,评委们的心思也明显没有放在他身上,都在冲祁真点头致意。   那选手有些泄气,匆匆收了尾,下一个上台的就是坐在陈易安旁边那个背稿的小姑娘。   她本来就紧张,评委们大概是为了在祁真面前表现一下专业性,纷纷抛出尖锐犀利的问题,一时间把小姑娘怼得哑口无言,尴尬地僵在台上都快哭了。   主持人赶紧圆场把小姑娘救下去,叫下一位选手上台。   陈易安拍拍屁股站起来,信步走上台,打开自己极简风格的PPT,眼睛往台下一扫,正对上祁真锐利的目光。   陈易安自信又淡定地回视他,刚才没太看清这人面容,这下看了个分明,心说这拽了吧唧的屌人长得还真尼马带劲儿,如果要拍偶像剧的话,选他来当男一估计能爆。   别看陈易安平时漫不经心,当真正开始谈论自己在行的事时,他就好像换了个人,火力全开。   他不惧怕任何人的目光,反而很享受沐浴在别人注视中的感觉。   他是个天生的演说家,一张口自带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整个人在台上闪闪发光,就像他眼睛中会射出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台下每一个人的目光和思路跟着他走。   待陈易安介绍完,评委们都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难免存了些考考他的心思,毕竟对于导演来说,抗压能力是最重要的一项考核标准。   评委问:“我看不到你这个故事有什么创新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爆米花电影,市场上一抓一大把,我们为什么要把机会给你?”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难听了,换了谁被这么当场刁难心里都不会好受,台下其他选手也暗暗捏了把冷汗,庆幸自己没有被这样死亡拷问。   祁真也微微坐直了身子,颇有兴致地想要看看陈易安会有什么反应。   陈易安一没有暴跳如雷,二没有自惭形秽,他依旧带着笑容,声音平静沉稳。   “这位老师说得很对,我的片子确实是一个很典型的爆米花电影,非常感谢老师对我片子商业价值的肯定。”   他这话说的真是滑头极了,本意刁难的评委都忍不住失笑,台下响起的笑声化解了前一刻的死亡尴尬。   陈易安也笑了笑,“爆米花想要做得美味也不容易,我的片子绝不是所谓学院派的自嗨,我的创作理念是拍大家都能看懂的故事,先把一个故事讲好了讲精彩了,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追求其艺术性……比起一抓一大把的商业片,我在剧作和视听语言的运用上会更讲究更精细,比起单纯的文艺片,我的片子更能吸引观众走进影院,更具有商业价值……”   “我想,我们不是来听你自我表扬的。”祁真突然发言打断了陈易安的侃侃而谈。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祁真会发表评论,他们只当他是心血来潮进来看个热闹,哪想到他会突然对选手开炮,还是这样不客气的话,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纷纷在心里为陈易安默哀。   陈易安被突然打断也有些意外,脸上还挂着笑,心中却已经憋了一股火,实在想打爆这个徒有外表却毫无素质之徒的脑袋。   祁真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目光始终锁定在陈易安身上,态度颇为挑衅,慢条斯理道:“你说的这些行业内的专业导演们谁都能做到,相比之下你作为一个新人,经验又不充足,为什么要用你呢?”   现场的氛围再一次降到冰点中的冰点,所有人都在看着陈易安。   主持人已经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冲上去救场,默默祈祷这位选手不要一怒之下把话筒砸到贵客漂亮的脑门儿上。   陈易安很快压制住了火气,他明白这只是压力测试的一种手段,跟挑西瓜的时候抱起来拍两下听个响没什么两样,西瓜要是经不住这两下拍,谁还会买呢?   “这位老师,你这问题问的,不还是让我夸自己吗?”陈易安挠挠头,语气颇为调侃,大家又笑了。   陈易安正色道:“这位老师说的没错,现在行业内多的是技术成熟经验丰富的前辈,作为新人,我和广大年轻导演们都还有很多需要虚心学习,需要向前辈们请教,这个行业毕竟是一个需要终生学习的行业,不可能有谁一上来就是老手的。作为新人,我们的优势在于敢闯敢拼,豁得出去,对于一个作品,能投入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去做,而不是当成一个行活儿去应付,这种年轻人的热情和心气儿,我觉得是最宝贵的。”   陈易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动情演说的模样是多么神采飞扬,没有人不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生命力和自信所打动。   评委们脸上露出欣赏之色,同为竞争对手的新导演们也纷纷点头,觉得陈易安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祁真交叠的十指点着手背,眼神中也流露出赞赏,觉得台上那人傻了吧唧的卡通T恤都顺眼了很多。   “所以我认为创投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就是给年轻人机会和展示的平台,就是为行业源源不断注入新鲜血液,一个行业只有不断有新人涌入,有热爱有激情,才能经久不衰。”   陈易安讲演完毕,向大家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   下了台,陈易安没留下听最后一名选手的演讲,拎起书包就往外面去,倒不是他傲慢,而是高强度的开屏之后,他需要抽根烟冷静一下。   最后一名选手上台的时候,祁真也起身出去了,吓得那位选手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廖启东赶紧跟上去,低声问祁真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没有。”祁真懒得跟这个人废话,抬腿往贺川办公室走。   他今天是来找好友贺川的,没想到贺川临时有事,让他稍等,说楼下在办创投会,他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眼。   祁真没想到这负责人搞这么大动静,过度的殷勤让他有点不舒服了,不过倒也不算白去,真让他发现了个有意思的宝贝。 第2章 误闯天家   祁真往贺川办公室走的时候,正好路过吸烟室,透过大片的玻璃,能看见刚才那个有趣的青年正窝在凳子上,后脑靠着玻璃,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懒懒散散的样子像只在太阳底下晒舒服了不肯挪窝的猫,跟刚才神采奕奕大杀四方的状态判若两人。   陈易安也看见了他,毕竟祁真的外貌太过优秀出挑,想不注意都难,陈易安心道真是冤家路窄,冲他们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祁真顺口问,“那个人是谁?”   廖启东心说刚才人家PPT上那么大的个人简介,敢情您是一点都没看啊,但他哪敢说这话,十分殷勤地陪笑。   “他叫陈易安,电影学院的小孩,学导演的,还没毕业呢,祁公子有什么吩咐?”   可惜他没等到祁真的答案,因为贺川终于来了,廖启东见了自家大老板,赶紧点头问好。   同样年轻帅气,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上前,勾着祁真肩膀就往办公室去,笑道:“公司有个小明星犯蠢,过去给他擦屁股耽搁了,真不爱跟这种傻逼二代孩子打交道……”   祁真笑他,“活该你家老爷子骂你,放着正路不走,非搞什么娱乐公司。”   “要是人人都跟你一样出息还了得。”贺川一点不生气,“诶,我看你还去听创投会了,怎么样?以你的眼光,有没有给我挑出个什么好项目?”   “有一个确实有点意思。”   两人说着进了办公室,被关在外面的廖启东终于卸下了笑脸,松了一口气,也到吸烟室准备抽一根。   陈易安正推门出去,点头跟他打招呼,随口问起,“廖总,那个祁公子是谁啊?怎么这么拽?”   廖启东看他一眼,点上烟,讪笑道:“他叫祁真,说不定还是你的贵人,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里面应该出结果了,回去吧。”   结果毫不意外,陈易安以最高分的绝对优势闯进十强,只要在下一次路演上稳定发挥,拿到前三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结束后主办方招待大家一起吃饭,廖启东没少让这些小导演们上去敬酒,所谓的教他们来事儿,给他们机会。   陈易安心里很反感酒桌文化,这就是一种权力的变相霸凌,但人在屋檐下,大环境如此,很多时候也没有办法。   跟陈易安一桌的女孩小艾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姑娘,她明显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将杯里的酒换成了果汁,说自己酒精过敏。   这样的举动可谓不顺那些老油条的心,廖哥面子上也过不去,话术一套又一套,从喝三杯劝到喝一杯再到抿一口,无非就是要逼着年轻女孩就范。   小艾连连摆手,“廖哥,我真喝不了,一口都喝不了。”   “别人的面子不给,你总该要给我们王总面子吧?他可是很看好你的项目,你不能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吧?”廖哥眼睛一瞪,语气中已经带了几分威胁。   那个肥头大耳的王总眯起小眼睛打着圆场,伸手很自然地搂上小艾的肩,“妹妹,当导演怎么能不喝酒呢?都是练出来的不是,今天喝了以后就不怕了!来,我亲自敬你一杯。”   小艾气得脸都涨红了,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翻脸,一时间气氛尴尬无比。   一桌人还在劝,他们似乎都很享受这种年轻猎物在手里挣扎的感觉。   陈易安拳头握得咯咯响,他挤上前,接过小艾手里的酒杯,不着痕迹地将她从王总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护在身后。   “王总,今天高兴,就别为难女孩子了,酒精过敏可是很严重的,说不好会闹出人命,这样吧,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替她喝。”   陈易安也不容他们拒绝,一仰头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冲这些老油条们笑笑,眼底尽是冰冷。   王总被扫了兴,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深深看了陈易安一眼,怪笑道:“呀呵,小陈,你这是要英雄救美啊?”   “不敢不敢。”陈易安陪笑着,笑容尽是寒意。   小艾如获大赦,借口自己要去洗手间,忙不迭逃离了修罗场。   老油条们被搅了好事,怎么会放过陈易安,轮流变着花样地给他灌酒,颇有些今天不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撂倒誓不罢休的意味。   陈易安中午赶时间过来会场,没有吃午饭,只在楼下匆匆买了杯冰美式,一晚上饭也没吃几口,照这样的喝法,不一会儿就直接趴桌上了。   那边祁真跟贺川谈完事情,正要转场,廖启东眼睛尖,赶紧撂了这边的局,上赶着献殷勤。   祁真看见他就想起下午那个有趣的小导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但是什么都没看到。   廖启东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正愁没东西讨好太子爷呢,凑上前低声道:“祁公子,那个小导演还等着你能提拔提拔他呢,你看这……”   祁真知道这负责人想巴结自己,他身边这样的人海了去了,他不太喜欢这种过犹不及的殷勤。   但祁真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小导演为了拿资源居然能做到这份上,觉得有意思,一时心血来潮,“我车在楼下,我送他回去吧。”   廖启东当即大喜,点头哈腰应了一声就往餐厅跑,架起陈易安,在他耳边叮嘱。   “你醉了不好回去,给你订了酒店,祁公子亲自送你过去,你机灵点,好好伺候,要是祁公子肯赏脸,那你这项目可就不用愁了。”   这话听在有心人耳朵里,话里话外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陈易安脑子里就根本没有我一大老爷们儿也能被人惦记这根弦儿,加上他喝麻了脑袋轻飘飘的,只觉得这祁公子看着拽了吧唧的,人还不错嘛。   贺川看着突然改主意的祁真,颇为意外,“真不去了?不是说最近压力大,人鹏鹏都问你好几回了,还跟我打听祁少是不是包新人了。”   “不去,让他少打听我的事,没规矩。”祁真跟贺川摆摆手,开门坐进了车里。   然后贺川就看见自己公司那个廖启东扶着个小年轻过来,拉开车门将人塞进了祁真的车后座。   廖启东关上车门后还祁公子长祁公子短祁公子慢走地寒暄,车开出去,他一眼就看见了车后面他的正牌老板贺川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贺川微微皱眉,这个廖启东,就爱干些上不得台面的污糟事,要是他敢给自己哥们儿塞什么臭鱼烂虾,他就等着吧。   廖启东见了老板也是尴尬,点头哈腰地赶紧溜了。   贺川回想刚才被塞进车的青年,应该就是祁真提到的那个小导演,他看那小子妥妥就是个直男啊,现在的直男为了拿资源都能牺牲到这种地步了吗?   贺川不由在心里感叹,年轻人的闯劲儿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黑色迈巴赫停在某高档酒店,立刻有门童过来迎接。   祁真开门下车,全不管靠在他身上的人整个栽倒在座位上。   陈易安落了空后如梦初醒,还有点搞不清状况,被司机老郑扶上了电梯,他还一直跟人道谢。   老郑就是专业素质过硬,也不免在心里暗想,少爷这是哪里弄来的这么个小憨憨?   祁真先去洗澡了,出来看见被丢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他盯着陈易安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好像真喝傻了,已经睡过去了。   祁真心里一阵烦躁,他为了新项目忙得昏天黑地,早就憋得满腹欲火,偏偏还遇上个不会伺候人的。   要不是看陈易安生得俊俏,气质又劲儿劲儿的特对他胃口,在车上这醉猫靠着他肩膀的时候他就把人丢半路上了。   来都来了,祁真拿出试纸,按压针往陈易安指尖刺了一下,采血等结果。   陈易安被扎了,只发出一点不安的哼唧,周正英气的眉眼微微蹙起,怎么看怎么招人,喝得红扑扑的脸蛋儿居然还有点可爱,跟祁真平时接触的那些小男孩都不一样。   毫不意外,试纸显示结果全阴。   事情到这里都还正常,但祁真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竟然会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你、你……”陈易安声音发颤,“这怎么回事?”   祁真抓起床单擦了把鼻血,终于从被打的震惊中缓过来,火气噌噌往上窜,他轻而易举地将还在发懵的陈易安反手制住,用散落一旁的领带将他手腕捆紧,重新压回床上。   “现在知道装三贞九烈了?”祁真冷笑一声,“昨晚主动爬我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陈易安动弹不得,嘴巴还在输出,“放屁!我爬你车?不是你说送我回酒店,我还当你好心,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变态强奸犯!”   祁真被这种严重指控刺到了,就好比你本来是想上猫咖的,结果路人塞给你一只英勇矫健的小土猫,跟你说这宝贝想找个家。   你把小土猫抱回去,照常想亲亲摸摸埋肚皮,结果这猫醒过来邦邦就照脸给你两拳,全身毛都炸起来了,赖皮蛇一样冲人直哈气,还喵喵咪咪骂的挺脏,搁谁谁不来气。   况且他祁大少爷想要什么样的小猫没有,从来只有漂亮小猫追在他屁股后面求他摸摸抱抱,还从来没有不识抬举到抱起来还敢冲他挥爪子的。   祁真心中火气更甚,照着陈易安屁股就是狠狠两巴掌,把人打得嗷嗷叫。   “操你大爷的强奸犯!我出去就报警抓……嗯嗯……”   陈易安的破口大骂戛然而止,因为祁真两根手指抓住了他的舌头,陈易安想咬他都使不上劲。   祁真一手按着他后颈,俯身咬着他耳朵狠狠道:“报警?行啊。是抓你敲诈勒索仙人跳?还是抓你故意伤害?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拿乔?”   陈易安知道现在他怎么骂怎么挣扎都没用,说不定还让对方更加兴奋,所以他不动了,他咬牙忍着,一直忍了很久很久,直到祁真终于放开对他的钳制。   陈易安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翻身又要揍死这个傻逼,结果他拳头还没挥出去就被再次制服,又被狠狠制裁,直到失去了意识。 第3章 水果软糖   祁真的生物钟很准时,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外面那间的陈易安明显不太好,他还陷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脏床单里,蜷成一团,发出微弱的哼唧。   祁真察觉出不对了,赶紧上前查看,只见他双眼紧闭,已经烧得满脸通红,伸手探了下他额头,烫得惊人。   昨晚祁真在气头上,一直觉得这人是在装模作样的拿乔,所以根本懒得理他,完事了就把人丢在客间,谁知道这小子就这么捱了一晚上,连条床单都没盖。   祁真心里有些烦躁又有一点慌张,打电话给助理让他找个嘴严实的医生过来。   撂了手机,另外一道铃声却催命一样响起,祁真从床尾找到陈易安的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欣妍”,明显是个女孩的名字。   祁真又是一阵烦躁,接起来想听对方怎么说。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一个女孩急冲冲的声音,那架势恨不得从手机里冲出来抓人,祁真不得不把手机离远了一些。   “师哥,你怎么还不来啊!这都迟到一分钟了!你想死吗?今天是导师课啊!快点的!”   祁真淡淡道:“给他请假吧。”然后不管对方说了什么,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头的王欣妍听着嘟嘟的忙音愣了,安息吧师哥,不是师妹不救你,这次你势必要一个人承受导师的怒火了。   不一会儿医生也到了,先给祁真看了脸上的伤,所幸只是一点淤青,鼻梁没断,给他开了点药,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然后医生给陈易安简单擦了擦身体,吊上水,又给他上了药,全程安静专业,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倒是祁真问道:“他没大碍吧?”   “没大碍,估计是昨天晚上着凉了,输了液就好了。”医生观察了一下滴斗,将滴速调慢了些。   陈易安醒过来的时候脑子一片恍恍惚惚,一时间都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只觉得全身像被碾碎了又拼起来一样,哪儿哪儿都疼。   他强撑着坐起身,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发呆,回忆潮水般涌上来,气得他狠狠捶了一拳床垫,发出不轻不重软绵绵一声。   他顾不得身上疼痛,颤颤巍巍下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找把刀把祁真那个狗东西阉了。   结果他脚步虚浮地在偌大的套房里转了一圈,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只在餐厅找到了还保温着的早饭,还有客厅桌上明晃晃的一摞钞票。   陈易安真的气得想鲨人,但还是决定先吃点东西。   不得不说这酒店的早餐确实不错,估计是拿不定他的口味,还准备了中式西式各一份。   陈易安就着热拿铁吃完了香脆小油条,又喝了一碗熬得稠稠的海鲜粥,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撂,躺在沙发上又眯了会儿,养了点精神头儿,撕掉手上的点滴贴,进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哗哗冲在脸上,陈易安感觉此情此景像极了影视剧中那些被糟蹋之后疯狂搓澡的情节,甚至想象了一下自己抱膝蹲在浴室里,把皮肤都搓红了,然后不停喃喃着我不干净了的画面……   想到这儿他不禁笑出声,要是他来拍,他绝对不会拍这种情节,而是会像《水果硬糖》那样,把施暴者处以极刑才算解气。   擦干头发,陈易安再次倒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复盘了一下昨天的事,分析了一下人物心理和人物关系。   以祁真的社会地位和人物身份来说,不至于干强制这么没品的事,犯不着为了一时寻欢犯法,而且以昨晚祁真被反抗后那么震惊的表现来看,确实不像蓄意犯罪。   然后陈易安想到了廖启东,这个人从昨天领祁真进来的时候就狗腿至极,而且也是这个人把他拉上了祁真的车。   一瞬间他就什么都想明白了,杀千刀的皮条客,把他当份礼给送了!   另一边,贺川去找祁真的时候,秘书却说祁总今天不见客,贺川咂摸着不对,非要往他办公室去。   换了旁人那是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的,但贺川是祁真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一起被家里老爷子丢到部队训练的战友,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一众太子党中最铁的,在他坚持下,秘书也只好放他进去。   贺川一进门就看见祁公子一脸不爽窝在老板椅里,两条大长腿交叠着搭在桌上,鼻子上是遮瑕都盖不住的淤青,还贴着个傻了吧唧的小熊创可贴,害得贺川笑出了声。   “笑个屁!”祁真抄起桌上的马头小纸镇就丢他。   贺川灵活闪避,任小瓷器在地上砸的稀巴烂,“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贺川给闻声而来的小助理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他先出去。   祁真深呼吸一口,把昨天发生的事捡大概说了,想起被陈易安骂“强奸犯”他就火冒三丈。   贺川见这人好像真的气得不轻,稍微收敛了笑意,“那小导演性子够烈的呀,敢往我们祁少脸上招呼,你一句话,回去我就把他封杀了,给你解气!”   “不关他的事,你别动他。”祁真站起身,眼神幽暗深邃,“你们那儿那个什么东的负责人,是他自作主张在背后搞鬼,一害害俩,必须严惩。”   “那个人是挺讨厌的,就爱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回头我收拾他。”贺川毫不意外地耸耸肩,然后又八卦地冲他挤眉弄眼。   “那你就这么放过那个小导演了?不像我们祁少不吃亏的作风啊。”   祁真摸摸鼻梁上的创可贴,嘶了一声,“确实,这事没完。”   陈易安打了个喷嚏,心说又是哪个瘟神在背后念叨自己,他穿戴整齐,正准备离开酒店,看着客厅桌上厚厚的“嫖资”陷入沉思。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出去,砰地甩上了门,带起的风把钞票都吹落了几张在地上。   过了三秒,房门又滴一声被刷开,陈易安冲进来,恶狠狠拿起那摞现金塞进书包里,连飘落地上的几张也没有放过。   麻痹的,凭什么不拿!清高?清高个屁,老子还能白挨艹?!   回学校的地铁特别挤,没占到座儿,陈易安抓着扶杆都有些站不住,不过估计就算让他坐,他估计也坐不安稳,所以他选择蹲下。   陈易安蹲在角落里,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祁真的名字,在一众同名同姓的人当中找到了那张帅脸,一边点开一边在心里骂了句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互联网上的资料写的很简单,陈易安匆匆浏览了一下,大概知道祁真是什么人工智能什么什么鬼星源集团的董事,看起来特别牛的样子,他撇撇嘴关上手机,闭目养神。   想着这种事情就算他报警起诉,取证很难不说,以对方的实力,要是反咬一口也有的他受的,他只是一个穷学生,自问不可能像影视剧中的主角那样复仇反鲨一条龙。   他要是还想在这个圈子混的话,最好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当被狗咬了一口,除了下次注意还能怎么样呢。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回到了学校,因为缺席导师课本来想去找老师当面负荆请罪,结果老师早已经走了。   陈易安的导师赵清泉是当今业界大牛,也是个脾气特别爆的倔老头,对学生非常负责,所以要求也很严格,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就拿守时这件小事来说,上他的课,只要你迟到了哪怕一秒钟,不好意思,这节课你就不用上了。   赵老的规矩就是剧组规矩的延伸,在剧组中,导演要是连守时都做不到,下面的人还不知道要懒散到什么地步去,所以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学生犯这种低级错误。   陈易安做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这才拨通了赵老的电话,果不其然,接通之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爆骂,陈易安的小心肝好悬没蹦出来,只能好声好气地一遍遍道歉。   待赵老消了气,下一句就问他,“你那个创投怎么样?要是耽误了课程还一点成绩都没有,出去不用说是我的学生了,我都嫌丢人。”   陈易安心里叫苦,只能赶紧报上名次,应付着说很顺利。   可不是顺利么,他妈的,把投资人金主打了,还屁股开花,简直太他妈的顺利了!   听他拿了好名次,赵老的态度才缓和下来,交代他把剧本再改改,修改之后的版本下节课提交,然后让他找师妹要课程纪要,把缺的这节课的内容补上。   陈易安连连称是,挂了电话,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把老头给对付过去了。   师妹王欣妍果然还泡在机房里剪她的大作业,看见陈易安推门进来就摘下了耳机,一脸疲惫。   陈易安把一杯奶茶递给她,“又熬大夜了?”   “别提了。”王欣妍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怎么样,跟赵老师请罪了吗?”   “敢不请吗!这不就遵照圣旨来找你借课程笔记了。”   王欣妍用吸管噗地戳开塑封,吸了一大口,向旁边的iPad扬了扬下巴,“你自己drop一下。”   陈易安选了今天日期的笔记给自己发过去。   王欣妍嚼着珍珠问:“师哥,今早帮你接电话那个男的是谁啊?我话都没说完他就挂了。”   陈易安手上动作一顿,做贼心虚,“啊?什么男的?”   “就是早上接电话那个啊。”王欣妍奇怪地看着他,“我怕你导师课迟到打电话叫你,结果那个男的接起来就是一句‘给他请假吧。’然后直接就挂了,我还纳闷呢你大清早怎么跟个男的在一起。”   陈易安汗流浃背,却还故作轻松道:“嗐,这不是昨天创投会喝多了住外边,就是跟我住一起的哥们儿。”   “好吧。”王欣妍也没有多问,再次戴上耳机,沉浸到昏天黑地的剪辑时间线当中。 第4章 被盯上了   陈易安在食堂随便吃了个晚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租的房子。   一个小隔断,他相当于住在人家客厅里,房间内除了一床一桌一衣柜再放不下其他什么东西,就这,房租还不便宜。   好在这个小区生态比较健全,超市医院什么的都有,最重要的是离学校很近,不用在通勤上花很多时间。   同住的还有两家租户,一对夫妻和一个见首不见尾的神秘男。   隔壁小夫妻又在做饭,全是油烟味儿,他这屋挨着厨房,窗户又朝北,一到冬天特别遭罪,不开窗吧被油烟熏死,开了窗吧又被冷死。   陈易安扯下房间门上的水电账单,开门进去,撕开一袋炭包狠狠扔在床头,丧气地倒在床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他的房间照明不太好,所以他把拍戏剩下的星星灯道具拿回来当灯使,又买了些电影海报贴在残破的墙皮上,这小破屋倒整得挺有艺术气息。   陈易安倒在床上,抻开长长的账单,一阵发愁。   他确实还有点积蓄,但那笔钱是用来拍毕业作业的,绝对不能动,而且那笔钱远远不够,所以拿下现在这个创投对他来说就格外重要。   但是现在出了那样一档子事,估计要坏菜,他恨得拿脑袋撞枕头,想自己是不是流年不利,都打算抽时间找地方拜拜。   陈易安赶完其他几门课的作业,又开始修改手上的一个广告行活儿,甲方的要求总是变来变去,熬了几个大夜最后还是改回初版,他都要吐血了。   正当他熬得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接到了上次电影节创投组的电话,通知他十强路演的时间地点。   他这边挂了电话,那边廖启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陈易安恨着这胖子,一点不想接,但又怕真有什么要事,最后还是接了。   廖启东特别得瑟,“你廖哥我够意思吧,我果然没看错你,小伙子有前途,悄悄跟你说,这次路演,祁公子可是特意打了招呼说要好好照顾你,你可要识趣啊,攀上这样的大树,以后可就什么都不用愁了,等你往高处走了,可别忘了你廖哥的好……”   陈易安真是用上了毕生所有素质才没有破口大骂,他好不容易才忘了这茬儿,对方还一直提。   还别忘了他的好?什么好?陈易安真想让这狗日的皮条客也尝尝自己的痛苦。   虽然陈易安一点都不想再看见廖启东,更不想看见祁真,但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个获得资金和曝光度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他想着实在不行就跑,祁真也不一定会去现场,就算去了,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迫他什么吧?   路演当天,陈易安进场的时候还如惊弓之鸟,左右巡视了一圈没看见祁真的身影,这才暗暗松一口气,保持了正常水平发挥。   贺川办公室,屏幕上正在直播创投路演现场的状况,陈易安激情昂扬的模样和上次如出一辙,鲜活动人。   祁真靠着办公桌,吐出一口烟,看着屏幕饶有兴致地微微眯起眼睛。   贺川很没形象地瘫在沙发上,语带调侃,“你到底看上这小子什么了?比他听话漂亮的多的是,不会是他打了你,你真要整死他吧?说实在的,他还挺有才的,你可别把我的摇钱树苗撅了。”   祁真一想起陈易安那天炸毛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是把这野猫收拾得跟家猫一样亲人,那该多有趣。   他从来没机会养什么东西,这次特别想养。   祁真笑笑,把烟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从来没人敢跟我动手,不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我跟你姓。”   贺川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啧,贺真啊,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祁真抓起桌上的杂志就砸过去,贺川一边躲一边骂,“你这人可真没劲!”   路演结束后,陈易安毫不意外又拿到了第一名。   就算没有祁真保驾护航,陈易安的项目也是有目共睹最优秀,最有商业潜力的一个,加上他自信飞扬的发挥,不拿第一才真是说不过去。   在最后颁奖环节,主持人宣布了一个额外的好消息,那就是除了创投奖金外,祁公子很看好这个项目并准备投资,也就是说,现在祁真可算是陈易安真正意义上的大金主了。   陈易安心脏抖了三抖,但公共场合还是保持着微笑,接受大家的祝贺。   晚上依旧是主办方请大家一起吃饭,陈易安作为拔得头筹的主角本该是此次饭局的焦点,但上次吃饭就够给他吃出阴影了。   他实在不敢多留,装肚子疼就往外溜,下楼刚好撞见廖启东,狠狠给这孙子一个大白眼。   廖启东刚挨了贺川的训,全因为他不知死活,还想跟贺川打听上次巴结祁公子的事,结果被一顿削,警告他不准再提,管好他的鸟嘴,别一天到晚搞些乱七八糟的事。   廖启东正憋了一肚子气,现在撞见陈易安也敢对他摆一副臭脸,连招呼都不打,心中更是窝火。   他冲陈易安匆匆离开的背影呸一声,骂道:“真是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什么玩意儿!”   陈易安半挎着书包跑出大厦,还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后面随时会有鬼冒出来咬他的屁股。   吱呀——   轮胎抓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陈易安脚下猛刹,一辆比他头还高的黑色大G就这么几乎贴着他的鼻子急停在面前,只差一点就能把他撞飞了。   陈易安吓得心脏砰砰跳,连骂人都一时忘了。   车窗降下来,祁真那张好看到欠揍的脸赫然出现在驾驶座,声音冷冷的,明显不高兴,“你想跑哪儿去?”   陈易安看见这人就知道他是故意的,顿时怒从心头起,扑上前揪着他领子,恨不得把人从窗户里拽出来打。   “你他妈有病啊?有你这么开车的吗?”   陈易安觉得这人绝对有病,被揪着领子骂居然还冲他笑了一下,笑容满是玩味挑衅,看得人想再赏他两巴掌。   “我上次的伤情鉴定还没派上用场呢,你想再添一笔多进去蹲几天吗?”祁真点点自己鼻梁上那点几乎已经快看不清的淤青,语气轻慢却不减威胁的意味。   陈易安瞳孔骤缩,猛地放手把人一推,一点都不想跟这个疯子再有过多牵扯,转身就走。   “站住。”祁真掸了掸被揪皱的衬衫,“上车,或者你想蹲局子赔钱。”   他音量不大,陈易安却听得明明白白,顿时被施了定身法般站住,僵硬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快冒出火来,“我还没告你猥亵强奸呢!”   “可以啊,我有证据,你有吗?”祁真单手搭在车窗上,目光完全就是锁定了猎物的锐利,颇有几分浪荡匪气。   陈易安奉公守法二十多年哪儿遇上过这种事,他是艺术家不是Mafia,一时都要气笑了,被祁真半恐吓半哄骗地唬在原地。   祁真笑道:“上车吧,跟你聊聊项目你也怕?”   虽然知道这是很低级的激将,但陈易安毕竟年轻气盛,不相信自己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还能在清醒状态下被怎么样,犹豫半秒,终是伸手去拉他这一侧的后座车门。   祁真不爽地啧一声,“把我当司机呢?上前面来。”   陈易安绕到前面,爬上副驾,扣好安全带,抓住前面的扶栏,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祁真瞥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安全意识还挺强。   陈易安想的却是,这疯子车技完全没保障,半路出事可别捎带上我。   车悠悠地往前开,陈易安很想问他到底要去哪儿,但是又不想跟这人搭话,所以也不开口,放空脑袋沉浸式体验坐豪车。   出乎陈易安意料的是,祁真的车技其实很好,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横冲直闯,反而很遵守交通规则,开得十分稳当。   看着前面出现的熟悉的酒店,陈易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老子贞操再一次不保了,这死变态怎么不原地爆炸啊我操他大爷的! 第5章 邪恶资本家   酒店小宴客厅,只有他们两人,一本薄薄的文件放在陈易安面前。   他想象中的限制级画面完全没有出现。   祁真大马金刀坐在对面沙发上,剪开一支雪茄,整个人慵懒而舒适,“你用过Sora吗?或者是即梦、可灵之类的AI文生视频模型。”   陈易安被他这突然跳跃的话题搞得有点懵,但还是如实回答,“用Sora跑过几次实验短片,但是太贵了,用不起。而且AI目前做出来的东西尸块味太重,实用性不是很高。”   祁真不置可否,对桌上的文件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吧。”   陈易安满腹狐疑地拿过那几页纸,大概翻看了一下,脸色由惊讶变成疑惑,再变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祁真目光就没从他脸上离开过,一直观察着他细微表情的变化,觉得真是有意思极了。   “这什么啊?”陈易安把纸张丢回桌上。   不怪他明知故问,实在是这个合同不像合同,契约不像契约的文件实在是过于诡异了,全是中文,连起来怎么就读不懂呢?   祁真安逸地靠在椅背上,“如你所见,签了字,你就是星源的编外员工,负责‘辰星’AI视频模型的测试和优化,目标是做出一支AI短片帮星源拿下国际奖项。”   “最为回报,这次你创投的项目我负责到底,包括你打算把这个短片扩成长片的计划我也可以支持,附加条件,你跟我一年,随叫随到。”   陈易安实在搞不懂现在的状况了,什么BOSS直聘吗这是?   他有些头皮发麻,实在不懂这些公子哥的脑回路了,这种事还他妈要草拟一份合同?甚至连X行为的次数和姿势都做了详细说明?简直太有病了!   “如果我拒绝呢?”陈易安双手抱胸,挑眉看着他,“我才不签,我也不想当什么星源的员工,知道我为什么学艺术吗?那就是因为我,不、想、打、工!”   他的话在祁真拿出另一份文件后戛然而止。   “现在想打工了吗?”祁真将自己的伤情鉴定放在桌上,咔地弹开打火机,慢条斯理灼烧着雪茄。   “你这么好的剧本只能空有荣誉而最后不能落地,导演未出茅庐身先死,我会觉得很遗憾。”祁真甚至是笑眯眯的,一副完全为对方考虑的真挚模样。   恩威并施。   生意场上拼杀出来的手段根本不是清澈大学生可以招架的。   祁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就这么静静等着对方回答,对于狩猎,他一向很有耐心。   陈易安暗暗咬牙,只恨自己上次出手还是太轻了,这狗东西是懂得拿捏人的,这个项目对他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是保持清高拍屁股走人,还是被拍屁股拿点实打实的好处……   人穷志短这话一点不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要是创投会黄了,仅凭陈易安那点微薄积蓄,加上学校的一点支持,想要达到目标中的艺术效果不啻于痴人说梦。   电影就是这样烧钱的玩意儿,真金白银往里砸,预算能多一点,效果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祁真愿意投资,那他就可以把这个片子直接做成长片,要知道能以长片作为毕业作业的堪称凤毛麟角,要么特别有钱,要么家里有传承,不是件容易事。   很多导演苦苦挣扎到四五十岁都不一定能得到一个执导长片的机会,由此可见,要是真能做个长片用来毕业,那就相当于打开了金灿灿的职业大门,对任何一个导演系学生来说都绝对是个致命诱惑。   陈易安犹豫了,觉得自己就跟《黑客帝国》一样,看着红蓝药丸做不出个抉择。   “我只是提议,既然你这么为难的话我就不勉强了,很感谢你的时间。”祁真捻灭了雪茄,整整衣襟就想起身。   “等等!”这话出口,连陈易安自己都愣住了。   祁真嘴角微微上扬,再次坐回原位,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陈易安拳头攥的咯咯响,实在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祁真从怀中拿出一支笔递过去,“要用我的笔吗?”   陈易安接过笔,抓起合同又仔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毛拧得越紧,“不是,为什么没有写薪资待遇,编外人员就要免费打工吗?”   祁真毫不理亏,“确实没有,但你要是愿意兼职做我助理的话,或许我会给你支付小费。”   陈易安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犄角旮旯里的小字,“还有这个二十四小时全天候随叫随到又是什么玩意儿?我是卖给你了吗?这根本就是卖身契吧!”   祁真微笑,“怎么会呢,现在可是法治社会,而且你也看到了,合同期限只有一年,这是彩票,是机遇。”   陈易安内心泪流满面,去你大爷的彩票,谁特么中彩票把自己中成免费牛马了……   虽然对方邪恶资本家的面目暴露无遗,但陈易安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要么豁出去了赌一把大的,要么就得跟自己的“犯罪记录”一起进局子了。   他一向识时务,毅然选择了前者,打开那支贵得要死的万宝龙钢笔签上名字,满脸视死如归。   祁真心情自然很不错,向陈易安伸出手,“合作愉快。”   陈易安不想显得自己好像怕了他似的,也大大方方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虽然他是被迫合作,而且一点都不愉快。   祁真的手温热干燥,相握的瞬间还不轻不重十分促狭地轻捏一下,然后马上放开,让陈易安想发火都抓不着痕迹。   若是有外人看到,只会当他们真是达成了某项合作的伙伴关系。   祁真看了一眼腕表,“我今天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陈易安如获大赦,老天保佑这人没有现在就兽性大发。   但老天的保佑并没有持续三秒。   祁真继续道:“你明天下午三点半过来,还是上次的房间,没问题吧?”   那语气完全就像安排工作会议,陈易安都幻视这人是真把他当下属了吗?   明天下午三点半,到某某酒店例行打炮,记得带上你的屁股,不准迟到。   陈易安居然有点想笑,机械地点点头,平时能言善辩的他,这时也只是含糊嗯了一句。   他真是服了,下午三点半打炮,少爷你这时间管理也是够诡异的。   祁真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贴在陈易安耳边轻声道:“我这人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所以跟我的时候,你不准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关系,不管男女,要是被我发现你不老实……”   祁真没有说后果怎样,而是单手按住陈易安的后颈,食指压着动脉轻点两下,严正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易安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个男人会咬断他的喉咙。   祁真放开他,恢复了如沐春风的笑容,“当然,我相信你一定会很乖的。”   陈易安不想暴露自己的住址,就让司机老郑送他回学校。   从学校慢慢往回走的时候,陈易安还是不敢相信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他一旦觉得事情超出掌控的时候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烂梗。   心说他妈的走后门就是这个意思吗?为了能走后门所以被走后门?他都被走后门了为什么不能走后门!   陈易安其实是个很容易想得开的人,往好处想想,至少他拿到了一个拍长片的机会,心态就放宽了很多。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他知道这是在出卖自己的某种尊严,但艺术从来都需要赞助人,从米开朗基罗到莫扎特,哪个艺术家不需要为权贵服务?   开心也被潜,不开心也被潜,没必要跟自个儿过不去。   再说,陈易安怎么说也是搞艺术的年轻人,同性恋在他这儿也就是个寻常事。   他身边也有这样的同学,那是人家的选择,没什么好妖魔化的,而且许多酷儿电影他也很喜欢。   顶多心里有点小疙瘩,毕竟他自诩是正经八百的直男,虽然不幸被爆了一次,但收藏夹里几个G的大胸美女都可以证明他的清白,被祁真拐上贼船属实是有点突破他的下限了。   这么想着,陈易安鬼使神差点开了《断背山》,然后又换成《春光乍泄》,飞速拉动着进度条,只觉得之前看是一种心境,现在就完全是另外一种境界了,怎么不算以身入局呢。   一想到明天下午,陈易安真是比进组开机前一天还要紧张,为了自己明天不至于横着进医院,他还打开了某hub,恶补了一下同性知识,只觉得真尼玛猎奇啊!   但接受程度太高有一点不好就是,上一秒,我艹这也太怪了吧!下一秒,接受。   陈易安有点庆幸创投进十强那天他只喝了一杯冰美式,不然就是另一个关于奶油草莓巧克力的故事了。   第二天上午,陈易安还赶了个早八,下了专业课就直接往酒店去。   第三次踏进这家高级酒店,站在诧寂风的雅致大厅,陈易安反而不紧张了,更多的居然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就像《花容月貌》的女主角,一脚踏进了某个堕落又刺激的世界,这种全新的体验他可没想到会在现实中经历。   陈易安是提前到的,先进了房间,再次躺在上回那张沙发上,心情可谓五味杂陈。   说实话,没什么特别屈辱的感觉,还有点为艺术献身的慷慨,甚至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跃跃欲试。   他疯狂给自己心理催眠,这把卡颜局!至少祁真长挺带劲儿,不是什么脑满肠肥的老登,不吃亏不吃亏……   莫名其妙的想法都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直啊……   陈易安正沉浸在自己胡思乱想之中时,门开了,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就看见祁真走进门,一手松着领带,西装外套搭在另一手臂弯,还是那副精英样十足的派头。   四目相对有一瞬间的尴尬,陈易安建设了半天的心理防线在见到真人后又有一点崩塌。 第6章 梅开二度   祁真被他明显惊慌失措还故作镇定的表现逗乐了,“不错,没有迟到。”   陈易安看了一眼手机,刚好下午三点半,耸耸肩,“你的时间观念也不差,踩点技术很优秀。”   祁真随手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先去洗澡吧。”   陈易安也懒得跟他废话,两人直奔主题,准备大战三百回合。   陈易安从小到大因为好奇心太盛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但是从来不吸取教训,他只要觉得一件事新鲜,哪怕知道是屎都忍不住想尝尝咸淡,还特别爱挑战自我。   没有办法,他要不是这样的性格,估计也就不会选择导演这样的职业了。   还带着水汽的皮肤贴在一起时,燃尽了凉意,反而有些烫。   看到祁真有些愕然的神情,陈易安单手将额发捋到脑后,忍不住笑。   “怎么了?你不会在期待什么倔强小白花不堪受辱的戏码吧?”   祁真耳朵微微泛红,不说话了,单手勾住陈易安脖子将他猛然拉近,十分强势地吻上去,让他说不出更多挑衅的话。   陈易安被亲舒服了,脑袋都有些缺氧,直到他眼前发白,才被大发慈悲地放开,他深呼吸一口空气,双手拄着男人结实的胸膛乐不可支。   “厉害呀!遇到高手了哈哈!”   祁真明显被取悦了,看着他热情放肆的模样,那种澎湃的生命力就跟他在台上演讲时一模一样,顿时更加兴奋。   陈易安小嘴还忍不住叭叭地发表心得。   “我昨天看了点教学影片,但我感觉男优们的反应应该是演的,哪儿有那么夸张?至少我没什么特别爽的感觉啊,还有点累,总不能是你技术不到家吧?”   此言一出,房间内一片死寂。   祁真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感觉下一秒就要吃人,毕竟男人哪儿受得了被说不行,祁真也不能免俗。   “没感觉是吧?”祁真的语气已经有点吓人了。   陈易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狡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陈述个人感受,觉得影片存在虚构成分,我艹!你干嘛——”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暴风雨前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   陈易安心里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男人真是可悲的视觉动物和下半身动物。   最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打成了一块软软糯糯的年糕,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祁真扬眉吐气,恶声恶气地问,“这下有感觉了?”   陈易安可不吃眼前亏,求饶本事一流,“有有有,太有了!”   祁真对这样敷衍的态度明显不满意,继续逼问。   “爽了吗?”   “爽了。”   “还行吗?”   “不行了。”   “谁不行了?”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陈易安举双手投降,这才算是被勉强放过。   祁真冲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精赤着身体,连条浴巾都没围。   他体格精壮匀称,宽肩豹腰,完美的胸肌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然野性的美。   这不禁让陈易安想到法老的宠妃从不介意在奴隶面前赤身裸体,因为没有人会在一件物品面前感到羞耻。   这样好的身材,让陈易安生出几分羡慕之意,想着哪天也该去健健身,他双手支颐,不知死活地冲祁真吹了声流氓哨。   祁真轻笑一声,大步走上前,颇有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之意。   陈易安一秒认怂,还没被碰到就飞速跳下床,冲进了浴室,“我也去洗澡!”   ……   从那天开始,陈易安就开始白天上批班,晚上批上班的高能量生活。   戴上工牌的那一瞬间,他有种牛马终于套上了犁轭的宿命感。   原本他担心从此要跟祁真低头不见抬头见会很尴尬,结果他想多了。   他所在的“辰星”研发组只是星源集团一个微不起眼的小组,是众多AI项目中的一个小分支,根本没什么“面圣”的机会。   因为陈易安学校还要上课,经过祁真同意,主管给他灵活调整了上班时间,这才让他勉强能周转开。   好在辰星组里都是年轻人,氛围很不错,陈易安很容易就能融入其中。   进了辰星组,他才终于明白祁真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弄来。   “辰星”AI的开发已经有相当优秀专业的工程师,但缺少专业人员的使用反馈,同时要想要在激烈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的话,急需一个熠熠生辉的代表作。   陈易安的主要工作就是两大块,第一,使用“辰星”后给工程师及时反馈,小到UI设计和工具分级菜单都在考察范围内;第二就是负责撰写一个短片剧本,编写生成视频的关键词信息,用生成的材料二次创作,为即将到来的国际AI短片创作大赛做准备。   除此之外,有空了他还帮几位工程师做做动捕什么的,以他活泼嘴又甜的性格,不出一周就成了组里的团宠。   学业和工作两兼顾,日子倒是过得很充实,除了创投的资金一直没审批下来外,倒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烦恼。   这天陈易安下了早课,匆匆赶过去公司,路上没忘了给大家带奶茶,正值午休,几个年轻人窝在小办公室里有说有笑。   张思琪是“辰星”组的首席软件工程师,性格火辣的御姐,论起来她还是陈易安的师姐,电影学院影视技术的校友。   有这层关系在,她对陈易安总是格外照顾几分,一开始连她带的另外两个小朋友周宇和孟然都直呼大姐头偏心,来了新人就不爱他们了,不过很快几人就打成一片。   “怎么外面的绿植又换成天堂鸟了?我记得上周不还是发财树,这都换多少次了?”陈易安看着玻璃门外忙忙碌碌的工人把绿植搬走,又换上新的,不由得十分疑惑。   周宇嚼着杨枝甘露的柚子粒,见怪不怪,“主管大人面圣前的焦虑呗,习惯就好,有消息称太子要来咱们这边视察,传闻之前就有人因为在办公室放了龟背竹触怒了太子,主管大人就怕有什么细节不如他的意,啧啧,真是想不到我们这种小虾米居然还能劳烦圣驾……”   “妈呀,我还没见过太子真人呢,到时候我可要一睹这迷倒上至五旬阿姨下至学龄小孩的惊世容颜!”孟然兴奋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易安回想祁真那张俊帅到天人共愤的脸,觉得这个形容还真是贴切。   周宇给她泼冷水,“拉倒吧,之前肖想太子还敢出手的都是什么下场你忘了?”   孟然撅嘴,“我就是想看看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没真要怎么样。”   陈易安这段时间虽然没跟祁真见面,却听到了许多关于他奇奇怪怪的传言。   从年少有为、铁血手腕、背景深不可测的京圈太子,到风流潇洒、私下玩很大、性相成谜的花花太岁,现在又多了一条讨厌龟背竹的神秘属性。   总之从各种小道消息中拼凑出了一个十分糟糕又割裂的人物形象。   陈易安只觉得头疼,他当时到底是走了哪门子背字招惹上这位煞星。   “陈宝,你就不好奇太子吗?”张思琪大红指甲油指尖点着桌子,目光寻味。   陈易安手一抖,奶茶洒落在T恤上,讪笑道:“我这种编外人员,干不了多久就走了,那太子是圆是扁跟我关系也不大,而且这人听起来就像个变态,我可不想了解。”   “你竟敢背后蛐蛐太子,不要命啦?”孟然哈哈大笑,抽了几张纸,够过去帮他擦擦洒在胸口的奶茶。   只听身后的玻璃窗被咚咚敲了两下,陈易安回头,孟然也从旁探出脑袋,就看见主管贝贝姐面带不豫之色看着他们。   贝贝姐身旁是一位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要微微仰头才能窥见其真容,确实英俊得让人心颤,只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威严气质让人不敢亲近。   整个办公区原本轻松活跃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噤若寒蝉。   祁真身后跟着助理小马和保镖阿茹,以及公司的高管,显然是来视察工作。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乌黑如墨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孟然停留在陈易安胸口的那只手。 第7章 谁品味差   祁真今天本想来看看陈易安的工作状况,看他捡来的小猫适应得怎么样,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他跟女同事极其暧昧的一幕,心中已经不爽。   但是他面上没有表露什么,深深看了陈易安一眼,看得他脊背生寒,然后转身走进了专属办公室。   贝贝姐指了指陈易安,口型严厉地说了声“出来”,转而赶紧踩着小高跟追上大老板的步伐。   办公室的人目瞪口呆,都没想到太子会来得那么突然,都用那种一路好走的表情看着陈易安,好像他变成了那棵悲催的龟背竹。   “说曹操,曹操到啊。”孟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面颊浮上一点红晕,“我现在相信太子帅得惊天地泣鬼神了……”   陈易安深呼吸一口,稍微做了下心理建设,情况再差还能差得过那晚吗?   走进办公室的瞬间,他就感觉到气压有点低,平时对大家很严厉的贝贝姐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祁真对她一挥手,贝贝姐如获大赦,赶紧逃离现场并带上了门。   空荡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陈易安搞不懂祁真这是唱的哪出,只能试探着说了句十分正确的废话。   “老大,你找我?”   祁真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踱步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击在陈易安心脏上。   “工作一周了,我不找你,你就不知道主动跟我汇报一下项目进展和工作心得吗?”   他垂下眼帘,看着陈易安白T恤上那一片浅浅的奶茶痕迹,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陈易安都傻了,心说你这日理万机的,一秒钟几个亿上下,我算哪根葱?这点小事怎么着也不用劳您大驾吧?   但他还是有眼力见的,绝对不会在这种不妙的时刻惹大老板不痛快,于是老老实实把项目进程汇报了一遍。   祁真几乎是他说一句顶一句,完全算得上恶意挑刺儿了,最终怼得陈易安悻悻闭上了嘴。   “怎么不继续说了?”祁真抬起眼皮,显然对他的沉默也很不满意。   陈易安心里直骂娘,我说个锤子我说!   他观察人物的能力很强,从进门时就察觉到祁真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自己T恤上,而且非常不友好。   难道他不但讨厌龟背竹还讨厌《星球大战》?   问题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星球大战》啊?什么垃圾品味,靠!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你说的很对,确实做的不够好,我改就是了。”陈易安又怂又不想多费口舌。   “手抬起来。”祁真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   “双手抬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但陈易安还是乖乖抬起了双手。   祁真走上前,揪着他的T恤下摆往上一提,直接把他衣服扒了,反手就丢进了垃圾桶。   “我艹你干什么?!”   陈易安大惊,双手抱胸像个被非礼的小媳妇,大白天的,这人怎么在办公室就能兽性大发。   祁真根本不理他,从休息间衣柜扯下一件自己的衬衫丢到他头上,“上班要穿正装,再让我看见你穿垃圾,饶不了你。”   这人果然不喜欢《星球大战》!品味和素质都差爆了!陈易安在心中怒吼。   祁真看着他敢怒不敢言却又乖乖套上衬衫的模样,这才顺了意,“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他单手扣住陈易安的后颈,亲昵地摩挲两下,温热干燥的手掌略带粗糙,像在抚摸心爱的猎犬。   陈易安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祁真眼睛扫过垃圾桶里皱成一团的卡通T恤,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陈易安擅长观察人,自然是将他眼中的嫌弃尽收眼底,他颇为不忿地摸摸身上那件明显大一号的真丝衬衫。   “怎么了?你对西斯尊主有什么意见?”   祁真嗤笑一声,“我以为只有小学生会喜欢这种东西。”   “这可是影响了几代人的经典之作!一看你就没童年。”陈易安对他的嘲讽不屑一顾,想把T恤捡回来。   “不准捡。”祁真扣住他的手,态度十分强硬,“我带你去买几身像样衣服,下次见面你要穿。”   以往围绕在祁真身边那些男男女女,一个比一个精致,说争奇斗艳也不为过,谁要是穿这么一身,早就被当三流鸭子打出去了。   祁真也不管人愿不愿意,拖着陈易安下楼,直接把他塞进了副驾。   陈易安碎碎念,“我靠你没事吧,你还嫌我衣服丑!”   祁真:“我只是不想显得我的品味很差。”   “有没有听说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绫罗绸缎裹烂木头,羊羔美酒填烂泥沟,有什么意思?”   “文学素养不错。”祁真手指点着方向盘,目不斜视,“那你有没有听过先敬罗衣后敬人,而且作为艺术家你不该内外兼修吗?”   陈易安从鼻孔里哼一声,“我们艺术家的传统就是贫穷和窘迫!钱都花在作品上了,没功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祁真失笑,觉得这小子实在有趣,平时他身边的人,哪儿有过被亲自带去买衣服的殊荣。   哪个小情儿不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哪怕吃不上饭也得要有撑场面的行头,会委婉跟他要东西,但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经济状况不行。   反观陈易安,也不怪祁真说他,这人对自己的穿着是真没什么讲究,或者说懒得花心思,他的心思都用在作品上了。   他是个杂家,对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都颇有研究,服饰只是其中之一。   从先秦曲裾到秀场高定,从衣料到裁剪,他都能给你说的头头是道。   对于作品他可一点都不马虎,有次拍一个作业,民国戏,男演员往凳子上一坐,刚翘起二郎腿就被陈易安叫停了,严格问责了服装老师的疏忽。   因为演员的短筒袜露了出来,还没有小腿袜夹,明晃晃露着脚踝,根本不符合人物留过洋精致公子哥儿的设定,当即让制片满世界找男士复古高筒长袜和小腿袜夹。   但这并不影响陈易安自己衣柜里清一色的各种T恤,一半来自优某库,一半来自各种剧组发的文化衫。   他的人生理念,能穿就行,我人糙点有什么关系?作品精细就好。   而祁真的理念则完全不同,他养的猫绝对不能邋里邋遢穿个抹布,必须捯饬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谁也没说服谁,车已经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停稳。   陈易安也懒得争论什么,两人想法不同,没有对错,有人爱给他买衣服就买呗,老大想干嘛顺着就是了,横竖不是什么坏事。   进了商场,走了没一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哥?”   听到声音,陈易安和祁真同时回头,看见三个青春洋溢的小姑娘正站在不远处。   中间那个穿着白色刺绣连衣裙,眉眼和祁真有五分相像,又清脆地喊了一声“哥”,身份不言自明。   另外两个女孩应该是她的同学,目光不时瞟向祁真,悄悄交换着眼神,脸颊微红。   祁真皱起眉,“心怡?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最讨厌逛街的吗?”祁心怡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双手叉腰反将一军。   “谁叫你这周没回家吃饭,连我学校消防检查放假都不知道!哎,没你分担火力,爷爷骂不到你光骂我了,你说,怎么补偿我?”   女孩像只叽叽喳喳的轻快小鸟,祁真打断了她的絮叨,“祥叔有没有跟你来?一会儿怎么回去?”   “跟同学一起啦,你怎么比爷爷还啰嗦。”祁心怡抱怨着,转眼注意到他身后的陈易安,眼睛一亮,露出狡黠的笑,“咦,这位哥哥又是谁呀?难道说……”   祁真抬手轻拍一下妹妹小脑瓜,“过来,正好有事问你。”   祁心怡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被这么一叫,活像只偷溜出门被逮个正着的小猫,满脸不情愿地被亲哥拎到一边。   祁心怡一边被哥哥拉着走,一边还不住地回头朝陈易安张望。   陈易安有些尴尬,只能友好地冲小姑娘点了点头,笑笑没说话。   “你去店里等我,跟她说完就过来。”祁真旁边一家店抬了抬下巴,示意陈易安。   陈易安真是一点都不想跟大佬的家人或者是私生活扯上任何关系,快步闪进了祁真指的那家店里。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打扮精致的SA眼皮上下一扫,见陈易安临时拼凑的不伦不类穿搭,语气中已经有了三分敷衍。   “我就随便看看衣服。”陈易安不动声色观察着SA精致妆容下不屑于隐藏的凌人盛气。   “好的先生。Jessica,你过来接待一下。”SA对着领口麦吩咐一句,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伪装,转身把陈易安晾在门口。   叫Jessica的实习生踩着小高跟把陈易安领进去,心里埋怨主管又把低质量客人往自己手里丢,所以态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陈易安看着陈列出来成衣,最终把手伸向了一件T恤。   Jessica眼疾手快挡了他一下,“不好意思先生,这件价格很贵的,而且是白色的,不太好打理,您确定要试吗?”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陈易安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像是在看一出排演得有些拙劣的荒诞剧。   Jessica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但并没有为此感到抱歉,再次挂上职业假笑“先生,您还要看点别的什么吗?”   “不用了,等朋友来看他想买什么吧。”陈易安转身走向那张舒适的橙色皮质沙发,好整以暇坐下,决定等这场戏的男主角登场。   Jessica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给陈易安递了一瓶水,“先生喝点水吧。”   陈易安哪有心情喝水,摆摆手,“谢谢,不用了。”   “喝吧,不要钱的,不买东西也能喝。”   陈易安是又好气又觉得这台词对味,人物形象忒鲜活,掏出手机准备记录一下,下次写相关剧情时能用上。   这时,身后传来刚刚那位主管甜到发腻的声音,“哎呀,祁少来了,今天是要给您母亲带点什么吗?”   祁真没理会他的寒暄,直接走进成衣区,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陈易安,问:“衣服挑好了吗?”   顿时,主管和Jessica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第8章 霸总娇妻   “这些衣服价格很贵的,而且是白色,我可不敢摸,也买不起,只能喝点不要钱的水咯。”陈易安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水瓶,一开口就是老阴阳师了。   祁真怎么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可以嫌自己的猫土,但别人不行。   “是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这就是你们店给客人提供的最高礼遇?看来你们的员工培训做得很有趣。”   祁真的语气并不严厉,但透露出的不满和问责足以让眼高于顶的主管花容失色。   “对不起,祁少,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您的,您的朋友。”主管疯狂思索合适的措辞,“实在是新来的实习生不懂规矩,我替她道歉,Jessica,还不快跟这位先生道歉。”   Jessica涨红了脸,慌忙对陈易安鞠躬,僵硬得像一尊即将断裂的石膏像,“对不起先生,我刚才对您太过失礼了,真的非常抱歉。”   陈易安的本意也不是要为难人家小姑娘,而是想跟祁真展示自己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没必要拉着他强行融入。   他心中咆哮,到底是怎么演变成这种霸道总裁小娇妻的剧情啊?天杀的,特别小娇妻还是他自己的时候!   看着慌慌张张的Jessica,满脸赔笑的主管,看好戏的祁真,陈易安满头黑线,“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主管这才如获大赦,夹着嗓音,“楼上有VIP室,二位这样尊贵的身份肯定是不愿意在大厅里试的,请跟我来。”   完了又对着领口麦小声道:“一楼注意,把那个宝格丽的下午茶送一下,然后把一楼封一下楼,这边有贵客。”   装潢雅致的VIP室。   祁真坐在沙发上,随手翻阅着一本画册,头也不抬,“这季所有新款,合他尺码的都试一下。”   一排排挂着吊牌的新衣被推了进来,琳琅满目。   看着身上大几千的T恤,陈易安觉得跟自己几十的也没啥区别啊,可能少爷就爱花冤枉钱吧。   主管先前吃了大亏,这会儿正想尽办法弥补,真是拿出了看家本事,恨不得把陈易安夸上天。   祁真终于放下画册,抬眼看向被sales逮着打扮的陈易安,他身量很好,其实穿普通的T恤牛仔裤就很好看,青春洋溢,这么一收拾,更是人模狗样十分养眼。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祁真问他。   “你根据你的品位选吧,反正是你看,我自己看都大差不差。”陈易安耸耸肩,很有工具人的自觉。   祁真轻笑,“都好看,就这些吧,再给他拿个颜色相配的包。”   主管帮忙拎着十来个大包小包的纸袋从店里出来,一直将他们送到车前,临走了还能在后视镜看见他在原地点头哈腰。   陈易安坐在副驾,摸出手机哒哒哒开始打字。   祁真明显不满意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你现在的首选聊天对象不应该是我吗?”   “没聊天,记一下刚才的事和对白。”   “你记这些干嘛?”   “收集创作素材呗,我靠!刚才那俩销售说话虽然气人,但要不是亲耳听见,打死我也写不出来这么对味的台词,还有这种前倨后恭的剧情,放短剧第一集还不直接爆了!”   祁真瞥他一眼,“我以为你会生气。”   “是有点。”陈易安忍不住笑起来,“这不还有你帮我撑腰吗?妈呀,我现在是有点被人包养的实感了,当娇妻原来这么爽啊哈哈哈!”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转头看向祁真,“对了,先说好,这可是你要给我买的,算自愿赠送啊,你要之后让我返还我可现在就脱了。”   祁真被逗笑了,他实在是喜欢这小子理性分析一切的心态,而且配得感高到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换了别人,面对握着自己把柄的上位者,又签了那种合同,难免会战战兢兢,更别说收到价值不菲的包和衣物了,态度从内而外流露出来的崇敬、害怕和卑谦是很容易察觉到的。   但陈易安那不卑不亢的劲儿,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好像把一切都当作体验和游戏,所以游戏规则内的一切理所应当,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也正是这样的态度让祁真心痒难耐,他在想到底要什么才能真正打动这样的人,走进他的内心把人征服?   他表面上通过金钱,权力和性做到了这一点,但在陈易安那里,不过是被当作了一种人生体验。   祁真绝对不满足于此,他向来喜欢挑战,他想要更多,他绝对会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更多。   见祁真不说话,还露出狐狸一样的谜之微笑,陈易安瞪大眼睛,一脸见了鬼,“不是吧!真要算我贷款上班?那我不得给你打几百年白工!”手忙脚乱就要脱衣服。   祁真按住躁动的他,顺手揉了几把他的头发,“乖乖穿着,我给你的东西不准不要。”   陈易安这才老实坐好,沉默片刻,突然小声问:“那我能拿去卖钱吗?”   祁真:“……”   “开玩笑的!”陈易安被突然投来的死亡视线一瞪,立马双手合十认怂,“祁大人御赐之物,我怎敢造次,一定每日沐浴焚香好好供着!”   “你最好是。”   祁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身边接触各式各样的人,更多的是表现出对他的敬畏,要么就是带着目的卑谦讨好,而面前这个小子,从第一次见面就敢跟他耍花招,包括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特别怕他的意思,甚至还敢跟他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确实是捡到了一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   路上祁真接了个电话,临时有事,让司机老郑过来送陈易安回去。   回到家已经不早了,陈易安点了个外卖,把衣服挂进衣柜,橙色纸袋叠成一沓,刚好用那个重得要命的大象灰包包压住,塞进柜顶。   这些价格标签能吓死人的行头,从此就成了他见祁真的专属“皮肤”。   真像一场昂贵又虚幻的cosplay,他觉得有点搞笑,特定装备应对特定副本,而祁真,就是那个发布任务且不容拒绝的NPC。   每次触发特定任务的时候就需要他换装,跟美少女战士变身一样。   他正出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来任务了。   祁真的消息简洁明了,“下周跟我出席一个影展,穿给你买的衣服。”   陈易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句“收到”还没发出去,另一条消息又抢先弹了出来。   “别打卖掉的主意,我会检查。”   冰冷的文字后,仿佛能看见祁真那双犀利又带着些许玩味的眼睛。   陈易安莫名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衣柜门。   他定了定神,打字回复:“保证完成任务!”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下一秒,聊天框顶部骤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陈易安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屏息等待着。   几秒后,屏幕上只冷静地跳过来一行字:“不止是衣服,把你自己也准备好。”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骤然漾开令人不安的涟漪。   陈易安握着手机,那冰冷的金属壳仿佛在发烫。   他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一种比面对奢侈品店员时更无所适从的感觉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   光影交织,声浪浮动。   国际前沿科技影展的会场内,未来感与艺术气息交织流淌。   陈易安是提前到的,按照祁真的意思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   他穿了祁真挑选的米色春夏衬衫,深棕休闲西裤配德比鞋,简约的剪裁勾勒出年轻高挑的身形,脖颈间的徽章牛角吊坠是唯一的装饰,更像是无形的项圈。   虽然他很想直接进场,但还是乖乖等在助理小马告诉他的停车场位置。   黑色迈巴赫准时入场,祁真开门下来,他今天难得没穿西装,米白色亚麻衬衫配卡其色休闲裤,手腕上戴着一块Nautilus腕表,整个人看起来轻松惬意,却掩不住那股生杀予夺的气场。   “老大!”陈易安招财猫似的冲他举举手,表示自己到了。   祁真眼神在他身上一转,很满意。   “进去吧。”祁真言简意赅,手掌轻轻扣在陈易安后颈,不像搂着那么亲昵,却能很有效地引导他顺着自己走。   陈易安参加过很多各种各样的影展,这种专门面向前沿科技的每次看都很有新意,不仅能了解很多技术方面的革新,还能跟前沿创作者面对面交流。   他一进来就眼睛发亮,东瞅西看,要不是祁真还走在旁边,他早就跑到不同的展区撒欢儿了。   从进场开始就不断有人上前与祁真寒暄,他只略微点头,或简短应酬一两句,他对影展内容本身兴趣不大,今天来也是有别的要事。   但他显然很享受看陈易安兴致勃勃的模样,像只被无形链子拴着的小兽,只能在他划定的领地内活动,却自得其乐,生机勃勃。   贺川一身骚气印花西装,眉眼飞扬的迎面大步走来。   “哟,祁大少架子真大,我不亲自来都请不动你……”   贺川话音未落,目光就落在了一旁的陈易安身上,眼里瞬间迸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味,“总算舍得把人带出来了?”   祁真的手臂微微收紧,将陈易安往身边又带近了几分,隔绝了贺川过于放肆的视线。   他语气平淡地介绍,“陈易安,我公司的新导演。”然后又对陈易安说,“贺川。”他没有过多介绍贺川的身份,但那份熟稔不言而喻。   贺川眸光流转,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你好啊,小陈导。祁少眼光一向好,不管看项目,还是看人。”   陈易安尬笑着冲他点点头,礼貌回应,“贺总,你好。”   贺川愈发来劲,“小朋友,听说你是电影学院的?条件不错嘛,我公司是专门做文娱的,正需要新鲜面孔,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他冲陈易安眨眨眼,话语里带着明目张胆的挖墙脚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暗示。 第9章 雷霆手段   祁真脸色微沉,“贺川,别闹了。”   “得得得,护得真紧,开个玩笑嘛。”贺川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显然没半点收敛的意思。   他太了解自己发小了,越是这样护食,越说明眼前这个周正英气的年轻人不一般。   “你先上去,我马上到。”祁真下了逐客令。   “行,我不打扰。”贺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临走前却又对陈易安眨眨眼,“刚才的邀请长期有效,小朋友随时可以来找我。”   祁真眉尖微蹙,贺川已经溜之大吉。   祁真将陈易安拉到一旁稍安静的廊柱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后看见他,离远点。他跟我可不一样,他那个人……玩起来没分寸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让陈易安理解事情的严重性,然后做了一个极其直白且下流的手势。   “你敢沾上他,保管第一天就被吃干抹净,骨头渣都不剩。”   陈易安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心说你个五十步笑百步的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他打开祁真比划着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瞎比划什么!”   但那手势粗俗却有效,确实让他对那个笑容满面的贺川生出了强烈的警惕。   “知道就好。”祁真拍拍他脑袋,“你自己在附近转转,别跑太远,我好了下来找你。”   陈易安点点头,莫名感觉自己怎么跟人家儿子似的,看着祁真离开的背影融入人群,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下面转了几个展区,还上手体验了一把最新的虚拟摄影系统,直到感觉有些口渴,陈易安才意犹未尽地暂离主展厅,去找茶水间。   走廊相对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噪音。   他从茶水间出来,低着头整理刚才拍的资料,没留意拐角,冷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精明而油腻的眼睛。   是之前创投会酒局上那个嘴脸丑恶的王总,陈易安那天会喝到失了智,这人可算功劳不小。   王总显然也认出了他,看他这一身明显打扮,原本的不悦立刻被一种掺杂着评估和兴趣的眼神取代。   “哟,小陈?真巧啊,怎么,也对前沿技术感兴趣?”   “王总。”陈易安收敛了神色,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来学习一下。”   “年轻人好学是好事。”王总笑得像只看见猎物的鬣狗,上前一步,带着股令人不适的热络。   “不过啊,光是学习可不够,这个圈子里,机会和人脉才是硬道理。上次庆功宴你早早就走了,真是可惜,那天本来有几个很重要的投资人到场,我还想帮你引荐一下。”   陈易安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创投会结果已经出来,不劳王总费心。”   王总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小陈啊,创投会那边你的项目奖金还没发放吧?财务流程上好像有点问题,还在审核。”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易安,“有时候啊,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得看,会不会‘来事儿’。”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陈易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和火气,语气硬邦邦的:“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我相信创投会的规定。”   王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和不悦:“小陈,你年纪轻可能不懂,有些门槛,不是光有才华就能迈过去的,错过一些机会,后悔可就晚了。”   他笑了笑,“奖金的事你要是着急,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聊聊?毕竟我还是很欣赏你的才华的……”   “不是让你乖乖的别乱跑吗?”   一只温热的大手搭在陈易安肩上,他惊讶回头,就看见祁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正目光平静看着他。   王总脸色唰一下白了,如同遇见狮子的鬣狗,连忙俯首陪笑,“祁……祁少。”   祁真看也没看他,对陈易安道:“走了。”   陈易安被他捏着后颈转身往外走,似乎还能感觉到身后王总射来的毒辣目光。   走到停车场,祁真这才停下脚步,打量着陈易安,问:“他为难你了?”   陈易安露出个吞了癞蛤蟆似的表情,“严格来说是性骚扰,说我不让他潜他就卡我奖金。”   祁真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所以你答应了?”   “所以刚才你要是来晚一点,估计我已经把他揍趴下了。”陈易安挑眉。   祁真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脾气不小。”动作自然亲昵,让陈易安一时愣住了。   祁真的手从头发滑到他后颈,轻轻捏了捏,“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告诉我,不必脏了你的手。”   陈易安抿了抿唇,没说话,颈后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跳莫名加快。   当晚回家后,陈易安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一条爆炸性新闻空降热搜榜首:   #知名投资人王XX深陷潜规则丑闻,多位艺人联合发声!#   附带的录音、聊天记录截图实锤得不能再实,舆论一片哗然。   他点进去,看到好几段清晰的录音和聊天记录截图,详细记录了王总如何利用职权胁迫年轻艺人,评论区骂声一片。   接下来一段时间,事情持续发酵,王总的公司股价开盘即跌停,合作方纷纷解约,商业版图瞬间崩塌,速度之快、力度之狠,堪称一场精准的狙击剿杀。   陈易安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猛地一跳,背后窜起一股寒意,这时间点太巧了,手段称得上雷霆之势。   就在热搜后第二天,创投会那边主动联系了陈易安,语气异常客气,不仅告知奖金已全额到账,还额外对这段时间的拖延表达诚挚歉意,态度热情得近乎谦卑。   挂掉电话,陈易安看着银行账户的入账短信,心情复杂。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祁真,想到那天他在会场淡漠的神情,想到他那句淡淡的“不必脏了你的手”,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心悸。   王总的下场称得上大快人心,但祁真这种精准而狠厉的维护方式,这种默不作声的狠辣与掌控力,让陈易安在解气之余,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的悸动。   这个男人既危险又迷人,既强势又细心,陈易安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在奢侈品店还是影展,这种被明目张胆偏袒的感觉确实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两个字,“谢谢”。   那边没有再回复。   但陈易安知道,他一定看到了。   ……   这次风波后,祁真快一周都没有再联系他,陈易安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上课,修改剧本。   这天周五,早八又是导师课,陈易安从衣柜随便抓一件T恤套上,提前五分钟赶到了教室。   王欣妍去的更早,帮他在中间占了座,坐在旁边的朱梓良让他进去,目光不着痕迹往他身上打量一番。   陈易安自己觉得衣服都是用来穿的,便宜的能穿,贵的就更能穿了。   但穿者无意,看者有心,看在有心人眼里,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   朱梓良严格来说是陈易安师弟,也是个颇有才华的人。   不过在电影学院,特别是学导演的,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   就是常被称为天才鬼才之辈,在见识到真正被老天爷追着喂饭的才华时,也难免会道心破碎。   朱梓良平日里就憋着一股要跟陈易安在作品上一较高下的劲儿,之前那个创投他没有进前十所以一直耿耿于怀。   毕竟有了创投会名次加持的作品,前期不但能拿到学校的帮扶,后续在竞争优秀毕业作品上也相当有优势。   朱梓良自诩哪里也不比陈易安差,宁愿相信背后有暗箱操作,也不愿相信自己技不如人,心里难免不平衡,总想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猫腻。   今天被他发现一向很糙的陈易安居然穿上了大几千的T恤,他敏锐的嗅觉立刻意识到这其中一定有事。   但是很快上课,朱梓良也并没有找到试探的机会。   赵老师一如既往的准时,他在立下的规矩面前绝对不双标,要求学生做到,那么他一定会率先以身作则。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老师虽然严厉,但是没有一个学生会为此感到不服气。   赵老打开同学们课前提交的作业和剧本,开始挨个点评,言辞犀利,大家无不战战兢兢,随时准备接受来自导师的死亡拷问。   终于轮到陈易安的剧本,赵老喝了口自带的大瓶可乐,这动作明显是狂风暴雨的前摇。   王欣妍默默看了师哥一眼,那眼神明显就是让他安息的怜悯。   陈易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紧接着就是一顿狂风扫落叶的批评,连剧本里的配角老太太都被单独拎出来说事,骂他在配角塑造上偷工减料。   赵老食指关节敲在多媒体钢桌上梆梆响,“你以为这是一个小配角观众就注意不到吗?告诉你,观众的眼睛可亮着呢!他们可能不懂你创作的专业知识,但是他们可一点都不傻!”   陈易安本来还对自己修改后的版本很有信心,觉得自己这次可是穿上全副武装的铠甲,至少不会怕挨骂了吧。   谁承想,短短十几分钟,就被炮轰的体无完肤。   这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公开处刑也是教学的一部分,毕竟以后作品真的问世,要接受的就是市场的拷打,观众的批评可要比老师同学的批评尖锐多了。   陈易安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巴不得原地昏迷逃避审判。   但是赵老的抨击并没有停止,甚至还有升级之势,“我刚才说的这些都不是你最主要的问题,你知道你自己最大问题出在哪里吗?”   陈易安苦着一张脸,“老师您直接说吧,要是我自己知道,我就不写出来丢人了……”   “哼,少贫嘴!”赵老拍两下桌板,“你知不知道艺术家的本质是残酷的工作,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体验从内到外剖开给大家看的。但你写的这是什么呀?一看就遮遮掩掩畏畏缩缩,眼看要到触及到你灵魂的那个点,你就不知道是怕疼还是怕羞,马上把真实的自己给藏起来了!你要是一直这样,趁早赶紧转行吧!” 第10章 被骂傻了   陈易安只觉得心脏骤缩,倒不全是因为被严厉批评了,这样的打压教育他就算不喜欢,但多少也习惯了。   他是心惊于赵老对他的分析之准确,认识之透彻,一语中的,直接点破了他现在最大的症结所在。   陈易安虽然才华横溢,他可以依照惯有的经验,对人物和剧情进行透彻的分析,以此得到一个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但是他拒绝打开自己的内心,甚至是抗拒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在观众面前。   打个比方,他现在一双巧手可以雕刻出栩栩如生的漂亮木偶娃娃,但是真正的大师可以把自己的灵魂碎片放进木偶里,让木偶真正拥有生命,变成活生生的人。   但是陈易安不愿凿开自己灵魂的壳,他不愿分享。   看他的脸色不太好,赵老也没有再继续给他施压,响鼓不用重锤,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只能让陈易安自己想通。   接下去的几个同学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赵老不同程度的批评。   朱梓良在心中暗暗比较,有一些开心,因为他没有像陈易安一样被骂得狗血淋头,赵老甚至点出他作业中一个不错的点。   只要比陈易安强,他心里就痛快。   下课后,全班都被赵老怼得如丧考妣,高度脑力运转消耗体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没活路了!”看着食堂难吃且所剩无几的饭菜,王欣妍哀嚎一声,随即提议,“大家一起去吃饺子吧。”   ……   周五对于陈易安来说可能是周末快乐启程的乐章,但对于祁真来说,却是一次痛苦的渡劫。   每个周五是祁家雷打不动的一家人“团圆日”,祁老爷子是典型的大家长,对女儿和儿孙的要求都非常严格。   祁老爷子祁承平早年是真刀真枪里拼杀过来,流过血立过功的主,虽然已经退下来,但能量不容小觑,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只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祁真的母亲——祁莉莉。   所以老头儿对女儿的要求异常严格,从小都是当儿子养过来的,这一点从对女儿两次婚姻的严加控制就可见一斑。   当祁真出生后,这种控制就天然的从他母亲身上转移到了他这个唯一的男丁身上。   当年祁老爷子的夫人健在时,还能劝上他几句,自从老太太走后,祁老爷子的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坏,简直成了家里行走的火药桶,每个人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生怕哪里惹了他不痛快。   对普通人来说愉快的周五,对于祁家人来说简直犹如受刑。   晚饭十分丰盛,家里的厨师是做淮扬菜的高手,从松鼠桂鱼到文思豆腐,没有一道不精致美味。   但美食并不能拯救餐桌上快要结冰的窒息氛围。   一家子坐在桌前,规规矩矩没人说话。   平日里叽叽喳喳活泼小鸟一样的祁心怡也乖乖埋头,用勺子小口喝着碗里的汤,小瓷勺都不敢碰到碗壁,生怕发出什么声响就触发了炸弹的引线。   此时,炸弹本弹老爷子就端坐在主位上,他偏要夹文思豆腐,结果当然夹不起来,这也能把他气着,啪一声将筷子往碗上重重一放。   这不小的动静听在其他人耳朵里不啻于一道惊雷,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祁真还算镇定,显然已经对这种场面脱敏了,也放了筷子听他要怎么发作。   祁心怡就不如他哥,放下勺子,眼观鼻鼻观心,头也不敢抬。   祁莉莉也坐直了身子,平静看着父亲。   祁莉莉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祁真的继父,祁心怡的生父——于向宇,一个笑起来有梨涡,老实巴交的男人,也赶紧停了筷,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就算是这样,老爷子还是要发火,“你们一个个的哭丧着脸给谁看?我还以为是在坟头上吃饭呢!给我挨个儿汇报最近的情况,小真,你先来!”   祁真就知道自己一定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他也不指望老爷子会真的对他公司那些项目和股票之类的事情感兴趣,老头儿说白了就是想闲聊而已。   但祁真也找不出什么能跟他说的趣事,毕竟从小到大,作为继承人,他的爷爷也从没给过他享受所谓“趣事”的权利,现在要他给予回馈,不过痴人说梦。   要说真有什么趣事,祁真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陈易安,在他忙碌的工作中,也就这小子的出现还算有点意思。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我最近看中了一个电影项目,准备用来探索人工智能在影视行业的应用……”   “电影?”祁老爷子打断了他,眉毛已经竖了起来,“之前不还是医疗、农业之类的方向吗?好端端的跟戏子瞎混什么?就知道玩物丧志,这种小打小闹能有什么前途,你真是越来越不务正业了!”   祁真本该早就对老爷子无差别的攻击感到麻木才对,平日里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居然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爽。   他明白只有在乎才会不爽,原来他对这个项目的上心程度远超他自己的想象。   但是他依然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发表任何观点,继续默默吃饭,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回合已经结束了,这下轮到下一个倒霉蛋,跟他就没有关系了。   下一个倒霉蛋是祁心怡,她缩了缩脖子,像一只小鹌鹑,“我……我这个月的月考成绩出了,全班排名第十五,语文发挥的不是很理想……”   果不其然,祁老爷子发出一声家门不幸的重重叹息,那架势不像是孙女没考好,而是孙女未婚先孕。   “你连前十都进不了了?一定是一天天的就知道瞎玩,就知道拿个手机,拿个平板瞎乐!就是不好好学习!下次再考不进前十就退学吧!省得给我丢人!”   祁心怡所在的学校是最好的某大附中,能在这样的学校尖子班考前十五,说实话已经非常优秀了,小姑娘顿时委屈得都快哭了。   祁莉莉看不下去,出言阻止,“爸……”   话还没出口,老爷子的批评先来了,“你还有脸叫我爸?稀土那个项目的竞标是怎么回事?”   祁莉莉不说话了。   于向宇赶紧为妻女打着圆场,“爸,您消消气……”陪笑着赶紧给老爷子上酒。   老爷子更火了,眼睛一瞪,“你闭嘴!你也别叫我爸!天天钓个鱼都钓不上四斤的!”   这下一家子在没人敢开口说话了,餐桌上的氛围更加凝重,完全冻结成冰。   ……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凉,晚上来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真是给个皇帝都不换。   这家饺子店挨近大学,价格实惠分量又足,生意非常好,上坐的基本都是大学生。   陈易安他们一群人风风火火占到座,菜单都不用看,直接跟服务员说,饺子一样的来二两,再加一份锅贴,又点了些饮料甜品。   饺子还没上,陈易安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赫然是“少爷”两个大字。   陈易安一阵头疼,站起身,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才按下通话键。   “你在哪里?”   电话一接通,祁真劈头就是一句,语气不太好,像是不满他这么慢才接电话。   陈易安如实回答,“我吃饭呢。”   “别吃了。”   “不是,你管天管地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祁真根本不理会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哪里?”   陈易安也有些火,没好气地蹦出俩字,“学校。”   “给你五分钟出来。”   陈易安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无比强硬的命令态度。   “我艹这傻逼突然发什么疯?”陈易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归骂,但陈易安还是匆匆跟同学们打了个招呼,连一口饺子都没吃上,忙不迭地往学校大门冲。   看着陈易安着急忙慌的背影,朱梓良凑到王欣妍身边小声问:“妍,你知不知道易安师哥这几天干嘛了?怎么突然穿这么贵的衣服?”   王欣妍心思全在饺子上,根本不留心他的旁敲侧击,“他那破T恤不是一直那样?很贵吗?估计又是什么Abibas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朱梓良若有所思,不再问了。   陈易安如疯狗狂奔,抄近路越过天桥,跑到校门口的时候肺都要炸了。   一打眼就看见停在大门处的黑色迈巴赫,他赶紧冲过去,手都摸到后车门了,想到什么又赶紧换到前面,打开车门钻进去。   祁真看一眼靠在副驾座位喘得破风箱似的陈易安,又看一眼显示屏时间,很不开心,“你迟到了一分钟。”   “我……我已经很快了好吗?”陈易安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祁真在老宅吃饭如受刑,好不容易把一晚上窒息的时间熬过去,他让司机老郑先回,自己开着车出去透透气,漫无目的顺着路开,不知不觉居然开到了电影学院附近。   他突然很想见陈易安,打电话却得到一个小小的谎言,人还来得很慢,这让他更加不爽。   “你不是说你在学校吗?”祁真明显审问的口气让人背后生寒。   “我在学校附近吃饭啊,这不是赶来了。”陈易安顺了顺气,“快走快走,占着车道了。”   学校门口出现这样的豪车,已经引得很多同学,包括门卫室的保安频频投来目光。   “你怕被别人看见?”祁真眯起眼,“怕被谁看见?你刚刚跟谁在一起?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就跟我们班同学吃饭啊。”陈易安都不知道这人今天吃了什么枪药,只能顺着他哄,“我确实怕被他们看见,到时候他们跟我抢金主怎么办?”   祁真满腹的烦躁气恼瞬间被这句话抚平了,他不知道该说陈易安圆滑还是嘴甜,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该死的就吃这一套,他哼笑一声启动了车。   等红灯时,陈易安问:“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   祁真不说话,就转过头,用那种如狼似虎的眼神盯着他,其中的欲望不言而喻。   陈易安被看得后脊发毛,“知道了知道了,绿灯了快走。” 第11章 娴熟技师   走进酒店时,陈易安心中长叹,看来今天又是难逃一劫,他故意放慢脚步,在大厅的糖果区抓了几块巧克力。   结果发现祁真并没有先走,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陈易安赶紧追上去。   祁真问:“你爱吃糖?”   “不爱吃,我是怕待会儿中途体力不支晕过去。”陈易安说着,剥开巧克力包装咬了一大口。   见祁真还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另一块递过去,“你来点吗?”   祁真:“……”   又回到熟悉的房间,陈易安已经是娴熟技师,麻溜儿洗澡躺床上,一脸来来来,整快点!这一天天的!   其实祁真也没有那么想要做爱,但他暂时没有找到发泄心中憋闷的更好办法,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向外索取。   他想起上次跟陈易安一起去商场,在路上短暂的聊天,没什么意义的闲聊,却让他感觉很放松。   如果可以,祁真其实很想多一些这样的对话和交流。   躺着当枕头公主的陈易安看着天花板炫目的吊灯,身体反复陷入柔软的床品,像是在海浪中沉浮。   他不禁想,自己是为了艺术卖身,那祁真这样的少爷又是为了什么?为兴趣做牛郎吗?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真掐住他的下巴,目光炯炯,“笑什么?”   陈易安被他掐得有点痛,打开他的手,“苦中作乐,不行吗?”   “苦?”祁真笑骂,“你半点劲儿不使你苦什么?”   陈易安嘴上一点不吃亏,“那换你躺着?”   祁真轻笑,俯下身堵住他的嘴,把人亲得晕晕乎乎。   陈易安最终还是投降了。   ……   两人洗完澡,陈易安擦着头发出来,就听见祁真的肚子很响亮地叫了一声。   “哎呀,你也没吃饭?”陈易安忍不住笑出声,“刚才给你巧克力还不要。”   “没吃。”祁真掏出烟,没好气地在烟盒上敲了两下,回趟老宅光吃一肚子气了。   陈易安继续嘴欠,“不是吧,大少爷连饭都顾不上吃也要跑来操我一顿,这是什么精神!”   祁真倒不觉得被冒犯,甚至被逗乐了,不理他,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烟,嘴里叼着的烟就被人顺手抽走了。   “室内不要抽烟,没收了。”   陈易安毫无歉意,把缴获的香烟放进浴衣口袋,十分自觉地躺倒在大床另一侧,发出舒适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观察祁真的反应,这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垂下眼帘,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陈易安心头一跳,只觉得他这一笑真是该死的好看。   床头灯昏黄暧昧,祁真的头发放下来,因为刚刚洗过,略显凌乱,比起平日背头一丝不苟的冷硬模样,简直算得上柔软,换身打扮的话完全就是青春男大。   真丝睡袍露出胸口结实的肌肉,大长腿交叠,像一只吃饱后慵懒的雄狮,要多性感有多性感。   陈易安趴在床上,有一瞬间晃神,他不禁用手比了个取景框。   用50头,稍微勾一点轮廓光,用白旗柔一下,再弹点眼神光,那画面就完全可以匹敌任何电影明星。   祁真察觉到他痴汉的行为和目光,“你在干什么?”   陈易安这才回魂,尴尬放下手,摸出手机还拿倒了,“没什么。我也饿了,吃外卖吗?”   祁真扫他一眼,“外卖不干净,我带你出去吃。”   陈易安眼睛亮了,眼神都变得肃然起敬,完全是小弟看着能捕猎大哥的那种崇拜。   祁真心中失笑,给他买比这贵的东西都没见他有多高兴,一顿饭倒是给他乐的。   陈易安干饭最积极,开心地跳起来穿衣服,刚站直又立刻跪倒在床上,整个人像瞬间没电了一样。   “怎么了?”祁真搞不懂他又抽什么风。   陈易安鸵鸟一样把头插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说少爷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虽然我没有怀上这个功能,但你每次都这样真的很没品啊……”   祁真被他口无遮拦的话刺激得瞬间又来了精神,把人拖过来再次按倒。   “我艹!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陈易安惊叫。   祁真抓住他的脚踝,“托你的福,吃饭延迟了。”   ……   室内装饰清雅,深邃的灰与温润的木色自带沉稳的高级感,古朴的越前烧花器里斜插一支姿态优美的绿枝,静中亦有灵动。   连光线都精心设计过,柔和而集中,主要投射在餐桌和料理台,其余空间则没入令人放松的昏昧。   但陈易安此刻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欣赏这家高级日料店,只希望赶紧上菜。   他又饿又累,心里小声逼逼祁大少是不是脑子有泡,人都要饿死了带他来吃板前?有这功夫,去麦麦都能炫俩鸡腿堡了。   不过吃人嘴短,他也就没再抱怨。   衣着整洁的大将也看出两人饿坏了,手脚麻利地先上酒肴。   陈易安一看小杯子里某种不明果冻上放了两片肝脏,根据菜单上写的,应该是安康鱼肝,胃里一阵翻腾,简直是迎头暴击。   他默默把小杯子递到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的祁真面前。   祁真投来一个不解的眼神。   “你比我辛苦,你先吃。”陈易安笑得就像那个贱贱柴犬。   祁真不动声色地接过,想看看这个人又在耍什么花样。   大将开始上手握,祁真根据观察,终于发现了陈易安的毛病。   他不吃鲥鱼,不吃竹荚鱼,不吃金枪鱼,不吃鱼籽,不吃海胆,不吃扇贝,不吃和牛,不吃鹅肝,不吃山葵……   目前只喝了一点海鳗茄子清汤。   可以说,带这人来吃Omakase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祁真看着自己面前变成双份的手握,体会到了鲜少品尝的挫败感。   终于在陈易安把一个墨鱼手握放进他碟子的时候,祁真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将寿司又夹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挑食?”   不仅是祁真这么觉得,池田大将从业以来,也是第一次碰见客人委婉拒绝吃他做的东西。   这无疑是对一个厨子,一个对自己要求严苛的厨子,最大的伤害。   “客人是对菜品的口味有不满意吗?”池田大将急得用大佐味儿十足的汉语询问。   陈易安也挺不好意思的,赶紧解释,“不好意思,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吃生食,还有内脏,也吃不了山葵。”   祁真有些惊讶,“那你不早说!”   选择日料是因为祁真觉得这里环境比较安静,很适合两人相处。   他要是知道陈易安这么多毛病,绝对不会带他来吃板前。   “你也没问我啊……”陈易安小声嘟囔。   “没关系没关系!”知道了症结所在的池田大将喜笑颜开。   接下来的菜色全部换成了熟食。   “这个炭烤奥龙好好吃啊,柚子盐的味道也很特别。”陈易安冲大将直竖大拇指,“哦一西!哦一西!”   看着陈易安风卷残云,池田大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又给他煎了一份和牛。   祁真故意逗他,伸手去端他面前的目光鱼天妇罗,陈易安立刻护食,把小盘子移得远远的,用筷子作势要敲入侵者的手。   “干什么干什么?”   祁真又好气又好笑,敢情这人刚才是把他当垃圾桶了,不爱吃的就“礼让”给他,爱吃的碰都不让碰。   “没良心。”祁真慢慢逼近,抬手揪了揪他耳垂。   陈易安像被热油溅到似的猛然后退,耳尖瞬间红透,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盘里的炉端小香鱼分给他一条。   “我的良心大大的好!”   一闪而过的羞涩和窘迫被祁真尽收眼底,这个少年吊儿郎当的外壳短暂裂开了一条缝,让人窥见了其中甜美纯粹的真容。   就好像扇贝无意间开合,露出了一点柔软的蚌肉。   这让祁真有些兴奋,他已经手握银刃,只待蚌壳再打开时,一举刺入其中,剥壳吃肉。   “为什么不吃生食和内脏?”祁真给两人的小杯子里都加了些清酒。   陈易安浅酌一口,辛口的清酒让他微微皱眉,“个人感受吧,因为我觉得很野蛮很恶心,而且感觉会有寄生虫,还有脑花也很吓人。”   祁真把玩着小酒杯,不置可否。   虽然陈易安知道有答无问真君子,但他更不想冷场,随口问:“你呢?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不吃狗肉,不吃咖喱。”   “巧了,我也不吃咖喱,看来下次我们一起吃饭的话,不能去印度餐厅。”陈易安笑道。   “看来你已经在期待下次见面了。”祁真扬起唇角。   陈易安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男人优秀的外貌实在太过耀眼,太具有迷惑性,他自诩是正经八百的直男,却也不禁被这样的容颜蛊惑。   “永远期待金主爸爸请我吃饭!”陈易安双手合十,一副许愿的模样,希望用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赶紧揭过去。   这种慌张又欲说还休的感觉上次出现时还是在高中,而且陈易安觉得这样的情绪应该仅限于面对校花的时候出现才对啊。   事情有点不妙了。   他疯狂搜寻大脑中自圆其说的逻辑,两个人在发生亲密行为之后,自然在心理上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这没什么,正常现象。   而且祁真长这么好看,身材又这么带劲,是个人都没办法抵抗这种上帝的杰作,更何况他陈易安区区一个颜狗,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他试图证明一切都在正轨,把自己微微弯曲的取向往回掰了掰。   “行,下次你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祁真用小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杯抵在唇边,眼神却追着他不放。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让陈易安半天心理自证直接白费,眼看要掰直的地方瞬间反弹回去,甚至更弯。   陈易安垂下眼,机械道一声谢谢,端起小酒杯浅酌一口,清酒度数并不高,却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上头。   完了,对手实在是太过强悍了。 第12章 相对痛苦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陈易安发现祁真跟他想象中纨绔大少的形象其实很不一样。   正相反,他非常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工作狂,有几次甚至做到一半就被电话叫走了。   陈易安躺在床上哭笑不得,默默在手机备忘录中增添了很多诸如“不负责任的渣男”、“被抛弃的哀怨弃妇”等艺术形象。   作为老板,祁真十分讲究效率,就跟那个拿小鞭子抽人的魔鬼一样,每周都要考核陈易安他们辰星组的项目进度,真是一点懒都别想偷。   陈易安的十级拖延症硬是在这样的鞭策下给生生治好了,给辰星做的测试片很快就肝了出来,开始进入投奖环节。   谁见了不称一句祁总烂手回冬!   陈易安是那种散漫又没什么计划的人,事到眼前才解决,说好听是随性,其实就是懒,花里胡哨的想法倒是一大堆,就是懒得着手做,而且就算他懒懒散散,每次的事情也从来没耽误过,所以拖延也没想过要改。   突然出现个人帮他做计划,在屁股后面踹着他走,其实他还挺乐意这样被人管的。   除此之外,祁真把陈易安的长片计划甚至是职业规划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甚至专门空出一个下午跟陈易安探讨他长片拍摄计划的可行性,否定了陈易安很多在商业上不切实际的学生幻想,给他好好上了一课,并给他提供了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陈易安的想法被驳回太多次,有种面对导师般的无力感。   祁真看他双眼空空,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当然,我只是在商业运作层面的建议,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为你保驾护航,但在艺术创作和现场实拍上,你才是专家,所以我不会干涉你的创作自由,这点你可以放心。”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你可不准反悔。”陈易安嗷呜一声捂着额头,只恨自己刚才没录音。   他平时接一些行活儿,经常就会遭遇什么都不懂瞎指挥的甲方,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搞出一坨四不像,还要拖欠乙方尾款,他是真的被这种烂事搞怕了。   祁真笑了笑,露出甲方的邪恶嘴脸,“但是我觉得你这个终版剧本提交的时间有点太拖延了,怎么样也用不了四个月吧?”   “当然需要!剧本可是最重要的,要是剧本打磨的不好,后期再怎么推进都是瞎忙活!你也不想两千万打水漂吧!”陈易安据理力争。   祁真摇头,用那种戏谑的眼神看着他,“你这个理由没有说服我。”   陈易安马上又给他列出了一堆理由,但全被他否决,急得陈易安都要跟他吵起来了。   “你是真不开窍啊!”祁真放弃了,凑过去捏着他的嘴亲了一下,“现在,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说服我。”   陈易安终于福至心灵。   一顿猛炒之后,他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最后期限。   确定了时间,陈易安着手好好修改剧本,顶着被臭骂的风险多次请教导师,虽然确实没少挨批,但修改之后的效果确实十分显著。   要不说好的剧本都是磨出来改出来的呢,要说之前那版只是初具人形的粗胚,那么现在就要开始精雕细琢了。   课间休息时,朱梓良假装不经意地问起:“易安师兄,上次那辆迈巴赫是你朋友的吗?”   陈易安心中警铃大作,还好他反应很快,“什么迈巴赫?”   “就上次我在校门口看见的,本来想跟你打招呼,结果你直接上车就走了。”   陈易安笑道:“你说那辆网约车啊?嗐,我哪儿知道现在的有钱人怎么想的,开豪车出来跑滴滴,可能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哈哈。”   大家闻言也都笑了,谁也没当真,朱梓良却完全不相信。   转眼又是周五,陈易安也发现规律了,周五是祁真最容易叫他去“侍寝”的时间。   他不知道祁家的“团圆日”,单纯觉得第二天就是周末,祁真选周五可能是为了比较好操作。   所以下课后,陈易安没跟同学们一起去聚餐,而是隔三差五就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了电话和信息。   但这一天,手机却安静的有些出人意料,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都没有动静,陈易安就知道今晚应该是没事了。   他随便去7-11吃了点关东煮和饭团就准备回家,心里有点后悔没跟同学们一起去吃火锅,默默把这顿记在祁真头上了。   天气渐渐转凉,京城的梧桐落了满地叶,昏黄的路灯往前延伸,照亮了一地金色的小巴掌。   陈易安走到小区门口,手机突然响了,看着上面显示的“少爷”俩字,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马上接通。   “你在哪儿?”祁真万年不变的开场白,只是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还带着点鼻音,一听之下居然觉得有几分委屈。   “我回家了,在小区门口。”   “你等一会儿,我让老郑去接你。”   陈易安发送了一个定位,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他坐上车,滑进灯火阑珊的夜色里。   他以为跟平时一样要去酒店,但开了一段路就发现跟之前的路线完全不一样。   下了车,祁真的助理小马早已经等在停车场,见了陈易安就把他往里面领。   这是一家名叫“云上”的高级私人会所,环境十分清雅安静,跟着小马走过简约现代风的回廊,尽头是一个迷你酒吧。   走进去才看见,祁真坐在吧台前,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没有系领带,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优美的手臂线条,面前放着那杯酒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他单手撑着额头,静静的,英俊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倦意,像一棵无害的水培植物。   陈易安感到奇怪,这人今天怎么丧丧的,莫名有种加班社畜连轴转几天后终于下班坐两小时地铁回家然后发现老婆偷人的淡淡死感……   陈易安向小马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结果小马不愧是金牌特助,不该说的不该看的一点不参与,只对他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他只能顶着满头问号走上前,心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老大现在心情绝对好不到哪儿去,他只能见机行事。   陈易安在旁边坐下,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肩膀,“怎么了?你喝醉了吗?”   祁真这才慢慢抬起头,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眼神中涌动着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是醉了,又好像没有。   陈易安被他这样看着都搞出条件反射了,局促不安道:“这是公共场合,不太好吧……”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挺差劲的?”祁真几乎是和他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住了,陈易安在听清他说了什么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薄怒再到被他整笑了,“不是,我说少爷,你这是什么新的阴阳怪气吗?混到你这份儿上要是还差劲,我成什么了?不可回收垃圾吗?”   看着他脸上无比真实的表情,祁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直到酒保过来询问陈易安要喝点什么,这才暂时缓解了尴尬,整个空间里只有酒保调酒的轻微碰响。   漂亮的龙舌兰日出放在陈易安面前,清甜的果香味在空气中漾开。   陈易安还没喝,祁真先端过去抿了一口,接着他皱起眉,嫌弃地放下杯子,“你是小孩子吗?喝这种甜水?”   陈易安又好气又好笑,“你才是小孩子吧?怎么还抢人家东西?”   “那我跟你换。”祁真说着,将自己面前那杯威士忌推过去,理所应当的霸占了那杯“小甜水”。   陈易安越来越觉得不对,这人绝对是醉了,清醒状态下的祁真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精英模样,怎么可能会干这种幼稚的事。   陈易安端起他的杯子尝了一口威士忌,就算里面化了冰,那又苦又涩的口感还是让他表情皱成一团,“你不爱喝就别点啊,干嘛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祁真笑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词,他没有解释什么,“你说的对,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痛苦烦恼,全是自讨苦吃。”   “也不能这么说吧。”陈易安双手抱胸,“痛苦和快乐都是不能比较的。如果我敢说穷人家小孩打篮球的快乐比不上富家小孩滑雪冲浪的快乐这种话,分分钟被人砍成血雾,对吧?因为快乐就是快乐,是不能这么比的。”   “同理啊,你人是帅了点,事业也很成功,有钱有能力又有颜,堪称吾辈楷模。”陈易安目光落在祁真那张俊脸上,有点酸,“妈的,确实挺招人烦,但也不能说你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吧?”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矫揉造作,也没有曲意迎合,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阐述他世界观当中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原则,但听在祁真耳中却好似一道惊雷。   祁真愣住了,从小到大,痛苦是爷爷口中的矫情,是前辈口中的磨砺,是同行眼中的机遇和挑战,他很优秀,所以不应该痛苦,他是成功的典范,所以跟别人比起来他的痛苦微不起眼。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痛苦就是痛苦,人就是会痛苦的,这不能比较。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不知道放出来的到底是希望还是野兽,只觉得有热流从心口一直灌注到全身,像是冻僵之人触摸到温热后第一反应是觉得烫,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接近热源。   陈易安见他表情怪怪的,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谁都会心情不好,看开点,你喜欢什么?干点你喜欢的,调节一下。”   对上祁真热辣的目光,陈易安心说不好,顿时血直往脸上冲,“干我不行!” 第13章 游戏与他   陈易安的拒绝效果甚微。   祁真清醒的时候都不听他叫唤,更别提现在醉酒的状态,把人直接扯怀里就吻了上去。   陈易安嘴都要被他亲肿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推开。   陈易安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面上绯红,觉得必须自我抢救一下,他捧着祁真的脸认真道:“少爷!除了做爱你总该有点别的什么比较健康的兴趣爱好吧?”   祁真摇摇头,一脸我听不懂,伸手又扣住他的腰。   陈易安双手推他的胸,赶紧试图说更多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身材这么好,应该喜欢健身吧?”   “那是必要锻炼,不是爱好。”   “高尔夫?”   “应酬,讨厌。”   “极限运动?”   “我很惜命。”   “马术?”   “马很臭。”   “……”   陈易安还当自己可以学习一下山鲁佐德拖延下时间,结果他这一千零一夜第一个故事还没讲,这国王直接说他不喜欢听故事。   正当陈易安准备放弃挣扎时,祁真埋在他的颈窝小声道:“我其实很想试试打游戏……”   陈易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顺着他的话问,“你想打什么游戏?电竞?”   “不是,很普通的游戏就可以,小时候,同龄的小朋友们会一起去玩,爷爷说,猛兽都是独行,只有牛羊成群结队,更不让我玩物丧志……”   陈易安听着他喃喃的酒后絮叨,已经能想象那个小小的祁真,一脸倔强,面对享受童年快乐和伙伴陪伴的同学们,像一个独来独往的孤傲影子,不停跟自己说不需要这些,但其实长这么大了也没能释怀。   想到这,他鬼使神差拍了拍祁真的后背,“行,哥们儿带你打游戏去。”   ……   这家私人影院是陈易安他们经常光临的一处“据点”,除了看片子,接上PS5和手柄就可以直接当游戏室。   陈易安登陆自己的steam账号,在海量游戏中寻找着半醉鬼和新手也能玩的游戏,祁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娴熟的操作,颇有些南方人第一次看到雪的好奇的欣喜。   选来选去,最终陈易安还是选了《胡闹厨房》,就算是小孩子也能玩明白,难度不高但是又有趣味性的一款。   他将手柄塞到祁真手中,简单说了一下操作方法,但祁真的目光全程停留在他不断开合的嘴上,他说了半天最后问记住了吗?   祁真点点头,然后马上又摇摇头,“你手把手教我。”   陈易安:“……”   没办法,他只能坐到祁真身边,双手把住他修长的手指,摆弄那些摇杆和按键,“这个是上下左右……按下去是确定……这个是返回,你试一下……”   他越说身上越重,因为祁真靠得越来越近,半边身子都倚他身上了,脑袋歪在他肩上,像只找到舒服窝的大狗一样,还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重量。   “然后呢?这游戏叫什么?”见陈易安突然不说话,他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少爷,你要把我压死了!”   陈易安嫌弃地想要把人推开,却被他直接揽进了怀里,后背撞上结实的胸膛,有种被巨大海星从后面包住了的感觉。   祁真的体型比他大了一圈,这个姿势完全就把他当作一个抱枕圈在怀中,下巴搁在他肩上,双臂从腰间穿过,握着手柄的双手堪堪搭在他小腹上,形成一个全包的禁锢。   陈易安放弃抵抗了,将游戏调到开始页面,“这游戏考验默契的,所以又叫分手厨房,玩了之后就直接分手了。”   “我不要跟你分手。”祁真将他抱紧了些,像只叼着心爱玩具不愿松口的大型犬,热气就喷洒在他耳廓,逃也逃不开。   这是可以说的吗?少爷你知不知道你用那张帅脸说出这种话简直就是犯罪!陈易安心里疯狂尖叫。   “行了行了,开始了。”他只能强装镇定,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游戏上,点击了开始。   果然,不出半小时,战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屋里充斥着他们时而兴奋大喊,时而相互埋怨的吵闹声。   祁真手忙脚乱地把煎蛋倒进盘子里,平时签署亿万条款都不手抖的太子爷,此刻握着那只手柄觉得一切都失控了。   “快给我递盘子啊少爷!鱼要糊啦!”   “盘子还没洗。”   “那你倒是洗啊!”陈易安生无可恋的操控着小人在几个灶台前来回奔波,“你干嘛?你把盘子扔垃圾桶里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好几个度,手忙脚乱地跑过去从传送带上抢救着食材。   “我哪知道那是垃圾桶!长得跟洗碗池一样!”祁真理直气壮地反驳,拿起灭火器对着刚刚燃起小火苗的锅一顿猛喷,结果把陈易安刚做好的汉堡给喷飞了。   “我的汉堡!”陈易安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眼睁睁看着那个完美的汉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掉在了地上。   游戏里手忙脚乱,厨房一片狼藉。   陈易安虽然一直在抱怨祁真拖后腿,但明显玩的很爽。   祁真更是像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边回嘴一边制造着各种混乱。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简单的游戏而闹作一团,更难得的是,有个人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胡闹,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   当中国城这关终于以一颗星的惨淡成绩通过时,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欢呼出声,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世界大战。   一旦玩起游戏,时间的流速就会变快,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陈易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背后祁真还不肯撒手地一直抱着,身体的暖意更让人昏昏欲睡。   最终两人倒在那张宽大柔软的游戏沙发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早上陈易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个小毯子,祁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坐起身抹了把脸,回想起昨天的事还忍不住傻乐,原来某祁姓霸总居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别说,还真有点可爱。   他将游戏室收拾好,关了投影锁好门,给老板发了消息后才离开。   秋日的早晨泛着些许清寒,他出去后先找了个早餐店吃点东西,暖暖的豆浆一口下去,感觉人又活过来了   饮一口刚煮好的咖啡,祁真觉得自己也从宿醉的头疼和迷糊中清醒过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昨天晚上的种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怎么会和陈易安说那样的话?还跟着他去玩什么蠢到爆的厨房小游戏,简直像鬼上身了一样。   特别是今天清晨醒来的时候,他完全是逃跑一样逃离了那个地方。   从小到大,哪怕是面对最强硬难缠的对手,他也没有生出过这种失控的感觉,就像骑着自行车从高高的陡坡上往下冲,刺激,心跳加速,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但是未知的,随时会车毁人亡的危险预警也让他感到害怕。   他之前也喝醉过,但按照以往经验,陪在身边的小情儿要么是悉心照顾着,要么是趁他脑子不清醒想办法从他身上捞钱,但是怎么会有人把他带去打游戏啊?   陈易安说的话,他的笑容,或调皮或愤怒的神态,这个鲜活的小子就像一个侵入精密电脑的病毒,开始肆无忌惮地占领祁真的注意力。   他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防御机制开始警报,不允许出现着这样不受控制的因素。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证明其实陈易安跟他之前那些小情儿也没什么不一样。   贺川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老祁,你怎么回事啊?约你多少回了,这是真忙,还是独宠一人改邪归正了,看来那小陈导滋味儿不错啊,能把你哄得五迷三道的,有点东西。”   “滚。”祁真一点都不想跟他贫。   贺川哈哈大笑,“后天韩少的场子开业,来呗,一水儿的新人,还有两位超模,那身材,啧啧,错过了可是肠子都要悔青那种!”   祁真正烦着,心想出去玩玩也好,换换心情,说不定就能找到更合眼缘的,证明他的心烦意乱是多么不值一提。   -   周一的早八要人命,连上一天专业课,下午下课的时候赵老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赵老的师弟,著名导演李导最近要开一个新戏,赵老给班上的同学争取到了两个实习的名额,虽然只是导演助理,但是能进这样的大组,就算是打打杂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大家都非常踊跃,赵老给大家发了报名表,让大家填好后统一上交。   陈易安正在填表,接到了祁真的电话。   “下课了吗?”   “嗯,但是还有点事。”   “收拾一下,现在过来,我把地址给你。”   还不等陈易安反应,对面已经挂了。   “艹!”他狠狠骂了一句,匆匆填好手里的表,拜托师妹王欣妍帮她提交一下,然后匆匆离开。 第14章 花花公子   陈易安飞快回家换了一身皮肤。   祁真给他发的地址在三里屯,这个点是高峰期,司机老郑过来接也得堵在三环上,所以陈易安自己坐地铁去。   地铁挤得要命,还有魔童一直在吵闹,好不容易到了站,出来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祁真给他的那个位置。   他烦躁地打电话过去,却一直没人接。   天色将晚,他站在人来人往的CBD觉得自己像个被人耍了的傻逼。   他耐着性子又打了一次,响了好久之后对方终于接通。   “喂,请问是哪位?”   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又甜又糯,软绵绵的,平白让陈易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真呢?他给我发的定位找不到。”他硬邦邦的回一句。   “祁少~”男孩娇笑一声,“是找你的,说地址找不到。”   陈易安模糊能听见那边祁真似乎跟男孩交代了几句什么,那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哥哥你发个位置,我下去接你~”   陈易安挂了电话,立刻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很妙的局。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爽油然而生,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临时传唤的货物,即将被摆上展台供人评头论足。   -   会所里,祁真刚挂了电话,旁边几位太子党都放下了酒杯,饶有兴味看过来。   韩泽宇拨开身边的大胸美女,给贺川使了个眼色,“真来了?”   “还能有假。”贺川故作神秘,“这可是能把我们祁少魂儿都勾走的人。”   “少听贺老三放屁,不过是个有趣的小孩儿,放在身边赚钱的。”祁真揽着超模劲瘦的腰肢,喝一口她喂过来的酒。   另一个肤白胜雪的年轻男孩半跪在茶几前,打开金属烟盒,取出一只雪茄,用平剪剪掉茄帽,点燃雪松木片,仔细烧好后递到祁真唇边。   多亏了贺川这张逼叨逼的破嘴,祁大少最近包了个小导演这事儿可谓是在座的一众人都知道了,于是都起哄让他把人领出来看看。   一开始祁真不答应,“他今天上课,没什么好见的。”   听他这么说,大家更加来劲,往日里祁真看上的男男女女那就是质量有保障的代名词,跟过他的人,在圈里身价都不一般。   平日里他也从来不吝啬跟大家分享美人,这么藏着掖着还是头一遭,也就越发激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看吧,我就说这小导演不一般,老祁这是金屋藏娇呢!”   有贺川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王在,其他人也顺势闹着求祁真把人带出来见见,美其名曰给他们开开眼。   祁真被架着下不来台,只能把人摇过来,存了些炫耀的心思,但更多的是他想证明陈易安跟其他小情儿也没什么不一样,他不可以承认自己沦陷。   -   陈易安坐在露天咖啡馆吹了半天风,都在考虑要不要再去买一杯,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头就看见个瘦瘦高高的漂亮男孩站在身后。   “嗨~你就是小陈导吧,我是刚刚给你打电话的,我叫鹏鹏。”   漂亮男孩向他伸出手,亮闪闪的眼影在夕阳下布灵布灵泛光。   “你好。”陈易安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觉得男孩这样打扮有些不妥,鹏鹏十分自来熟地牵着他,转身往其中一栋建筑走。   陈易安突然被男人这么牵着,身体有点僵硬,但又看对方十分坦然,而且这男孩比很多女孩还漂亮,心里莫名的又接受了这个设定。   鹏鹏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觉得他虽然长得周正又英气,但是太正了,目测三级直男癌起步,看着也不是会伺候人的,甚至有些无趣,也不知道祁少看上他什么了。   “小陈导,你跟祁少多久了呀?”   这话听在陈易安耳朵里觉得别扭。   他也自嘲过自己是被包养的娇妻,但自己在心里玩梗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没多久。”他随口敷衍着。   鹏鹏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那你要抓紧时间咯,祁少可不是长性的人。”   “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懂假不懂?”鹏鹏惊讶地看着他,“祁少很大方的,不趁机捞够本,那你跟他是为了什么?”   “我……”陈易安一向能言善辩,此时此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为了什么?一开始是妥协,再后来是为了拿项目,但后来随着两人的相处,陈易安越来越不能把两人的关系归之于单纯的交易。   或许,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即使不是恋爱关系,那总该也称得上朋友吧?会打炮的那种,那岂不就是炮友?   鹏鹏的话把这段时间来他和祁真之间生出的那点暧昧迷雾吹散了个七七八八。   是啊,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健康的合作关系,不过是各取所需,说到底就是合约炮友,他确实不该越界。   鹏鹏推开那扇厚重且隔音极好的门时,喧嚣的人声和混杂了烟酒香水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包间里光线迷离,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陈易安一进去,霎时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唰唰唰射过来,像看见了什么野生大熊猫,搞得他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韩泽宇颇有些意外,进来这人算不上漂亮,跟他们身边的小男孩一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看着就是舒服,小伙子英俊周正,一点妖妖调调没有,跟棵小白杨似的,充满了生命力。   “过来。”祁真向陈易安招招手,先开了口,“怎么这么半天?”   他坐在主位,手臂随意地搭在旁边那位国际超模裸露的肩背上,指尖夹着半截燃烧的雪茄,袅袅青烟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路上堵。”陈易安硬邦邦地回了三个字,不想多做解释。   他走上前,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那位身材火辣、笑容明艳的超模,带着一种纯粹男性对美丽事物的本能欣赏。   就是这短暂的一瞥,让祁真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霾,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窜了起来。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伸手一把攥住陈易安的手腕,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的空位带。   陈易安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身体因惯性微微撞向祁真。   祁真没有躲,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高大的身躯侧了侧,巧妙隔断了陈易安与超模之间的视线,形成一个半保护半禁锢的姿态。   “哟,老祁,人一来你就给藏怀里了?我们还没看清呢,也不给大家伙儿介绍介绍?”贺川唯恐天下不乱地轻笑出声,推开依偎在他身边的女孩,戏谑的目光在陈易安和祁真之间来回扫视,“小陈导,还记得我吗?”   陈易安当然记得,不仅记得,对他的印象还不怎么好,只能打了个招呼,“贺总。”   贺川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热情地充当起介绍人:“这位是韩泽宇,韩少,今天就是他做东。韩少,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把我们祁少迷得……呃,才华横溢的小陈导,陈易安。”   韩泽宇举了举杯,目光带着评估货物的锐利,在陈易安身上转了一圈,饶有兴味地笑了笑:“幸会。”他示意侍者给陈易安倒酒,“小陈导,初次见面,喝一杯?”   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被推到陈易安面前。   祁真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既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也没有鼓励他喝下的表示,仿佛只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陈易安暗自吸了口气,微笑着伸手去接那杯酒,“谢谢韩少,幸会。”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他一步,按住了酒杯。   祁真依旧没看陈易安,目光落在韩泽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懒散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他酒量浅,好意心领了。”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韩泽宇眼中兴味更浓,却也没再坚持,转而调侃道,“祁少,你这护得也太明显了吧?”   祁真将空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接话,只顺势将手自然地搭在了陈易安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充满了宣告主权的意味,将他划归到了自己的领地之内。   陈易安的身体瞬间僵硬,祁真手掌传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暧昧和玩味,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兽圈在领地里的猎物,无所遁形。   他前所未有地认清了自己在祁真眼中的定位,他和漂亮的鹏鹏还有明艳的超模其实没有本质差别,都是装饰品,是用来展示和炫耀的资本。   祁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搭在沙发背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他后颈的短发,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这细微的动作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宠物。   这是陈易安与祁真产生联系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比羞愧,倒不是因为被物化,而是为他自己对祁真抱有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第15章 谁吃醋了   陈易安并非不谙世事的雏鸟。   电影学院本就是个小社会,加上之前为了拉投资,各种饭局、酒会他也见识过不少。   最初的局促过后,他迅速调整了状态,和大家聊得游刃有余。   渐渐的,一众太子党也从看戏到真的开始喜欢这个聪明有趣的年轻人了。   这下祁真不乐意了,本来他预想的是陈易安不适应于这样的环境,就会天然向他求助,从而让他更依赖自己。   没想到他居然还融进去了?   陈易安非但没有依附于他,反而以自己为圆心,游刃有余地构建起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临时社交圈。   这种感觉让祁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   他依然是全场的焦点之一,人们敬畏他,向他示好,但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却无法从陈易安身上移开。   陈易安就像一只挣脱了无形丝线的风筝,越飞越高,而那根线本该牢牢攥在他的手里。   祁真喜欢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却也恨他不为他一人展现这样的风采。   韩泽宇是那种最荤素不忌的花花公子,显然也对陈易安很感兴趣,故意坐到他身边,当着祁真的面就开始撬墙角。   “小陈导,别跟祁少了,跟我呗,我的娱乐公司不比贺少差,我给你更好的资源。”   祁真平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但这一次,他却心中一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一块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无声的嘶鸣。   他知道陈易安和他的关系都是建立在金钱上的,全靠他花钱,对他这个人未必有什么兴趣。   如果他能用金钱打动陈易安的话,那么别人也可以。   他想听陈易安的答案,但是也害怕听他的答案。   “韩少说笑了。”陈易安心里明镜似的,端起祁真给他换的果汁,既不谄媚也不怯场,“祁少是我的伯乐,给我的支持很大,我们合作得很愉快,所以这个项目我肯定得对祁少负责到底,中途跑路那我成什么人了。”   这话祁真听着顺耳,至少表明了一种“契约精神”,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稍稍松弛了些。   他喜欢这种“所有物”明确归属权的表态。   然而,陈易安的话锋紧接着一转,笑容依旧得体,“不过,韩少的好意我会记在心上的,等我和祁少的这个项目做出来,正好也能当个参考,看看我的能力到底值不值得‘更好的资源’,以后要是有合适的项目,我非常期待能跟韩少合作。”   这话说得漂亮,进退有度,既没有立刻背弃祁真,又给未来留了无限的想象空间,确实是场面人。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贺川看好戏的笑容僵在脸上,韩泽宇则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猎物,眼神更加炽热。   祁真脸上的最后一丝慵懒彻底消失了。   “当着我的面就这么着急找下家?”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   陈易安心头一跳,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狗腿,“不敢不敢,祁少您误会了,小的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   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非但没有平息祁真的怒火,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   祁真伸手覆上了陈易安的后颈,看似亲昵地摩挲着,近乎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诸位见笑。”他抬眸,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危险冷意,视线落在韩泽宇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上,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太听话的宠物。   “我家小猫总得时不时浇点冷水,不然一撒欢就容易忘了,谁喂的罐头最金贵。”   他显然没耐心再待下去了,站起身一把将陈易安也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动作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火气。   他甚至没跟其他人打声招呼,只丢下一句“先走了”,便不由分说抓着陈易安往外走。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陈易安后颈生疼。   “祁真!你放开!”陈易安试图挣扎,但对方压着他的动脉,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祁真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直接将陈易安拽到电梯口,粗暴地按了下行键,一路几乎是拖拽着,将人弄到了地下停车场,塞进了他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   “砰!”车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内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而压抑,祁真随即也坐了进来,对前座的司机老郑冷声道:“等着。”   老郑识趣地升起了隔板。   黑暗中,陈易安能清晰地听到祁真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他妈有病吧!”陈易安揉着被攥红的后颈,怒气冲冲地低吼。   下一秒,祁真高大的身躯就压了过来,带着浓烈的雪茄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纯男性气息。   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粗鲁,一只手轻易地制住陈易安推拒的双手。   “你干什么!放开!”陈易安又惊又怒,奋力挣扎起来,车厢空间有限,他的反抗显得徒劳而狼狈。   “干什么?”祁真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挑战权威后的狠戾,“让你清醒清醒,记住谁才是你的金主!”   “我又没答应他!而且我也没有违反我们的合约!”陈易安这一晚上被刺激得不轻,反唇相讥,“少爷,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吃醋?”祁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动作顿了一下,语气充满了嘲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过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觊觎也不行!特别是韩泽宇那种不着调的花花公子,你以后离他远点!”   “你还说人家是花花公子?”陈易安被他这双标气笑了,“你身边不也什么彭彭丁满的多了去了!你怎么不离他们远点?!”   “对啊!”祁真理直气壮,将他按近自己,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带着惩罚性的啃咬,“所以说我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我为什么要吃醋?!”   他将陈易安箍紧了些,“倒是你,再不抓牢一点,金主可就要飞了。”   身体的摩擦和言语的刺激让陈易安气血上涌,他咬着牙,故意激他:“那看来我确实需要回去找韩少好好聊聊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祁真的怒火。   “你敢!”他气得牙痒痒,想要更紧地抓住他。   陈易安双手推他胸膛,阻止他不停凑上来,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陈易安一声短促的痛呼。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动作幅度一大,陈易安的头顶毫无缓冲地撞上了坚硬的车顶。   剧痛瞬间袭来,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祁真也愣了一下,动作停了下来。   陈易安疼得蜷缩起来,眼泪汪汪地捂着头顶。   所有的委屈、愤怒和难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用力推开祁真,声音因为疼痛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既然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那术业有专攻,做爱这一项我自认技不如人,你找别人去吧!”   祁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黑暗中,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陈易安剖开,“你什么意思?”   陈易安跟他讲不通道理,“没什么意思,你大把的资源有的是,干嘛这么不挑将就我,也不怕我有病?”   “你没有。”祁真斩钉截铁。   “你又知道了?”陈易安嗤笑。   “我就是知道。”祁真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他忽然抓住了陈易安的左手,带着薄茧的拇指,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道揉搓他中指指腹上一个已经看不见的痕迹。   “我还知道,”祁真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名为记忆的屏障。   陈易安回想起那个夜晚,他生涩的,被迫承受的初体验,以及后来那些混乱纠缠的瞬间……   原来祁真一直都知道,知道他的青涩,知道他的“干净”,所以才能如此笃定,如此……有恃无恐。   他把他当成了一件崭新的,独属于他的收藏品。   那点微弱的春心萌动,在此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定位,比起什么鹏鹏和超模,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他更“新鲜”,更“干净”,暂时更能引起祁真的征服欲和掌控欲。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手指会莫名其妙破了个洞还疼了好几天。   心里忍不住骂一句,他妈的,傻逼公子哥还特么挺严谨。   接踵而来的欢爱,陈易安没有再反抗。   结束后,他穿好衣服靠在车座上,安静得就像完成了一次例行任务。   祁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感越发强烈,“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陈易安淡淡看他一眼,“炮友还要负责事后心理疏导吗?”   祁真被他气得一团火噎在嗓子里。   一路无话。   直到老郑将车停在陈易安住的小区楼下。   陈易安一声不吭地拉开车门就要下去。   “陈易安。”祁真忽然叫住他。   他脚步顿住,回头等着接下来的话。   祁真看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硬的命令:“记住我说的话,离韩泽宇远点。”   陈易安扯了扯嘴角,“知道了。”随即走进了小区大门。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祁真没有再联系陈易安,他把自己投入到无穷无尽的工作中。   但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好像不听使唤了,陈易安的身影总是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像是突然出现的小猫喵了一声,然后马上就跑远了。   他一遍遍回想那天在车里的对话,回想陈易安说“炮友”时的表情,回想韩泽宇看陈易安那感兴趣的眼神……   越想,心里就越堵得慌。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吃醋,绝对不是。   他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不喜欢陈易安那副似乎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另寻高枝的姿态。   他习惯了掌控,而陈易安正在试图脱离他的掌控,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而陈易安这边,倒是真的平静了下来。   没有祁真召见的日子,他反而乐得清静,专心修改他的剧本,该打工打工。   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和祁真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一场到期就结束的包养游戏。   金主不说话了,他自然没有上赶着去贴的道理。   只是,偶尔在深夜,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强势的,自带光环的男人,想起他喝醉后露出的孩童般不设防的稚气,想起他笃定地说“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时的眼神……   每当这种时刻,他会用力摇摇头,试图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埋头于他的剧本世界。   那里,才是他能够真正掌控,并且寄托了全部梦想的地方。 第16章 准修罗场   暮色四合,辰星组的办公区内依旧灯火通明。   连续数周的高强度工作让团队每个人都面带倦色。   大姐头张思琪拍了拍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努力振奋着精神:“各位!辛苦了!今晚我请客,楼下新开的那家韩式烤肉,管饱!就当是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拼命!”   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   周宇和孟然开始保存文件,收拾东西,讨论着待会儿要点什么菜。   陈易安也连续几天熬夜修改分镜,能和团队一起放松一下确实不错。   准备出发之前,陈易安接到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联系的人打来的电话,他转身走到角落,“喂,是我……”   挂上电话后,他的神情明显有些复杂,“张姐,学校那边突然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今晚的聚餐去不了了,大家吃好喝好。”   他匆忙解释了一下,在大家的遗憾声中抓上外套就往外面走。   打车去到对方给的地址是在半小时后,一家他们之前经常去的港式茶餐厅。   陈易安本人不太喜欢甜口,但是为了将就对方,每次还是会来这儿。   一进门,他的目光瞬间就在熟悉的老位置上看到了那道窈窕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还是跟之前一样,驼色毛衣配牛仔裤,栗色卷发蓬松柔软,整个人都散发着温柔可人的气息,是看背影就能让人心生好感的女孩。   她是陈易安的前女友——夏颖。   夏颖恰到好处的回头,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两个梨涡里像盛满了蜜。   “小安,这里。”她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带着熟悉的亲昵。   陈易安有些讷讷地走上前坐在她对面,再次感叹表演系女孩的实力,明明在电话里听起来泫然欲泣,见了面却又能笑得如此阳光明媚,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的过往。   “你想吃点什么?”夏颖随意翻看着菜单,语气熟稔,“跟之前一样好吗?车仔面、避风塘炒蟹加冰火菠萝油……”   “我以为你找我有事。”陈易安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氛围,希望有什么事能够摆在明面上说。   “不管什么事也要先吃饱肚子呀。”夏颖将菜单递给服务员,依旧是笑盈盈的,目光关切地落在陈易安脸上,“你呀,是不是又没照顾好自己,怎么都瘦了。”   她的关心听起来情真意切,若是以前,陈易安或许会感到温暖。   但此刻他只觉得有些讽刺,他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夏颖似乎也不觉得尴尬,双手捧着面前的温奶茶,轻轻搅动着,“小安,我听说你拿到了创投,要拍自己的长片了?恭喜你呀。”   她的眼睛里适时地流露出钦佩和向往,“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很有才华。”   “谢谢。”陈易安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个……”夏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期待,“你的片子应该还没开始选角吧?你看……我有没有机会,能参与你的项目,哪怕是个小角色也好……”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恳求,“我知道我以前做了过分的事,是我不对,是我一时糊涂,但我真的后悔了。”   果然是为了这个。   陈易安心中了然,却没有丝毫意外。   他看着夏颖那张漂亮又无辜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往事。   那时他刚入校不久,在同学的组里认识了学姐夏颖。   夏颖漂亮又文静,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陈易安一打眼就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子。   为了追她,陈易安甚至专门为她写了一个本子,夏颖靠这个片子还接到了一些角色。   后来陈易安拍一个重要的大作业,本来和夏颖说得好好的,万事俱备,却因开机前一天,她一个电话告知“来不了”,再打就没人接了。   剧组陷入瘫痪的混乱场景还历历在目,以至于陈易安不得不低声下气四处求人救场,狼狈得像狗一样。   也是后来他才知道,夏颖在那期间接触了一个商业剧组的角色,两边时间撞了,所以她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毅然放弃了学生组。   尽管后来夏颖声泪俱下地跟他道歉,说那对她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她不能放弃。   陈易安现在还能想起当时自己被气到没脾气的无奈,“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姐姐你这不是把我往死里坑吗?”   两人的分手毫无悬念。   夏颖白皙柔软的手覆上陈易安的手背,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小安,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机会,绝对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陈易安沉默了几秒,终是缓缓开口,“夏颖,谢谢你看好我的项目。不过,我的原则你应该还记得。”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炸过我组的人,永不再用。”   夏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楚楚可怜,“小安……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夏颖未说完的话。   “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陈易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祁真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身姿挺拔,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贵不可言,脸色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陈易安肩上,仿佛在宣告所有权。   “放团队聚餐鸽子,倒是跑来跟前女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没动几口的菜,“……忆苦思甜?”   “你怎么来了?”陈易安猛地挣了一下,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按住,肩膀传来一阵钝痛。   他抬起头,对上祁真微微低垂的眼睛,剑眉微蹙,里面翻涌着熟悉的掌控欲,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类似于被背叛的怒火?   这让他觉得荒谬又愤怒,“你跟踪我?”   “跟踪?”祁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手依旧牢牢钳制着他,目光终于施舍般瞥了一眼面色复杂的夏颖。   “我只是恰好路过,看到我家不听话的小猫在外面偷吃而已。”他刻意加重了“我家”和“偷吃”两个词。   夏颖被他盯得浑身不对劲,目光复杂地在两人身上扫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祁真极其自然地挨着陈易安坐下,“夏小姐,你找我的人,有什么事?”   夏颖再怎么不会看眼色此刻也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解释:“您别误会,我,我就是找陈导聊,聊点事情,已经聊完了,我先走了!”   她抓起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更加凝滞。   祁真看着夏颖仓皇逃离的背影,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他这才松开钳制陈易安的手,身体舒展地靠在椅背上,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不解释一下吗?”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陈易安紧绷的侧脸上,“胆子越来越大了,晾着我不算,还玩上旧情复燃了?”   陈易安用屁股想也知道这人绝对是已经把他查了个底儿掉,这种被暗中调查的感觉真的很不爽。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只是听说我拿了创投,想来要个角色,我拒绝了。”   “是吗?”祁真身体微微前倾,“拒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是吧,需要专门约到这种充满回忆的地方?”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地方是她定的,菜也是她点的,我根本没动!”陈易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祁真嗤笑一声,眼神骤然锐利,“那是因为我来的快。如果我没来,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要开始追忆往昔,互诉衷肠?然后她掉几滴眼泪,你就心软了?觉得她也是有苦衷的?毕竟……”   他刻意停顿,像在平复胸中的怒火,“她确实长得不错,还很会哄人,你就吃这一套是吧?不然当初也不会把你迷得专门为她写本子。”   他连这个都知道!   陈易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祁真把他调查得一清二楚,连这点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无比难堪。   他咬着牙,“我跟她早就结束了,现在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已经严词拒绝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祁真坐着也比他略高一些,此刻带着强大的压迫感逼近,眼神阴鸷,“问题在于,你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来见她?为什么不直接拉黑?为什么不让她滚远点!”   他的声音并不大,带着几乎称得上是委屈的怒意,“陈易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还是你觉得拿到了投资,就可以把我的规矩当放屁,甚至连前女友都可以随意接触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易安彻底被他搞糊涂了,“我处理自己的私事,作为炮友,你不觉得这种大婆抓奸的戏码有点越界了吗?老板。”   祁真被“炮友”这个词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陈易安的后颈,力道之大让他被迫仰起头,对上一双怒火冲冲的眸子。   “陈易安,你他妈给我搞清楚!从你上我车那天起,你就没有‘私事’了,你签了合同,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第17章 爱情笨笨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陈易安还没想明白,就稀里糊涂又被推倒在了酒店主卧那张熟悉的大床上。   祁真咬着他的后颈,动作称得上粗鲁。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体内难以压制的愤怒和戾气。   这背后的缘由让他感到困惑。   祁真不过是把他当成个小玩意儿罢了,那现在这明显醋海翻波的架势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他是占有欲发作的话,那心理多少是有点不健康的。   毕竟陈易安可不会因为自己的小狗小猫被人摸了就气到教训它们。   这根本没道理啊?   他自认在项目上尽心尽力,甚至超额完成了任务,凭什么祁真还要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脸孔?   他按照合约好好打工,祁真还想要什么?   究竟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紧接着他被翻了过来,因为在被子里闷了好久,脸蛋儿憋得红扑扑的。   祁真掐着他的下巴,“哑巴了?”   “你要我说什么?”陈易安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叫床吗?”   “我要你说,你是我的人。”祁真俯下身,灼热的吻落在他嘴唇上,“以后你要是再敢跟我拿乔,再敢不理我,再敢背着我出去偷人,你就好好想想今天。”   陈易安抓着祁真结实又火热的臂膀,像是抓着救生的浮木。   “祁真,为什么你这么生气?为什么你介意我见前女友?为什么非要我承认我是你的人?”   他眼神有些迷离,却直视着祁真的眼睛。   “祁真,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没有实体的钥匙,直接捅进了祁真心脏最深处的锁孔里,蛮横地转动了一下。   让他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起来的攻击性,只剩下一个雄性生物被心仪对象询问时的僵硬与无措。   祁真没有回答,双手蒙住了陈易安的脸,他不敢看他的眼睛。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作何回答。   他喜欢陈易安吗?祁真不知道。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过名为“喜欢”的经历,他只是需要床伴来发泄过剩的精力。   但除了性,他似乎从来没有关注过其他。   喜不喜欢什么的,听起来就很矫情。   他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但一想到陈易安可能跟别人,可能吃回头草,他就烦躁得无法自持。   这是喜欢吗?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   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   说不上冷战,只是缺少碰面的契机,他们本就是两条不同线上的人,只要一方不主动,那就很难有机会相交。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易安用辰星AI做的那个短片不仅入围了国际A类电影节,更是一举拿下了最佳AI短片奖,为辰星AI打响了进军国际市场的第一炮。   这无疑为整个研发组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同时也为辰星AI的推广做了最好的宣传。   可以说,这是这段时间来他们这个项目组打赢的一场最漂亮的仗!   主管贝贝姐高兴得给辰星组又是发奖金又是放假,还透露出太子对这个成绩非常满意,要办庆功宴,这次他们可是长了个大脸。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兴奋。   陈易安作为大功臣,被众人围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敬来的酒。   同事们由衷的祝贺声在耳边盘旋,可他心里却像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那个最该出现在他面前,与他分享这份荣耀的人,此刻却与他隔着无形的冰墙。   目光穿越人群,祁真一身炭灰色三件套西装,口袋里插着一方深蓝色丝质口袋巾,端着香槟的手露出一点腕表,依旧一丝不苟,气场十足。   他从一出现就被人群包围,从头到尾两人没有说上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   “祁少,我敬您一杯。”一个投资人凑到祁真身边,满脸堆笑,“恭喜啊,辰星这次可是扬眉吐气了!祁少真是高瞻远瞩,慧眼识珠!”   祁真面带笑容,与对方碰了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寻找那个身影。   他看到陈易安正和隔壁组的几个女孩相谈甚欢,笑起来的样子格外刺眼。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的燥热。   陈易安喝了几杯后有些飘飘然,他借口上厕所,推开了通往空中花园的侧门。   初秋的凉风瞬间驱散了宴会的燥热,也让他因酒精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花园静谧无声,与身后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暖黄色的地灯勾勒出植物的轮廓,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洒落的碎钻,铺满了墨色的天鹅绒。   他靠在冰凉的玻璃围栏上,试图用理性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这几天他一直这么干。   可总有些东西无法纳入逻辑的公式,和祁真的关系就像一团乱麻。   那些过界的关心,莫名其妙的怒火,还有他自己心底那些无法解释的,想起祁真时会加速的悸动……   这不符合他对“合约炮友”的定义,更挑战了他二十多年来对自己直男身份的认知。   两个男人之间,真的能产生这种让人心烦意乱又无法掌控的情感吗?   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无措。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不及他回头,祁真已经在他身边站定,同样望向脚下的城市夜景。   “恭喜。”他平静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干得很好。”   这是几天来,两人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解释自己之前的混账行为,想表达看到领奖台上光芒四射的陈易安时,他胸腔里那股与有荣焉却又害怕失去的复杂心情,但最终只挤出这几个干巴巴的字。   从小,他学到的是争夺、掌控和占有。   喜欢的玩具,抢不到就毁掉,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喜欢,如何去喜欢。   他只知道,陈易安这个人,他的鲜活、他的才华、他气人时生动的表情,都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想要”的欲望。   这种欲望强烈到让他失控,让他变得笨拙甚至是失态,就像雄狮可以轻易拍碎鬣狗的脑袋,却不知道怎么安抚小猫咪。   “谢谢。”陈易安的回答也十分人机。   理性告诉他应该就此止步,应该划清界限。   但情感上,他并不抗拒祁真的靠近,经过这些天的冷静期,甚至有点贪恋这片刻诡异的平和。   沉默在蔓延,却不完全是尴尬,更像两种不同频率的笨拙在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   “我……”祁真再次尝试,五指在身后紧握成拳,从未觉得表达内心是如此困难的事。   “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在一起。”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本能的方式陈述,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野兽,不懂委婉,只有最原始的占有宣言。   陈易安被他这么一句整不会了,机械地转过头,像一个没有上油的小机器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在一起!”祁真语气有些急,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焦躁,“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易安,像是要把他看穿,“但是我看到韩泽宇那个傻子对你献殷勤,看到你和夏颖在一起,看到你和团队里那些人有说有笑,我心里就堵得慌!”   “那天我本来想去辰星组找你,结果他们说你有事,我稍微一查,你知不知道看见夏颖是你前女友的时候,我的心率检测直接报警了,毫不夸张,当时我的嫉妒心已经强烈到想把所有妄图觊觎你的人都杀了。”   他的表达强势又粗糙,眼神里的占有欲和挣扎无比真实。   陈易安愣住了。   他一直试图用逻辑去解构祁真的行为,将其归因于控制欲和霸道的性格。   但此刻,他从祁真那双总是深邃难懂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连主人自己都无法理解,以至于无法妥善安放的,近乎幼稚却无比炽烈的情感。   “你……”陈易安的理性分析引擎仿佛卡壳了,他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逻辑去分析的,比如心跳,比如此刻他胸腔里那股酸涩又柔软的情绪。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祁真像是被自己的情绪逼到了绝境,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再次逼近,几乎与陈易安鼻尖相抵,“我不知道别人管这种感觉叫什么,但我就是想要你,不只是做爱,是全部的你,你的时间,你的注意力,你的一切,不准别人碰,不准别人看!”   他的话语依旧充满了独占的意味,却不再仅仅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幼稚的宣告和求助。   他看着陈易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战胜了所有的理智。   他低下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吻住了陈易安的嘴唇。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有些蛮横,充满了未加修饰的渴望和长期压抑的情感爆发。   它不像一个浪漫的请求,更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陈易安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性分析也好,困惑也好,直男认知也罢,在这个简单直接,充满了原始情感的吻面前,土崩瓦解。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承受着,感受着唇上传来的温热和急切。   直到他急切地拍了拍祁真的手臂,那是格斗中标准的认输信号,他快喘不过气了。   祁真这才缓缓退开,他气息也有点不稳,眼神里带着一丝做了错事般的不安,却又固执地看着陈易安,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陈易安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有些发麻的嘴唇,然后抬眼看向祁真。   “我不知道……”陈易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坦诚,“我不知道两个男的这样……算什么……”   他能言善辩的大脑最终放弃了所有复杂的思考,遵从了内心最直观的感受,“但是,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第18章 别腻歪了   那天之后,两人像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一样,腻歪到了一个新高度。   陈易安觉得祁真就像只大型犬,总喜欢从背后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撒娇亲吻;陈易安还买了一套游戏设备,专门陪祁真玩,然后故意放水,就能换来他一个得意的笑容;到了晚上,就会跟每个夜晚一样,在床上进行一场充满了汗水与笑声的,成年人之间的“摔跤”比赛。   酒店都给两人住成新房了,在这个偌大又繁忙的城市,有了一个放学下班后可以归去的,最接近“家”概念的地方。   这边陈易安刚下课,那边祁真电话就打过来了,“好了吗?我十五分钟后到你学校。”   陈易安避开同学,压低声音道:“你在地铁站口吧,我自己过来,别停学校门口。”   祁真明显有些不悦,“为什么?你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   “我搞个屁!”陈易安都气笑了,“你特么一点不低调,好吧虽然那种车对你来说可能已经算低调了,但你是不是要全校都知道老子被人睡了?”   祁真在电话那头明显笑了一下,“知道了不是更好。”   “滚!”陈易安骂一句。   祁真一点不生气,心里像被小猫用爪子挠了一下,“那你快点过来,地铁站见。”   也不怪陈易安谨慎到有点疑神疑鬼。   上次赵老说的那个,到著名导演剧组实习的机会,他们班几乎都报了名,今天是公示的日子。   按理来说,就算没有被选上,但在公示名单中也能找到自己的名字,但是陈易安仔细看下来,却没有发现自己的任何信息。   这让他觉得很古怪,于是找了师妹王欣妍询问,因为上次他急着走,没有亲自提交报名表,而是让师妹代劳。   王欣妍也感到不可思议,两人还去问了负责报名的老师,结果得到的答案是,系里根本没有收到陈易安的报名申请。   师兄妹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对劲。   王欣妍仔细回想之后,“师哥,那天负责最后收表汇集的,是朱梓良,我们填好后都是交给他,由他汇总上去。”   她又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不定他就是故意的。我想起来了,上次他还跟我打听你来着,问你怎么会穿那么贵的T恤。不是,师哥,你T恤很贵吗?”   陈易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平平无奇的白T,“你觉得呢?”   王欣妍嫌弃的看一眼自家师哥,“我觉得朱梓良就是有病。”   话说到这儿,陈易安想起来上次朱梓良也明里暗里套他的话,问他怎么上了豪车之类的巴拉巴拉。   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一想,他就知道这人有恶意了。   陈易安跟师妹说,“妍,不管是不是他干的,你以后对上他,你多留个心眼。”   王欣妍点点头,问他今晚去不去看表演系的汇报演出,陈易安拒绝了。   王欣妍有些惊讶,坏笑道:“师哥,你是谈恋爱了吧?平时能去看漂亮妹子你不是最积极了?”   “去去去,少胡说八道,你师哥我正人君子。”他说着也不顾来自师妹鄙视的眼神,转身往地铁站跑。   大G在京城的夜色中风驰电掣,车刚在酒店停稳两人就亲上了。   ……   洗完澡,酒店送来了热腾腾的泰餐,两人老夫老妻一样对坐在桌前吃饭闲聊。   “你爷爷生日送什么?”陈易安夹出冬阴功汤里的大虾,剥好壳一人一只,“好问题,你平时送他什么?”   祁真略作思索,“砚台、盆景、玉器,去年送的是在香港拍的一幅山水画,但是不管送什么他都不高兴,十送九被骂。”   “老爷子是文化人啊。”   “建国前大概是文盲。”   陈易安差点没把芒果糯米饭喷出来,“所以你是在变着花样讽刺他吗?这不骂你骂谁!”   “送长辈不都是这些!”祁真有点羞恼,“那你会给你爷爷送什么?”   “给他烧点纸吧。”陈易安耸耸肩,“我还不记事他就死了。”   祁真闭了嘴,有点后悔自己的嘴快。   “不过我外公还在,他喜欢钓鱼,我经常给他买些户外装备什么的,老头儿经常跟钓友们炫耀来着。”陈易安美滋滋喝了一口汤,“重点要看老人家喜欢什么,你爷爷喜欢什么?”   祁真仔细想了想,居然真的想不出老头儿喜欢什么。   他小的时候,父亲过世,母亲新招了上门女婿,有了新的家庭,他是被爷爷强行留在身边带的。   祁老爷子当时忙,带他的工作大多是保姆和警卫员在做,而且老爷子坚决认为男孩不能娇养,明令禁止这些人对他过分亲近溺爱。   等他再大一些,繁重的精英课业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对爷爷的印象仅限于把手打肿的竹板,难听刻薄的言语,背错一个单词跪一个小时的书房冷硬地砖……   再后来,爷爷不顾他的意愿,直接将他扔进了部队,祁真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也锻造出了一个更加冷硬强大的自己。   等他退伍出国留学后,跟老爷子的联系也就更少了,到如今强制性的一周一会,他从未想过要了解一下老爷子喜欢什么。   看他呆愣愣的,陈易安用筷子在他面前比划两下,“发什么愣呢?”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祁真放了筷子,“大概喜欢骂我吧。”   看他神情有点不对,陈易安赶紧岔开话题,“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想要点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诶,话说你今年芳龄啊?”   祁真被他逗笑了,“我生日早过了,今年二十七。怎么,你要跟我八字合婚吗?”   陈易安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三十多了。”   “我有那么老吗!”祁真给他气到了。   陈易安赶紧解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这年龄跟成就也太不匹配了,人家五六十岁也奋斗不到你这个程度吧!”   祁真梗在胸口的火气这才消下去。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吗?”陈易安还在小声逼逼,“妈的,有人二十多岁当霸总,我二十岁被霸总包了,只能说……各有本事……”   祁真实在是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吃完饭,陈易安收到了师妹的微信,是一张用手机拍的监控视频,上面那个人影正在把一张纸塞进碎纸机。   还配了一行文字:破案了。   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还是能看出那人就是朱梓良。   陈易安正在回消息,祁真从旁边直接把他手机抽走了,“又是你师妹?你每天不跟她聊过不去是吧,还破案了,破什么案?”   “还给我,你这人怎么回事。”他够过去抢手机,祁真就故意把手抬高,引着他扑到自己身上,大手扣住他后腰,滑进了睡衣下摆。   “还不从实招来。”   陈易安败下阵来,把报名表被人碎了的事捡大概说了一遍。   祁真将手机还给他,但还是把人抱在怀里,“创投项目就够你忙的了,剧本都没写完,你还有空折腾其他的?”   陈易安把他的手从衣服里抓出来,“我的专业课只有前八周,接下来除了改剧本就没什么事了,能跟跟大组,积攒经验总是好事。”   “你要真想去还不简单,贿赂我一下,我送你去。”祁真笑得狡黠,颠了他一下。   “算了,我这还没去就被搞了,去了和姓朱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想想就心累。”   陈易安低头看着他英挺帅气的眉眼,忍不住亲了下去,“至于贿赂,让你先欠着。”   ……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就是可劲儿造,胡天胡地之后陈易安累得睡着了。   祁真去阳台抽了支烟,给贺川打了个电话。   接通后,贺川那边的声音明显透露出夜生活的丰富多彩,带着被打断的不耐,“怎么了老祁?”   贺川正寻思着是不是好兄弟晚上寂寞难耐,正想邀请他加入派对,只听祁真正色道:“最近有什么好的剧组?”   贺川有些不可思议,“不儿,大晚上的你给我打电话就问这个?别是给小陈导问的吧?”   祁真也不藏着掖着,“对,所以要靠谱的,质量高的。”   贺川正在性头上,顿时有点萎了,又不能说不行,只好给他说了几个最近准备开机的项目。   祁真听着,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行,他不给人家当助理,至少安排成副导。嗯,别太明显,就这样。”   挂了电话,贺川都无语了,心说空降个副导你让我别太明显,你他妈……   新的一周。   陈易安回到学校就收到系里通知,说另一个S级的剧组来系里招实习导演,那条件卡的,陈易安心说直接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课间的时候,他给祁真打了电话,“你给我安排的吧?”   祁真:“怎么了,不高兴?”   陈易安清了清嗓子,“谢了。”   “那好好想想怎么谢我,开会呢,晚上说。”   简单明了的话语,就跟祁真这个人一样,高效又强硬,没有任何花哨和弯弯绕,甚至不考虑对方会拒绝。   陈易安像被灌了一口烈酒,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间,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   下课后去食堂吃饭,王欣妍忍不住笑意的蛐蛐,“朱梓良这会儿估计气死了吧。”然后她上下打量着陈易安,“师哥,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抱上什么大腿了?”   陈易安老脸一红,心说何止是大腿,老子这都抱到大腿中间去了。   但是又不能带坏纯洁师妹,他只能臭屁道:“你师哥我可是人中龙凤,人家慧眼识珠而已。”   王欣妍一副要呕吐的表情。   “你有空八卦乱七八糟的事啊,不如赶紧剪你的片子,再拖下去,赵老把你鲨了。”陈易安用三十七度的嘴说出最冰冷的话。   王欣妍痛苦哀嚎,“别念了,别念了,已经用生命在剪了!” 第19章 天生爱神   陈易安填完资料交给系里后,就跟对方剧组的制片人刘玫联系上了。   刘玫是圈子里很有经验的制片人,她本来很反感这种空降,很容易就会踩雷,毕竟谁也不想好好的组里进来一个脑袋空空的关系户草包。   但跟陈易安见面聊了之后,刘玫就完全打消了顾虑,跟他对接好了所有工作,包括后面几次组会和试妆的安排。   因为片子的四季跨度很大,所以陈易安只跟冬季这部分的拍摄。   开机时间就定在一周后,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拍摄。   离出发还有几天,这天晚上学校放映厅重映《苔丝》,陈易安刚买了票就接到了祁真的电话。   “下课了吗?”   潜台词都不用翻译。   陈易安看看手中的票,“今晚不行,学校有安排。”   “什么安排?”祁真的声音立刻沉了下去,带着敏锐的质疑。   他习惯了陈易安随叫随到,任何推脱在他听来都像是借口。   陈易安被他这审问般的语气弄得有点烦躁,“看电影。”   “什么电影?跟谁一起?”祁真的不悦几乎要溢出话筒,“陈易安,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偷人了?”   这毫无根据的猜测和强烈的占有欲让陈易安一时气结,甚至有点想笑,莫名感觉他像只听见风吹草动就马上竖起耳朵的狼犬。   他忽然起了点恶劣的捉弄心思,故意顺着他的话,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回答:“是啊。”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久到陈易安几乎能想象出祁真此刻骤然阴沉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   那点恶作剧的快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慌。   他意识到,这个玩笑可能开过头了。   “喂?”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是谁?”祁真的声音终于传来,压抑着某种风暴前的平静。   “没谁!我瞎说的!我的‘情妇’是电影!今晚学校放《苔丝》,这片子难得重映……”   陈易安话还没说完,只听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汽车引擎发动声,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他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一方面,陈易安觉得祁真这醋吃得莫名其妙,另一方面又因为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应,心底隐秘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波澜。   他匆匆折回去又买了一张电影票,快步往学校大门走去。   在门口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果然看到一个与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高大身影,穿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正脸色不虞地被保安拦在门口查验证件。   “校外人员需要登记,你这没有预约呀。”保安嘬着牙花子,一脸不耐烦。   祁真眉头紧锁,显然极度不适应这种被阻拦的待遇,他下意识就要掏手机,“我给你们校长……”   “别!”陈易安小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你找校长干嘛?显摆你特权多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自己的学生卡从口袋里塞给祁真,示意他混进去。   祁真看着手里那张印着陈易安傻气证件照的学生卡,又看看眼前这个为了他跟保安赔笑脸的青年,心头那股因被怠慢和“疑似背叛”而燃起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借着陈易安的卡,勉强被放了行。   “头一回体验平民生活吧,祁少?”两人并肩往放映厅走,陈易安忍不住调侃他。   祁真平淡道:“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你还上过大学?”陈易安惊讶。   “不然呢?”祁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继年龄歧视后又遭更严重的学历歧视,祁真简直是气到自证,打开手机捣鼓半天,恨不得把自己的毕业证怼他脸上。   陈易安看着那正经八百儿金光闪闪的清北大学毕业证都惊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当完兵瞎混考不上大学然后去国外混个水硕夜夜笙歌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祁真:“……”   被武力压制后,陈易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一个有学历歧视的老钟人,有眼不识泰山哈哈哈!”   两人打打闹闹进了放映厅,在倒数第三排坐下。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维多利亚时代的乡村土路上,欢歌笑语的少女和小伙子们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走来,正赶赴一场田间舞会……   陈易安本以为祁真会对这种古典文艺片感到无聊,甚至会中途睡着或者不耐烦地看手机。   但他偷偷观察了好几次,发现祁真竟然看得异常专注。   黑暗中,他英俊的侧脸被银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深邃的眼睛映着银幕的光,随着苔丝的命运起伏而微微闪动。   三个小时下来,他没有一丝不耐,甚至比很多专业学生还要投入。   而这也成了陈易安看得最不专心的一场电影。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人群开始退场。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学校,晚风带着凉意拂面,已是深夜。   “苔丝不该告诉安吉尔真相。”祁真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陈易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的灵魂太干净了,所以高估了男人的道德。”祁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望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冷硬的批判,“真心话不是谁都能接住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易安心湖。   他侧头看着祁真线条冷硬的侧脸,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认识还是太片面了。   这个男人并不仅仅是那个只会用强权和金钱来解决一切的大少爷。   他同样是一个对艺术有敏锐感知,对命运有深刻洞察,对人性有自己独到理解的品鉴者。   这种复杂多面带来的反差感和丰富感让陈易安着迷,他喜欢探寻有趣的人。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岔路,往左去地铁站,往右回陈易安小区。   “这么晚我就不去酒店了吧,明天我还有早课。”虽然有点不舍,但看看时间,陈易安还是做出了理智的决定。   祁真看着他,“那去你那儿。”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像他已经去过无数次一样。   陈易安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我那儿?算了吧……我那就是个狗窝,还没你家厕所大。”   他那间小隔断堆满了书、器材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有点无法想象祁真踏足那里的画面,简直幻视拐骗顶级白富美的罪恶出租屋文学即视感。   他越是推脱,祁真眼底的怀疑就越深,刚刚因为电影而舒缓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怎么?”祁真按上他的后颈,眼神锐利,“不想让我去啊,家里藏人了?还是觉得履行一下‘炮友义务’让你很为难?”   炮友义务?   “这他妈算哪门子义务?”陈易安简直被这个词气笑了,“你是不是在我包里发现颗泡腾片都觉得是压缩小三,泡水就变大,随时准备着偷情是吧?”   “那你有吗?”祁真盯着他,语气执拗得近乎幼稚,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易安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和直白的质问噎得一时语塞,“……你?!”   最终还是拗不过祁真的坚持,带着他回到了自己那间月租三千,位于老破小居民楼里的出租屋。   打开门的瞬间,祁真打量着各方面环境都堪忧的老破小,微微皱眉,“确实不怎么样,这也太小了。”   “还能更小。”陈易安面无表情打开了自己那间小隔断,“事实上,这间才算真正意义上属于我的地盘。”   星星灯亮起,带给太子爷一点小小的出租屋震撼。   狭小的空间,一张床垫直接放在地上充当床铺,四周堆满了书籍、打印出来的剧本和场记单、各种摄影器材和杂物,有些斑驳的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唯一的窗户朝北,还有点漏风。   “这能住人?”祁真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我家厕所确实比这大。”   “说了不宽敞。”陈易安把钥匙扔在桌上,“早点回去吧少爷。”   祁真却没动。   他非但没走,反而像是被这狭小杂乱却充满了陈易安个人气息的空间刺激到了,一种混合着征服欲和确认归属感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反手关上门,将陈易安猛地推倒在那铺着印花小狗床单的床垫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了上去,动作急切甚至称得上粗鲁。   “卧槽!”陈易安惊呼一声,试图挣扎却被更紧地禁锢住。   他感受到来自祁真身上那不同寻常的热度和紧绷,在混乱中伸出手,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   “别闹,”陈易安压低声音,带着点无奈的警告,“这破地方隔音可不好。”   祁真拉下他的手,气息灼热:“所以呢?”   陈易安看着他眼中翻腾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忽然恶向胆边生,破罐子破摔地笑了。   他放开手,甚至主动贴近祁真,在他耳边用气音笑道:“所以……你加加油,把他们以前吵到我的,都给老子吵回去!妈的!” 第20章 一次别离   祁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混账话弄得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一种被取悦的纵容和更深的侵略性。   “浪货!”他笑骂一句,果然依言不再克制。   陈易安闷哼一声,随即戏精附体,夹着嗓子念台词,“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祁真听得眉头一跳,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带着惩罚和警告意味,“再念一句你那破戏剧词儿,我就干死你。”   陈易安哈哈大笑,在情欲的浪潮里依旧不忘嘴欠,“不喜欢《仲夏夜之梦》?那你喜欢什么剧情?《救风尘》?不过……唔……走后门儿的……估计更喜欢《弁而钗》吧?哈哈哈哈……”   他故意说浑话挑衅,祁真被气得不行,又爱得不行,狠狠制裁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像是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将这个人彻底标记。   陈易安也不再压抑,放开了声音。   到底是学过表演的人,声音极具表现力,听得祁真头皮发麻,几乎要失控。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清晰无比“砰”的关门声,然后落了锁,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陈易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畅快的大笑,笑得浑身颤抖。   祁真咬着他的耳朵低语,“你就不怕邻居举报你聚众淫乱?”   陈易安侧过脸,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花,笑容却嚣张又明亮,“祁大少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被警察叔叔教育一顿,也是一种人生体验,我还真没进过局子呢……”   “你真是!”祁真只能武力镇压,阻止他那张破嘴再胡说八道。   胡闹过后,两人挤在狭小的床垫上,汗水和炙热的气息交织,祁真的手臂依旧霸道地环着他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这次进组要一个月?”祁真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但语气间的占有意味不减。   “嗯,顺利的话。”陈易安闭着眼,含糊地应着,整个人都放松成了一滩温软的液体,彻底融入了他的怀抱。   “这么久……”祁真低声嘟囔了一句,将脸埋进他肩窝,整个人像一只寻求庇护却又充满了攻击性的野兽。   随即像是为了掩饰某种不舍,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在你那儿算出差,在我这儿可算旷工,给你记上了。”   陈易安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随便你怎么记。”   祁真收紧手臂,带着警告,“外面安分点。要是让我知道你跟组里谁乱搞……”   “怎样?”陈易安困但是挑衅。   祁真眼神一暗,低头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艹!”陈易安疼得差点跳起来,“你属狗的啊?”   “这是标记,记住你是谁的人。”   陈易安摸着脖子上的牙印,突然笑了,“少爷,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祁真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按了按。   ……   陈易安进组第一天就发现大事不妙。   组会那天,著名导演张导说了一堆漂亮话,大家都信心满满要把这个S级项目做好。   刘玫在会上频频向陈易安投来目光,散会后还让他做好准备。   一开始他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站在片场,三方耳机里挤满了来自各个部门的询问,他手里攥着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分镜本,眉头紧锁。   自从开机那天烧完香,总导演匆匆一面后,这位业界有名的“拿钱不干事的主”就再也没在片场露过面。   剧组真实的运作,几乎全压在了陈易安这个年仅二十的副导肩上。   “小陈导,群演到了,三百人,都在外面候着了。”现场制片跑过来汇报,额头上全是汗。   陈易安看了一眼天色,晨曦微露。   “先给大家发早饭,原地休息,注意维持下秩序,不要影响到附近居民正常生活。”   摄影灯光组已经开始布光了,陈易安的安排是先拍群演的部分,又嘱咐服化道副导演,“通知化妆组和服装组抓紧时间,半小时后准时开工。”   他的指令清晰明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个时候他就特别感谢平日里导师赵老那些耳提面命的严苛训练,这才使他应对这种场面竟也游刃有余。   剧组的工作人员,从摄影组到录音组,从制片到场务,都愿意听从他安排。   大家心照不宣,这位年轻的陈副导,才是这个剧组真正的领导,有真本事,懂镜头,懂调度,更难得的是愿意负责任,也扛得起责任。   毕竟剧组里大家都是混口饭吃,除了主创谁在乎艺术追求?每天盼着的就是收工,能有个明智的领导让大家少折腾,那是最最好的。   然而,麻烦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就在群演们吃完早饭,开始化妆换戏服,现场有条不紊忙碌推进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慢悠悠地开进了片场。   车门打开,久未露面的张导腆着肚子,戴着墨镜,在几个助理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张导!”总制片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嗯,过来看看进度。”张导摘下墨镜环视片场,目光在忙碌的群演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正在和摄影师沟通机位的陈易安身上,眉头就皱起来了,“今天拍哪场?”   “是城门口大军集结,将军男主在城里发表动员演讲的大群戏。”制片人赶紧汇报。   “哦,这场啊。”张导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那准备一下,先拍主角的近景和特写,情绪要饱满,光线找好一点。”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负责群演调度的工作人员脸色顿时就变了。   现场制片小孙赶紧跑过去,在陈易安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陈易安端着iPad调整机位图的手也顿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张导,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张导,早啊。”陈易安快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尊重,“我们计划的是先拍群演的列队和反应镜头,现在光都布好了,重新再布的话要浪费好几个小时,而且群演们一大早就来了,天怪冷的,如果先拍主演,让他们继续干等,恐怕……”   “恐怕什么?”张导打断他,小眼睛不耐烦地上下打量着陈易安,“小陈啊,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拍戏要先保障主演的状态和镜头,懂不懂?群演?让他们等着怎么了?拿了钱就得等着!”   “您说的有道理。”陈易安知道这人上赶着找存在感来了,越跟他犟他越来劲,只能试图最后争取一下,“但是三百多人呢,情绪和状态不太好维持,如果让他们等急了,后面再调动就很容易出乱子。”   “乱子?”张导嗤笑一声,拍了拍陈易安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明显的轻视,“年轻人就是大惊小怪,我拍戏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上小学呢,听我的,先拍主演!”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易安,转身对各组工作人员喊道:“快点快点,大家动起来,准备好了就开机!”   现场的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能按照张导的吩咐,重新布光,准备先拍主演。   张导耍足了威风,这才心满意足往保姆车上去,跟总制片逼逼赖赖,“电影学院还没毕业的小子,一个硬塞进来的关系户,他懂什么?要不是看贺总面子,早就让他滚蛋了……”   制片只能点头哈腰的应和着,谁也不敢多嘴说什么。   陈易安叹一口气,暗暗攥紧了拳头,倒不是觉得有多委屈,更多的是担心会出事。   刘玫拍拍他的肩,“回车上喝点咖啡吧,这种事常有的,别往心里去。”   果不其然,当男主在镜头前酝酿情绪,而三百多名群演穿着单薄的戏服,在冬日的寒风中枯燥等待时,不满的情绪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   “搞什么啊!让我们这么早来,就是来看明星拍特写的?”   “就是!冷死了!到底还拍不拍我们了?”   “这不是耍人玩吗!”   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了集体的骚动。   几个带头的群演开始嚷嚷着要休息、要喝水、要给个说法。   现场负责维持秩序的几个场务根本压不住,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监视器后的张导气得脸色通红,指着制片人就骂:“你怎么搞的!群演都管不好!这戏还怎么拍!”   制片人苦着脸,手足无措。   张导摘下耳机狠狠摔在地上,“拍什么拍,今天拍不了了!收工!”   说完也不管大家如丧考妣的面容和现场的一片混乱,转身就带着助理上了保姆车,飞速离开被他搞得乌七八糟的片场。   制片人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陈易安。 第21章 片场之王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准备力挽狂澜。   他先让男主大明星叶嘉辰去休息;然后立刻跟摄影组沟通,恢复拍群演的布光方案;吩咐生活制片去准备热姜汤……   他一条条指令发出,没有任何迟疑,原本有些茫然的工作人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大致安排好后,他亲自赶往闹哄哄的群演现场,跳上一个苹果箱,手里的扩音器拍了两下,确定有声音后,对着躁动的人群大声喊道。   “各位各位!大家都想解决问题!请安静!听我说!”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力量。   现场制片小孙和其他几位工作人员也冲在前面,稳住了吵得最凶的几位群演。   或许是这段时间陈易安积累的威信,或许是情急之下的气场,骚动的人群竟然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站在苹果箱上的年轻人身上。   陈易安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带着愤怒和不满的脸,语速很快,但清晰无比:   “大家听我说,我是副导演!我知道大家等得很辛苦,天气很冷,心里有火气!我理解!是我们没有做好安排!这里给大家道歉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人群顿时安静了。   “我向大家保证,接下来,立刻、马上就拍大家的戏份!我们给大家准备了热姜茶,大家先喝点暖暖身子,咱们争取一条过,大家早点收工好不好!”   群演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导演不仅理解他们的辛苦,还立刻采取了实际行动,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在执行导演的指挥下开始重新列队。   不到半个小时,一切再次准备就绪。   陈易安回到监视器前,戴上三方耳机,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遍片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整个剧组如同精密的仪器,在他的指挥下高效运转起来。   陈易安对执行导演道:“普哥,让群演领队喊‘大周万岁’的时候,所有人举兵器呐喊,要整齐有气势,你那边好了就可以开始了。”   摄影指导对陈易安点点头,“摄影roll。”   声音指导也确认,“录音开。”   一场原本可能演变成罢演闹剧的危机,在陈易安果断的处理下,不仅顺利解决,拍摄效果甚至比预期还好。   当最后一个群演镜头完成,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陈易安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休息区,拿起一瓶水猛灌了几口。   “小陈导,厉害啊!”摄影指导走过来,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今天要不是你,咱们这摊子可就砸了。”   其他几个部门负责人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陈易安谦虚笑笑,“都是大家的功劳,没有大家配合我,那也白搭。”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经过今天这一遭,这个剧组,彻底是陈易安说了算了。   后来张导又来了几次,站在片场跟个小手办似的,完全成了摆设。   他试图指挥摄影,摄影指导礼貌地对他笑笑,机位和打光却还是按照和陈易安商量好的方案在布置。   他又去跟演员讲戏,演员表面滴水不漏地答应着,拍完一条之后却还是不忘询问陈易安的意见。   张导最后也懒得自讨没趣,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恐怕以后更不会多来,乐得拿钱挂名,当他的甩手掌柜。   -   京城,星源集团顶层办公室。   祁真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落地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辉煌灿烂。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天前。   他发了一句“在干嘛”,陈易安隔了六个小时才回了三个字,“拍大夜”。   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快一个月没见了,这小子在外面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贺川前两天还打电话来,半开玩笑地说:“老祁,你家那小陈导可以啊,在组里都快成土皇帝了,张胖子都被他架空了!”   祁真都能想象他在片场忙碌的得瑟样儿,有点欣慰又有点好笑。   那双总是闪着聪明的光,又偶尔气人的眼睛,此刻说不定正专注地盯着监视器,指挥若定。   拍戏会不会太累?剧组那么差的伙食别给饿瘦了?他有没有像自己想他那样,想起过自己?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涌上心头,还有一种被忽略的不爽。   祁真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什么时候这样被动地等待过?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刚收工。   “喂?”陈易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但语气还算轻松。   听到他的声音,祁真心头那点无名火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但嘴上却不肯饶人,“陈大导演,架子挺大啊,我不联系你,你就不知道主动联系我是吗?是不是在外面乐不思蜀了?”   电话那头,陈易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点无奈的调侃:“祁总,您日理万机,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嘛。怎么,想我了?”   他那带着笑意懒洋洋的语调,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祁真的心尖,让他喉头发紧。   祁真冷哼一声,“你不想我吗?”   “想想想!可想了!”   陈易安累了一天,实在没精力跟他斗嘴,便随口道:“行了行了,别抱怨啦,我这边一切都好,要不我给你寄点这边的特产藕粉?”   “我就缺你那点藕粉是吗?”祁真的语气充满了嫌弃。   “不要拉倒。”   “寄到酒店,你要是敢忘了,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话听着是威胁,但里面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陈易安握着手机,听着那头故作凶狠实则别扭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知道了,金主大人!”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保证完成任务。没什么事我挂了啊,还得去盯下现场剪辑。”   “嗯。”祁真应了一声,也不等陈易安反应,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陈易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祁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   第二天刚开工,陈易安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猫腻。   作为实际上的执行者,他不仅要盯拍摄进度、协调各部门,更要时刻留意剧组里的人际关系。   最近几天,他敏锐地察觉到,组里那个叫唐诗琪的年轻女演员,状态很不对劲。   唐诗琪戏份不重,饰演一个早期出场,后期会有回忆闪回的白月光角色。   她虽不是科班出身,却非常努力,每个镜头都严格要求自己做到最好。   她饰演的角色本应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可此刻她眼底藏着惊惶,还频频走神,连最简单的台词都说得磕磕绊绊。   今天拍摄的是一场夜戏,唐诗琪饰演的角色在雨中与男主诀别。   天气阴冷,人工降雨更是让片场寒气逼人,唐诗琪穿着单薄的戏服,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   张导破天荒地来了现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暖风机旁边,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浑身湿透的唐诗琪。   他的目光像黏稠的沥青一样,几乎能让周围空气都变得污浊。   陈易安看在眼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自己就经历过王总那件事,对凭借权势压迫弱小的潜规则行为深恶痛绝。   此刻看到张导那副肆无忌惮的油腻嘴脸,再看到唐诗琪那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微微发抖的手指,一股怒火混合着恶心几乎冲破胸膛。   “咔!”这条拍完,陈易安觉得情绪和镜头都够了,直接喊了过。   唐诗琪这样的小演员没有助理,陈易安亲自从制片那里拿了大毛巾,快步上前给人披上。   “还好吧?这条过了,赶紧去换衣服,喝点姜茶,别感冒了。”   唐诗琪眼圈瞬间红了,“没事,谢谢陈导。”   她裹紧了毛巾往更衣室去,张导却把她截住了,“小唐啊,你这几场戏我看了,情绪始终没到位啊,我来给你好好讲讲……”说着就要揽着人往他车上去。   唐诗琪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求助般看向周围其他人,但工作人员大多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制片人站在远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扭开了头。   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大家都不愿管闲事,选择明哲保身是常见的。   陈易安压下心头怒火,迈步挡在了唐诗琪身前,“张导,唐小姐已经演出了那种隐忍的悲伤,很符合人物设定,况且天气太冷,演员穿着湿衣服容易生病,会耽误后续进度的,让她先去换衣服吧。”   张导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很不满陈易安打断他的“雅兴”,更不满他当众反驳自己。   “小陈。”张导的语气明显很不悦,“我是导演你是导演?演员情绪到没到位,我说了不算吗?”他又想伸手去拉唐诗琪,被陈易安直接打开他的脏手。   “张导。”陈易安挺直腰板将唐诗琪护在身后,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确实很有压迫力,“唐小姐的状态很好,不需要再‘深入’调整了。”   他狠狠盯着张导那张脸色难看的老脸,又瞥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工作人员,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我看唐小姐挺合我眼缘的。”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惊疑不定的唐诗琪身上,眼神刻意放柔和了些,“我的意思是,我很欣赏她,想多给她一些机会。所以,以后她的戏我会亲自盯,不劳别人关心。”   陈易安可不指望这些恶臭老登能理解什么人间正道,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唐诗琪划归到他的“庇护”范围之内。   在剧组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有时候模糊的男女关系暗示,比正面的冲突更能有效地吓退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第22章 抓奸现场   果然,陈易安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导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像是随时要爆发。   但最终,那股怒气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剧组现在离了陈易安根本转不动,所有的拍摄计划、现场调度、后期衔接,全是这个年轻人在撑着。   他就是个拿钱挂名的吉祥物,如果真的撕破脸,陈易安撂挑子不干,投资方第一个饶不了他。   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演员得罪实际干活的人,这买卖可不划算。   况且最直接的,在身量上他们差的就不是一个级别,张导一把年纪了,可不想变成年轻力壮小伙子的沙包。   权衡利弊之下,张导那满腔的怒火和淫欲,最终化为了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重重冷哼。   他狠狠地瞪了陈易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很好!好得很啊!”说完,他猛地转身,踹了一脚旁边的道具箱,怒气冲冲地走了。   陈易安没再多看张导一眼,他转向还有些发抖的唐诗琪,语气恢复了平常工作时的冷静:“小唐姐,你回去换衣服好好休息吧,好好演,这些事不用放在心上。”   唐诗琪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声音微微哽咽,“谢谢……谢谢导演!”   陈易安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   看着女孩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心底那口郁气才稍稍舒缓,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个圈子里,像张导这样的人,像唐诗琪这样的女孩,还有很多很多。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南方湿冷冬雨的空气,重新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注意,准备转场。”   片场再次忙碌起来,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经过这件事,陈易安在这个剧组的权威,以及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担当和血性,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每个人心里。   而陈易安则在心底再次坚定了某个信念,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绝不会对这种事情袖手旁观。   半夜收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回到酒店,陈易安累得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   明天的通告已经出了,为了抢天光大早上就要出工,他今晚必须早点睡才能保障明天的精力。   陈易安住的是个套间,外面有个小会客厅方便他跟主创开会,跟其他人都不在一个楼层。   电梯到达后,他发现有个人正蹲在他门口,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久。   “谁啊?”他有些惊讶,走上前才看清站起来的那人是唐诗琪。   她已经换了一身打扮,手里拎着个精美的纸袋,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局促。   “导,导演。”唐诗琪有些笨拙地将袋子递过去,“今天的事真的非常感谢,我,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了点蛋糕,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特别想当面跟你道声谢,要是你真要我那什么,我也……”   她脸都涨红了,话说得磕磕巴巴显得有些笨拙,难为情到了极点。   她去过很多剧组,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虽然陈易安今天话说的很漂亮,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特别是同组的其他人帮她“分析”之后,更觉得她应该“主动点”。   她之前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所以非常紧张,在门口等陈易安回来的时候,已经紧张得有点胃痛,这才蹲在门口。   “不不不!”陈易安被这一出也吓到了,后退三步连连摆手。   “小唐姐,你可能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一点都没有!”   他这有些惊慌的模样跟在现场的运筹帷幄完全是两模两样,唐诗琪一时也愣住了,后知后觉想到靠谱又能干的小陈导其实也是个年轻大男孩啊。   陈易安赶紧继续解释:“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别人不敢再骚扰你,当然我自己更不会骚扰你,你尽管放心,别想那么多,好好拍戏就行。之后要是有谁再对你或者对组里的其他女孩子不规矩,你尽管告诉我,我不会不管的。”   他态度真诚,语气恳切,唐诗琪眼圈又红了,可能见过的畜生太多,突然见到个正常人,就格外感动。   她再难抑制心里的感激,忍不住朝前几步抱了陈易安一下。   “谢谢你,导演,真的非常感谢!”   陈易安尴尬得手脚都僵住了,“没什么,你快点回去休息吧。”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冷冽男声像是一道惊雷,将拥抱的两人瞬间劈开。   陈易安头皮都炸起来了,下意识转头,就看见祁真那张英俊到没边的脸。   此刻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走廊灯光,羊绒大衣上还残存着外面清寒的江南水汽,浓黑的剑眉蹙起,墨色眼瞳中泛涌着黑色的风暴。   他整个人像只蓄势待发的成年雄狮,眼神死死盯着陈易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少……少爷?”陈易安惊讶地开口,声音有些许慌乱,“你怎么来了?”   祁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陈易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房卡。”   “你先放手!放开!”陈易安吃痛,挣扎起来。   祁真却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掏他的兜,拿出房卡刷开,不由分说将他拽过来,反手推进屋里,动作可谓行云流水。   “导,导演?”唐诗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立在原地。   “小唐姐,你先回去,这儿没你的事。”陈易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祁真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终于如同冰锥般刺向唐诗琪,那眼神里的狠戾和警告把女孩吓得浑身一颤,脸瞬间变得惨白。   “砰”!他狠狠甩上门,将所有碍他眼的东西全部砸在门外。   唐诗琪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也明白她好像闯祸了,再往前凑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只能逃跑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只祈祷小陈导不要出事。   -   几个小时前,祁真坐上了最近一班飞往南方影视城的航班。   头等舱里很安静,他望着舷窗外漆黑的云层,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因为正在缩短的物理距离而被见面的期待所取代。   下了飞机,他又辗转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终于在深夜抵达了剧组下榻的酒店。   他没有提前通知陈易安,想给他一个惊喜,想看看那小子毫无防备的样子。   当他风尘仆仆走进酒店,就看见收工回来的剧组工作人员聚在大厅抽烟吃外卖宵夜。   他在前台询问陈易安房间信息时,那群工作人员聊八卦的议论声清晰地飘进了祁真的耳朵。   “啧,看见没?张导这几天盯那姓唐的小妞儿盯得可紧了,结果人家小陈导直接出手截胡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在旁边听得真真儿的,张导要那女的跟他上车,陈导直接给拦下了,还说什么‘以后她的戏我会亲自盯,不劳别人关心’!”   那场务模仿的颇为惟妙惟肖,旁边的人听了都笑。   “牛逼啊!副导演撬总导演的墙角?”   “什么撬不撬的,明显是郎才女貌,两情相悦好吧!张导那老梆菜怎么跟咱们年轻有为的陈导比?”   “就是,看来这场争女大战,是年轻这位赢了啊!哈哈!”   “害,可说呢,等着吧,之后肯定还有好戏看呢。我猜姓唐那小妞明早就得从陈导房间出来……”   他们的话越说越往下三路去了,祁真一言不发,转身乘电梯上了七楼。   酒店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陈易安正和一个年轻女孩对面而立。   那女孩身材高挑,穿着简单的毛衣阔腿裤,却难掩玲珑有致的好身材,一张脸娇媚动人,即使在夜色中也十分抢眼,是那种典型会让直男眼前一亮的类型。   而让祁真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那女孩似乎情绪非常激动,说着说着忽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了陈易安。   而陈易安,没!有!推!开!   一股毁灭性的怒火,夹杂着被背叛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嫉妒,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吞噬了祁真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飞机上那些可笑的想象,想起这近一个月来偶尔涌起的牵挂,想起陈易安在电话里那副没事人般的语气……   原来,他不在的时候,这小子过得如此“丰富多彩”!   套房内没有开灯,黑暗和低气压交叠在一起,简直让人喘不上气。   陈易安这一天已经累得没有脾气,现在更是头痛欲裂,他强行稳定心神。   “我可以解释,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这话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十分苍白扯淡,但是他不知道除了这还能说什么。   祁真的声音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我他妈为了来见你,坐的头班飞机,为了来这破地方坐了快三小时车,就是来看你跟别人偷情的?陈易安,你有没有心!” 第23章 冲突升级   屋内死寂得如同冰窖,祁真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解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现在,立刻,给我解释清楚!”他攥着陈易安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否则,我让那女的从明天开始,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你冷静点!”陈易安又惊又怒,他知道祁真绝对说得出做得到,他不能连累唐诗琪,“这事跟她没关系……”   他还没能接着往下说,祁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将陈易安扯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灼热而愤怒的呼吸喷在陈易安脸上。   “连下面的工作人员都传开了,两男争一女?你还赢了!你可真威风啊!还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这叫没关系?陈易安,你当我又聋又瞎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易安只觉得脑门儿突突跳,试图解释,但在极度的愤怒和误会下,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只是感谢我!张导想潜规则她,我帮了她,所以她刚才情绪有点激动……”   “帮她?要是我来晚一点,你怕是就要帮到床上去了吧!”祁真根本听不进去,嫉妒已经烧毁了他所有的判断力。   “看来是我没把你管明白,让你还有闲心去当什么护花使者!还是你就享受这种英雄救美,被美人投怀送抱的感觉?嗯?”   “祁真!你他妈有完没完!”陈易安终于爆发了,积压了一整天的怒火、劳累,以及在剧组面对张导那种烂人时的憋闷,在此刻尽数倾泻出来。   他用力甩开祁真的手,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大老远跑来看我,说真的,我特感动,你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儿无足轻重毫无根据的事情跟我吵呢?”   他疲倦到极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他一点都不想跟祁真吵,一点都不想,他想跟他好好呆在一起,腻歪着说说话。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个人充当剧组的主心骨,什么事都扛着撑着。   这会儿突然见到男朋友,本该是能让他依靠能让他轻松一会儿喘一口气的人,却偏偏给他来了最重的迎头暴击。   他的爆发和逃避不但没浇灭祁真心中的怒火,反而像是在烈火中泼了一瓢油。   祁真揪起他的头发,逼他跟自己对视,目光像刀一样,一寸寸刮过他的脸。   “我才几天没看着你,你就敢在外面招蜂引蝶!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最在意什么,你却偏偏要去碰!”   陈易安看着祁真那双燃烧着怒意却又泄露出痛苦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   他知道他是因为在意,所以才如此失控。   可是这种在意的表达方式,太疯狂伤人了。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易安被他揪得生疼,挣扎着低吼,“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张导想潜她,我看不过去出手帮了一把!我就是看不惯剧组里有人渣欺负人!就这么简单!”   祁真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陈易安现在不管说什么,在他听来都是狡辩,他也不想再跟他废话哪怕一个字。   他慢条斯理解开自己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随手扔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一颗,两颗……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进行一场餐前的准备仪式。   但陈易安只觉得脑海中警铃大作,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绝对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晚宴。   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是一场沉默的战争。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和硝烟混合的诡异气味。   没有温情,没有抚慰,只有激烈而带着惩罚和宣泄意味的碰撞。   陈易安起初还在挣扎反抗,骂他“混蛋”、“疯子”,但身体的疲惫和心头的无力感最终压倒了他。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祁真带来的情欲风暴中沉浮,意识模糊间,能感受到的只有疼痛和窒息,以及祁真那双始终盯着他的幽暗眼瞳。   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愤怒和某种他看不懂的,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陈易安实在太累了,他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的。   在他睡着之后,祁真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侧脸线条冷硬。   身体的欲望得到了暂时的宣泄,但心里的那团火却并没有熄灭。   他掐灭了烟,忽然翻身下床,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件东西。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看着陈易安并不怎么安稳的睡颜,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欲,只有一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望。   他伸手,掀开了被子。   “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某种判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   陈易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光从未合拢的遮光窗帘中劈进来一条缝,夺命闹铃一声比一声响直往脑仁儿里钻。   最终电影人的职业精神还是战胜了生理的疲惫,他艰难从被子里爬起来,觉得自己像散架的乐高小人,全身就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妈的祁真这个狗东西……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才发现房间空空如也,祁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昨晚那场醋海翻波的滔天巨浪就像过境台风般的一场梦。   这个傻逼,飞过来就是给他添堵来了!   陈易安挣扎着爬起身,这才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陈易安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又低头看了一眼。   他大脑宕机了快三分钟,这才气急败坏掏出手机,直接给祁真打过去,接通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输出。   “你给我弄这玩意儿干什么?你他妈是不是真有病!”他嘶声吼道。   祁真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他坐在VIP候机室,慢条斯理把玩着一把小小的金属钥匙,看着它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然后将它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学会安分守己,不再到处‘勾三搭四’,我自然会给你打开。”祁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之前的怒吼更让人心寒。   “我勾三搭四?!”陈易安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他顾不得浑身不适,几乎原地跳起来。   “我他妈在剧组累死累活,既要拍戏还要应付张导那种傻逼,好不容易做件人事帮了个小姑娘,在你眼里就成了勾三搭四?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用这种东西锁我!我是人!不是你的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屈辱而带上了哽咽,眼圈通红,那里面燃烧的怒火几乎要穿透手机屏。   祁真将手机拿远了一些,心脏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但他立刻将这丝不适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偏执。   他不能心软,一旦心软,这个人就会脱离他的掌控,就会像昨天那样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对别人“好心”,去让别人“感谢”。   “凭什么?”祁真语气森冷,“就凭你是我的。我说过,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既然你总是记不住,那我就用点让你能记住的方式。”   说完他就直接挂了电话。   陈易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愤怒过后,是深深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直到导演助理和制片小孙来敲他的门,他才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面对今天的工作。   陈易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片场,精神明显有些不济。   他正强打精神,检查着今天的拍摄计划,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导……”   陈易安抬头,看见唐诗琪站在不远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愧疚和不安。   “小唐姐,早。”陈易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陈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唐诗琪的声音带着哭腔,快步走到他面前。   “都是我不好,我昨天太激动了……才,才连累了你,害得你和……和你朋友误会……”她显然也猜到了昨晚那个气势骇人的男人跟陈易安关系不一般。   陈易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干涩:“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没处理好。”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小唐姐,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帮我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唐诗琪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坚定:“导演你放心!我明白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需要我去跟你朋友解释一下吗?我可以跟他说明白的,都是我的错……”   “不用了。”陈易安几乎是立刻拒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解释?以祁真那偏执又多疑的狗脾气,他会信吗?他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   让唐诗琪去解释,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让祁真觉得他们“串通”好了,更加坐实他的猜想。   “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专心拍好你的戏就行。他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无力,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个处于盛怒中的男人。   “我明白了。”唐诗琪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心里更加愧疚,却又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再次郑重保证,“导演,谢谢你,也……对不起,我保证守口如瓶。”   除此之外,陈易安也没忘记祁真昨晚那句冰冷的“连下面的工作人员都传开了”。   现在想来,那不仅仅是愤怒的指责,他一定是听到了组里那些关于他和唐诗琪的风言风语,才会如此笃定地误会他。   当天背后嚼舌根的几个人就结工资滚蛋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社会就是这样现实而残酷。   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往往在被清理出场时还懵然不知自己到底触犯了哪条禁忌,只能得到一个模糊而官方的理由——“不合适”。 第24章 大婆轮流当   几天后,陈易安在剧组迎来了他的生日。   要不是妈妈和好友们一大早发来的祝福信息和红包,他自己都忙忘了这个日子。   “小安,生日快乐!在外面拍戏辛苦,今天一定要记得吃点好的哦!”   点开语音是母亲温柔的嘱咐,给他发了个大红包,还有个可爱小猫头捧着蛋糕的表情包。   陈易安鼻子一酸,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也回了条语音。   “知道了老妈,我挺好的,剧组今天还给我加鸡腿呢!”   放下手机,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带着疲惫和血丝,下巴甚至冒出了些许胡茬的自己,只觉得一阵讽刺。   生日?他过得简直一塌糊涂。   他很肯定祁真飞过来就是为了给他过生日,本来他们应该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或许在剧组收工后,他们可以一起去吃一顿火锅,看场电影,然后一度春宵。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还落得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他都不能细想,一想心里那种被冤枉、被轻视的屈辱感,就像无孔不入细小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带来又麻又痛的灼烧感。   他帮唐诗琪,是出于最基本的正义感和同为受害者的同理心,可在祁真眼里,却成了觊觎美色的背叛行径。   祁真那些口不择言的侮辱和毫不信任的揣测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白天拍摄时,他努力维持着专业,指挥若定,处理着各种突发状况,仿佛不知疲倦。   收工后,刘玫捧出蛋糕,小孙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顶生日帽给他戴上。   剧组工作人员们都欢呼起来,明显早就打好招呼,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兴高采烈地为他庆生。   “陈导,生日快乐!”   “辛苦了陈导,吃点甜的开心一下!”   大家围在一起,点燃蜡烛,让他许愿。   跳跃的烛光映照着同事们真诚的笑脸,陈易安也笑了,他不是第一次在剧组过生日,却第一次这么热闹,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吹灭了蜡烛,他作为寿星按照惯例给大家分蛋糕。   蛋糕很甜,但他吃在嘴里,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干净得可怜。   那个特定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他最后发出那条未被回复的信息上。   -   剧组终于杀青了。   连续一月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心绪郁结,陈易安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榨干他精力的剧组,返校回京。   他照常上课,跟导师汇报剧本进度,跟同学们分享跟组经验;公司那边因为他的主要工作项目已经顺利完成,一周去打一次卡就可以。   他试图让自己忙一点,好能不去想祁真的破事。   两人再一次心照不宣的开始冷战。   冷战也并未因为物理距离的拉近而缓和,反而因为沉默的发酵,变得更加煎熬。   陈易安也是骄傲固执的,祁真那天的言行可谓深深伤害了他。   他觉得自己没有错,错的是祁真那操蛋占有欲和不分青红皂白的狗脾气。   他铁了心不肯先低头,哪怕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和失落如同藤蔓般日夜缠绕着他。   而另一边,祁真自从回京后就把自己投入了疯狂的工作中,试图用无尽的会议和文件淹没那晚失控的记忆和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然而,当他一次次下意识点开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当他深夜回到冰冷的公寓,那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便会再次将他吞没。   他开始失眠,脾气也变得比以往更加阴晴不定,公司里的员工见到他都绕着走。   他等着陈易安服软,等着他像以前那样,哪怕只是发来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他都能大发慈悲给他找个台阶下。   可是,没有。   一天,两天,三天……   他知道陈易安早就回来了,甚至是他的飞机刚落地他就知道,但他就是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祁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那小子,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在乎?   一周后。   陈易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心理上的煎熬尚且可以硬扛,但身体上的不适却让他无法忽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怕再拖下去,真的会出问题。   最终,身体的负担压倒了骄傲。   陈易安终于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被他置顶却又刻意忽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陈易安几乎要放弃时,才被接通。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祁真金石般悦耳的声音,而是一个慵懒甜腻的男音。   “喂~哪位呀?”   陈易安浑身一僵,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找祁真。”   “哦~找祁少呀?”那边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带着了然的笑意,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隐约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语,“祁少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呢~您哪位?有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不太方便?   陈易安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场景,毕竟祁真身边从来就不缺各色各样的男男女女。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涩。   他算什么呢?一个还在为身体上的束缚和可能存在的“误会”而纠结烦恼的傻子?而那个罪魁祸首,却已经在逍遥快活了!   他还有脸说他勾三搭四?   “他在哪儿?”陈易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金属。   “我们在‘云顶’会所呢~”那边的男孩似乎毫无心机,带着某种炫耀的意味,爽快地报了地址,“祁少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开了不少酒呢~小哥哥你来吗?”   陈易安知道那个地方,就是上次韩少新开的那个场子。   “知道了。”陈易安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现在就过去。   他要把那个该死的“钥匙”拿到手,然后亲眼看看,看看祁真到底在怎么个心情不错。   打车来到云顶会所,陈易安穿着简单的T恤和宽松休闲裤,与进出这里那些衣着光鲜、非富即贵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莫名其妙有种去青楼抓偷腥老公的大娘子的感觉,明明没有立场,却控制不住心里那种不爽。   会所内部还是那么奢华靡丽,昏暗迷离的灯光,缠绵悱恻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酒精和雪茄混合的暧昧气味,舞池里扭动的身体,卡座里依偎调笑的身影,一切都刺激着陈易安的神经。   他像个闯入者,在经历了保安的盘问,经理圆滑的周旋,打电话给祁真确认但是他不接,所以经理只能亲自跑进去请示,最终得到肯定答案后才勉强把陈易安放了进去。   特级包厢内,祁真慵懒地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微醺笑意,身边紧挨着他的,正是那个声音甜腻的男孩,长得眉清目秀,穿着清凉,正笑着将一块蜜瓜喂到祁真嘴边。   另一边,贺川正搂着个美女摇骰子,韩泽宇等几个熟悉的太子党也在玩,每人身边都陪着漂亮的男男女女,嬉笑调情声不绝于耳。   陈易安的出现,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油锅。   他随便冲其他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径直走到祁真面前。   “钥匙。”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任何起伏,只有这两个字。   祁真似乎这才注意到他,抬起那双因为酒意而显得有些迷离,却又在看到他瞬间骤然锐利起来的眸子。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推开身边那个喂水果的男孩,只是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陈易安,像是在欣赏一出即将开演的闹剧。”   “你不是挺牛吗?不是要护着你的小美人吗?现在知道来找我了?”他刻意加重了“小美人”三个字,语气里的酸意和怒火即使隔着一层醉意也清晰可辨。   陈易安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也更坚定:“钥匙。”   祁真的脸色沉了下来,被他这种毫不服软的姿态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挥开了身边那个男孩,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你还敢跟我甩脸子?陈易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摆谱!”   他的斥责盖过了包厢里的音乐,旁边那些作陪的男孩女孩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   贺川和其他几个朋友也收敛了笑容,面面相觑,感觉气氛不对。   贺川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老祁,算了算了,喝多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祁真根本不领情,他就这么看着陈易安,用一种轻佻的语气命令道。   “把裤子脱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陈易安愣住了,连贺川等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易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祁真。   “我让你脱裤子,听不懂中国话?”祁真提高了音量,醉意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包厢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贺川最先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祁真唱的哪一出,但知道这戏不能再看了。   他赶紧站起身,干笑着打圆场:“哎哎,老祁,喝多了喝多了!那什么,兄弟们,咱们先出去透透气,让他们俩……好好聊聊!”   他一边说,一边强行把还在发愣的韩泽宇和其他人,连同那些少爷和女伴,一起轰出了包厢。   厚重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态度恶劣的祁真和浑身僵硬的陈易安。 第25章 激情互殴   陈易安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死死攥着拳头看着他。   他有点感谢贺川了,至少在这种祁真犯浑的尴尬时刻,帮他保留了一部分颜面。   祁真翘起二郎腿,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想解开了?我看你能撑多久。”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巨大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陈易安撕裂。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只想拿到那个禁锢了他自由和尊严的东西,然后立刻离开。   他咬咬牙,颤抖着手拉开了自己的裤带,柔软的棉质休闲裤堆在脚踝,暴露在祁真有如实质的目光下。   他感到全身的皮肤都因为羞耻而泛起细小的疙瘩。   “过来。”祁真命令道,声音有些得意,“走近点。”   陈易安破罐子破摔,一步一步走到祁真面前。   祁真看着他服软,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他慢条斯理地问:“求人该说什么?”   陈易安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求求你……帮我解开……”   “不够好。”祁真嫌弃地皱眉,“你不是很会写台词吗?不是能言善辩吗?想句好听的。”   陈易安攥紧了拳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浑身都在发烫。   “我错了……求祁少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这一马……”   祁真冷笑一声,显然还不满意:“还不够好。以你的艺术水准和急智,不应该只想出这种千篇一律的求饶啊,陈导。”   最后的“陈导”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读音,充满了侮辱的意味。   他怎么能在这种事上用他的专业羞辱他!   陈易安脑海里理智的弦儿终究是崩断了,他脸上也没有怒容了,反而带上了春风般和煦的笑颜。   他跨坐到祁真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和大胆,甚至连祁真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俯下身,将滚烫的脸埋在祁真颈窝,用一种近乎撒娇的甜腻语调在他耳边又亲又喘。   一连串带着服从意味的称呼和哀求。   祁真一直紧绷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近乎胜利的笑容。   他可太喜欢这小子又演又整活儿了,他以为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打打闹闹。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祁真低笑一声,终于满意了,这才慢悠悠地从西装前襟里,掏出了那枚闪着冷光的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陈易安脸上那副刻意装出来的甜腻媚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愤怒,眼底燃起滔天怒焰。   紧接着,没等祁真反应,陈易安就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扑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祁真昂贵衬衫的前襟,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砰!”   一记重拳带着风声砸下。   “爱听daddy是吧?爱听老公是吧?操你妈的祁真你个臭傻逼!老子跟你拼了!” 第26章 床头打床尾和   这一拳又快又狠,打得祁真眼冒金星。   祁真快气疯了,陈易安也不遑多让,两人像斗兽场上杀红了眼的凶兽,大打出手,在昂贵的地毯上扭打作一团。   陈易安试图踹他,却被攥住了脚踝,他猛地曲起另一条腿,膝盖直接顶在祁真肚子上。   祁真喝了酒本就不舒服,这么一下更是被踢得干呕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投进烈火的核弹头,一下就爆了。   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这么动手!   “陈易安你找死!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跟我对着干,看我今天不弄死你!”   祁真被激起了凶性,力气大得惊人,将陈易安死死按在地毯上,照脸就是一拳。   陈易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然后是麻,接下来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来,嘴里好像也破了,分不清到底哪里来的血腥味儿。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手摸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大概是酒瓶,他想也没想就往祁真身上招呼,只要能击退进攻者就好。   酒瓶爆裂的脆响和包间门被推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贺川带着一众保安冲了进来,快速将两人强行分开,祁真抹一把额角的血,被人架开也不忘再踹陈易安两脚。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像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   贺川看着眼前这俩二货,一个嘴角破裂、颧骨青紫,一个额角渗血、眼底布满血丝,只觉头痛欲裂。   他跟韩少赔了不是,直接把两人双双打包送进了医院,并且贴心吩咐医生,务必把他们安排在相隔最远的两间病房!   陈易安脸颊贴着纱布,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滴进血管,却无法浇灭他心头的怒火和灼痛。   他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场如同野兽般互相撕咬的争斗。   够了,真的够了。   太难看了。   输完液,医生建议他再观察一晚,陈易安毫不犹豫拒绝了。   他拔掉针头,忍着身上的钝痛,径直办理了出院手续。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不想呼吸到任何可能带有祁真气息的空气。   走出医院大门,冬日深夜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像钢针一样,他裹紧了外套,逃也似的钻进了网约车。   跑夜车的司机在听龙傲天兵王小说,窗外昏黄的路灯和彻夜不息的广告牌不停往后掠去。   陈易安静静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以祁真那睚眦必报的狗脾气,这次他直接动手跟他打了一架,还先一步逃离了医院……   这事绝对不会那么容易翻篇。   之后,他一定完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祁真当初对付王总时的手段,精准、狠辣、不留丝毫余地。   那个在圈内颇有名气地位的投资人,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所有项目都黄了,还欠下一屁股债,最后灰溜溜地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   当时他觉得解气,现在想来却忍不住脊背发凉。   祁真对他,恐怕只会比对那个王总更狠。   毕竟王总可没在物理意义上打过祁太子的脸。   但是陈易安也没有回头路了,那一拳挥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斩断了所有退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等待着祁真的雷霆之怒降临,看他究竟会用何种手段,把自己这个“不听话的所有物”彻底整死。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整整快一周过去了,祁真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来自辰星或任何合作方的刁难,甚至他创投的项目资金也没有被追回索赔。   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非但没有让陈易安感到轻松,反而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种异样的平静就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慢慢淹过他的脚踝、膝盖,直至胸口,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   按照祁真那雷厉风行、有仇必报的性格,这简直太不正常了!   暴风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反而没什么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   你不知道头顶那把剑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它会以何种方式、何种力道落下来,这种未知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甚至开始怀疑,祁真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的计划?或者单纯就是用这种方式对他进行精神折磨?   这天晚上,陈易安下了晚课,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区。   夜已经很深了,老旧的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影幢幢,一片寂静。   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家单元门时,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下意识缩紧。   楼下电动车棚前站着几个男人,其中高壮那个裹着棉服,黑色毛线帽包住眉毛,一脸横肉;另一个干瘦的黄毛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几个人的眼神都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周围,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个小区住的多是老人和循规蹈矩的上班族,从来没见过这种浑身散发着社会气息的青年。   陈易安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不动声色放缓脚步,假装自己是其他楼的住户,准备拐进旁边一栋楼的单元门。   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混混显然已经看到了他,立刻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喂,小子,你是不是姓陈?”为首那个黄毛丢了烟头用脚碾灭,眼神不善。   陈易安心底一沉,果然是冲他来的!   他强作镇定,脑子里飞快转着:“不是啊,我姓李,你们找错人了吧?”   他刚要走就被攥住了手臂,黄毛嗤笑一声,看一眼手机又看看他,明显是在确认照片上的人,“还装?当哥们儿傻逼呢?”   “哥几个收钱办事,你得罪人了,懂吗?”那个高壮的混混不耐烦地用手里那被报纸包裹的长条物戳了戳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识相点,跟我们走,去旁边公园‘聊聊’。”   陈易安被推得一个踉跄,心知硬碰硬肯定吃亏。他一边假装害怕顺从,一边飞快地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对方虽然是混混,但是很谨慎,不容分说就摸走了他的手机,彻底切断了他报警的可能。   就在对方催促他往前走的时候,他猛地将手里的书包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混混,转身就往他平时常走的一条小岔路疯狂跑去。   “操!敢跑?!追!”那几个混混没料到他敢反抗,骂骂咧咧地分头追了上来。   深夜的老旧小区如同迷宫,陈易安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楼与楼之间的狭窄通道里拼命穿梭。   脚步声、喘息声和混混们的叫骂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耳膜,几乎盖过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追骂声。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灼烧般的疼痛。   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一个混混猛地扑出来,抱住了他的腰。   陈易安红了眼,求生本能被彻底激发,用尽全身力气和对方扭打在一起。   但他毕竟只是个没经过系统训练学生,要说有什么格斗技巧也就是军训时学的军体拳了,很显然混混也不会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让他施展双风贯耳。   虽然他凭着狠劲暂时挣脱了,但也挨了几下,脸上火辣辣的疼,衣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狼狈极了。   另外两个混混已经从前面包抄过来,将他彻底堵在了一个堆放建筑垃圾的死角,背后是粗糙冰冷的水泥墙,退无可退。   几个混混将他围住,脸上带着将猎物逼到死角的残忍戏谑。   那个黄毛接过壮汉手里的家伙,慢条斯理地撕开报纸,露出一根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棒球棍,在手里掂量着。   “跑啊?怎么不跑了?”黄毛狞笑着,“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着那根实心的金属棒球棍,陈易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玩意儿可不长眼,打在要害部位是会死人的!而且这几个混混明显被激怒了,下手绝不会留情。   这地方又偏又暗,这个时间点根本不会有人经过,就算有,也是遛狗的老人,谁敢管这种闲事?   眼看黄毛抡圆了胳膊,铁棒带着风声朝他小腿狠狠砸来,陈易安绝望闭上了眼睛,下意识抱住头,蜷缩起身体,准备承受那钻心的剧痛。   “砰——!”   像是钝器击打在木头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和一个混混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预想中的重击却没有落到身上。   陈易安猛地睁开眼,逆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天神降临般,不知何时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红底皮鞋,大衣披在肩上,与周围肮脏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   他竟然硬生生用手臂格挡住了砸向陈易安的棒球棍,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地扣住了黄毛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黄毛杀猪般的嚎叫响起,棒球棍“哐当”掉落在地。   是祁真!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易安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地看着那个背影。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怀疑这些混混是不是祁真派来教训他的……   但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猜想。   祁真此刻的样子,与他平日里那矜贵冷漠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他像是被触动了逆鳞的暴君,眼神狠戾如刀,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他将大衣甩在一边,解开了领口两颗扣子,拾起地上的棒球棍,反手砸在扑过来那人肩胛骨上,那混混惨叫一声顿时瘫软下去。   昂贵的西装束缚不住他爆发出的惊人战力,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蛮横的力量感,完全是训练有素的西装暴徒!   陈易安简直幻视这是什么《浴血黑帮》的现场版吗?   最矮小的那个混混见同伴瞬间被放倒两个,吓得脸色惨白,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   “祁真小心!”陈易安失声惊呼。   祁真眼神一凛,侧身闪避,但刀尖还是划过了他抬起格挡的左臂。   昂贵的西装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在空气中飞溅,落在陈易安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在白衬衫上洇开刺目的红。   祁真眉头都没皱一下,见了血,他眼神中的暴戾之色更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个迅捷的擒拿,直接扣住了持刀混混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   “啊——!”混混惨叫着松开了手,弹簧刀掉在地上。   祁真毫不留情,一记狠辣的膝顶重重撞在对方腹部,接着一肘击在对方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陈易安目瞪口呆,确定上次打架祁真确实是太让着自己了……   转眼之间,三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呻吟哀嚎,失去了反抗能力,其他人见势不对哪里还敢上,不一会儿就全跑没影了。   祁真这才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陈易安,他气还有些不匀,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浸湿,垂落下来,遮住了一点过于锐利的眼神。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沾了不知是谁血迹的棒球棍,鲜血顺着棍身滑落,滴在肮脏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配上他小臂那道狰狞的伤口和冰冷的表情,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陈易安看着他,心脏狂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震惊、后怕、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祁真没跟他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冷静地报了警,语气简洁清晰地说明了地点和情况。   接下来的事情像按了快进键。   警察很快赶到,将地上三个哼哼唧唧的混混铐起来带走,祁真和陈易安也被请到派出所配合调查做笔录。   祁真的律师也到了,没花多少功夫就从那几个混混口中撬出了真相。   这几个混混,竟然是之前那个破产的油腻王总雇来的!   被祁真狠狠教训后,王总可算是爬不起来了,他心里藏着恨,自那之后就一直打听害自己跌倒的前因后果。   他不敢在祁真头上动土,就把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陈易安头上,找了几个社会青年“修理”他一顿出气。   没想到这几个混混下手没轻没重,还带了刀,差点闹出大事。   ……   从派出所出来,夜色已深。   陈易安看着祁真手臂上已经简单包扎过却依旧渗出血迹的伤口,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怎么会刚好出现?”陈易安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祁真瞥了他一眼,路灯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却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别扭,“我让人看着你点,免得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易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你监视我!”   他就知道!这混蛋的掌控欲从来就没停止过!   祁真火气也上来了,语气更加冷硬:“陈易安,你就是这么质问你的救命恩人的?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跟我嚷嚷!”   他抬起受伤的手臂,血迹在白色纱布上格外刺眼:“还是你觉得,我这刀是白挨的?”   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为了保护自己而受的伤,陈易安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所有质问和怒火都哑火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胀又痛,很不是滋味。   祁真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众星捧月的大少爷,因为他,竟然在短短一月内进了两次医院,还一次比一次惊险。   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祁真看着他低下头,抿着唇不说话的样子,心里的气莫名消了一半。   他向前踏了一步,夜风带来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熟悉的冷冽气息。   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陈易安脸颊上那块青紫。   陈易安忍不住“嘶”了一声,他立刻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   “我们别吵了。”祁真声音低沉下来,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妥协。   随即又强横起来,开始了他那套别别扭扭的求和,“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跟我闹?”   他顿了顿,像是极不习惯,却又不得不说出来,“那天就算是我不对,我醉了,所以才会那样。”   他这话说得别扭又生硬,毫无技巧可言,甚至算不上合格的道歉。   可偏偏是这种属于祁真式的,生硬又真诚的低头,让陈易安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着祁真手臂上的伤,想起这一周来悬而未决的折磨和恐惧,想起他刚才如同战神般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真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时,陈易安才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狗狗祟祟,带着点试探的小眼神,让祁真心里猛地一软。   可爱。   这个词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陈易安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一只刚刚接受了陌生人善意,但还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突然伸出魔爪的小动物。   那种既想靠近又保持警惕的姿态,精准击中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陈易安开口:“今天的事,我怎么谢你都不为过,如果你不追究之前的事,那我也不会再提了……”   他牵起祁真受伤那只手,十指相扣,低声说:“先去医院,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吧。”   这句话,无异于默认了和好。   祁真眼底瞬间迸发出不加掩饰的喜悦光芒。   他顾不得伤口疼痛,猛地伸出双臂将陈易安用力箍进怀里,下巴埋在他肩窝,像只黏人的大型犬。   陈易安被他勒得骨骼生疼,挣扎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无奈叹了口气,抬起微微发颤的手,绕过他宽阔的脊背,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你轻点,伤口该裂开了。” 第27章 寄生上流   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缝了两针,医生嘱咐近期左手不能沾水,不能用力。   有了医生的背书,祁真理直气壮开始了他的“卖惨”生涯,从医院出来就耷拉着眉眼,把缠着纱布的左手刻意摆在显眼的位置,要求“肇事起因”陈易安负起贴身照顾他的全部责任。   陈易安提着一袋医院开的伤药,边走边翻看说明书,“医生说的话听见了?最近饮食要清淡,辛辣发物都不能碰,等结痂之后开始擦这个药,一天两次,应该就不会留疤了……”   祁真“嗯”了一声,目光一直落在陈易安微微低垂的眉眼上,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里有点发痒。   两人并肩走到医院停车场,陈易安很自然地为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祁真却没立刻坐进去,而是突然开口。   “你别住那个破小区了,治安太差,条件也不好。我在三环也有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去,我找你也方便。”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其实右手在身后已经微微握紧成拳。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随即陈易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是方便你干坏事吧?”   祁真被他这直白又粗鲁的回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又一时语塞,最后竟出乎意料地软下语气:“我没这么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那边环境好,也安静,适合你搞创作,离你学校也近。”   这下轮到陈易安愣住了,他预想中的反应是祁真的冷嘲热讽或者更强硬的命令,而不是这样正正经经的解释。   他探究地看着祁真,对方却已移开了视线。   他有点跟不上剧情了,这算什么?从“霸道总裁强取豪夺”突然到“温柔金主精心圈养金丝雀”了?   妈的,有便宜不占穷酸样!   陈易安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秒。   跟谁过不去也别跟好日子过不去。   祁真说得对,就他那破隔断,隔音差,采光烂,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确实严重影响他创作的效率和心情,更别提经过混混那事儿,想想就晦气。   不就是金丝雀的笼子吗?   这笼子要是镶金嵌玉还带落地窗大阳台,好像……也不是不能住住。   反正他跟祁真这糊涂账也算不清,睡一次是睡,睡一百次也是睡。   就算他不答应,只要祁真想,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把他弄去,干嘛要吃罚酒?   大不了哪天祁大少爷腻味了,把他扫地出门,也没什么,他行李箱一拉就能走人,能享一天福是一天福,管他这福是哪儿来的,问就是命里带的!   “行啊。”陈易安爽快答应了,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做出了一个同居的重大决定,而是答应晚上去吃个麻辣烫。   “什么时候搬?”   祁真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或者故意耍他,眼底掠过的得逞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明天。”祁真斩钉截铁,生怕他反悔,“我让小马来帮你收拾东西。”   第二天,祁真的助理小马果然就带着人来了。   陈易安的东西不多,最占地方的就是那些拍摄器材、硬盘、成堆的书和和被他当宝贝似的黑胶唱片。   他自己的个人物品,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加上几个大纸箱就全部装完了。   干剧组本就是天南海北到处跑的工作,陈易安也租过很多次房子,他就像一只习惯了迁徙的候鸟,对于如何快速高效地打包行李和适应新环境可以说轻车熟路,带着点麻木的熟练。   车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绿树成荫,水景环绕,安静得不像是在三环内。   祁真口中的“房子”是一个视野极佳、电梯入户的大平层。   推开厚重的入户门,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线条利落干净,主色调是低调的黑白灰,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像个精致的样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城市景观,阳光透过水纹窗帘倾泻进来,映得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波光粼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我很贵”的气息。   陈易安谢过了小马和帮忙的人,让他们将箱子整齐码放在玄关,表示自己可以慢慢收拾。   关上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赤脚踩在客厅中央那块柔软厚实的羊绒地毯上,触感好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他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一样,直接向后躺倒,四肢大开呈“大”字形,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感十足的金属吊灯。   湛蓝的天空被窗框捕捉成巨幅画作,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鼻尖萦绕着带点雪松尾调香氛的空气。   “我靠,这他妈才是生活啊。”陈易安自言自语。   他觉得自己真像电影《寄生虫》里那一家人,突然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奢华世界,带着点及时行乐的窃喜,更多是荒诞的不真实感。   陈易安正躺得舒服,身体几乎要陷进地毯里,手机突然响了。   他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祁真”两个字。   “到了?”   “到了。”陈易安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懒洋洋地躺着,对着手机哼唧,“正躺在你家价值不菲的地毯上被金钱腐蚀灵魂呢。”   祁真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我开完会了,大概半小时后到。冰箱里有水和饮料,你自己先熟悉下环境。”   祁真输入密码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陈易安侧蜷在客厅中央那片巨大的羊绒地毯上,像是睡着了。   夕阳最后的金色余晖恰好温柔地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染成了一层茸茸的金色,在挺直的鼻梁和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他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乖巧。   有那么一瞬间,祁真愣在门口,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不忍心打破这静谧美好的画面。   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才慢步上前。   “怎么在这里睡,也不怕着凉。”他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陈易安哼唧两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线聚焦在祁真脸上,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句:“你回来啦……”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糯得不像平时那个片场小霸王。   “感觉怎么样?”祁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依旧蹲着,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眼神里带着点求夸夸的期待。   陈易安揉了揉眼睛,彻底清醒过来,那股子懒散又狡黠的劲儿又回到了脸上。   他嘴角勾了起来,拉长了语调:“感觉嘛……好得不得了!可以怒写十万字被包养金丝雀文学那种!”   祁真无奈笑着摇摇头,站起身轻轻踢他屁股,“少贫。晚上想吃什么?我叫人送过来。”   “随便,都行。”陈易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毯里,闷声闷气地拖长了声音,“祁少决定就好~金丝雀没资格点菜,给啥吃啥~”   祁真被他这故意拿乔的样子气笑了,又拿他没办法,只能咬着牙道:“陈易安,你这张破嘴,除了会气我,就是会勾我。”   他俯下身,略带强硬地把陈易安的脸从地毯里挖出来,不由分说地堵上了那张一会儿气得他肝疼、一会儿又撩得他心痒的嘴,狠狠亲肿。   为了庆祝乔迁新居,两人最终决定第一顿还是自己在家做,虽然祁真十指不沾阳春水,陈易安的厨艺也仅限于煮熟能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他们打算趁时间还早,去附近一家高端进口超市采购点食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为之后可能长时间的“同居”生活做准备。   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整洁得发光的超市里穿梭,莫名有种诡异又和谐的老夫老妻过日子的即视感。   祁真平时是根本不会亲自干这种逛超市买东西的琐事的,他的日常生活所需都有专门的助理和阿姨打理得妥妥帖帖。   所以他的购物风格极其简单粗暴,目光所及,觉得顺眼或者可能用得上,就伸手拿起来往车里丢,完全不看价格和实用性。   “少爷,停手!我算是相信你的钱都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了!”   陈易安推着车,骂骂咧咧地把祁真刚扔进来的一套镶金边英伦骨瓷咖啡杯、一个看起来华而不实的自动按摩枕、以及几包估计几年都用不上一次的进口香料包一一捡出来塞回货架。   “你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吧?这东西买回去干嘛?供起来吗?”   “看着还行就买了,怎么了?”祁真理所当然地挑眉,似乎不理解陈易安为什么这么挑剔。   陈易安无语望天,认命担任起采购总管的角色,严格控制着购物车的增量。   在家居用品区,陈易安仔细对比着毛巾的材质和厚度,又挑了两个同款不同色的马克杯和配套的牙刷。   看着他熟练地挑选居家用品的样子,祁真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意又开始翻腾,他凑过去假装不经意,“你怎么这么熟练?以前是不是跟那个前女友一起买过?”   陈易安正往购物车里放了两套柔软的纯棉家居服,闻言都给他气笑了,“你醋坛子转世吗?啥醋都能吃!这我老妈教我的,挑毛巾要看材质和吸水性,买杯子要掂量手感,懂吗?生活常识!”   这是陈易安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人,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欠揍,反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柔和隐约的自豪。   祁真愣了一下,那股酸溜溜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轻声说:“你妈妈把你养得很好。”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就在这时,祁真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爷爷打来的。   他走到旁边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接起电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陈易安。   “嗯,手没事……就是小伤……您别听风就是雨,谁在您那儿多嘴了?我自己能处理……知道了,这周我会回去。”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并不想多说受伤的细节和缘由,只想尽快结束通话。   他挂上电话,陈易安已经走到了鲜果区,他赶紧追上去。   陈易安拿起一串品相很好包装精美的葡萄。   一看那三位数的价格,瞬间手都有点颤抖,又恭恭敬敬放了回去。   “这对吗?我求求你便宜点。”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的肩膀,把他刚刚放回去的那串葡萄又拿了起来,稳稳地放进了购物车里。   祁真站在他身后,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低头看着他一脸肉痛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我求求你有点钱。”   陈易安目瞪狗呆,又是被钞能力震撼的一天。   “你不是被我包养了吗?”祁真淡淡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最后在路过某个货架时,祁真脚步都没停,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架子上扫了几盒不同款式的最大号避孕套进购物车,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拿口香糖。   陈易安脸皮虽厚,但在周围零星顾客和店员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下,耳根也有点发热,他压低声音:“我靠,你拿这么多干嘛?”   祁真面不改色,甚至还拿起两盒仔细对比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是你提议说让我戴T吗?这个螺纹的看起来也不错,要不要试试?”   旁边的店员阿姨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神里分明写着“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真好,玩得真花”。   陈易安一把抢过他手里那两盒,连同车里的几盒一起,胡乱塞到那堆零食下面,“试试试!快走!”   祁真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和强装镇定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心情大好地慢悠悠跟上。   结账的时候,看着那堆最终还是无处遁形,被收银员熟练扫码的“装备”,陈易安忍不住想到了那个买套时为了不尴尬所以拿了一盒蚊香作掩护结果别人断定他是去打野战让事情变得更怪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真则坦然自若地刷了卡,感觉钱花的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第28章 乔迁之喜   回到家,陈易安把超市采购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收进橱柜的收进橱柜,忙活得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小陀螺。   接着又把那几个装着他自己“家当”的大纸箱吭哧吭哧挪到了空荡荡的储物间,从里面翻出雅马哈中古唱片机,又挑了一张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   LP黑胶的声音像水一样,温柔浸透了整个房间。   祁真作为光荣的“病号”,唯一的任务就是把需要冷藏的食材码放进冰箱里。   他看着陈易安在开放厨房岛台捣鼓,熟悉各种陌生的厨具,忙碌的背影莫名给这个冷清的样板间注入了些鲜活的烟火气。   陈易安挑了几样简单的食材,打算做点基础款白人饭。   他煎了一个黑椒菠萝牛肉粒,牛肉嫩滑,菠萝清甜;拌了一盆色彩缤纷的蔬菜沙拉;又杀了俩意大利老面馒头做了两个彩椒滑蛋恰巴塔。   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餐,但营养丰富,卖相也好,看着倒也令人食指大动。   两人还开了一瓶冰镇好的香槟,简单惬意地吃了一顿。   气氛和谐愉快,真有点小夫妻乔迁新居内味了。   祁真手上那圈醒目的白色纱布,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武器”。   他理直气壮缠着陈易安,把“伤员”的特权发挥到了极致。   “我还要一块牛肉粒。”祁真用没受伤的右手敲了敲盘子,下巴微抬,示意陈易安。   陈易安正埋头苦干恰巴塔,闻言撩起眼皮,见祁真一副我弱我有理的矜贵模样,忍不住笑他,“少爷,您伤的是左手,不是右手。”   “不方便,”祁真面不改色,“影响平衡,容易掉。”   陈易安嗤笑一声,但还是夹起一块汁水饱满的牛肉粒递到他嘴边,“啊——张嘴,祁宝宝。”   祁真从善如流地张嘴咬住,慢条斯理地咀嚼,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敲杯子:“酒。”   陈易安认命放下叉子,把他那边的香槟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够不着。”祁真稳坐如山。   陈易安:“……”   他拿起杯子,递到祁真唇边。   祁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却一直追着他带着点无奈又认命宠溺的脸。   气氛太好,香槟微醺。   祁真放下筷子,突然想到什么,“你做饭也是妈妈教的?”   陈易安正把最后一点沙拉塞进嘴里,闻言含糊不清地笑了:“你看我这厨艺像得到真传的样子吗?都是刷短视频看教程学的。”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温柔笑意,“我老妈啊,她是个享福的命,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能娴熟使用微波炉加热剩菜。开火?她能把厨房点了哈哈!”   祁真看着他提起母亲时发亮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上扬,他不着痕迹地顺着话头问:“那你家是你父亲做饭?”   话音刚落,陈易安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面包屑,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刻意平静的语调说:“他?我决定参加艺考,想学电影的时候,他就跟我拍桌子断绝关系了,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餐桌上和谐的气氛瞬间凝滞,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   两人闷头吃饭,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   祁真看着陈易安低垂脑袋的发旋,心里掠过一丝懊恼和微妙的同病相怜。   他抿了抿唇,突然开口:“好歹你还有吧。”像是不习惯袒露这些,他顿了一下,“我父亲没的时候,我还不记事。”   这话让氛围更加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祁真以为陈易安会继续沉默或者生硬地转移话题时,陈易安却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笑容。   “怎么?你想要啊?我全瑕出,包邮。真的,有了你就会发现,这玩意儿除了偶尔能给你添点堵拉坨大的,其实屁用没有。”   祁真震惊地和他对视,似乎被这大逆不道又无比精准的形容震住了。   但看着陈易安那双带着戏谑又有点认真的眼睛,他胸腔里那股积郁的沉闷忽然就被戳破了一个口子。   先是低笑,随即两人都忍不住,因为这过于地狱的笑话而放声笑了起来,刚才的尴尬和沉重也在笑声中奇异地消散了。   吃完饭,陈易安把盘碟收拾进洗碗机,又把新买的居家服丢进洗衣机过水。   祁真则抱着笔记本窝在客厅那张舒适得能把人陷进去的沙发上,处理他那些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报表和邮件。   他神情专注,侧脸在落地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陈易安双手抱胸,倚靠在厨房与客厅交界的门框上,看着祁真工作的样子。   男人认真的神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气场,微蹙的眉头,快速滑动屏幕的手指,无一不透着一种成熟的魅力。   陈易安不得不承认,这男人不说话、不犯浑的时候,真是帅得人神共愤。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   祁真头也没抬,低沉的声音响起来:“看什么?”   陈易安被抓包也不慌,懒洋洋地直起身:“没什么,祁总您忙,小的先去洗澡了。”   陈易安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油烟和疲惫,穿上已经烘干的燕麦色棉质居家服,头发湿漉漉滴着水,拿毛巾一边擦一边走出浴室。   刚踏出门口,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陈易安眼皮猛地一跳。   果然,祁真抬起那只裹着纱布的左手,“你是洗好了,那我怎么办?”   陈易安双手抱胸,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潜台词,一本正经地回答:“医生说了,伤口不能碰水,你忘了?忍忍吧,这几天就先脏着。”   祁真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那怎么行?我要是臭了,熏着的还不是你?”   “那你另一只手不是好的吗?”陈易安无情揭穿,指了指他完好的右手。   “一只手不方便,”祁真面不改色,理由充分,“够不着背,洗不干净。”   “那就别洗背。”陈易安就喜欢跟他打嘴炮。   “不舒服。”祁真眼里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和明目张胆的索求。   “我是为了谁才受的伤?救命恩人不过是想洗个澡,让你伺候一下就这么不情愿,更别说我还是你男人,这都不能满足像话吗?”   陈易安被他说得老脸一红,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行行行,伺候你!你快收了神通吧!祁大爷,您请!小的这就给您放洗澡水!”   身后传来祁真一声几不可闻的得逞笑声。   浴室内,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光洁的镜面。   巨大的按摩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温水,水波荡漾,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沐浴露清冽又诱人的气味。   陈易安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站在浴缸边,活像个等待伺候主子的搓澡小工,脸上写满了“被迫营业”。   祁真踏进浴缸,舒展开身体坐进温热的水中,水波堪堪漫过他精壮的腰身和紧实的腹肌。   他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搭在浴缸边缘,避免沾水,一副全然放松闭目养神,等着被人伺候的大爷模样。   不得不承认,祁真的身材真的极好。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不是那种过分虬结的夸张,而是蕴含着爆发力的优雅。   即使左臂缠着碍事的绷带,也丝毫不损其强烈的雄性魅力,反而平添了几分战损野性。   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臂膀滑落,没入腰际的水面,漾开出引人遐想的涟漪。   “愣着干什么?”祁真即使闭着眼,也仿佛能感知到陈易安的视线,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慵懒地示意了一下,“先帮我擦背。”   陈易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拿起旁边的浴球挤上沐浴露,揉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胡乱在他线条优美的背脊上搓揉起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那触感紧实光滑,搞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温热的水流和柔软的浴球擦拭过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祁真闭着眼,似乎真的很享受这种贴身服务。   浴室里安静得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以及彼此逐渐变得有些清晰的呼吸声。   气氛在氤氲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气中,变得有些黏稠而暧昧。   陈易安努力摒除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不断给自己设定战地小护士的表演场景,企图催眠自己只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伤员护理任务……   当他擦拭到祁真紧窄的腰侧时,那只一直安分没受伤的右手却极其不老实起来。   它先是状似无意地缓慢抬起,然后精准覆上了陈易安正拿着浴球在他腰侧动作的手背。   掌心滚烫,带着水汽的湿润。   陈易安身体一僵,动作顿住。   祁真却仿佛毫无所觉,反而用那只大手包裹住他的,带着他的手和沐浴球,极其缓慢地在自己腰腹地带画着圈,动作充满了暗示和挑逗。   陈易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却被祁真更用力地按住,动弹不得。   祁真终于睁开眼,侧过头,水汽让他漆黑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声音也被浸染得低沉沙哑,像带着小钩子,直直刮过陈易安瞬间泛红发烫的耳廓和颈侧。   “这里有点痒,你帮我好好擦擦。”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开始不轻不重摩挲着陈易安的手背,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点燃细小的火苗。   “祁真!”陈易安压低声音警告,呼吸已经开始不稳,脸颊烫得惊人,他再次用力试图挣脱那只滚烫的钳制,“你别闹!好好洗澡!”   祁真非但没收敛,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用力向前拉了一下。   陈易安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向前扑倒,结结实实趴在了祁真还带着水珠的宽阔背脊上。   “呃!”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陈易安的胸膛紧贴着祁真微凉的背部皮肤,鼻息间全是对方身上的纯男性气息和沐浴露的清香,混杂着水汽,熏人欲醉。   浴室内暧昧的因子浓度瞬间飙升到了临界点,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而滚烫。   谁也没有注意到,客厅茶几上,祁真那部被调成静音的手机,此时屏幕正疯狂地亮起、熄灭、又亮起,一个电话紧赶着一个电话,执着得近乎异常。   祁真的右手已经不安分地滑到了陈易安后颈,像捏住小猫命运的后颈皮一样,用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缓慢揉按着。   他另一只受伤的手臂也试图环过来,想要将背后的人更紧地搂住,却被陈易安下意识按住手腕。   “你别乱动!伤口!要碰到水了!”陈易安心跳快得像擂鼓,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此刻的姿势尴尬又被动,几乎是半趴在祁真身上,将对方圈在怀里,周身都被对方的炽热体温和侵略性气息紧紧包裹。   祁真侧过头,寻找着他的嘴唇,带着灼热温度和掠夺意味的吻已经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精准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无力的抗议。   这个吻带着浴缸里的水汽,湿热而霸道,不容拒绝。   意乱情迷间,陈易安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抓着祁真手腕的力道渐渐松懈,几乎要放弃抵抗,彻底沉沦在这水汽弥漫、欲望蒸腾的暧昧牢笼里……   “叮咚——叮咚——叮咚——!”   一阵急促得近乎砸门般的门铃声,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异常安静的室内!   紧接着,是电子锁被刷开的“滴滴”声。   一阵着急忙慌的凌乱脚步声,径直冲向了亮着灯还水声淅沥的浴室方向。   “砰!砰!砰!”   近乎砸门般的拍打声重重落在浴室磨砂玻璃门上,伴随着助理小马焦急万分又不得不压低的声音。   “祁总!祁总!老爷子……老爷子他亲自来看您了!已经到门口了!!!”   浴缸里,叠在一起鸳鸳戏水的两个人身体同时僵住,温热的水仿佛瞬间结冰。 第29章 霸道总裁俏护工   浴室门被“哗啦”一声推开时,祁老爷子看见的是一幅堪称“感动中国十大护工”的画面。   他寄予重望的大孙子正坐在宽敞的按摩浴缸里,温热的水漫过他腰际,受伤的左手谨慎搭在缸沿。   穿着燕麦色棉质家居服的年轻男孩正微微俯身,手里拿着毛巾,专心致志给祁真擦背,一脸“爱岗敬业”。   这场景乍一看,居然透出点堪称“父慈子孝”般的诡异和谐。   祁老爷子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陈易安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彻底忽略了这个背景板,所有注意力都钉在了祁真缠着纱布的左手上。   若是老爷子此刻能分神细细打量一下这位“护工”,便会发现这年轻人气息略显急促紊乱,侧脸和耳根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潮红,眼神也带着些未及收敛的窘迫惊慌。   但他没有,他眼里只有他孙子。   祁老爷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难得带上了几分焦虑,几步跨到浴缸边:“小真,你这手到底怎么回事?”   祁真面不改色,任由老爷子托起他受伤的左手查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爷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避重就轻,“一点小伤,对手不入流的手段罢了,已经处理好了,您别操心。”   “我是你爷爷!我不操心谁操心?”老爷子眼睛一瞪,声如洪钟,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怎么突然搬这来了?不问小马我都找不着你,那边宅子住得不舒服?”   “最近几个重点项目都在这边,方便。”祁真下巴朝陈易安方向抬了抬,“喏,这不是都请了专人照顾了么,真没事。”   例行问话似乎告一段落,老爷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这才终于把审视的目光投向了从刚才起就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陈易安。   这青年身姿挺拔,眉眼干净,虽然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却难掩一股灵动的气质,不太像一般的护工。   “你叫什么名字?”老爷子开口,语气是惯常带着距离感的询问。   陈易安立刻进入状态,笑得像朵腼腆的向日葵,“祁爷爷好,您叫我小陈就好了。”   “几岁了?”老爷子打量着他,“看着挺年轻,怎么男孩子家跑来干护工?”   陈易安满嘴跑火车,还带点憨直的热情,“爷爷您不知道,现在男护工可吃香了!力气大,扛造,耐折腾!像祁少爷这样又高又壮的个头儿,普通护工哪扛得住!”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但听在祁真耳朵里,每个字都充满了赤裸裸的一语双关和性暗示。   祁真悄悄给他递了个警告的眼神,明显写着“再胡说八道今晚有你好看”。   陈易安接收到信号,却毫不在乎地偷偷冲他吐了吐舌头,继续扮演他的“淳朴男护工”。   或许是很久没遇到敢这么跟自己“唠嗑”的人,老爷子居然来了兴趣,开始查户口:“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站在老爷子身后,一直努力当隐形人的助理小马脸色瞬间白了,冷汗都快流成瀑布了。   祁真搭在浴缸边的手指也微微握紧,气氛再次变得紧张。   他们都怕陈易安编不下去,或者哪里露出马脚。   然而,陈易安别的不行,编故事的能力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怎么不算专业对口。   得益于优秀的剧作能力,短短几秒钟他已经给自己编出了一个完整的人物小传。   “爷爷我叫陈平平,今年刚20整,老家是嘉州下面一个小县城的,家里穷,底下还有弟弟妹妹等着吃饭念书,老爹身体也不好,常年卧床……我这不就想着,来北京闯闯,多挣点钱贴补家里。”   他脸上适时流露出一点小镇青年的局促和真诚,“我现在还在卫校念书,学校安排了家政公司的实习,正好就被派来照顾祁少了。”   他语气恳切,眼神纯净,妥妥一个背负家庭重担、勤劳勇敢、努力在城市扎根的清纯男大。   祁老爷子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一生见惯了精英翘楚,反而对这种底层挣扎的朴实有着复杂的观感。   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男孩子家,干这个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得有上进心知道吗?趁着年轻,多用功,去上点夜校,把学历提上去,将来才能有更好的发展。”   “哎呦爷爷!”陈易安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您这话说得是没错,但现在学历它不值钱啊!您是不知道,好多研究生、博士生毕业出来都找不着好工作,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块,刨去房租饭钱,还不如我现在多接两个单子挣得多呢……”   这番惊世骇俗的“读书无用论”直接让见多识广的祁老爷子愣住了,脸上露出了近乎茫然和震惊的表情,似乎无法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想。   祁真和小马都快绷不住了,两人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把这辈子最伤心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勉强把冲到喉咙口的爆笑给压了回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   神奇的是,老爷子并没有动怒,反而像是被陈易安这种质朴的价值观和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给……取悦了?   他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些,带着点对晚辈的语重心长:“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还是要有点追求。你好好干,照顾好祁真,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给你介绍个更正式的工作。”   他似乎是真的很欣赏这个勤劳朴实的小伙子。   陈易安也是演上头了,左一句“爷爷您说得对”,右一句“爷爷您放心”,小嘴甜得像抹了蜜。   平日里严肃古板、说一不二的祁老爷子都要被哄成胚胎了。   最后老爷子又叮嘱了几句让祁真好好休息、注意伤口之类的话,再次看向陈易安:“小陈,祁真就托你好好照顾了。”   “哎!爷爷您放心!保证把祁少爷照顾得妥妥帖帖的!”陈易安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真挚无比。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我这都照顾到床上去了,能不好吗?简直是无微不至、深入浅出、全方位立体化关怀!   老爷子终于在小马战战兢兢的护送下离开了。   小马送老爷子下楼,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全湿了,只希望今天听到老板这么多“秘辛”和“社死现场”,不会被事后灭口。   门一关,祁真和陈易安对视一眼,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高强度战争。   紧接着,两人像被点了笑穴一样,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   祁真笑得肩膀直抖,“陈平平?家政实习?我真服了你了……”   “我的妈呀……”陈易安一边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不爱回家吃饭了……这压力,堪比我艺考面试!”   祁真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但听到这句话,眼底的笑意微微淡去,染上了一丝复杂的自嘲。   他靠在浴缸边缘,水温已经有些凉了,站起身出来,陈易安拿起浴巾把他包住,擦干身上的水。   “是啊,他永远是这样,我越来越不懂他了。”祁真扯了扯嘴角。   “我小时候背不出课文,手心被他用戒尺打肿,整整一周拿不了筷子,没见他这么着急;后来被他丢进部队锻炼,在高原上发烧到39度多,差点没命,他知道了也只是说‘当兵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像什么话’;现在我不过手上划了个小口子,缝了两针,他倒是火急火燎亲自跑来了……”   他穿上浴袍,走到客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上。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太不孝顺了,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好像无论我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都达不到他心里的那个标准。或者说,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我开不开心,累不累,只是我够不够合格,够不够强大,能不能成为他期望中的那个继承人。”   陈易安收敛了笑容,走到他身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他听着祁真这些鲜少流露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可能人老了,心就软了,也开始害怕孤独,想要子女的关爱了,这很正常,你不用太自责。”   他看着祁真线条冷硬的侧脸,语气是难得的温和,“爱这玩意儿吧,就像银行里的钱,你不往里存,平时不经营,等到想用的时候怎么可能取得出来呢?他以前没存,现在想取了,发现账户是空的,着急了,所以临时疯狂注资吧……”   祁真猛地转过头,看向陈易安。   这话又糙又硬,充满了理性的解构,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解读他和爷爷之间扭曲的关系。   “爱”这个字对他来说确实太矫情了。   他用了很长时间,学会模仿那些所谓“成功男人”的模板,用冷漠和强势把自己一层层武装起来。   那个想要爱的小男孩,他不敢让他出来见人。   陈易安被他看得发毛,故意岔开话题:“不过你爷爷真信了我是护工?我演技这么好吗?”   祁真哼笑,伸手捏他脸:“演技浮夸,全靠脸皮厚。赶明儿他给你找个活儿去照顾他瘫痪老战友就有你哭的了。”   陈易安笑得没心没肺,“那万一他给的多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嘚瑟自己演技多好的大男孩,突然伸手把人拽进怀里。   “干嘛?”陈易安吓了一跳。   “存钱。”祁真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   窗外霓虹闪烁,城市的灯火温柔地落进这个沾染了烟火气息的样板间。   陈易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抱住他:“成啊,不过我可提醒你,我这人花钱可比存钱快。”   “没关系,那就多存一点。”   祁真的声音低哑温柔,细密的吻落在脖颈间,修长的手指挑开了他柔软居家服的下摆。   …… 第30章 超绝售后   翌日上午,祁真在办公室坐定没一会儿,内线电话便如同警报般响起。   前台小姐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祁总!老爷子来了!已经上电梯了!”   祁真眉头骤然锁紧,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部署,不一会儿那扇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马恭恭敬敬跟在后面,只见祁老爷子一身挺括的中式盘扣练功服,精神矍铄,步伐稳健。   “爷爷,您怎么过来了?”祁真起身,面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镇定,心底却暗自叫苦。   “晨练完了来看看你,手怎么样?”   “好多了。”   老爷子背着手,在办公室里不紧不慢地踱了半圈,视线掠过光可鉴人的落地窗,扫过那排价格不菲、造型抽象的后现代艺术摆件,最后才哼了一声,沉声发难:   “小陈呢?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贴身照顾你,这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点不落到实处!这才第二天,人就不见影儿了?”   祁真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老爷子这是例行查岗加上惯性找茬。   他面上不动声色,让小马给老爷子沏了杯茶,“他学校有点急事,回去拿点东西,一会儿就过来。”   “拿东西?什么事比你手上的伤还重要?”老爷子对这个答案显然极不满意,手杖在地板上不轻不重戳一下,“我看他就是不上心!现在这些年轻人,滑头得很,嘴里没几句实话,你可不能太由着他……”   祁真被念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知道今天不把“陈平平”这个“金牌护工”拎到老爷子面前过目,是绝对过不了关了。   他趁小马给老爷子泡茶的间隙,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拨通了陈易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喧闹,还能隐约听到键盘的敲击声和辰星组科技怪人们的碎碎念。   “喂?老大有何指示?”陈易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摸鱼被抓包的心虚。   “在哪儿?”祁真言简意赅。   “公司打卡日啊老大,还能在哪儿?正兢兢业业给你创造剩余价值呢……”陈易安在电话那头贫嘴。   “别创造了。”祁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老爷子突击查岗,质问你为何没有贴身照顾。给你十五分钟,老郑马上到那边楼下接你。”   “啊?现在?”陈易安在电话那头差点跳起来,“这服务怎么还带强制回访的啊?我……”   “立刻,马上过来。”祁真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下达指令,“我跟他说的是你回学校拿东西,编个像样的理由,别露馅。”说完,不等陈易安回应便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总裁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陈易安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微微气喘地出现在门口,脸上努力挤出恰到好处的焦急和诚恳。   “祁少,您的药和营养餐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幸好今天穿的是简单的白T牛仔裤,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清贫学生的样子。   他晃了晃手里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保温食盒,做戏做全套,“哎呀,爷爷您也在!您吃过了吗?要不要尝尝我熬的皮蛋瘦肉粥?”   他不等老爷子细看,立刻语速飞快地解释:“学校那边临时通知要交实习报告,我一大早就紧赶慢赶回去了一趟,坐了好久地铁呢,就怕耽误太久影响照顾祁少!”   祁老爷子眯着眼,看他跑得额头沁出细汗,态度也很端正,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陈啊,年轻人,做事要有始有终,答应下来的事情,就要放在心上,落到实处!”   “是是是!爷爷您教训得太对了!”陈易安点头如捣蒜,表情称得上痛心疾首大彻大悟,“我保证,接下来一定恪尽职守,寸步不离,把祁少伺候得妥妥帖帖,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嘴皮子利索,又是一连串的保证,总算把老爷子脸上那点不悦给磨平了。   老爷子又坐着喝了半盏茶,不痛不痒地训了几句话,这才被祁真及时叫来的分公司经理,以“参观新落成的研发中心”为由,半请半劝地带走了。   办公室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陈易安立刻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长长出一口气,瘫倒在旁边的沙发上。   “天爷诶……什么叫生死时速!什么叫最后一分钟营救啊!”   祁真看着他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有些好笑,目光落在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保温食盒上,挑了挑眉:“哪儿弄来的?”   陈易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思琪姐的饭盒,我顺手牵羊了,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所以里面是什么?”祁真追问。   “我哪儿知道,”陈易安翻了个白眼,“估计是空的吧。”   祁真简直被他气笑了:“你还真是张口就来,要是老爷子刚才让你打开看看,你怎么办?”   “这不是没让打开嘛!”陈易安理不直气也壮,“兵行险着,赌的就是一个心理素质!”   “赌徒心态。”祁真低声骂一句,懒得再跟他贫,“你先别急着走,老爷子心思深,说不定待会儿杀个回马枪。你去里面休息室待着,等他确认到家了再说。”   陈易安眼睛瞪圆了:“不会吧?他老人家这么有空的吗?”   祁真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点过来人的心有余悸:“你不要低估一位老将在侦查和反侦察方面的执着与能力,特别是当他闲下来,想找点事情‘关心’一下的时候。”   陈易安:“……”   他认命地站起身,拖着脚步走进了与办公室相连的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和外面如出一辙,延续了极简冷硬的装修风格,家具什么的倒是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跟祁真身上如出一辙的淡雅男士香水味。   陈易安百无聊赖倒在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打了几个哈欠,听着外面办公室一直没什么动静,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瘫在沙发上眯了会儿,醒来的时候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决定出去问问情况,看自己能不能“刑满释放”。   他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狗狗祟祟探出脑袋,外面果然空无一人。   像是顺着豌豆藤潜入巨人城堡的杰克,他蹑手蹑脚溜了出来,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属于祁真,象征着绝对权力和秩序的空间。   这间办公室巨大得惊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矛盾感。   一面是完整的落地玻璃幕墙,将京城CBD最繁华的景致尽收眼底,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到近乎炫目的光斑。   另一面墙,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黑胡桃木书架,上面出乎意料地没有摆满装逼的金融巨著,反而塞满了各种原版科幻小说、历史传记和艺术画册,下半部分则陈列着几件造型抽象、材质冰冷的后现代艺术品。   正中央那张宽大得近乎夸张的办公桌,由一整块未经拼接的黑胡桃木打造,木质纹理清晰华美。   桌面上异常整洁,只在角落摆放着一台闪烁着复杂数据的Bloomberg Terminal,以及一个小小的,造型可爱到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的红苹果陶瓷笔筒。   陈易安绕着这张巨大的办公桌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爽滑的桌面,想象着祁真坐在这里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模样。   正当他好奇地凑近书架,想看看其中一个扭曲的金属雕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时。   咔哒——   办公室的门,毫无预警地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压低了却难掩精明干练气息的交谈声,瞬间涌了进来。   “……这次的数据模型必须在收盘前做出来,高盛那边已经等回复了……”   那群身着剪裁精良、价格不菲的西装,浑身散发着“时间就是金钱”气息的金融精英们已经鱼贯而入,簇拥着那个他最熟悉的身影,径直朝着办公桌的方向走来。   陈易安的心脏猛地一跳,想退回休息室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哧溜一下钻进了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底下。   厚重的桌体完美地遮蔽了他的身形。   他蜷缩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鼻息间充斥着淡淡的木质香,心脏因为极度紧张和荒谬感而疯狂擂鼓,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透过桌腿之间的缝隙,能清晰地看到几双擦得锃亮的定制皮鞋在前面来回移动。   随后,那把线条流畅的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被拉开,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红底男士皮鞋稳稳停在了他正前方。   他不得不又默默往里面缩了缩,防止被踢到。   祁真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关于数据模型的部分,我们需要进行更审慎的推演,任何细微的偏差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接着是几个同样透着精明与干练的男声相继回应,讨论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金融术语和项目代号。   陈易安蜷在桌下逼仄的小空间里,腿脚有些发麻,连呼吸都不得不刻意放轻放缓,内心早已泪流成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情妇,还是即将被现场捉奸的那种!   会议在继续,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只盼着这场该死的会议能快点结束。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窒息时,头顶上方的祁真似乎要取什么东西,伴随着一句“关于上一轮融资方案的调整……”,他伸手拉开了办公桌下方的抽屉。   祁真低头,正准备取出文件,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惊慌失措”、以及“救命啊我快要鼠了”的复杂情绪。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31章 桌下风情   祁真那向来精密如仪器般缺乏情绪波动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和明显的错愕,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的办公桌底下,竟然会藏着这么大一个……“惊喜”。   桌下的空间昏暗,但足够他看清陈易安那张写满了“完蛋”和“求救”的脸。   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正对着他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呐喊。   “我——不——是——故——意——的!是——意——外!”   祁真什么都没说,凭借其强大的自制力和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情管理能力,硬生生将那股翻涌而上的荒谬笑意压了下去。   他面不改色,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极其自然地从抽屉里随手拿出他要找的文件,“啪”一声轻响,合上了抽屉。   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将文件递给下属,声音依旧平稳如常,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融资方案需要再细化一下风险管控部分,尤其是市场波动下的压力测试……”   然而,就在他合上抽屉的前一瞬,陈易安清晰地感觉到,祁真温热的手掌精准落在了他脑袋上,带着点警告和难以言喻的亲昵,轻轻拍了两下。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老实待着,别出声,乖乖的。   陈易安欲哭无泪,只能继续蹲守在这片昂贵的囚笼里,鼻尖萦绕着祁真身上好闻的男士香水,耳边是那群精英们关于亿级资金流动的高端讨论,内心充满了绝望与荒诞交织的无力感。   这他妈的金丝雀生涯,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其实,在抽屉拉开又合上的那短短两三秒里,祁真那堪比超算的大脑也经历了数次濒临宕机的高频度重启。   陈易安你真是我的祖宗!   这他妈是临时加的董事局核心会议,外面全是集团里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老狐狸,他怎么偏偏就钻到这儿来了?!   现在是把他揪出来还是假装没看见?揪出来怎么解释?说我的小情儿有钻桌底的癖好?还是说我祁真玩办公室play玩到董事会上了?   完了,我的一世英名……   祁真发誓,就算是人生第一次独立操盘百亿规模的基金,面对全球市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式下跌,他的心跳速率和肾上腺素水平,都远没有此刻这么疯狂过。   他那无法无天的小傍家儿就躲在咫尺之遥的桌子底下,呼吸可闻。   而桌子外面,是整个星源资本最核心、最难糊弄的决策层。   那一刻,祁真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   但在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后,内心深处某个被层层束缚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   说实话……他妈的,还挺刺激的!   “祁总?”   一道带着探寻意味的声音,将祁真有点飘忽的神志强行拉回了现实。   发言的是集团的首席风控官王董,一位头发已半白却依旧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人。   祁真猛地回过神来,他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更多的注意力强行灌注到会议本身。   “不好意思,王董。”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对长辈惯有的尊敬,指尖在文件上某处轻轻一点。   “我刚刚在思考您提出的这两个风险点之间的关联性,我们继续。”   一场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的危机,似乎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化解于无形。   会议继续。   专业的金融术语夹杂着流利的英文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气氛严肃而紧张,空气中都仿佛飘浮着金钱燃烧的味道。   祁真端坐在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上,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冷静自持、令对手胆寒的太子爷。   他听着下属的汇报,修长的指尖时不时轻点桌面,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思维之敏锐,逻辑之清晰,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下,背脊的肌肉已经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像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拴住,牢牢钉在了那张厚重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之下。   那个狭小黑暗的空间,此刻对他而言就像随时可能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他完全无法预测,里面那个胆大包天又不按常理出牌的小恶魔,下一秒又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乱子。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锁定在面前的文件上,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桌下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声。   一开始,陈易安还算安分。   大概是也被外面这剑拔弩张的精英气场所震慑,老老实实地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只误入猛兽领地,暂时收起爪牙假装乖巧的小动物。   可祁真太了解他了。   他深知陈易安那副看似随性不羁的表象下,藏着一颗多么离经叛道,热衷于在危险边缘试探,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恶乐子人灵魂。   果然,当会议的节奏从最关键的风险评估与决策阶段,逐渐过渡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扯皮和部门间相互推诿时。   祁真感觉到,桌下的小恶魔,开始不安分了。   蠢蠢欲动伸出魔爪。   祁真的身体不受控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正在唾沫横飞地阐述某个部门预算的首席运营官,被他这突如其来与会议氛围格格不入的反应吓了一跳,嘴边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疑惑和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祁真身上。   祁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那股想把桌下那只手直接拧断的冲动。   若无其事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杯,送到唇边象征性呷了一口,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咳,抱歉。”他放下杯子,对那位一脸茫然的COO露出一个无懈可击带着些许歉意的职业微笑,语气从容,“你刚才说的那个关于杠杆率的调整方案,我觉得其中的假设条件可以再乐观一些。请继续。”   一点小小的风波,再次被他凭借过人的急智和镇定,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陈易安,你等着,等会议结束。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可桌下的那人却并未就此罢休。   祁真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胸腔里的氧气似乎正在被急速消耗。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种无可救药的速度迅速升温、变红。   他死死地盯着正前方投影幕布上跳动的数据图表,不敢低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桌下偏移分毫。   他怕只要一低头,就会彻底暴露眼中那早已溃不成军、被汹涌的情欲和极致的紧张感交织撕扯出的狼狈。   ……   “轰——”   祁真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燃、炸开了!   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足以在瞬息万变、杀人不见血的资本市场里保持绝对冷静和清醒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的身体,起了最诚实、最无可辩驳、也最不合时宜的反应。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失控,从椅子上弹起来,将桌下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揪出来“就地正法”的前一秒。   会议室里,关于某个海外项目落地细节的激烈争论还在继续,唇枪舌剑,寸土不让。   而办公桌下,一场更加激烈、更加惊心动魄、关乎欲望、掌控与反叛的隐秘战争,已然悍然拉开了序幕。   祁真缓慢而机械地低下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文件与桌沿之间的缝隙,落入那片昏暗却躁动不安的阴影里。   他看到陈易安微微仰起的脸。   那双清亮又总是带着几分狡黠不羁的眼睛,正透过昏暗的光线,亮晶晶地看着他。   一眨不眨。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得逞后的得意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恶劣挑衅。   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顽皮的弧度,带着十足的胜利者姿态。   那是一个,坏透了的笑。 第32章 甜蜜暴击   那个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像一枚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在他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里炸起了滔天巨浪。   这场在严肃的商业会议下,隐秘而下流的挑逗,彻底打破了所有规则和界限。   祁真感觉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他的人生,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是一条被精准规划又完美执行的轨道,从未出现过任何偏航。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掌控资本的流向,掌控谈判的节奏,掌控人心的博弈,甚至掌控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情绪。   可自从遇上陈易安,他的人生好像就彻底脱轨了。   他所有的冷静、自持、运筹帷幄,在那个人面前都成了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那人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黑客,轻而易举就破解了他所有的防火墙,在他的核心系统里植入了一个名为“陈易安”的甜蜜致命病毒。   此刻,这个病毒正在他身体里疯狂地肆虐。   祁真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踞的虬龙。   会议室里,关于海外市场风险对冲的讨论,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那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总裁,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甜蜜煎熬。   陈易安抬起头,自下而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绝佳观察视角。   他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喉结的位置因为不断吞咽的动作而剧烈地上下滑动着。   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他俊朗的脸颊轮廓滑落,滴落在西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那种混合了情欲、羞耻、与极度隐忍的靡丽绯红色,正从耳廓慢慢向脸颊蔓延。   陈易安欣赏够了他这副濒临崩溃又性感得要命的模样,准备补偿他一个吻。   ……   他抬起眼,继续观察着他。   他看到祁真那双有些失焦的黑曜眼眸,此刻只剩下纯粹而原始,被欲望彻底支配的沉沦。   他彻彻底底,投降了。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   对于祁真而言,这场会议剩下的二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炼狱般的煎熬。   那些平日里在他脑中清晰无比的数据、模型、K线图,此刻全都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混乱浆糊。   他只能凭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祁真”的本能,去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结束这场会议的。   他只记得,当王董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问出最后一个关于风险敞口的问题时,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吐出了一连串专业而精准的术语。   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惯有的冷静与自信。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位辛苦了。”   祁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只知道,会议记录上,他最后的总结发言是:“这个项目,必须拿下,而且要快,要狠。”   所有人都以为他说的是高盛的项目,其实,他说的是陈易安。   那群在金融界呼风唤雨的大佬们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收拾着面前的文件,相互寒暄着准备离开。   祁真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塑。   他强迫自己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下属们的道别,目光却像被磁铁吸住一般,死死盯着那扇尚未关闭的办公室大门。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赶紧从我的办公室里,滚出去!   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着。   终于,随着最后一位董事会成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咔哒”一声完全合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33章 爷们儿要脸   祁真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撑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根根凸显,手背上青筋贲起。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只有急促起伏的胸膛,和压抑了太久的粗重喘息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突兀回荡。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得意低笑从桌子底下传来。   那笑声像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彻底点燃了他体内早已被拉扯到极限的理智引线。   祁真猛地弯下腰。   然后,他看到陈易安像一只偷腥后心满意足的猫儿,毫无形象地侧身蜷缩在短绒地毯上。   大概是因为桌下的空间太过狭小,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蜷成了一团,看起来小小一只,显得格外无辜。   他笑了多久,祁真就看了多久。   那目光不再是调侃,不再是试探,甚至不再是单纯的欲望。   而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愤怒、羞耻和疯狂占有欲的眼神,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了最危险的獠牙。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摘下,随手扔在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中的风暴再无任何掩饰。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清晰倒映出陈易安没心没肺的笑脸。   羞耻、愤怒、和被撩拨起来却无处发泄的汹涌情欲,像三股拧在一起的龙卷风,在他身体里疯狂肆虐,叫嚣着要将眼前人彻底撕碎吞噬。   祁真豁然起身,他甚至没有整理自己敞开的裤链,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易安,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他没有弯腰,而是抬起脚,用那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尖带着侮辱性意味踩在了陈易安腰侧。   然后,他将衬衫袖子一折一折向上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这个动作与此刻混乱淫靡的情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充满了斯文败类的禁欲感。   “很好笑?”   他根本没给人回答的机会,话音未落,他猛地弯下腰,铁钳般的右手精准扣住了陈易安的后颈,将他整个人从地毯上硬生生提了起来,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猫崽。   作弄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易安整个人瞬间被抵在那张刚刚见证了祁真失态的办公桌边缘,坚硬的胡桃木桌沿硌着他的后腰,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祁真的膝盖强势地挤进他腿间,将他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你差点毁了我的重要会议,一个价值九位数的项目。”他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危险:“现在,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赔?”   陈易安可不吃眼前亏,一边求饶一边搂着他脖子投降。   “那不是也没耽误事儿嘛,少爷你太牛了!定力超凡,坐怀不乱,堪称当今柳下惠!而且专业技能过硬!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带着暧昧尾音的谄媚求饶非但没平息祁真的怒火,反而像最精纯的助燃剂,让他眼中的风暴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原以为自己的威吓足以让陈易安收敛,至少会让他流露出哪怕一丝的畏惧。   然而,没有。   那人只是眨了眨眼,清亮的眸子里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盛满了戏谑和一种了然于心的挑逗,仿佛他此刻所有的色厉内荏,在对方眼中都不过是一场有趣的前戏。   这小子在享受他的失控,享受他的愤怒,享受他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狼狈。   这个认知让祁真几乎要发疯。   他一把揽住陈易安的腿弯,把他扔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重要文件、昂贵钢笔、待签协议被撞得四散纷飞,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他双手撑在陈易安身体两侧,将他完全压制在身下,形成一个绝对无法逃脱的囚笼。   “你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陈易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既然这样,那我就让你得意个够。”   ……   每一次,都是一次新的征程,一次新的臣服。   他们就像两个沉溺在情欲海洋里迷失的灵魂,贪婪地索取着彼此的一切,又毫无保留地奉献着自己的所有。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祁真垂眼,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那张价值不菲象征着权力威严的胡桃木办公桌,此刻一片狼藉;地上扔着已经被揉成一团的西装外套,领带不知所踪;更别提那些散落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滚到不知哪里的钢笔……   这里不再是他运筹帷幄的理性王国,而变成了一个失控的淫靡巢穴。   陈易安还软绵绵瘫在桌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浸湿了白T,整个人都不能看了。   人累坏了,嘴却没死,还能叭叭,可怕得很。   “以后……每一次你在这里开会也好,处理文件也好……某一个瞬间,你就会想起我们在这里干过……哈哈……”   这带着喘息和笑意的低语,听在祁真耳中,却不再是事后的调情,而是将这场肉体层面的博弈,悍然推向了精神层面的侵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滚烫的钢印,毫不留情地烙印在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专业之上。   他能清晰地预见到那个未来——他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价值百亿的项目,面对精明难缠的董事会,或是剑拔弩张的对手……   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眼前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此刻的画面,闪过这人滚烫皮肤的触感,迷离的眼神,以及在这张代表着他绝对权威的桌子上,发生的所有细节……   这小子不仅要他的身体,还要殖民他的思想,污染他最神圣的工作空间。   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宣言,是对他这个人、他的身份、他所建立的一切秩序的公然藐视与侵犯。   陈易安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即使你穿上这身象征权力与身份的盔甲,坐在万人之上的宝座,你也依旧是我的俘虏。   “你这个……”祁真咬牙切齿,似乎是想骂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操蛋的心情。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转向休息室,拿出一条干净的羊绒毯丢在陈易安身上。   这才转身开始收拾自己,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将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脱下,随手扔在一边,从衣柜里取出另一件套上。   他一颗一颗系好贝母纽扣,整个过程都固执地背对着陈易安。   他宽阔的脊背线条紧绷如石,仿佛在无声地筑起一道冰冷的壁垒,拒绝与身后那人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办公室内静得可怕,只有他整理衣物时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穿戴整齐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一旁的酒柜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这才让他找回了一点属于“祁太子”的冷静。   他靠在酒柜上,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那双如墨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昏暗不明。   他看着披上毯子,像只猫一样曲起一条腿,直接坐在那张狼藉的办公桌边缘的陈易安。   这场由陈易安挑起的战争,最终以两败俱伤,或者说他单方面彻底溃败的方式收场。   他失去了他的冷静、他的尊严、他的办公室,以及他对这段关系最后一点虚假的掌控权。   祁真放下水杯,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步伐很稳,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却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巨大压迫感。   “满意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把我的办公室弄成这样,差点毁了我的名声,小陈导,现在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陈易安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他,突然轻轻拉起他垂在身侧那只包着纱布的手。   一个柔软温热的吻印在了他手腕上。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虔诚的吻,能感受到柔软嘴唇贴合他皮肤的触感,像一个休战信号,一个温柔的封印,堵住了他所有的质问。   “少爷别生气了,看在我伺候得还不错的份儿上,饶了我吧。”   陈易安软绵绵的求饶此刻却格外不顺祁真的心。   他以为这是什么?游戏吗?   他的话简直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用一种“陈易安”式玩世不恭的态度,试图弥补他刚刚犯下足以颠覆他世界的“小错误”。   这种被不当回事的感觉,让祁真心中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饶了你?”他低声笑了起来,“陈易安,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祁真抬起头,用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的审视目光看着他,那目光冰冷而锐利,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剖开,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漫不经心的残忍。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游乐场。你毁了它,现在拿几句哄小孩儿的软话告诉我你错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陈易安的额头,“你觉得我是什么?一个可以被你随意挑逗玩弄,然后用一个吻、一句廉价的安抚就能随意打发的男人?”   祁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危险的震颤,“你用身体作饵,钓我失控,看我像野兽一样在你身上发泄,是不是很有趣?现在游戏结束了,你就想抽身了?”   他害怕陈易安真的只是将这一切视为一场有趣的冒险,一场随时可以抽身的游戏。   他害怕这场对他而言如同灭顶之灾的疯狂沉沦,在对方心里,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你没有赔偿我。”祁真用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力道有些重,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那双乌黑的眼眸里风暴再次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骇人。   “我的损失,我的办公室,还有我丢掉的理智。这些东西,是你轻飘飘几句软话,撒个娇,就能赔得清的吗?”   陈易安本来还沉浸在激烈情事后的慵懒与些许飘飘然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严厉问责彻底打懵了。   这又是哪出啊?   发烫的大脑像是被骤然浇下了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冷却,甚至有些处理不过来这其中的逻辑。   他唯一能清晰捕捉到的信息就是——祁真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不是情欲中的凶狠,而是真正被冒犯、被触怒的冷厉。   他好像,真的玩脱了……   陈易安眼底的慵懒和戏谑迅速褪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他快速地穿好裤子,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物,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郑重其事的难堪和尴尬所取代。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清醒后的冷静,带着明显的局促,“我以为……这只是情侣之间无伤大雅的情趣……我没想到会冒犯到你……”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客气:“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下次不会了……不,没有下次了!今天的事情,是我犯贱越界,我负全责。你想让我怎么赔偿都可以,按你的规矩来……”   陈易安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他不再看祁真,而是沉默地开始收拾起眼前这片因他造成的狼藉。   他蹲下身,将散落的文件一张张小心翼翼拾起来,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从书包里拿出湿巾擦拭桌面上那些不堪的痕迹……   他必须找点什么事情干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蠢。   他真没想那么多,单纯想搞点无伤大雅的恶俗恶作剧,增添一点情趣而已。   他可没想到对方会玩不起,会突然翻脸生气,将一切都上升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是他太不自量力,太看得起自己了。   竟然忘记了两人之间那十万八千里的阶级差距。   少爷终究是少爷,怎么可能真的放下身段,跟他玩什么平等意义上的“情侣”游戏?   这简直太尴尬了,堪比玩艾斯爱慕结果被人往死里打。   然而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祁真的预料。   他预想过陈易安会继续不知死活地挑衅,会用更出格的方式来回击他的怒火,或者继续用那种黏黏糊糊的撒娇耍赖企图蒙混过关。   但他从未想过,陈易安会用这样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瞬间抽离。   “情侣情趣”这个词从陈易安口中如此认真地说出时,让祁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悸动。   原来,在他心里,他们已经是“情侣”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内心激起千层涟漪。   还没等他从这复杂的悸动中回过神,陈易安紧接着那句“下次不会了,不对,没有下次了。”就将他彻底打入了万丈深渊。   他眼睁睁看着陈易安从那个充满情欲氛围的角落退出来,开始整理自己,然后就开始收拾战场,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   陈易安越是冷静理智识大体,就越显得他刚才那些失控的行为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本想用“债”来捆绑他,逼他承认这段关系的重量与特殊性。   可他却干脆利落地退却了,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体面方式告诉他:一切都可以清算,一切都可以用“赔偿”来解决。   我们之间,不过如此。   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祁真感到羞辱和挫败。   陈易安沉默着,以最快的速度,将办公室里的一切尽可能地恢复原状。   文件摞好,杂物归位,用过的纸巾团起扔掉……   他低眉顺眼,没再多说一句话。   做好一切后,他向祁真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像一把戳在祁真心头的冰锥。   随着门锁合拢的轻响,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两人欢好后的暧昧气味,但那份鲜活和热烈,正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迅速冷却。   祁真跌坐在那张幸免于难的真皮沙发里,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搞砸了。   他用最愚蠢的方式,验证了一个他最害怕的答案——   或许,他真的不配拥有寻常带烟火气的“情趣”,不配拥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情侣”的人。 第34章 爱在日落黄昏后   从祁真公司出来后,陈易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祁真那张盛怒之下冰冷至极的脸,心里懊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   艹,怎么一时嘴快就说赔呢?他赔得起个锤子!   别说那张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就是地上铺的那块短绒地毯,或者那支镶钻的万宝龙钢笔……   随便哪一样,把他论斤卖了都赔不起!   完蛋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过得浑浑噩噩,手机每次弹出新消息提示都能让他心惊肉跳一下。   生怕下一秒收到的是祁真发来的、罗列着各项损失的天价账单。   要真是那样,他觉得自己可以直接打包穿越回秦朝,开始给秦始皇修长城打工攒钱还债了……   下班打完卡,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内心挣扎了片刻。   跑吗?   惹了这么大的乱子就这么跑路,也太怂包蛋了,不是他陈易安的风格。   真爷们儿就得敢于直面自己作出来的狂风暴雨!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回到了那个奢华却让他此刻倍感压力的大平层。   他决定等祁真回来,好好道歉。   如果他还生气,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样的赔偿要求,他都认了——虽然大概率是赔不起,但态度必须端正。   他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份外卖潦草吃完,然后就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干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滑过九点,祁真依旧没有回来。   陈易安心里越来越不好受,这种等待的煎熬,远比想象中更难受。   手机不想玩了,构思了一半的剧本没了灵感,连平时最爱的游戏也不香了。   他索性早早洗漱爬上床,把自己整个埋进柔软的被子里试图隔绝外界,却隔绝不了内心纷乱的思绪。   比起赔偿天价物品的担忧,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无法精准形容这种感受,只觉得什么东西闷闷的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不太顺畅。   当初和前女友分手时,他都没这么焦虑和不对劲过。   毕竟,和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分开并不是什么难事,更谈不上有多少心理负担,或许也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基础本就浅薄。   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他回想起祁真严厉愤怒的表情时,心脏竟然会隐隐传来一阵抽痛。   如果非要从他二十多年不算丰富的人生经历里,找出一点相似的感受,大概就是小时候上课偷偷吃零食,被同桌发现后,他好心好意分给对方一份,结果对方不仅把零食打落在地,还反手就向老师举报他扰乱课堂秩序。   不,这比喻并不准确。   此刻的感受,比那种被背叛和冤枉的憋屈,还要糟糕一百倍。   那是一种……害怕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恐慌。   正当他心烦意乱,在床上当咕蛹者的时候,只听外面电子锁传来“滴滴”两声。   祁真回来了。   完了完了。   陈易安虽然做了一下午的心理建设,把自己安慰得头头是道,但真到了要直面正主的时候,他的应对策略还是——默默关上床头灯,缩进被子蜷成一团,两眼一闭。   晚安,玛卡巴卡,这个世界与我无关了。   眼睛闭上了,耳朵就变得异常灵敏。   他听见祁真在玄关换鞋,听见他把厚重的大衣挂进衣帽间,听见他将手机随意丢在客厅沙发上的闷响,接着是玻璃水杯与台面接触的清脆声响,他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甚至能清晰地脑补出祁真修长的手指扯开束缚了一天的领带,喉结滚动,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和慵懒,那种成熟男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性感,总是该死的迷人。   紧接着,他的脚步声往卧室过来了。   那双浅咖色线条小狗毛绒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陈易安还记得,当初买这双拖鞋时,祁真那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直到他拿出配套的另一双,一黄一白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狗,祁真才皱着眉,勉为其难地接受。   胡思乱想的功夫,祁真已经打开了卧室门,他没有立即进来,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尽管陈易安背对着门,还是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实质,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烧没了。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恨不得能伸手把自己的心脏捏住,求它别再瞎几把跳得那么响了,简直像是在敲锣打鼓宣告“我没睡着”!   脚步声渐渐靠近,在床边站定,紧接着另一侧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   高大的身影覆了上来,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牢牢地覆在了身下。   陈易安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剧烈起伏的弧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压抑着滔天巨浪,喷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陈易安。”   祁真终于开了口。   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一点点艰难挤出来的。   陈易安心跳骤停,紧闭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缩得更紧,几乎要团成一个球。   完了完了!他已经脑补出了一整套自己被抓起来,直接打包空运到缅北某个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开始了为期八十集的挖矿还债大型连续剧的悲惨画面……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掀开。   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冷空气让他下意识地一颤。   祁真有力的手臂伸了过来,将他从被子的保护中直接挖了出来。   “陈、易、安!”   祁真又一次,一字一顿地叫了他的全名。   这一次,声音里的怒气明显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委屈的控诉。   这语调太过异常,陈易安的睫毛这才动了动,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   朦胧的夜色里,祁真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   此刻,那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白天的冷厉和骇人?分明是一副气得要死、憋屈得要命,却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复杂表情,硬朗的线条都软化了下来,竟透出几分……可爱?   祁真圈着他,像一只找到了母亲的幼兽,本能地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里,试图汲取更多的安全感。   温热又带着几分潮湿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陈易安颈间那片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细微而战栗的涟漪。   -   天知道,当祁真推开家门,面对一室黑暗和死寂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为了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中午那场让他心绪大乱的不愉快,他整个下午都像个连轴转的机器,用高强度的工作将自己填塞到麻木,不给大脑任何空闲下来胡思乱想的机会。   他本来并不想这么快再跟陈易安碰面,潜意识里或许还带着点赌气的成分。   但是当他坐上车,司机老郑照例询问他今晚回哪里时,他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身体本能就先于理智,报出了三环这个“家”的地址。   当他怀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精准形容的复杂心情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却不是这段时间以来,无论多晚都会为他亮着的那一盏温暖的灯光。   客厅里黑沉沉的,静得可怕。   陈易安走了。   这个认知光是出现在他脑海里就足以刺得他精神发痛。   他压抑着心间骤然涌起的不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带着种赌徒般孤注一掷的虚幻期望,快步在空旷的房子里寻找。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主卧室门下那条如同利刃般割开黑暗的光缝上!   几乎是在他瞥见的那一瞬间,那条光缝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啪”地熄灭了!   就像一只躲在柜子底下偷吃东西的小老鼠,被人发现后,倏地一下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   他那颗自从进门起就紧缩成一团,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放松,重新恢复了强而有力的泵血。   他没走!   祁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胃里却像是突然有千万只蝴蝶翩翩起舞,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走了进去,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床上那个欲盖弥彰的“蚕茧”。   -   陈易安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浸湿了他颈间的皮肤。   随即,祁真在他耳边用一种委屈到了极点的声音,闷闷控诉。   “你怎么能这样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人抢了小鱼干的猫。   “我差点……就死在办公室了……”他将陈易安的脖子当成了抱枕,用脸颊在他柔软的颈肉上胡乱蹭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发泄着劫后余生的后怕,“王董看我的眼神……跟看神经病一样……”   他抱紧了陈易安,一条条,一件件,控诉着他白天的“罪行”。   他抱着陈易安蹭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没从那场生理心理的双重风暴中缓过劲儿来。   先前那头因为领地被打扰而失控暴怒的野兽,此刻仿佛彻底褪去了所有凶悍的外壳,变成了一只只会撒娇打滚、寻求安抚的黏人大型犬。   陈易安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像是骤然炸开了无数朵五颜六色的烟花,绚烂得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全副武装,准备去拆除一颗精密定时炸弹的拆弹专家。   在小心翼翼地剪断了红线蓝线之后,却发现那炸弹的内部,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一只会唱歌的塑料小鸡!   少爷不是玩不起,也不是真的要跟他翻脸算账。   少爷只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患得患失?   喜报:他超爱!   但是,看这架势,感觉有点哄不好了怎么办……   陈易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两人在宽大的床上变成了侧身面对面的姿势。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对方的指缝,最终,十指紧密相扣。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对不起。”这一次,陈易安的道歉不再是白天那样的疏离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充满了珍视和歉意的低语。   “我今天确实干了蠢事,开了很过分的玩笑……我说那些话,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害怕你生气,害怕你觉得我越界又不识好歹……我可太怕当小丑了……我刚才,甚至还害怕你一生气,直接把我卖去缅北挖矿……毕竟,可能你随手用的一支钢笔,我都赔不起……”   平日里那张能言善辩、能把死人气活的巧嘴,此时此刻却笨得像一块石头,磕磕绊绊说了一堆连他自己都觉得逻辑混乱、莫名其妙的话。   他像个第一次接触到炽热火焰的懵懂孩童,内心充满了对那灼热与危险的恐惧,却又无法克制地被那跳跃的、迷人的光芒所深深吸引,既想靠近,又不知道该如何安全地拥抱。   其实,何止是祁真。   陈易安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似乎也在这一晚,彻底脱离了他过去二十多年为自己预设的所有轨道,正向着一个他完全未知的、充满了危险与诱惑的深渊,急速坠落。   他说得乱七芭蕉,语无伦次。   而祁真,居然听懂了。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他的胸腔深处震动而出,透过紧贴的胸膛,清晰传导到了陈易安的耳膜和心尖上。   这声笑彻底击溃了陈易安最后的心理防线。   祁真用手指拨弄了一下他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轻柔。   他似乎完全没有把陈易安那些关于“赔钱”、“缅北挖矿”的孩子气担忧放在心上。   在他听来,这些不过是他家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在意识到可能闯祸后,心虚又嘴硬时的胡言乱语。   “在我这儿,你惹出的任何麻烦,都算不上是‘蠢事’,不过是你玩乐过程中不小心碰倒的积木,我随时可以弯腰,将它们重新搭好。”   他强大的掌控力和无底线的纵容,在此刻化作了最沉静也最动人的语言。   陈易安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热牛奶的方糖,从心脏到四肢百骸,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心甘情愿的彻底融化了。   那颗因为笨拙地袒露内心而悬着的心,终是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然后妥帖又珍重地安放回了原处。   外面的世界,那些股价的涨跌、那些商业的谈判、那些金融市场的风云变幻,统统都与他们无关。   现在,这间小小的卧室就是他们的整个宇宙。   “少爷……”   陈易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心栖身之所的树袋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顺势盘上了他精壮的腰身,将自己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祁真的身体在那一刻有瞬间的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衬衫下包裹的皮肤,在陈易安那具年轻火热身体的紧密贴覆下,正在迅速地升温,血液奔流的速度也在悄然加快。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怀中人那无声却热情的索吻暗示,而是低下头,那双深邃眼眸近距离凝视着陈易安。   “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磁性,温热的鼻息几乎要与他交融。   他没有亲他,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明知故问,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引导。   陈易安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听什么。   上次他被气昏了头,在盛怒下随意就能脱口而出的称呼,此刻在这样清醒而郑重的对峙下,却感觉像是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了嘴巴,难以启齿。   祁真未受伤那只手从陈易安的腰后缓缓上移,宽大的手掌覆盖住他的后脑,五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脸更近地带向他。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命令。   陈易安终于败下阵来。   “老公……”   声音很轻,带着点羞赧的颤音,却清晰地钻入了祁真的耳中。   祁真的唇瓣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呼吸交融,但他吐出的的话语却依旧冷静得可怕,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再叫一遍。”   他要听,他要在这种极度亲密、理智即将崩盘的边缘,清清楚楚听到陈易安主动确认他的身份,确认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   这是一种独属于祁真式的、古板又霸道的占有方式。   陈易安被他这执拗劲儿弄得有些想笑,又觉得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他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索性放开了。   “老公~daddy~小真哥哥~”   一连串的称呼,从亲昵到狎昵,再到带着点禁忌意味的甜腻,如同精心调制的鸡尾酒,层层递进,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击打在祁真紧绷的自制力上。   紧接着,一个蜻蜓点水般又柔软又温热的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紧抿的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成了黏稠而甜美的琥珀。   祁真扣在他后脑的手骤然收紧,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机会。   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反客为主,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双唇。   他的吻技算不上高超,带着几分生涩的蛮横,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和强势的占有欲,却比任何技巧都来得更加撼动人心。   这个深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陈易安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尽数掠夺,身体发软,只能更加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身上。   祁真才终于稍稍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但双唇并未完全离开,而是在他的唇瓣上反复地厮磨、轻咬,仿佛在品尝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哪儿学的这些浑话?是不是跟别人也说过?”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向下,滑过陈易安光滑的背脊,最终停留在他腰后那对漂亮的腰窝处,指腹在那两处小小的凹陷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揉弄。   这个动作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与他口中冰冷的质问形成了剧烈而迷人的反差。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审讯官,一边用最直接的身体接触给予人极致的欲望撩拨,一边又用冷静的言语,逼问着最核心关乎独占权的秘密。   “我可是博览群片,自学成才!”   陈易安微微喘着气,一脸“快夸我”的得意表情,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究竟在骄傲些什么。   祁真那股对于未知情敌的猜忌与敌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他防备了全世界,却没防住欧美日韩的各位老师。   “既然这么会学,那就让我检查一下,你都学到了些什么。”   祁真话音未落,更加炽热深入的吻便已如同骤雨般,铺天盖落了下来,彻底淹没了怀中之人所有细微的呜咽与喘息。   …… 第35章 蜜里调油   那场办公桌下的桃色风波非但没有让两人疏远,反而像是给这段关系加了一勺浓稠的蜜,愈发甜腻得化不开。   生活逐渐步入一种规律的轨道。   两人都是早出晚归,祁真奔赴他的商业帝国,陈易安则穿梭于校园与公司。   通常陈易安会回来得早些,有时会兴致勃勃地钻进厨房捣鼓几道菜,有时则偷懒点个外卖。   一周里,总有那么四五天晚上,他们会一起坐在那张宽敞的餐桌旁共进晚餐。   比起最初在酒店时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各取所需”,眼下这灯下对坐的温馨日子,正悄然向着“家”的概念靠拢。   这里是繁华都市那万千灯火中,独属于他们的一盏,一个可以安心栖息的温暖小窝。   祁真推掉应酬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增多。   贺川十次邀约,他能推掉八次,惹得贺川在电话里连连骂人:“老祁,差不多玩玩儿得了啊!你还真打算收心养性了?陷太深了可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   另一边,平时下课就恨不得长在剪辑房的陈易安也转了性,一到点就溜得飞快,连王欣妍都忍不住吐槽他“见色忘友”,谈个恋爱还搞得神神秘秘。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所有空闲时间都预留给了彼此。   拥有一个像陈易安这样的伴侣,生活注定与“无聊”绝缘。   他像一束活泼跳跃的光,闯入祁真原本规整却略显灰白的世界,带来色彩、声响和无穷的惊喜。   这种心灵上的充盈与慰藉,其意义早已远远超越了单纯肉欲的纾解。   比起流连花丛,在欲望得到发泄后习惯性地陷入空虚失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伴侣,过上稳定的高质量性生活,这让祁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归属感”。   两人在“食”和“色”这两件人生大事上,都保持着一种旗鼓相当的热爱,这足以构成年轻人幸福生活最坚实的地基。   每个清晨醒来,映入眼帘的是身边人安静的睡颜,祁真便会觉得,今天又会是值得期待的一天。   这种平淡却真实的满足感,甚至比他真正执掌集团权柄、实现经济独立时,更接近他内心深处对“幸福”的定义。   一个二十七岁、见识过足够多世情的男人,已经足够明白这一切的珍贵。   两人在一起,周末总是被安排得丰富多彩。   有时是推着购物车在超市进行一场大采购,然后窝在家里联机打游戏,为一点输赢吵吵闹闹。   有时是并肩坐在电影院看一场新上映的片子,散场后陈易安会拉着他的手,对影片的镜头语言、叙事结构侃侃而谈,祁真则偶尔插入几句精准的商业视角分析。   更多时候,是陈易安不知从哪儿弄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票券,拉着祁真闯入一个又一个他从未涉足的新奇领域——   去郎园Station看艺术展,去鸟巢听震耳欲聋的演唱会,去长安大戏院聆听咿呀婉转的京剧,去看新锐导演排演的小剧场话剧,甚至去听一场爆笑的脱口秀……   陈易安像个迫不及待想要跟好友分享自己所有宝藏的顽童,执拗地将他眼中一切有趣、美好、值得探索的事物,都捧到祁真面前。   于是,祁真跟着他,见识了许多色彩斑斓的“新世界”。   比如,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安静地坐在戏院里,完整地欣赏一出《玉堂春》。   在此之前,在祁真心目中,京剧就是老头儿老太太才会听的玩意儿。   而身边有陈易安低声讲解时,这一切便变得截然不同。   祁真发现自己格外迷恋陈易安谈论艺术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你看,‘那一日梳头来照镜’这一段,”陈易安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气息温热。   “程派的苏三唱到‘也不知情’,是哀婉凄楚,把世态炎凉、身世飘零的苦楚都唱进骨子里了,听得人心酸。但赵派不同,她唱的是‘犯妇哪有那知心的人!’你听这劲儿!这里的苏三就不光是悲,更有愤,是含着血泪的控诉!”   他在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发亮,整个人都透出熠熠生辉的生命力,他分享的不仅是艺术鉴赏,更是他滚烫又独特的生命体验与澎湃热情。   跟祁真在一起,陈易安的生活也规律了许多。   以往电影人那种昼夜颠倒、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彻底画上了句号。   晚上除了某些不可描述的“特别活动”外,十点钟准时就被祁真赶上床睡觉。   陈易安试图反抗过几次,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武力镇压”,最后只好乖乖就范。   饮食上更是被管得死死的。   祁真禁止他再摄入不健康的垃圾食品,在外面吃会直接替他点单,不问他要不要,只有一句,“你吃这个”。   有次陈易安在餐厅点了杯橙汁,祁真只抬眸看了一眼,便对侍者说:“换成无糖乌龙茶,他今天糖分摄入够了。”   陈易安表面无语地翻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喝完了那杯寡淡的茶。   而且祁真发现,陈易安真的,太!宅!了!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可以周末两天足不出户,完全窝在家里啊?   都怕他闷出病来。   “干剧组的时候天天在外面跑,酒店一住就是几个月,那种漂泊感太强了,”陈易安窝在沙发里,理直气壮地解释,“所以现在就想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话虽如此,祁真还是会定期把人从家里挖出来,拎到健身房,亲自监督他完成一定量的运动,美其名曰“保持机体活力”。   这个周五晚上,祁真从老宅吃完那顿氛围压抑的例行晚饭回来,心情不可避免地再次跌入谷底。   那些无形的压力、期望与审视,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他。   然而,当他推开家门,看见陈易安穿着柔软的睡衣,盘腿坐在客厅那块洁白的羊绒地毯上,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他的摄影小玩意儿时,那层阴霾仿佛瞬间被驱散了。   听到动静,陈易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翳的温暖笑容。   有一盏灯,一个人在等你。   这个认知让祁真心中所有沉重的不快,在眨眼间又轻飘飘地全部飞走了。   他走上前,挨着陈易安坐下,从身后俯身过去,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在干什么呢?”   陈易安被他突如其来的黏糊劲儿闹得心痒痒,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没什么,把之前的素材导出来整理一下。顺便……想拍点我们的日常,剪个Vlog玩玩。”   “怎么突然想到要拍这个?”祁真来了点兴趣,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你听说过巴赞提出的‘木乃伊情结’吗?”   “安德烈·巴赞?我只知道他创办了《电影手册》。”祁真略微思索了一下。   “行啊少爷,知识面够广的!”   陈易安有些惊喜,接着说,“巴赞说,电影就像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木乃伊是为了保存肉身,对抗时间的腐朽;而电影,保存的是影像,是时间的痕迹,是为了让某个瞬间的真实得以永存。”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我想给咱们这段……感情,留点念想。把我们的点点滴滴,像涂上香料一样,精心保存下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这些美好的瞬间都会在影像里获得永恒的生命。”   祁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紧了手臂,将陈易安更深地拥入怀中,结实的胸膛紧密地贴上他的背脊。   电脑屏幕上,那个命名为“少爷”的文件夹里已经上传了不少素材。   祁真的大手覆上他操作妙控板的手背,引导着光标向下滑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奢侈品店的偷拍。   照片里,祁真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翻看当季画册,虽是随意用手机一拍,但从构图到光线却无一不妙,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松弛与矜贵捕捉得淋漓尽致。   接着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端着一杯清酒,是他们去吃Omakase那次。   往下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私人影院里,两个并肩而坐的背影,正对着屏幕激动地挥舞手臂,看得出投入又开心。   再然后,是某高档酒店空中花园的夜景,灯火昏暧,城市璀璨的灯火下,两道拖得很长的影子亲密交融。   推着购物车,走过琳瑯满目货架的祁真;坐在客厅沙发,抱着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的祁真;从电影院出来,手里接过一袋热乎乎糖炒栗子的祁真……   前面的多是照片,后面开始出现Livephoto和短视频。   但无论形式如何,都有一个共同的、不容忽视的特点——镜头下的祁真,都被拍得极其英俊。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影,都完美凸显了他的优点,随便挑出一张都像是电影静帧,感觉下一秒他胸口就要出现电影字幕了。   “这么喜欢拍我?还是偷拍,嗯?”祁真的声音又低又磁,带着点戏谑在耳边响起,撩得人心尖儿发颤。   陈易安喉结滚了滚,耳根烫得不行。   “摄影机不会撒谎。”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语气却异常坚定。   “一个导演的镜头,就是他心灵的窗口。”   这样的话,无异于再一次深情表白。   陈易安可以对所有人,甚至可能对自己,隐瞒或淡化他对这个男人的喜爱,但他无法欺骗自己的镜头。   那里面承载的,是他最原始、最真挚的凝视与爱慕。   任谁都看得出,他镜头里的祁真被赋予了怎样的华彩。   祁真只觉得心口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他侧过头,轻柔地吻了吻陈易安发烫的脸颊,低语:“看来你的镜头,比你的理性更早爱上我。”   陈易安这次没有闪躲,也没有羞赧地反驳,而是直接迎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坦然回答了这句类似于求爱的调侃。   “是啊,电影之神一定听见了我的心声,所以才把我喜欢的人拍得如此美好!”   祁真将他抱得更紧,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变得滚烫,暧昧的火星一触即燃。   陈易安清咳两声,预感要是再不打断,今晚的“夜间活动”恐怕要提前上演,那明天估计就别想起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相机没电了,你帮我拿两块电池来,就在储物间那个写着‘3号’的纸箱里。”   祁真也不戳穿他那点小心思,从善如流地起身走向储物间。   他对陈易安那几个号称“破烂小嫁妆”的箱子早就心存好奇,但没得到本人同意,他也没贸然自己打开看。   这次有了正主许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一探究竟了。   打开那个马克笔标注着“3号”的纸箱,里面的物品码放得出乎意料的整齐。   那平日里陈易安到处乱丢的那些东西又算什么?   一开始,祁真还试图一遍遍叮嘱他东西用完要归位,比如厨房的水果刀不要用完就直接扔在客厅茶几上。   但后来发现屁用没有,他也就放弃了,看见乱扔的东西就默默把它放回原位。   在某些方面,陈易安就像个小孩子,赖床、懒散,要是没人监督,他就懒得处理生活上乱七八糟的小问题。   祁真无奈笑着摇摇头,弯腰在箱子里翻找起来,看到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一段某导演亲签的胶片、一本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电影票根、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丑丑公仔、还有一把……光剑?   最后他终于在亚克力小盒子中找到了几块电池,然而,当他把盒子拿开,下面的东西却让他瞬间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祁真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将盒子放在一边,拎起了那蓝白条相间的布料。   这赫然是一件病号服!   祁真一整个大震惊,将衣服抖开查看。   这衣服明显不是新的,已经被穿了很多次,布料都洗得很柔软,胸口和后背处还印着红色的医院logo字样——“北清大学第六医院”? 第36章 回家过年   祁真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迅速查询“北清大学第六医院”。   当搜索结果显示该院是“国家精神心理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拿着那件轻飘飘的病号服,步履沉重走回客厅,站在依旧坐在地毯上的陈易安面前,声音有些紧绷,“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陈易安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显然没跟上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节奏:“什么?瞒你什么?”   “生病也没什么……”祁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且可靠,“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治疗方案。”   陈易安彻底迷糊了,这人不过是去拿个电池,怎么回来就开始说些神神叨叨的话?而且电池也没拿过来。   “什么病?你说我有病?”他哭笑不得地反问。   祁真见他还在“装傻充愣”,眉头蹙得更紧,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把那件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像呈堂证供一样,郑重其事地递到他眼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他,等待一个解释。   陈易安的瞳孔在看到衣服的瞬间骤然收缩,他看看那件熟悉的衣服,又抬头看看祁真写满担忧和严肃的脸,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憋笑的诡异表情。   突然,他像是被按了某个奇怪的开关,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天呐!你居然发现了我的秘密!你要是装作不知道该多好啊,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桀桀桀……”   他一边怪笑,一边张牙舞爪地向祁真扑去,活像老式港片里的反派。   祁真被他突发恶疾的死动静吓了一跳,身体反应快过大脑,一个擒拿就把人牢牢锁沙发上了。   “哎哟喂!疼疼疼!”陈易安被他反剪着手臂按在沙发里,笑得又喘又急,赶紧用力拍打他的手臂表示投降。   “错了错了!少爷饶命!我没病!我真没病!我刚才是开玩笑的!逗你玩的!”   祁真也知道这家伙满肚子坏水,鬼点子一堆,将信将疑地松开钳制,但目光依旧锐利地审视着他,里面写满了不赞同和未消散的担忧。   “开玩笑没轻没重,到底怎么回事?”   陈易安重获自由,惬意地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躺倒在祁真结实的大腿上,顺手拉过那件“罪魁祸首”的病号服仔细端详,声音里是恶作剧得逞后掩饰不住的愉悦笑意。   “简而言之,这玩意儿,”他抖了抖手里的衣服,“是道具。”   “道具?”祁真挑眉,这个答案倒也在情理之中。   “对,假的,某宝定做的。”陈易安解释道,“是我之前拍一个短片时用的道具,演一个有点……嗯,特别的角色。拍完之后觉得丢了怪浪费的,布料也挺舒服,干脆就留下来当睡衣穿了。你别说,这纯棉的料子,洗了几次还挺软和透气。”   祁真听完这一长串解释,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精彩,从最初的震惊担忧,到中间的将信将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我真服了你”的无语。   陈易安还在那儿笑,“说起来,你是第二个被这‘战袍’唬到的人。”   祁真闻言,脸色微沉,几乎是立刻接口,“如果第一个是你前女友的话,你可以不用说了。”   “什么呀!”陈易安猛地坐起身,盘腿面对着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发生在这件衣服上的离谱故事。   “你不是去过我之前租的那破地儿嘛,那套房里其实挤着三家人。除了我和主卧那对小夫妻,之前还住着一个神秘的花臂大哥,不过后来搬走了。”   “这花臂哥们儿,脾气忒暴躁!”陈易安模仿着对方横眉怒目的样子。   “而且他每天的时间线还跟我高度重合,晚上我回家的时候,他差不多前后脚也就回来了。最关键的是,那个小破浴室的热水器是老古董了,储水量只够一个人洗个战斗澡,下一个人想洗,就得再干等二十多分钟水才能重新烧热。我一般回去得比他早那么一丢丢,当然就抢先洗了。这哥们儿当然不乐意,每次!我头上泡沫还没冲干净呢,他就在外边儿咣咣咣砸门,跟催命似的!”   “后来有一天,我回去得特别早,比他早了得有小十分钟。我刚洗好,他那标志性的砸门声就又来了。”陈易安跟说书似的,眉飞色舞,就差给他个惊堂木开始表演了,“那次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听到砸门,火噌就上来了,把这衣服一套,直接拉开了门!”   “那哥们儿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开门,举着手愣在那儿,一眼就扫到了我胸口这明晃晃的‘北清大学第六医院’几个大字!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个表情,‘唰’一下就变了,他盯着我半天,愣是一个屁没敢放,灰溜溜地就扭头就回自己屋了!我猜他肯定是回屋立马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六院是干嘛的……”   陈易安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我刚进自己屋,把门关上,就清晰地听见隔壁传来‘咔哒’一声,这哥们儿把门给反锁了!给我笑坏了当时!”   “他一定是以为我是从六院跑出来的神经病!”   陈易安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然后他又回想起之前对我那么嚣张,砸了那么多次门,怕我哪天发病了捅他两刀,嘿!疯子不用坐牢!从此之后,你猜怎么着?别说再跟我甩脸子砸门了,就是平时在走廊里正面碰上,他都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妈呀,笑死我了真的,哈哈哈哈!”   陈易安讲故事极具感染力,表情生动,语气夸张,把当时那种荒诞又解气的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   祁真起初还绷着脸,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也被他这个损招和当时的场景逗得低笑出声,摇了摇头,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刚刚……”陈易安笑够了,凑近祁真,冲他挤眉弄眼,欠欠儿的,“是不是连给我请哪位最好的主治医生,住哪个VIP病房,后续康复计划怎么安排……这一整套方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了?哈哈哈!”   前一秒还因为他的故事而笑逐颜开的祁真,闻言瞬间收敛了笑意。   他伸出手,带着点力道捏住了陈易安脸颊上的软肉,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和认真,“陈易安,这种事,以后不许再开玩笑。”   陈易安以为他只是因为被自己耍了,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嬉皮笑脸地试图蒙混过关:“哎呀,都是假的,拍戏用的道具嘛,那么认真干嘛……”   “假的也不行,拍戏也不行。”祁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强势,“要避谶,懂吗?不好的话,不吉利的事,不要说,不要想。”   他松开捏着他脸的手,转而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生病,我会担心。”   这下换陈易安的CPU烧了,他向来是讨厌被当作需要呵护的弱者,但那一刻却满心欢喜。   -   好时光像水一样,明明感觉第一场冬雪才刚刚落下,转眼间,年关就近在眼前了。   陈易安的学校开始放寒假。   按照往年的惯例,他早就收拾行李滚回南方老家猫冬,享受妈妈的唠叨和外婆的美食了。   但今年,他却破天荒地在祁真这里又赖了快小半个月,跟家里解释说是接了个紧急的项目,要赶工。   眼看下周就要过年了,陈易安他妈妈和外婆也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这才下定决心订了后天的机票。   晚上,他开始快速收拾行李。   祁真像只严重分离焦虑的大型犬,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从卧室跟到衣帽间,再从衣帽间跟回卧室。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问了不下八百遍:“你真的一定要回家吗?”那语气里的不舍和郁闷,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易安被他缠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挑眉看着他,语带戏谑。   “我不回我家,难道跟你回你家啊?见了你爷爷我怎么说?‘爷爷过年好啊,您还记得我吗?我就是那个金牌护工小陈啊!报告爷爷一个好消息,我成功爬床啦!’然后他老人家大发雷霆,当场给我家法伺候,直接把我乱棍打死在你家大宅院里!”   祁真被他这生动又惊悚的描述逗得忍俊不禁,想象了一下那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灾难性场面,忍不住摇头失笑。   然而,“把陈易安带回家”这个念头,就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心湖的种子,一旦冒出来,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要是真的把他领回去了……   会怎么样?老爷子会是什么反应?母亲会怎么想?那些旁支的亲戚又会如何议论?   他几乎能嗅到那场即将席卷整个祁家的,来自现实与传统的血雨腥风。   陈易安回家后,祁真顿时觉得偌大的房子空荡了许多,他空闲的时间也陡然多了起来。   而这种“空闲”,往往意味着要被家里的“关爱”填满。   自从他上次手受伤,让老爷子逮到他“请护工”这件事之后,老爷子只要一见到他,就要见缝插针地念叨他一百句。   中心思想无非是:说他年纪不小了,都快奔三了,还不成家,身边连个知冷知热、体贴照顾的人都没有,受了伤还得从外面找不相干的人来伺候,说出去都丢他们老祁家的人!   祁老爷子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孙子在外面那些“玩得开”的风流韵事。   在他这种老一辈的观念里,哪个有本事的男人年轻时没点风流债?这不算什么大毛病,甚至从某种角度上证明了他孙子的能耐。   但玩归玩,闹归闹,涉及到正式成家立业、传承香火,那绝对是必须慎之又慎、关乎家族未来的头等大事。   祁老爷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女儿。   因此,他将所有的期望和心血都押注在祁真这个唯一的孙子身上,日夜盼着他能早点为老祁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让家族更加兴旺。   这件事,如今已经成功晋升为老爷子心目中排名第一的“战略级任务”。   这份沉甸甸的压力,不仅给到了祁真本人,也同样给到了祁真的母亲祁莉莉女士那边。   祁老爷子几乎是耳提面命,要求女儿必须动用一切资源,尽快给孙子物色、介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安排相亲。   祁莉莉女士拗不过老父亲,只能变着法儿给儿子安排各种相亲。   祁真跟他母亲本来就不熟,这么一招“矛盾转移”下来,他更是头疼不已,恨不得躲着自己亲妈走。   他内心极度抗拒这种被安排的婚姻,更不想这么早就被“绑住”。   但老爷子在家中说一不二,他也不能明着硬扛。   无奈之下,只能偶尔抽空,象征性地去见几位母亲安排的相亲对象,走个过场,好歹能在过年全家团聚时,面对老爷子的追问时勉强有个“已在努力”的交代。   大年三十,南方的天空一碧如洗,空气中虽泛着清寒,却不落雪。   陈易安作为家里年轻力壮的“壮丁”,一大早就被精神矍铄的外婆和指挥若定的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抓去年货市场进行大采购。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两只手里就已经提满了鸡鸭鱼肉以及各种蔬菜瓜果,整个人几乎要被淹没在琳琅满目的大包小包里。   家里,舅舅和小姨是厨房的主力,正在为年夜饭忙碌。   这边过年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必吃饺子,但鸡鸭鱼肉之类的大菜也丝毫不能马虎,讲究的是样样精致,寓意吉祥。   大人们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忙得热火朝天,陈易安的任务就是负责“镇压”两个精力过剩的小表弟和小表妹。   他陪着他们看了一下午的《熊出没》,脑子里被“熊大熊二”和“光头强”塞得满满的,耳边还不断回响着“奇幻空间”里关于“神奇宝物”的台词。   晚上,热热闹闹地吃完丰盛的年夜饭,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聊着家常,其乐融融。   陈易安窝在沙发角落,拿出手机给同学和老师发送新春祝福。   然而,他手指滑动屏幕,最期待的那个属于祁真的对话框,却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他心里不免有点小小的失落,像是被细微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像祁真那样高门大户的少爷,逢年过节肯定是各种家族聚会、交际应酬不断,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看手机也再正常不过。   于是他点开对话框,给祁真发了个可爱的贺岁表情包,然后按住语音键,压低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语气说道:“少爷,新年快乐呀!”   他刚发过去,身后就突然冒出来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学着他刚才那有点肉麻兮兮的语调,奶声奶气鹦鹉学舌,“少~爷~,新~年~快~乐~呀~” 第37章 睡前突袭   陈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手一抖,生怕这两个小祖宗再凑过来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聊天内容,也来不及去看祁真有没有回复,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按熄。   “安安哥哥,”妹妹鬼灵精怪,乌溜溜的大眼睛狡黠转了转,学着抖音上的动作,冲他做了一个羞羞脸的手势,奶声奶气地追问,“你是不是在给女朋友发消息呢?”   旁边的弟弟见姐姐带头,也立刻有样学样,捂着嘴嘻嘻哈哈笑起来。   两个小家伙一闹腾,立刻成功吸引了全家大人的注意力。   一时间,妈妈、外婆、舅舅、舅妈、小姨、姨夫……甚至连正在泡茶的外公都笑着看了过来,目光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好奇。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起哄:   “哎哟,我们安安长大了哈!交女朋友了?”   “快跟小姨说说,是哪家的姑娘?长得俊不俊?”   “别害羞嘛儿子,大方点介绍介绍!”   “就是,带回来给外婆看看,外婆给你包大红包!”   陈易安平时脸皮厚得像城墙,小时候逢年过节更是典型的人来疯,人越多他越要上蹿下跳地给大家表演节目,是个十足的显眼包,恨不得成为全场焦点。   可今天,被全家老小这么围着打趣“女朋友”的话题,他竟破天荒地觉得脸颊发烫,耳根泛红,连连摆手。   “没有的事!真没有!你们别乱猜!我就是……就是给同学发个新年祝福!”   他眼神闪烁,慌忙把锅甩给一旁笑呵呵的舅舅和小姨:“肯定是你们俩!平时少给他们刷点抖音吧!看看!小孩子都学坏了!什么都懂!”   两个小魔童最终被大人无情地收缴了手机。   没了手机这个精神安抚剂,他们更是变本加厉缠上了陈易安这个现成的“大玩具”。   一会儿吵着要骑大马,一会儿嚷嚷着要看魔术,把他支使得团团转,折腾得应接不暇,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内心叫苦不迭。   直到晚上快十二点,春晚接近尾声,热闹渐渐散去,老人家精神不济要休息了,大伙儿也才各自收拾,准备打道回府。   陈易安开车载着妈妈谭千叶女士回家。   夜色中的小城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解冻的刘德华一遍遍深情地恭喜着你发财,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弥漫在每一条街道。   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谭千叶女士侧过头,借着窗外明明灭灭流转的光影,仔细打量着儿子线条流畅的侧脸。   她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带着点试探性的八卦,“儿子,”她眨了眨眼,甚至还促狭地动了动眉毛,“现在可就咱们娘儿俩了,你跟老妈实话实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易安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皮质包裹的方向盘传来细微的摩擦感。   几乎是瞬间,祁真那张俊美得带有攻击性的脸,以及那双时而冷峻锐利、时而带着无可奈何纵容笑意的眼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让他紧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软化,扬起一个略带傻气的柔软弧度,连眼神都温软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低声道:“嗯……谈了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最恰如其分的词语来描述那个人,天花乱坠的词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又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补充,“他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能力也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最重要的是……对我很好。已经把你儿子迷成智障了。”   他知道,坐在副驾驶的这位谭千叶女士,是这世上最开明、最无条件支持他的人,没有之一。   从小到大,无论他做出在旁人看来多么离经叛道、不可思议的决定,这位女士最终都会选择站在他身边,用她或许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为他扛住外界的风雨,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就算当年他毅然放弃那份稳稳到手的985录取通知书,一头扎进那个前途未卜、虚无缥缈的艺术领域时,谭千叶女士也只是在最初的震惊和担忧后,拍着他的肩膀说。   “想学就去学呗!怕什么?大不了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回家,老妈养你!饿不着我儿子!”   可即便如此,那句“我对象是男的”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像一团炽热的火炭,灼烧着他的理智,最终却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倒不是怕妈妈反对,而是连他自己都还没勇气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惊涛骇浪。   他不想让妈妈过早地卷入这份不确定性里,平添担忧。   谭千叶女士捕捉到儿子脸上那罕见又真实的温柔笑意,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笃定。   她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打趣和了然的坏笑,语气轻快:“可以啊臭小子!不声不响的,眼光不错嘛!听你这么说,肯定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食指,虚虚地点了点儿子的方向,换上几分警告的语气。   “我告诉你啊,既然谈了,就好好对人家姑娘听见没?收收你那张不着四六的破嘴,别一天到晚贫了吧唧贱嗖嗖的,没个正形,到时候把人家气跑了赏你几个大嘴巴子,你可别回家哭!”   “我才没有好吗?!”陈易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试图在妈妈面前维护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成熟稳重”形象,耳朵尖却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心里虚得直打鼓。   毕竟,他那张破嘴确实没少在祁真的雷区精准蹦迪,最后被各种方式“武力镇压”,收拾得服服帖帖。   老妈的叮嘱还在继续,“对了,要做好保护措施知道吗?对别人负责,对自己负责……”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收了神通吧!”   陈易安脸都要红成猴屁股了。   -   回到家,洗漱完毕,终于钻进了自己熟悉的卧室,反手关上门。   扑上床,陈易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从一场甜蜜又疲惫的“审讯”中逃脱出来,拥有了片刻喘息和私密的自由空间。   他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果然看到微信有一条来自祁真的回复,看时间,竟然是他发送后几乎秒回的。   很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除此之外,下面还跟着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少爷“拍了拍我」   这条提示反复出现了很多次,密密麻麻地刷了一小屏。   陈易安看着这一连串的“拍一拍”,心里有些纳闷,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干嘛呢?手滑了?还是手机卡了?   单从这刷屏的记录来看,竟莫名透出一种十分紧急,反复机械操作的焦躁感。   陈易安也不及思索,手指已经快于大脑做出反应,按下了语音通话请求。   铃声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紧张和期待。   铃声响了半晌,就在陈易安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少爷?”陈易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点讨好和解释的意味,“怎么拍了我这么多下?刚才我被家里的两个小魔童绑架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他顿了顿,没听到对方立刻回应,心里有点打鼓,试探着问,“喂?少爷你在听吗?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电话那头,祁真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只是嗓音异常低沉沙哑,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没生气。”   “那就好!”陈易安松了口气,立刻恢复了话痨本色,开始喋喋不休地分享起来,“你过年怎么样?年夜饭吃的什么?有没有吃饺子?我们这边不吃饺子,但是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我舅舅的手艺绝了……”   他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段,电话那头的祁真却只是时不时极其简短地回复一个“嗯”、“啊”之类的单音节,然后就没了下文,安静得只剩下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陈易安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终于住了嘴,忍不住问道:“少爷?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不想说话?”   他觉得祁真今晚的状态很不对劲。   “你继续说……”祁真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气息似乎有些不稳,“我在听……”   陈易安觉得莫名其妙,这家伙在干嘛呢?难道是又被老爷子训了,心里憋着不痛快,所以连话都不想说了?   哎,少爷真是太难了。   明明自己心情不好,还要耐着性子听他在这里叭叭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陈易安顿时心生怜爱,非常识趣地放软了声音:“那个……不早了少爷,你早点休息吧。新年快乐,晚安!”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没舍得立刻挂断电话,仿佛那根看不见的电话线,是此刻连接着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   他将手机开了免提,轻轻丢在柔软的枕头边,自己也跟着扑进了温暖舒适的被窝里,侧躺着,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捕捉着手机里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不一会儿,手机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但仔细分辨,那黏黏糊糊带着气音的语调,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陈易安……易安……唔……”   突然被点名的陈易安,脸“唰”地一下瞬间红透,像煮熟的虾子。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擂鼓。   妈的!祁真这狗东西!   原来根本不是在为什么家事烦恼,而是在干坏事!   他那聪明绝顶的小脑瓜开始疯狂转动,串联起之前的线索。   那一连串诡异的“拍一拍”,难道是因为祁真在反复播放他发的那句“少爷,新年快乐呀!”的语音祝福,手指点得太快太急,所以才会不小心一直触发拍一拍功能?   妈的,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破案了,但是好无助。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啊……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开口提醒好像感觉更尴尬了!   简直是要社会性死亡的程度!   然而,有贱不犯就不是他陈易安了!   特别是现在两人隔着十万八千里,对方就算恼羞成怒也绝对制裁不到他的绝佳时机!   他被作死的本能驱使,凑近手机,带着坏心眼的笑意,“少爷,你那边……什么动静呀?你是不是一边听我声音一边干羞羞的坏事?被我抓住了哦~”   对面依旧一声不吭,只有压抑的、变得更加粗重的呼吸声作为回应。   陈易安更加来劲了,那股子“不把对方惹毛就浑身难受”的劲儿彻底上头。   “喂?你是在装睡吗?那你最好别挂电话哦~”   他语气贱兮兮的,“不然……我可就知道你刚才是在装睡,其实是在偷偷干坏事了哦,哈哈!”   “别不出声啊少爷~”他继续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声音带着蛊惑,“反正都被我发现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等着,等我去拿点纸,陪你……”   “啧啧,这才分开几天啊?你就这么想我啊?”   他越说越离谱,得意洋洋,“我一句新年祝福的语音,你都能反反复复听这么多遍,自己动手……是不是……没我在的时候爽?哈哈哈哈哈!”   就在他嘚瑟得快上天时,对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极致舒爽又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祁真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却带着种洞悉一切的危险平静。   “我知道你没挂电话。”   “……”   前一秒还满嘴跑火车、骚话连篇的陈易安,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脸颊到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头顶都快冒烟了!   好家伙!他还以为自己调戏成功,占了上风!   搞了半天,对方根本就是故意的!   从始至终都清楚他在听着!   甚至……可能就是要他听着!   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艹,被他吃死了。   这下轮到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一声不吭,把滚烫的脸死死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开始羞愤欲绝地装死。   “嗯?”电话那头,祁真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和明显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追问。   “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骚话一套一套的。怎么现在哑巴了?”   陈易安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闷气地从枕头里发出声音,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我睡着了,刚才说的其实都是梦话。”   祁真在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纵容和毫不掩饰的逗弄:“是吗?那梦话服务暂停,给我转人工。”   两人正隔着手机进行羞耻又暧昧的“交锋”,卧室门外突然传来了谭千叶女士的敲门声。   “小安?你还没睡啊?在跟谁说话呢?嘀嘀咕咕的……”   陈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一个激灵。   “没、没谁!”他慌慌张张地对着门口喊,声音都变了调,同时手忙脚乱地想要挂断电话,指尖都在发抖,“我、我马上睡!妈你快去睡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睡裤,欲哭无泪。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祁真了然于心的愉快轻笑声。   随即,通话被对方干脆地挂断了。   留下陈易安一个人,面红耳赤地迎接这个混乱又刺激的新年伊始。 第38章 正月十五   从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三,两人的电话就没断过。   有时候是视频,有时候是语音,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对方那边的背景音,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也能让相隔两地的两颗心感到一丝慰藉。   这天,电话刚一接通祁真就问:“你什么时候回京?”   陈易安正窝在阳台躺椅上晒太阳,闻言懒洋洋翻了个身,故意拖长了语调:“急什么呀少爷?我这才回来几天,年味儿都没咂摸够呢,怎么着也得过了元宵节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陈易安还以为信号不好,刚想“喂”一声,祁真异常认真又带着点执拗的声音突然响起。   “可是,我也想跟你一起过元宵节。”   这话听在陈易安耳朵里就特别委屈,像一只被抢了心爱玩具,明明不高兴却又不敢大声反抗,只能耷拉着耳朵、用湿漉漉眼神无声控诉的大型犬。   他几乎能想象出祁真说这话时,那双深邃眼眸里可能闪过的那种类似于“想要糖果”的直白情绪。   什么年味儿,什么元宵节,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年初四。   陈易安从T3航站楼到达大厅出来,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脚步飞快,直奔停车场。   春节期间,机场人流不算特别密集,他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线条硬朗霸气的黑色G65,它就那么嚣张又稳妥地停在离出口最近的那个VIP车位上,早已等候多时。   陈易安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轻轻叩了叩车窗,冬日寒冷的空气让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了一团白雾,鼻尖也冻得微微发红。   车窗降下来,祁真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帅脸赫然出现在驾驶座。   他今天穿得比较休闲,一件简约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外搭深灰色长款大衣,金丝眼镜,掩去了精英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和。   司机老郑回家过年了,所以他亲自开车过来的,看这架势,应该已经等了一会儿。   两人隔着一扇车门,目光在空中交汇。   祁真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么看着,仿佛要将这些天来的空白,用视线一帧一帧填满。   那种专注的凝视,不像质问,不像催促,仿佛要将对方的样子牢牢刻进心底。   他只是看着他,像一只守着空巢的孤鸟,终于等到了归家的那只。   陈易安率先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他松开行李箱拉杆,双手扒在降下的车窗边缘,弯腰探头进去,飞速偷了个吻。   若是此时有人从侧面路过,或许能从后视镜中窥见这堪比电影镜头般,充满了柔情与渴望的唯美一刻。   一触即分。   祁真勾起嘴角,“想我了?”尾音拖得有些柔和,像浸在温水里的绸缎。   陈易安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弄得耳根一热,嘴上却不肯轻易认输,一边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将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塞进去,一边绕到副驾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嘴里还振振有词。   “啧,少爷,你这在文学上叫做‘主客移位’,就是通过说别人想自己,来婉转地表达其实是自己想对方了,常见于古诗词创作,是一种含蓄的修辞手法……”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祁真明显带着“我不满意这个答案”的眼神。   陈易安瞬间败下阵来,很没出息地凑过去,又在他唇上飞快地补了一个吻,声音也软了下来。   “想想想!可想死我们少爷了!想得你一个电话,我半夜三更摸黑起来订最早一班机票飞回来!我老妈都怀疑我是不是被你下降头了!”   祁真这才像是被顺好毛的猛兽,满意地启动车子,随即又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你跟你妈妈说我们的事了?”   “就咱俩天天抱着手机打电话那黏糊劲儿,还用我特意提吗?”   陈易安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枝和鸟巢,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好笑。   “不过她以为我谈了个‘女朋友’,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好好对‘人家’,管住我这张破嘴,别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把人给气跑了!哈哈哈!”   祁真笑了一声,默默在心里给这位素未谋面却如此“明事理”的谭千叶女士点了个赞。   “对了,我老妈还嘱咐要记得戴套。”   陈易安口无遮拦飞出来一句,祁真脚一抖,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钢铁巨兽差点没窜出去,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最终,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没有放音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内容琐碎而日常,充满了久别重逢的亲昵感。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从航站楼出来不用挤地铁,还有专车接送!”   陈易安感慨道,语气夸张,“妈呀,少爷你可不知道,这对于我们小老百姓来说有多感动!就跟那小鸡崽见着老母鸡似的……”   “……”   祁真无奈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陈易安,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听你妈妈的话。”   刚说完要管住嘴,这就又开始胡诌。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仿佛要将分别的时光都弥补回来,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去超市进行了一场大采购,像所有寻常情侣一样,为选哪个牌子的酸奶、今晚吃什么口味的牛排而低声讨论,最终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就开始享受足不出户的宅家时光。   拉上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隔绝,创造出独属于他们的私密二人世界。   他们窝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看《星球大战》浩瀚的星际史诗,看《指环王》磅礴的中土传奇……   屏幕的光影变幻映在彼此专注的侧脸上,分享着同一包薯片,偶尔交流一两句观感,惬意又投入。   “小时候那会儿,我其实也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看着屏幕上绝地武士的光剑对决,祁真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不过家里管得严,老爷子认为这些都是玩物丧志,不许我花费任何‘不必要’的心思在上面。”   “我曾经悄悄买过一套漫画,藏得很小心,结果还是被发现了,老爷子当着我的面,一本一本烧了,还抽了我一顿。”   陈易安正往嘴里塞薯片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打量着身边这个仿佛刚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浑身透着精英范儿的男人,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   “咳,往好处想,也好。不然你说不定就跟我一样,成了个只知道沉迷二次元的废柴阿宅了,哪还有现在叱咤风云的祁总?”   他嘴上插科打诨地吐槽着,心里却泛起细微的心疼。   他想象年幼的祁真,是如何眼睁睁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珍藏,代表着一点点叛逆和喜好的东西,被无情地焚毁,而面上却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或委屈。   “不过老爷子也挺过分哈,小孩子本来就爱玩,他是真想培养出一个没有任何世俗欲望、完美无缺的超人机器人啊?唉,真是可怕,够了,老子心疼你,过来抱抱……”   他说着,张开手臂,作势要搂过去。   氛围太好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装点着灰蒙蒙的城市;屋内却暖意融融,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柔乡。   暖黄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的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零食拆封后的诱人香气,以及彼此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一切亲密的发生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白天,陈易安会像只慵懒的猫,歪倒在沙发上,脑袋舒舒服服枕着祁真结实的大腿,听他用那把金石般悦耳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念一本他收藏的科幻小说。   阳光透过水纹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光安静而美好。   某天下午,祁真忽然想起什么,揉了揉腿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看了那么多别人的作品,听你发表了那么多鞭辟入里的高见。”他颠了颠膝盖,“我都还没看过你自己拍的东西,把你之前在学校拍的作业放给我看看。”   陈易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啊?那些啊……别了吧,都是些不成样子的学生作业,瞎拍的,幼稚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推拒。   那些短片作品是他内心世界最直白、最私密的投射,充满了实验性的探索和个人化的呓语。   有些镜头语言大胆而破碎,有些叙事结构近乎疯狂,甚至有几个带着点Cult气质,光怪陆离。   他怕祁真看完之后,会觉得他脑子不正常,真把他打包送六院去了。   然而,祁真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了异常的坚持和耐心。   “先说好,这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看的啊!”陈易安猛地坐起身,开始疯狂给自己叠甲,试图吓退他,“造成任何精神污染、心理创伤,本导演概不负责!”   祁真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风险自负。   陈易安继续补充条款,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你保证,看了之后不准笑我!无论拍得多烂,构思多傻逼,都不准笑!”   “好,我不笑。”祁真从善如流,语气郑重。   陈易安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你保证,看完之后,绝对不会因此撤回对我未来长片项目的投资意向,不能打击创作者的积极性!”   祁真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他伸手握住陈易安竖起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我保证,绝不会因为看了你学生时期的作业,就撤回对你才华的认可和资金支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易安要是再扭捏就显得矫情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上考场的学生,考卷内容已经提前知晓,但心脏还是跳得快要爆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磨磨蹭蹭地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家庭影院投影。   幽蓝的光线亮起,他操作鼠标的手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开始播放那个专门存放他“黑历史”与“成长轨迹”的文件夹。   从大一时青涩笨拙的尝试,到大三时逐渐形成个人风格的短片,代表了他各个阶段不同的探索与思考。   祁真在看片子,他在看祁真,攥起的手心里全是汗。   祁真看得异常专注,他没有像普通观众那样仅仅关注剧情,而是会留意调度、光线、剪辑节奏,甚至是一些看似无意义的空镜。   让陈易安感到惊讶甚至有些骇然的是,某些他自己精心设计、埋藏得很深、自以为隐晦的小巧思,是非常私人化的隐喻和情感投射,祁真居然也能敏锐地捕捉到。   “开篇那个长镜头,你一直用小孩的低视角拍摄,人群和事件都是模糊失焦的,晃动不安,”祁真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若有所思,“是想表现儿时记忆的不可靠、碎片化,以及那种身处成人世界边缘的疏离和不确定感吗?”   陈易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靠……思维逻辑和审美洞察力这玩意儿,难道还能通过性传播的吗?!”   祁真敲他脑壳,“好好说话。”   全部看完之后,两人就着这些作品,断断续续聊了很多。   话题天马行空,从存在主义的孤独与选择,谈到后现代主义的解构与拼贴;又从希腊神话中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的象征,聊到了尼采关于日神与酒精神的哲学阐述。   “我觉得你的作品,”祁真沉吟片刻,目光锐利,“整体上偏向于‘日神’精神,强调理性、秩序、形式和梦幻般的审美距离。构图很讲究,逻辑也清晰。但是……”   他看向陈易安,眼神带着鼓励,“作为艺术家,或许可以再大胆一点,释放一些‘酒神’精神,那种非理性的、狂迷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澎湃力量与激情,你可以……更疯一点。”   陈易安久久沉默着,表情出现了长达几分钟的空白。   祁真看着他这副模样,以为自己的评价过于直白严厉,伤到了他的自尊心,或是惹他生气了,正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却听见陈易安用一种带着震惊的复杂语气,缓缓开口。   “上一个能把我看得这么透的人,是我导师。他能看到这些,是出于几十年积累的丰富教学经验、海量的阅片量,以及专业的学术鉴赏能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祁真,眼底情绪翻涌:“而你……你应该……仅仅是出于对我这个人的了解,对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苦笑还是惊叹的表情:“说实话……有点瘆人。祁真,这会让我觉得……在你面前,我好像没有任何秘密,无所遁形……”   这种每天都在发现对方新的一面、彼此了解更进一步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什刹海有热闹的庙会。   两人也在家宅久了,便决定出去走走,凑凑热闹,也算是为这个春节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们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慢慢逛着,猜了灯谜,吃了糖葫芦,看了各种民俗绝活,还去了附近的火神庙。   庙里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善男信女们手持香烛,在神像前虔诚跪拜,求签问卜,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与迷茫。   祁真站在殿外廊下,看着那些沉浸在信仰中的人们,微微摇了摇头,对身旁跃跃欲试的陈易安说:“我就不求了。心不诚,则不灵。你随意吧,我在这儿等你。”   陈易安倒是很感兴趣,学着别人的样子,恭恭敬敬上了香,双手合十,垂眉敛目,站在袅袅青烟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然后从签筒里虔诚地抽了一张。   【龙剑出匣,大吉。】   解签的道长说了许多吉祥话,陈易安一整天都因为这个格外开心,眉眼弯弯,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牵起祁真的手往外走,“是个好兆头,把我的好运分你一半。”   两人十指相扣,穿行在熙熙攘攘、洋溢着节日喜庆气氛的人群中。   周围是嘈杂的吆喝声、欢笑声、孩子们的尖叫声,他们却享受着只属于彼此的亲密与安宁,坦然自若。   咔嚓——   快门按下一声轻微的脆响。   祁心怡看着手中相机的显示屏。   两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并肩而立,其中一个正笑着将手里咬了一口的糖葫芦饼殷勤地凑到另一个唇边。   而另一个个气质冷峻的男人竟微微躬身,侧脸去咬,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近乎温柔的纵容笑意。   冬日下午淡金色的阳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们优越的侧脸轮廓和亲密无间的姿态。   背景是古庙的红墙与攒动的人影,氛围美好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海报,充满了故事感。   她呆呆看着相机屏幕,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得要命!   如果其中一个男人不是她那个向来不苟言笑、气场迫人的大哥的话,那就更好了。   小丫头跟狗仔似的,做贼心虚地再次举起相机,把变焦头拧成长焦,更加清晰地怼上去观察。   镜头里,她哥脸上那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笑意,与每周一次在老宅家庭聚餐时,那张仿佛谁都欠他几个亿的扑克脸,形成了惨烈到令人发指的对比!   她都觉得自己哥哥中邪了。   镜头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他们竟然……是牵着手的!   十指紧密相扣,自然得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老天爷啊!祁心怡猛地放下相机,感觉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快要蹦出来了!   谁懂啊!她只是为了完成那份该死的、名为“捕捉京城年味”的寒假作业!   怎么会捕捉到自己亲哥的惊天大秘密啊!   祁心怡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就抱着相机猫猫祟祟想躲进人群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心怡?”祁真大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放开了那只与陈易安交握的手。   陈易安有些尴尬,但还是跟了上去。   毕竟已经被看见了,躲闪反而显得心虚。   “哥!哈哈,好……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被抓个正着的祁心怡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试图转移话题,大脑一片空白。   “那啥……哥,你今天,没去跟佳慧姐姐约会吗?妈妈之前……之前不是还说,你们相处得挺、挺好的吗……让我别打扰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祁真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制止了。   但已经晚了。   虽然庙会人声鼎沸,虽然祁心怡的声音并不算大,虽然陈易安站得还有几步远。   但他还是听见了,因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易安默默移开目光,心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   佳慧姐姐?   一听就是什么大家闺秀的名字。   简简单单一个名字,却像一把小刀,在他心上反复地慢慢切割着。   特别是祁真刚才那个急于制止妹妹、显得如此心虚的凌厉眼神,宛如当胸一剑。   这些天来所有的甜蜜、安心和隐隐对未来的期待,此时此刻显得特别傻逼。   陈易安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尝到了嫉妒的滋味,又酸又涩,让他几欲作呕。   之前他脸皮厚,什么骚话都敢说,什么荒唐事都敢干,那是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正宫自信”。   突然咔一下,他妈的他成外室了!   他陈易安再怎么贱,也还不至于撬人家姑娘墙角当男小三!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难堪。   好好好,祁真,真有你的! 第39章 两小有猜   “哥,那个……我先走了!同学还在等我!”   祁心怡眼见气氛急转直下,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找了个借口,脚底抹油,瞬间溜得无影无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现过。   热闹的庙会依旧喧嚣,彩灯闪烁,人声鼎沸,却仿佛与他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祁真看着陈易安古怪的神情,心脏钝痛难当,他试图伸手去牵他的手,解释的话已经到了舌尖。   但陈易安毫不留情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拒绝的姿态冰冷而清晰,胜过千言万语。   祁真张了张嘴,所有酝酿好的解释,都被那双写满了不信任和失望的眼睛堵了回去,硬生生卡在喉咙深处,灼烧着他的声带。   他突然觉得所有解释都没必要了,这人已经给他定了罪。   疑罪从有。   陈易安看他那副有些惊慌,试图掩饰却又无从下手的模样,无疑是心虚与默认的最佳证明。   “玩得挺花啊祁少爷,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是吧?妈的,你早跟我说实话不就完了吗?好家伙,真行,我一大老爷们儿也是当上小三儿了,真是开了眼了。”   “不是,那你装什么跟我谈啊?一边跟我谈一边还去骗人家姑娘,缺不缺德啊你?”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祁真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仅仅是面子,更是深入骨髓的羞辱和被心爱之人误解的滔天委屈。   羞耻、愤怒、还有被误解的巨大委屈,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死死盯着陈易安,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红色。   几分钟前,他还沉浸在节日氛围和与爱人携手同游的巨大甜蜜与满足之中,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转眼之间,天堂塌陷,他被打入了冰冷刺骨、不见天日的地狱深渊。   “陈易安,你说什么?”祁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尖锐。   他在陈易安面前几乎不设防的自尊心,在这些尖锐的话语面前被践踏得粉碎。   他不是委屈自己被误会,而是委屈陈易安竟然会如此轻易武断地给他定罪,用“小三”这样侮辱性的词汇来定义自己的位置,也把他祁真推向了一个不堪的境地!   祁真上前一步,带着一股狠劲,伸手抓住陈易安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这些天,为了拒绝那些一个接一个的“佳慧”、“淑仪”,他只好躲着母亲,应付着老爷子的耳提面命,周旋得身心俱疲。   支撑着他一直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思念,是对他们这个“小家”的眷恋。   可他思念的人,却在此刻,因为妹妹几句未经证实的话,就轻而易举地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和真心。   陈易安被他掐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根一根掰开祁真的手指,然后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只觉得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   “是啊,我是去相亲了。”祁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愤怒与委屈。   “不止一个佳慧,还有很多!个个都是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老爷子想我挑一个最好的联姻!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残忍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的薄纱。   周围喧闹的庙会,五光十色的彩灯,此刻都变成了无比讽刺的背景。   “好好好,好一个门当户对,好一个不止一个……”陈易安连说了三个“好”字。   “原来老子连小三儿都排不上啊,也对,你这后宫三千的,妈的,我还是有点在意,那你说说,我是小五还是小六啊?还是什么十八线外室?艹,你还是别说了,我他妈,真是傻逼透顶……”   陈易安按着心口,气得头昏。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祁真心上。   他本以为自己表示身不由己的气话会换来一丝理解,哪怕是一点点怜悯。   可他得到的,却是更刻薄的嘲讽和更彻底的否定。   “小五小六”、“十八线外室”……   这些词汇像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将祁真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全都点燃,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风暴。   “是啊!你说的对!”他猛地将陈易安拽向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不是小五小六,你连排都排不上!她们起码有家世有背景,可以摆上台面!你算什么?一个老爷子连正眼都不会瞧的兔儿爷!”   他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他知道这会把他推得更远,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陈易安的话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便要用更锋利、更恶毒的言语,狠狠地刺回去,哪怕最后两人都鲜血淋漓,同归于尽。   他看着陈易安眼中瞬间涌上的震惊与伤痛,心中掠过一丝报复性的快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无望的痛苦。   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他,可此刻,他却用从他祖父那里学来的,最鄙劣最伤人的方式,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他抓着陈易安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多想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只是被气疯了,他只是口不择言。   可他那点可悲的、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自尊,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裂痕,变成无法逾越的深渊。   他忽然松开了手,像是丢开什么烫手的垃圾一般,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我才是最大的傻逼,我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以为你看到的是祁真,不是什么星源太子……原来都一样,都是这么肤浅,这么自以为是!”   他用这种指责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崩溃,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只能用最伤人的嘶吼来伪装自己的脆弱。   他不再看陈易安,猛地转过身,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那双让他心碎的眼睛。   陈易安看着祁真他头也不回地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所吞没。   那决绝的姿态,仿佛是在宣告这场短暂而炽热的恋情,就此画上一个惨烈的句号。   附近酒吧里有乐队在演奏——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里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拥叹息   不管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   我竟悲伤的不能自己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穷水尽   一生和你相依   ……”   陈易安一个人站在原地,像座被遗忘的孤岛。   熟悉又温柔的曲调飘飘荡荡,唱得他心都要碎了。   周围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的悲伤和愤怒格格不入。   -   整整三天。   祁真没有再回过那个位于三环、曾被陈易安戏称为“镶金嵌玉的笼子”,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赋予了“家”的意义的大平层。   陈易安没有走。   这三天的时间,足够他在极度的愤怒、伤心和屈辱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他那套独特的乐观与现实的逻辑,一点点把自己破碎的情绪重新粘合,把自己安慰好。   情意不成买卖在。   他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做人总要讲点契约精神,怎么着都要有始有终。   只要祁真不亲自开口赶他,他就不会自己灰溜溜地滚蛋。   那样太孬了,不是他陈易安的风格。   况且他们俩本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性格,吵架是家常便饭。   这次吵得虽然狠,但如果他自己先跑了,以祁真那死要面子的大少爷德行,是绝对拉不下脸来求他回去的。   那他们说不定真的就这么算了。   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即使被那样的话语刺伤,即使内心充满了不确定和委屈,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叫嚣,他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其实,那天晚上他自己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对着满室冷清,怒火渐渐熄灭后,涌上心头的就是后悔。   他不该对祁真说那么冲的话。   好好想想,祁真好像真不是那样的人,他或许霸道,或许控制欲强,或许在某些方面幼稚得可笑,但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些下意识的维护和纵容,那些笨拙的关心……不可能是假的。   但是!   祁真说的那些话难道不过分吗?!   他怎么能说这么狠的话?还骂他是兔儿爷?   虽然他说的也有点道理,他们在一起好像确实没什么光明正大的未来可言。   他陈易安再豁达,再不在乎世俗眼光,也能预见到前路的艰难。   妈的!   越想越气!   遂把枕头当祁真那张俊脸一顿痛扁,打得羽毛都飞出来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外室就外室吧,金丝雀就金丝雀吧。   好歹找准了自己的定位,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合同到期麻溜儿滚蛋,动什么真感情呢?   还是小鸭子鹏鹏明事理啊,干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客人。   他想,从今天开始要一点一点把他的喜欢收回来,不能越陷越深了。   陈易安就是这样一种人。   一旦在理性层面说服了自己,接受了某种最坏的设定,很大程度上就能屏蔽掉情感上的剧烈伤痛,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来面对现实。   只是,理智上接受了,身体和习惯却还残留着过去的印记。   做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熟练地敲进碗里,拿打蛋器搅了半天,才猛地怔住,看着碗里黄澄澄的蛋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祁真不会回来吃饭了。   这双份的早餐,最终只能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吃完。   那加了双份蛋的恰巴塔,吃起来莫名有些发苦,噎得他喉咙发紧。   晚上睡觉,他会不自觉地在宽大的床铺另一边留出足够的位置,然后在一片漆黑和寂静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直到凌晨。   这样的瞬间,像细密无声的雨丝,浸透了他生活的许多角落。   每一次不经意地出现,都像一根看不见的小刺,在他自以为已经坚硬起来的心上,不轻不重地扎一下。   不致命,甚至算不上多么剧烈的疼痛,但那尖锐又清晰的细碎痛感,却能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哆嗦,瞬间从伪装的平静中惊醒,提醒着他那段真实存在过的温暖与亲密,以及如今的物是人非。   -   时间悄然流逝,快小一个月。   祁真没有再踏足这个他们曾共同生活,充满了回忆的“家”,也没有给陈易安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   仿佛这个人,连同那段日子,都从他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一般。   陈易安倒是从冷战后的第四天开始,就每天都给祁真发微信。   内容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早安,少爷。」   「今天出太阳了,天气不错。」   「我煮了面,味道还行。」   「晚安。」   意料之中,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但他还是坚持发,反正没出现红色感叹号就不算没用。   陈易安一直觉得,先低头的人不是认输,而是珍惜。   -   转眼间,学校都开学了。   陈易安返校注册,开始了新学期的课程。   同时,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毕业作业的拍摄筹备中。   剧本早在寒假期间就反复打磨了好几稿,导师审阅后,提了些修改意见,总体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就是紧张而繁琐的前期准备,最重要的环节之一,就是选角。   情场失意,学业和职场可不能再拉垮。   他把自己投入到忙碌中,试图用充实来填满那些因为某人缺席而变得空洞的时间。   这天下课,他回到家,屋子里依旧冷冷清清,和他早上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什么心情做饭,也不想再面对可能多做出来的份量,便很干脆地给自己点了份麦当劳。   垃圾食品就垃圾食品吧,反正现在也没人管他了。   不一会儿,门铃就“叮咚”响了起来。   “这么快?”陈易安有些诧异,心里嘀咕着外卖小哥今天效率真高。   他走过去,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门。   门外并不是外卖员。   只见祁真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外面套着质感精良的黑色长款大衣,风尘仆仆,仿佛刚从某个重要的商务场合离开。   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个印着醒目黄色“M”标志的麦当劳外卖纸袋。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直直看向门内一脸错愕的陈易安。 第40章 同床异梦   “我不看着你,你就吃垃圾,嗯?”   祁真大步走进屋里,随手把麦麦的纸袋放在餐厅光洁的桌上,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   陈易安像是偷糖吃被当场抓获的小孩,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狡辩,“我今天第一次点外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尾音几乎消失在喉咙里。   祁真看他这有些憔悴的倒霉模样,比起一个月前,似乎清减了些。   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既有点隐秘的高兴,这段时间暗自神伤的不止他一人;又有点心疼,这臭小子,就不知道对自己好点吗?   -   当时,他们大吵一架后,祁真几乎是凭着本能,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他独居的公寓。   他不敢回那个两人共筑的“家”,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温暖港湾的地方,在那一刻,无异于最残忍的刑场。   那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残留着两人嬉笑打闹、相拥而眠的记忆碎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们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他需要一个绝对冰冷、坚硬、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空间,来独自舔舐自己那被愤怒、骄傲和不愿承认的恐慌,撕扯得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整整一个月,他试图用无休无止的工作、会议、应酬填满所有时间,让自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空隙去思考,去感受。   可每一次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的,仍然是陈易安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是无法掩饰的、深深的伤痛和难以置信。   他那天在冲动之下撂下的那些狠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回头箭,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从记忆深处呼啸而来,将他的心一遍又一遍凌迟。   他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可他的自尊和骄傲,以及被激起的愤怒,最终还是让他将最丑陋的一面展示给了最亲密的人。   这一个月,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他强忍着没有联系陈易安,也刻意不回复那些每天准时出现的微信消息,像一个和自己怄气的孩子。   然而,内心深处那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希望火苗,却怎么也掐不灭。   他想知道他有没有走,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地受着同样的思念与痛苦的折磨。   可他又怕,怕派人去查,或者亲自回去,得到的是那个他最不愿面对、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窒息的答案——陈易安已经离开了。   就像他气急败坏时骂的那样,彻底而干净利落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冷战后的第三天傍晚,那点名为“希望”的微小火苗,终于以燎原之势,烧毁了他所有的骄傲和恐惧。   他拨通了助理小马的电话,“查一下壹号院那边最近的物业监控,整理一下发给我。”他刻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吩咐着,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   小马是何等聪明剔透的人,听话听音,立刻心领神会,并且办事极其利落。   他不仅迅速调取了监控,还十分贴心地将老板真正想看的那部分内容——关于某位陈姓住户的进出记录和生活片段——精心挑出来,一点多余的废篇都没有。   当祁真在监控画面里看到陈易安像往常一样,背着那个熟悉的双肩包,在不同时间段刷卡进入单元楼时,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没走!   狂喜像涨潮一样,落潮后是浓浓的疑惑与难以置信。   他为什么没走?难道他不生气吗?不恨他吗?还是他又在耍什么以退为进、捉弄人的新花样?   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   最终,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继续通过冰冷的监控屏幕,小心翼翼观察着陈易安的生活轨迹。   他知道陈易安几点回家,有时回得很晚,但至少,他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家”,也没有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去。   他知道陈易安隔三差五就点外卖,从麻辣烫到炸鸡,周边的垃圾食品都被他吃遍了!   他还知道陈易安往家里添置了几盆不知道哪里来的多肉植物;知道陈易安走着走着莫名其妙的投篮动作;知道有天晚上下雨了,陈易安回来没带伞,被淋成了落汤鸡……   那些在盛怒之下被他亲手删掉的、关于陈易安的各种照片——睡着的,笑着的,做饭的,甚至搞怪做鬼脸的。   今天看监控发现陈易安回家很早,表现不错,他便手指一动,悄悄从回收站里恢复一张;明天发现陈易安没有点外卖,很好,再恢复一张……   就这样,鬼使神差地,那些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照片,一张又一张,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了他的相册里。   当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生动的瞬间再次跃入眼帘时,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的失序。   屏幕里那个人的生活细节,与照片上定格的鲜活影像重叠在一起,一种名为“思念”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坐不住了。   -   他甚至等不及到家,直接在楼下拦截了那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员。   在对方充满警惕和审视的目光中,他强作镇定,流畅地报出了陈易安的手机尾号,这才终于成功“接管”了这份麦当劳外卖。   他能感觉到外卖员离去时,那充满了八卦和费解的眼神。   大概是在琢磨,为什么一个穿Tom Ford高定西装、气质冷峻的大老板,会顶着一个“AAA工地王哥”的奇葩账号名点外卖。   当电梯平稳地抵达目标楼层,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时,祁真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真是荒谬。   他在心里自嘲,回自己家,紧张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摆出一副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顺路回来拿个东西的淡漠模样,然后抬手,敲响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冷脸相对,没有愤怒的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陈易安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小动物,小尾巴一样跟着他进来,眼巴巴望着桌上的麦麦纸袋,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委屈和讨好。   “少爷,先让我吃一口吧,好饿……”   这样的反应太过熟稔,太过温和,仿佛他们之间那场足以撕裂关系的激烈争吵,那长达一个月的冷战与分离,都从未发生过。   这反而让祁真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会面对一场狂风暴雨,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应对指责、争吵或是冷战的方式。   可现在他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使不上劲。   祁真把冰可乐扣下了,然后将M记的纸袋扔过去。   陈易安稳稳接住,悉悉索索地开始往外掏汉堡、鸡块、薯条,像只忙着囤积过冬粮食的小仓鼠。   “少爷你吃了吗?来点不?”他拿起那个红色的汉堡盒晃了晃,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吃饭。   “我不吃垃圾食品。”祁真硬邦邦的拒绝。   “哎呀,要知道你回来我就做饭了,”陈易安叹了口气,带点真实的懊恼,“可惜冰箱里也没什么菜了……”   “我吃过了。”祁真打断他,语气生硬地给自己找补,“只是有点东西忘在这里,回来拿一下。”   他绝不可能拉下脸承认,自己是特意、专程,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跑回来的。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生怕被对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穿自己此刻的窘迫和言不由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吗?可那天的话实在太重了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继续吵吗?他根本不想,也没有力气再吵下去了。   那他回来是干什么的?他自己都有些茫然了。   陈易安往嘴里丢了一块金黄酥脆的麦乐鸡,“哦,好吧,那你拿吧。”   祁真像是得到了指令,立刻转身走进了卧室。   他在里面漫无目的地翻找了一会儿,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只是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和心跳。   不一会儿,他空着手走了出来。   “找到了?”陈易安抬头问他,嘴里还嚼着食物。   祁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慢慢朝玄关走。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挪,内心期待陈易安能开口叫住他,哪怕只是问一句“这么晚了还要走?”,给他一个顺势留下的借口。   直到他的手指都已经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身后依旧一片寂静。   陈易安只是安静吃着东西,看着手机屏幕里播放的萌宠视频,没有任何表示。   “现在很晚了。”祁真顿住脚步,突然转身,没头没尾地挤出一句话。   陈易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   “是啊,不过这个点路上应该不堵车,开车回去挺方便的。”   “……”   祁真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又往客厅走了几步,“天气预报说,待会儿可能会下雨。”   陈易安看了一眼手机的天气小组件,上面清晰显示着“晴朗”图标和一弯明月。   “门口抽屉里有雨伞。”   “……”   祁真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所有的台词都被不配合的对手拆穿。   他憋了半天,终于又挤出一个理由,“我车坏了。”   陈易安看着自家少爷这副“没台阶也硬要凭空砌一个”的笨拙模样,拆台的话已经到了舌尖,最终还是心软地咽了回去。   他顺着对方的话头,十分上道地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台阶给搭稳了,“车坏了,那怎么办呀?”   他看向祁真那副明显被自己的“善解人意”噎住的表情,忍着笑意,终是把台阶铺到他脚下。   “看来今晚你只能勉强在这儿住一晚了。”   “嗯。”   祁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弯腰换上了拖鞋,然后迅速转身进了卧室,去换那套他熟悉的居家服。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易安吃东西时细碎的声响,以及他手机视频里各种小猫小狗喵喵汪汪的吵架声。   祁真坐在沙发另一端,手边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小说,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对面专心致志啃汉堡的陈易安,试图从他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半点的情绪波动。   是愤怒残余?是委屈未消?还是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他不知道陈易安是否真的已经将那场争吵翻篇,不知道陈易安是否真的已经原谅了他,也不知道他们这到底算不算和好。   诡异的平静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硬。   空气中那种别扭的气氛,让他感到异常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其实,陈易安心里也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祁真。   他也摸不清这位大少爷此刻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是打算就此揭过?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按照他过往与祁真相处的“血泪经验”,在这种搞不清对方真实意图的情况下,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静观其变往往是更安全的选择。   -   晚上,陈易安率先去浴室洗漱,然后先躺下了。   他背对着祁真平时睡的那一侧,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绵长。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祁真的脚步声慢慢走近,紧接着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熟悉的重量和气息靠近。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一股隐秘的酸楚。   他们曾在这张宽敞得有些夸张的Kingsize床上,不知多少次相拥而眠,分享着亲昵与温暖。   第一次,两个人就这么背对背僵硬躺着,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鸿沟。   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又或是惊扰了对方。   直到祁真关掉了他那一侧的床头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寂静中,心跳声更加明显。   陈易安感觉到身后的人翻了个身,他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后如有实质的目光,他更不敢动了,只能演技精湛地打起了小呼噜。   祁真在黑暗中抬起手,想触碰他,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   可他的手在离陈易安后脑勺半寸的地方顿了顿,终究还是紧握成拳,默默地,默默地放下了。 第41章 快要碎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卧室里一片静谧。   和往常一样,祁真的生物钟很准时,先醒了。   他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陈易安,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   按照这人每逢早八必赖床的德行,此刻肯定醒不来。   祁真心里动了动,打算凑过去偷个吻。   他刚准备凑过去,嘴唇还没碰到对方——   叮铃铃铃——!   一阵尖锐刺耳的闹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把祁少爷那点隐秘的旖旎心思搅得粉碎。   更让祁真意外的是,陈易安居然没像往常那样一巴掌拍掉闹钟,缩回被子里哼哼唧唧,而是猛地睁眼,动作利落地按掉铃声,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眼神清亮,毫无睡意。   “……”祁真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默默躺了回去。   陈易安跳下床,风风火火地冲进浴室,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祁真慢条斯理地坐起身,开始换衣服。   他透过穿衣镜,看着浴室磨砂玻璃后那个模糊晃动的人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今天有事?起这么早。”   陈易安吐掉嘴里的薄荷味泡沫,声音混着水声传来:“是啊,片子进前期了,上午九点半主创组会,下午还要见几个演员,一堆事儿呢。”   “在哪里?”祁真系着衬衫扣子,头也没抬。   “什么?”   “你们开组会,见面,在哪儿?几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九点半,国贸那边,‘光影角落’咖啡店。”   祁真抬手看了眼腕表,声音没什么起伏:“国贸啊。刚好,今天我有份文件要在那边签。这个点挤地铁,你铁定迟到。不如我顺路送你。”   他的目光通过镜子的反射,精准捕捉着陈易安每一个动作,像蛰伏的猎豹,看似随意的提议,每个字都透着精心算计。   他压根没有什么文件需要亲自去国贸签,这种小事甚至不值得小马跑一趟,但这不妨碍他面不改色地编造一个借口。   他不想承认,他只是想掌控陈易安的所有动向,只是嫉妒,嫉妒任何一个可能分走他注意力的人,哪怕那只是纯粹的工作。   陈易安从浴室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闻言眨了眨眼。   他向来是那种明知道是糖衣炮弹也要先把糖衣舔干净的人,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好嘞!谢谢少爷!”   “不用客气,”祁真干巴巴地应道,视线飘向窗外,“顺路而已。”   时隔一个月,两人再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餐。简单的吐司煎蛋,祁真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陈易安则给自己倒了杯冰镇柳橙汁。   祁真看了好几眼他那杯黄澄澄的“血糖爆炸水”,欲言又止。   吃完饭,祁真在玄关拿起车钥匙,静静等着陈易安换鞋。   晨光熹微中,这一幕平和得有些不真实,就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争吵,没有那些彼此伤害的语言,没有那些冷战与隔阂。   “对了,”陈易安系好鞋带,突然抬头,来了记灵魂拷问,“你车昨晚不是坏了吗?”   祁真脸色一僵,随即没好气地说:“小马一早开去修好送回来了。”   “小马哥真是苦命的金牌打工人,抽空给他涨点工资吧。”陈易安感叹。   祁真:“……”   黑色大G稳稳停在国贸附近那家名为“光影角落”的咖啡店门口。   “谢了少爷!”陈易安跳下车,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趴在降下的车窗边,“今晚回不回来吃饭?我顺路可以买菜。”   “看情况。”祁真停顿了一秒,马上又接着说,“你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陈易安点点头,这才转身小跑着进了咖啡馆。   祁真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眸色深沉,直到后面有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他才猛地回神,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   陈易安上午的组会一直开到快下午两点,他随便吃了点东西,送走了主创团队,他继续在咖啡店等着,等今天的重头戏。   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的冰拿铁杯壁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桌对面放着一份崭新的剧本,附加导演阐述和项目策划书,全部是精心打印装订的纸质版,看得出其重视和用心。   下午三点整,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陈易安应声抬头。   逆着光,一个高挑的身影推门而入,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待那人走近些,那张被誉为“国民老公”、惯常出现在大银幕和时尚杂志上的脸庞,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叶嘉辰穿着比想象中更随性,灰色连帽卫衣搭配同色系长裤,头上反扣一顶棒球帽,几缕栗色卷发不听话地翘着。   他没戴口罩墨镜,坦然得像个出来喝下午茶的普通青年。   咖啡馆里零星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空气里泛起细微的骚动。   陈易安抬手示意。   叶嘉辰那双被粉丝们盛赞为“盛满春日湖水”的狗狗眼弯了弯,含笑望过来,长腿几步就走到了桌边。   “小陈导,好久不见。”他微微颔首,右颊的梨涡浅现,声音温润。   “叶哥,好久不见。”陈易安起身与他握了下手,示意他请坐。   叶嘉辰拉开椅子坐下,摘下帽子随意放在一旁,姿态放松,没有半分顶流架子。   两人之前在张导那个混乱的古装剧剧组有过合作。当时张导完全是甩手掌柜,大部分具体工作都压在了陈易安这个副导演身上。   作为男一号,叶嘉辰没少跟他打交道,对陈易安的业务能力和人品都心服口服。   这次陈易安自己的片子开始选角后,虽然只是一个学生作业,注定不会有丰厚的报酬,但他还是拜托了经纪人约了陈易安见面。   他近两年角色同质化严重,迫切渴望突破,陈易安这个本子,让他看到了可能性。   而陈易安也为能请到这样的大明星感到庆幸,他本来只是抱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心态,给叶嘉辰经纪人投了本子,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见面。   陈易安说起想考虑用叶嘉辰的时候,导师赵老就郑重问过他:“大明星是双刃剑,你害不害怕他盖过你的风头,最后没有人关心你的故事?”   陈易安想了想,还是很自信,“我对我的本子有信心。就算没有明星出演,也不妨碍这个故事好看,但是大明星能吸引更多的人来看,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赵老摸了摸胡子,笑了,“我该教你的都教了,你就放开去做吧。”   那一刻,陈易安的眼睛有些湿润。   叶嘉辰打开那本还泛着油墨香气的剧本,里面属于他的戏份被亮色马克笔特意标出,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   这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却无声传递出对演员的尊重,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   他快速浏览完剧本和导演阐述,抬眼看向陈易安,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探究:“这一版比电子版精细很多,人物逻辑也更顺了。导演,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个准备深入交流的姿态。   陈易安点点头。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声音里听不出面对顶流大明星的紧张或讨好。   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店里,他仿佛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而是一个对自己的作品拥有绝对信心的创作者,在平等地阐述自己的艺术构想。   叶嘉辰安静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点头,表示跟上了思路,为对方营造出一种被充分倾听和尊重的氛围。   等陈易安说完,叶嘉辰忽然开口:“导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会给片子取这样一个美好的名字,故事内核其实是现实的挣扎,似乎有点反差。”   “我写的就是身边最普通的年轻人。”陈易安语气平静,“这样迷茫但还在挣扎努力的年轻人太多了。大家可能过得都不太好,但总得有点念想。我不想说教什么,只希望这个故事能为大家送去一点温暖和慰藉。这也是我做电影的初衷。”   他的回答质朴而真诚,没有任何华丽辞藻。   叶嘉辰看着封面上的片名,因这简单的阐述而被赋予了重量。   那不再是一个听起来美好的商业片片名,而是一位创作者最质朴,最滚烫的愿望。   他见过太多的人,有野心勃勃的导演,将剧本包装成通往名利的敲门砖;有巧舌如簧的制片,将故事描绘成一本万利的投资项目。   他们谈论市场、谈论番位、谈论投资回报率,却很少有人会像这样,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希望”和“慰藉”。   “这个角色,很多细节我想深聊。”叶嘉辰指着一处,“比如他第一次被骗后,除了剧本写的,他还做了什么?哭了吗?还是麻木地抽一夜烟?”   话题瞬间从“是否合作”跃升到创作者之间的灵魂对谈。   陈易安身体里某个属于创作者的核心开关被触碰到了。   他眼睛倏地亮了,那是棋逢对手的光芒。   “我的工作习惯是不帮演员偷懒。”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角色细节要靠演员自己长出血肉。我不喜欢把演员框死,像提线木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亮出了自己的创作准则。   这是一种宣言,既是对演员专业性的考验,也是对他的一种邀请——邀请对方从一个执行者,变成平等的共创者。   叶嘉辰靠回椅背,双臂环抱:“如果是我,他不会哭。”   “为什么?”陈易安立刻追问,身体前倾。   “哭是宣泄,但他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宣泄了。他所有的能量都耗尽了,只会坐在那个湿冷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叶嘉辰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仿佛在勾勒那个场景。   “然后呢?”陈易安眼神愈发明亮。   “然后他会找烟。身上可能没有,他会出门,用手机里仅剩的几块钱,在楼下小卖部买几根散装烟。他不会想未来,只想在那几分钟的烟雾里,暂时逃离。”   叶嘉辰说完,抬眼看着他,那双狗狗眼里,此刻盛满了属于角色的疲惫与空茫。   “我喜欢这个处理。” 陈易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抓住了‘耗尽’之后的状态,麻木,然后是无意识的自我放逐,这个细节在表演上更有层次,也让角色更真实。”   一个火花,砰然点亮。   接下来,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们完全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的差异。   在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纯粹的创作者,共同沉浸在构建一个世界的巨大喜悦之中。   陈易安埋在字里行间的潜台词和留白,被叶嘉辰精准挖掘,再用演员的想象力填充血肉。   这种感觉,酣畅淋漓,妙不可言。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华灯初上。   祁真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是他反复编辑又删除的信息。   「聊完了吗?」   「几点结束?」   「我在附近,接你。」   每一句都显得那么急切,那么没有立场。   他最终还是将这些信息一条条发了出去,可手机那头却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陈易安的手机已经没电了,只当对方是聊得太投入,已经将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的车停在咖啡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那片巨大的落地窗,以及窗内相谈甚欢的两人。   祁真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些许麻痹。   他看着陈易安和一个年轻的漂亮男孩相谈甚欢,看着他脸上专注投入的神情。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阵阵抽痛。   他知道那是工作,只是工作。   可名为嫉妒的酸涩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咕嘟咕嘟往外冒。   等待漫长得像一场凌迟。   他看着陈易安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他甚至开始憎恶那个占据了陈易安全部注意力的演员,憎恶那个该死的剧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个傻逼一样守在这里,或许,只是因为不甘,他们明明说好了,晚上要一起吃饭的。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车内空气混浊不堪。   没完没了了是吧。   祁真烦躁地挥散烟雾,猛地推开车门,初春的晚风带着料峭的寒意,瞬间将他包裹。   他只穿了西装,连件大衣都没披,那点布料根本无法抵御京城夜晚的干冷。   他大步穿过街道,停在咖啡馆门口。   街道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只有他像尊雕塑似的杵在那儿,也不知道跟谁较劲,就是不进去,固执地守在冷风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手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鼻尖和耳朵被冷风吹得通红,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瞬间消散。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自己这副样子,活像一个被抛弃在街头的可怜鬼。   就在寒冷和某种绝望快要将他吞噬时,咖啡店的门终于开了。   陈易安和那个演员并肩走出来,在门口握手道别,脸上都带着愉悦的笑意。   当陈易安转过身,目光撞上祁真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写满了错愕。   祁真看到他眼中的错愕,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控诉的眼神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被忽视的怨怼,有长时间等待的疲惫,有被寒冷侵蚀的狼狈,还有深切的委屈。   他就像一个在幼儿园门口等了很久很久,却迟迟不见家长来接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看到陈易安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单音。   那双总是深邃幽暗的乌黑眼眸,此刻竟蒙着一层稀薄的水汽,在霓虹闪烁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脆弱。 第42章 又不碎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   陈易安看他那副样子,心疼坏了,快步上前,解下自己颈间的围巾将他围住。   羊绒围巾被有些粗鲁地缠上祁真的脖颈,柔软的布料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瞬间隔绝了刀子般割裂皮肤的寒风。   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像一股暖流,从他僵冷的脖颈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地流动。   祁真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异常沙哑干涩,“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发信息,你不回。”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责备的语气。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祁真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僵硬地垂下,插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陈易安看得心里发酸,二话不说,“唰”地拉开自己长款羽绒服的拉链,利落地脱下来,就往祁真身上披。   那件衣服对于祁真一九二的身高来说有些小了,穿不上,只能这样披着,却像一个笨拙而温暖的拥抱,将他与这个冰冷的初春夜晚彻底隔离开来。   “你是傻子吗?不怕把耳朵冻掉啦!”   陈易安骂他一句,将他的手从裤袋里抓出来,揣在自己心口,然后才开始絮絮叨叨的解释。   “我手机没电了,我一直没注意看,也是刚刚才发现……”   那热度是如此鲜明,与祁真皮肤的冰冷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刺激得他浑身的神经末梢都开始战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易安那份急切想要传递过来的温度。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从胸腔深处涌上鼻腔,冲刷着他的眼眶。   他猛地咬紧了后槽牙,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让那股失控的潮意夺眶而出。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没有人敢骂他是傻子,没有人敢这样不问缘由地将自己的衣服裹在他身上,更没人会抓着他的手,用自己胸口来暖他。   大家敬他、畏他、奉承他,将他当成无所不能的“祁总”,当成星源集团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决策者。   只有陈易安,只有这个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会犯傻的年轻人。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陈易安,对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陈易安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卫衣,在寒风中被吹得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精瘦的轮廓。他自己都在发抖,却还在笨拙又固执地,想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   “我不冷。”   祁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把衣服穿上。”   他沉声命令道,另一只手已经不容置喙地将肩上的羽绒服拿下来,重新披回陈易安的身上,然后强势地“嗤”一声把拉链直接拉到顶,将人严严实实裹住。   接着,他又将那条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动作轻柔却不容反抗,重新绕在陈易安颈间,仔仔细细掖好边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可以灌进去。   他固执地认为,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为他遮风挡雨,而不是让他来温暖自己。   这是他对人好的方式,笨拙,偏执,却无比坚定。   车载空调启动,暖风呼呼吹拂出来。   祁真还没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副驾的门就“砰”一声打开又关上。   裹着羽绒服显得有点圆滚滚的陈易安,已经跑下车,消失在不远处的便利店灯光里。   祁真独自坐在温暖而静谧的车厢里,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他用力地呼吸着,试图平复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车内的暖气很足,可他却觉得那股暖意怎么也无法渗透进他冰冷的骨髓。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木板,却又眼睁睁地看着它漂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但心理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驾驶座的车门再次被拉开,裹挟着一股冷空气的陈易安重新坐了进来。   祁真猛地抬起头,像一头受惊的兽。   然后,他看到了那杯热牛奶。   最普通的纸杯,印着便利店的logo,杯口冒着袅袅的白气。   陈易安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像只衔来春泥的小燕子。   “先暖暖。”   不是咖啡,不是热茶,而是牛奶。   是那种最温和、最没有攻击性、带着安抚意味的饮品。   就像很多年前,他因为高强度的学习和压力而失眠,家里阿姨煮给他喝的那一杯。   他伸出手,接过那杯牛奶,手指在触碰到杯壁的瞬间颤抖了一下。   那份滚烫的温度,通过指尖,直接烙印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没有喝,只是用冰冷的双手紧紧地捧着那个纸杯,贪婪地汲取那点暖意。   祁真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模糊,于是飞快低下头,将视线重新聚焦在那杯牛奶上,以此来掩饰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   他捧着那杯牛奶,将它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带着淡淡甜味的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像一股温柔的暖流,瞬间抚平了他体内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因为在寒风中久站而僵硬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   车子最终滑入三环壹号院的地下车库。   电梯上行,入户门打开又关上。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又暗下去。   只有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些许微光。   陈易安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过身,对上祁真深邃的眼眸。   他伸手环住了祁真的腰,身体轻轻地靠了上去,那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让祁真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缓缓抬起手,带着点试探,环住了陈易安的背。   掌心贴着他温暖的脊背,隔着柔软的帽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轮廓。   这种亲密到近乎耳鬓厮磨的姿态,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拥抱,才能表达此刻汹涌澎湃的情感。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委屈、愤怒、难堪,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厮磨里被暂时熨平。   最终,陈易安动了动。   他没有挣脱,只是在祁真的怀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鼻尖蹭过他微凉的皮肤。   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轮廓。   “那天的事,我跟你道歉,我当时说话太冲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祁真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他想过陈易安可能会先低头,但真到了这一刻,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没准备好的人。   他该说点什么?也说“对不起”?太逊了。   说“我以后不会了”?他自己都不信。   可他什么都不说,他会不会觉得他不知悔改?   烦。   陈易安没等他纠结出结果,语气平静却笃定地补上后半句:“但是,你说话也很难听。”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祁真,“我超伤心!”   这一句,像一支精准的箭,射中了祁真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靶心。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睫毛颤抖着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无法辩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们就算扯平了。”陈易安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坦诚,给出了一个平等而尊重的解决方案。   这句话的份量,远比单方面的道歉或原谅要重得多。   它没有将祁真置于一个需要被宽恕的卑微认错席上,也没有让陈易安显得委曲求全。   它将两人拉回了同一个水平线上,承认了彼此的伤害,也给予了彼此尊严。   “这一页就翻过去了,我们有缘在一起不容易,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把当下过好,好不好?”   他最后的总结,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祁真用骄傲和自尊筑起的心防。   祁真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勇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我也有错。”   “我不该对你发火,不该说那种话……羞辱你。”   “是我混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   陈易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沉稳自持、无懈可击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在他面前袒露着自己最不堪的脆弱与失态。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捧住了祁真的脸,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   “你犟种,我嘴贱,半斤八两。”他轻声说,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但是现在,我们和好了,好不好?”   祁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陈易安的额头。   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好。”   一个极轻的音节,却承载了千言万语。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祁真的手却突然扣住了陈易安的后颈。   他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向后撤了一点,让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丝缝隙。   然后,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声音,近乎控诉,低声开口。   “你今天,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遗弃的小动物般的委屈,和之前那个冷静自持的祁总判若两人。   陈易安愣了一下,开始了开始了!   “你不接我电话。”他继续控诉,声音里的委屈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计较一件天大的事情。   陈易安简直哭笑不得,这个男人,前一秒还在进行深刻的自我剖析,后一秒就开始算账卖乖!   “手机没电了呀!”   “你怎么能手机没电?我的手机电量要是低于50%,我都焦虑症发作了!”   陈易安哭笑不得,这倒是真的,他有幸见过这位祁姓霸总手机电量20%的模样,那表情简直跟公司要破产了似的。   他看着祁真那双因为抵着额头而显得格外近的眼睛,看着里面明晃晃写着的“委屈”和“快哄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凑上去,亲了亲那紧抿的薄唇,像给闹脾气的大型犬顺毛。   “好好好,我的错。”他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纵容,“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冰天雪地里,我不该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我错啦,行不行?”   祁真没有说话,只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你还拆我台,问我车坏了的事,你明明知道我在找借口,还让我给小马加工资……”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更委屈了。   “噗——”陈易安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他靠在祁真的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   他真的没想到,这个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撒起娇来竟是这副德行,居然一本正经地罗列着他的“罪状”。   “我的错我的错,”他一边笑一边顺着祁真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我应该随时随地给少爷搭台,都怪我,良心大大的坏。少爷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祁真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算是揭过这篇。   他重新将陈易安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舒适位置的大型犬,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安静没两秒,他耳朵又竖起来了,像只发现敌情的警觉狼犬。   “你今天跟那小白脸在里面聊什么了?”   他语气瞬间带上警惕,护食一般,“还敢笑那么开心?你一个月都没跟我说这么多话!跟他笑这么开心?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他啊?说话!怎么不说话了?”   陈易安:“……” 第43章 生病有理   这一夜,欲望如同被解开枷锁的猛兽,在偌大的卧室里肆意奔腾,吞噬了时间,也燃尽了所有理智。   祁真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的空虚与渴求都在这个晚上尽数填满,一次又一次地索取,不知疲倦。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口的空洞,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   温存过后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甜腻。   陈易安是被活活热醒的。感觉自己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从身后紧紧箍住,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灼烧着他的后颈,一路蔓延到尾椎,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动一下,身后立刻传来一声沙哑难受的哼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蛮横地将他锁回那个炽热的怀抱,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这热度太不正常了。   陈易安猛地清醒过来,费力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祁真紧闭的双眼,脸颊泛着异常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黏在皮肤上,呼吸也比平时粗重急促。   他伸手探向祁真的额头,掌心传来的高热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你发烧了。”   “没事……”祁真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试图维持一贯的从容,尾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再睡会儿就好了,小问题……”   “小你个头!”陈易安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撑着酸软的身体就想坐起来,语气又气又急。   “让你昨晚在冷风里当望夫石!妈的,昨晚就该给你灌感冒药!色令智昏!啧,还折腾大半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造!”   他用力去掰祁真箍在他腰上的手,那手臂却像铁钳一样,反而收得更紧。   “别动……”祁真把他往回带,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声音含混,“冷……”   陈易安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固执地抱着自己不撒手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心疼盖过。   他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反而伸手扯过旁边的鹅绒被,严严实实地把两人裹住,尤其是把祁真露在外面的肩膀掖好。   “松手,我去找药。”他放软了声音,像哄劝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祁真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点力道。   陈易安立刻翻身下床,踩着小狗拖鞋快步走向储物间。   很快,他拎着家庭医药箱回来,取出电子体温枪,不由分说就给祁真脑门儿上来了一枪。   “嘀”一声轻响。   陈易安垂眼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38.5℃。   “烧这么高还嘴硬!”他一边翻找退烧药,一边忍不住数落,“少爷,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是超人,百毒不侵?下次不爽直接冲进来跟我打一架好吧,也比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强!”   祁真没反驳,半眯着眼睛,从被子缝隙里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   他有点享受陈易安现在这副样子,像只被惹毛了却又不得不照顾人的小猫,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却凶巴巴的。   陈易安找到药,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转身进了浴室,拧了条冷毛巾,仔细叠好敷在祁真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祁真舒服地叹了口气,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他抓住陈易安要收回去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小安……我难受……”   陈易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知道难受了?昨晚不是很威风,说什么来着?”   “可是我还没打算放过放过乖宝呢~因为还在吃醋~跟小白脸聊那么开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老公制裁~”陈易安怪声怪气地学着他的骚话。   祁真烧得通红的脸似乎更红了些,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现在更难受了……你一早就凶我。”   陈易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噎得一时语塞。   他发现生病的祁真简直像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撒娇耍赖无师自通,配合着那副因高烧而显得脆弱好看的皮囊,杀伤力呈几何级数增长,让他完全无法招架。   愿下辈子不当颜狗。   他无奈闭了闭眼,在床边坐下,把胶囊和温水递过去:“先把药吃了。”   祁真偏过头,躲开了药片,一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活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   “你先说不生我气了。”他执着地要求,嗓音沙哑。   “不生我气了。”陈易安从善如流。   “?”祁真的目光立刻带上了无声的指责。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脑子被烧糊涂的病号一般见识。   “好好好,我不生气。”   “那你亲我一下。”祁真得寸进尺,微微仰起脸。   陈易安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索吻的模样,拳头硬了又松。   他俯下身,抽掉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撩开祁真汗湿的额发,在那滚烫的皮肤上印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好了,起来吃药。”他直起身,“我去弄点吃的。”   祁真却从被子里伸出手,精准攥住他的手腕,又把他拉近几分。   “头疼……”他的声音因为鼻音而显得格外委屈。   陈易安感觉自己的拳头又在发痒。   这个拖着长音,用鼻音撒娇的家伙到底是谁!跟昨晚那个把他往死里折腾的混蛋判若两人!   “头疼就更要吃药了。”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不想吃药,药苦。”祁真把额头抵在他小腹上,轻轻蹭了蹭,滚烫的呼吸隔着一层布料熨烫着陈易安的皮肤。   “屁!胶囊苦什么苦?!”陈易安简直要被他气笑。   “我不管……”祁真耍无赖,“你喂我。”   陈易安看着他那副烧得眼皮都泛红却还在坚持的模样,彻底没招了。   他叹了口气,把胶囊放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端着水杯,递到他嘴边。   祁真这才顺从地低头,用嘴唇从他掌心卷走胶囊,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   柔软的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掌心,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现在不苦了。”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虽然脸色依旧潮红,眼神却亮了些。   陈易安感觉掌心被嘴唇碰过的地方像过了电,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几乎是从床边弹起来。   “我去做饭!”   背影堪称落荒而逃。   祁真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非但没有因为生病而感到难受,反而生出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喜欢陈易安为他着急的样子,喜欢看他对自己无可奈何又不得不纵容的神情,这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被在乎的,是被这个人放在心上的。   这一天,祁真彻底将自己“病人”身份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一会儿皱着眉嚷嚷头疼,要陈易安坐过来给他揉太阳穴,指尖的力道轻了重了都要挑剔;一会儿又哑着嗓子说喉咙干痛,指名要喝陈易安亲手泡的爱心蜂蜜水;一会儿缩在被子里可怜兮兮地喊冷,非要陈易安这个“人形恒温暖炉”脱了外衣钻进被子,贴身抱着他才能暖和……   陈易安耐着性子给他煮了皮蛋瘦肉粥,他非要对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陈易安想拿电脑看会儿选角资料,他就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幽幽地说:“你别走……我一个人躺着,嘎巴一下死这儿都没人知道……”   陈易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手机给我。”   “干嘛?”   “我看你病情实在太严重了,赶紧给医生打电话,让他来给你扎一针才能药到病除。”   祁真:“……我突然觉得好多了。”   终于老实了。   照顾生病且极其擅长利用病情作妖的大型犬,绝对是甜蜜的负担。   到了下午,退烧药起了作用,祁真的体温降下来一些,额头没那么烫手了,精神也明显好了不少。   两人都没什么心思处理正事,便窝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上看电影,身上裹着同一条厚厚的羊绒毯。   祁真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陈易安,一会儿要他喂自己吃切成小块的水果,一会儿又借口手冷,不由分说把微凉的手探进陈易安宽松的居家服下摆,贴在他温热的腰腹皮肤上取暖,实则很不老实。   片子是陈易安选的,《多戈》,讲一条勇敢的雪橇犬在极地冒险拯救小孩的故事。   电影放到一半,画面里是皑皑白雪和无垠冰原,祁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电影的配乐里。   “之前,我也养过一只小狗。”   陈易安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祁真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蹭着他发顶,“下雪天捡的,很小一只,我就把它藏在书包里,偷偷养了一阵。后来被老爷子发现了……”   陈易安屏住了呼吸。   祁真停顿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冰冷的场景。   “他当着我的面,踹了那小东西一脚,血吐得满地都是,他说,不把它送走,就红烧了。”   “我再也没见过那只小狗。”   陈易安心里像是被钝器狠狠重击了一下,闷闷地疼,又酸又涩。   他沉默地往祁真怀里靠了靠,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试图用体温驱散那话语间透出的寒意。   “要是我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他低声说,“我就把你从你家偷出来,带你打游戏,看漫画,咱俩一起偷偷养小狗……肯定比你一个人藏书包里强。”   祁真低低地笑了,揉揉他的脑袋,“你小时候?估计还是个没我腿高的小豆丁,谁偷谁还不一定。”   话是这么说,他却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那个荒诞又温暖的画面。   如果他那灰白压抑的童年里,真的闯入了这么一个鲜活、大胆、无法无天的小家伙,硬要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或许,很多东西真的会不一样。   两人依偎着,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最后一丝霞光也被墨蓝的夜色吞没。   钻进被窝,祁真因为病意而显得格外湿润乌黑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的手不安分地滑进陈易安的睡衣下摆,在那片紧实的腰腹皮肤上流连,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   “小安……”他凑过去,声音沙哑而性感,带着一丝蛊惑,“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不好!”陈易安想都没想就拒绝,一巴掌拍开他作乱的手,“烧还没退干净,你不要好了?!”   “就一次,”祁真不死心,嘴唇沿着他的脖颈往下吻,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我保证,轻轻的……出点汗说不定好得更快……”   “半次都不行!”陈易安态度坚决,一把抓住他手腕按在枕边,用被子把他裹成蚕蛹,“你给我好好睡觉!病不好,想都别想!再乱动我真叫医生了!”   祁真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落寞的阴影。   他一个猛狗翻身,背对着陈易安,把自己蜷缩起来,用一种极其委屈、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语气,闷闷地说道:“……哦。”   陈易安看着他宽阔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的背影,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这家伙百分之八十是在装可怜,可看着那副样子,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软了一块。   他叹了口气,凑过去,从身后抱住那个散发着热气的“蚕蛹”,手臂环住他的胸膛,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少爷乖,”他放柔了声音,凑在他耳边低语,“等你病好了,我随你怎么样,行不行?说到做到。”   祁真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转回来,面对着他。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陈易安。   “真的?”   “真的。”   “拉钩。”   “……少爷你几岁了?”   陈易安嘴上嫌弃着,却还是伸出了小拇指。   两根手指在黑暗中的被窝里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完成了一个无比幼稚的约定。   得到承诺的祁真终于心满意足,暂时消停了。   他重新把陈易安紧紧搂进怀里,手臂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易碎的宝贝。   没过多久,均匀沉缓的呼吸声便在陈易安耳边响起。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照顾病号一整天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陈易安也眼皮发沉,意识渐渐模糊,坠入深沉的睡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陈易安在睡梦中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胸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梦魇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对焦后,映入眼帘的却是祁真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睛里燃着熟悉的火焰,不知道是发烧了还是又发烧了,脸颊因为情动和未褪的低烧泛着红晕。   而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   那个本该因为生病早早睡去的男人,此刻却精神抖擞。   “祁真!”陈易安的睡意瞬间被惊得无影无踪,他又羞又气地吼道,“你他妈在干什么?!”   祁真愣了一下,伏在他耳边落下细密的吻,声音里混着被抓包后的心虚和压抑不住的渴望。   “对不起……我没忍住……”他一边道歉,一边明知故犯。   “你睡着的样子……太好看了……” 第44章 补药卷了   也不知是不是祁真那套“发发汗好得快”的歪理真起了作用,还是陈易安那带着嫌弃却又细致入微的照顾确实灵验。   总之,第二天,祁大少爷那场来势汹汹的感冒竟真好了大半。   陈易安对此坚信不疑——这绝对是自己的功劳,跟某人那套土匪逻辑没半毛钱关系。   虽然说话还带着点鼻音,偶尔会低咳两声,但那股子烧得人迷迷糊糊的劲儿已经退了。   被他以生病为由搁置了两天的跨国并购案和各类投资决策堆积如山,散发着“再不来处理就等着破产”的无声威胁。即便他想继续赖在床上享受病号的特权,现实也不允许了。   于是,祁大少爷的养病场所,顺理成章地从卧室那张柔软的大床转移到了书房那张冷硬的大书桌。   一个电话,助理小马便高效地安排好了一系列线上会议,并将急需批阅的文件资料迅速送达。   宽敞明亮的大平层书房,瞬间成了他的临时作战指挥部。   陈易安原本乐得清闲,心想这工作狂总算要去霍霍他的商业帝国了,他正好可以干干自己的事,偷会儿懒,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祁真以“书房太大太空旷,一个人待着会加重病情”为由,强行把他也“请”进了书房。   美其名曰“需要陪伴汲取能量”,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圈地运动”,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抗争无效,申诉驳回。   最终,陈易安还是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一堆涂鸦般的分镜手稿、以及至关重要的精神食粮——薯片和冰可乐,被“押送”进了这间瞬间充满低气压的精英领域。   巨大书桌的两端,俨然是两个画风迥异的小世界。   一端,祁真换上了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那副象征理性与疏离的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将那双因病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遮掩得恰到好处。   他端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数份文件,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整个区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   另一端,靠近落地窗,摄像头捕捉不到的位置,是陈易安的领地。   笔记本电脑歪歪斜斜放着,周围散乱地铺着打印出来的演员简历、各地勘景照片和写满狂草字迹、画着诡异火柴人的分镜稿。   一包刚开封的番茄味薯片张着口,杯壁凝满水珠的冰可乐里插着吸管,活脱脱一个宅男创意窝。   起初,气氛还算和谐。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给冰冷奢华的书房添了几分烟火气。   陈易安戴着耳机,一边心不在焉地筛选着演员资料,一边偷偷开了个小窗口合成大西瓜。   “咔嚓咔嚓”的薯片咀嚼声和吸管搅动冰块的声响,成了这静谧空间里不和谐却生机勃勃的背景音。   书桌那头,祁真的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瞬间弹出十几个小窗口,里面全是西装革履、表情肃穆的精英。   上午还腻在陈易安身边,抱怨药太苦,要亲亲才肯喝的男人,在点开视频会议链接的那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切换开关。   病后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但这丝毫没有减损他身上那股生杀予夺的强大气场。   他安静地听着一位发际线感天动地、面相愁苦的中年男人汇报上个季度的营销数据,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喜怒。   陈易安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饶有兴致地偷偷打量那个进入战斗状态的男人。   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会撒娇、会吃醋、会因为一点小伤小痛就哼哼唧唧的大型犬系男友,此刻摇身一变,成了那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人闻风丧胆的“祁总”,内心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种极致的反差,每次都让他觉得既新奇又有趣。   陈易安“咔嚓”咬碎了一片薯片。   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有点突兀。   屏幕里,正在汇报的柳总监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而书桌这头的祁真,眉头几不可见蹙了一下,虽然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但陈易安莫名就觉得后颈一凉。   “柳总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清晰地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书房。   “在你开始分析那些花里胡哨的增长曲线之前,能不能先用一个简单的答案告诉我,为什么本季度的核心用户转化率,会同比下降三个百分点?你那份长达五十页的PPT,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只看到了毫无意义的自我吹捧和对关键问题的刻意回避。”   他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仿佛马上就要把对方送去冻原挖土豆。   陈易安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薯片轻轻放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这话……这批判的风格……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跟他写论文时用GPT生成一堆废话凑字数,然后被导师痛批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连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冰冷嘲讽都如出一辙!   祁真的语气越来越冷,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屏幕,将对方的侥幸与懈怠剥得一干二净。   陈易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感觉每一句斥责不仅抽在屏幕里那位柳总监身上,还带着点隔山打牛的劲道,而他就是那头倒霉的牛!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上拖延了好几天的分镜脚本进度,又看了看手里那包刚开封的薯片,突然觉得无比烫手。   会议继续,下一个发言的是项目部的负责人,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人。他结结巴巴地汇报着一个新项目的进展,显然准备得并不充分。   祁真没听几句就抬手打断。   “停。”   一个字,让所有与会者屏住了呼吸。   “一个简单的风险评估,耗时三周,交给我的结论全是‘可能’、‘大概’、‘或许’、‘我们认为有潜力’?”   祁真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我要的是解决方案和具体数据,不是模棱两可的文字游戏。如果下次会议,你还只能给我这种水平的东西,这个项目可以考虑换一个更能胜任的负责人了。”   陈易安默默地,把自己电脑上那个合成大西瓜的游戏页面给关了。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的拖延症和摸鱼行为,正在被隔空公开处刑。   整个会议,陈易安就像在看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祁真几乎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每一句训斥都让人无力反驳。   他强大、冷静、精准,像一台毫无感情的精密仪器,将所有的问题与漏洞都一一剖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终于,这场长达一个半小时、让陈易安如坐针毡的“批斗大会”宣告结束。   他刚想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偷偷把藏起来的可乐拿过来喝一口压压惊,却见屏幕那头的祁真只是抬手捏了捏眉心,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吞下下午份的药片,然后几乎是无缝衔接,手指在键盘上轻点,又进入了下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的链接。   陈易安目瞪狗呆,没见过卷王的今天有福了。   祁真侧对着他,面容冷峻,流利而标准的英音在书房里响起,与刚才训斥下属时的冷厉不同,此刻他的声音沉稳平缓,带着不容挑战的权威感,正与屏幕那头的海外高管们进行不见硝烟的交锋。   会议似乎卡在了某个环节。   陈易安听到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语速虽然不快,但每一个单词都锋利无比,像淬了冰的刀子。   “Mister Henderson,Your quarterly report is a piece of fiction worthy of a Pulitzer Prize. Do you take me for a fool, or do you truly believe the board enjoys funding your incompetence?”   陈易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把可乐杯放回桌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觉得此刻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的任何细微声响,都像是干扰国际商业谈判的犯罪证据。   那股威压并不针对他,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呼吸一滞,堪比上课走神时突然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一个完全不会的问题。   他几乎能脑补出屏幕那头,那位倒霉透顶的亨德森先生此刻是如何的汗流浃背、面色惨白。   祁真的训斥还在继续,简直是追着杀,逐条批驳着报告中的数据漏洞,每一个问题都洞若观火,不留任何情面。   “The market won't wait for your excuses. You have forty-eight hours to present a viable recovery plan on my desk. Otherwise, you can present your resignation letter. Am I clear?”   最后那句“Am I clear?”,语调平缓,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陈易安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猛然意识到,这才是祁霸总真正的模样。   眼前这个言语间便能决定无数人职业生涯、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和那个会抱着他撒娇、因为他不接电话而委屈巴巴的祁真,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   这家伙训斥下属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透过屏幕在他耳边敲警钟,比任何一次床笫间的“教导”或威胁都更具震慑力。   内卷果然会通过空气传染!太可怕了!   游戏不敢玩了,薯片不敢吃了,连可乐都不敢大声吸了,陈易安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资料上。   他开始重新审视每一个演员的过往作品,分析他们的表演风格与角色的匹配度;他一遍遍地对比勘景照片,计算不同地点的拍摄成本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惊恐地发现,在祁真那强大气场的无形鞭策(恐吓)下,自己的效率竟然飙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之前觉得模糊不清的思路,此刻在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变得异常清晰。   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用祁真那种挑剔的、追求极致效率和成果的眼光,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分镜脚本和拍摄计划。   这里逻辑通顺吗?视听语言够有力吗?有没有更优方案?要是被那个家伙问起来,你经得住他的拷问吗?   他感觉自己屁股后面像是真的有一条无形的小皮鞭,嗖嗖地抽着,逼得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潜能都被逼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时,漫长的会议马拉松终于告一段落。   祁真合上笔记本电脑,向后深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揉捏着紧绷的眉心。   脸上那层冰冷的职业面具褪去,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他刚痊愈的身体感到了明显的疲惫。   他转过头,目光自然地投向书桌另一角的陈易安,本想问句“饿不饿”,却在看清对方状态时,微微愣住了。   只见陈易安坐得笔直,神情专注得像个准备迎接高考的考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连他会议结束了都没有察觉。   更稀奇的是,他面前那块地方干净得不像话,除了电脑和必要的资料,什么都没有。   那包薯片呢?那杯可乐呢?   这太反常了。   这小子刚才不还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在他开会背景音下窸窸窣窣吗?   这是怎么了?突然转性了?   祁真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陈易安身后。   屏幕上打开着详尽的演员分析表和拍摄计划,甚至还做了备选计划,条理清晰,数据明确,做得相当不错,远超他平日的拖沓风格。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在书桌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桌子底下那个被藏起来的薯片袋子上。   一丝了然的笑意迅速掠过他的眼底,驱散了方才的疲惫。   原来如此。   这小子刚才绝对是在他开会的时候摸鱼打游戏吃零食,结果被他训斥下属那些杀气腾腾的话给吓到了。   所以才手忙脚乱地把“罪证”藏起来,装出一副“我很认真、我很勤奋”的乖宝宝模样。   原来让这人专心工作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他放在自己开会的现场,进行沉浸式鞭策?   “咳。”祁真清了清嗓子。   陈易安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困惑,正对上祁真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   艹!陈易安心里暗骂一声。   看着祁真这副衣冠楚楚、金丝眼镜衬托得禁欲又斯文败类的模样,因为刚结束高强度工作而略显慵懒松弛,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很不争气地漏跳了好几拍,有点移不开眼。   果然,青春男大的脑子里,关键时刻装的都是黄色废料!他暗自唾弃自己。   妈的,这西装眼镜的造型也太顶了……下次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穿着这身试试。   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蹦迪。   “今天怎么这么乖?”   祁真微微俯下身,手臂自然地撑在陈易安的椅背和桌沿,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暧昧空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那过分干净整洁的桌面,语气里的戏谑更加明显。   “你的‘精神食粮’呢?薯片,可乐,还有,合成了几个西瓜了?”   陈易安眼神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祁真,支支吾吾地试图蒙混过关:“啊?什么西瓜?冬天哪儿来的瓜?你病糊涂了吧胡说八道!我今天文思如泉涌,灵感爆发,在认真工作好吗?别打扰我创作……”   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实则心虚得要命的小模样,祁真心情大好。   他伸手揉了揉陈易安有些乱翘的头发,语气带着纵容和些许宠溺:“行了,今天表现不错,效率很高。晚上想吃什么?奖励你。”   陈易安还沉浸在“斯文败类霸总”的美色冲击和“差点被抓包”的心虚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阿巴阿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具体菜名。   没等他从这混混沌沌的状态中清醒,就听见祁真用那副刚刚训斥完亿万项目负责人的口吻,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容反驳的通知。   “既然效果这么显著,那以后就这么定了。”   “嗯?定什么?”陈易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以后我在书房办公,你就进来陪着。”   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锁定在陈易安瞬间垮掉的小脸上。   “我觉得,这样对你的灵感很有帮助。”   “不是,凭什么啊?你当我苏培盛吗?”   陈易安哀嚎一声,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在霸总低气压下瑟瑟发抖摸鱼的悲惨人生。   当陈易安在祁真“书房监工”模式持续鞭策了短短三天后,竟然真的跟打了鸡血一样,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不仅高效肝完了所有前期策划,连分镜脚本都打磨得七七八八,并且雷厉风行地决定立刻动身,前往千里之外的渝城及周边山区进行实地勘景。   看着往行李箱里塞东西的陈易安,祁真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眉头越皱越紧。   “非要跑那么远堪景干嘛?京城周边,或者直接搭个室内影棚,什么样的景造不出来?只要你需要,我立刻让人把最好的摄影棚和美术团队给你安排好,不比你跑去山里折腾出来的效果更精准完美?”   这是一种他最擅长的,用绝对实力和资源进行的碾压式说服。   这都不是说服,而是直接将“为你拍戏提供帮助”这件事,从一个提议,变成了他个人意志的延伸。   他就是不爽,本能地觉得,关于陈易安的一切,都应该由他来安排,才是最妥当的。   被钞能力震撼了几秒的陈易安最终还是扛住了诱惑。   “哎呀少爷,棚拍是方便,但很多独特的自然光影、地貌质感,还有那种真实的生活气息,是再好的棚也难完全复刻的。我这个本子,有几个关键外景必须实拍,不然就假了,感觉都不对,不行不行。”   陈易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祁真看着他这副铁了心要往外跑的架势,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感更盛。   他抬手理了理自己那条纹丝不乱的领带,这是一个他用来掩饰内心波动的习惯性动作。   “我只是希望这个项目能获得最稳妥、最顶级的资源配置,确保成功率。”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冷静,试图将私人情绪包裹在商业逻辑之下,“毕竟,这部片子的成败,也直接关系着我这笔投资的回报率。作为投资人,我希望将不必要的风险降至最低。野外勘景,变数太多……”   “我也舍不得你。”陈易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直接回答了这一堆话之后的潜台词。   祁真紧绷的下颌线这才柔和了那么一丢丢。   “我就去一周,最多十天!”陈易安趁热打铁,伸出手指保证。   “等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最正宗的、本地老师傅炒的渝城火锅底料!咱们在家煮火锅吃,好不好?”   祁真垂眸看着他,“最多十天,要是晚了,别怪我亲自去抓你。”   他又想到了什么,刚想张口,陈易安已经替他说了接下来的话。   “不准勾三搭四、招蜂引蝶是吧?”   祁真:“……知道就好。”   “别说我,你也是!”   陈易安用食指和中指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祁真,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45章 东窗事发   陈易安拖着行李箱奔赴机场的那天,祁真站在公寓玄关,觉得整个空间的色彩都随着那扇门的闭合而黯淡了几分。   他看着地上那道因为某人匆忙离开而留下的浅浅轮印,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寻常情侣送别时的依依不舍。   这一周,公寓的寂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祁真对着文件有些心不在焉时,母亲祁莉莉的电话打了过来,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疏离,让他周五回老宅吃饭。   祁真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拒绝,那个地方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港湾,而是一座规矩森严的牢笼。   特别是拥有了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温馨小窝后,再回到那座处处讲究体统的牢笼,就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但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他不想母亲在爷爷面前难做,有些事情终究避不开。   临出门前,玄关柜子上那个陈易安在什刹海庙会心血来潮买下的金鱼陶瓷小摆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啪”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那尾胖乎乎的金鱼裂成几瓣,再也拼不回去。   祁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收拾干净,一股没由来的心慌却悄然攫住了心脏,沉甸甸直往下坠。   老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贵木料与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这是他从小闻到大,属于“规矩”的味道。   晚餐一如既往地沉默而压抑,每一道菜都精致可口,瓷器碰撞间听不到一丝多余的声响。   祁老爷子坐在主位,不怒自威。   祁莉莉一家三口和祁真分坐两边,大家埋头吃饭,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特别是祁心怡,小姑娘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几次悄悄抬起眼,飞快一瞥自家大哥,欲言又止,表情复杂,像在看一个马上要上断头台的死囚。   整场晚宴,祁老爷子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近乎凝固。   祁真平静吃着饭,脊背挺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符合最严苛的礼仪标准,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他知道,暴风雨总会在饭后到来。   果然,放下筷子的瞬间,老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淡无波。   “小真,跟我来书房。”   书房宽敞而肃穆,布置简洁冷硬,靠墙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老爷子戎马生涯和退休后获得的各项荣誉与功勋。   旁边设有一处香案,上面供奉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照片——那是祁真早已过世的奶奶。   祁真走进书房,先是习惯性地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地给奶奶上了一炷香,深深拜了拜。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照片上奶奶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转过身,垂手在书桌前站好,一如他童年和少年时期无数次被考校功课、训诫教导时那般。   “老刘家的那位孙女,刘佳慧,上次见面后对你印象不错。你们再接触几次,培养一下感情,然后尽快把婚事定下来。”   祁老爷子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祁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站着。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场白。   果不其然,见他不说话,老爷子的耐心迅速耗尽,他猛地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沓照片甩在桌面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为首的一张就是那日什刹海庙会,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两个英俊的年轻人并肩而立,其中一个正把糖葫芦喂到另一嘴边。   照片上,陈易安笑容灿烂,而他,则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柔情。   祁真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解释一下。”老爷子终于抬起眼皮,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迸射出锐利的寒光。   祁真上前拿起那些照片翻看,下面的,是他和陈易安在三环小家楼下拥抱、亲吻的画面,角度刁钻,拍得极为清晰。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爷爷,您都看见了。”   这不卑不亢的回应显然激怒了老人。   “看见了?我当然看见了!”祁承平猛地一拍桌子,几张照片被震得跳了起来。   “我看见我祁家的长房长孙,家族继承人,像被下了降头一样,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满嘴谎话的小混混迷得神魂颠倒!简直不成体统!”   祁真声音很平静:“他确实满嘴谎话不着调,但不是小混混。”   “他叫陈易安,是我男朋友。之前没跟您明说,是怕吓着您。您老不也挺喜欢他的吗?还要给他介绍工作来着。”   第一次,他在面对老爷子的死亡风暴时还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这么说,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是个男的!你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是把老祁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你到底知不知羞?”祁老爷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要是玩玩,逢场作戏,我不管你!可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这是陷进去了!你忘了自己是谁了吗?忘了祁家的规矩了吗?他能给你生儿育女,为我老祁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吗?!”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还是说,你昏了头,居然想娶个男媳妇儿,让他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滑头,站到我祁家的祖宗牌位前?!”   老爷子喘了口粗气,眼神变得越发鄙夷和刻薄,试图用最现实的方式敲醒他。   “你当我老糊涂了,查不到他的底细?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小镇青年,据我所知他之前也不喜欢男人吧,他图你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手里的权?你把他当宝贝,他在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你这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你把家里的资源、人脉都往他身上砸,帮他站稳脚跟,等他翅膀硬了,第一个踹开的就是你!”   老爷子拿起一张照片,狠狠摔在祁真面前,照片上陈易安灿烂的笑脸正对着他。   “你醒醒吧!被这种货色骗得团团转!丢人透顶!”   祁真没有去看爷爷愤怒的脸,而是将那些照片整理好,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仿佛那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证据,而是值得珍藏的宝贝。   “我挺喜欢他的。”祁真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喜欢?”老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两个大男人,好意思说什么喜欢?祁真,你是不是在美国待久了,脑子都坏掉了?我告诉你,祁家的继承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污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祁真抬起头,直视着爷爷的眼睛,深沉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反抗的火焰。   “十年前,您也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冷得像冰。   “您把我扔进部队,送到美国,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爷爷,我已经长大了,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需要样样都按着您的意思来了。”   祁承平第一次,从孙子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恐慌。   他绕过书桌,大步走到祁真面前,扬起手,似乎想给他一巴掌。   但看着孙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写满了执拗与坚决的脸,他高高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真是……翅膀硬了。”老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疲惫。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把这件事解决干净,我们祁家丢不起这个人!然后,我会正式安排你和刘家千金的订婚事宜。刘佳慧家世清白,品貌端庄,知书达理,这才是配得上我们家的长孙媳。”   祁真没有辩解,没有争吵。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爷爷,生意上的事,我自有分寸,不会让您失望。至于我的私事……”他顿了顿,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不劳费心。”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有分量。   老人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祁真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间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威的书房里。   “我说,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   他抬手,轻轻按在西装内侧口袋的位置,“我不会和他分开的。”   这句誓言般的宣告,彻底激怒了祁承平,不仅仅是因为孙子要跟一个男人好,更重要的是,一向乖顺的孙子,竟胆敢忤逆他!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猛地抓过靠在桌边的檀木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祁真的后背抽了下去。   “你这个孽障!”   伴随着怒吼,结实的紫檀木与血肉之躯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祁真的身形只是晃了一下,便又站得笔直,他没有躲,也没有吭声,仿佛那一下不是打在他的身上。   后背的骨骼传来剧痛,但他只是将双手在身前握得更紧。   一下,两下,三下……   祁承平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挥舞着拐杖,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抽打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孙子身上,口中还不断地咒骂着。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让你鬼迷心窍!让你不服管教!让你忘了什么是祖宗家法!什么是家族责任!”   沉重的闷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令人心悸。   直到老人自己打得气喘吁吁,手臂酸软,再也举不起那根沉重的拐杖,才终于停了下来,扶着书桌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涨红。   这时,书房门被慌忙推开,祁莉莉拿着备用钥匙匆忙跑了进来。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爷子。   “爸!您这是干什么呀!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万一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得了……”   她一边劝慰着,一边半强制地将骂骂咧咧的老爷子往外搀扶,经过祁真身边时,飞快地给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   老爷子的怒骂声渐渐远去,书房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将祁真独自一人留在了这片冰冷而压抑的空间里。   祁真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后背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尖锐而持久。   他缓缓地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精致、完美,却毫无生气。   就在这时,书房门再次发出轻微的响动。   祁真回头,看到祁心怡像只鬼鬼祟祟的小老鼠一样溜进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看见他,立刻又汪一声哭出来。   “哥……对不起……我也没想到爷爷会看到那张照片……我不该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本来,本来我想悄悄送给你的……你俩真的很配!都怪我呜呜……”   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祁真心里叹了口气。   他对祁心怡,从来都是当做亲妹妹看待,小姑娘小时候很黏他,像个跟屁虫。   只是后来他离家时间太长,加之老爷子威严日盛,小姑娘渐渐不敢再像儿时那样与他亲近,兄妹间的交流便少了许多。   “不关你的事。”   祁真忍着背后的疼痛,伸手揉了揉妹妹脑袋,声音放缓了些安慰道,“照片拍得很好,我很喜欢。”   祁心怡抬起头,鼻涕泡泡都出来了,抽抽噎噎地说。   “哥……不管爷爷怎么说,我……我永远支持你!嫂子超帅的!跟你特别配!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别分开!”   看着她这副义愤填膺又可怜兮兮的模样,祁真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低斥道:“臭丫头。”   这一晚,祁家老宅可谓是闹得天翻地覆。   祁真不便多留,临走前,一直照顾他长大的保姆孙婶偷偷塞给他一瓶效果很好的活血化瘀药油,满眼都是心疼,拉着他絮絮叨叨安慰了许久,让他照顾好自己,别跟老爷子硬顶云云。   回到自己的公寓,祁真脱掉西装和衬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查看背后的伤势。   镜子里,原本光洁的背部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色肿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拿起孙婶给的药油,艰难地自己涂抹,冰凉的药液触及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由苦笑,老爷子到底是年纪大了,力气不如从前。   若是放在老爷子盛年之时,这几下狠的,估计能要他半条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爷爷愤怒的面孔,而是陈易安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是他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是他赖床时哼哼唧唧的模样,是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眯起眼睛一脸满足的傻气……   就在这时,放在洗漱台上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kitten”。   他的心猛然一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确保听起来与平时无异,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陈易安声音的那一刻,他的心瞬间就变得柔软起来。   电话那头,陈易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絮絮叨叨地跟他抱怨着勘景地的山区蚊子有多么凶猛毒辣,把他咬得满腿包;抱怨当地找的那个半吊子外联制片有多么不靠谱,差点把他们带沟里去;又吐槽当地的特色菜辣得他差点灵魂出窍,但一边喊辣一边又忍不住想吃……   这些琐碎而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抱怨,此刻对祁真而言,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喂?少爷?你怎么不说话?睡着了?”   陈易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随即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等等!今天周五!老爷子是不是又骂你了?没事吧?”   “我没事。”祁真后背的伤口还在一阵阵抽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轻松。   “只是有点想你。”他轻轻地说,这句话里,带着百分百的真心。   他听着陈易安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用那种不正经的语气调侃他。   “呀呵,我们祁大少爷现在这么肉麻了?这可不像你啊!是不是一个人独守空闺,寂寞了?”   “不过,嘿嘿,”陈易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得意和亲昵,“说实话,我也想你了。这破地方床板硬得要死,一点没你抱着舒服。”   祁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又因为牵动了背部的肌肉而微微蹙眉。   “那你早点回来,到时候我去接你。”   “知道啦!”陈易安笑嘻嘻地应着。   “嗯,那先这样。”   说完这句,祁真便挂断了电话。   他怕自己再多听一句陈易安的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将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出来。 第46章 贴脸开大   尽管在外勘景的日程安排得如同急行军,陈易安依旧雷打不动,每天都会挤出时间给祁真打电话。   自从那晚察觉到祁真语气里不同寻常的低沉后,他心里就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大概是工作上遇到了棘手的难题,他自知无法为其分忧解难,唯一能做的就是多陪他说说话。   这种无法在对方情绪低谷时陪伴在侧的无力感,让陈易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只能将所有的牵挂都压缩在通话的短短时间里,插科打诨,试图驱散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阴霾。   归心似箭。   陈易安紧赶慢赶,终于将原定十天的勘景期缩短到了八天。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心却早已飞出了机舱,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祁真,想要用力抱抱他,亲口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刚取到行李,祁真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到T3了?”   “刚取到行李,在往外走了。”陈易安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几天的连轴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在C14出口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陈易安推着行李车走到指定的出口,还没站稳,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迈巴赫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后座的车窗降下,露出祁真那张英俊却略带疲惫的脸。   他显然也是刚从公司赶过来,身上还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看到陈易安的一瞬间,便柔和下来,像是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思念,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陈易安暂时读不懂的东西。   “上车。”祁真开口。   老郑下车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陈易安谢过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刚一坐稳,就被身边的人一把捞进了怀里。   一个带着烟草和冷冽松木气息的吻,不由分说落了下来,带着几分侵略性,却又在触碰到他嘴唇的瞬间,变得温柔而缠绵。   祁真吻得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泄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思念。   “想我了没有?”一吻结束,祁真的额头抵着陈易安的,手依旧紧紧环着他的腰,低声问。   陈易安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泛红,心跳失序,心虚地看一眼车内后视镜,轻轻推他,“你注意点影响行不行,郑叔还在前面呢……”   “假正经。”祁真轻笑一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又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替他系好安全带,“累坏了吧?看你,都快变成个小野人了。”   “还行,就是跑的地方太多了,睡眠有点不足。”陈易安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放松地舒了口气。   车内熟悉的氛围,身边人真实的体温,都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回家的感觉,真好。他在心里默默感叹。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都市霓虹。   祁真没有再多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陈易安的手握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十指紧扣。   这种安静的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抚慰人心的疲惫。   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壹号院的地下车库。   电梯匀速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陈易安的情绪明显高涨起来,兴高采烈地晃着两人交握的手,开始如数家珍般地汇报他此行的“战利品”。   “我跟你说,我这次买了三家老字号,三种不同辣度的火锅底料,我们可以一个个试过去!最辣的那个据说本地人都受不了,号称‘菊花终结者’,嘿嘿,敢不敢挑战一下?”   “好。”祁真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   梯门缓缓打开,两人牵着的手还没松开,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家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时,瞬间凝固。   祁承平穿一身深色中式盘扣上衣,站姿如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怒自威的气场比之前更盛。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抽干了整个楼层所有的暖意和氧气,让空气都为之冻结。   祁真瞳孔骤缩,脸色铁青。   陈易安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可没料到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慌忙放开了跟祁真牵着的手,堆起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   “祁爷爷,您,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祁老爷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在祁真铁青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狠狠剐在陈易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鄙夷。   “别演了,小子。我来我孙子家,还需要提前向你通报吗?”   这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将陈易安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   他看了看祁真同样冰冷的神情,瞬间明白了他这段时间的反常所为何来,明白了那晚电话里压抑的低沉源于何处。   原来是他们的关系暴露了。   他的心直直地坠向无底深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准备,直接被贴脸开大。   就算他平日里再混不吝,心理素质再强悍,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道德碾压面前,也免不了双腿发软,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那个拐带了顶级白富美的鬼火黄毛,被手持猎枪的老丈人堵在了家门口,接下来恐怕不止是打断腿那么简单了。   祁老爷子显然没打算给他任何喘息或思考的机会,他用拐杖虚点了点厚重的入户门,命令道。   “开门吧,我有些话,要单独跟小陈好好聊聊,想必你也有很多话,想跟我解释解释。”   陈易安内心疯狂尖叫:我不是!我没有!我一点也不想解释!   祁真先一步挡在他面前:“爷爷,您有什么话,跟我说就好。”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祁承平拐杖重重一顿,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厉声喝道。   “看来我上次打得还是太轻了!没让你长够记性!给我滚一边儿去!”这句命令,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打得还是太轻了?   这句话重重砸在陈易安心口,让他呼吸一窒。   因为他,祁真挨打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漫上无边无际的心疼、愧疚和不知所措。   他猛地扭头看向祁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担忧和无声的询问。   祁真双眸里此刻正凝聚着前所未有的寒意,直直地射向自己的爷爷。   放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后背。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梗塞感和双腿的战栗,他从祁真身后一步步走了出来,主动迎上祁老爷子那双充满敌意和压迫感的眼睛。   他强迫自己冷静,伸手按开指纹锁,声音有些发颤:“爷爷,您里面请。”   祁老爷子冷哼一声,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这个充满两人共同生活痕迹的空间。   玄关处成双成对的小狗拖鞋;客厅茶几上同款不同色的马克杯;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明显属于不同主人的外套……   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亲密无间。   老爷子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陈易安看出他濒临爆发的边缘,心脏狂跳,连忙将这尊煞神往家里唯一还算正经的书房里引。   在经过祁真身边时,陈易安飞快地递给他一个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别担心。”   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两人间视线与听觉的联系。   祁真不敢细想那个一生都浸淫在权力中的老人,会用怎样刻薄恶毒的言语来攻击陈易安。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书房内的空气也静的像要凝固。   “你跟了他多久了?”祁老爷子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   “不久。”   “不久是多久?”   “不到一年。”   “从他身上捞了多少好处?”祁承平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值得你连尊严都不要了,自甘下贱。够本了吗?”   陈易安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抬起头:“喂,爷爷,您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我说错了吗?”老爷子冷笑一声,“你之前拿奖的那个学生短片,是哪个公司出钱又出力帮你推广的?你现在正在筹备的这个长片,启动资金是谁投资的?远的都不说,就说眼前,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住的这房子,哪一样不是祁真提供的?你说你好好一个小伙子,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非得学那些下三滥的玩意儿,靠卖屁股上位?”   陈易安彻底被他惹毛了。   “架不住您孙子喜欢呀!”   祁老爷子什么时候被这么顶撞过,气得两眼冒火,血压瞬间飙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易安的嘴是会气人的,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我说,艹谁的屁股,听谁的话!这很难理解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核弹,在死寂的空气中轰然引爆。   祁老爷子脸上的刻薄凝固了,震惊地微微张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话,太粗俗,太直白,太具有冲击力了。   它完全不属于充斥着虚伪礼仪和权力游戏的所谓上流社会。   像一把沾着泥土的粗粝铁锹,蛮横地掘开了精心维持的体面,将这段关系中最本质、最不容于世的占有与被占有,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祁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个……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盛怒之下,他下意识举起手中的檀木拐杖,就要朝着陈易安打去。   陈易安反应极快,立刻一个蛇皮走位,躲到了宽大的书桌后面,上演了一出“秦王绕柱走”。   气死,根本打不到。   “您老冷静点!气大伤身!”陈易安一边躲一边喊。   老爷子追了两步,毕竟年事已高,根本碰不到陈易安的衣角。   两人就这么隔着厚重的红木书桌,一个举着拐杖气喘吁吁,一个警惕地随时准备闪避,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间竟显得有些诡异又滑稽。   老爷子扶着桌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陈易安都怕他撅过去。   祁老爷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咬着牙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无非就是图财图权,我祁家给得起,你开个价,拿了钱,赶紧给我滚!”   “爷爷,我不要您的钱。我真要缺钱了,您那宝贝孙子自然会给我。我的金主是他,不是您。只要他不开口让我滚,我还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你等着,他早晚让你滚蛋!”   祁承平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再跟这小子多待一秒,自己恐怕真要当场心脏病发作。   他知道今天再说下去也于事无补,反而徒增羞辱,于是狠狠瞪了陈易安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书房门,拄着拐杖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立刻传来祁真压抑着怒火的冰冷声音,以及老爷子更加暴怒的呵斥,模糊的争吵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紧接着便是入户门被狠狠摔上的惊天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随之颤动。   下一秒,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祁真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三两步跨到陈易安面前,双手猛地搭上他的肩膀,急切地上下检查着,眼神里满是未褪的焦虑与恐慌。   “他跟你说什么了?对你做什么了没有?他有没有打你?”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捧起陈易安的脸,强迫其与自己对视,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或者伤痛。   陈易安被他晃得有点晕,连忙抓住他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没事,真没事!我跑得快,他追了一下,没打着……呃,有点尴尬……”   “你要不要跟出去看看啊,老头儿好像气得不轻,脸都紫了,别被我气出什么毛病来讹上我……”   祁真看着他这副明明自己吓得不轻,却还在担心别人、甚至不忘讲地狱笑话的模样,表情变得无比复杂。   一种又想骂他又想狠狠抱紧他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真是……”他顿了顿,“司机和警卫员都在楼下等着他呢,不用担心。”   他此刻真想揪着陈易安的耳朵骂他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祁真猛地将他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死紧,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急促而滚烫,带着强烈的安抚与占有意味。   “别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祁真的声音带着些后怕的颤抖,“不管他许诺了什么,威胁了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听到了吗?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解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遍遍地在陈易安耳边重复着,“有我。一切有我。”   陈易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   他抬起手,一下下轻柔抚摸着祁真宽阔却紧绷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猛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无奈:“老话都说‘小杖受、大杖走’,我的傻少爷诶,你怎么就不知道躲呢?就这么直愣愣地让他打?那得多疼啊……”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祁真背后可能存在的伤处,“下次……下次他再动手,你跑快点,知道吗?别傻站着挨打。”   他话音刚落,祁真却突然捧起他的脸,再一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缠绵,而是充满了风暴过后的不安全感,带着掠夺与确认的意味,几乎要将陈易安肺里的空气都抽干。   陈易安被他吻得有些缺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无法喘息。   陈易安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失控与后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推开祁真,拉开了一些距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发软的四肢。   直到此刻,强撑的镇定和伪装才彻底剥落,露出了内里的苍白和脆弱。   他远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无畏。   他只是不想让祁真在承受家族压力的同时,还要为他担心。   但是,今天晚上这突如其来、毫不留情的当头一棒,将他从之前那段如同蜜糖般甜蜜,有些忘乎所以的关系中彻底打醒。   直面祁承平那毫不掩饰的厌恶、轻蔑和碾压式的威胁,说不害怕、不难受,对于一个二十出头、毫无背景的年轻学生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   此刻,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和冲动彻底退去,剩下的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脏上。   家族的压力,社会的眼光,未来的不确定性,还有祁真背上那可能因他而起的伤痕……   这一切的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让他第一次,真切地萌生了退意。   他害怕了。   陈易安用手背挡住眼睛,避开了祁真那灼人的视线,声音里这才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脆弱与为难。   “祁真……”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不我们……我们就这样吧,要不我们分——”   “——住口!”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便被一声暴喝生生打断。   祁真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激烈千百倍,他猛地攥住陈易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他双目赤红,那张总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般的恐慌。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把陈易安拽到自己面前,死死盯着他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逼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不敢置信而微微发颤。   “陈易安!你他妈敢再说一遍试试?!” 第47章 越难越爱   “我……”   看着祁真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陈易安到了嘴边的“分手”两个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迂回的说法,试图给自己的退缩找一个更合法的借口。   “我是说……我们之前签的那份合同,是一年,现在还剩几个月,我不是那半途而废的人,该做的事一定会坚持做完,做到最好。等时间到了,咱们就按当初说好的来,你放心,这个长片我肯定用心做好,绝对不让你亏本,保证,保证物超所值……”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祁真抓着他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手都要断了。   “合同?物超所值?”祁真紧紧抓着他,“陈易安,你把我当什么?跳板?用完就扔的工具?你招惹了我,现在遇到点小困难你就想抽身?我告诉你,没可能!门儿都没有!”   “小困难……”陈易安从没觉得如此无力,“少爷,你冷静点想想,其实我们之间的问题一大堆,只是我们选择看不见罢了。前面有无数道坎儿,这样的‘小问题’出现一次就能把我们闹得人仰马翻,我们真的走得下去吗?”   “走不走得下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祁真厉声打断他,眼底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和一种更深的不安,“陈易安,你总是这样!用你那套狗屁理性把一切都框起来,什么事都要找个逻辑解释!好像只要给自己套上一个‘理智’的硬壳,就能永远置身事外,永远不会受伤!可其实你心里怕得要死!你连一点点风险都不敢冒,一点激情和狂迷都不敢沾染!你这么胆小,还拍什么电影当什么艺术家?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哪怕一点狂热的喜欢!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回避什么?”   他太了解他了,所以能一针见血,直指陈易安层层包裹的内心,直刺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痛处。   陈易安被吼得哑口无言,狼狈地垂下眼睫。   他怕的就是这样,自己所有的伪装在祁真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甚至短暂反思了一下他们的感情:始于一个意外和一纸契约,期间因为性格的巨大差异,吵过无数幼稚到令人发指的架,甚至动过手,回想起来简直荒唐又可笑。   他之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是因为他觉得这只是游戏,他随时能抽身能止损,他没想过要动真感情,更没想过会陷进去。   长时间的静默后,陈易安终于抬起头,眼底带着被戳破心事后的狼狈和豁出去的坦诚,声音微微颤抖:   “对。我当然害怕!我为什么不怕?老爷子跟你是一万年的爷孙,跟我不是!祁真,你一出生就有的东西,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可能穷极一生连门槛都无法触及。你勇敢、无畏、深情……这些当然很好,好得让人羡慕,但那是用黄金浇灌出来的品质!你有试错的资本,可我没有!我脚下没有黄金,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我们的试错成本根本不一样,你让我怎么勇敢?怎么不顾一切地狂迷啊?”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将积压已久的恐惧和不安尽数倾泻。   祁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易安——不再是那个插科打诨、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小滑头,而是一个在现实重压下会恐惧、会无助的年轻人。   是啊,他才二十岁啊!   祁真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熄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牵起他的手,拉近两人的距离,执拗地追问:“好,就算你怕。那你跟我在一起,真的就像爷爷说的那样,只是为了钱,为了资源?只是为了这些吗?”   陈易安别开脸,语气带着自嘲:“我们怎么开始的,彼此心知肚明。你是我片子的投资人,也是我法律意义上的‘金主爸爸’。我要不是贪财好色,当初也不会鬼迷心窍跟你签那卖身契……”   “抛开这些呢?”祁真将他的脸掰过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抛开合同,抛开投资,抛开所有外界因素!就只是你,陈易安,对我,祁真这个人!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点,是真的喜欢?”   祁真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问出来了。   陈易安看着他那双卸下所有冰冷伪装,只剩紧张和期待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又带着点认命般的抱怨。   “少爷,你这人吧……毛病一大堆。脾气又臭又犟,占有欲强得吓人,吃起飞醋来毁天灭地,还不讲道理,犯起浑的时候,我真是恨不得跟你打一架,同归于尽算了……”   随着他的“控诉”,祁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也逐渐黯淡下来,捧着他的手慢慢放下了。   “——但是呢,”陈易安话锋突然一转,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苦涩,又有点甜蜜的弧度,“你确实又长得……贼他妈帅!聪明得不像话,能力超群,认真工作的时候简直性感得要命,优点多到我数都数不过来。属于是,每多了解你一点,就忍不住多心动一分……”   祁真猛地抬起头,霎那间觉得整个世界的风雪都停了。   陈易安的碎碎念还在继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每次在办公室,听同事们八卦,猜到底是哪个天选之子能入得了太子法眼……我表面上跟着他们一起猜,心里其实在偷偷爽,那个走了狗屎运的混蛋就是老子我啊!”   “要是一年前,有人跟我说,我陈易安会喜欢上一个男人,我估计会骂他神经病。”他抬起眼,直视着祁真重新亮起来的眼眸,“可如果那个男人是你……好像又没什么违和感,说来也挺奇怪的。”   “我妈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你,只有你。”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之前我俩吵得最凶那次,我用尽了所有理性,把利害关系、现实阻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万遍,告诉自己该放手,该及时止损……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还是疼得要命。所以,祁真,我想……我大概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吧。”   祁真觉得自己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痛又暖,激得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将陈易安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以后……你不准说,不准再说那两个字!”   “我告诉你,陈易安,你别做梦了!从我把你带回这个家的那天起,你就别想再离开。分手?你想都不要想。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都得是我祁真的人!”   “你听好了,我不会放你走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离开。你要是再敢说一个‘分’字,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起来,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这已经不是一场争吵,而是一场意志的角力。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像连体婴儿一样,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心跳在寂静中慢慢趋于同步。   半晌半晌,陈易安才把发烫的脸颊埋在祁真颈窝里,带着点鼻音嘟囔。   “那……老爷子会不会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派人来暗杀我?然后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一块一块的,被砌进承重墙里……”   祁真满腔翻涌的激烈情绪被他这清奇无比的脑回路打得七零八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胡说八道!让你避谶你是一点不听!少看点有的没的犯罪片吧,我爷爷是老古董,不是古惑仔!”   “那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剥夺你的继承权,冻结你所有的银行卡,再把你从董事会里踢出去?”陈易安继续发挥想象力,忧心忡忡,“然后沉痛地问郑叔,‘少爷他知错了吗?’”   “然后呢?”祁真反问,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把我搞垮了,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吃绝户,最后他老人家晚年凄凉,只能去住养老院还被护工打?”   陈易安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在祁真怀里一抖一抖的:“少爷,不得了,你讲地狱笑话的功力真是日益精进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祁真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垂。   “那你最好少跟我亲嘴儿,小心被毒死了。”   回答他的是祁真直接覆下来,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吻,堵住了他所有煞风景的话。   当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终于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祁真捧着他的脸,眼底的血色和偏执尚未完全褪去,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已然被更深沉的爱意与后怕取代。   他低下头,从陈易安柔软的发顶开始,珍重地吻过他的额头、轻颤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最终再次停留在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上。   这个吻与刚才的激烈不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耐心,如同春日绵绵的细雨,充满了耐心与珍视,每一次触碰都是缱绻与痴迷。   ……   那个充斥着对峙、争吵、眼泪与最终和解的夜晚,像一道深刻的分割线,清晰地划开了祁真的人生。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是一本被精密编纂、页边镶金的法典,冰冷、严苛、没有一丝褶皱。   而在那之后,这本法典被付之一炬。   在灰烬之上,他们开始书写一部全新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末日福音书。   祁真仿佛一夜之间,从那个背负着整个家族荣耀和期望的机器人,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会因爱而怯懦、也会因爱而疯狂的、活生生的人。   祁老爷子的离去并未带来真正的平静,反而像战争电影里,空袭警报解除后那短暂而死寂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更猛烈的炮火正在酝酿,随时可能将眼前这虚假的安宁炸得粉碎。   世界越是摇摇欲坠,他们的爱就越是疯狂滋长,像末日废墟上开出的、最妖冶的罂粟花,用极致的美丽对抗着绝望。   因为他们心照不宣地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度过。   时间仿佛被压缩,又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滚烫的质感。   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信徒与神祇,构建了一个耽于享乐的爱欲王国。   他们做爱,在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欢爱变得频繁而激烈,仿佛每一次,都是在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宣示主权,都是在确认彼此还真实地拥有着对方。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和力量,来抵御外界的寒冬。   陈易安更是将他的“心愿清单”贯彻到了极致。   他要求祁真穿上那身剪裁精良、禁欲感十足的定制西装,戴上象征着理性与疏离的金丝眼镜,然后在冰冷的办公桌上,接受来自祁总的严厉“审问”。   他会突然玩心大起,用马克笔在祁真结实的腹肌上画下一个个“正”字,美其名曰记录“战绩”。当数字超过十个,他会笑着凑上去,一点点吻开那些墨色的印记,然后变本加厉地使坏,直到对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全面崩盘。   这段时间的生活,充满了幼稚而不管不顾的快乐。   祁真,这个曾经连喝水都要按照时间表进行的男人,被彻底带偏了,或者说,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陈易安会半夜十二点突然抽风,念叨着想喝城南那家需要排长队的老字号糖水。   他向来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嘴上过过瘾也就罢了。   但祁真却是绝对的行动派,二话不说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裹上外套,亲自开车,跨越半个沉睡的城市,喝!喝大份的!   两人闲来就窝在沙发上打《动物森友会》,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每天雷打不动的行程之一,就是登陆那个画风可爱的游戏,去陈易安那个布置得花里胡哨的小岛上,给他送去各种限定家具,帮他细心浇花、除草。   他们的游戏角色穿着傻里傻气的情侣装,在虚拟的沙滩上看像素风格的日落,放绚烂的烟花,然后截图留念。   而祁真会悄悄将这些幼稚的截图设为自己的手机壁纸,在无数个枯燥会议的间隙,看一眼,便觉得内心柔软。   他们就像两只相爱的困兽,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时刻,用尽全力去拥抱、撕咬、舔舐彼此。   用极致的爱欲和欢愉,来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   这个小家,成了他们最后的伊甸园,也成了承载着所有希望与绝望的末日方舟。   他们知道,船外的洪水终将漫灌而来,但只要能和对方在一起,即便是沉没,那也是最盛大幸福的落幕。   外界的风暴越是猛烈,他们内在的联结就越是紧密。   -   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洒满卧室。   祁真早已醒来,却舍不得起身,只是侧躺着,静静凝视着枕边人熟睡的容颜。   陈易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蛋儿红扑扑的,显得毫无防备。   祁真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陈易安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他,眼神还有些迷蒙,像一只刚破壳的幼兽,懵懂而依赖地望着他。   “早。”祁真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低沉而性感。   “几点了?”陈易安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找着最舒服的位置,像只追逐热源的猫咪。   “还早。”祁真轻笑一声,顺势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的发丝带来的微痒,“再睡会儿?”   “不了,”陈易安打了个哈欠,挣扎着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今天剧组主要演员试妆定造型,不能迟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掀被子,脚还没沾地,就被祁真从身后一把捞了回去,重新跌进那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再陪我五分钟。”祁真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个耍赖的孩子,声音闷闷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陈易安的脖颈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陈易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着用手肘轻轻往后顶他:“祁三岁吗你?幼不幼稚!快松开,我真要起来了。”   “就五分钟。”祁真不依不饶,手臂收得更紧,像铁箍一样,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陈易安挣了两下没挣开,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放松下来,任由他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就五分钟啊,你说的……”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阳光暖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气氛温馨得不像话。   再醒来时,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逐渐升高的温度弄醒的。   陈易安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他像被电击一样猛地从祁真怀里弹坐起来,“完了完了完了!九点半了!第一场试妆十点开始!说好的五分钟呢!”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第48章 开机大吉   三个月,九十天。   对于一部长片电影的制作周期而言,这简直是一个疯狂到近乎自杀的数字。   时间被压缩到极致,每一天都是与时间赛跑,容错率低得可怜。   而且陈易安的片子吃季节,剧本中充斥着大量夏初特有的外景——那种阳光正好、草木疯长、带着蓬勃生命力又隐含躁动不安的特定氛围。   一旦错过这个短暂的窗口期,想要再拍到理想的画面,就只能等到明年此时。时光不等人,季节更不等人。   这意味着,从开机那一刻起,整个剧组就必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精准高效,不能有任何一环掉链子,在有限的资源和时间内,完成一场艰巨的突击战。   开机之后,陈易安带着他那支年轻的团队,一头扎进了渝城某个远离都市喧嚣的边远小镇。   剧组带着鲜明的“学生组”特色——穷。   没有前呼后拥的豪华保姆车,没有铺张讲究的星级餐食,甚至连拍摄场地,都时常为了节省那点可怜巴巴的预算而不断辗转,寻找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整个剧组上下,都透着一股勒紧裤腰带搞艺术的劲儿。   整个剧组,就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在一条布满荆棘的野路子上,磕磕绊绊,却又顽强地向前推进。   陈易安的导演组带了师妹王欣妍和师弟李墨,都是能吃苦耐劳的年轻人;制片请了上次合作过、能力超强又极其靠谱的刘玫姐坐镇,让他安心不少;摄影、美术指导更是三年来一起摸爬滚打、默契十足的本校兄弟;而主演叶嘉辰的加盟,更是给这个略显青涩的团队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叶嘉辰,这个被无数粉丝捧在云端的顶流明星,从进组第一天起,就主动撕掉了身上所有耀眼的光环。   他没有要求特殊待遇,没有前呼后拥的助理团队,甚至谢绝了剧组为他安排更好住宿的好意。   他把自己活成了电影里那个默默挣扎的主角,彻底融入了这个朴实甚至有些艰苦的环境。   他和所有主创一起,挤在逼仄的面包车里转场,颠簸的路程中,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补眠,为接下来的拍摄储备精力。   他和陈易安一起,毫不讲究地蹲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扒拉着十五块钱一份的普通盒饭,一边吃一边讨论下一场戏的情绪要如何递进,眼神专注得发光。   他的经纪人赵姐只在开机时匆匆露过面,更多的时候,是他自己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翻烂了的剧本和几罐提神用的冰美式。   看着这样一位大明星如此放下身段,尽心尽力,陈易安心里除了感激,更多是觉得委屈了人家。   他作为导演,能做的就是在专业上更加精益求精,不辜负对方的信任和付出。   然而,唯一的困扰也随之而来。   叶嘉辰似乎有些……过于热情和殷勤了。   那股子热络劲儿,就连陈易安这种在感情上不算特别敏锐的“直男”,都很难忽视其背后隐含的意味——   收工后,叶嘉辰会拿着剧本自然地凑过来,用那种不容拒绝的眼神:“导演,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深入聊聊明天那场雨戏的内心挣扎,总觉得还差一点火候。”   发现陈易安手边放着同品牌的咖啡时,他会显得格外开心:“导演,你也喜欢这个牌子的咖啡?太好了!我那儿刚好有朋友寄来的今年新产季豆子,风味绝佳,回头我给你送一些过去尝尝!”   甚至在他和陈易安讨论电影未来时,也会不经意地提及:“导演,以你的才华和审美,有没有考虑过去好莱坞深造?等这部片子出来,你可以拿去申请SCA,我可以向我的导师推荐你,她如果能收到你这么优秀的学生,一定会很开心的。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还能成为同门师兄弟呢。”   ……   陈易安不是不明白,演员这个职业的第一课就是解放天性。   这注定他们比普通人更敏感、更善于表达情感,这也是他欣赏并喜欢与演员合作的原因之一,他们足够真实、鲜活。   但叶嘉辰这种毫不掩饰,近乎直球的好感,确实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就算再迟钝,也能从那些关切的言语,偶尔过于亲近的肢体接触,以及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神里,品出点不一样的苗头。   连向来大大咧咧的师妹王欣妍,都忍不住偷偷把他拉到一边,挤眉弄眼地小声提醒。   “师哥,我咋觉得……嘉辰哥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儿啊?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陈易安心里一咯噔,面上却强装镇定,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板起脸训斥。   “胡说什么呢!你现在是执行导演,要以身作则,带头传播这种没影儿的流言蜚语?赵老师平时怎么教导我们的,都忘到脑后去了?”   提到严格的赵老,王欣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吐了吐舌头:“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嘛!但是师哥,你自个儿可得把持住啊!剧组恋情是大忌,影响团结!”   陈易安被她气得作势要打,小姑娘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要避嫌?这不全然是因为所谓的“剧组恋情影响工作”这条行业规则。   更多的,是出于对祁真的尊重,对他们之间那份来之不易的感情的珍视。   再说了,他也不是真基佬,只不过恰好爱上的人是祁真而已。   叶嘉辰再好,他也不至于见个男的就爱上吧!   他的心早就被那个又霸道又幼稚、又冷酷又温柔的祁家少爷塞得满满当当,再没有一丝空隙能容纳别人。   如果不是片子还在紧张拍摄中,演员情绪稳定关乎全局,陈易安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明确又不失礼貌地跟叶嘉辰把话说清楚,断绝任何可能的误会。   但现在,不行。   倒不是陈易安有意吊着人家玩暧昧,而是作为一名专业的导演,他深知在拍摄期间维护演员情绪、保证他们身心健康和表演状态在线是何等重要。   演员的状态,就是一部戏的晴雨表。有时候,导演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能引起演员内心巨大的波澜,直接影响最终的呈现效果。   因为演员这个职业实在太过残酷。   外人只看到明星表面的光鲜亮丽和高额片酬,但对于那些真正热爱表演、追求艺术的好演员而言,这碗饭吃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煎熬。   打个比方,正常人在生活中,无论有意无意,都会戴着社会化的“面具”。   很少有人会把自己最真实、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那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裸奔。   没有人愿意向全世界展示自己开心时的忘乎所以、难过时的崩溃痛哭、嫉妒时的面目扭曲、尴尬时的无地自容,甚至是欢爱时的迷离情动……这些都是极为私密的情感领域。   但演员的工作,恰恰就是要把自己一层层剖开,将最真实的血肉和情感,赤裸裸地呈现在冰冷的摄影机面前,任由无数人审视、评判。   很多极其优秀的演员容易患上抑郁症等精神疾病,根源往往就在于此。   赵老曾语重心长地告诫过他的每一位学生:“一定要尊重、爱护你的演员。摄影机是诚实的,它不会说谎。你想把演员拍得好看,拍得出彩,拍得动人,前提是你必须真心爱他们,理解他们,保护他们。”   但这个“爱”的度,极其难以把握,过犹不及。   陈易安此刻也冒冷汗。   如果他此刻贸然生硬地拒绝叶嘉辰,划清界限,谁能保证这位心思细腻敏感的顶流演员不会情绪受影响?接下来的三个月密集拍摄,还怎么进行下去?   万一叶嘉辰因此闹起情绪,甚至状态下滑,那问题就更大发了。不仅会严重影响影片最终质量,整个剧组恐怕都要鸡飞狗跳,他这导演也别想干了。   于是,陈易安只能采取怀柔政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对叶嘉辰的示好,既不热情回应,也不冷酷拒绝,只是保持着专业而礼貌的距离,打着太极,只盼着这三个月赶紧顺利过去,一切尘埃落定。   在顺利完成了几场情绪爆发力极强的重头戏后,接下来几天的拍摄任务相对轻松,都是一些铺垫和过场戏份。   连续高强度工作许久的剧组同仁们,终于能暂时喘口气,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这天收工格外早,制片人刘玫姐大手一挥,给大家放了个小假,但依旧不忘操心地再三叮嘱。   “出去放风可以!但是都给我记住了,不准喝酒!不准吃太辣刺激肠胃!更不准惹是生非!任何集体活动,必须先跟我报备!听到没有?!”   大家早就憋坏了,闻言欢呼一声,立刻三五成群地作鸟兽散。   有的直奔镇子上那家有名的钵钵鸡,有的去逛当地热闹的小商品市场,还有的约着去附近的自然景点打卡拍照。   陈易安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他先是摸出手机,给祁真回了条消息。   自从他出来跟组拍戏后,祁真那边似乎也格外忙碌,跨国会议一个接一个,两人的时间总是对不上,通电话都成了奢侈,大部分时间只能靠语音和信息保持联系。   陈易安每天出工极早,天不亮就要赶到片场准备,他习惯在清晨给祁真发一条“早安”信息。   而祁真回复的时候,他往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监视器,通常要等到中场休息或者吃饭的间隙,才能匆匆扫一眼手机。   因此,两人之间的信息交流,常常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延迟亲密。   就像现在,陈易安回复的是祁真早上发出的,询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信息。   他发过去一张寡淡的盒饭照片,配上一个哭哭的委屈表情。   果不其然,消息发出去后,那边久久没有回复。   这个时间点,祁真大概率还在某个重要的会议上,或者正在处理棘手的公务,陈易安也没去打扰。   收起手机后,陈易安搬出自己那台宝贝的小型摄影机,仔细架好,调整好角度,按下了录制键。   他坐在镜头前,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点不自在,又努力挤出深情的表情。   马上就是祁真的生日了。   他之前利用零零碎碎的休息时间,偷偷剪辑的那个记录两人恋爱日常的小短片,已经接近完工。   他打算趁着今天这点难得的空闲,给祁真录一段生日祝福,作为短片的结尾部分。   等有空了把这段剪进去,再加上点合适的背景音乐和特效包装一下,就是一份独一无二、诚意满满的生日礼物了。   想到祁真收到这份生日礼物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傻乐,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甜蜜和期待。   陈易安当导演导戏时气场十足,指挥若定,但轮到他自己直面镜头当“演员”,却难免不是很自然,表情也显得有些僵硬。   他不由得再次在心里感叹,自己果然不是吃演员这碗饭的料,同时对那些能在镜头前收放自如、情感充沛的演员们,心生敬佩。   他反复录了好几遍,得有十几条,用尽毕生真情实感。   一边录一边在心里暗忖:妈的,老子这么卖力,到时候祁真这混蛋要是看了敢不哭,我非把他揍哭!   当他终于觉得有一条勉强过关,关机收拾设备时,一抬头,却猛地发现,叶嘉辰不知何时来了。   此刻正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探究神情。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陈易安脸皮再厚,此刻也有种秘密被撞破的尴尬,耳根微微发热,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试图掩饰窘迫。   “嘉辰哥?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玩?”   叶嘉辰扬了扬手中卷成筒状的剧本,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陈易安微微泛红的脸上,语气带着点戏谑。   “本来是想来找你探讨一下接下来几场戏的细节,没想到……正好撞见小陈导在录制‘深情告白’,怕打扰你酝酿情绪,就没敢进来。”   “啊哈哈,那什么,录着玩儿的……”陈易安觉得自己的导演威严摇摇欲坠。   “祁真……就是上次在咖啡馆门口等你那位吧?”叶嘉辰一点迂回都没有,单刀直入,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他是你男朋友?”   陈易安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也瞒不住了,索性坦然承认,点了点头。   “对。我在给他准备生日惊喜。这件事,还请你……帮忙保密。”他语气带着请求。   “我像是嘴巴这么不严实的人吗?”叶嘉辰笑笑,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摄影机上,语气带着些许羡慕。   “说真的,我还真是有点羡慕那位祁少爷了。能让你这么费尽心思,亲自录制祝福视频……他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要是我生日也能收到这么用心的礼物,我大概会开心得睡不着觉。”   陈易安被他这话说得更加不自在,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试图将气氛拉回工作频道:“那什么……我们先聊剧本吧,正事要紧。”   叶嘉辰倒也没有继续在那个敏感的话题上纠缠,从善如流地打开了剧本。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讨论起角色理解和镜头调度,陈易安立刻像是换了一个人,刚才的尴尬和不自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重新找回了作为导演的掌控感。   两人这一聊就忘了时间,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肚子都开始咕咕抗议。   陈易安拿出手机点了些宵夜,准备边吃边继续聊。   小镇的外卖来得飞快,他给没电的手机插上充电器,便下楼去取。   他刚离开没多久,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来电显示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少爷”。   叶嘉辰的目光落在那个亲昵的备注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屏幕看了几秒,听着持续的震动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拿起了手机,滑开接听键,将听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还没收工吗?”   叶嘉辰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种刻意引人遐想的亲昵。   “喂,你好。小陈导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就先跟我说吧。” 第49章 山雨欲来   陈易安提着两大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宵夜,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房门。   刚踏进去,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叶嘉辰正拿着他的手机,对着话筒说着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不用思考,他就能断定电话那头的人绝对是祁真。   叶嘉辰听见动静,回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帮忙接了个普通电话。   “导演,你回来了?是祁总的电话,我看响了好一会儿,怕有什么紧急事情,就帮你接了。”   他说着,自然地迎上前,伸手接过陈易安手里的袋子,同时将手机递还给他,声音依旧温润,“我帮你拿吃的,你跟祁总说吧,别让他等急了。”   陈易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里哀嚎一声“完犊子了”,接手机的手都有些发颤。   这哪是手机,分明是一颗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核弹!   他用眼神示意叶嘉辰先吃,自己则捧着手机飞一般跑到外面僻静处走廊,紧张地将脸贴着手机屏幕。   他抢先开口,姿态放得极低:“少爷,你听我解释……”   想起之前那些惊天动地的争吵,陈易安PTSD都要发作了,喉咙发紧,小腿肚子隐隐抽筋,认命地闭上眼,准备迎接预料中的狂风暴雨。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叶嘉辰说,你去拿外卖了。”   这反常的平静让陈易安心里更是警铃大作。   完了完了,这绝对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   是山崩地裂前的预兆!   他心脏跳得像擂鼓,声音都跟着发虚:“是……是啊,我,我点了点宵夜。”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感觉舌头都快打结了。   祁真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么晚就别吃垃圾食品了,看你这几天吃的饭也很糟糕,待会儿我跟刘玫说,让她每天亲自盯着给你配餐,监督你好好吃饭。”   陈易安那颗疯狂蹦迪的小心脏,在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关怀话语中,慢慢减速,但紧接着涌上心头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问号。   不应该啊!祁真这是转性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此刻电话那头早就该醋海翻波、阴阳怪气,甚至直接勒令他立刻马上滚回京城了。   可现在……鬼畜醋精霸总怎么突然变身成贴心慈爱的“老父亲”了?   这转折属实有点惊悚。   他轻轻嗯了一句,像犯错的小朋友一样小声道:“你别跟刘玫姐说,她管整个组已经够忙的了,我会好好吃饭的。”   “那你说说,你点了什么宵夜?”   “……钵钵鸡、烤串、臭豆腐、还有凉糕……”   “换成鸡汤饭。”   “但是……”   “换。”   “知道了……”   陈易安败下阵来。   可祁真越是不发作,陈易安心里就越是不踏实,像有只猫在不停地挠。   要是不把叶嘉辰接电话这事彻底解释清楚,他怀疑自己今晚,乃至接下来的无数个夜晚,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他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弱弱问:“少爷……你,你不生气吗?”   “那你说说看,”祁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循循善诱,却又暗藏锋芒的意味,“我为什么要生气?”   陈易安开始乖乖自我检讨:“我……我没有好好吃饭,还点了垃圾食品,还,还大晚上跟叶嘉辰待在一起,他,他还接了你的电话……”   “哦?”祁真尾音微微上扬,“那你为什么大晚上还跟他待在一起?为什么他会接到我的电话?还跟我说……你现在‘不方便’?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冰冷的质询,让陈易安头皮发麻。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叶嘉辰你个龟儿子!你不是把老子往死里坑吗!   “少爷,你信我!”   陈易安急忙澄清,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们就是在聊剧本,聊着聊着饿了,才点了宵夜。我手机没电了,放在屋里充电!就是因为上次没电没接到你电话,被你……不是,我是说我现在特别注重保持电量,时时刻刻都想着把它充满……”   祁真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只淡淡说了一句,“行,知道了。”   “嗯……嗯?!”陈易安愣住了。   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求饶、解释、哄人的甜言蜜语还没派上用场,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他反而更慌了。该不是给少爷气狠了,直接放弃沟通,准备憋个大的吧?   “不是,少爷,你,那什么,你不骂我?”他难以置信地确认道。   “你正常工作接触,我骂你干什么?”   “但是……不对啊……”陈易安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这反应……有点反常啊……太不符合你一贯的风格了。”   祁真被他气乐了,低笑一声,带着点无奈:“陈易安,你怎么回事?不骂你几句,你浑身不自在是吧?”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要换了平时,你这不得立刻开启修罗场模式,闹个天翻地覆。说不定还得飞过来亲自削我一顿。”   “我确实想。”祁真承认得很干脆,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成熟,“但那样会影响你工作。”   不可否认,在接起电话,听到叶嘉辰声音的那一刻,祁真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和醋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鲨人。   但经历过之前数次因误会和冲动引发的争吵、冷战,祁真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放在以前,他必定会不由分说地厉声质问,用最伤人的话语将陈易安狠狠斥责一顿,用冰冷的怒火将两人都灼伤。   可他现在知道了,那样做除了将问题复杂化,将陈易安推得更远之外,毫无益处,所以他忍了。   他相信陈易安不是那朝三暮四不检点的人。   陈易安只觉得心脏酸酸的,像被泡在温水里,少爷真好啊,看看他为了自己改变了多少。   “谢谢。”陈易安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他想表达的,其实是“谢谢你信任我”。   祁真显然听懂了他未尽的含义,又低笑了一声,“谢什么?我告诉你,陈易安,这次算特赦,仅此一回,下不为例。以后要是再让我抓到,你深更半夜跟什么乱七八糟的男男女女单独‘讨论剧本’……早晚把你屁股打烂!”   陈易安觉得自己真是贱兮兮的,听见这人要跟自己算账,心里居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剧组日常和京城琐事,气氛终于恢复了往常的融洽。   最后,祁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这周末我这边日程安排好了,可以空出时间过去探班。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的东西?”   “啊?你直接过来?”陈易安有些意外,“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祁真理所当然地反问。   “我是这部片子最大的投资人,于公,视察项目进展合情合理。于私……”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我看我自己的人,谁敢说不合适?”   “……也对。”陈易安被他的歪理说服了,想了想,“那你帮我把家里那条灰色的小绵羊围巾带来吧,我这条沾了辣椒酱,一股味儿。”   “行。”   “那等周末你到了,我去机场接你。”   “好。”   电话挂断,祁真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知道他刚才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压制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妒火和暴戾。   他清楚陈易安对这部电影倾注了多少心血,这次拍摄机会对他何等重要,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的工作状态。   但是,一想到陈易安在千里之外,和那个明显对他有企图的叶嘉辰深夜独处,甚至还一起吃宵夜……   祁真心里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酸涩难忍,又怒火中烧。他祁大少爷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特别是想到这个叶嘉辰上次在咖啡厅跟陈易安相谈甚欢的模样,他看陈易安那眼神就不对劲。   这次离了他的视线,两人同吃同住朝夕相处,指不定会发生点什么,他简直不敢深想。   而且那个叶嘉辰,听他说话就知道他对陈易安的心思绝对不单纯。   祁真怎么会看不清他那点小九九,明明就拿个外卖的事,非要说什么不方便?还有什么事先跟他说?   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一想到这儿,祁真额角青筋直跳,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真是恨不得把叶嘉辰鲨了。   他猛地起身,走进公寓健身房,对着沉重的沙袋就是一通发泄般的猛击,拳头裹挟着风声,重重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直到浑身被汗水浸透,肌肉酸痛,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邪火才勉强被压下去些许。   陈易安年纪还小,心思单纯,都是外面的人勾引他!   祁真虽然嘴上没再追究,但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让小马将周五原本安排好的一个重要会议直接挪到了下周。   他必须,立刻,亲自去现场盯着才行。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   天气预报前所未有的不准。   原定的拍摄计划是在风景如画的山间拍摄几场重要的外景戏,谁知天刚蒙蒙亮,毫无预兆地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而且雨势连绵,丝毫没有转小或停歇的迹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剧组措手不及,陷入一片狼狈的混乱。   摄影组和制片组的兄弟们骂骂咧咧地冒着雨,用雨布、塑料膜疯狂保护昂贵的摄影器材。   服装组和道具组的姑娘们也在匆忙收拾戏服和道具,防止被雨水溅湿损坏。   陈易安当机立断,先让演员们上车避雨,自己则留下来,和工作人员一起在泥泞中抢救设备,协调现场。   好一通鸡飞狗跳的折腾,终于赶在山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行前,将所有设备、物品和全体组员有惊无险地转移到了山下的镇子里。   眼看天气是无法指望了,为了不耽误整体拍摄进度,陈易安和刘玫紧急商量后,果断决定调整拍摄计划,将后面几场重要的室内戏份提前拍摄,等天气放晴再补拍外景。   因为计划的临时大变动,陈易安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整个剧组也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临时协调来的室内场地里高速运转起来,每个人都生怕因为这场意外拖慢了进度,气氛紧张而压抑。   拍摄地点转移到了镇上居民区,租用了二楼一户人家的房子。   狭小的空间内挤满了剧组人员和设备,进行着紧张的室内拍摄。   一旦机器开始转动,所有人都进入了忘我的工作状态,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直到暮色四合,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雨依旧没有停歇。   幸运的是,调整后的拍摄计划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当陈易安嘶哑着嗓子喊出最后一声“咔!过!收工!”时,现场所有悬着的心,才终于晃晃悠悠地落回了实处,不少人直接累瘫在地。   刘玫姐在略显凌乱的客厅里给大家分发着简单的盒饭。   陈易安一点胃口都没有,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客卧,一头栽倒在床铺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后,陷入了一片空白,短时间内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东西。   窗外,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天色黑沉得如同墨染,仿佛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刘玫姐需要跟着装载器材的货车一起去仓库,确保这些价值不菲的设备得到妥善安置,这是她作为制片人的重要职责。   她看陈易安确实累得不轻,不忍心再打扰他,便拜托正好没什么事的叶嘉辰帮忙照看一下收尾现场,有什么情况随时电话联系她。   摄影组和灯光组在拆卸完器材后,跟着货车一起返回了酒店;美术组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往明天预定的拍摄场地进行置景准备。   此刻,这个三室一厅的临时拍摄地里,只剩下服化组的几个小姑娘在客卧里收拾她们带来的化妆品和假发。   王欣妍和李墨正在书房里核对明天群演的进场时间和名单。   DIT(数字影像工程师)则独自坐在客厅角落,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导着今天拍摄的素材卡,确保数据安全……   叶嘉辰慵懒地靠在客厅唯一还算整洁的沙发上,正拿着手机跟经纪人赵姐通话,简单汇报着今天的拍摄进度和意外情况。   雨声淅沥中,正埋头工作的DIT忽然皱了皱眉,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小声说:“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叶嘉辰看了他一眼,“专心导你的卡,素材要是出问题,陈导非得急眼不可。”   “好像……真的有人在敲门啊。”DIT挠挠头,嘟囔了两句,但在叶嘉辰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地重新戴好耳机,继续检查素材。   叶嘉辰将手机拿远了些,果然,夹杂在雨声中,传来了两声不耐烦的敲门声。   他挑了挑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角,走到门边,伸手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高大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同样质感的大衣,手上握着一把滴着水的长柄黑伞。大衣的肩头和下摆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   男人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眉眼锋利,此刻似乎也沾染了室外的湿冷寒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赵姐,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回头再跟你细说。”叶嘉辰对着电话那头说完,迅速挂断了通话。   他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门外男人的身份——祁真。   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热情又不失礼貌,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祁总?哎呀,真是您!您好您好!怎么突然大驾光临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祁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脸色冰冷,“陈易安呢?他原本应该在三个小时前,出现在机场接我。”   “祁总您别见怪,”叶嘉辰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地解释,“导演今天太辛苦了,从早上五点天没亮就一直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好好喝。这会儿刚收工,正在里面房间稍微休息一下。”   祁真仿佛没听到他的解释,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径直迈步走进了屋内。   他四下打量一番,到处都是剧组拍摄后兵荒马乱的痕迹。   正在导卡的DIT听见门口的动静,好奇地转过头来看。   他虽然不认识祁真,但看对方这身行头和迫人的气场,心里猜测可能是制片方或者投资方的重要人物,于是友好地冲祁真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专心做你的事。”叶嘉辰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导者。   DIT缩了缩脖子,默默转回身,继续面对他的电脑屏幕了。   在书房里核对名单的王欣妍和李墨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张望。   看到客厅里这位陌生又气场强大的英俊男人,两人都有些懵,面面相觑,不知道来者何人。   叶嘉辰自如地为他们介绍,语气带着微妙的熟稔:“欣妍,小墨,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们这部电影最重要的投资人,星源资本的祁总,我们的大老板。”   王欣妍和李墨赶紧立正,向金主爸爸表示最高的敬意,“祁总好!”   叶嘉辰又转向祁真,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介绍道:“祁总,这两位是小陈导的同门师妹师弟,王欣妍和李墨,都跟小陈导一样,是非常有才华和潜力的年轻人。”   王欣妍和李墨之前完全没接到大老板要来探班的风声,此刻又是意外又是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站在那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叶嘉辰见状,很是体贴地为他们解围:“好了,这里没什么事,你们俩继续去忙吧,别耽误了明天的工作。”   两个小孩如蒙大赦,又对着祁真恭敬地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回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祁真看着叶嘉辰在这一方杂乱空间里,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从容地招待、介绍、安排,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蹭地一下窜得老高。   他和陈易安在一起这么久,陈易安身边最亲近的师弟师妹,居然要靠一个外人来给他介绍?   就在这时,客卧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陈易安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摸着门框走了出来。   当他看清站在客厅中央,那个一身寒气、脸色阴沉的高大身影时,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把去机场接少爷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50章 爱我者予我牢笼   祁真将手中仍在滴水的黑色长柄雨伞靠在沙发上,水渍迅速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深邃的目光直直刺向明显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陈易安。   “我一直给你打电话,在机场等了快三个小时。”   陈易安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这才猛地想起来,下午在山路上抢救设备时,一片混乱中,他的手机脱手掉进了泥水坑里,捞起来时已经黑屏,彻底报废了。   他嘴唇动了动,不敢看祁真严厉的目光,觉得什么借口都很苍白,“我的手机,掉泥巴里,坏了……”   叶嘉辰看苗头不对,赶紧试图打圆场,“祁总,您千万别误会。小陈导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昨天统共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今天又突然遇到暴雨,整个拍摄计划全被打乱,一直在紧急协调、抢拍,忙得脚不沾地。手机坏了估计他自己都没及时发现,确实是事出有因,您多担待……”   祁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叶嘉辰的存在和他那番“情真意切”的解释。   他只是用那种穿髓透骨的眼光盯着陈易安。   “对不起。”陈易安乱哄哄的大脑勉强运转着,最终出口的还是只有道歉。   祁真不想听这些废话,“进里面,我单独跟你聊聊。”   “好。”陈易安像颗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应了一声,乖顺地跟着祁真往里面的主卧走去。   他们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屋内其他人的注意。   化妆组的女孩们悄悄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正在导卡的DIT不动声色地将耳机拉下来一点,竖起了耳朵;连书房里的王欣妍和李默也忍不住扒着门缝,紧张地关注着事态发展。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在现场说一不二的导演这么孬过?   “导演,那你们聊,我先带他们回酒店了。”叶嘉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示意众人赶紧撤。   陈易安含糊地回答一声,心思早已不在这里,跟着祁真走进了最里面的主卧。   “为什么姓叶的在管事?”祁真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冷硬。   陈易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老实回答:“他是个好演员,专业素养很高……”   “我不管他是不是好演员!”祁真厉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怒意,“我问的是,为什么他在管导演的事?安排人员,发号施令,他以为他是谁?”   陈易安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了,他怎么知道叶嘉辰管了什么事?他才刚睡醒!   而且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错,不想因为这种事再激怒祁真。   陈易安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满是祈求。   “少爷,你坐了半天飞机肯定累坏了,今天又冷又湿,我们别在这儿吵了,我们去吃火锅,就我们两个人,我好好跟你赔罪,好好道歉,好不好?”   “你是该好好跟我道歉!”   砰——   祁真狠狠摔上了卧室门。   夜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昏黄的灯光下,这间不大的主卧显得格外压抑。   两人对面而立,陈易安都能感觉到祁真身上传来的冰冷潮意,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   “把那个姓叶的换掉。”   祁真开口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不容置喙的命令,不是商量。   陈易安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或者吃醋闹别扭的痕迹。   但是没有。   祁真的表情冷硬严肃,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处理大麻烦的模样。   “你这部片子的后续所有工作,从现在起,由我全权接管。”   他继续宣布着他的决定,语气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从明天开始,换掉叶嘉辰。你想要什么样的演员,我来找,保证是比叶嘉辰知名度更高、更合适的明星。”   祁真已经做出了他最大的让步,用他的权势与财富为陈易安铺平道路,将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威胁彻底抹去。   他只需要陈易安乖乖听话,安然待在他的羽翼之下,这是他能想到的、对他最好的保护。   “不行!”陈易安退后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祁真。   祁真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为什么不行?你舍不得他?”   “不是!跟这个没关系。”陈易安连忙辩解,“我都拍了一半了。再说叶嘉辰演得很好,如果你看过他的表演,看过我的剧本,你就会明白,现阶段不会有任何人比他更契合这个角色了!”   “你还敢说不是舍不得他?!”祁真几乎是低吼出声。   “这是工作!他只是我的同事!”陈易安感到一阵百口莫辩的无力。   “再说,我要真跟他有点什么,还用等到现在吗?且不说我本来就不是……就不是喜欢男人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难道在你看来,我就是这么水性杨花、饥不择食的人吗?!”   祁真对他的辩解嗤之以鼻,“是,或许你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但你怎么保证别人不来招惹你?那个叶嘉辰,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我真恨不得拿条狗链把你拴家里,让你除了我谁都见不到!”   陈易安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并没有真的计较。   他看着祁真那张写满疲惫和隐忍怒意的脸,想到他为了赶过来不知坐了多久的飞机,又在冰冷的机场白白等了三个小时……   将心比心,换做是自己,确实有够生气。   于是陈易安上前一步,主动牵起祁真那只带着室外凉意的手,不由分说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他半边身子也靠过去,贴在祁真胸膛上,语气软下来。   “对不起,少爷……今天是我的错,让你等了那么久,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该死!我工作再忙也不该把你抛在脑后,我后悔死了,真的……我跟你道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他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十足的恳求。   然而,祁真却猛地抽回了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将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冰冷的审视。   “陈易安,我不要听你道歉,我要看你实实在在的行动,证明给我看。”   “现在,我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而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正式通知你,我不喜欢那个叶嘉辰,非常不喜欢。我要你换掉他。”   陈易安的手紧攥成拳,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挣扎。   “正因为你是我男朋友,你应该要比别人更支持我理解我才是啊……前几天在电话里,你不是还说相信我,让我好好拍的吗?”   “是,我说过。”祁真怒极反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电话里跟你‘好好的’吗?因为我挂断电话之后打坏了两个沙袋!才勉强把那股想立刻飞过来掐死他的冲动压下去!”   房间内再一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持续的雨声,不停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陈易安才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今天来,是要我放弃,别拍了,是吗?”   祁真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双臂从身后环住陈易安,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   “我没有要你放弃。我只是不想你再跟叶嘉辰接触,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比叶嘉辰好十倍,百倍。只要你开口,当红的明星任你选。我只要你离他远一点。”   他放低了姿态,几乎是在恳求。   他不懂,为什么陈易安宁愿去和一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周旋,也不愿意接受他毫无保留的给予。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一种无论他怎么抓紧,陈易安都可能从他指缝溜走的无力感。   陈易安在他怀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今天祁真能让他换掉叶嘉辰,明天就能让他换掉别的什么王嘉辰狗嘉辰。   就能以同样的理由让他换掉摄影、换掉美术、换掉任何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叶嘉辰的问题,而是祁真那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和他自身独立意志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只要祁真醋劲上头的一天,他的片子就永远都没有顺利拍下去的可能,他的创作就永远无法真正自由。   他的工作性质注定了他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不可能活在一个被完全隔离的真空世界里。   他更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钳制和妥协之下。   陈易安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覆上祁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少爷,你对我很好很好,真的。给了我非常大的支持,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你的庇护之下吧。”   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彻底击碎了这一刻虚假的温情脉脉。   “为什么不能?”祁真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环着他的手臂也缓缓松开。   他退后一步,与陈易安拉开了距离。   卧房内,光与影交错,将两人的位置分割成明暗两半。   祁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失望和受伤,以及被拒绝后重新燃起的,更为冰冷的怒火。   “所以为了你所谓的‘电影事业’,为了你的‘艺术’,你宁愿让我看着你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看着他用那种恶心的眼神觊觎你,而你还要跟他朝夕相处,是吗?”   陈易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一阵阵钝痛袭来。   “不是的。”他试图解释。   “是因为我要毕业啊!现在换演员,前面所有的拍摄都作废了,时间和资金都浪费了!我不想让你的投资打水漂!而且这样一来,开机至少要拖到明年,我的毕业进度会受到严重影响。”   他拼命地将问题拽回最现实、最本质的层面,试图用最直接的利害关系来说服祁真,唤醒他的理性。   祁真只是冷冰冰道:“你的学业不会受影响。”   陈易安发现对方又开始犯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拍不出毕业作业就要延迟毕业,要再浪费一年的时间,这不叫受影响吗?”   “不叫。”祁真斩钉截铁,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你只要按照我的安排来做。花多少钱无所谓,动用多少资源也无所谓。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问题,毕业证会准时送到你手上。”   陈易安看着他这副用金钱和权势碾压一切障碍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几乎要气笑了。   “那在你眼里,什么才叫有问题?为什么你觉得我无法依靠自己的能力顺利毕业,这不叫问题?”   “因为你上的不过是电影学院而已!”   祁真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浸淫在骨子里的轻蔑,飞快吐出了这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易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彻底空白。   他僵在原地,像一头被车灯照住的鹿,那双总是闪着灵动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一片死寂的空茫。   空气仿佛凝固成胶质,黏稠而沉重。   陈易安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忍地认识到,原来这人是这样看自己的啊!   他所珍视的、为之奋斗的一切,他所接受的教育,他所追求的梦想,在这个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不,或许不只是他的教育和梦想。   连他这个人,他所有的努力和才华,在对方那高高在上的世界里,恐怕也什么都不是。   说得好听叫“艺术家”,说得难听点,大概和那些供人取乐的“戏子”没什么本质区别。   一股冰凉绝望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陈易安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悄悄地死掉了一部分。   于是,他什么都没再说。   他知道,已经没有再争吵下去的必要了。   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矛盾,早已超越了一个叶嘉辰,甚至超越了简单的吃醋和占有欲。   那是横亘在两个不同阶级之间的千沟万壑;是根植于他们本性中最无法调和的冲突;是祁真深入骨髓的控制欲,与他那不容践踏的骄傲之间的激烈碰撞。   他们都不是一个物种,至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再吵下去,除了彼此消耗,让场面变得更加难看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   祁真话才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但看着陈易安那副沉默抗拒、油盐不进的样子,那点悔意迅速被更深的恼怒覆盖。   他的态度依旧很坚决,“我最后问你一次,换,还是不换?”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陈易安知道,这是比暴怒更加危险的信号。   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足以摧毁一切的毁灭欲。   祁真的目光带着精准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一层一层缠绕在陈易安身上,试图压垮他的意志,逼迫他屈服。   陈易安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   最终,他极其艰难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祁真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陈易安无法解读,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藏的伤痛。   然后,祁真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卧室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易安一眼。   他在这座潮湿阴冷的小镇,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   但他觉得,已经足够久了。   那晚的争吵,在他们原本就不算平坦的感情道路上,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陈易安顶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满眼红血丝,正准备强迫自己投入到新一天的拍摄中时。   制片人刘玫姐行色匆匆,一脸焦灼地找到了他。   “导演……”刘玫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难色,她将手机屏幕递到陈易安眼前。   “出大事了。我们……我们剧组的所有银行账户,全部被冻结了!我早上准备先给今天的群演留好劳务预算时发现的……”   陈易安本就一晚上没睡好,现在听闻这个噩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门框,两道鲜红从鼻腔蜿蜒而下…… 第51章 绚烂扑空   刘玫姐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从口袋里翻出纸巾帮他擦拭,又转身去接了杯凉水,小心翼翼拍了些在他额头。   看着陈易安这副失魂落魄、焦头烂额的模样,刘玫心里也跟着一紧。   共事这段时间,她早把这位才华横溢又活泼肯拼的年轻人当成了自家弟弟。   陈易安为了这部片子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通宵,克服了多少困难,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如今突然遭遇这等变故,她心里也不好受。   刘玫虽然不知道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说祁总昨天匆匆而来,跟陈易安聊了不到一小时就拂袖而去,气氛很不好。   她大概也能猜出,肯定是两人间出了什么问题。   她不便直接探听隐私,只能斟酌着字句,委婉提议。   “导演,你先别急。咱们想想办法,看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要不,我给祁总那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或许只是财务流程上的误会……”   陈易安鼻孔堵着纸巾,声音发闷,“没用的,玫玫姐。别问了,自取其辱。”   “可……可是现在……”刘玫急得搓手,“群演眼看就要到位了,还有今天的各种支出……这,这每一笔都是钱啊!”   陈易安沉默了几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冲回卧室。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钱包走了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刘玫面前。   “玫玫姐,这里面,有十多万,你先拿去应急吧。”   这是他所有的积蓄。   刘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仿佛它烫手一般,“导演,这是你自己的钱吧?”   她慌忙将卡推了回去,连带着陈易安的手一起紧紧攥住,语气焦急又带着心疼。   “小陈,这是你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吧?你快收回去!听姐一句劝,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说句难听的,这点钱只够填今天窟窿的眼儿,那明天呢?后天呢?这无底洞咱们填不起的!”   陈易安魂不守舍,眼神都有些失焦。   “但是群演都来了,今天的劳务费总不能赖账。玫玫姐,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你也知道,今天已经算开工了,摄影机一响,黄金万两。不只是群演,美术那边的置景,还有摄影机器的租赁,演员的片酬也是按天算的。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刘玫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若是能提早一天知道账户被冻结,他们今天根本不会开工,也就不用白白投入这么多成本。   她看着陈易安苍白憔悴的脸,一股怒火混着无奈涌上心头。   “我不知道投资方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这么硬撑下去绝对不是办法!导演,剧组明天必须停工!不然……不然你最后不仅片子拍不出来,还得背上一身债啊!”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愤愤道:“这……这不是把你往死路上逼吗?!”   陈易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做出了那个无比沉重的决定——剧组,停工。   他知道祁真生气,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狠。   祁真明明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但偏偏,还是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尽管内心已是狂风巨浪,这一天的拍摄,陈易安还是强迫自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指挥若定,甚至比平时要求更为严苛。   最终,当天的戏份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顺利完成了。   收工后,陈易安和刘玫站在一起,面对所有聚拢过来的工作人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家辛苦了。有件事要通知大家……从明天开始,我们组暂时停工。”   话音刚落,下面立刻一片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   今天的拍摄明明异常顺利,效率奇高,怎么突然就要停工?实在是太突然了。   陈易安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只是含糊地说是遇到了一些“不可抗的困难”,拍摄计划需要调整,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保持通讯畅通,等候通知。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欣妍、李墨等几个亲近的人满脸担忧,互相交换着眼神,隐隐猜测这变故与昨天那位气场强大的祁总脱不了干系,但看着陈易安异常难看的脸色,谁也不敢多问。   叶嘉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心神不宁却还要强做镇定的小陈导,眸色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易安的肩膀,温言安慰,“易安,如果是资金上的问题,我可以……”   “——谢谢。”陈易安有些应激,“谢谢,叶哥。但我现在……脑子很乱,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整理清楚。我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在创作频道上,对不起……”   “没关系,我理解。你好好休息几天。”叶嘉辰被他拒绝也不着恼,态度依旧温和。   “不过易安,你要记住,这片子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心血,也是我的,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出事。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好吗?”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   陈易安胡乱地点了点头,叶嘉辰这番雪中送炭的话语,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宽慰,反而让他心头那股不安感越来越沉,几乎要坠入深渊。   剧组的聚散就像一阵风。   看着朝夕相处的伙伴们带着疑惑和担忧一个个离开,收拾器材,搬运设备,原本喧闹的拍摄地迅速变得冷清空荡。   陈易安独自站在中央,只觉得心里百味杂陈,空落落的难受。   刘玫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看着陈易安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大致猜到了陈易安和祁真之间那层特殊的关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低声道。   “小陈啊……这个圈子,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很多时候,真的没办法。你,你也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姐的建议是,如果可以,你再好好跟那位……沟通一下,低个头服个软,别硬碰硬……”   所有人走后,陈易安坐在阴冷的阳台抽了一夜的烟。   夏日雨后清寒的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了很多,为什么又是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的枕边人,又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如果说,前女友夏颖当初在学生组的那点小动作,只是让他觉得恶心和失望,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那么这一次,祁真这精准而狠绝的打击,他是真的……承受不起了。   一股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这就是他走捷径,贪财好色的下场!   如果他陈易安当初没有鬼迷心窍,没有签下那份契约,那么他只会老老实实做自己预算能力范围之内的计划。   哪怕再艰苦,条件再简陋,穷有穷的拍法,至少能保证项目能一步步推进下去。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釜底抽薪,进退维谷。   现在倒好,盘子铺大了,结果资金链瞬间断裂。   这感觉,就像给一艘已经启航的快艇卸掉了发动机,硬塞给他两只破旧的木桨,注定无法划到梦想的彼岸。   仅仅一天,就烧光了他几乎所有的积蓄。   就算他现在想抛开一切,从头开始,也已经是痴心妄想。   他连最基本的启动资金都没有了。   陈易安不敢告诉家里,从他毅然选择走上艺术这条路的那天起,他就发誓要争气,不跟妈妈伸手要钱是底线。   可现在,他现在连下学期的学费都交不出来了。   祁真这一手,是真的,把他往死路上逼了。   走投无路之下,陈易安用最后一点钱,先买了部便宜手机,然后买了最近一班返京的机票。   他决定,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再去求祁真一次。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   回到了那个为了获得资金,为了能把片子拍完,而不得不忍辱负重、小心翼翼的状态。   然而,现实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   祁真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陈易安换了电话卡,一遍遍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永远只有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祁真一次也没有接听过。   不止不接电话,人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处可寻。   陈易安试过在三环的壹号院等,祁真没有再回那个地方;他鼓起勇气去祁真公司楼下,却被前台客气而坚决地拦在大厅,连电梯都进不去;他像个固执的傻瓜,在公司门口从日出等到日落,却连祁真的车影都没见到过一次……   陈易安突然发现,如果祁真想,跟他切断联系这件事真是太简单了。   仙女下凡只需要一瞬间的念头,而他这个凡夫俗子,就算把天下的喜鹊都抓来踩烂了,也够不着对方一片飘然的衣角。   更别说,还有个凶神恶煞的老丈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照着他脑袋就是狠狠一闷棍!   这几天,陈易安只觉得把自己前二十年所有心痛的份额,都加倍用完了。   时间一天天无情流逝,他甚至已经不敢再去奢望剧组能够重新开工。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卑微到只剩下能再听一听祁真的声音,能再跟他说上一句话。   很多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他蜷缩在床上,清晰地感觉到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甚至悲观地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这样,因为心碎而悄无声息地死去。   在祁真生日这天,陈易安终于将那部承载了他们无数甜蜜瞬间,以及记录了他最深情告白的小短片,完成了最后的剪辑和包装。   他特意用一个可爱的心型U盘储存,放在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里,还准备了蛋糕和鲜花。   他只需要祁真的一个转身,一句原谅,一个眼神的松动。   这一天,从清晨到日暮,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希望,给那个依旧处于黑名单状态的号码,发送了无数条石沉大海的短信,拨打了无数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没有任何回应。   眼看太阳一点点冷下去,天空逐渐被冰冷的墨蓝色侵蚀,陈易安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绝望的等待。   他最终厚着脸皮拜托刘玫姐,辗转要到了贺川的联系方式。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男男女女的喧闹笑浪。   “喂?哪位?”贺川带着醉意的慵懒声音传来。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贺总你好,我是陈易安。请问,祁真和你在一起吗?我,我想找他。”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哟!小陈导啊!”贺川在那头笑得有些不正经,背景的嘈杂声小了些,似乎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你又怎么招惹到我们祁大少爷了?他这几天跟个行走的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吓得我们哥几个都不敢大声说话!”   陈易安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调侃,执着地重复着问题:“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   “在啊!当然在!”贺川笑道,“好兄弟过生日,能不给他好好庆祝庆祝嘛!热闹着呢!”   陈易安恳求道:“贺总,我能不能跟他说说话,拜托了,他不接我电话……我……”   贺川叹一口气,“行吧行吧……那我帮你把电话给他,不过你可悠着点儿啊,有什么话好好说,我这刚换的手机,别一会儿又让他给我砸咯!”   陈易安连声答应,耳朵紧紧贴着屏幕,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走动声,推开厚重的门,更加清晰的喧嚣瞬间涌来。   节奏强烈的音乐,男女混杂的笑闹,还有人起哄着在唱跑调的生日歌,确实是一派热闹景象。   “喂?”   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此刻却充满了不耐和醉意,重重砸在陈易安耳膜上。   这是这段时间来,陈易安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好悬没掉下来。   积压了数日的委屈、思念、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想问他为什么避而不见,想问他是不是他们之间真的已经彻底结束了……   但此时此刻,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了一阵剧烈的酸楚,梗得他只想掉眼泪。   “生日快乐,少爷。”   最终,他耗尽全身力气,也只挤出了这干巴巴的、带着哽咽颤音的几个字。   祁真明显带了几分醉意,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呵,我还当你多有骨气呢?怎么,现在知道来找我了?”   “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下三滥玩意儿,你竟敢不听我的话!还护着他,替他说话!陈易安,我养条狗在身边,它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知道谁才是它的主人!”   “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家?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北京城里一抓一大把!没有我,就凭你那点可笑的才华,你以为你能出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要不是我给你机会,就你那破剧本破电影梦,早他妈玩儿蛋去吧!”   一滴,两滴……   温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陈易安的脸颊不断滑落,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他并不是因为被否定。   他深知自己的才华与价值,就像有人对着一位绝色美人破口大骂“丑八怪”,根本无法伤及对方分毫。   这样的话,换了任何一个人说,对他来说都不痛不痒。   可是这样的话,偏偏是从祁真的嘴里说出来的!   是从这个他毫无保留地喜欢、信任的人嘴里,以一种如此轻蔑、如此践踏的方式,狠狠砸向他的!   他闭上眼睛,喉结痛苦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叹息。   那声音很轻,却承载了太多被信任之人亲手推入深渊的疲惫与不甘。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放下全部骄傲,低声下气地哀求,一遍遍道歉和挽回。   然而,在一阵夹杂着其他人哄笑的背景音中,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只剩下冰冷而绝望的忙音,在耳边无限循环。   他从深夜一直枯坐到天明,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当第一缕天光彻底照亮房间时,陈易安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他麻木地站起身,开始吃那个精美的生日蛋糕,一口,又一口……   直到奶油混着眼泪糊了满脸,明明蛋糕很甜,他吃在嘴里只觉得又咸又苦。   最后他把蛋糕残骸和鲜花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看着那个放U盘的小盒子,越看越心痛,最后随手扔进了放游戏卡带的收纳箱。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当务之急是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正蹲在沙发上发呆,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电话接通,叶嘉辰温和关切的声音传来。   “喂,易安。你回北京了吗?在哪儿呢?”   “回了,在住的地方。”   “那太好了!你现在方不方便见面?我们聊聊吧,在上次那个咖啡厅怎么样?” 第52章 新枝可攀   光影角落咖啡馆,那个靠窗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醇香一如往昔。   只是此时此刻的心境,已经跟初见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虽然是在深冬,但彼时陈易安胸中揣着一团火,怀揣着精心打磨的剧本和一往无前的锐气,自信能征服包括叶嘉辰在内的所有人。   这一次,夏日的骄阳似火,盛夏的蓬勃反而衬得他的内心荒芜萧条得可怕。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叶嘉辰放下搅动咖啡的小勺,银勺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打破了沉默。   陈易安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叶哥。我这几天的状态,实在很不好。”   “看出来了。”叶嘉辰的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逡巡,“人都瘦了一圈,看得我怪心疼的。这不是放心不下,过来给你排忧解难了。”   陈易安觉得叶嘉辰肯定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点破,没有让他难堪,这份体贴让他心生感激,同时也更加不安。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叶哥,我今天来见你,其实是来跟你道歉的。这个片子,你付出了那么多,那么信任我,但我……我确实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至少现在,进行不下去了。”   “哪儿的话,我不是说了,只要有我在,不会让你拍不下去的。”   叶嘉辰说着,居然伸手摸了摸陈易安的脑袋。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的越界动作把他吓了一跳,他连忙闪避了一下。   “叶哥!你……你别突然这样……”陈易安非常尴尬。   叶嘉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易安,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特别有眼缘。你跟我阐述剧本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在发光!我特别喜欢看你那志得意满、锋芒毕露的样子。我特别希望,能帮你把那种状态找回来。”   陈易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经过祁真那番折腾,他对于这种掺杂着暧昧暗示的“好意”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真的太害怕了。   “叶哥,这段时间我真的……太累了。恐怕一时半会儿,真的找不回那种状态了。”   叶嘉辰也不急于逼迫,优雅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忽然转换了话题:“易安,你看过《黑暗之心》吗?”   “看过。”陈易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科波拉拍《现代启示录》的幕后纪录片。”   叶嘉辰点点头,“没错,所以我相信你也记得,科波拉导演在拍摄的过程中遇到什么令人绝望的一系列灾难——超支、台风、主演心脏病、当地政治动荡……任何一项都足以压垮一个项目。但他坚持下来了,这才有了影史留名的《现代启示录》。”   “有些噩梦只是噩梦,有些噩梦成了灾难,而也有些噩梦……最终成就了伟大的作品。”   陈易安苦笑,带着自嘲:“但那是弗兰西斯·科波拉呀!是电影之神!我这样的……哪有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不用这么妄自菲薄。”叶嘉辰冲他眨眨眼,语气笃定,“我看过你所有的短片作业,每一部都仔细看了。灵气十足,很有想法。”   陈易安可没想到这个,瞬间有些窘迫,连忙摆手,“你看过?那都是学生作业,还很不成熟,不值一提……”   叶嘉辰却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话锋顺势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你知道我是怎么走上拍戏这条路的吗?”   陈易安摇了摇头,但好奇心确实被勾了起来,不由得坐直了些,认真看向对方。   “我老爸,一直铁了心要我子承父业。”叶嘉辰的语气带着些许回忆的嘲弄,“他觉得那才是人间正道,让我按部就班进他的公司,当个听话的傀儡富二代。他说往东,我绝对不能往西。”   “可惜,我天生对做生意没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他摊了摊手,“那些数字、报表、勾心斗角,让我恶心透顶。不瞒你说,我从小到大,学得最差的就是数学!”   这意外的共鸣让陈易安忍不住小声附和,“我也是……学艺术就不用学数学。”   叶嘉辰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继续道:“我喜欢站在镁光灯下,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我靠我老妈给的漂亮皮囊,还有我自己的努力,我也能闯出一片天,也能活得很好。所以我跟我老爸大吵一架,我发誓一定会做出一番成绩,证明他无权干涉我的选择!”   陈易安眼中闪过动容的光。   他见到了和他一样的,叛逆者。   “那你确实做到了,叶哥!”他由衷地赞叹,“你真的很厉害!”   叶嘉辰的兴致明显高昂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   “很多人总是拒绝‘明星’这个称呼,而喜欢用‘演员’来标榜自己,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有多么敬业多么接地气,在我看来简直愚蠢至极!只有演技与商业价值并存,才能真正被称为‘明星’!我的存在,就是要证明这一点!”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易安身上,灼热而充满煽动性。   “易安,你跟我是一类人!就应该年少成名、鲜衣怒马!不要让那些所谓的‘苦难’磨平你的棱角。你那种锋芒毕露、一往无前的劲儿,才是你最闪光、最吸引人的地方!”   “那些早就被腌入味了的ED老登们会跟你说,你必须历经沧桑、学会溜须拍马、懂得人情世故才能成为真正的导演,那都是放屁!你一句都不要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承诺感:“你应该毫无后顾之忧地肆意挥洒你的才华!带着你的片子,去把国内外大大小小的奖项拿个遍!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名字!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而这——”他深深看着陈易安,一字一句道,“也是我想给你的。”   叶嘉辰目光灼热又坚定,每一句话都像塞壬的歌声,精准敲打在陈易安心头最脆弱、最渴望的地方,引诱着他靠近那片未知而充满诱惑的海域。   陈易安心脏怦怦直跳,手心沁出黏腻的汗水。   “那么,祁总呢?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无论是作为投资人,还是作为男朋友,他在哪里?”   叶嘉辰突然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陈易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表情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裂痕,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他……我们,闹了些不愉快。”   “去他的不愉快。”叶嘉辰语气轻蔑。   “他很生气……”   叶嘉辰用两声短促的“嗯嗯”打断了他。   “每天,有成百上千个有潜力的项目,因为各种狗屁倒灶的原因胎死腹中。易安,你甘心吗?甘心让你的孩子也成为其中之一,然后抱憾终身吗?”   陈易安的拳头在桌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甘心!   最终,他极其艰难地摇摇头。   “这就对了。”叶嘉辰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祁总是一位了不起的生意人,我毫不怀疑他的能力。但他不是艺术家,他不懂创作,更不应该凭一己喜怒,就轻易决定一部优秀作品的存亡。易安,你应该和更理解你、更志同道合的人合作,而不是在一棵并不适合你的树上吊死。”   陈易安移开了目光,低头搅拌着他那杯早已凉透了的热拿铁,仿佛那漩涡能吸走他所有的纷乱思绪。   “易安,看着我。”叶嘉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你敢说,我说的不对吗?”   叶嘉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挚地看向陈易安,终于抛出了那个足以改变现状的提议。   “易安,我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本子,它不仅仅是你的心血,也承载了我对表演的理解和激情。我不忍心看到它因为一些……与艺术本身无关的糟烂事而夭折。”   他语气郑重,“如果你愿意,剩下的资金缺口,由我来补上。我可以个人投资,帮助剧组度过眼前的难关,让拍摄继续下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易安猛地抬起头,撞进叶嘉辰那双写满了真诚与赏识的眼睛里。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嗡嗡作响。   动摇,如同野草般在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生。   -   陈易安想了整整一天。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叶嘉辰那些充满诱惑力的承诺。   “只要你点头,我的钱可以马上进来,只要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立即复工,一天都不耽误。”   “我帮你把这个片子完成,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你只需要专心把它做好,我负责把它送到戛纳、威尼斯,让世界看到它!”   陈易安再次反思,为什么自己会和祁真开始那段畸形的关系?   最开始,不就是为了这个片子吗?   不就是为了拉到投资,把这个寄托了他全部梦想的片子拍出来吗?   从最初的契约,到后来的假戏真做,深陷其中……   兜兜转转,挣扎沉浮,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为了钱,为了能让项目继续。   九九八十一难,他已经咬牙走过了八十难,血、汗、泪都流尽了。   难道真的要在最后这临门一脚,因为和祁真赌那一口毫无意义的气,就放弃所有,前功尽弃吗?   这不只是他陈易安一个人的项目。   这是刘玫姐赔尽笑脸、磨破嘴皮才协调来的宝贵资源;是摄影组美术组的兄弟们没日没夜干活、耗尽心血搭建起来的世界;是王欣妍、李默这些学弟学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更是叶嘉辰这样级别的演员,抛开所有光环和舒适区,全身心投入的创作……   如果他因为个人感情问题,让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他承担不起这样沉重的后果,他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而且,他如今山穷水尽的窘境,若是无法自己解决,让家里知道了,不知道妈妈该有多伤心。   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   祁真已经用最狠绝的方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想到祁真,陈易安的心脏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抽痛。   为什么最致命的伤总是诞生于亲密?   如果祁真知道,他最终接受了叶嘉辰的帮助……   以他那霸道专横的狗脾气,恐怕会气得发疯,恨不得撕碎所有人吧?   陈易安几乎能想象出,那张英俊脸上会出现如何暴怒和失望交织的扭曲表情。   但是……是他在先不仁,就不能怪自己不义了。   多深的爱都经不住这么糟蹋消磨的。   陈易安想明白了。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如果他现在放弃,那么他将永远被困在“被金主玩腻后抛弃的无用金丝雀”这个可悲的角色里。   最终片子夭折,学业受阻,家人担心,尊严尽失,彻底沦为圈内笑柄。   但如果他选择接受叶嘉辰的馈赠,那么他至少还能交出一部完整的、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作品。   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坎坷,未来或许只会成为他获奖感言里,一句轻描淡写、增添传奇色彩的谈资。   这个圈子,这个名为电影的残酷名利场,其商品属性早已注定了它的游戏规则。   于是,在长久的思索权衡之后,陈易安拨通了叶嘉辰的电话。   他必须,抓住这救命的黄金橄榄枝。   “喂,叶哥。”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想清楚了。请你……帮我。我要把这个片子拍完,必须拍完。这笔钱,算我借你的,等项目……”   “不说这些。”叶嘉辰打断他,听上去心情很不错,“我们一起,把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这就够了。”   若是往常,陈易安或许会顺着他的话开几句没品玩笑。   但此刻,他只是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   有了叶嘉辰资金的注入,剧组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经过短暂的停滞和混乱后,再次轰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重新开工那天,陈易安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忙碌而有序的现场,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各种指令,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赌上一切的搏命感。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投入工作,几乎是一种自虐般的疯狂,用超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他心知肚明,这份“雪中送炭”背后的企图绝不会如此单纯。   一方面,叶嘉辰需要借助这部风格独特的作品,帮助他自己实现转型,拓宽戏路。   另一方面,叶嘉辰对他那份超越工作伙伴的好感与日俱增,各种体贴入微的关怀和暗示,几乎不再掩饰。   幸而,比起祁真那种霸道直接的强势,叶嘉辰属于温水煮青蛙的类型,讲究你情我愿。   只要陈易安不主动回应,不给出明确信号,他便也维持着风度,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过界的举动。   倒也不是陈易安有多么贞烈自持。   只是他现在,真的是一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了。   感谢祁真,已经把他前二十年积攒的,所有爱人的能力和热情消耗殆尽,甚至预支了后二十年的份。   鹅城的税已经收到九十年以后了,百姓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   他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开始另一段与男人的,复杂而危险的关系。   所有的挣扎、痛苦、委屈和不甘,都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才会泄露出片刻的茫然与疲惫。   拍摄终于在数不尽的磕绊与坚持中,走到了尾声。   杀青那天,当陈易安拿着喇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喊出。   “全组杀青!大家辛苦了!”   现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口哨和香槟开启的脆响!   陈易安站在原地,看着相拥庆祝的工作人员和演员,看着叶嘉辰遥遥举起香槟杯,脸上带着祝贺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眶又热又胀,视线迅速模糊。   刘玫姐红着眼圈走过来,用力抱了抱他,哑着嗓子说:“导演……辛苦了!我们……我们做到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易安一直强行封锁的情绪闸门。   他再也忍不住了,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猛地回抱住刘玫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压抑了数月的压力、辛酸、屈辱、后怕,以及那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决堤。   他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刘玫姐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陪伴着。   她比谁都清楚,身边这个年轻人,独自扛下了多少。   杀青宴后,陈易安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他搬回了学校,借住在李墨的宿舍,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后期制作的深海。   剪辑机房成了他最后的避难所和堡垒。   他日以继夜地泡在里面,对着闪烁的屏幕,反复梳理海量的素材,调整每一帧的节奏,打磨每一个细节。   只有沉浸在这个由他创造的光影世界里,他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狼狈和那段让他心力交瘁的感情,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不知如何偿还的“人情债”。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学校里一年一度的优秀毕业作品评选申请开始了。   这对学生导演们来说,象征着巨大的荣誉和随之而来的资源倾斜,让每个应届毕业生都摩拳擦掌,竞争异常激烈。   朱梓良的剪辑机房就在陈易安隔壁。   他时常会“不经意”地路过陈易安的机房,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个埋首工作的清瘦身影,镜片后的目光深沉难辨,带着一种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嫉妒。   优秀毕业作业的最高奖项,只有一个。   当初听闻陈易安剧组资金链断裂、被迫停工时,朱梓良内心深处是狠狠松了一口气的,自觉少了一个最强的竞争对手,对那最高荣誉志在必得。   可谁能想到,陈易安的项目竟能绝处逢生,不仅完成了,而且看那架势,投入的心血远超寻常。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强烈的危机感。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机箱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陈易安依旧蹲在机房挑条,将两段相同戏份的素材放在一起对比。   他全神贯注地对比着演员细微的表情差异,在笔记本上记录,试图留下一个感觉最好的。   忽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穿透黑暗,在屋顶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陈易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屏幕上,那两个字刺眼地跳动着——   “少爷”。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就这么呆呆看着。   手机在桌上嗡鸣、旋转,屏幕上那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再亮,执着得令人心慌。   大拇指都要被咬出血了,他却一直没有伸手去接。   一方面,是不想。   那些冰冷刻骨的贬低、那些带着醉意的羞辱,言犹在耳,字字诛心。   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不知道除了沉默,还能说什么。   另一方面,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听到祁真的声音,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瞬间崩塌,再次陷入那种卑微乞求、尊严扫地的可怜境地。   他不能再回头了。 第53章 直接抓走   在片场和陈易安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后,祁真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一再忤逆他的小子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他要让陈易安知道,背离他的意志,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精准地掐断了剧组的资金流,如同扼住了一只脆弱雀鸟的咽喉。   他预想中的场景是:陈易安的剧组停工,那么他就会老老实实回到他们住的地方,低头乞求原谅。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力量所带来的毁灭性。   在猛兽看来或许只是带着警告意味的轻轻一爪,落在毫无防备的普通人身上,便是足以摧垮一切的重击。   陈易安的剧组确实停了,陈易安也确实陷入了绝境乖乖求饶,但祁真觉得,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一个足以刻入骨髓的教训,要彻底拔掉这只野性难驯的小猫所有锋利的爪牙,让他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念头,只能永远乖巧地待在自己打造的黄金笼子里。   生日那晚,他在醉意和盛怒之下对陈易安口不择言的羞辱和贬低,如同冰冷的潮水,在酒醒后反复冲击着他的记忆。   他不敢仔细回想,更不敢去揣测,那些话会在陈易安心上留下多深多痛的伤口。   一种罕见的、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不敢去找陈易安,不敢去面对那双可能充满了失望和恨意的眼睛。   他幼稚地以为,只要暂时避开不见,那些由他亲手划下的裂痕就可以当做不存在,时间会模糊一切。   他习惯了掌控,却还从未学会,当关系出现真正的深刻伤痕时,该如何去小心翼翼地修复。   起初,他以为陈易安只是在闹脾气,需要一点独自冷静的空间,去消化他带来的这场风暴。   他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施舍般的纵容,想着等陈易安在外面吃够了苦头,撞够了南墙,自然会像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一样,乖乖地回心转意,从此对他更加依赖,更加不敢违逆。   可他大错特错。   他低估了陈易安被逼到绝境后,所爆发出的那种近乎顽固的韧性。   也高估了自己在陈易安心中,那个“唯一救世主”般不可动摇的地位。   当那份带着照片和简明资料的报告被送到他桌上时,祁真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了头顶,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照片上,是那家熟悉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陈易安和叶嘉辰相对而坐。   陈易安微微低着头,而叶嘉辰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温和笑容。   照片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仿佛两人正在进行着什么亲密且秘密的交易。   附带的资料则冷冰冰地证实了——叶嘉辰,以个人名义,向陈易安的电影项目注资。   无边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被证实了最深层恐惧的冰冷,瞬间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以这种最赤裸、最打脸的方式发生了!   陈易安真的……为了钱,为了继续拍他那破片子,接受了另一个男人的“帮助”!   在他这里受挫之后,转身就离开了他!投向了别人的怀抱!   他一直以来的不安,他那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他所有的愤怒和口不择言,其最深处的根源,不就是恐惧于此吗?   恐惧陈易安对他的感情,终究抵不过现实和利益的考量,恐惧自己并非不可替代!   此刻,照片和情报像最恶毒的诅咒,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暴怒之下,祁真将办公桌上所有的文件、昂贵的装饰品尽数扫落在地,砸了所有手边所能及的东西,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碎裂声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立刻冲去现场,把那个胆敢觊觎他所有物的戏子,和那个不识好歹的小混蛋,一起撕碎!   “他宁愿要那个戏子的钱!都不肯跟我低头!”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助理小马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跟了祁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老板如此失态,如此……风度全无。   那张总是冷峻从容的英俊脸庞,此刻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他眼神阴鸷骇人,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戾和一种尖锐的、名为“被背叛”的剧痛。   祁真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接抄起手机,电话一接通,不等对方开口,他便劈头盖脸地吼道。   “贺川!管好你家那个沾花惹草的傻逼二代!让他离我的人远点!别他妈一天到晚像只苍蝇一样围着别人转,没完没了地给我添堵!”   电话那头的贺川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喷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火气和委屈。   “我艹,祁真你他妈有病吧!吃枪药了冲我来?你自己把人往死里逼,不对人家好点,还不准别人伸手拉他一把?叶嘉辰那小子再不是东西,至少人家知道雪中送炭!你自己把人骂跑了还来骂我!我真服了我真是!”   贺川骂骂咧咧。   “你——”祁真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额角青筋暴跳,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把贺川揪出来打一顿。   贺川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骂道:“我告诉你,差不多得了啊!别跟这儿耍横!用你那250的智商想想,小叶子要不是得了什么人的好,他犯得着上赶着去触你的霉头,跟你过不去?”   一语点醒梦中人,祁真猛然从暴怒中抽离。   这些意图明显的照片,还有这适时传来的消息……   除了一直视陈易安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老爷子,还有谁会如此无聊去关注一个年轻小导演,并且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   只有老爷子,才会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让他看清陈易安的“真面目”。   想要证明当初警告他的那些话——   “那小子就是图你的钱和权,一旦你给不了他想要的,或者有更大的利益诱惑,他马上就会一脚把你踹开。”   想通了这一层,祁真心头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知道是老爷子在后面搞鬼,他反而没有那么生气了。   至少,陈易安并非主动去“勾搭”叶嘉辰……吧?   他不再理会电话那头贺川还在骂骂咧咧,直接掐断了通话。   祁真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松的领带和略显凌乱的头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拨通了老宅的电话。   “喂,孙婶,爷爷在家吗?”   电话很快被接起,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沉稳:“喂?”   “爷爷,”祁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调,听不出太多情绪,“您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老爷子哼了一声,“我早就告诉过你,那小子是个什么货色,你非是不信,一头栽进去。现在好了,我只能用事实来让你看清楚。小真,爷爷什么时候看错过人?这种人,只要有利可图,马上就会调转方向,把你抛在脑后。”   “是你让姓叶的去接近他的?”祁真追问,语气锐利。   “不管是谁去接近他,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再怎么替他辩解也——”   “——爷爷,”祁真打断了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后,请不要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是我的私事。也请您,不要再对陈易安出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您越是这样,我越是不会放弃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出乎祁真意料的是,老爷子居然没有立刻勃然大怒,反而异常平静地开口,提出了条件。   “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必须先和刘家的婚事定下来。”   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独断,“只要我们家有了后,确认了继承人,你在外面怎么胡闹,我都可以不再过问,也绝不会再动那个陈易安。”   祁真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涌上心头。   婚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必要的利益交换,一个维系家族体面的形式。   反正他这样的人,最后肯定是要结婚的。   和谁结婚,有什么区别?   最后大概率也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只要老爷子能信守承诺,不再来找陈易安的麻烦,让他能清静一段时间。   那么……订婚就订婚吧。   “行。”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您安排就好。但是请您说到做到,不要再插手我们的事。”   不等老爷子再说什么,祁真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知道了是老爷子在后面推波助澜,祁真想要立刻把陈易安抓回来的迫切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虽然想到陈易安居然真的接受了叶嘉辰的钱,还是让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不舒服。   罢了,先让他拍吧。   祁真想,等他把家里这边的事情料理清楚,把订婚这个过场走完,堵住老爷子的嘴之后。   他再亲自去把那个胆大包天、敢跟他闹这么久脾气的小混蛋抓回来!   到时候,再跟他好好算这笔账!   然而,祁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陈易安的片子拍完之后,这小子就像是彻底挣脱了缰绳的野马,鸟入山林,鱼归大海!   不仅没有乖乖回到他们的“家”,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他竟然敢彻底失联!   当得知陈易安只是躲在学校里埋头做后期,而不是搬去和叶嘉辰同居时,祁真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他的猫,竟敢真的学人家玩“离家出走”?还一走就音讯全无?   这天,积压了数日的怒火和一种逐渐失控的恐慌感,让祁真终于忍不住,再次拨通了陈易安的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祁真死死捏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陈易安抓回来!   毕竟陈易安现在是在学校里,祁真再如何权势滔天,也不可能真的带人直接冲进去抓人,那样闹出的舆论风波不好平息。   而且,从上次陈易安偷偷把自己的校园卡塞给他、带他溜进学校的行为来看,祁真知道,陈易安骨子里是极其要面子的,不喜欢把事情闹大。   于是,他强压下直接联系校领导要人的冲动,算是给陈易安,也给他们之间,留了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   他吩咐助理小马,立刻去联系电影学院,以他名下科技公司的名义,赞助并举办一场关于“AI技术在影视产业中的应用与展望”的专题讲座。   而他,将以特邀嘉宾和主讲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进入校园。   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小径上,祁真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建筑和角落。   仿佛还能看到不久之前,他和陈易安并肩走过这里,那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狡黠又依赖的笑容,两人打打闹闹。   那时的阳光,似乎都比现在温暖几分。   讲座现场,祁真坐在主讲席上,英俊的容貌和迫人的气场吸引了无数目光。   然而,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精心准备的PPT和演讲稿上。   他机械地回答着提问,言辞犀利却心不在焉,只盼着这该死的过场赶紧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讲座结束,他立刻起身离席,却被几个热情高涨、对AI充满好奇的学生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更是举着采访用的便携麦克风,追着他问东问西,问题大多肤浅而缺乏深度。   祁真耐着性子,用最简洁的官方辞潦草地应付着,眉头越蹙越紧。   当对方再次问出一个毫无价值的问题时,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抱歉,就到这里吧。”   随即不再理会对方,大步流星地朝停车场走去。   与此同时,陈易安正全身心浸泡在剪辑机房里,对外面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几天,他的生活规律得如同苦行僧:食堂、机房、宿舍,三点一线。   至于哪个系又举办了什么活动,请了什么风云人物来做讲座,他根本无暇关心,也毫无兴趣。   手机又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陈易安以为是外卖,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语速飞快。   “喂?帮我放在三号门的外卖柜就行,谢谢——”   “——我在你学校。”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猝不及防穿透耳膜,砸在他的心脏上。   陈易安好悬没把手机摔了。   是祁真!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隐隐带着威胁:“如果你不想我让系主任去满校园找你,你最好现在就过来停车场。”   陈易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躲了这么多天,他的情绪和状态确实恢复了一些,也该是时候面对了。   他们之间,早就该有一个彻底的了断,很多话,也必须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知道了,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匆匆将桌面上的素材保存好,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快步离开了机房。   进电梯的时候,刚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朱梓良。   “吃饭去呀?”陈易安随口寒暄了一句。   朱梓良笑了笑,手上正飞快地将一根小蜜蜂麦克风的连接线缠绕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闻言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嗯,听了个讲座。”   说着便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往机房方向去了。   陈易安此刻心乱如麻,也没在意,朝着停车场方向跑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鹤立鸡群的身影。   祁真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高挑,眉目英挺,大背头被风吹散了些,刘海在额前垂下几缕,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随性。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辆不是很招摇的SUV,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露出腕上一点蓝金钻表,大长腿交叠倚靠在车门上,引得过路的小女生们频频侧目。   陈易安忐忑地走上前,双手无意识抓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   他在心里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妈的,都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是会因为祁真这副过于出色的皮囊而忍不住心跳加速。   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他不断地在脑海里警告自己:看清楚!在这副惑人至极的英俊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是一颗多么暴虐、冷酷、视他人尊严和梦想如无物的心!   “玩得开心吗?”   祁真盯着他走近,目光如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陈易安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听说你片子顺利拍完了,得意得很。”祁真语气平淡而不悦,“得意到,连自己有一位伴侣,有一个家都忘了。”   陈易安梗着脖子,“学校是我家,有什么问题吗?”   祁真冷笑一声,慢慢踱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微妙的身高差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让陈易安一阵心慌。   祁真抬起手,陈易安下意识地闭上眼想躲。   祁真皱眉,他不是要打他,也不是要斥责他,而是用指腹轻轻擦过陈易安眼角,那里因为连日的熬夜,带着淡淡的青色。   “三环壹号院,那才是我们的家。”   祁真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提醒一个记性不好的学生,“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只是一段可以随时抛却的露水姻缘?”   陈易安头皮发麻,但还是鼓起勇气,仰头直视着他,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主动权,甚至带着点挑衅。   “我就不回怎么着,你要在学校跟我动手吗?”   他笃定祁真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校园里对他怎么样。   然而,他低估了祁真此刻势在必得的决心,也高估了所谓的“公共场合”对祁真的约束力。   谁能想到,他真敢!   就在陈易安话音刚落的瞬间,祁真猛地一步上前,速度快得惊人。   他一把攥住陈易安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狠狠往车上拽。   “你干什么?!放开我!”陈易安惊慌地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   祁真根本无视他的反抗和周围投来的惊诧目光,粗暴地拉开车门,动作强硬,将他连拖带拽塞进了后座。   祁真随即也弯腰坐了进去。   “砰!”车门被重重关上,祁真利落地落下了中控锁,将陈易安彻底困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内。   陈易安摔在真皮座椅上,胳膊被揪得生疼。   祁真则像没事人一样,从容地松了松领带,然后对前排的老郑吩咐道。   “回壹号院。”   老郑担忧地从车内后视镜看一眼陈易安,终究不敢说什么,默默发动了引擎。   陈易安惊魂未定地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校园景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相信,那些开着面包车当街绑架的社会新闻,原来并非虚构。 第54章 规矩方圆   隔音效果绝佳的车窗将窗外飞速倒退的车流与喧嚣隔绝得一干二净,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易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觉得别扭。   祁真靠在另一侧的座椅上,姿态放松,双腿交叠,目光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光影上,仿佛对他的尴尬一无所觉。   沉默,是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威慑力的武器。   就在陈易安几乎要被这片死寂压垮的时候,祁真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祁真伸出手,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黑发,动作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然而,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对方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   “陈易安,”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肃,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意味,“你用这几个月的时间,向我证明了两件事。”   陈易安被高大身躯带来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意识地向后缩,后背紧紧贴住了冰凉的车门,试图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祁真的指腹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他喉结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住,感受着他因紧张而加速的脉搏。   “第一,离开我,你确实可以活得‘有声有色’。”他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的发音,带着一丝冷冷的嘲讽。   “第二,”他的身体又向前倾了一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织,“你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他松开陈易安的喉结,转而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其抬起头与他对视。   “家里的床不睡,非要挤学校的破宿舍;健康营养的饭不吃,非要吃垃圾食品;我的话你一句不听,却跟着那些不知所谓、乱七八糟的人瞎混胡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祁真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已经淬上了冰,“在我看来,这是不守规矩。”   温热的气息吹拂着陈易安敏感的耳廓,那低沉的嗓音却让他从心底里窜起一股寒意。   “而我的规矩,就是用来教人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祁真说完,终于松开了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袖口。   他又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斯文禁欲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和危险气息的男人,只是陈易安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对着前方驾驶座淡淡吩咐道:“郑叔,开快点。”   车子平稳地提速,窗外的街景彻底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当车子最终停在熟悉的三环壹号院地下车库时,陈易安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祁真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不等陈易安自己动作,便直接伸手扣住他的后颈。   像极了捏住一只不听话的猫,力道不容置疑,半点逃脱的机会都不给。   他将人半拎半推地带进了电梯,直达他们曾经的那个“家”。   如果这个地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被称之为“家”的话。   厚重的入户门在身后“砰”地一声被摔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看也没看,随手将陈易安的双肩包丢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卧槽!”陈易安骂一声,顾不上别的赶紧扑过去,心疼地拉开书包拉链,仔细检查里面存放着所有拍摄素材的机械硬盘。   他怒道:“机械硬盘不能摔!里面的素材要是坏了,我跟你没完!”   祁真根本不理睬,居高临下看着他:“你长能耐了。躲了我这么多天,还离家出走,现在,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凝聚起来。   他站起身,尽管身高上仍处于劣势,却努力挺直了脊背,直直地回视着祁真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睛。   “祁真,我们认识的时候,是在十月,到现在刚刚好一年。不管是契约还是别的什么,都到时候了。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至于你自己要不要那个‘结果’,我无法控制。总而言之,我觉得我们没必要,也没有理由再继续这样扭曲的关系了。就这样好聚好散,给彼此最后留一点体面吧……”   “好聚好散?体面?”祁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陈易安,你这是终于要跟我翻脸了,是吗?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这一手你玩的可真熟练啊!你是不是觉得,利用完我,找到了新的靠山,就可以一脚把我踹开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你以为我祁真是什么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吗?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那你还想怎么样?!”陈易安也被他激起了火气,眼眶泛红,声音颤抖着拔高,“再断一次我的资金吗?像上次那样,把我往死里逼吗?”   “为什么不行?”祁真冷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陈易安脸色乍变,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祁真不再多言,转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然后轻飘飘地甩在陈易安面前。   “这什么?”陈易安看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袋,仿佛里面不是纸片,而是足以将他整个人生炸得粉碎的炸弹,“我问你这是什么?”   祁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如同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你不惜跟我翻脸,甚至接受别人的施舍,不就是为了片子吗?现在,你那个视若性命的片子,我已经从叶嘉辰手上全权买过来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想,它就可以永远烂在硬盘里,永无见天之日!你明白了吗?”   陈易安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颤抖着手,难以置信地翻看着那些文件。   白纸黑字,那些冰冷的条款和数字在他眼前晃动,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祁真那些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他的表情趋于一种绝望的空白。   祁真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露出一个充满报复快意的微笑。   “你不会真以为那个姓叶的,是什么仗义疏财、慧眼识珠的大善人吧?我告诉你,他是老爷子专门派去勾搭你的!”   “还跟你装什么志同道合,谈什么艺术理想,你真当他对你有什么情意吗?笑死人了!他不过是老爷子手里的一颗棋子,用来让你原形毕露的工具而已!”   “你以为自己凭什么能顺利拍完那个片子?你以为你们那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祁真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蔑视,“要不是有我的默许,我有一千种办法让你们剧组第二天就彻底解散!你能完成它,不是靠叶嘉辰,更不是靠你自己那点可笑的坚持,而是靠我。你应该感恩戴德的人是我,从始至终,都只有我!”   陈易安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怒极反笑。   “所以,按照你的逻辑,你觉得我还应该谢谢你是吗?谢谢你断我资金,逼我入绝境?谢谢你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挣扎,然后再施舍一点‘默许’和‘恩典’?”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燃烧,“我不管叶嘉辰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在我最困难、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伸手拉了我一把!而你呢?”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你知不知道,当叶嘉辰问我,‘祁总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帮你?’的时候,我他妈是什么心情吗?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我最信任、最喜欢的人,竟然就是一手造就了我困境,把我推下悬崖的人!”   “祁真,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一个正常人,不会把自己喜欢的人往死路上逼!不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羞辱他!更不会用尽各种卑鄙的手段去威胁恐吓他!”   “你现在在干嘛?你看看你做的这些,除了让我越来越恨你,越来越厌恶你,你还想得到什么结果?”   这些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被精准地扔进了早已蓄满汽油的油桶。   “叶嘉辰?”   祁真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猛兽在发动攻击前獠牙出鞘的预兆。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他没办法?还是你觉得,他那点不入流的手段,能从我手里把你抢走?”   祁真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通讯录。   “我现在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明天天亮之前,你的片子就不用剪了,它会直接被永久雪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而你那位‘好朋友’叶嘉辰,他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求我原谅,求我高抬贵手。你信不信?”   那股能轻易将其所珍视的一切都碾碎的强大力量,让陈易安浑身冰冷。   陈易安毫不怀疑祁真这些话的真实性。   因为他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他引以为傲的天分,他倾注心血的项目,他在乎的人……在这个男人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看来你懂了。”祁真将手机随意扔在一旁。   他的目光从陈易安那双带着嘲讽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他挺俏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刚刚说出挑衅话语的饱满嘴唇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提别的男人,这么不懂得什么叫‘忠诚’,什么叫‘本分’,那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祁真猛地俯下身,以绝对的力量将陈易安按倒在沙发上。   他一手掐住他两只腕子按过头顶,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膝盖顶开他双腿,将人完全钳制住,动弹不得。   陈易安怒目瞪着他,用眼神骂得很脏。   祁真笑了一下,单手扯开领带,三两下将他的手捆了个结实。   “你最好别动咬我的心思,我不想把你的下巴卸了。”   祁真掐着他的下巴,拇指用力擦过他的下唇,警告完毕,唇终于落了下来。   但那并不是一个吻。   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吻。   他用微凉的唇瓣,极其缓慢细致地描摹着陈易安的唇形,从唇珠到唇角,再辗转回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却比任何湿吻都更让人心旌动摇的开始。   陈易安被这种缓慢又磨人的亲昵逼得几乎窒息,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发晕。   在他两眼发白的时候,终于被放开。   新鲜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   祁真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情人耳语般的亲昵,说出的话语却冰冷得让陈易安血液倒流。   “我们之间没完。陈易安,你听清楚了,从今天起,只要我不说结束,我们就永远没完。这辈子,都别想完!”   话音落下,祁真猛地将陈易安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   完全无视他的挣扎,转身走进卧室,直接将人丢在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   陈易安在松软的床垫上弹了两下,然后陷了进去。   他挣扎着,手嘴并用地去咬手上的领带,双腿乱蹬着想要站起来,试图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极度不安和危险的空间。   “乖一点,我不想动粗。”   祁真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语气算得上温和,眼神却危险得令人胆寒。   “艹!”陈易安骂一声,跳起来想跑,被祁真再一次制住。   他的激烈反抗不仅没有让祁真退缩,反而激起了男人更深层次的征服欲。   祁真打开衣柜,取出一卷暗红色天鹅绒质地的宽布条,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   “我想要的,是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他用那块布条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蒙上了陈易安的眼睛,修长的手指在他脑后打了一个漂亮的死结,然后指尖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滑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视觉,其他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祁真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再倔强的小猫,身体也远比意志要诚实得多。”   陈易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那近在咫尺的气息中,感受到一种冷静到令人发指的压迫感。   “操你的祁真!你要再强奸我一次吗?”   陈易安的咒骂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刀子,充满了尖锐的攻击性。   他试图用最激烈的言辞刺穿祁真那层从容不迫的伪装,逼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或动摇。   “强奸?”祁真的声音不仅没有怒意,反而带上了几近愉悦的低沉笑意,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拨动了琴弦。   “小安,你的用词总是这么直接,又这么不准确。”   祁真捏着他的后颈,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让他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会强奸你。”祁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探讨学术问题般的冷静与条理。   “强奸,是纯粹发泄欲望的低等野蛮行径,过程粗暴,毫无美感,更无法带来精神层面的满足。那种行为,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我。”   陈易安觉得他已经疯了,紧紧地抿着嘴唇,不敢再出声。   沉默是他最后的抵抗。   祁真似乎并不在意,像是一个鉴定师在评估一件珍贵的藏品。   “我是在教你规矩。”他的手指轻轻打着圈。   “你的心跳在加快,呼吸变得急促,肌肉不自觉地收紧……这些都是最原始、最诚实的信号,它们不会撒谎。”   陈易安咬紧牙关,但无济于事。   他这段时间根本没空疏解,怎么经得起这种撩拨。   “放开我!”他嘶吼着,剧烈地扭动身体。   他的反抗似乎取悦了祁真,他发出一声更明显的轻笑。   陈易安比他想象的还要敏感,才只是一个吻而已。   他喜欢陈易安这种明明已经不行了,还要嘴硬的样子。   真想看他彻底失控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不放。”祁真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陈易安立刻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愿再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铁锈的腥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别忍着。”祁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也是身体诚实的一部分。我想听。”   他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这里是壹号院,是我们的家。这里没有外界的目光,没有社会的偏见,没有所谓的矜持羞耻。这里唯一的规矩,就是我。”   陈易安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   祁真确实不是要强暴他的身体,他要的,是彻底摧毁他的骄傲,让他从灵魂深处承认,他的身体渴望着被征服。   祁真笑了,“你的意志很顽强,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投降了。”   陈易安瞬间弓起了背,眼前的天鹅绒布被泪水彻底浸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即将倾覆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哪怕这个港湾,是以毁灭为代价而存在的。 第55章 爱的教育   祁真修长的手指挑开了覆在陈易安眼上的暗红天鹅绒丝带。   那块昂贵的布料已被泪水浸透,晕开湿漉漉的黑红痕迹。   陈易安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光亮,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   可那双眼眸里没有缱绻的情意,只有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汹涌怒意,像两团燃烧的火,灼灼瞪着祁真,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偏偏祁真喜欢他这副样子,喜欢他愤怒时眼睛里燃起的生命力,喜欢他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服输的劲头。   陈易安几乎是立刻抄起手边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祁真!   祁真只是微微偏头,枕头擦着他的额角飞过,轻飘飘落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易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知道陈易安会反抗,这小家伙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像野火,怎么压都压不垮。   可越是如此,祁真就越想看他被自己彻底驯服的样子,不是折断他的翅膀,而是让他心甘情愿地,只为自己一个人展翅。   这种源于绝对掌控和占有的冲动,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残酷商战都更让他血脉偾张。   他的指腹在陈易安后颈上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能感觉到颈动脉在皮下急促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被困住的小鸟扑腾翅膀。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被彻底打上烙印的所有物,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这个印记最深、最久、最难以磨灭。   “一只合格的小猫,首先要学会的,是服从规矩。而现在,在这个家里,我,”他加重了语气,“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他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衬衫上的贝母纽扣,面料顺滑地向两侧敞开,露出了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结实的腹肌。   那充满了力量感和侵略气息的身体,在卧室昏黄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致命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现在,”祁真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枕头捡起来,回到床上去。”   “这是你今晚要学的第一课:服从。”   陈易安瞪着他,看着祁真眼中那不容挑战的威严,又低头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枕头。   祁真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沉默施加着最沉重的压力,等待着他的选择。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就在祁真以为陈易安会屈服的时候——   下一秒,陈易安猛地将旁边另一个枕头也狠狠砸了过去!同时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挥拳就朝祁真脸上招呼!   “我不!”他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妈的!祁真你以为你是谁?我老子吗?我老子都没这么教训过我!你凭什么?!”   他的拳头挥出去,带着风声,却因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毫无章法。   祁真甚至没有躲,只是在他扑过来的瞬间,伸手精准地抓住了他挥来的手腕。   他只是顺势向自己方向一拉,陈易安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他重重摔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垫很有弹性,他被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头晕目眩。   他一边扑腾一边骂,比过年待宰的猪还要难按。   但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祁真的钳制分毫。   祁真一米九二的身高和常年锻炼的身体,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将他死死制住。   祁真并没有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而动怒。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然后祁真调整了姿势,以一个绝对强势的姿态,把陈易安控制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太过羞辱,陈易安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难堪。   他拼命扭动,试图挣脱,可祁真的膝盖顶着他的肚子,让他使不上力。   “凭什么?”祁真俯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通红的耳廓,重复着他刚刚的质问,声音低沉而危险。   “就凭我是你的男人!就凭你跟我签过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是你的‘监护人’。”   他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探向陈易安腰间,粗暴一扯。   “你父亲不管教你,那是他的失职。”   祁真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丝毫动摇,“但既然你进了我的门,成了我的人,那你的规矩,就由我来定。”   陈易安何曾受过这等对待!   从小到大,哪怕是最顽劣的时候,他都没吃过这种亏。   而现在,他却被祁真像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教训。   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口中愤怒的咒骂不断。   然而他的所有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都显得如此徒劳。   “第一,不准结交乱七八糟的人。”   “第二,不准夜不归宿,玩离家出走这种幼稚的把戏。”   “第三,不准对我阳奉阴违。”   ……   “第七,不准再说任何我不爱听的话。”   ……   “这下长记性了吗?”祁真的声音低沉威严,一问一罚。   他俯下身,滚烫的嘴唇贴在陈易安布满冷汗的后颈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印记。   “现在,告诉我,你错了没有?”   陈易安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祁真的问题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地烫在他仅存的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将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和求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倔强地闭着嘴,不肯开口。   祁真也不急,他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猎物精疲力尽、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陈易安缓了缓,好不容易积攒起一点力气,全不顾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梗起脖子,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道:   “我——没——错!”   祁真沉默了,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很好,”祁真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一个严苛的教授在教训想要逃课的学生,“那我们继续。”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拨开陈易安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现在是第二课:了解你身体的反应。”   陈易安的身体僵硬了。   祁真的指尖从他的眉心一路滑到鼻梁,再到下颌线,像是在用指尖重新认识他的轮廓,那触感冰凉,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欲。   “你的心跳很快,”祁真陈述着事实,指尖感受着他颈动脉的搏动,“呼吸也全乱了。体温更是比五分钟前至少上升了零点五度。”   他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冷静、客观,却让被“研究”的对象羞耻得无地自容。   祁真没有给他消化这份羞耻的时间。   “祁真……”陈易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颤音。   祁真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我在。现在,告诉我,你错了没?”   又是这个问题。   陈易安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说不,想说滚,想说祁真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可他的心跳快得背叛了他,呼吸紊乱得几乎窒息,皮肤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没……错!”   他还是说了,声音几近破碎,却依旧固执地维护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很好,那么接下来,第三课。”祁真低下头,嘴唇印在他绷紧的锁骨上。   “我会让你明白,身体的契约,比任何言语的誓言,都要来得更加深刻,更加牢不可破。”   陈易安难耐地扭动挣扎,试图摆脱魔爪。   但在祁真眼中,却是最致命的诱惑。   “难受?”   祁真的眼眸里暗流汹涌。   陈易安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祁真就像一个冷酷的猎人,欣赏着猎物最美的濒死之舞,在他耳边落下最后一击。   “现在,告诉我,你错了没?”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克制的疯狂与绝对的理智,像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在审视他即将彻底征服的领土。   陈易安那双一直闪烁着不驯与愤怒光芒的眼睛,此刻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终于撑不住了。   那些骄傲,那些尊严,那些不服输的劲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我错了……”陈易安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错了……少爷……我错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和颤音。   什么在片场指挥若定的威风,什么独立自由人格的骄傲,什么对不公平的愤怒……   在这一刻,被最原始、最纯粹的、最无法抗拒的情感和渴望冲刷得七零八落,一干二净。   而祁真,就是欣赏这场盛大崩溃的唯一观众和主宰。   他看着陈易安眼角滑落的泪珠,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哀求,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在奔腾。   祁真满意地笑了。   他想: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需要用些非常手段才肯乖乖听话。   他俯下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温柔地吻了吻陈易安眼角的泪痕。   “现在,回答我下一个问题。”祁真乘胜追击,声音里带着恶魔般的诱惑,“你是谁?你是谁的人?”   陈易安的呼吸一滞。   他睁开眼睛,看着祁真。   那双桃花眼里有温柔,有深情,可底下深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安心的答案。   陈易安的嘴唇颤抖着。   他知道祁真要听什么。   也知道,如果他不说,今晚可能会没完没了。   最后,他闭上眼睛,认命般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的……都是你的……我是你的人……只是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堕落。   他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将自己的所有权彻底交了出去。   他不再是那个在片场执掌一切的年轻的王,也不再是渴望自由、追求独立的陈易安。   在此刻,他只是祁真的,一个被打上了烙印的所有物。   祁真的眼底闪过近乎餍足的满意光芒。   他要的,就是陈易安这句毫无保留的臣服。   他没有再用言语逼迫陈易安,而是用行动给予了他期待已久的回应。   他微微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陈易安的脸颊,落下一个吻,如同最终的标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祁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今往后,围着我转就行了,你哪有那么多自己的事要干?”   祁真的手掌没有离开他的脸颊,而是缓缓上移,覆盖在他饱满的额头上,指尖插入他汗湿的发间,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轻柔抚摸。   “我不需要你抛头露面,不需要你去学那些左右逢源。”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试图将陈易安所有的旧有认知彻底击碎,重塑。   “我只需要你完整地,平安地待在我身边。你的智慧、你的狡黠、你的魅力,都只为我一人个展现。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一切,都只属于我。”   这是一种将陈易安从独立自由人的身份中彻底剥离,重新为他定义生命意义的霸道,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一种将他彻底私有化的标记。   “被我拥有,被我珍惜,被我倾尽所有去保护,不比你在外面做无谓的努力要幸福千万倍吗?”   “你会拥有我的一切,我的权势,我的财富,还有我这个人。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的价值吗?”   陈易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祁真,眼睛还红着。   祁真的手掌慢慢下移,最终停留在陈易安的胸口,轻轻地按压着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那里跳得很快,像被困住的小鸟,扑腾着想飞出去,却怎么也逃不出这个掌心。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祁真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用所谓的‘才华’、‘努力’,去向任何人证明你自己的价值。”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陈易安锁骨上的那个印记。   “你只需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学会如何取悦我,依赖我,成为我唯一的完美伴侣就好了。”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仿佛他已经规划好了所有的一切,陈易安只需要顺从地走上他铺好的道路。   卧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陈易安躺在那里,不再挣扎,他呆呆看着天花板,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祁真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陈易安,手臂环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过了很久,久到陈易安以为祁真睡着了,他才听见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睡吧。”   很轻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陈易安闭上眼睛。   泪水又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第56章 不行就苟   那场混杂着惩罚与欲望的风暴,最终以陈易安的彻底昏厥告终。   沉入黑暗前,最后一片破碎的意识碎片,是紧贴耳廓,如魔鬼蛊惑般的嗓音:   “现在,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吗?”   当他再次掀开沉重的眼皮,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秋日的阳光晴好明媚,却没什么温度,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炫目的光斑。   他躺在那张足以容纳四五人的大床上,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般,每一寸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的痛楚。   火辣辣的痛感和隐隐的坠胀感,无不在提醒着他昨晚那场堪称酷刑的“爱的教育”。   身上的衣物已被换成了熟悉的柔软纯棉家居服,身体也被细致清洁过,没有留下任何黏腻不适,连身下的床单都焕然一新,散发着烘干后温暖的馨香。   左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细长的软管连接着上方的点滴瓶,药液正一滴滴缓慢而规律地落下。   手下还垫了一个毛茸茸的暖水袋,像抓着一只热乎乎的小兔子。   陈易安直愣愣望着天花板的吊灯,意识有瞬间的恍惚。   要不是这个房间跟酒店完全不一样,他都要以为自己重生了。   重生到了一年前,与祁真纠缠伊始的那个混乱又屈辱的早晨。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努力感知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反馈和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   奇怪的是,昨日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那种灭顶般的绝望,在突破了某个承受的极限之后,反而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感受得不那么真切了。   身体动弹不得,脑瓜子就异常活跃。   他想起了刘玫姐那句带着无奈和心疼的劝诫:“胳膊拧不过大腿。”   是啊,他较什么劲儿呢?   明明知道祁真是疯狗,偏执、霸道、不通人情,跟他对咬,除了咬一嘴毛,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在混乱中寻找一丝平静,心中默念了三遍《心经》。   努力让自己跳出情绪的泥沼,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来审视现状。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念头就通达多了。   “因无所住,而生其心。”   跳出来想想,似乎……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虽然被狠狠摆了一道,尊严扫地,但片子至少是顺利拍完了,素材都安稳地躺在硬盘里。   虽然被“教育”得全身疼,但他毕竟年轻,生命力旺盛,恢复得快,休养几天就好了。   虽然被威胁作品可能无法面世,但是只要忍着装装孙子,也不是真的没有回旋余地。   虽然祁真这狗东西把他心伤得不轻,但是,但是……   换个角度看看,其实也还好,还好……   人还好好活着呢,还能喘气,肚子饿了依然还想吃点好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   人家勾践当年吃粑粑都没倒下,朱八八要饭不也没死。   他现在不过是屁屁痛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个正当年的大小伙子,犯不着为了这么点事寻死觅活的。   失恋是难受,痛彻心扉,但未尝不是一种深刻的人生体验,是未来创作的养料。   不要着相,不要沉溺其中,就当是为艺术献身,积累宝贵的心得体会了。   他一遍遍地这样安慰自己,试图搭建起坚固的心理防线。   然而这一次,自我疏导的效果却大打折扣。   心口那真实而绵密的刺痛骗不了人。   他是真的,很喜欢祁真。   陷进去容易,但想要拔出来,却如同从血肉中剥离根系,痛不欲生。   从前看那些“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桥段,他总嗤之以鼻,觉得那些人是傻逼,连这点情爱纠葛都拎不清。   但真到了自己跟前,栽进去了,才明白——   这他妈的谁能拎得清?!   如果拎得清,那就是没碰上顶级魅魔!   祁真这种过分出众的外貌,套他陈易安,那还不是一套一个准!   罪过罪过。   毕竟,顶级魅魔开出比格这种事情还是太小众了。   他深呼吸了几口,试图用生理需求来转移心理的痛苦,自我排查了一下:是不是冷了?饿了?困了?渴了?还是单纯的心里憋闷?   最后他得出结论:好好吃顿饱饭,然后蒙头大睡,不管不顾地睡个昏天黑地,至少能治愈眼下百分之八十的不适。   陈易安就这么车轱辘似的来回心理建设,在“好像能想通了”和“根本好不了一点”之间反复横跳。   直到房间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祁真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陈易安脸上。   他穿着同款的深色家居服,柔软的面料缓和了他平日里的冷硬线条。   几缕黑发随意垂落在额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和甚至近乎无害的气息,与之前无数次他们平静相处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仿佛昨夜那个暴虐的施罚者只是陈易安的一场噩梦。   陈易安静静地看着他,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觉得,已经无话可说。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陈易安只觉得自己那股好不容易被压抑下去的悲伤和委屈,如同找到了裂缝的藤蔓,在祁真沉默的注视下,又蠢蠢欲动,卷土重来。   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陈易安脑袋上,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发丝。   “哭什么?”祁真的声音褪去了那层冰冷的威严,变得低沉而柔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措。   直到听见这三个字,陈易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流泪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快速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枕头,晕开一小片痕迹。   他下意识想抬手擦掉这软弱的证据,祁真却已经快他一步。   微凉的指腹轻柔地拭过他湿润的眼角,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与昨天那个暴虐的恶魔判若两人。   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任何粗暴的对待都更让人心痛难当。   陈易安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用正常逻辑和情感去沟通的人。   这就是一个老古董用绝对权威和冷漠暴力培养出来的小古董!   一个信奉掌控和服从的封建大家长!   一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   无数呛人的、带着恨意和嘲讽的话语涌到嘴边,却最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陈易安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对方的想法。   他就算雄辩如苏格拉底,在绝对的权力和扭曲的逻辑面前,也是被石头砸死的料。   祁真的声音在头顶再次响起,“别哭了,明天给你一张不设上限的副卡。以后想要什么,直接买就是,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哭哭啼啼的,开心点。”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依靠过往的经验,所有的委屈和裂隙,都可以用丰厚的物质来弥补和填平。   陈易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酸涩、荒谬、悲哀、还有一丝认命般的麻木。   反正现在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   既然无力改变现状,不如换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躺平好了。   不然还能咋?把自己愁死、气死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易安的表现堪称“脱胎换骨”,变得前所未有的“乖巧”和“顺从”。   那晚的教训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身体和记忆里。   他不再以剪辑为借口住在学校,每天都会在晚饭前回壹号院。   他不再与祁真发生任何正面冲突,甚至连一句带刺的反驳都没有。   偶尔,他还会在餐桌上,主动向祁真提及一些时政之类无关痛痒的小问题,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请教意味。   他开始学着遵守祁真的规矩,准时起床,和他一起吃健康早餐,在他出门前站在玄关目送他离开。   他们几乎每天都做爱,陈易安躺着当枕头公主,怎么爽不是爽。   他表现得几乎完美,温顺、得体、低眉顺眼,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反骨和棱角,变成了祁真口中完美伴侣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顺从之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   他将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埋藏在心底,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收敛爪牙,耐心等待着最后的机会。   苟住,他一定要苟住。   他一定要把片子做完,他一定要顺利毕业,拿到那张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通行证。   有时候,陈易安感觉自己就像为了给孩子落京城户口,咬牙忍着不离婚的绝望主妇。   往好处想想,老公虽然脑子有病,但好歹是个有钱的帅癫子……   既然改变不了现状,只能改变心境,让这现状变得对自己更有利一些。   祁真爱扮演高高在上的宿主和绝对的主人,那就让他演好了。   陈易安心安理得花他的钱,住他的房子,睡他的人,争取时间和空间,剪自己的片子,等着毕业。   然而,这异乎又毫无生气的乖顺,并没有逃过祁真敏锐的嗅觉。   他早已习惯了陈易安语不惊人死不休、鲜活灵动、甚至偶尔张牙舞爪的模样。   如今这潭死水般的平静,对他而言,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人感到不安和烦躁。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明明陈易安表现得无可挑剔,处处顺从,但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曾经让他心动的“生气”,消失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陈易安表现的非常好,非常配合温驯,但是有些东西却怎么都不一样了。   祁真隐隐觉得陈易安还是在生气,但明面上却又抓不到他任何错处。   这让他满腔的郁闷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无处发泄,硌得他每一天都异常难受。   他甚至列了一张详细的表格,复盘了两人自相识以来的每一次重大争吵,以及最终的“解决方案”。   数据显示,没什么问题啊?   哪次不是在床上“深入交流”一番,第二天就和好如初了?如果一次不行,那就多“交流”几次。   但这一次,似乎彻底失效了。   如何处理这种“冷抵抗”,对祁真而言是全新的课题,他毫无经验,也不知该向谁请教。   上网搜了搜,浏览了一些所谓的感情博主的分析文章,只觉得那些建议要么幼稚可笑,要么离谱透顶。   谁家好人上来就劝分?这像话吗?还说自己不是挑事的人?   这天,在一个商业酒会的间隙,祁真最终还是决定纡尊降贵,问问身边唯一可能稍微靠谱点、也知道内情的贺川。   毕竟,这样显得不那么刻意和丢人。   他放下酒杯,眉头微蹙,脸色不算好看:“我觉得他还是阳奉阴违。你说,他会不会……还在惦记那个姓叶的?”   贺川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直接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才没好气道。   “我的祁大少爷!小叶子这几天可老实着呢,人都不在国内好吗?我亲自盯着他上的飞机!您就别瞎琢磨了成吗?”   “那为什么陈易安这几天整个人都不对劲?”祁真追问,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   贺川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是不是又对人家小陈导动手了?还是恐吓他了?人家是搞艺术的!心思比你这满脑子数字合同的人细腻敏感一百倍!你这都快把人逼到墙角了,还指望人家对你笑脸相迎,跟你谈情说爱呢?”   “他对我脸色很好。”祁真面无表情。   “那更完蛋!”贺川两手一摊,做出一个“你没救了”的表情。   “这说明人家心死了,懒得跟你计较了!你最好赶紧想想办法,好好补偿,说点人话哄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老祁,实在不行你就换一个吧。就你俩这闹的,养蛊呢?别哪天又打起来,再进一回医院那可实在太难看了。”   祁真态度坚定,“我不换。我就要他。”   贺川只能举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虽然祁真觉得贺川大部分时候说话如放屁,但有一句,他觉得有点道理——是该好好“哄哄”陈易安。   于是,这天晚上,陈易安就收到了一堆琳琅满目的礼物。   Leica相机、Nautilus腕表、乐高死星、Hans Zimmer的代表作黑胶唱片 ……   总之各有各的贵,堆在客厅一角,几乎能开个小型的奢侈品店。   其中还有一个未拆封的最新款顶配苹果手机。   祁真将手机递给他,有些不自然:“你之前不是说,手机掉泥地里坏了。”   陈易安看了看那堆东西,平静接过手机,扯了扯嘴角:“谢谢。”   他不跟他客气,也不矫情地推拒。   给什么,接什么。   妈的,这傍家儿的恶名,他还能白背?   这破恋爱谈的,已经够伤心了,怎么能再伤钱?   总不能人财两空吧!   行,既然要演,那就贯彻到底。   从现在起,全场消费,由祁公子买单!   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兼带试探底线的心态,陈易安开始有意无意地“作”起来。   他躺在沙发上,翘着脚玩switch,看一眼旁边正在看报告的祁真,冷不丁开口:“没钱了,给我转十万块钱,备注写‘自愿赠予’。”   祁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任何缘由,直接拿起手机操作。   几秒钟后,陈易安的手机提示音响起,转账到位,备注分毫不差。   陈易安:卧槽!!!   过了两天,陈易安看着车库里的车,又随口道:“给我买辆车,我觉得你那辆G65开着就不错,挺霸气的。”   第二天,祁真就把那辆黑色奔驰G65的钥匙和大绿本放在了他面前。   甚至体贴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懒得自己开,随时叫老郑过来。”   陈易安:卧槽!!!?   陈易安心一横,指着他们现在住的这套大平层,继续加码:“给我买个房,这套我就很喜欢,送我。”   当天下午,祁真真的联系了律师和小马,开始着手办理房产过户的相关事宜,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陈易安没招了,像是铆足了劲儿一拳打在棉花上。   少爷是ATM奴吗?   这还不把他撵出去?   折腾了几天后,陈易安也觉得没劲透了。   终于知道,对于钞能力来说,他这点试探和折腾都不是事儿。   抛开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祁真在“物质付出”这一点上,确实大方得惊人。   只要不犯浑,妥妥的有求必应,堪称行走的财神爷。   陈易安陷进昂贵的真皮沙发里,不由得心生感叹,果然术业有专攻。   人小鸭子鹏鹏一开始就悟透的道理,他自己愣是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窥见其法门。   还是太年轻了。 第57章 中场无战事   他俩就这么不咸不淡的处着,日子在诡异的平静中向前滑行。   这天又是周五,祁真照例要回老宅吃饭,这也是每周陈易安能够“放风”的时候。   早上祁真去公司,陈易安也去了学校。   他跟赵老约好了今天上导师课,要把这段时间做出来的粗剪版本给老师过目。   每次这种导师审查的时候,陈易安都非常紧张,自知免不了一顿灵魂拷问,心里忍不住忐忑。   走进熟悉的教室,王欣妍和李墨已经到了。   这个项目是他们三人共同参与的,导师课上,自然要三人整整齐齐聆听教诲。   赵老依旧准时,提着标志性的大瓶可乐走进来,“咚”一声放在桌上。   他扫了一眼三只小鹌鹑般规规矩矩坐着的徒弟,脸上露出点笑意:“都到齐了?开始放吧。”   “好的,老师。”陈易安应声,王欣妍利落地关灯,李墨拉上厚重的窗帘,教室里瞬间暗了下来。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播放键。   荧幕亮起,粗剪的影像开始流动。   师徒四人静静看着,只有影片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赵老看得极其专注,时不时就按下暂停键,仔细询问陈易安某个镜头的拍摄意图,或是剪辑点的节奏与逻辑,或是某处表演是否过火,让他想想有没有更内敛、更有层次的一条素材可以替换……   两个多小时的片子从头拉到尾,精神高度集中,如同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师徒几人都有些累了。   陈易安全程神经紧绷,在iPad上运笔如飞,详细记录下老师的每一条意见和建议,不敢有丝毫遗漏。   灯光重新亮起,赵老手边的可乐也见了底。   讨论的重点开始从片子本身,转向创作过程。   这是固定流程,需要陈易安自己陈述,在拍摄中遇到了哪些具体问题,最终是如何解决的,回过头看有哪些不足,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该如何更好地应对。   陈易安捡了几个技术性和管理上的重点问题说了。   对于那场险些导致项目夭折的资金危机,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只说与资方的沟通出了点小波折,但最终顺利解决了。   赵老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下,目光深邃,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进入下一个环节。   让深度参与项目的王欣妍和李墨从专业角度“检举揭发”,评价师哥在这次拍摄中,有哪些他们觉得处理不当的地方,以及应该如何补救。   王欣妍和李墨对视一眼,都有些踌躇。   剧组当时遭遇的困境他们亲身经历,但师哥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渡过难关,他们确实不知内情。   而且事后看师哥的样子也是讳莫如深,所以他们也不敢多提。   两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师哥做得很好,他们学到了很多,就是和投资人起了点小冲突,不过最后都圆满解决了。   赵老的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   老头儿在圈子里沉浮几十年,阅人无数,洞察人心,眼睛毒得很,怎么会看不出几个小孩脸上那点欲言又止的小九九。   但是他也没有揭穿,毕竟这行里面水多深自然不用提,很多事,确实不能,也不便放在明面上讲。   他挥挥手,让王欣妍和李墨先出去,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陈易安师徒二人。   “易安啊,”赵老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长辈的关切,“很多事,你要自己把握分寸。记住,实在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要一个人硬扛。很多麻烦,不是你一个学生能够独立承担和解决的。”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有灵气的学生,语重心长:“你还太年轻,很多在你看来是天塌下来的问题,或许在我们这些过来人眼里,会有更好的解决路径。只要你开口,老师拼上这身老骨头,也会帮你想办法。”   陈易安鼻尖一酸,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   这位平日里严厉得不近人情的老人,是真心实意地爱护他、关心他,传道授业解惑,是真正的良师。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眼下陷入的泥淖,告诉老师除了让他徒增担忧,并无实际用处。   难道要他跟老师说,自己被金主摆了一道,现在人身自由都受限,还被拿毕业作品威胁吗?   碰到点事就告状,还把长辈拖下水,实在太孬种,太丢人了,他没这个脸。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声音尽量平稳:“老师,谢谢您。我真没事,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集中精力把片子修改好,做出来,交出一份满意的毕业答卷。别的,就都没有了。”   赵老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那好,你自己把握。下学期开学就是优秀毕业作品评选,我看你这片子,有冲奖的绝对潜力。这个寒假你给我抓紧时间弄,争取拿个大奖,给自己长长脸!我等着在颁奖典礼上,亲自上台给你念颁奖词!”   “嗯!”陈易安重重点头,胸腔里那簇几乎要被现实浇灭的希望之火,又被老师的信任和期待点燃了。   晚上,师徒四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饺子。   赵老近期也要进组筹备一个新项目,这是他在离京前给徒弟们上的最后一堂课。   席间,他给三人都布置了寒假的学习任务,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番,才放心让他们离开。   等陈易安搭地铁回到壹号院,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乘电梯上楼,打开门锁,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心里嘀咕,祁真怎么还没回来?别又是在老宅跟老爷子上演全武行了吧?   一边想着,他一边伸手按下了客厅顶灯的开关。   “啪——”   灯光亮起,他就看见祁真直愣愣坐在沙发上,正呆呆看着他。   “卧槽!”   陈易安吓个半死,绷不住骂出声,抚着狂跳不已的胸口。   “你怎么不开灯?!你要把我吓死啊?!”   祁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在陈易安惊魂未定的目光中,他伸出双臂,一把将人紧紧搂进了怀里,下巴搁在陈易安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陈易安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是你要把我吓死。”   陈易安的心砰砰跳,被他这话弄得莫名其妙:“什么?”   祁真就这么抱着他,手臂收得更紧,语气竟有些委屈,“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陈易安心里又是害怕又是酸楚,这个人真是,把他当阿贝贝了吗?   他机械地抬起手,象征性在祁真宽阔的背脊上轻拍两下,算是顺毛安抚。   陈易安叹气,“我不回来我上哪儿?睡大街吗?”   “为什么这么晚?”祁真追问,声音依旧闷闷的。   “导师帮我看片子,他马上要离京拍戏了,看完片子又一起吃了顿饭,聊得久了点。”陈易安如实解释。   “……好吧。”祁真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但依旧抱着他不放,过了一会儿才补充道。   “下次如果太晚,就让老郑去接你。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知道了。”陈易安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先放开,喘不过气了,真要勒死了!”   祁真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干嘛?”陈易安被他盯得发毛,“要做吗?等我先去洗澡……”   “不是。”祁真拉住他,犹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两张VIP金卡,递到他面前。   “我感觉得到,这段时间……你都不开心。”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带着一种不擅长处理这种情绪的笨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视线微微移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明天是你生日。去年,我们吵架了。今年,我想好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把卡片往前又递了递,“今天心怡给了我两张票,是环球影城的。她说年轻人都喜欢游乐园,我们可以一起去。当然,如果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也可以……”   祁真说完这番话,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耳根也微微泛红。   他觉得自己此刻简直蠢透了,完全有损他平日里的形象,居然真的听了那个小丫头的建议,邀请人去什么游乐园。   他已经做好了被陈易安毫不留情地拒绝、并且被狠狠嘲笑一番的心理准备。   陈易安看着他这副样子,莫名幻视咬人大坏狗叼回了一根香喷喷的骨头,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还用鼻子讨好地往前拱了拱,献宝一样,眼巴巴地希望对方能收下。   真是难为他了,去游乐园都搞出来了。   两个大老爷们儿去什么小黄人乐园吗?   光是想想都觉得有点滑稽,这对吗?   这很对。   初冬的阳光懒洋洋洒在环球影城标志性的旋转地球上,水雾在“UNIVERSAL”的字样上折射出细小而梦幻的彩虹。   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烤火鸡腿的浓郁肉香,以及无处不在的各种欢快颂歌,混合成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愉悦美好气氛。   穿着厚重冬装的游客们兴高采烈地涌入大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   圣诞季将至,园区早已换上了限定装扮,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入口,放眼望去,尽是红绿交织的彩球、铃铛和飘带,节日的氛围感拉满。   中午时分,天空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霍格沃茨城堡的塔尖和屋顶,更衬得这座魔法城堡如梦似幻。   祁真穿一件足够休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黑色高领,脚下皮鞋铮亮,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男人的优雅与从容。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充满童趣和梦幻的一切,但他的目光,更多时候还是落在身边的陈易安身上。   他看着雪花落在陈易安微翘的发梢,看着他被园区内五彩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对即将开始的游玩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看着他嘴角扬起的真实而愉悦的笑意……   这是这段时间来,祁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眼中重新看到那种灵动、鲜活的美好光彩。   祁真不由得想,回去之后,一定要给祁心怡那丫头涨零花钱。   他抬手,借着拂去雪花的动作,极为自然地揉揉陈易安的脑袋,“想先玩哪个项目?”   “入乡随俗,先去搞身行头!”   陈易安兴致勃勃地走进了商店,出来玩,他从来就不是扫兴的人。   一码归一码,玩就要开心玩。   当下的快乐是真实的,他要抓住。   他给自己选了一套格兰芬多袍,红色衬得他脸色很好,平添几分少年朝气。   然后,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向依旧穿着自己大衣的祁真,眼珠子滴溜溜转。   祁真坚定地摇了摇头,用眼神表示:自己绝不会穿这种“傻兮兮”的服装。   “行,你先把这个测试做了。”陈易安将自己的手机塞给他。   祁真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什么叫‘作为一名年轻巫师,你更希望得到哪件生日礼物?’”   最终,在陈易安半是怂恿半是看好戏的目光中,祁真还是板着一张俊脸,穿上了那套“蠢衣服”。   蓝色的拉文克劳学院袍,搭配同色系的蓝白条纹围巾。   挺拔的身材被宽松的袍子罩住,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凌厉,多了些罕见的书卷气,虽然他自己浑身都散发着不自在的气息。   两人又各自挑了魔杖,陈易安还买了一只海德薇放在肩膀上,白色的一团小毛球扑腾着翅膀,十分可爱。   外面的雪还在下,正是拍照的绝佳时机,每个出片的角落都排满了长长的队。   终于轮到他们,祁真摆弄着那台徕卡相机,对着站在镜头前摆好姿势的陈易安,颇为自信地“咔咔”一顿按。   等陈易安满心期待地跑过来查看成片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人根本没调光圈快门等任何参数,在这种复杂光线下直接抓瞎,拍出来一坨糊成一片的摄魂怪显灵图。   陈易安沉默了,有种大厨看傻子用顶级厨具把高端食材全烧糊了的震惊,内心咆哮:这玩意儿不是有手就会吗?!   祁真显然也对自己拍出来的那坨“艺术废料”感到十分难为情和不满。   毕竟他从来做什么都要力求最好,突然遭遇这样的滑铁卢实在无法接受。   “你帮我调好参数,”他把相机递回给陈易安,语气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我再试一次。我可以学,一定能拍好。”   陈易安“啧”了一声,接过相机,熟练地调整光圈、快门、ISO,对着远处的景物试拍了一张,然后示意祁真低头:“喏,看这里。”   祁真顺从地俯下身,凑到他旁边,两人的脑袋几乎靠在一起,看着相机屏幕上清晰明亮的预览图。   陈易安伸手指点着:“看见没,就按这个参数,构图差不多就这样,你对准了人,直接按快门就行,别碰其他按钮……”   他絮絮叨叨地讲解着,而祁真的注意力,却早已不在相机上。   鼻尖萦绕着陈易安身上好闻的气息,看着他近在咫尺、认真解说的侧脸,还有那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祁真心跳漏了一拍,只想再凑近一点,亲亲那看起来就很柔软的脸蛋儿。   还不等他付诸行动,陈易安就已经把调好的相机重新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去队尾重新排队了。   祁真按照设定好的参数,对着在雪花中笑容灿烂的陈易安,连按数次快门。   成片效果天差地别。   雪花飘飘扬扬,穿巫师袍的青年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眸亮如星辰,笑容干净而富有感染力,每一张都堪比电影剧照。   陈易安仔细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嗯,孺子可教,还是有悟性的。行了,你过去,我帮你拍几张。”   祁真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自然地牵住了陈易安的手,生硬地转移话题,“拍了这么久,有点冷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其实不是不用,而是他不敢。   他清楚记得陈易安说过:镜头是导演心灵的窗户。   他莫名地害怕,害怕在陈易安的镜头下,看到那个可能已经泯然于众人、不再特殊的自己。   他无法承受那种潜在的、被“平常化”的审视,宁可回避。   两人坐在三把扫帚餐厅,面前摆着烤得喷香的排骨和炖得软烂的牛腩,手边各放着一杯泡沫丰富的黄油啤酒。   祁真平日里绝不会碰这种高热量、高糖分的“不健康食品”,但今天是陈易安的生日,他希望能让对方尽兴。   周围坐着的要么是亲密依偎的小情侣,要么是欢声笑语的亲子家庭,都在愉快地交谈、分享食物。   相比之下,他们这一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尴尬。   祁真抿了一口甜得发腻的黄油啤酒,试图打破沉默,没话找话,“你之前来过这儿吗?”   陈易安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擦了擦手:“刚开业的时候我就特别想来,但每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不凑巧。离这里最近的一次,是在隔壁的影视基地拍戏,收工后远远看见了这边的大门,但没有进来过。”   “这样啊。”祁真点点头,“我也没来过,我是第一次来这种……游乐园。”   “那好巧,哈哈……”陈易安干笑了两声,感觉脚趾都在努力抠地,空气再次凝固。   祁真为了掩饰不自然,又喝了一大口黄油啤酒,甜腻感直冲喉咙,齁得他微微蹙眉。   陈易安目光落在他嘴唇上,那里沾了一圈细细的白色泡沫。   “喂,胡子。”   祁真愣了一下,显然没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陈易安看着他那副罕见略带笨拙的模样,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拇指又快又轻地将那点碍眼的泡沫抹去。   指腹碰触到温热柔软的嘴唇,不知是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陈易安迅速收回手,将沾着泡沫的拇指在餐巾纸上用力蹭了蹭,假装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等转完这边,我们去坐霸天虎过山车吧。”   祁真皱眉,“过山车?太危险了。”   陈易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吧?我说……你该不会是怕高吧?”   这句带着笑意的调侃,是陈易安最近以来,第一次卸下那层温顺外壳,流露出带有攻击性和试探意味的真实情绪。   祁真被他这么一激,不知怎的脑子一热。   “去就去。”   外面依旧雪花飘飞,陈易安买了无牙仔和光煞的毛绒头套。   祁真一开始坚决不肯戴这种“幼稚至极”的大眼睛卡通帽,结果出门被夹杂着雪花的冷冽寒风吹了三分钟后,老实了。   面无表情地把那个黑色的无牙仔头套默默戴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两人穿过侏罗纪,慢慢朝着变形金刚基地的方向走去。   路上,祁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其实……好莱坞区好像也有不错的演出,要不我们去那边看看?”   “我工作也拍电影,出来玩也拍电影是吧?”陈易安死亡凝视。   “或者去圣诞小屋看圣诞老人。”   “你就是害怕坐过山车吧?”   “我真不怕。”   ……   或许是被游乐园里这种过分纯粹、欢乐的氛围所感染。   陈易安暂时忘记了那些挣扎、束缚和不堪,重新变回那个鲜活爱玩、甚至有点小恶劣的青年。   而祁真,也暂时卸下了“暴君”的沉重外壳,显露出几分笨拙的、试图融入却不得章法的真实。   在这一刻,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他们仅仅是两个戴着傻气卡通头套、喝着甜腻饮料、为坐不坐过山车而斗嘴的年轻人。 第58章 半点心   过山车缓缓启动,沿着轨道向上攀升,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坍塌的一切倒计时。   陈易安他们坐在了第一排,那是视野最好,也是最能体验极致刺激的位置。   高度在不断增加,地面上的人群变成了小小的蚂蚁,整个乐园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祁真就坐在他旁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过于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从容。   陈易安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这个在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也有害怕的时候,真是稀奇。   当车体攀升到最高点,短暂悬停的那一秒,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陈易安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巨大的失重感猛然袭来!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周围游客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尖叫。   身体从高空狠狠抛下,风以一种撕裂一切的姿态疯狂地灌入口鼻,尖叫声被巨大的风噪瞬间撕成碎片。   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飞速掠过的模糊色块。   也就是在这时,陈易安清晰听见身边那位铮铮铁骨的硬汉,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嘹亮的——“啊!”   这叫声中气十足,但又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变调,和祁真平日里沉稳冷硬的形象形成了天崩地裂般的反差。   陈易安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在这疾速下坠中笑了出来,灌了一嘴的冷风和雪花,呛得他几乎岔了气。   他突然觉得,之前跟祁真谈恋爱不就像坐过山车吗?   短暂攀升到高点时,好得不得了,视野开阔,仿佛拥有全世界。   但这些时刻太短暂了。   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急速下坠,失重,窒息,带着毁灭一切的架势将他拖向深渊,真的很想死。   完全是又上瘾又有毒的关系。   明知道危险,却总在某个瞬间,贪恋那一点虚假的温暖。   祁真在短暂的失态后,立刻紧紧闭上了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我在哪”“我是谁”“快点结束吧”的英勇就义般的表情。   在接下来的翻滚、扭转和急速俯冲中,无论车体如何天旋地转,他都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波澜壮阔。   他双手死死地抓住身前的安全杆,指节因为用力和低温变得发白。   就在一个最剧烈的俯冲中,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精准地覆上了他紧抓着安全杆的手背。   是陈易安。   祁真猛地睁开眼,侧头望去,在高速运动造成的视觉扭曲中,他看到陈易安张扬的笑容,鬓角的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飞舞。   手背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在这冰冷的疾风中异常清晰。   他的目光就这样追着陈易安的脸庞,仿佛比起过山车的刺激,陈易安此刻主动伸出的手,脸上因为兴奋而绽放的神采,才是更牵扯他心绪的风景。   夜幕缓缓降临,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一并吞噬。   霍格沃茨城堡的尖顶在如墨的天幕下被灯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街边的复古煤气灯散发出温暖而昏黄的光晕,洒在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上。   他们随着人流走向观赏烟花表演的最佳区域,静静驻足,手里捧着热饮。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他们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享受着游乐园带来的单纯快乐,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在这层甜蜜的糖衣之下,包裹的是怎样冷酷扭曲的内核。   夜色愈发浓稠,霍格沃茨城堡的灯光秀终了。   街道两侧仿造上世纪纽约的建筑群在夜色中矗立,复古的路灯和霓虹招牌交织出一种迷离的氛围。   第一束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巨大的金色花火如瀑布般倾泻,短暂地将整个园区照得亮如白昼,也点燃了所有人的惊呼与赞叹。   一时间,烟花成了夜空唯一的主角。   一朵接着一朵,在最高处绽放出最绚烂的生命,又如流星雨般纷纷坠落。   美则美矣,却太过短暂,像极了某种虚假的亲密。   陈易安仰着头,眼眸里映满了这转瞬即逝的盛大与瑰丽。   他微微偏移目光,烟火的光芒在祁真刚毅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将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那顶可爱的无牙仔帽子依旧戴在他头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平添了几分柔软。   在某一刻,当一朵巨大的金蓝色烟花照亮天际时,将祁真笼罩在一片梦幻光晕中。   陈易安鬼使神差地举起了相机,悄无声息地对着身边那人按下了快门。   他甚至没有思考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本能地,想要将这一刻定格下来。   是这场景太具有欺骗性?还是想留下这个男人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一面?抑或是,只是想抓住点什么,抓住一丝并非全然痛苦的瞬间?   “咔嚓”一声轻响,在烟花的巨大轰鸣声中微不可闻。   几乎就在他按下快门的同时,祁真的头微微转动,如墨的眼睛倒映着漫天光影,精准锁定了他。   陈易安感到一阵窘迫,心跳如鼓,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但随即,一股熟悉的不甘示弱涌了上来。   他迎上祁真的视线,晃了晃手中的相机,理直气壮道:“试试夜间的效果。”   在烟花炸裂的间隙,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对峙和各自剧烈的心跳声。   “所以,效果怎么样?”祁真的声音在烟花的余韵中清晰传来。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陈易安抿了抿唇,调出刚才那张照片,将屏幕转向他——   烟花的光晕柔和地洒在祁真侧脸,那顶可爱的无牙仔帽子让他的气质不再那么冰冷,朵朵焰火倒映成了眼瞳中的高光,像两点燃烧的星辰。   确实,很好看。   祁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忽然,他猛地向前又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   陈易安手上一轻,相机已经被祁真拿走了。   紧接着,他只觉自己魔法袍的领口被一只大手向前猛地一拽。   下一秒,一片柔软却带着蛮横力道的温热触感,精准地印上了他的嘴唇。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再次响起。   唇瓣相接,只停留了短短几秒,便如退潮般迅速离开。   祁真松开他的衣领,向后退开了些,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侵袭只是陈易安的幻觉。   夜风吹过,陈易安感到嘴唇上一片冰凉湿润,残留着祁真的气息和冬夜的寒冷。   他僵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吻过的地方。   祁真笑了,那笑容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下,显得有几分邪气和势在必得。   他调转相机,将那张新鲜出炉的抓拍展示给他看。   照片背景是夜空中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紫色烟花,光芒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梦幻的柔光。   照片里的陈易安因为被拉拽而仰着头,眼神里是来不及反应的错愕与震惊,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烟火。   而祁真,戴着毛绒绒的无牙仔头套,微微低头,闭着眼睛,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吻了上去,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充满了故事感的完美瞬间,一张足以在任何网络平台上出圈的照片。   祁真俯下身,平视着陈易安,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怎么样,”祁真的声音低沉清越,在烟花的轰鸣声中清晰地钻入他的耳朵,“我学的还好吧?”   他在问拍照,更是在问这个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易安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暴席卷后沉默的孤岛。   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那因失控而产生的陌生战栗感,让他一阵恐慌。   他不能在这里失控。   他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的溃败。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硝烟的味道涌入肺部,让他那过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迎上祁真等待答案的目光,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语气轻飘飘地:   “不错。”   从环球出来后,祁真带他去了一家顶级私房菜馆,还准备了精致昂贵的生日蛋糕。   席间,祁真的话不多,但举止周到,甚至会帮他布菜,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的爱人,在为其中一方庆祝生日。   吹灭蜡烛的时候,陈易安看着跳跃的火苗,在心里默默地许愿。   愿望与身边这个男人无关,只关乎他自己:   希望毕业作品能顺利完成,能顺利毕业,能早日挣脱这黄金的牢笼。   两人开了瓶红酒,陈易安喝得比平时多些,微醺的状态能让他暂时麻木那些尖锐的情绪。   回家之后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酒精、生日、以及白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都成了催化剂。   黑暗中,紧密交缠,喘息声压抑而热烈。   祁真罕见的急切,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占有什么。   而陈易安在半醉半醒间,也难得没有过分抗拒,甚至在某些时刻,给出了热情的回应。   这更像是一种沉沦,对短暂愉悦的投降。   夜深了,陈易安被祁真强有力地抱在怀里,背后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沉稳的心跳。   但他却一直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大脑异常清醒。   他觉得自己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这种短暂的沉溺,这种在痛苦间隙中偷尝的欢愉,这种在祁真与暴戾并存的“美好”中步步深陷的感觉,真的很恐怖。   恐怖到,像他第一次读希腊神话时,看到赫拉克勒斯那样的战神,居然会穿着女装窝在吕底亚女王翁法勒身边,给她纺线织毛衣一样惊悚荒诞。   强大的力量被扭曲,被束缚,呈现出一种违背本性的怪异温顺。   他不知道怎么应付祁真这样的人。   他害怕他让人窒息的暴戾与掌控欲;却又可耻地贪恋他偶尔流露的脆弱、笨拙的关心以及此刻怀抱的温暖。   他只能沉浸在身体短暂的愉悦中,不愿意去想太多以后的事。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他疲惫地闭上眼,将脸埋入枕头。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圣诞节。   北京下了一场小雪,窗外一片银装素裹。   两人窝在沙发里看《真爱至上》。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陈易安起身,往玻璃壶半沸的红酒里加入肉桂和丁香,又把苹果、橙子和草莓切成小块丢进去。   很快,屋子里便弥漫开热红酒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果香的清甜和香料的芬芳。   休格兰特正在尬舞的时候,祁真突然开口,“小安,今年你留在北京过年吧,就我们两个。”   他侧头看向陈易安线条柔和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恳求的意味,“去年你回去了我就很想你,今年想要你陪着我,好吗?”   陈易安握着搅拌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冷笑,说得像他真的有得选一样。   他“儿子”还在祁真手里捏着呢,他可不想回家过个年,回来就发现“儿子”被祁真一个不高兴捏死了。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那壶逐渐散发出美妙风味的红酒,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们家过年不应该很忙吗?你也有很多应酬吧?再说了,我们在这儿过年,待会儿老爷子冲过来,一人赏一个大逼斗,你不怕,我可怕。”   祁真认真道:“不会的。”   陈易安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你怎么知道不会?”   祁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只安慰道:   “总之你放心好了,老爷子不会来,我保证。只有我们俩,不会有别人来打扰。”   陈易安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再争辩,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壶热红酒上,给祁真倒了一杯。   香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却暖不进心底。   第二天,陈易安给妈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谭千叶女士温柔的声音时,陈易安有些心虚地夹起了嗓子。   “老妈,今年过年……我应该不回去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遗憾和忙碌,“毕业作业现在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定剪刚完成,后面调色、声音,一堆事儿,忙得不可开交,实在不能离人。”   谭千叶女士倒是善解人意,只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说北京太冷了,要他好好吃饭,记得换厚衣服被子,千万不要着凉。   陈易安一一答应下来,心里酸涩难当,他享受着家人的关爱,却不得不用谎言搪塞。   在叮嘱完之后,妈妈的语气明显带了几分揶揄和期待:“那……今年有没有人陪你一起过年呀?”   言下之意就是问他和“小女朋友”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陈易安瞬间蔫了,“老妈,你就别问了……我和他……刚分手,闹得挺不好看的,伤心着呢……”   这倒不全是假话,只是性别不对,而“分手”的过程远比这两个字血腥和惨烈。   谭千叶女士立刻收声,安静了三秒,才试探着开口,“那你……有点惨哈……”   “妈……”陈易安十分幽怨,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行了行了,”谭千叶女士连忙安慰,“不就分个手,谁年轻的时候没分过这么几次手?我儿子这么优秀,不愁找不着更好的,别难过了啊。给你发个大红包,买点好吃的,补偿一下自己。”   陈易安没精打采地应付了几句。   那边妈妈似乎还是不放心,又问:“要不……我和你姥姥他们去北京找你,跟你一起过年?你忙你的,我们给你做做饭,总比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好。”   陈易安心里难受得厉害,“不用了,多折腾啊。北京太冷了,你这么怕冷,来了肯定会长冻疮。等我片子做好毕业了,带你们去海边,找个温暖的地方好好旅游,怎么样?”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才挂了电话。   陈易安握着发烫的手机,长出了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而窒息。   他转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零星飘落。   这个年,注定要在谎言、束缚和与猎手共舞的危险平衡中度过了。   接近年关的时候,陈易安的片子终于完成了定剪。   这意味着最耗费心神的阶段之一过去了,接下来就可以进入调色、做声音等后期制作阶段,离成片又近了一大步。   他天性乐观,只要有一点好事,很快就能开心起来。   只要看到梦想向前推进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小步,也足够他暂时抛开那些烦扰。   连带着,看那个把他困在这黄金牢笼里的罪魁祸首,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甚至在祁真回家时,主动跟他说了一句:“片子定剪了。”   祁真脱下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嘴角微扬的陈易安。   那双总是带着倔强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纯粹的光,是为了他自己的成就。   祁真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混杂着欣赏、占有欲以及一丝莫名愉悦的情绪掠过心头。   “恭喜。”   他走过去,在陈易安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分享着这片刻因对方梦想推进而产生的微小光芒。   “我能看吗?”   陈易安点点头,连上了投屏。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影片细微的背景音和两人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争吵,没有试探,没有冰冷的对峙,仿佛只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在共同欣赏一件作品。 第59章 悲哀藏在现实中   大年三十,京城的年味儿浓得像是能凝出实体。   祁真推着巨大的购物车,陈易安一边走一边往车里丢着各种食材。   两人穿梭在摆满年货、人流熙攘的超市里,像世间最普通的伴侣一样,为了年夜饭和接下来的新年假期精心挑选着物资。   行经那片火红的年货区时,陈易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家每年过年,都会一起贴春联,那是寻常人家充满烟火气的家庭记忆。   但他马上就把这个想法赶出了脑子,毕竟这些东西与壹号院冷硬现代的装修风格实在是格格不入。   祁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上前,从那一片红色中选了一副寓意吉祥的对联,又拿起一个鎏金的“福”字,一起放进购物车。   他拿起旁边一张繁复精美的窗花样品,侧头看向陈易安,“要窗花吗?”   陈易安有些愕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回家之后,两人就开始动手布置。   陈易安先将“福”字端端正正贴在入户大门上,又展开那副对联比划着位置。   祁真则站在他身后,像个严谨的监工,手里拿着裁好的胶带,适时递上。   他偶尔会后退两步,用目光丈量,出声提醒:“左边高了。”   陈易安按他说的调整,心里泛起一点他们好像结婚了好多年的荒谬涟漪。   红色的对联和窗花,花瓶里插着如火的鲜切北美冬青。   随着装饰一点点增加,原本冷清空旷的公寓,竟真被渲染上了节日的暖意。   下午,老郑送来了孙婶和好的面团与调好的三鲜馅料,给他们拜了年后也回家团圆了。   看着料理台上那些东西,陈易安有些犯难,“这,我们真要自己包?”   “你不会吗?”   “我只会吃,而且我们南方人过年不吃饺子。”   “看着。”   祁真洗净了手,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拿起那块面团,熟练地揉搓、分剂、压扁,然后拿起擀面杖。   只见他手腕灵活转动,擀面杖在小面团上飞快地滚了几下,一张中间厚边缘薄、浑圆均匀的饺子皮就出现在了掌心。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陈易安看得有些发愣,“你居然还会这个?”   这手艺,和他印象中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祁真没抬头,继续擀着第二张饺皮,语气平淡无波,“之前在炊事班学的,不算什么。”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经历。   陈易安“哦”了一声,脑补出很多祁真在炊事班挥舞着大锅铲的形象,只觉得诡异又好笑。   “试试。”祁真把擀面杖和一块小面团递给他。   陈易安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擀了两下,结果面团粘在了擀面杖上,抠了半天才弄下来。   祁真看了一会儿,似乎终于看不下去,放下手里的皮,走到他身后。   温热的胸膛猝不及防地贴近他的背脊,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他握着擀面杖的手,另一只则稳稳控住他拿着面团的手。   “手腕用力,均匀,别死攥着。”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陈易安身体瞬间僵住。   这种过于亲密的指导方式让他无所适从。   他能闻到祁真身上清爽的须后水,混合着面粉质朴的气息,形成一种暧昧又危险的氛围。   祁真握着他的手,带动擀面杖,轻松地擀出了一张完美的饺子皮,“就这样,会了没?”   陈易安胡乱地点点头,挣脱开他的怀抱,耳根有些发热。   “……能者多劳,你负责擀皮,我来包,流水线作业比较快。”   祁真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擀皮。   陈易安开始尝试包饺子,他先拿出手机快速浏览了几个教学视频,然后信心满满地开始操作。   放馅,捏合,然后……露馅了。   遂恼羞成怒,又贴了一块皮上去,当作补丁。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陈易安抬头,看见祁真拿起一张饺子皮,娴熟地放上馅料,双手握拢一捏,就是一个完美的饺子。   陈易安有些羞恼,瞪了他一眼,更专注地跟手里的饺子较劲。   祁真没说话,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和认真的侧脸,眼底掠过愉悦的笑意,心想孙婶这个让他们自己动手包饺子的建议,确实不错。   最后,战果斐然。   祁真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挺着饱满的肚子,像元宝一样整齐地列在盘子里。   而陈易安包的,则歪歪扭扭,奇形怪状,对比惨烈。   “还行,好歹能吃。”祁真瞥了一眼他的“作品”,下了结论。   陈易安不服气地“切”了一声,拿出手机,对着祁真那盘标准版饺子拍了一张,直接发进家庭群,大言不惭地配文:   「看我包的饺子,完美!」   立刻收获一堆来自家人的点赞和夸奖,虚荣心小小膨胀了一下。   傍晚,预订的豪华年夜饭准时送达,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餐桌,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陈易安一拍脑门儿,“哎呀!我说忘了什么,没买小龙虾!”   他立刻拿起手机找之前收藏的簋街名店,却发现几家都不接单了。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鼎沸,店员的声音带着歉意和忙碌:“不好意思先生,今天单子太多了,外卖根本接不过来,骑手也缺,现在只能您自己来店里排队取,估计也需要等。”   “好吧,知道了,那算了,谢谢。”陈易安挂了电话,有些悻悻然。   本就是一时兴起,他也没太在意。   他话音刚落,原本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的祁真扣上电脑站了起来,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   “我去买。”   陈易安愣住了:“算了吧,簋街那边肯定堵死了,而且现在去不一定有。”   “你想吃,就去买。”祁真穿上大衣,抓起车钥匙揣进兜里。   “我……”陈易安还想劝阻,却被祁真打断。   “行了,乖乖在家,”祁真走到他面前,撸两把他的头毛,“一会儿把饺子煮了,等我回来开饭。”   说完,他转身便出了门,玄关处传来干脆的关门声。   陈易安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电梯运行的微弱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祁真总是这样,时而暴戾冷酷,时而又会用这种近乎笨拙的强势,显露出一种能溺毙人的纵容。   后者比前者更让他心乱如麻,无所适从。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纷飞旋落。   天气这么冷,祁真只穿了件大衣就出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易安打开一看,是家庭群。   妈妈发来了好几张家中年夜饭的照片,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姥姥、姥爷一大家子都入了镜,笑容温暖,热闹几乎要溢出屏幕。   妈妈特意@他:“小安,吃年夜饭了吗?”   背景音里还有小侄子侄女笑闹着叫“哥哥”的稚嫩嗓音。   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那份属于家的温暖和团圆气息,灼得他眼眶发酸。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道:“正吃着呢,很丰盛。你们也多吃点,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个元气满满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厨房准备烧水煮饺子。   水刚上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陈易安有些诧异,祁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他擦擦手,快步走到玄关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孩。   她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鲜艳的红围巾,妆容精致,容貌明艳,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斐的礼品袋。   女孩看到他,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声音清脆:“你好!请问祁真哥是住这里吗?”   祁真哥?   这亲昵的称呼让陈易安心头莫名一紧。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是,请问你是?”   “啊,我叫刘佳慧。”女孩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刘佳慧……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瞬间刺入陈易安的记忆深处。   他立刻想起来了,祁真的那位相亲对象,那个曾让他们爆发过激烈争吵的名字。   女孩继续解释道:“家里让我送些年货过来拜年。我先去了老宅,才知道祁真哥今年没回去过年,老爷子就让我把东西送到这儿来了。”   她说话时,目光好奇地打量着陈易安,眼神干净,没有恶意。   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祁真及其家庭的熟稔,让陈易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不适。   “你是……”刘佳慧歪了歪头,笑着问,“祁真哥的朋友吗?”   一瞬间,陈易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无比。   他该怎么介绍自己?祁真的小情儿?炮友?被圈养的金丝雀?   无论哪一种,都是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的存在。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扯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我是祁总的助理,姓陈。刘小姐您好。”   为了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对方手中的礼品袋,“东西我来拿吧。”   刘佳慧恍然,笑着把袋子递给他:“哦,陈助理你好!辛苦你了,大过年的还要忙工作。祁真哥呢?他不在家吗?”   “祁总他……”陈易安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他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呀?还需要他亲自去?”刘佳慧有些好奇。   “……小龙虾。”陈易安听到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回答。   刘佳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老板自己去买小龙虾呀?陈助理你怎么不一起去?”   陈易安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快僵掉了,他勉强维持着笑容:“我……锅里还煮着饺子,我得看着……”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   刘佳慧显然是个没什么城府的活泼性子,她站在门口,并无进屋的意思,只笑道:   “行吧,那等祁真哥回来,麻烦你转告一声,就说我来过了。别到时候他又嫌我这个未婚妻不懂礼数,没亲自来拜年什么的。”   未——婚——妻——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陈易安的头顶。   这三个字从这位女孩口中如此轻松随意地说出来,给陈易安带来的冲击力却是毁灭性的。   陈易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带着恰到好处惊讶和恭维的笑容:“啊?刘小姐你和祁总……平时都是小马哥跟着祁总,我是新来的,还真不知道这事。恭喜刘小姐和祁总了!”   刘佳慧被他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哎呀,没什么好恭喜的,都是家里安排的,半年都不到。”   半年前……   陈易安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调取了那个时间点的所有记忆。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正是他被撤资,在片场焦头烂额、尊严扫地、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原来,在他被祁真往死里整的时候,这个男人,一边冷酷摧毁他的事业和梦想,一边还顺便订了个婚!   他原以为事情最坏不过如此之时,却没想到现实总能给他更沉重的一击。   眼前的刘佳慧,是那样年轻漂亮,性格看起来也很好,别说祁真,他都喜欢。   她甚至没有因为他是“助理”而流露出任何轻视,态度友善亲和。   正是这种善良和可爱,让陈易安更加无地自容,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活生生剥去外壳的贝类,柔软的肉体暴露在空气和视线中,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他都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回答刘佳慧的话的,思绪早已飘远,灵魂像是抽离了身体,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出荒诞剧。   他实在无法对这样一位无辜的女孩说出任何不好的话,甚至产生不出一丝厌恶。   她什么都没做错。   相比之下,他这个被祁真养在身边、见不得光的存在,才是那个卑劣的、不该出现的第三者。   “好了,东西送到,我就不打扰啦。”刘佳慧笑着告辞,“陈助理,祝你新年快乐!”   “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陈易安用尽最后的气力,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将礼品袋放在玄关的柜子边上。   刘佳慧转身走向电梯,还回头对他挥了挥手。   陈易安也机械地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动了一下。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下行数字开始跳动,陈易安脸上那副精心伪装的面具,瞬间碎裂、崩塌。   他慢慢地、慢慢地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不仅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彻底抽空了他赖以支撑的所有力气。   他心痛得几乎站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顺着门慢慢蹲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四肢百骸涌上冰冷的麻意。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一切,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所有的故作坚强,所有的自我麻痹,都只是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耻、痛心和愤怒席卷了他,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然而,温热的液体根本不听使唤,固执地从他颤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   厨房里,烧开的水早已沸腾多时,发出哗啦哗啦翻滚的声音。   陈易安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丢进了沸水中来回煎煮。   他蜷缩着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站不起来。   直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祁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黑色大衣的肩头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花。   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簋街名店Logo的醒目袋子,里面是几个打包盒,隐约能闻到麻辣鲜香的诱人气味。   “买了三种口味。”祁真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大衣,一低头就看到陈易安蹲在面前,他蹙眉,“怎么蹲这儿?饺子煮了吗?” 第60章 一触即发   那句“饺子煮了吗?”,得到的不是回应,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陈易安没有看他,只是用手背极其粗鲁地擦了擦眼睛,抹去所有狼狈的痕迹,声音如一潭死水,言简意赅。   “刚才,你未婚妻,刘佳慧小姐来了。”   祁真正准备将大衣挂上衣帽架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什么?”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几步跨到陈易安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死死盯着他略显通红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挖掘出所有被隐藏的情绪。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需要知道,那个不请自来的女人到底越界到了什么地步。   陈易安没有挣扎,抬手指了指柜子旁那几个精致的礼品袋,“没说什么。她送来了一些年货,给你拜年。”   “谁他妈让她来这儿的?!”祁真的怒火“噌”地一下被点燃,他瞪圆了眼睛,里面翻滚着被侵犯领地的暴躁。   “这个蠢货是不是有病!”他像是被触及逆鳞的猛兽,迅速掏出手机就要兴师问罪。   陈易安劈手去抢他的手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爷爷让她来的!你要骂谁?骂她?还是骂你家老爷子?!祁真,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手机被陈易安抢下,祁真难以置信的盯着他,“陈易安,你良心被狗吃了?!我护着你,你他妈骂我?”   他无法理解,他本能地想要清除掉一切让陈易安不快的因素,为什么得到的不是顺从和依赖,而是抗拒和指责?   “你护着我?”陈易安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可笑的笑话,把他的手机往沙发上狠狠一丢。   “你他妈都订婚了!还跟我腻歪什么呢?装得自己多深情一样!祁真,你把老子当傻逼耍呢?我他妈是你的姘头还是情妇?妈的!没想到我陈易安一大老爷们儿,有一天也他妈的荣升二奶了!真是小刀剌屁股,谢谢你让我开了眼了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祁真厉声斥道,试图用音量压下自己的心慌和这失控的局面。   陈易安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烦躁不堪。   “我胡说?”陈易安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燃烧着被欺骗羞辱的火焰。   “要不是人小姑娘今天找上门,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瞒到你们敲锣打鼓办婚礼,我还跟个傻逼一样被你蒙在鼓里!真有你的啊祁真!一边往死里整我,一边还能优哉游哉地跟千金大小姐订婚!我上辈子是挖你祖坟了还是怎么你了?你搁这儿把我当什么绝世大贱人往死里坑呢?!”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这段时间来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因为一颗小小的火星,在此刻被全面引爆了。   “你说完没有?”祁真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陈易安的控诉像一把钝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情绪化的场面,更讨厌陈易安用这种看人渣一样的眼神看他。   “我没说完!”陈易安豁出去了,“祁真,我告诉你!我虽然不是什么道德标兵,但是基本的底线,我有!我不给人家当小三儿!插足别人感情、破坏别人婚姻这种缺德冒烟儿的事,我不干!跟人家女孩子抢老公?想想我自己都他妈觉得丢人!恶心!你更让我恶心!”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涌上喉咙。   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情绪激动,陈易安忍不住剧烈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管,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他差点吐了。   不是因为晕车,不是因为食物中毒,而是因为祁真,因为祁真所代表的一切,让他从生理到心理都感到了极致的排斥与恶心。   祁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得吓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毁灭性的打击力。   他看着陈易安痛苦干呕的样子,胸口那股无名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不能忍受陈易安因为“他的事”——尤其是这桩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只视为权宜之计的婚约——而变成这副鬼样子。   这让他烦躁,更让他有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慌。   他需要他停下来,需要他立刻恢复到一个可以“对话”的状态,哪怕是争吵与对抗。   他一手揪住陈易安的胳膊,近乎粗暴地将人摔在沙发上,随即把小龙虾袋子像扔垃圾一样重重掼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仍在微微干呕的陈易安,拧开一瓶依云递过去。   “漱口。”他命令道,仿佛在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然后给我好好说话。”   陈易安没有接那瓶水,只是瞪着他,那眼神里的厌恶与鄙夷,是如此的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像在看一坨狗屎。   陈易安无声的拒绝,像一根又一根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祁真的耐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殆尽。   “砰!”祁真将水瓶重重顿在茶几上,瓶身摇晃,水溅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几近失控的情绪,他觉得陈易安只是吃醋了,所以他试图跟陈易安讲道理。   “你的那套道德论调对我来说并不适用。”   “婚姻,对我来说,本质上是一份资产重组与血脉延续的商业合同。它需要匹配的家世、相当的社会地位、以及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联姻价值。”   他用锐利的目光将陈易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甚至给不了我一个继承人。你认为,我能和你结婚吗?现实吗?”   他试图用这赤裸而残酷的现实,击碎陈易安那可笑的道德观和所谓的“恶心”,夺回博弈的主导权。   “刘佳慧,她是祁家选定的、用来巩固联盟的工具。”   他刻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陈易安,“而你,是我自己选定的伴侣。这里面没有‘第三者’,没有‘抢’,更没有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情爱爱。只有利益,和归属。”   他盯着陈易安,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虽然你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妻子,但这不代表我不喜欢你。只有我结婚了,才没有人能干涉我跟你在一起。要说‘老公’,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老公’,你到底跟我闹什么?”   祁真就是不懂,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这么浅显的道理陈易安怎么就不明白呢?   前者是基于家族利益的交换,后者是基于他个人意志的情欲,这两者本应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他的王国里各司其职。   为什么非要用那些平民化、小市民的道德观来绑架他,把事情搅得一团糟?   祁真甚至感到一丝委屈和心寒,他根本不想这么快就结婚,他是为了跟陈易安在一起才答应老爷子的要求,而陈易安非但不体谅,居然还因为这件事跟他大呼小叫!   “你觉得我在跟你闹?”陈易安头痛欲裂,连争吵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   “祁真,这么跟你说吧,我受不了,我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们所谓上流社会那一套,什么open marriage也好,什么利益交换也罢……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热情后的疲惫与绝望,“就这吧,就这吧……我不想再跟你吵了,大过年的,我们把饭吃了,然后……就这样吧……”   他话语里那种决绝得仿佛要彻底放弃的平静,比之前的怒吼更让祁真心慌。   这种逃避的、划清界限的态度,焚毁了祁真最后的理智。   祁真被他彻底惹火了,他猛地挥手,将茶几上那袋他冒着风雪买回来的小龙虾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打包盒碎裂,红油四溅,浓郁的麻辣鲜香化作一地狼藉,瞬间污染了脚下柔软昂贵的羊毛地毯,留下一片刺目颓败的污迹。   陈易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神经病啊!你知不知道这个红油溅在地毯上有多难洗?!”   “你现在关心的就只是这个?”祁真火冒三丈,他觉得陈易安简直不可理喻。   “陈易安!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还不够喜欢你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我就差……我就差变成一条狗跪在你面前摇尾巴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还要我怎么样?!”   “那是你以为的好!”陈易安也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指责气得吼了回去。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交织。   地毯上猩红的油渍一点点失去温度,变得冰冷黏腻。   祁真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个让他情绪彻底失控的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狠绝,一字一句道。   “有本事你就滚,滚了就别回来。”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陈易安,他怕再多看一眼他就会失控,做出什么无可挽回、更可怕的事情。   于是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卧室,“砰”地砸上了房门,将那一片狼藉和陈易安彻底隔绝在外。   陈易安呆呆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声巨响震碎了魂魄,愣了三秒。   他记得自己曾经跟祁老爷子撂过狠话,说只要祁真不赶他走的一天,他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没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真的是由祁真亲口,用如此冰冷决绝的方式,说出了“滚”字。   祁老爷子真厉害啊。   他或许早就看透,他们这样的关系,从外部拆是拆不散的,只有从内部滋生怀疑、欺骗和价值观的剧烈冲突,才是真正无可救药的分崩离析。   陈易安慢慢走向厨房,动作机械地关上了燃气灶。   灶台上,那锅原本准备用来煮饺子的水,早已被烧干,锅底隐隐发黑,散发出焦糊的气息。   那些他们下午一起包的、承载着短暂温馨瞬间的饺子,还像一排排等待下水的小船,孤零零地摆在料理台上。   客厅里,打翻的小龙虾和红油还一片狼藉,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   卧室里,祁真颓然坐在床沿,反复用力按压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压下心中那团焦躁、暴戾又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慌乱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他在等。   按照过往无数次争吵的经验,陈易安在发泄完、冷静下来之后,总会妥协,总会……先低头。   只要再等一会儿,陈易安就会推开这扇门,用那种带着点委屈又强装没事的语气叫他出去吃饭。   然后,他就可以顺势给他一个台阶,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这一页,至少……至少先把这个年过了。   他固执地相信,只要时间足够长,陈易安终究会理解他的处境,会接受他设定的规矩。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这一次,门外始终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注定了他不会听到玄关处那一声几不可察的关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祁真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拉开了房门。   “陈易安?”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电视里晚会喧闹的歌舞声。   “陈易安!”他又提高了音量,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惑。   依旧只有电视里虚假的热闹回应他。   他的心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恐慌攫住了。   他快步在屋子里寻找起来,客厅、厨房、客房、甚至阳台和储物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客厅里那片狼藉的小龙虾和红油,已经被细致地打扫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一起包的饺子,还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排在案板上。   桌上那桌可口的年夜饭,早已失去了热气,凝固成一幅冰冷而华丽的静物画。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歌舞升平,喜庆祥和,与这屋内的死寂和空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祁真不甘心地又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慌乱,却再也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他的目光最终绝望地落在玄关。   陈易安放在玄关的鞋子不见了,他常穿的那件羽绒服也不见了,他的相机、他的硬盘、他的行李箱……   他带走了他来时的所有重要物件,却留下了祁真买给他的东西。   陈易安不要他的东西,也不要他了。   陈易安,真的走了。   在他让他“滚”之后,那个曾经笑着说“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赖定你了”的陈易安,真的如他所愿,干净利落、体面又决绝地……滚出了他的世界。   祁真站在原地,看着这间刚刚还被布置得充满年味,此刻却冰冷得像座坟墓的房子,终于慌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甚至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冲进了外面冰冷刺骨、雪花纷飞的除夕夜色之中。 第61章 梦醒时分   大年三十的夜晚,瑞雪纷纷扬扬,将京城装点成一片银白,正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刻。   街道上空荡得近乎萧索。   陈易安拉着他的小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未清的人行道上。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即使裹紧了羽绒服,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   他的睫毛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冰霜,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只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仿佛只要不停下,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就能被暂时抛在身后。   记忆里附近似乎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他想,至少先去避避风雪,让几乎冻僵的身体暖和过来。   拐过街角,有一家店铺正在播放中岛雪美的《ひとり上手》。   熟悉的曲调飘飘扬扬,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瞬间,他的思绪被猛地拉回到那个午后——那是他刚搬进壹号院的时候,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他选的也是这张唱片。   只是邓丽君版的歌词那么欢快,那时唱片机里流淌出的歌声是那样轻盈,充满了对崭新生活的憧憬和期待。   他从未想过,离开时,伴随他的会是同一个旋律如此凄怆的版本。   同样的曲子,心境却完全南辕北辙。   あの人と私は流れて(那人与我付诸东流)   雨のように爱して(虽如大雨般尽情相爱)   サヨナラの海へ流れついた(最终流向别离的大海)   ……   中岛雪美那温柔哀婉的声线,如泣如诉,唱得他心都碎了。   温热的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冻结,化作细小的冰碴挂在脸颊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陈易安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   相反,从他踏进壹号院的那刻起,他就在脑海里模拟过被扫地出门的场景。   当时的他多洒脱啊,觉得不过是将来那点行李重新装进行李箱,利落走人而已,权当是体验了一场华丽的梦境。   现在,如自己曾设想的那般,收东西麻溜滚了。   可为什么,心口却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带着抽筋扒皮、鲜血淋漓的痛楚?   他试图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三环顶级地段的大平层也住了这么久,住回本了,不亏。   灰姑娘的魔法总会失效的,马车变南瓜,在所难免。   他只是没想到,这场梦醒时分会是在冬夜,会这么冷。   如果是夏天,他大可以直接往朝阳公园的长椅上一躺,数一晚上星星,假装自己是浪漫的吟游诗人。   “我知道在马路边乞求施舍不是我的命运,若我夜晚要躺在清凉的草地,那也是在给月亮写十四行诗。”   他想起王尔德的诗句,试图从中汲取一点豁达。   人家在牢狱之中尚且能如此,他是不是也应该看开些?   他用力抹去脸上那些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狼狈痕迹,终于看到了前方那盏在雪夜中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熟悉“M”招牌,像茫茫大海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油炸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他跺了跺脚上的冰雪,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沙哑地点了一份套餐。   他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需要热量来驱散寒冷,然后,再想办法找个能过夜的酒店。   或许是看他大年三十独自一人、神色落魄地来吃快餐实在太过凄惨。   店员沉默地把他的大份薯条塞得满满当当,堪比超大份,又额外送了他一个草莓圣代,轻声说了句:“帅哥,新年快乐。”   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却让陈易安鼻腔一酸。   他低声道谢,端着餐盘走到最里面靠近暖气的角落坐下。   闻着薯条扎实的油炸香气,小口吃着温热的食物,感觉冻僵的四肢和几乎停滞的血液,开始慢慢复苏,连同麻木的灵魂也一点点解冻。   然而,身体一旦暖和过来,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复回放刚才那场毁灭性的冲突。   每一个细节,祁真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当时的每一个反应,都像按下了重播键,清晰得令人窒息。   怎么就没忍住呢?怎么就……前功尽弃了呢?   他明明告诫过自己无数次,要隐忍,要蛰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难了,要等到不再受制于人的那一天。   他没想到,即使是心里想了千万遍要跟祁真分手,即使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   但在日复一日的“温水煮青蛙”中,在那些真假难辨的亲密里,他竟然还是会因为祁真的“不忠”爆发出如此剧烈、如此不堪的反应。   这只能证明,在他内心最深处,居然还是可悲地对他们的关系抱有某种隐秘的期待。   但是现在全搞砸了。   以祁真那睚眦必报的风格,必然雷霆震怒,他的毕业作品,这次恐怕是真的彻底玩完了……   陈易安的大脑今天已经接收了太多负面信息,超负荷运转,实在没有办法处理更多了。   为了不让自己被这绝望的漩涡吞噬,他必须找点事情做,把那些混乱痛苦的思绪挤出去。   于是,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新建page文档。   手指在键盘上“哒哒”作响,开始将此刻堪比“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般悲凉的情景心境,用最冷静的白描手法记录下来。   他苦中作乐地想,以后把这段经历加工一下放进剧本里,不得狠狠把观众虐哭?   他怎么忍心自己一个人难过。   艺术果然源于生活,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小天才。   果然,当跳脱出当事人的视角,以第三方的身份去审视和“创作”这段经历时,那锥心的痛苦似乎真的被隔开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   他正埋头噼里啪啦地打字,试图用文字构筑防御工事,却冷不丁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扑面而来,伴随着一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陈易安下意识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祁真!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桌前,高大的身形投下沉重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他头发凌乱,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肩头落满了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陈易安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打翻了手边的可乐杯。   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祁真究竟是如何在偌大的北京城、在这样一个雪夜,如此精准地找到躲在角落里的他。   他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祁真伸手,冰凉的手指扣住他后颈,语气是压抑到极致,骇人的平静。   “我的车在外面,现在,跟我乖乖上车,我们回家。”   陈易安应激地甩开他的手,“你让我滚,我已经滚了!你还想怎么样?”   祁真的耐心显然早已耗尽,他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桌上的薯条被锤得跳了三跳。   “我叫你滚你就滚,你他妈这时候这么听话了?!陈易安,你跟我低个头,说几句软话你会死吗!”   “那你放过我,让我自己待着你会死吗?!”陈易安红着眼睛吼回去。   “我会死!”   祁真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陈易安面前,语气认真得可怕,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腿打折了拴在家里!跟我回家!”   店里没有人,两人剑拔弩张的争执已经引来了店员的注目。   “祁真,这是公共场合,你不要闹得太难看。”陈易安咬牙切齿的警告他。   祁真看他这犟种模样,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知道,温和的手段已经无效,只能来狠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数到三,你再不乖乖跟我回家,你知道我会干什么。”   陈易安被他这赤裸裸的威胁激怒了,“你想干什么?你是要卡我的片子?还是在这里打我屁股?!你除了用这些手段你还会干什么?”   “是!我就是会用你的作品要挟你!我就是会像个疯子一样不择手段!”   祁真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充满了自嘲和绝望,“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啊?!”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因为我怕!我怕你走啊!陈易安!”   这句话彻底暴露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祁家太子爷,不再是那个冷硬无情的商界精英,只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可怜男人。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为了你,跟老爷子妥协,答应了结婚,只求他不要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为了你,我连会所都不去了,我有大把的资源可以寻欢作乐,但是我没有!那些投怀送抱的男男女女我连看都不看!因为我他妈喜欢你!我只想要你!而你呢?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离开我!”   “你是为了你自己!”   陈易安也崩溃了,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如同火山爆发。   “祁真,你知不知道你的ego已经大到把你的脑细胞全部占领了!以至于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多病态!”   “我只觉得还不够!”祁真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我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你还是要离开我!我要是放手,你马上就会跑得无影无踪!我绝不允许!”   “你不准走!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喜欢我!你不准只是说说而已!你不准这么对我!”   他混乱的言语暴露了他内心最原始的逻辑,那是一种近乎幼稚、却又无比真实的依赖。   他认定陈易安是那个先给了他一颗糖,让他尝到甜头后,又残忍地要将糖夺走的人。   “是你自己选择了跟我在一起,但是你现在又不想要了!还反过来怪我!”   “我有的选吗?”陈易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那张不平等条约现在还白纸黑字放在你办公室不知道哪个角落吧?!从头到尾都是你在逼迫我!诱骗我!我甚至……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残忍。   “你想抛弃我,还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祁真被他的指控刺得鲜血淋漓,口不择言地反击。   “爷爷说得没错!你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完成你的片子,利用我拿到资源,然后就要把我一脚踢开!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爷爷……哈哈,没错!”陈易安怒极反笑,“你总是说你爷爷冷酷无情,是个控制狂!但是祁真,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你跟他简直一模一样!甚至青出于蓝!”   这句话精准捅进了祁真最不愿面对的禁区。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足足愣了两秒钟,脸上血色尽褪。   紧接着,狂怒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怎么敢说我像他——!!”   他猛地端起陈易安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   “砰——!!”电脑与地面接触,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屏幕瞬间黑了下去,碎片四溅。   祁真终于失控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陈易安看着自己刚换的电脑瞬间报废,积压的所有怒火和委屈也冲破了顶点。   “你不但像他,你还像我爸!简直是集这些老登身上最自私、最讨人厌、最令人作呕的品质于一体!”   他想也没想,一拳就朝着祁真那张暴怒扭曲的脸挥了过去!   祁真猝不及防,颧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袭来。   这一拳也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他想也没想,挥拳反击!   陈易安像一头发疯的小兽,拳打脚踢,毫无章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眼前这个傻逼同归于尽好了!   祁真凭借力量和体格的绝对优势,手臂如同铁箍般拦腰将陈易安抱住,试图将他制服。   陈易安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膝盖狠狠地顶中了祁真的小腹!   “呃!”祁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但禁锢着陈易安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   “两位!两位帅哥!快住手!有话好好说!不能在这里打架啊!”   麦当劳店员大惊失色,跑过来试图劝解,却怕挨冤枉拳,又不敢靠得太近。   已经彻底失控的两人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只是不停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他们像两只陷入绝境的困兽,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拼命地撕咬攻击对方,试图将所有的爱恨纠缠、所有的绝望不甘,都化作拳脚,狠狠地砸在彼此身上。   陈易安抄起手边一切能拿到的东西——喝剩的可乐、吃剩的薯条、餐盘——没头没脑地往祁真身上招呼。   黏腻的可乐和金黄的薯条撒了一地,狼藉不堪。   然而,毫无章法的王八拳终究敌不过经过专业训练的擒拿格斗。   陈易安很快就被祁真用巧劲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墙上。   屈辱和怒火烧毁了陈易安的理智,他猛地转头,狠狠一口咬在了祁真禁锢着他的手臂上。   “嘶——!”祁真倒抽一口冷气,吃痛地松开了手。   手臂上,一排血淋淋的清晰牙印瞬间浮现,鲜血缓缓渗出。   陈易安趁机挣脱,杀红了眼,抄起旁边的椅子就朝着祁真砸过去!   祁真眼神一凛,侧身飞起一脚,精准踢在椅子上,“咔嚓”一声,椅子腿应声而断。   好好的麦当劳,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成了两人的战场。   直到店员着急忙慌的带着警察冲进来,才终于将这两个几乎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男人强行分开。   他们被警察一左一右拧着胳膊,在一片混乱中塞进了警车。   大过年的,警察看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小年轻也是头痛不已,主要还是以批评教育和调解为主。   加上祁真的律师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进行处理,最终并没有将他们带回派出所,而是直接送往了附近的医院,处理伤口,也让他们冷静。   陈易安无力地靠在警车冰凉的座椅上,身上到处都在疼,嘴角破裂,手腕淤青,衣服上沾满了可乐渍和污迹。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根本听不进去警官苦口婆心劝说的那些“年轻人要冷静”、“打架解决不了问题”的人生哲理。   他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最终,他躺在医院雪白但冰冷的病床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清晰痛感,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他妈的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这么丢人现眼过。 第62章 正道的光   大年初一,天色在医院的窗帘后一点点泛白。   陈易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就这样一夜未眠到天明。   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提醒着他昨夜那场如同野兽般撕斗的荒唐与惨烈,而更深处,是心口那片空落落的荒芜。   今年算是彻底完蛋了,他绝望地想。   大年初一就在医院里躺着,这得是多烂的开头?怕不是要从年头衰到年尾。   出去了一定要找地方拜拜,看看是不是流年不利。   祁真就住在隔壁病房,陈易安一晚上都不敢合眼,不仅是因为身上疼,更怕这个傻逼会半夜摸过来把他掐死。   他自己身上各种擦伤、淤青,嘴角破裂的地方结了深色的血痂,手腕被捏得一片青紫,动一动就牵扯着疼。   估计祁真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最后咬下去的那一口可是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还有那记毫无章法却倾尽全力的膝顶……   接下来怎么办?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经过昨夜那场彻底撕破脸的冲突,将最后一点体面都碾碎了,祁真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祁真会不会告他故意伤害?以祁家的权势,让他赔得倾家荡产,甚至进去蹲几年,恐怕都不是难事。   他躺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病床上,脑子里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构思遗嘱和情况说明的措辞。   万一他真有什么不测,或者被判了刑,总得给他妈留下点线索,知道她儿子不是平白无故失踪或者犯罪的……   正胡思乱想间,病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这么有礼貌,陈易安倒不担心是祁真了,只当是医生或者护士来检查他的情况。   他忍着周身的不适,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你躺着就好。”一道温和的陌生女声传来,带着安抚意味。   陈易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士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优雅与从容。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眼角留下了些许细纹,但那双眼睛——   陈易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弧度优美,深邃含情。   与祁真如出一辙。   甚至连那眼神里偶尔掠过的、不易察觉的锐利,都如此相似。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陈易安就瞬间确定了这位女士的身份——祁真的母亲。   陈易安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已经做好了对方冲过来给自己这个打了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几个大逼斗的准备。   毕竟他见识过祁家老爷子,已经默认了这家人的散打天赋估计是遗传。   祁莉莉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易安脸上的淤青、破损的嘴角,以及脖颈处隐约可见的指痕。   那双与祁真极其相似的眼眸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意,还藏着一丝身为人母的、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力。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姿态娴雅,平视着陈易安的眼睛,并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试图平等沟通的真诚。   “你就是陈易安吧?你好,我是祁真的妈妈,祁莉莉。”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局促的歉意,“很抱歉,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阿……阿姨,您好。”陈易安有些无措,这是要先礼后兵?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样子想必十分狼狈。   祁莉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昨天的事,包括之前的事,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是我教子无方,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和伤害,我很抱歉,也替我的儿子向你道歉,对不起。”   陈易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设想过无数种祁真后续的报复手段,却唯独没料到,最先等来的,竟是他母亲如此坦荡而直接的道歉。   而陈易安骨子里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别人若是以势压人,他必定头铁的对抗到底。   可面对这样一位态度诚恳的长辈,他那些积压的愤怒和委屈,竟像遇到了阳光的冰雪,开始不由自主地消融。   他真的没有办法责怪这样一位坦诚真挚的母亲。   “阿姨,我…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动手。祁真他…他还好吧……”   陈易安说这话时特别心虚,毕竟他也把人家儿子打得不轻。   祁莉莉摆摆手,“别担心,他皮实着呢,没那么容易打坏。男孩子打架,受点伤也正常。”   陈易安被她这豁达的语气噎了一下,莫名幻视自己老妈那种放养的教育观,一时有些恍惚。   “小真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   祁莉莉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次的事情,到此为止。他向我保证了,不会再胡闹,不会再犯浑,也不会再用任何方式……去为难你。”   她特意在“任何方式”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陈易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心脏因为某个可能性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祁莉莉似乎完全看穿了他此刻最深的恐惧和期盼,肯定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他梦寐以求的承诺。   “我向你保证,你的毕业作品会顺利完成。小真不会再插手,也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他不会再骚扰你。”   这番话,如同沉闷黑暗中骤然劈下的一道亮光,让陈易安在瞬间看到了生路,却又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纠缠了他这么久,如同噩梦般的掌控和威胁,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因为眼前这位优雅女士的一句话?   这一刻,陈易安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自带圣光的天使降临,他恨不得当场眼泪汪汪地抱着对方怒喊“妈咪”。   同时他也想不通,祁真拥有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母亲,到底是怎么长成那样的混世魔童的?   “阿姨,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哽咽。   祁莉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歉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小真的父亲走得早,是我没有教好他,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能尽量做一些弥补,减少你受到的伤害。”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祁莉莉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祁真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说来惭愧,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插手管他的事。”   陈易安看着这位充满了故事感的优雅女士,忍不住轻声接话,“祁真之前……跟我提过一些,他说小时候,大多是爷爷在带他。”   祁莉莉有些惊讶地看向陈易安,眼神复杂,“他居然会跟你说这些……”   她喃喃道,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了然,“也是。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什么事,或者对什么人,偏执到这种近乎疯狂的地步。或许对你来说这是困扰,但对他来说……你确实很不一样吧……”   陈易安忍不住莞尔,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确实挺不一样的。光是打进医院,就整整两回了。这待遇,一般人还真享受不到。”   祁莉莉被他这苦中作乐的话逗得微微一愣,随即竟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儿很有趣,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心力说笑话。   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了然:“恐怕还不止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不久,小真还被他爷爷用拐杖狠狠抽了一顿,背上都是伤。我猜,八成也是因为你们俩的事。”   她叹了口气,“他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跟他爷爷叫板顶嘴。”   陈易安知道她说的是之前他们恋情暴露时,祁真被老爷子家法伺候的事,忍不住小声吐槽:   “那是他太老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挨打。我跑得快,老爷子提着拐杖追了我三圈,一下都没打着!”   祁莉莉:“……?!”   她看面前这个小孩儿,目光默默带上了一层混合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敬畏。   毕竟,敢当面挑衅她家那位说一不二、威严极盛的老爷子,还能在盛怒之下的老爷子手下逃脱,被追了三圈都没挨打的……   这真不是一般战士。   她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己那个眼高于顶、对什么都显得漫不经心的儿子,会对这孩子如此执着甚至失控了。   陈易安看着祁莉莉女士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阿姨,祁真他……是从小就这么……嗯,‘与众不同’吗?”他斟酌着用词,没好意思直接说“魔童”。   祁莉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追悔。   “他小时候,也是个很爱撒娇的可爱孩子啊。但是,他父亲意外去世后,老爷子就说,怕我性子软,会把男孩子养得没了刚性,就强行把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那时候……我没有勇气反抗我的父亲。我不像你,他打我,我连一圈都不敢跑,我的儿子也是……”   “小真小时候,很少跟我见面。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我给他带了一个他念叨了很久的限量版机器人模型,他特别喜欢,抱着不肯撒手。那天家里来了客人,带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那孩子也想玩,小真不肯给,那孩子就去抢……他抢不过,最后……你猜他怎么着?”   陈易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当着所有大人和那个孩子的面,举起那个他视若珍宝的机器人,狠狠地把它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说:‘我的东西,就算我亲手砸了,毁了,也绝不会给你碰一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些湿润,带着难以释怀的痛心:“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被他爷爷,被那个环境,养歪了。我……我这个做母亲的,太失败了……”   这些积压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倾吐过的往事和自责,此刻不知为何,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面前,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难以自抑的难过涌上心头,祁莉莉拿出随身的手帕,轻轻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陈易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发酸。   他哑着嗓子,干巴巴地试图安慰:“阿姨,您也别太难过了……这,这不是你的错。我爸还想我当公务员呢,结果我跑去学艺术了……”   祁莉莉摇了摇头,收拾好情绪,重新看向陈易安时,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坚定。   “易安,你是个好孩子,善良,也通透。”她由衷地说,“总之,过去的一切,就让它到此为止吧。”   “等你出院后,如果你想继续留在壹号院,那就安心住着,那里不会再有人打扰你;如果你想搬走,开始新的生活,也完全由你自己决定,绝不会有人阻拦。所有的医药费,以及其他相关的费用,你都不需要担心,我会负责处理好。”   “另外,我给你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阿姨,负责你这几天的饮食起居。你身上有伤,一个人在北京,总需要有人照顾一下。”   她看着陈易安的眼睛,郑重承诺,“我保证,祁真绝对不会再去打扰你。你们之间……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似乎就是陈易安和祁真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的最终判词。   陈易安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所以他再次道了谢,尽管内心深处,他一片茫然,甚至不清楚自己具体在谢什么。   那感觉,就像一场僵持不下的拔河,正在双方都筋疲力尽之时,绳子突然被人从中间“咔嚓”剪断。   巨大的惯性让他瞬间跌坐在地,有一种骤然解脱后,虚脱般的轻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漫无边际的空茫和失重感。   祁莉莉站起身,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对你受到的委屈和伤害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请你务必要收下。”   “阿姨,真不用这样……”陈易安这下是真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   “用的,收下吧。”祁莉莉的语气很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将心比心,如果我的孩子在外面受了这样的委屈,对方给出的这点补偿,我只会觉得远远不够。”   说完这些,她看着陈易安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的脸庞,看着他眼角眉梢透露出的年轻和那份倔强下的脆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爱。   她忍不住伸出手,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个充满母性关怀的动作,让陈易安瞬间僵住,鼻尖莫名一酸。   祁莉莉没有再停留,再次表达了深深的歉意后,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的姿态依旧优雅,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落寞。   陈易安脑袋上还残留着属于母亲的温柔触感,又怔怔地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张薄薄的、却分量沉重的银行卡,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急促的梦境。   而祁真那边,在祁莉莉女士强势的干预下,表面上终于“听话”了。   他没有再出现在陈易安面前,也没有再通过任何渠道联系他。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曾经强势介入陈易安生活、带给他极致欢愉与彻骨痛苦的祁真,就这么从他的世界里被强行抹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保姆阿姨手艺很好,性格也温和,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有营养又利于恢复的餐食。   在这样细致的照料下,他的伤很快就好得七七八八。   出院后,陈易安搬离了壹号院,他在学校附近重新租了一个安静且阳光充足的小卧室。   最重要的是,祁莉莉兑现了她的承诺。   陈易安的毕业作业,再也没有受到任何来自祁真方面的阻挠。   他顺利地完成了影片的调色,开始做声音,并且找到了一位很有才华的学妹为影片创作主题曲和配乐。   整个后期制作过程,前所未有的顺畅,几乎可以说是一马平川。   只是,在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他还是会想起与祁真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不可磨灭的细节。   当他深夜剪片子饿了,习惯性打开外卖软件点垃圾食品时,眼前会莫名浮现祁真那双带着不赞同目光的眼睛,想起他强势地夺走他的快乐肥宅水,换成味道寡淡的养生大麦茶。   当他熬大夜做双语字幕,熬得双眼通红时,耳边会隐约回响起祁真那不容置疑的“十点钟必须关灯睡觉”的命令式口吻。   当他逛超市,看到任何可爱的新款生活用品,手总会下意识地拿两份,然后猛地顿住,意识到那个需要他一起购买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那个冷酷撤资、践踏他梦想和尊严的男人;那个情绪失控时会用性和训诫逼他屈服的男人;那个将他蒙在鼓里与别人订婚、视他为私有玩物的男人;那个与他像两只失去理智的野兽般滚在地上撕打的男人……   那个会因为他和别人多说一句话就乱吃飞醋、阴沉着脸的男人;那个在绚烂烟花下,笨拙又强势地亲吻他的男人;那个会跟他一起宅在家里打游戏、偶尔流露出孩子气一面的男人;那个因为他随口一句“想吃小龙虾”,就能在除夕夜冒着风雪开车去买的男人……   这些截然相反、无比割裂的形象,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最终构成了一个在他心口划下深深刻痕的名字。   陈易安常常会停下手中的工作,望着窗外北京灰蓝色的天空发呆。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第63章 再次生变   陈易安一边做片子后期的同时,一边撰写他的毕业论文。   只要答辩顺利通过,他就能拿到那张沉甸甸的学位证书,算是为自己这段跌宕起伏的大学生涯,画上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他最初的计划,本是凭借这部毕业作品在创投会上崭露头角,顺势签约公司,踏入行业。   但经历了种种以及与祁真的那段后,他对国内这个盘根错节、人情复杂的影视圈产生了强烈的心理排斥。   短期内,他不想再踏足这片让他栽了跟头、身心俱疲的是非之地。   他算了算自己的积蓄,一个更广阔的计划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他决定继续求学深造,离开这里,换一个环境,也去见识见识全球顶尖的电影学府,说不定还能去好莱坞闯闯。   他打算用这部倾注了他无数心血、汗水,甚至混合着爱情血腥味的毕业作品,去叩响美国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的大门。   为了申请南加大,陈易安甚至联系了一个让他心情复杂的人——叶嘉辰。   虽然知道叶嘉辰当初靠近他的目的不纯,这件事一直像根细针扎在他心头,但此刻,这层尴尬微妙的关系,反而成为了一点可以利用的“人情”。   他摒弃无谓的纠结,直接拨通了叶嘉辰的电话,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留学意向,并径直询问对方当初提及的、向南加大导师推荐一事是否依然作数。   电话那头的叶嘉辰显然没料到会接到他的电话,短暂的沉默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温和。   两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所有关于祁真的话题,仿佛那场介于利用与暧昧之间的短暂交集从未发生。   “没问题,易安,”叶嘉辰答应得很爽快,“我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你的作品也是我的作品,我会尽力帮你引荐的。”   陈易安懒得去深究这份爽快背后,是残存的愧疚,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别的什么算计。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结果比动机更重要。   他礼貌道谢,挂断电话,将这份“人情”冷冰冰地纳入自己的计划清单。   陈易安将全部精力,甚至是一种带着自我放逐意味的狂热,都投入到了这最后的冲刺中。   他早上头脑清醒的时候写论文,中午精力尚可时,便与托福的阅读听力死磕,夜晚灵感活跃,则沉浸在影片后期那些细微的光影与声音调整中。   整整一个寒假,充实得根本没有闲暇去想任何不开心的事。   寒假结束时,陈易安交出了一份堪称漂亮的成绩单:影片终版完成;论文定稿;托福突击考出了115分的好成绩。   新学期伊始,毕业班优秀作品评选的角逐就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赵老的新项目已经开机,最近正在大漠拍外景,陈易安只能将成片和论文电子版发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导师。   赵老在信号断续的营地看完,深夜给他回了消息,字字清晰:   “片子成了,有劲。论文也扎实。推荐表已签字传回系里。易安,沉住气。”   推荐表的电子版和纸质版双双递交后,陈易安带上存储着最终DCP的硬盘,前往系里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然而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电梯里,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看到他,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躲闪,却又在他背后重新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走在系楼熟悉的走廊上,不断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莫名笑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他正心下狐疑,王欣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将他拉进了空无一人的剪辑机房,反手锁上了门。   她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急,“师哥!你搞什么飞机?怎么回事啊?外面都传开了!”   陈易安一头雾水,心里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什么传开了?我刚要去交DCP……”   “你还交DCP?!”王欣妍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与世隔绝的古人,“内网论坛、群里都炸了!朋友圈也传疯了!你一点没看?”   她不等陈易安回答,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将学校内网论坛的热门帖子页面、导演系几百人的大群聊天记录,以及她自己那被相关截图刷屏的朋友圈,一股脑地怼到陈易安眼前。   陈易安眯起眼睛,视线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刹那间,他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阵阵发黑。   屏幕上,那些加粗、标红的标题触目惊心:   #惊爆!导演系某“优秀”毕业作品被曝利用AI生成核心镜头,涉嫌严重学术欺诈!#   #深度起底:关于某“优秀”毕业作品抄袭、滥用AI技术及学术不端的几点质疑#   #维护学术净土,要求严查!抵制学术造假,维护电影学院声誉!#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陈易安”三个字,但影片名称、导演信息、甚至某些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的创作细节,都被隐晦又精准地指涉出来。   评论区更是沦陷为战场,激昂的“学术警察”,冷嘲热讽的看客,将信将疑的围观者,还有少数微弱为他辩驳的声音……   所有信息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泥沼,将他和他那尚未正式面世的作品,瞬间拖入舆论漩涡的中心,泼满了肮脏的泥水。   “这……这他妈的简直是放屁!纯属造谣!”陈易安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   AI?抄袭?这都哪儿跟哪儿?   每一个镜头都是他带着团队风吹日晒、熬更守夜拍出来的!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王欣妍比他冷静些,但语气同样焦急。   “辅导员刚找我,让我看见你就叫你去他办公室。系里已经知道了,这舆论来势太凶,估计很难压住,师哥,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冲出机房,直奔辅导员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瞬间,室内原本低低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几位老师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辅导员周老师看到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一种沉重的严肃取代。   他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陈易安,你来得正好。论坛和群里的消息应该看到了吧?”   陈易安僵硬地点了点头,没坐。   周老师叹了口气:“影响非常不好,已经不止是我们系内部的事情了。舆情发酵太快,我这边……暂时兜不住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去系主任办公室,当面把情况说清楚。记住,冷静,客观,如实陈述。”   在系主任那间宽敞却压抑的办公室里,陈易安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竭力保持着冷静,条分缕析地阐述自己作品的创作过程,尽可能详细地说明,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该说的他都说尽了。   系主任是一位头发花白、作风严谨的老教授,他听着陈易安的陈述,眉头始终紧锁。   他相信赵老的眼光和为人,也看得出眼前这个学生眼神里的倔强与坦荡不似作伪,但是……   学校自从天临元年之后,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必须慎之又慎。   “小陈啊,”系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也知道现在学术不端的指控有多严重,全社会都盯着,学校更是零容忍。现在舆论汹汹,众目睽睽,学院必须给所有人一个经得起检验的交代。”   最终,系主任也只能给出一个完全符合程序正义,最官方的回复:“你先不要着急,不要有太大思想负担,要相信组织,相信系里一定会彻底调查,水落石出之前,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学生。”   话虽如此,但其实就是暂时把陈易安和他的作品都打入“冷宫”的意思。   在调查期间,按照规定,他的作品暂停一切评优评奖资格,之前学校拨付的项目资金援助,也要视调查结果决定是否撤回。   这意味着,陈易安不仅可能与所有奖项无缘,还可能面临资金追回的压力,更致命的是,他的毕业进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未来顷刻间蒙上了浓重的不确定性阴云。   而此刻,他最有力的支持者——导师赵老,正在戈壁滩深处与风沙和信号盲区作斗争,鞭长莫及,根本无法及时有效地介入此事。   赵老得知这个消息时,气得在电话里暴跳如雷,给系里打了很多电话,做了很多沟通。   但远水难解近渴,在缺乏有力反证的情况下,他也无法强行压下舆论,所能争取到的最大空间,也仅仅是帮陈易安拿到了一个在系内调查组面前进行正式申辩的机会。   时间不等人。   调查组给出的初步核查期限,只有短短两周。   陈易安必须在十四天内,找到证据,自证清白,洗刷掉“AI伪造”和“抄袭”这两项荒唐却致命的指控。   但是他甚至连“使用AI”这项荒唐的指控具体指什么都不知道!   他试图走正规渠道,多次向系里申请查阅举报材料,试图弄清对方攻讦的依据。   但得到的永远是那句冷冰冰的官方回复:“为保护举报人权益,调查期间举报材料保密。”   眼看时间一天天流逝,距离申辩会只剩最后七天,陈易安如同困兽,每天急得团团转。   正规途径彻底堵死,为了自救,他不得不动了铤而走险的心思。   深夜,李墨那间堆满摄影器材和泡面盒,乱得像狗窝的宿舍里,气氛凝重。   陈易安、王欣妍、李墨三人围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电脑桌前,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严肃。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导演系办公楼楼层平面图,不同颜色的标记和高亮注释密密麻麻。   “举报信和那个‘证据’U盘,肯定在周老师办公室最下面那个档案柜里。”   陈易安指着图上一点,语气笃定,眼底布满血丝,“我上次去求他给我看材料时,他的眼神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瞟了三次。”   王欣妍用荧光笔圈出几个时间段:“明天中午,系主任和几个主要领导要去校外开联席会。午饭时间,除了少数几个在机房肝作业的,这层楼基本是空的。这是最好的窗口期。”   李墨推了推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技术宅的兴奋与紧张:   “中控室的张老师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下去吃饭,大概二十分钟。我可以装作借设备溜进去。办公室区域的监控线路是独立的,我可以制造一个短暂的‘跳闸’,但最多……最多只能维持五分钟。时间一长,系统自检或者被人发现异常,就完了。”   陈易安看着眼前这两个愿意为他冒险的师弟师妹,喉咙发紧,心中五味杂陈。   “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太冒险了……万一连累你们背处分,甚至……”   “屁!”王欣妍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是我们师哥!这片子从策划到拍摄,我们没少跟你一起熬!泼你脏水就是打我们脸!干不干?给句痛快话!”   李墨也用力点头,平日里有些木讷的脸上此刻满是坚定:“师哥,我们信你!肯定是有人搞鬼!这口气不能忍,必须把脏水给他泼回去!搞他!”   望着两双充满信任和义气的眼睛,陈易安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干!”   李墨顿时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太刺激了!这简直跟拍电影一样!师哥你就是伊森,小妍是班吉,我就是卢瑟!完美组合!”   行动计划很简单,却充满了风险:王欣妍负责放哨,应对任何可能的意外闯入者。李墨进入中控室,找机会制造一个小“故障”,暂时关闭区域监控。陈易安则抓住那宝贵的五分钟真空期,潜入办公室取证。   他们甚至给这次行动起了个很中二的代号——“复仇者”。 第64章 Mission Impossible   第二天,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上午的课程一结束,陈易安师兄妹三人在食堂碰头,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复仇者”行动,正式开始。   李墨背着双肩书包,状若平常地走向教学楼中控室。   正如他们反复推演后预料的那样,在走廊拐角“偶遇”了正锁上门、拎着饭盒准备去食堂的管理员张老师。   “张老师!”李墨立刻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我们组的器材还少了两个小监和配套的电池,能麻烦您帮我开一下单子吗?我这就验器材,很快就好!”   张老师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看了看十万火急的李墨,不疑有他,一边掏钥匙重新开门一边嘟囔。   “你们啊,总是火烧眉毛,以后进组可不能这样毛毛躁躁的。进来填单子吧,我吃完饭回来给你核对设备。”   “谢谢张老师!太感谢了!”李墨连连道谢,跟在后面进了屋,目光迅速扫过占据半面墙的监控大屏。   他拿起登记本佯装填写,眼角余光却盯着张老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远去,李墨又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走廊再无他人,他迅速放下笔,假装鞋带松了,自然地蹲下身。   他用身体巧妙地遮挡住侧面监控主机的视线,手指如电,精准拔掉了这一层楼监控线路的电源接头。   监控大屏上,监控画面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变成了静止的灰白雪花点。   陈易安早已等候在最近的消防通道里,穿着一件不起眼的连帽衫,戴着一次性手套和口罩,像个维修工一样。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知道这是李墨成功得手的信号。   于是他推门出去,低头快步溜进空无一人的辅导员办公室。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手心里全是冷汗。   走廊空旷,午休时分人迹罕至,但这份寂静反而放大了他神经的紧绷,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几步走到辅导员的工位,矮身蹲到那个铁灰色档案柜前,手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抽屉把手——   “刘老师!刘老师您可算回来了!救命啊!”   楼梯口,王欣妍明显提高的声音陡然响起。   坏了!辅导员怎么又折回来了?   陈易安的动作瞬间凝固,全身肌肉绷紧,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我正找您呢!就是今年那个专项奖学金的申请表,系统一直显示不合格,可我明明都是照着模板填的,马上就截止了,您能帮我看看吗?”   确定王欣妍精准截住了突然折返的辅导员后,陈易安不再犹豫,小心翼翼拉开档案柜抽屉。   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按照标签粗略分类。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急速掠过——“年度考核”、“活动汇总”、“学生档案”……   没有,还是没有。   “刘老师,您看这一栏,‘项目实践成果’,我们之前跟陈易安师哥做的那个毕设项目算吗?可是那个项目现在……”   王欣妍不仅拖延着时间,似乎还巧妙地暗示了什么。   “那个另说,你先看基本要求……”刘老师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易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不敢擦。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演《碟中谍》,只是伊森·亨特有高科技支援,而他只有一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和两个仗义的朋友。   突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女生探头进来:“刘老师,我的实习报告麻烦您给我签个字……”   陈易安瞬间僵住,全身血液仿佛倒流。   他猛地将身体缩进档案柜与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紧紧捂住自己口鼻防止发出声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只要这个女生再往前迈一步,哪怕只是半步,视线稍稍偏移,就绝对能发现躲在阴影里的他!   “拿过来给我吧。”   辅导员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女孩这才顿住脚步,转身往外面去了。   陈易安无声地长长舒了口气,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他不敢耽搁,继续翻找。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抽屉最内侧,一个被几份厚文件半压着的、颜色略深的牛皮纸袋边缘。   他小心地拨开上面的文件,将它抽了出来。   牛皮纸袋没有封口,只是对折了一下。   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写着他的片子名,贴着的标签上是“举报材料(内部)”几个字。   就是它!   陈易安指尖都在颤抖,他飞快地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两页A4纸打印的举报信,下面还压着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   他赶紧拿出手机对着举报信拍了几张,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将U盘插入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接口。   屏幕亮起,读取图标转动,开始拷贝,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1%… 5%… 15%…   时间!他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王欣妍那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刘老师,这个地方我还是不太明白……”   “行了行了,王欣妍,你先回去,把表格弄清楚了再来找我!我这边还有事!”   辅导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脚步声响起,朝办公室门口走来了。   陈易安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弹出的读取条,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拷贝进度:30%... 60%... 90%...   中控室那边,打完饭的管理员张老师也回来了,跟站在走廊外的辅导员打了声招呼。   李墨的心也狂跳不止,手里抓着监控电源线,准备随时插上,心里祈祷陈易安已经撤离。   进度条:92%… 95%… 98%……   陈易安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那最后一小段空白。   心中无声地咆哮:快!快啊!!   99%!   辅导员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边,门把手被压下,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   100%!   “叮!”一声极其轻微、但在陈易安听来如同天籁的提示音响起!   没有哪怕0.1秒的犹豫,陈易安的手快成了残影!   拔U盘、合笔记本、将举报信和U盘塞回牛皮纸袋、将袋子扔回原处、抽屉推回。   所有动作在不到五秒内一气呵成!   办公室的门被完全推开,刘老师的身影伴随着走廊的光线一同涌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陈易安如同猎豹般向侧后方一滚,利用办公椅和旁边一盆茂盛绿植的掩护,闪到了门后的视觉死角。   中控室里,李墨也在管理员进来前一秒插上了电源,监控画面重新恢复。   他紧张地盯着大屏上办公室的监控,用眼睛确定了一切正常。   没有出现陈易安被抓个正着的画面,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门后,陈易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恢复跳动的瞬间带来一阵绞痛般的窒息感。   他等到呼吸稍微平复,趁着辅导员低头看手机的间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办公室,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辅导员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完全没有察觉到,几秒钟前,这里刚刚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   半小时后,三人重新齐聚在李墨反锁的宿舍里。   经历了刚才那场肾上腺素飙升的冒险,此刻都有些虚脱般的后怕和兴奋。   “妈呀,太刺激了……”王欣妍拍着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回想起那个突然推门进去的女生,仍然后怕不已。   李墨也是一头冷汗,灌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平复呼吸:“张老师今天怎么回来得那么早,我都吓死了……师哥,你拿到了吧?”   陈易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身体,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即将面对未知真相的凝重。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就是那个他们冒着巨大风险拷贝来的所谓“证据”。   他们屏息凝神,陈易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文件上,双击。   一个压缩包弹了出来,解压后,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没有命名。   音频开始播放,是一段类似采访的对话录音。   先是一个经过电子变声处理、显得尖锐而失真的声音在提问。   接着,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响了起来:   “是的,星源集团在AI技术与创意产业的结合探索方面,始终致力于走在行业前沿。你提到的影视制作领域,我们自主研发的‘辰星AI’就是其中一个代表性成果。目前已结束内测,开始与部分专业机构进行试点合作……在实践创作中,确实取得了一些令人鼓舞的效果,例如,导演系的陈易安同学就在其毕业作品中使用了这款AI工具,对,从剧本到后期都有使用,这本身也是一种积极的产学研互动探索……”   宿舍里一片死寂。   王欣妍和李墨先是愣住,仔细辨认着那个男声,脸上逐渐浮现出困惑和一丝不确定。   “这声音……好耳熟啊……”   王欣妍喃喃道,眉头紧锁,“‘辰星AI’不是上次折腾咱们的那个……祁总家的吗?”   李墨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难看:“听起来就是他……啊这……”   陈易安在听到录音第一个音节的时候,整个人就如坠冰窟。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是祁真。   陈易安只觉得两眼发花,耳朵里嗡鸣不止。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这两个多月来偃旗息鼓难道就是为了在最后的关口上给他致命一击!   祁真,你可真狠啊!   陈易安恨得咬牙切齿。   “师哥!真是他?!”王欣妍看着陈易安神情骇人的脸,确定了猜测,顿时拍案而起。   “他有病吧?为什么一直像鬼一样缠着你?这也是他投资的项目啊,把你和片子搞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损人不利己,图什么啊?”   “师哥,现在怎么办啊?这录音相当于是祁总背书了,加上那举报信和来势汹汹的舆论,咱们黄泥糊裤裆,怎么说得清楚……”李墨忧心忡忡地摇摇头。   陈易安拍了拍脸,强行冷静下来,他不能乱,现在自乱阵脚就真的完了。   他将音频倒回去,又重新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努力摒除个人情绪,只专注内容。   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陈易安跟祁真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祁真在正式场合说话时的遣词造句和逻辑都是相当严密的。   他又听了一遍,还是觉得这录音里,祁真说的话处处透着古怪。   如果是专门为了指证他的话,没理由先把自家AI介绍夸奖一通呀?   不至于做广告做到举报材料上来了吧?这也太奇葩掉价了。   而且以祁真的手腕,就算是要伪造“证据”,不可能会用这么暧昧不清的说法,肯定上来就言辞犀利地把他捶死了,这么黏糊的发言不像他一贯狠厉直接的作风。   就在陈易安捕捉到这一丝违和感,快要抓到脑子里那点蛛丝马迹时,李墨“啪”一声按下了音频暂停键,若有所思。   “师哥,我觉得这个提问的人也不对劲。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声音处理得这么厉害?正常情况下,采访者就算匿名,也不会做这么彻底的变声处理,除非……”   “除非他怕人认出来。”陈易安接口道,眼中寒光一闪。   他和李墨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找外援。”陈易安当机立断,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注为“何仔-声音学院大神”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种时候应该求助专业人士。”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显然还没睡醒的声音。   “喂,何仔,是我,陈易安。还没起呢?有急事找你帮忙,江湖救急!”   陈易安语速很快,但尽量保持清晰,“有个变声之后的音频,对,你能帮我复原出原来的声音吗?”   陈易安用肩膀夹着手机,双手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将提问者说的的几句话截下来,发给了何仔。   “发你了,越快越好,真的十万火急!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吃大餐!”   等待何仔回复的过程,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王欣妍在一旁坐立不安,看看脸色阴沉如水的陈易安,又看看同样愁眉苦脸的李墨,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李墨,朝他使眼色,压低声音:“喂,你觉不觉得……师哥和那个祁总之间,怪怪的?上次在片场,还有后来撤资那事儿……”   李墨连忙摇头,示意她别多问。   王欣妍撇撇嘴,实在忍不住,蹭到陈易安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贱兮兮地开口。   “师哥,你和祁总,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啊?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要不要听?”   陈易安正心烦意乱,闻言转头,对上王欣妍那双写满了八卦的眼睛,还有旁边李墨虽然低着头但竖得老高的耳朵,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出柜的好时机,但也知道这事绝对瞒不过这两个精明的家伙。   他抹了把脸,破罐子破摔。   “前男友的追杀,满意了?”   两小只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变成了一个“O”,一脸吃到了惊天大瓜的震撼表情。   王欣妍短暂震惊后,兴奋地扯着李墨直摇晃,“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绝对是感情纠纷!情杀!绝对是!愿赌服输,快,微信转账!”   陈易安:“……”   他看着眼前这两只在如此要命时刻还能瞬间切换到吃瓜模式的活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无奈地扶额,警告道:“行了,知道就知道了。已经分了,而且分得很难看。这事到此为止,你们俩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尤其是不能让赵老知道!我现在已经够想死了……”   王欣妍赶紧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拍了拍陈易安的肩膀,“师哥,看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这种分手回踩的烂人,早分早好。”   陈易安扯了扯嘴角,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就在这尴尬又略带诡异的气氛中,陈易安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何仔回消息了,附带一个音频文件。   “这么快?”陈易安精神一振,立刻点开。   一听之下,心中那个隐秘的猜测轰然落地。   “这不是……小朱吗?”李墨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是朱梓良!”   是啊,这下就都说得通了,如果说这件事有谁获益最大,那么一定就是朱梓良。   那个平时看起来有些圆滑、有些钻营,总想压陈易安一头,在项目竞争和评奖中屡屡被他比下去的同学,朱梓良。   陈易安拳头捏得咯咯响,联想到朱梓良之前那些试探的言语和奇怪的态度,只觉得脊背生寒。   他以为的竞争,原来早已演变成了一场处心积虑的陷害。   看这个架势,朱梓良一定是早有准备,在寒假,乃至之前就已经开始策划这场伏击了。   那些突然爆发的黑通稿,举报信和录音证据,绝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安排到位的。   而且时间的选择不早也不晚,偏偏在优秀毕业作品开始评选的档口。   就是要让陈易安没有任何反应缓冲的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把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搞下去。   就算陈易安能证明清白,但是这一番拖延下来,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今年的评审了,等洗刷完冤屈,黄花菜都凉了。   对方要的就是他赶不上、来不及,就是拖,也要把他的评优资格给拖没了,最好让他身败名裂。   想到身边的同学居然当面是人背后是鬼,还在背后捅刀子,陈易安只觉得又心痛又悲哀。   “可是,朱梓良怎么会拿到祁总的采访录音?”王欣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提出了关键疑问,“他们俩怎么搭上线的?这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是啊,我也很好奇。”陈易安搓了几把脸,“这件事先不要轻举妄动,我必须,问问清楚。”   陈易安打开门出去,独自走上天台,点了根烟,吹了会儿风,还是觉得心中思绪翻涌如麻。   他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打开手机,指尖在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以为再也不会主动联系的号码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着他的神经。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之际,那边,接通了。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   陈易安攥紧了手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冰冷。   “喂,祁真,是我。” 第65章 悬崖之上   陈易安不等祁真说话,大概是他不敢听,也害怕祁真下一秒就会挂断电话。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积压的恐慌、愤怒和最后的期望,一股脑地倾泻而出,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祁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举报我?为什么泼我脏水?我已经离你远远的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手段?那段录音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满意了吗?我的片子,我的毕业,我的一切都快要毁了!是不是非要看着我彻底完蛋你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个阔别了两个多月,曾经刻骨铭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个月,零七天。”祁真没有回答他的任何质问,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慢地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陈易安,这么久之后,你第一次主动联系我。”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期待与酸涩,“我原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你想我了。”   这句完全偏离重点、甚至带着荒诞抒情意味的话,像一记闷棍,打得陈易安一时懵了。   随即,更汹涌的怒火和荒谬感冲垮了他的理智,“我想不想你重要吗?!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录音是不是你给的?你是不是非要我死你才痛快?!”   “我遵守了对母亲的承诺,没有主动联系你,没有去找你。”祁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带上了冰棱般的锋利,“现在,是你自己找上门的。所以,我不算违背诺言。”   他的语调陡然一转,变得极具压迫感,“陈易安,你一上来就是质问我。你觉得,如果我真要对付你,你现在还能在电话里跟我大呼小叫吗?”   陈易安被噎得呼吸一滞。   内心深处,一个可悲的声音在说:是的,如果祁真铁了心要毁他,手段绝不会如此迂回,效果也绝不止于此。   陈易安强撑着,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而发颤:“就算……就算不是你,但是录音里确实出现了你的声音,也侵犯了你的权益。你知道,我唯一使用过AI的场合只有辰星测试的那个短片。那跟我的毕业作品毫无关系!”   “祁真,我希望……你能帮我作证,澄清这一点。即使我们……已经分手了……但看在……看在我们好歹……好过一场的份上,我求你。”   最后那声“求你”,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壁垒上。   电话那头,祁真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我没有同意分手。”   祁真的话掷地有声。   天台的风呼呼刮着,陈易安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隔着手机,陷入窒息沉默的僵持。   过了许久,陈易安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穷途末路般的疲惫:“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帮我?”   祁真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已在心底排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和近乎天真的残忍:   “我要你回来,要你心甘情愿的回来,我们好好的,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一样?”陈易安声音发颤,“什么时候的‘以前’?是你把我往死里整的以前,还是你跟别人订婚的以前?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怎么,怎么还以为我们能像以前一样好好的?”   “我可以改!”祁真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罕见的急切和慌乱。   “我母亲跟我谈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订婚。我会取消的,我会解决的,我正在谈!我会取消它!我……我可以学着,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爱你。但是,小安,前提是你要回来。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保证,我会帮你扫清所有障碍,解决所有问题,你的片子,你的毕业,所有麻烦,我都会让它消失。好吗?”   最后两个字,甚至带上了近乎诱哄的小心翼翼。   陈易安闭上眼,感觉眼眶又酸又胀。   他咬着牙,“所以,这是交换条件,对吗?如果我拒绝回到你身边,你就不帮我?哪怕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清白的,哪怕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说一句话、出一份证明的事,你也不愿意,是吗?”   “举手之劳?”祁真像是被这个词彻底激怒了。   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终于碎裂,压抑了两个多月的怒火、猜忌、委屈和恐慌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陈易安,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背着我偷偷去考托福,你还敢私下联系叶嘉辰!你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跟着那个姓叶的跑到美国去!双宿双飞,是不是?”   “我为了能跟你在一起,想尽办法跟家里周旋,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我为了你跟我爷爷据理力争、甚至挨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想着怎么离开我!怎么联合外人一起背叛我!”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充满了被辜负的暴怒和深切的痛苦:“我以为,你冷静了这么久,今天主动打给我,至少……至少还会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舍不得我!但我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   “你就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猫!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跟姓叶的小子远走高飞,看着你们在国外郎情妾意、甜蜜逍遥吗?我告诉你,陈易安,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也不会帮你作证。刚好,这件事,省得我动手了,你哪儿也别想去!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北京,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恶狠狠地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急促而冷酷的忙音。   祁真挂断了电话。   陈易安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万箭穿心,什么叫彻骨冰寒。   这个人……这个曾经与他最亲近的人,竟然可以绝情冷酷到如此地步。   非但不在他坠崖时拉他一把,反而隔岸观火,甚至……恨不得再推他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场缓慢而痛苦的凌迟。   届时正值全社会对AI创作争议最为沸反盈天的时刻。   陈易安“利用AI伪造毕业作品”的事件,仿佛一枚精准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幕后显然不止朱梓良一人在搞鬼,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让这件事迅速从校园内部发酵,蔓延至整个网络舆论场。   各种添油加醋、落井下石的言论愈演愈烈。   大家有时候并不在意真相,只是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个“反派”,一个可以承载所有对AI技术滥用怒火的对象,来发泄内心的焦虑与不满。   就像当年愤怒的英国工人们冲进厂里鞭打珍妮纺纱机,陈易安变成了一个活靶子,谁都想来踩两脚泄愤。   一夜之间,陈易安在行业内的名声臭不可闻。   他被骂上热搜,名字与“学术骗子”、“AI小偷”等标签牢牢绑定。   #心疼林嘉辰被骗出演AI作品##陈易安滚出导演圈##严惩小偷抵制癌入侵#   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他的“遗照”P图、恶毒的诅咒和死亡威胁。   更可怕的是,他的个人信息被人“开盒”,被暴露在公众的恶意之下。   网络暴力就像透明的利刃,将四面八方千里之外的恶意精准投递,不把人刺得鲜血淋漓誓不罢休。   并且这种趋势还在向线下蔓延。   陈易安走在校园里,总能感受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声音的议论。   他去食堂吃饭,刚一坐下,原本同桌的学生便像躲避脏东西一样,纷纷端起餐盘起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面对周围无数道或鄙夷、或好奇、或同情的视线。   陈易安不是没想过自救,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还没走出校园的学生,他已经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所有努力。   他耗尽心力,对照举报信上的每一条“疑点”,撰写了数万字的详尽澄清说明;他将片子里所有被指为“AI生成”的镜头,一帧一帧地进行画面分析,调取原始拍摄素材、现场剧照、工作记录,恳请当时剧组的工作人员为他出具证明;他甚至咨询了律师,试图从法律层面找到突破口……   然而,这一切努力,在汹涌的恶意和先入为主的偏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造谣者只需要轻飘飘地喊一句“你吃了两碗粉,只给了一碗的钱!”。   而自证清白的人,即使当众剖开自己的肚子,掏出一碗粉血淋淋地捧给众人看,换来的也只是看客们一哄而散,无人真正在意那碗粉究竟是不是两碗。   流量散去,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和满地狼藉。   陈易安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一样,徒劳地忙碌了大半个月。   身心俱疲,形容憔悴,整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然而,系里的调查组迫于巨大的外部舆论压力,加之最关键的人物——祁真,始终没有站出来对那段录音的真伪和语境进行任何说明,缺乏这最直接有力的反证,调查陷入了僵局。   事情就这么被悬置起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在陈易安头顶。   而优秀毕业作品的评选,也在这片喧嚣和悬而未决中,落下了帷幕。   原本最有竞争力的作品凤凰坠地。   朱梓良踏着同窗的“尸骨”,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第一,一时间风头无双,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艳羡,仿佛那场针对陈易安的舆论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最后,是远在大漠的赵老,在得知所有情况后,当机立断,直接拨通了系主任和校长的电话。   老爷子在电话里发了多大的火,无人知晓,但他用自己数十年积累的声望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强行推动,为陈易安办理了延迟毕业。   这一手“缓兵之计”,巧妙地将所有评优、答辩乃至调查的压力,直接延缓到了一年之后。   如同在汹涌的洪流前,强行筑起了一道临时堤坝,为陈易安争取到了一段可以喘息、可以重新谋划的宝贵时间。   赵老给陈易安打电话那晚,北京城正值一个清冷的雨后夏夜。   陈易安独自一人坐在学校空旷的天台上,脚边散落着一堆烟头,还有五六个空的啤酒易拉罐,他手里还攥着半罐,时不时仰头灌下一口。   他望着天边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月色,想着千里之外戈壁滩上,或许老师也正仰头看向同一轮明月。   他已经醉得有些泪眼朦胧,絮絮叨叨跟赵老说了很多,他语无伦次,说了被人陷害,说了网络暴力,说了求助无门,也说了……和祁真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   “老师……我真的太累了……太难过了……”   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我觉得这个坎儿……我过不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像……做什么都没用了……”   电话那头,赵老沉默地听着,良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洞察世事的无奈:   “易安啊,人生是这样的,关关难过关关过。”老人的声音很慢,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回头看看,就会明白,这世上啊,其实没有什么坎儿是真正过不去的,除非你自己不想过去。”   “你是棵好苗子,我看得出来,这次的事,是劫难,但也未尝不是……一个契机。”赵老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委婉的措辞。   “这么说可能有些残忍,但有时候,恰恰是经历一些足够痛、足够深的事,才能把你创作时一直突破不了的那层窗户纸捅开。你平时总下意识藏着掖着的、那些最真实的情感,才会找到裂缝,涌出来。”   “我给你延了一年。用这一年时间,你什么都别想,缓一缓,养养精神,也好好重新计划计划。要是一年不够,咱就再延一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人生的试错机会,没你想的那么少,那么金贵……”   听着这位一向严厉的恩师推心置腹的宽慰,陈易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66章 灵魂暗夜   挂了电话,醉意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让陈易安头晕目眩。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踉踉跄跄地走下天台,走出校门,浑浑噩噩地上了地铁。   直到听到熟悉的报站声,他才茫然地随着人流下车,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混沌的大脑才略微清醒。   抬眼四顾,熟悉的街景让他一怔——他竟然在无意识中,坐地铁来到了壹号院附近,前面不远处,就是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的亮马河。   凉爽的夏夜,河边多有行人,或散步,或私语,各有各的欢喜与喧嚣。   但陈易安只觉得孤独。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寻短见的人,从小到大,他乐观,坚韧,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这一次,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冰冷的凉水,一次又一次浇灭他心中求生的火焰。   如今那簇火苗已经微弱到只剩下一点奄奄一息的余光,仿佛随便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彻底吹灭。   他想不明白,他也不笨,也算努力,人也善良厚道,从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呢?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苛刻?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受这一切?   如果真有一位主宰命运的神明,他真想立刻把祂揪出来,狠狠地暴揍一顿,质问祂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太累了,他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站在河边柳下,看着水里颤抖破碎的月亮,都想一头栽进去算了。   就这么沉入清凉的河水里,像奥菲莉亚一样随波逐流,再也没有烦恼痛苦。   如果陈易安年纪再大一些,回过头来看当时的自己或许会觉得很可笑,毕竟世上没有什么困难,是需要放弃生命去克服的。   再大的艰难困苦,放在生命的长河里去审视,也不过是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响了,简直是拴住他生命的缰绳。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瞬间如遭雷击,醉意散了大半——是妈妈,谭千叶女士。   他手指颤抖地划开接听,还没放到耳边,就听到母亲强作镇定、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惊慌的声音传来:   “小安!小安你在哪儿呢?!告诉妈妈你在哪里?!”   听见母亲声音的刹那,所有求死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愧疚和后怕。   陈易安紧紧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哽咽的声音泄露出去。   “老妈……我没事。”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就是……心情不太好,出来走走。你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不准挂电话!你听着,陈易安!”谭千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慌。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水边远一点!听到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天大的事,你都给我好好的!妈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听见没有?!”   陈易安愣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老妈,你怎么知道……我在水边?”   陈易安握着电话的手缓缓垂下,他不需要再问,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黑色迈巴赫风驰电掣停在了路口,车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高大挺拔身影朝着河边狂奔而来!   陈易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就被抱了个满怀,紧接着被推开,两手臂被死死抓住。   “陈易安!你他妈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大半夜的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你是不是要把我吓死你才甘心!”   祁真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甚至带着奔跑后的汗珠,那双总是深沉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后怕,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他劈头盖脸的怒骂,冰雹一样砸在陈易安头上,把他砸懵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是你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你监视我?”   陈易安后知后觉地看着那个祁真给他买的苹果手机,恍然大悟。   “我他妈不看着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去停尸房认领你了?!啊?!”   祁真余怒未消,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有些变调。   他半夜处理完工作,习惯性点开那个隐藏的定位界面,看到代表陈易安的光点偏离了日常轨迹,往壹号院方向去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他要回家。   天知道祁真看到他长时间停留在亮马河边一动不动时,那种瞬间血液倒流、心脏骤停的恐慌感!   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一路上闯了多少红灯他已经记不清了,同时疯狂地动用一切关系,查到了陈易安入学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他装成学校老师,用最紧急的语气让谭千叶立刻联系儿子,防止他有什么冲动行为。   “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家!”   祁真不再多言,用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失魂落魄又挣扎不休的陈易安强行拖离河岸,塞进了副驾驶,并立刻锁死了车门。   直到这时,确认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才稍稍落回原位一点点,但残余的惊悸和后怕,依旧让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易安被这么一拖一拽,酒劲彻底翻涌上来,加上连日来的压抑、绝望、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人复杂难言的爱恨情仇……   所有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沸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现在已经一塌糊涂。   片子?前途?名声?甚至这条命,刚才差点都不要了。   祁真还有什么能威胁他?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陈易安突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他边笑边喘,泪眼模糊地看向驾驶座上脸色依旧难看的祁真,一字一句。   “祁少!祁总!”   “这部片子,我不要了!导演,我也不当了!那张毕业证,他妈的爱谁谁吧!”   “我烂命一条,明天就买票滚回老家种红薯去,这下你满意了吧?”   “以后你婚丧嫁娶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们两清了,你他妈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祁真只当他是醉糊涂了说疯话,那些决绝的字眼像钝刀子划过心口,带来闷痛,却也被更汹涌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压过。   他倾身过去,不容分说地拉下安全带,“咔哒”一声将人牢牢锁在副驾座位上。   黑色迈巴赫划破夜色,稳稳驶入壹号院地下车库。   停稳车,祁真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浑身酒气、脚步虚浮的陈易安弄出车厢。   陈易安挣扎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咒骂,却被祁真铁钳般的手臂箍得动弹不得。   进了门,祁真反手落锁,“咔”的轻响在寂静的玄关格外清晰。   他将还在扑腾的陈易安按进宽大的沙发里,往他怀里塞了个小抱枕让他老实点。   陈易安本就醉得晕晕乎乎,刚才情绪又太过激动,他瘫在沙发里,眼睛通红,却固执地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对着早已挂断的界面嘟嘟囔囔。   “老妈……我没事……我真没事……你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家……”   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祁真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股混杂着怒气、心疼和后怕的情绪翻搅得更厉害。   他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调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   他在陈易安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勉强聚焦的眼睛平齐。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祁真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像哄小朋友一样,将水杯轻轻递到他唇边。   “喝点水,乖。喝了会舒服点,然后洗把脸乖乖去睡觉。”   陈易安抗拒地偏开头,却被祁真稳稳扶住后颈,一点点将温热的甜水喂了进去。   大半杯下肚,陈易安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他瞪着眼前这张熟悉又令他痛恨的脸,积蓄的委屈和愤怒再次爆发:   “我不睡!王八蛋!祁真,你这个王八蛋……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祁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空杯子放到一旁。   不跟醉鬼计较,不跟醉鬼计较。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祁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只不断挣扎、咒骂、偶尔还带着哭腔的醉猫弄进主卧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氤氲的水汽弥漫,陈易安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疲惫不堪的喘息。   祁真沉默而迅速地把他洗干净,用浴巾裹住,扛出浴室。   又从衣柜里翻出陈易安的纯棉睡衣替他换上。   期间陈易安还在无意识地挥动手臂,被祁真一一按下,强行将不断扑腾的他塞进了柔软的被窝。   身体接触到柔软而舒适的被褥,感觉被洁净馨香的熟悉气息包裹,陈易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像断掉的弦,彻底松垮下来。   他太累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像被掏空、碾碎,又勉强粘合。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像个回到了母体中最原始姿态的婴儿,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将脸深深埋进蓬松的枕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什么都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思考了。   祁真就这么站在床边,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沉默地注视着床上那隆起的一小团。   卧室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陈易安柔和的侧脸轮廓,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陈易安的呼吸真正变得绵长安稳,陷入深眠,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轻轻起身,带上门,祁真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打开手机,再次以“学校老师”的身份,拨通了谭千叶女士的电话。   “喂,谭阿姨,是我,之前联系您的学院老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静,“陈易安同学我已经找到了,现在跟我在一起,很安全,您放心。他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睡着了。”   电话那头,谭千叶女士的声音依旧充满担忧,急切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儿子为什么会半夜跑到河边去。   祁真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陈易安那好强的性格和倔驴脾气,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绝不愿意让家人担心。   于是,祁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用一种平缓而令人信服的语气说道:   “阿姨,您别太担心。主要是毕业季压力比较大,易安又对自己的作品要求很高,和同学在创作理念上产生了一些分歧,心情不太好,加上喝了点酒,一时冲动。年轻人嘛,难免有钻牛角尖的时候。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看着他呢,明天等他清醒了,我再好好跟他聊聊。您千万别着急,早点休息。”   他又温言安慰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祁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摸出烟盒,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略微安抚了紧绷的神经,但心脏深处那股冰冷的后怕,依旧盘踞不散。   今晚河边那一幕,像一场噩梦,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到一步,如果谭千叶女士的电话没有及时响起……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惊吓。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易安以这种决绝的方式伤害自己。   将烟蒂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祁真起身走回主卧。   他走到床边,在陈易安身边躺下,就像他们之前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那样。   他没有触碰他,保持着一点距离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陈易安沉睡的脸上。   他不敢睡,也毫无睡意。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会消失,或者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陈易安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宿醉后的难受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   他皱着眉,目光慢慢聚焦,看着天花板熟悉的吊灯,恍惚了好几秒,他才想起这是壹号院!   昨晚那些混乱破碎的记忆涌入脑海,让他的头更疼了。   陈易安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身体一动,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猝然响起,在寂静的晨间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腕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加宽“银手镯”。   镯子内侧包裹着柔软的丝绒,确保不会磨伤皮肤,却也挣脱不得,金属本身的冰冷和重量感,昭示着它绝非装饰品。   他难以置信地扯了两下,铁链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另一端牢牢固定在某个地方,纹丝不动。   他顺着那根闪着冷光的细链躬身趴下,看向床底——链子的另一端,被直接铐在了床架底部的金属横梁上!   链子长度大概在五米,足以让他在卧室一定范围内活动,走去附带的卫生间,却绝对够不到房门,也碰不到任何一扇窗户。   除非他有本事徒手拆了这张沉重的大床,或者把自己手砍了,否则,他哪儿都去不了。   他妈的,这又是在搞什么?   许是他叮叮当当一通动作的声音,房门被叩了两下后从外面打开了。   祁真穿着居家服走进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显然一夜未眠,手上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盘煎蛋三明治,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醒了,过来吃饭。” 第67章 都没招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陈易安赤脚站在地毯上,指着腕间冰冷的金属圈,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变调:   “祁真!你他妈疯了吗?!你这是干什么?!非法拘禁?你这是犯罪!放开我!立刻放开我!”   祁真退开几步,站在他打不到的地方,身形挺拔,像一尊门神。   “我只是在确保,你不会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不理智行为。确保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陈易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祁真,你最大的保护就是放我走!离我远远的!就是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别再插手我的人生!你把我关在这里,用链子锁着,这叫保护?这叫囚禁!叫变态!”   他试图冲上前,却被铁链的长度限制,他试图伸腿去踹祁真。   祁真就跟挑衅了被拴住的斯派克的汤姆猫一样,微微闪避,躲开了他的攻击。   陈易安气得举起床头那杯牛奶,又觉得牛奶和玻璃渣太难清理,遂放下了玻璃杯。   转而抄起床边的精装本、枕头、闹钟,没头没脑地朝着祁真砸过去。   枕头软绵绵地落地,闹钟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书本散落一地。   祁真站在原地,只是微微偏头,任由那些无关痛痒的“攻击”落在身侧或脚边。   他看着陈易安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掠过痛楚,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抚或解释都是徒劳,陈易安需要发泄。   “放我走!你这个疯子!王八蛋!我要报警!我一定要报警!”   陈易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瞪视着祁真,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可以试试。”祁真终于迈步,缓缓走进房间,“看看是你先联系到外界,还是我先确保你的‘情绪稳定’。”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接下来,陈易安所有激烈的反应,都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吵闹、怒骂、砸东西、试图寻找任何可以破坏锁链的工具……   一切尝试在祁真沉默而坚固的看守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祁真似乎打定了主意,寸步不离,连处理公务都搬到了客厅,目光时不时就扫向卧室方向。   陈易安就像一只被关进透明玻璃箱的困兽,所有的挣扎都被外界冷静地观察着,无法撼动分毫。   当他体力耗尽,颓然坐回床边,意识到纯粹的对抗无法换来自由时,他开始试图讲道理:   “祁真,我们谈谈。你这样关着我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再去做傻事,我发誓。你放我走,我离开北京,回老家,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行吗?我们两清,彻底两清!”   祁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闻言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两清?陈易安,你觉得我们之间,还能两清吗?”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倚着门框,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充满掌控。   “况且,你的保证,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信度。昨天在河边,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陈易安哑口无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一切沟通都失效后,陈易安开始非暴力不合作,他开始绝食,连水都不喝。   祁真再一次看着桌上一口未动的食物,又看看在床上蜷成一个球,用后脑勺对着他的陈易安,心中火起。   “起来吃东西。”   “你不放我走我就不吃。”   “你片子不想要了?”   “随便,早就不能要了。”   “还是你要我让你妈妈亲自劝你。”   “好啊,你最好能让我跟她通话,我第一个就叫她报警抓你!”   祁真:“……”   他第一次发现陈易安这个犟种这么难搞,原来之前的顺毛状态才是稀有时刻吗?   祁真走回客厅,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水重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尾的沙发凳上坐下,交叠起双腿,姿态是谈判桌上惯有的从容。   “陈易安,我们来做个交易。”祁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精准算计后的冷静,“我知道,你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无所谓了。但有些人,有些事,你还是在意的,对吧?”   陈易安翻了个身,链子哗啦响,警惕地瞪着他,没有接话。   祁真微微勾起嘴角,“比如,你的导师,赵清泉导演。”   陈易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祁真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慢条斯理地说:“赵老现在在戈壁拍的那个大项目,是贺川的公司在做。”   祁真看着陈易安快要炸毛的样子,继续平铺直叙,“戈壁滩上,每一天都是烧钱,耽误不起。你要是再不听话,赵老他们团队这几个月吃的沙,可能就白吃了。”   “你……!”   陈易安猛地从床上跳起来,铁链哗啦一声绷直,他死死瞪着祁真,彻底炸毛。   “祁真!你卑鄙!无耻!赵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纯粹的艺术家!你凭什么牵扯他?!”   “凭什么?”祁真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就凭你不听话,就凭我现在有能力这么做。”   他站起身,走近两步,距离近到陈易安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当然,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合作。乖乖吃饭,好好休息,别再想着伤害自己,也别再试图逃跑。那么,赵老的项目就会一路顺风顺水,该有的支持一样不会少,我也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三赢的局面,你考虑考虑?”   陈易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坐回床上,他低着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现在可太确定了,在背后诬陷他片子的人绝不可能是祁真。   祁真绝对是箭无虚发的好手,只要出手,一击毙命,哪里会给他蹦哒的机会。   正如现在,精准地命中了他最脆弱、最无法割舍的软肋。   他自己可以烂掉,可以放弃,可以破罐子破摔。   但是赵老……   那位严厉又慈祥,在他最绝望时伸出援手,为他争取时间,对他恩重如山,给予他信任和指引的恩师。   赵老年纪大了,心血都倾注在那个项目上,那是他的艺术追求,也是他带领团队的成果。   他陈易安怎么能……怎么能因为自己,连累恩师的心血毁于一旦?   祁真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漫长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切割着空气。   终于,陈易安极其缓慢地从床上下来。   他脸上的愤怒、激动、血色,全都褪去了,那双曾经明亮灵动、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没有再看祁真,默默走向餐盘,拿起已经冷透的三明治大口吃了起来。   祁真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他走上前,拿出钥匙,解开了陈易安腕上的金属锁扣。   他知道,赵老这根无形的锁链,比任何金属锻造的都要坚固,都要有效。   接下来的日子,壹号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陈易安不再吵闹,不再试图逃跑。   但是他也不跟祁真说话了,安静得像一棵无害的水培植物,接受一切安排。   祁真让他吃饭,他就将食物一口口塞进嘴里,咀嚼,吞咽,面无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祁真让他休息,他就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侧身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他很少说话,几乎不主动发出任何声音。   祁真尝试与他交谈,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想不想看什么电影,或者对什么感兴趣,得到的永远是漫长的沉默,或者一个极其轻微的摇头。   他就像一株被强行移入室内的植物,失去了阳光雨露,虽然还在呼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枯萎下去。   他有些消瘦,锁骨更加突出。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抱膝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远处如织的车流。   有时候,他会用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毯上画着圈,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在那柔软的毛料上,挖出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   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无形的茧里,拒绝与外界发生任何形式的连接,尤其是与祁真。   祁真起初是满意的。   陈易安终于“乖”了,不再闹腾,不再试图伤害自己或离开。   但渐渐地,一种陌生的、令他极其不适的情绪开始滋生。   这几日,祁真处理公务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个蹲在窗边的身影。   陈易安略显瘦削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身形是如此单薄。   他皱起了眉头,心底那股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愤怒,不是掌控的快感,更像是一种细微的刺痛和隐隐的不安。   他想要的,是彻底地拥有,而不是彻底地毁灭。   陈易安的沉默,像一滩无底的沼泽,将他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掌控,都吸了进去,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他第一次发现,有一种反抗,比激烈的对抗更让他无力。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吩咐孙婶每天变着花样做健康营养的美食;他让小马送来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和全套VR装备;甚至弄来了陈易安欣赏的几位导演新片首映式的邀请函和亲笔签名纪念品……   但所有东西,都如同石沉大海,没能激起陈易安半分波澜,甚至祁真主动提出让他出门转转,他也不去。   精致的菜肴也只是维持生命;游戏设备连包装都没拆开;电影票和签名被随意地丢在角落,蒙上薄尘……   陈易安就像一个绝缘体,将祁真所有试图靠近、试图“给予”的举动,都冷漠地隔绝在外。   死寂,比任何吵闹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它像一种缓慢的窒息,弥漫在家的每一个角落。   祁真可以强迫陈易安进食,可以强迫他听话,甚至可以强迫他与自己欢好。   但祁真发现,他无法强迫陈易安“快乐”。   “快乐”这个词,对祁真来说,本身就是奢侈的,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目标、计划、执行、结果。   他所接触过最接近纯粹“快乐”的概念,本身就是来自于陈易安。   陈易安是他所构建的那个以逻辑和权力为基石的世界里,出现的一道无法用公式计算的裂缝。   而这道裂缝,正不断地蔓延、扩大,让祁真那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开始摇摇欲坠。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如何让一个人“快乐”起来,而不停向身边的人求助。   这本身,就是一种失控。   从之前妹妹祁心怡给出的游乐园建议,孙婶给出的一起包饺子的建议,还有母亲给出的尊重、有边界的建议……   在过去,他嗤之以鼻的感情,被他视为软弱的感情,却是他最不会、也最陌生的知识盲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比在生意场上失利时更加强烈。   那时候,他面对的是与人斗的尔虞我诈;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颗封闭的、拒绝与他沟通的心。   今天,在又一次看到陈易安如同雕塑般坐在窗前,对着窗外的风景一动不动长达数小时后,祁真胸腔里那股积压的烦躁和那股莫名的刺痛感,终于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无法再忍受这种无声的凌迟。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   陈易安听到了脚步声,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两只打架的喜鹊。   直到一个黑色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他才迟钝地抬起头,像个生锈的小机器人。   祁真就站在他面前。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着质地柔软的棉麻衬衫和休闲裤,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在渐浓的暮色中对峙着,空气凝固。   祁真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命令。   他只是在陈易安身边坐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这个略显突兀的动作,终于让陈易安的眼眸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困惑。   祁真看着他近在咫尺,略显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胸口那股陌生的刺痛感再次尖锐起来。   他抿了抿唇,避开陈易安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声音柔和。   “换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有礼物送你。” 第68章 出走的决心   出去“放风”并没有让陈易安的心情好起来多少,正相反,他现在反而有些畏惧出门。   一开始他厌恶这个关住他的牢笼,但现在,他却发现,他居然对这个“真空”的环境产生了某种病态的依赖。   只要他躲在这里,就不用去面对外面的一切恶意,不用去面对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不用承受现实中无处不在的异样眼光,不必再被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反复凌迟。   他像只蔫蔫的蜗牛,只能蜷缩在看似安全的角落,连将触角试探性地伸向外界,都成了需要巨大勇气的冒险。   当祁真提出带他出去时,他甚至感到了本能的一丝退缩。   但最后,他还是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白T牛仔裤,坐上那辆熟悉的大G,车子平稳地驶离市区。   陈易安没有问要去哪里,对祁真口中“礼物”也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高楼大厦、霓虹招牌、熙攘人流……   城市的繁华在车子的高速行驶中扭曲、拉长、模糊成一片片流光溢彩的失焦光斑。   祁真单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腕间一点钻表反射着窗外的光。   他隔一会儿就要侧过头,目光快速掠过陈易安的侧脸,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没有,陈易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   祁真心中那股无法排遣的焦躁感再次升腾,他下意识地摸向中控台的烟盒,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陈易安之前用行动阻止过他在室内抽烟。   这个早已被遗忘的细节,此刻却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   祁真最终收回了手,只是握紧了方向盘,将那股烦躁连同抽烟的冲动一起,默默压了下去。   车子最终驶离了喧嚣的市区,进入了宁静开阔的乡野,在京郊一片绿草如茵的私人农庄前停下。   农场主甜姨是个五十岁上下、笑容可掬的妇人,早已候在门口。   祁真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想替他开门,但陈易安已经自己推门下来了。   混合着青草、野花与湿润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猛地涌入鼻腔,带着阳光暖意的微风拂过面颊,陈易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仿佛都被这纯净的气息洗涤了。   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久坐的僵硬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阳光明媚,他看着高远湛蓝的天空、繁茂葳蕤的草木、如黛的远山,大自然的辽阔与勃勃生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姿态,撞入他封闭已久的感官。   他看着可爱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顿时觉得心中的郁结也似乎消散了很多。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傻了,他应该早点出来走走的。   祁真走在前面,跟甜姨简短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头,朝站在原地有些呆呆的陈易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在甜姨的引导下,他们仔细清洗了手,做了简单的消毒,然后穿过一片精心打理、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坪,走向一处用低矮白色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还没走近,一阵“呜呜咽咽”的软糯叫声就传了过来,像小猫的哼唧,又更稚嫩些。   栅栏里,一只体型优美、毛色黑白棕三色分明的成年伯恩山母犬正慵懒地躺着,它的身边,围着一窝毛绒绒、圆滚滚的小家伙。   它们挤作一团,像一堆会动的黑白棕三色糯米团子,有的在拱着母亲喝奶,有的在笨拙地啃咬着兄弟姐妹的耳朵,还有的,正睁着一双双湿漉漉、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围栏外的两个不速之客。   午后的阳光慷慨洒落在它们蓬松的毛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幅充满生命最初形态的、温暖安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陈易安死寂的眼底,在那片灰白的世界里,硬生生砸出了一小块斑斓的色彩。   祁真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只是在他回头时给了他一个鼓励又期待的眼神。   这几天来,陈易安第一次有了主动的动作。   他仿佛被那窝毛团子施了魔法,不受控制地朝着栅栏走了过去。   当他靠近栅栏边缘时,那只漂亮的母犬抬起了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带着警示意味的低吼。   甜姨连忙在旁边轻声指导:“小伙子,握拳,把手背慢慢伸过去,让它闻闻你的味道。别怕,它很温柔的。”   陈易安依言照做,蜷起手指,将手背缓缓递近栅栏缝隙。   母犬凑上前,湿凉的鼻尖轻轻触碰他的手背,仔细嗅闻了几下,眼中的警惕慢慢散去,转而发出了一声称得上柔和的咕哝,还用舌头极快地舔了一下他的指关节。   与此同时,另一只同样高大英俊的公犬也跑过来,它走到母犬身边,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它,然后一起望向陈易安,两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同步友好地摇摆起来。   陈易安慢慢蹲下身,隔着栅栏伸手想摸摸它们。   几只胆子大的小家伙,立刻跌跌撞撞地朝他涌了过来,用它们湿漉漉的小鼻子嗅闻他的指尖,在手指上留下一片湿热的触感。   那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奶味的触碰,太轻柔,太鲜活,带着毫无保留的好奇与亲近。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他的指尖,一路传到了他冰封的心底。   他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被这轻柔的触碰,敲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甜姨适时地走上前,动作熟练地打开了栅栏,对陈易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慈祥。   陈易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祁真一眼。   祁真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进去。   他走进去,小心地在草地上坐下,那些毛绒绒的小团子立刻把他当成了新的游乐场,争先恐后地向他跑来。   它们在陈易安腿上笨拙地攀爬,用肉乎乎的小爪子扒拉他的裤腿,试图往上攀爬,用还没长齐牙齿的嘴巴轻轻啃咬他的手指,带来微微的痒意。   陈易安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最活泼、一直试图往他膝盖上爬的小家伙,轻轻地、稳稳地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他怀中不安分地扭动着,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后,便惬意地将小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小东西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陈易安的胸口,那蓬勃的生命力,通过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陈易安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它柔软的头顶,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的、小狗特有的奶臭味。   就在这时,那对漂亮的成年犬也凑了过来,它们一左一右地靠着他,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他的脸颊和手背,仿佛在安慰他,又像是在欢迎他加入它们的家庭。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亲近与善意。   陈易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一股久违的酸涩感猛地涌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在瞬间变得模糊。   他小心地把怀里的小狗抱紧了些,把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皮毛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试图掩盖住那即将决堤的情绪。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不带任何目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温暖了?   祁真就站在围栏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陈易安与那些毛绒绒的生命互动,似乎看到他这些日子以来,身上凝结的坚冰也正在慢慢消融。   祁真心脏某个角落,被一种陌生又尖锐的东西击中了,隐隐作痛,混杂着近乎失重的酸胀感。   他在身后紧握成拳的手终于放松了些,拿出手机,对着栅栏内那幅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的画面,快门无声地按下——   陈易安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奶团子,脸上是混合着悲伤和温柔的复杂表情,眼眶泛红,正将脸埋进幼犬柔软的毛发里。   良久,祁真才收起手机,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他也学着陈易安的样子,在旁边的草地上蹲下,随手捞起一只好奇凑过来的小毛球,抱在怀里随意地揉着。   那对成年伯恩山犬停止了摇晃的尾巴,它们安静地坐在陈易安身旁,宽厚的身体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将他半护在身后。   “喜欢吗?”祁真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易安没有立刻回答,埋头吸了好一会儿小狗,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祁真看着他依旧低垂的眼睫,心口那阵陌生的闷痛再次袭来。   “喜欢的话,就选一只带回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窝毛团,又笨拙地补充道,“两只也行,它们能有个伴。”   回去的路上,陈易安坐在副驾,怀里多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奶团子,正兴奋地在他腿上踩来踩去。   小家伙正是最先爬向他的那只,也是这一窝当中最强壮活泼的一只,肥嘟嘟圆滚滚的,活像一只小熊崽。   鲜活的小生命自带强大的磁场,冲淡了车厢里死寂的空气。   小家伙对车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这里嗅嗅,那里扒拉一下,不时发出“呜呜汪汪”的稚嫩叫声,试图去舔陈易安的下巴。   祁真握着方向盘,目光看似专注路况,却总是不自觉地通过车内后视镜,偷瞄副驾驶座上那一人一狗的互动。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声音尽量显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小东西还没名字,你给它取一个吧。”   陈易安转头看看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是近段时间来,他第一次没有拒绝交流。   他想了想,用手指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依赖又亲昵的小动作,似乎让他找到了些许应对当前局面的支点。   陈易安亲了亲小狗头,像举辛巴一样把它举起来,看着小家伙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Bond.以后你就叫Bond!”   “Bond?”祁真微微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发音,大脑迅速关联到可能的含义。   “是债券的‘Bond’,代表了某种……资产属性?”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陈易安的反应,又缓缓补充,“还是理解为联结、羁绊的‘Bond’,代表了某种情感关系?”   他侧过头,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一旦命名,就形成了一种契约。以后你要是觉得它麻烦了,想把它退回来,或者转让给别人,都算违约。”   陈易安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I mean, James Bond.”   “……”   祁真被他噎了一下,居然是007吗……那个风流倜傥、无所不能的英国特工?   陈易安说完后便不再理祁真,将Bond放在自己大腿上,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柔软的毛发。   怀里的Bond显然对自己的新名字毫无概念,也并不关心两个人类之间微妙的气氛。   它只是觉得被摸得很舒服,在陈易安腿上快乐地打了个滚,很快就蜷成一团,打起了小呼噜。   接下来几天,壹号院家里陆陆续续添置了许多狗狗用品,从项圈到狗窝,清一色来自某“H”开头的品牌,极尽奢华。   Bond似乎天生就是个适应力极强且聪明的小家伙。   它很快就熟悉了新环境,并且学会了“坐下”、“握手”、“转圈”等基本指令,每次完成都会得到陈易安的小零食奖励,这让他们之间的羁绊飞速加深。   陈易安的状态也明显好了很多,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和Bond互动,陪它玩耍,训练它,或者只是安静地抱着它坐在窗边看书。   陈易安每天带它下楼遛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傍晚那次遛弯,祁真只要有空,总会换上休闲的衣服,“恰好”同他一起下去。   两人一狗,沉默地走在小区花园的小径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虽然算不上温馨,却也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僵持。   看着陈易安一点点好起来,祁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踏实了不少。   他开始逐渐恢复正常的办公节奏,不再全天候居家盯着,只是出入时总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在客厅地毯上跟狗玩耍的陈易安。   晚上,他们会一起在餐桌旁吃饭,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偶尔就Bond的趣事或者某道菜的口味,能进行几句简单的交流,甚至是做爱陈易安也没有拒绝。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祁真期望的方向发展:陈易安“安定”下来了,甚至开始重新与生活建立联结,对他也不再是纯粹的敌对和漠视。   这个认知让祁真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局面的安心,于是他放松了警惕。   然而,在祁真看不到的地方,另一条平行的轨迹正在悄无声息地铺展。   清晨遛狗时,陈易安“顺路”走进小区外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用现金买下一部全新的廉价手机和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他会“顺便”去附近的商场,用同样的方式购置几套低调普通的换洗衣物和背包。   他会去各种小店,换取现金,小心藏好。   他甚至研究了线路,订好了数天后、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   所有的准备,都借由每日清晨那雷打不动的遛狗时间完成,混杂在为新成员Bond采购零食玩具的日常活动中,天衣无缝。   Bond成了他最好的掩护,那双纯净无辜的黑眼睛,似乎能涤净一切隐秘的筹谋。   那是一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早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餐厅,祁真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正在浏览平板上小马发来的今日行程摘要。   陈易安安静地吃着孙婶准备的早餐,Bond趴在他脚边,啃着一个钙奶棒,发出“嘎嘣嘎嘣”的轻响。   祁真用完早餐,拿起西装外套,像过去几天一样,走到陈易安身边,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又揉了揉听到动静兴奋站起来的Bond的脑袋。   “今天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可能会晚点回来。”他交代道,语气寻常。   陈易安“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祁真并未在意,转身走向玄关。   听着电梯的声音往下,陈易安的心怦怦直跳。   确认祁真确实离开后,他走向Bond的狗窝,腾空给它装玩具和牵引绳的双肩包,将重要证件、现金等必不可缺的物品装好,换上毫不起眼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和黑色工装裤……   Little Bond并不知道主人正在谋划一场“叛逃”。   它像个小跟屁虫,兴奋地跟着陈易安在几个房间之间转来转去,以为这是什么新游戏,时不时扑上去咬他的裤脚,发出“嘤嘤嘤”的撒娇声,黑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渴求着他的抚摸和关注。   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Bond毛绒绒的脑袋和耳朵,小家伙立刻舒服得眯起眼,整个身体都靠过来蹭他。   “乖,一边儿玩去,老大有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但Bond显然不理解,依旧执着地绕着他的脚打转。   陈易安收好东西,给小家伙的镶钻狗碗里加了一天的量,又开了两个进口罐头,检查了自动喂水机的水量充足。   最后,将它最喜欢的那个、已经有些玩旧了的毛绒小熊阿贝贝,放在它平时最爱趴卧的客厅地毯上。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在Bond面前蹲下,摸了摸咔咔干饭的小狗头,有点伤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他起身往外走,打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Little Bond饭也不吃了,“汪”地叫了一声,撒开四条小短腿,屁颠屁颠跑过来。   小狗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陈易安,拼命想钻出门缝,像是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不带他出去玩。   陈易安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Bond轻轻推回门内,指着地毯,命令道:“坐!”   Little Bond训练有素,乖乖坐下了,歪着小脑袋哼哼唧唧。   “听着,Bond,”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你老大我,这次是去浪迹天涯,不是出门遛弯或者买菜,不能带你。”   “跟着我,风吹日晒,朝不保夕,你的钻石狗碗没了,顶级狗粮也吃不上了,留在这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乖乖听二大王的话,他不会亏待你。”   陈易安深深看了它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毛绒绒的小小身影刻进心底。   然后,他狠了狠心,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门。   门内,立刻传来Bond急切的抓挠门板声和更加响亮、带着恐慌的吠叫与呜咽。   陈易安拉低卫衣的帽子,快步走进电梯,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69章 让他降落   陈易安踏上南下的列车,却没有回家。   火车在中途某个以重工业闻名的交通枢纽站停靠时,他背上小书包,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下了车,像一滴水融入了奔腾的河流,转眼消失在人头攒动的出站口。   他没有选择任何需要实名验证的交通工具,而是辗转搭上了一辆环境嘈杂、气味混杂的长途大巴。   几番周折,最终的目的地是西南腹地一个以悠闲生活和美食闻名的古城——锦城。   这番迂回,一是出于近乎本能的谨慎。   祁真的能量和手段他太清楚了,直返老家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必须像真正的逃亡者一样,抹去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线性轨迹。   二来,则是源于一种更深沉、更刺痛的自尊与怯懦。   陈易安从小到大,几乎是“别人家孩子”的模板,聪明,有主见,学业优秀,选择了一条看似冒险却充满创造力的道路,也一直走得还算漂亮。   他是妈妈的骄傲,是亲戚朋友口中“有出息”的典范。这种期许无形中铸就了一副沉重的铠甲,他必须永远昂首挺胸,必须永远展示成功与活力。   他无法想象,自己要以现在这副模样——学业中断,声名狼藉,身心俱疲,如同丧家之犬——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去面对家人关切却可能失望的眼神,去解释这一切难以启齿的混乱与失败。   那一刻,他荒谬地理解了千年前楚霸王不肯过江东的心境。   不是真的无路可走,而是那口气,那点维系着骄傲与尊严的薄薄脸面,在经历彻底的碾碎后,再也撑不起“凯旋”或“归乡”的场面。   他宁愿在外漂泊,舔舐伤口,也不愿以如此狼狈的怂样子,出现在所有爱他、对他抱有期望的人面前。   所以陈易安去投靠了锦城的好友周子涵。   周子涵是他穿开裆裤时就混在一起的邻居,人生轨迹却与他截然不同。   如果说陈易安是注定要挣脱引力、扑向未知火焰的飞蛾;那周子涵就是深植于故土、安静生长的乔木。   他按部就班地在省内读完大学,考进了银行系统,过着稳定、忙碌却也知足的小日子。   两人联系不算频繁,但少年时代积攒下的情谊,如同老酒,沉在心底,从未变质。   拨通周子涵电话时,陈易安的声音还有些干涩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详述缘由,只含糊地说遇到点事,想换个环境待一阵,问方不方便落脚。   电话那头,周子涵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温吞,没有丝毫惊讶或盘问,只有干脆利落的回答:“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没有“你怎么了”,没有“发生什么事”,更没有“你不是在北京拍电影吗”。   这种毫无条件的接纳和不过问的体贴,像一捧温泉水,瞬间缓解了陈易安一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在锦城汽车站嘈杂的出口,陈易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子涵穿着银行员工的普通衬衫西裤,身形比少年时圆润了些,脸上带着常年伏案工作特有的温和与些许疲惫,正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   当视线对上时,他眼睛一亮,笑着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陈易安肩上的包。   “啧,瘦了。”周子涵打量他一眼,下了结论,语气平常得像在评论天气,“走,先带你吃碗地道的红油抄手,这车站附近就有一家,绝了。”   没有拥抱,没有过多的寒暄,一切自然而然。   坐在油腻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店里,吃着麻香滚烫的抄手,听着周子涵用沾染了锦城口音的方言,絮叨着银行里奇葩的客户、上涨的房价、家里催婚的烦恼……   那些遥远而真实的人间琐碎,像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将陈易安从那个充满倾轧、算计和情感风暴的扭曲世界里,一点点拽回了地面。   陈易安只简单解释说自己需要闭关一年,找个清净地方搞创作,所以办了延迟毕业。   周子涵“哦”了一声,给他加了碗冰粉,“那挺好,锦城别的不说,适合养老。你原来那弦绷得太紧了,松一松好。”   没有追问“创作什么”,没有打听“为什么延迟”,更没有试探“是不是遇到困难”。   这种分寸感让陈易安感激得几乎鼻酸。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朋友或许就是这样:不执着于探究你身后的深渊,只是在你爬上来时,递给你一杯温水,告诉你,这边的阳光还不错。   周子涵工作很忙,常常加班,只有周末能抽出空。   但他效率极高,利用周末两天,就拖着陈易安在锦城老城区转悠,凭借本地人的关系和眼光,很快帮他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住处。   那是一个老小区顶楼带露台的单间,面积不大,但干净明亮,推开窗能看到远处青黛色的山影,租金也实惠。   帮着搬完家,周子涵又从自己家里抱来富余的被褥和锅碗瓢盆,塞满了那个小小的厨房。   “凑合用,缺什么再说。”他拍拍手,看着初具雏形的“家”,满意地点点头,“走,庆祝乔迁,哥带你涮火锅去!我知道一家巷子里的,鲜毛肚绝了!”   在沸腾的红油火锅氤氲的热气中,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就着冰镇的啤酒,聊着无关痛痒的往事和现状,仿佛陈易安真的只是来此旅居创作,那些北京的狂风暴雨,从未发生过。   锦城的生活节奏如同它的江水,缓慢而悠然。   陈易安彻底放松下来,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巷口的早餐摊吃一碗豌杂面,然后逛逛烟火气十足的菜市场,看看下棋打牌的老头老太太,或者带着笔记本,寻一处临河的茶馆,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江水东流,云卷云舒。   这里的阳光似乎都更绵软,食物更是充满了治愈的魔力,火锅、串串、冒菜、蹄花……味蕾的丰足似乎也能填补心灵的亏空。   如此悠哉游哉地过了小半个月,每天被温吞的市井气息包裹着,陈易安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暴晒干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眼底长期萦绕的惊惶和死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平静,和慢慢复苏的、对周围事物的细微感知。   精神状态好转后,现实的考量便浮上水面。   他现在是板上钉钉的“延毕生”,有整整一年的Gap时间。   他决定把这当作一个强制性的休养与调整期,首要任务是彻底修复自己被摧毁殆尽的心力和创作状态。   他手头的现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身体稍微恢复些元气后,他开始接一些零散的剪辑后期工作,技术还在,维持基本的衣食住行不成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让他感觉自己和“专业”还没有完全脱节,指尖触碰键盘和时间线的感觉,能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定感。   他挑了个傍晚,给母亲谭千叶女士回了电话。   电话里,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编织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导师赵老有个重要的跨国合作项目,需要信得过的学生跟进,机会难得,所以他主动申请了延迟毕业一年,跟着项目组在外面跑,可能信号不好,联系不方便,让家里别担心。   谭千叶女士在电话那头仔细听着,偶尔问几句“吃得好不好”、“住在哪儿安不安全”,对于儿子学业上的决定,她一如既往地给予了完全的信任和支持: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钱够不够?肯定不够,老妈给你打。在外头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听着母亲毫无怀疑的关切,陈易安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只能连连应声,匆匆挂了电话。   愧疚像细小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至少,在老妈的认知里,他依旧是那个让她骄傲、让她放心的儿子。   这就够了。   同时,陈易安也给赵老和师弟师妹去了消息,报了平安,让他们不要担心,但是也叮嘱不要泄露他的信息和行踪。   日子如水般平静流淌,直到一天,陈易安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来自唐诗琪——那个在实习剧组里,被老登导演骚扰,被陈易安挺身而出护下的年轻女演员。   信息很简短,却透着一股直接和仗义:「小陈导,我是唐诗琦。我现在在做短剧,自己组了个小团队,缺个好编导。知道你本事,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就当散散心,换换脑子。地点在锦城影视基地这边,离你不远。」   陈易安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他没想到这个被他无意中帮过的女孩,在他跌入谷底时,会毫不犹豫地抛出了一根绳索。   他给唐诗琪回了电话,得知对方是通过赵老拿到他联系方式的,两人聊了一会儿。   陈易安之前对短剧没有深入了解过,天然带着“学院派”高高在上的轻慢,不愿意干这种low活儿。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那就是快餐式的、博眼球的文化消费品,与他想追求的“电影艺术”相去甚远。   然而,当他真正静下心来,抛开那些虚无的架子,去了解唐诗琦发来的几部他们团队的代表作品,去研究当下短剧市场的生态时,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开始松动。   他看到了那些紧凑的节奏、精准的情绪引爆点、以及虽然直白却极其有效的情感传达。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观众真实的、热烈的反馈——那些在屏幕前或哭或笑,沉浸其中,并为之付费的普通人。   他开始意识到,文化娱乐的演进,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是自下而上的选择与推动。   《诗经》最动人的是“风”,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鲜活质朴;当它走向庙堂,变成“雅”、“颂”的“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时,便也走向了曲高和寡的落幕。   同理,唐诗璀璨到了极点,演变成了严肃高雅的艺术,普通大众难以参与,便转而投向更为灵活的宋词。   士大夫们参与进来后,宋词从又最初勾栏瓦舍的“淫词艳曲”逐步走向“千里共婵娟”的高度。   包括后来的元曲、明清的小说、戏曲,乃至电影本身,莫不如此——最初都是大众找乐子的新玩意儿,在人民的喜爱和参与中蓬勃发展,最终才被赋予“艺术”的冠冕。   从来都是人民群众在前面走,艺术家们在后面追。   而他最初拿起摄像机,最朴素的愿望,不就是想讲好故事,给人带来一点快乐、一点触动吗?   快乐本身,何来高低贵贱?   想通了这一点,某种淤塞已久的东西仿佛突然贯通了,于是陈易安答应了唐诗琦的邀请。   加入唐诗琦的小团队,对陈易安而言,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这里没有庞大的预算、复杂的审批、沉重的艺术包袱,只有一群怀揣热情、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和一个明确的目标:在极短的周期内,制作出能抓住观众、带来收益的内容。   节奏快,压力大,但也直接、痛快!   陈易安放下了所有“艺术家”的包袱,从最基础的剧本创意讨论开始参与。   他不再执着于晦涩的隐喻和漫长的铺垫,而是学习如何在前三秒抓住眼球,如何在三分钟内完成起承转合、引爆情绪。   这种创作方式,粗暴却有效,逼着他将所有的表达欲望和技巧,浓缩再浓缩,提炼再提炼。   锦城温润的气候、缓慢的节奏、朋友的陪伴,以及这种“接地气”的创作,仿佛一组复方良药,共同作用,缓慢而持续地治愈着他心灵的伤痕。   当他不再端着自己,脱下那身无形的“长衫”,真正开始接触所谓“下沉市场”,倾听最普通观众的喜好时,那些在北京被压抑的、扭曲的、无处安放的激烈情感——爱欲、憎恨、不甘、委屈、暴烈、绝望——反而找到了最顺畅的宣泄出口。   他不再需要将它们包装在精致的艺术外壳下,也不再对自己感情藏着掖着。   而是直接、生猛地将所有情绪砸进那些关于“追妻火葬场”、“战神归来”、“虐恋情深”的短剧框架里。   只要回忆起与祁真之间的种种,那些炽热的甜蜜、冰冷的背叛、窒息的掌控、撕心裂肺的争吵、以及最后冰冷的决绝……   他笔下流淌出的情节和对白,便自带一种血腥又浪漫、狗血又真实的魔力,麻辣爽口,酣畅淋漓,看得人一边骂,一边又忍不住熬夜追更,上头不已。   由他主要参与编剧和执导的几部短剧,在某个以算法推荐著称的短视频平台上悄然上线,然后,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爆燃。   数据曲线疯狂蹿升,评论区被“啊啊啊!”、“虐死我了!”、“男主快追!”、“无妻徒刑!”淹没。   陈易安还给自己取了个“打狗仙人”的艺名,这个化名,在某个特定的圈层里,开始悄悄流传。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壹号院那间重新变得空旷冰冷的公寓里,祁真快要疯了。 第70章 留下的人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嘈杂。   祁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眼腕表——晚上十点二十七分。   老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祁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少爷,直接回家吗?”   祁真“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等等。”   黑色迈巴赫静静滑入夜色,老郑放慢了车速。   “之前路过的那家日料店……叫什么来着,松本?”祁真睁开眼睛,眼底有丝疲惫,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掉头过去。”   他想起昨天陈易安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关东煮。   老郑有些意外,但还是利落地打了方向盘。   店里已经准备打烊,经理认出祁真,连忙亲自接待。   祁真没多话,只要了一份关东煮打包,特别叮嘱:“萝卜多放两块,汤分开装。”   他想到陈易安像只小馋猫一样爬起来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他高兴就好。   走到家门口,小狗听见人的脚步声,已经在里面挠门。   祁真打开门,Little Bond呜呜叫着窜出来,可怜巴巴地围着他的裤腿打转。   他还感到有些奇怪,这个点,陈易安早该把小家伙关进栅栏睡觉了才对。   他一手抄起扑上来的小狗,一手提着食盒进屋。   屋里一片漆黑。   “小安?”   祁真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人应答,他的心瞬间被不祥的预感攫住了。   他打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门口的一小片区域,却照不进客厅深处那片黑暗。   “陈易安?”   他提高声音,还是没有回应,只有Bond在他脚边呜呜叫着转圈,尾巴摇得有些焦躁。   祁真放下食盒,快步走进客厅,按开大灯。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客厅像是被洗劫过——   靠垫散落一地,纸巾被撕成碎片,狗粮撒得到处都是,陈易安最喜欢的那盆绿植倒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但凡陈易安在家,这种情况都绝对不可能发生。   他对这小东西宠得没边,但绝不会让它单独在客厅撒野这么久。   祁真感觉血液一点点冷下去,他快步走向卧室,推开房门——   床铺整齐得过分,像是根本没人在上面躺过;衣柜敞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   书房、卫生间、阳台……   祁真几乎是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人。   他越来越慌张,开始拨打陈易安的手机。   结果熟悉的铃声在沙发上响起,陈易安根本没带手机!   祁真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名字,直到自动挂断。   他重新拨过去,又挂断,再拨,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偏执的仪式。   最后他狠狠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大脑一片混乱,这个点,陈易安会跑到哪里去?手机也不带!   想到上次亮马河边的经历,他简直急得想鲨人。   Bond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追着祁真得脚步汪汪叫。   祁真心烦不已,把小狗抱起来,质问道:“你爸呢?嗯?他上哪去了?”   Bond舔了舔他的手指,冲他汪汪呜呜,祁真完全听不懂狗语,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遂把小狗放下,转而给小马打了电话。   小马从物业处调了监控,祁真一边查看,越看脸色越黑。   画面里,上午九点十七分,他离开家后不到半小时,门再次打开。   陈易安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他蹲在门口抱着Bond揉了好一会儿,把脸埋在小狗毛绒绒的肚皮里,像是在说什么告别的话。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他是自己走的。有计划地走的。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将祁真从头浇到脚。   镜头切换到电梯、大堂、小区门口。   陈易安脚步很快,没有奔跑,但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决绝。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区方向。   祁真把那个画面暂停、放大。   陈易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留恋,没有犹豫,平静得像只是出门买个菜。   这根本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离家出走,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逃!   算算时间,从他早上八点半出门,到晚上十一点回家,陈易安已经消失了将近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足够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决定。   “陈—易—安!”祁真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是好样的!”   他重重一拳砸在艺术墙面上,关节处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Bond被他的死动静吓到了,躲在沙发底下缩成一团,嘤嘤嘤叫唤。   祁真一夜没睡,除了立刻马上把陈易安抓回来之外,他脑子里再容不下别的念头。   他几乎动用了一切关系,才不管现在是凌晨几点,把人摇起来帮他查陈易安的去向!   出租车公司、火车站、机场、长途汽车站……所有能查的交通工具他都没放过。   手下的人被从睡梦中吵醒,听到他阴冷的声音,没人敢抱怨一句。   凌晨三点,消息陆续反馈回来。   陈易安坐出租车到了北京西站,用身份证购买了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检票进站记录清晰。   这让祁真稍微放心了一点点,这至少说明陈易安只是想家了,既然想回家,安全应该就能保障,不至于出什么寻短见的事,也不是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私奔。   但接下来,新的消息让他刚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老家那边的人查了出站记录,出站闸机没有刷到陈易安的身份证记录。   也就是说,他在中途下车了。   “查!给我查他在哪站下的车!查他之后换乘了什么交通工具!查所有能查的监控!”祁真对着电话低吼,“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知道他在哪里!”   挂断电话,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手背上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痂黏在皮肤上,看起来狰狞又可悲。   Bond悄悄从沙发底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裤腿。   祁真低头看着小狗,突然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很用力。   Bond不舒服地挣扎了几下,最后安静下来,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他不要你了。”祁真低声说,声音干涩,“也不要我了……”   天亮之后,祁真立刻给谭千叶女士打了电话,询问他儿子是否联系过家里。   结果得到的答案竟然是,陈易安根本没有回家,谭女士只知道儿子在跟着导师做项目。   这个认知让祁真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陈易安不仅逃了,而且逃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连最亲近的家人都瞒过了。   他是真的,铁了心要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祁真最初几天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他砸碎了书房里能砸的一切,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咆哮,命令手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他一个学生,能跑到哪去?!查!查他所有的朋友、同学、老师!查他银行卡流水!查他社交媒体账号!我不信他能人间蒸发!”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所有搜寻都石沉大海,陈易安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了无痕迹。   祁真那股暴怒的火焰渐渐烧成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噬骨的恐慌。   他开始喝酒。   酒柜里的藏酒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从凛冽的威士忌到醇厚的红酒,他几乎不加挑选,只求最快的麻醉效果。   白天他还能勉强维持表面正常去公司,晚上回到家,就是无止境的酗酒。   家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酒混合的颓败气息。   祁真虽然颓废,但是也没有忘记给Bond喂食,这是陈易安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看着这活蹦乱跳的小家伙,他至少心里还有个念想。   喝醉了,他就抱着Bond,抚摸它毛绒绒的脑袋,神情微死的发呆。   小狗不懂人类的悲伤,只会追着他的手指咬着玩,或者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脸。   “你还玩……”祁真捏了捏Bond的耳朵,声音含糊,“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爸跑了,他不要你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湿意涌出来。   他这辈子没有失恋过,第一次难过得像是心口被硬生生挖掉一块,空荡荡的,往里漏着冷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陈易安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对他不好吗?是,他撤过资,订过婚,关过他。   可后来他不是在改吗?他不是带他去游乐园了吗?他不是在学着怎么对他好吗?   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给?   为什么说走就走?   祁真越想越觉得心肺像被撕裂一样痛。   他把Bond放下,摸到手机,给小马打电话,声音冷硬:“叫家政过来壹号院,现在。”   他要把陈易安的东西都清出去,要把这个彻底入侵了他的“病毒”全部赶出他的世界。   吴婶来得很快,她在这片高档小区做了多年家政,见过不少世面。但开门进屋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   客厅一片狼藉,酒瓶东倒西歪,烟灰缸满得溢出来。   祁真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   吴婶毕竟是专业的,开始麻利收拾被一人一狗作得不成样子的房子。   祁真按着眉心,恶狠狠的指挥道:“把这些……所有他的东西,衣服、书、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部给我清理出去!一件不留!我看着烦!”   吴婶是知道这位少爷脾气的,也隐约猜到了什么,不敢多问,只是沉默地开始收拾。   她从书桌抽屉、衣柜角落、甚至沙发缝隙里,一点点找出属于陈易安的痕迹。   从印着“导演不NG”的T恤到中古唱片机,从电影理论书到一沓手绘的分镜头脚本……   吴婶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进纸箱里。那些纸箱还是陈易安刚搬进来时用的,现在又要装着他的东西离开,像某种讽刺的轮回。   收拾电视柜时,吴婶从一堆游戏卡带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她凑近看了看,是个心形的U盘,银色的,不大,躺在手心冰凉。   吴婶知道现在年轻人电脑里东西多,这U盘看着不起眼,万一是什么重要文件,扔了可就麻烦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着U盘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问:“祁先生,这个U盘……有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也要丢掉吗?”   祁真瞥一眼,这些带着陈易安气息的东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去。   他烦躁地挥挥手,几乎是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丢!都丢了!看着碍眼!”   吴婶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将U盘和其他杂物一起收进垃圾袋。   “等等!”   祁真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急促了些。   吴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祁真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从她手里拿过U盘。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他握得很紧。   “我看看。”他声音有些干,“你先出去吧。”   吴婶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书房里重新陷入安静,祁真站在那儿,盯着手心里的U盘。   这个心形的设计幼稚得可笑,一看就是陈易安的审美。   可他不记得见过这个小东西。   一种近乎胆怯的情绪攫住了他,他害怕看到里面的内容——也许是陈易安留下的什么决绝的话,也许是更伤人的东西。   可他又无法抗拒。   最终,他还是走回书桌前,将U盘插进电脑接口。   电脑识别后,弹出一个文件夹。   名称很简单——《少爷生日快乐》   祁真的心脏骤然缩紧。   少爷。陈易安以前常这么叫他,半是调侃半是亲昵,后来……陈易安就不再叫了。   他以为他忘了这个称呼。   光标悬在文件夹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祁真觉得喉咙发紧,手心冒汗。   他做了个深呼吸,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才重重按下了鼠标。 第71章 悔不当初   屏幕黑了几秒。   轻快而温暖的旋律流淌出来,像初夏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细碎地洒在地板上。   画面淡入,最初有些晃动,是典型的手持拍摄,充满了生活气息——   是他们,是祁真,和陈易安。   画面里,祁真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笨拙地摆弄着花盆里的土,擦脸时面颊上沾了点泥,表情专注。   他正在给陈易安弄回来那盆有点蔫了的绿植移栽。   镜头外传来陈易安憋着笑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少爷,您这是给绿植换土还是给自己化妆呢?”   祁真抬头瞪了一眼镜头方向,但眼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少废话,还不过来帮忙。”   “哎哎!你拿稳点!”镜头晃了晃,陈易安大概是在笑,“根要断了!”   画面切到下一个场景。   是祁真在厨房,系着一条与他气质极度违和的卡通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咧着嘴傻笑的柴犬。   他正对着灶台上一锅看起来卖相诡异的汤,如临大敌,拿着汤勺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你这放的不是盐,”祁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无奈,“是糖吧?”   陈易安的画外音爆发出惊讶又尴尬的笑声:“哎呀!两个罐子长得一样!我没细看!”   祁真无语地在调料架上寻找,侧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画面再转。   超市里,祁真推着购物车,一脸严肃地对比不同牛奶的营养成分表。   而陈易安的镜头悄悄移向购物车——里面已经被塞了好几包薯片、巧克力和软糖,像小学生偷偷藏的宝藏。   祁真转头看见,挑了挑眉,伸手似乎想把那些零食拿出来。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无奈地摇摇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陈易安在镜头外偷笑,画面都跟着颤。   下一个镜头是深夜的书房。   祁真戴着金丝眼镜,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处理文件。过了一会儿,他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陈易安悄悄走过去,把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   祁真没有睁眼,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去握杯子。指尖碰到了陈易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他顿了顿,反手将那只手握住,轻轻捏了捏,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和依赖。   镜头在这里停留了几秒,然后像害羞似的,缓缓移开了。   再后来,是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夜晚。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两张靠得很近的脸上。   不知什么时候,祁真睡着了,头歪在陈易安的肩膀上。陈易安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悄悄拿起手机,对着两人依偎的影子,“咔嚓”拍下一张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但轮廓温暖。   ……   一帧帧,一幕幕,全是属于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瞬间。   全是那些被他忽略的、琐碎的、平凡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刻意摆拍,有些甚至模糊失焦。   但在陈易安的镜头下,或者说,在陈易安的眼里,这些瞬间里的祁真,褪去了所有精英的冷硬、家族的阴影、性格的偏执,只剩下一种笨拙的、真实的、甚至非常可爱的温度。   那是卸下所有盔甲后,最本真的模样。   是爱人眼中的模样。   他这才发现,原来,在那些他以为最普通寻常的日子里,陈易安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   他用他的镜头,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用他的眼睛,记录着他们之间每一次温暖的互动。   他用他的心,珍藏着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视频的最后,焦点落在了陈易安那张俊朗端正,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脸上。   他正襟危坐看向镜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有些面对镜头的小小局促,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少爷。”   他叫这个称呼时,眼睛先弯了起来。   那语调,是祁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带着一点点调侃,又带着一点点认真的轻快语气。   “我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觉得你这傻屌吧,又拽又臭屁,人模狗样的。”   他笑出声,肩膀轻轻抖了抖,“事实证明好像也确实如此。但没办法,谁叫你长这么好看,而我又是个颜狗……”   “我们的开始或许不怎么美好,说不打不相识也不为过。但话又说回来,没有肢体的摩擦,哪儿来爱情的火花?打着打着,我就忍不住想要更多。我每天都想见到你,你对我笑一下,我能开心一整天……”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至少我没有那么认真地对谁上心过。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这话确实挺腻歪的,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镜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想你知道,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少爷,祝你生日快乐!”   他说完这句,脸色微微泛红,但还是挺直背脊,说得坚定又清晰:   “祁真,我爱你!”   背景音乐渐弱,像潮水缓缓退去。   一行手写字缓缓浮现,是陈易安清隽的笔迹,每一笔都认真:   「给我最爱的祁真,祝你生日快乐。——爱你的小安」   视频结束了,书房里一片死寂。   祁真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屏幕已经自动暗下去,映出他模糊扭曲的倒影。   他盯着那片黑暗,像是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迟来的信息像海啸一样冲垮所有堤防。   很缓慢地,他弯下腰,用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   他紧紧捂住眼睛,指缝间已是湿润一片,压抑又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不像哭,更像某种受伤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松开手时,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空气好像怎么也进不到肺里。   眼前模糊一片,有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咸涩得要命。   那最后的表白,那句掷地有声的“我爱你”,这份迟来的生日礼物,将祁真的心都碾碎了。   一种排山倒海的悔恨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抓住桌沿,指关节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迹,指甲狠狠划过木质桌面。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是一份他从未想过会拥有的、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爱,是二十岁青年炙热而毫不掩饰的真心,像盛夏正午的太阳。   陈易安曾那样认真地计划过他们的未来,曾那样笨拙而真挚地想要给他惊喜,曾那样毫无保留地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   他亲手,将这份最真挚、最纯粹的爱,弄丢了。   这份礼物就像一个迟来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心底。   这些被封存的美好,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他的心脏一片片凌迟。   原来,在陈易安离开之前,曾经这样真挚地、全心全意地“爱”过他。   多讽刺,他一直渴求的那种爱,其实他早就拥有了。   在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整颗心都给了他。   陈易安曾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一起好好走下去的人,曾为他策划过一个极为用心的生日,曾满心欢喜地准备了这份他从未收到过的“礼物”。   而他,对陈易安做了什么?   他亲手将这份爱摔得粉碎,然后又用爱人留下的碎片,反复凌迟自己。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个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他记得陈易安说过,要做一个两人恋爱日常的小短片,但完全没有料到,竟会是在这样的时刻,看到了成品。   影像,就是给时间涂上香料,做成永不腐朽的木乃伊。   “我想给咱们这段感情,留点念想……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这些美好的瞬间都会在影像里获得永恒的生命。”   陈易安说过的话犹在耳畔。   一语成谶。   看文件属性,视频的创建日期是去年他生日前三天。   这份礼物明明在他生日时就做好了,但是一直到陈易安离开,都没有告诉过他这东西的存在,他可能是忘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说……   “陈易安……”祁真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颤抖得不成样子,“陈易安……”   他伏在书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质桌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些被酒精麻痹的痛楚,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尖锐。   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让吴婶把这样一份珍贵的心意、沉甸甸的爱意扔了。   差一点,就把陈易安留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最后的一点温暖,亲手丢进垃圾桶。   他曾以为掌控就是一切,以为让陈易安顺从就是胜利。   可现在,他赢了吗?   他赢得了家族的认可,赢得了与刘家的联姻,但他输掉了那个唯一一个,曾对他说“爱你”的人。   他输得一败涂地。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祁真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麻得没有知觉,才缓缓直起身。   他重新点亮屏幕,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个镜头他都看得格外仔细,犹如自虐一般。   看陈易安偷拍他时眼里的笑意,看陈易安说“我爱你”时认真的表情。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放大成尖锐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屏幕上,那个已经消失少年的笑脸。   但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绝望的黑暗。   最后他关掉视频,拔下U盘,紧紧握在手心里,贴近心脏跳动的位置。   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   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已经消失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吴婶再次来敲门。   陈易安的东西已经全部收纳进纸箱里,家里也打扫得焕然一新。   “祁先生,都打扫好了。这些……垃圾我就拿出去处理掉了?”   祁真强忍着心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多谢。东西不丢了,放在储物间就好。”   吴婶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祁真像一尊了无生机的雕像,枯坐在沙发上。   雨声滴滴答答,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一点点死去,随着这场雨,渗进地里,再也找不回来。   在老板失联了整整三天之后,小马终于撑不住了。   他给贺川打了电话,语气委婉又焦急:“贺总,您能不能……去看看祁总?他已经三天没来公司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昨天去壹号院,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我有点担心。”   贺川骂了句脏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推开壹号院的门时,屋里冲天的酒气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沙发上,祁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让贺川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都心头一紧。   他认识祁真这么多年了。   在商场上见过他杀伐决断,谈笑间让对手血本无归。在私下见过他冷峻矜贵,永远衣冠楚楚、风流潇洒。   何曾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形销骨立的模样?   简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Bond也饿得够呛,食盆水盆都空了,可怜巴巴地围着贺川打转,呜呜咽咽地叫,小尾巴摇得有气无力。   “操……”贺川低骂一声,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小狗倒粮添水,一边看着瘫在沙发上的祁真,又急又气。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祁真的领子,强迫他坐直:“祁真!你他妈给我醒醒!”   祁真眼珠动了动,瞥了他一眼,又移开。   “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贺川火冒三丈,“不就是一个小情儿吗?走了就走了,你祁大少什么时候缺过人?啊?”   祁真还是没反应。   贺川松开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知道祁真对陈易安上心,但没想到他是真的栽了,这傻逼模样,简直像是丢了半条命。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咬咬牙,掏出手机,给祁莉莉女士打了电话。   祁莉莉来得很快。   当她踏进这间充满颓败气息的公寓,看到自己那个向来傲慢骄狂的儿子,如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周身笼罩着绝望气息的模样时,心里也是重重一沉。   有心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早就预料到的“果然如此”。   他们母子关系向来不算亲密,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祁真成年后更是独立强势,与她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像对待一位需要尊敬但不必交心的长辈。   但此刻,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祁莉莉还是叹了口气。   她先对贺川点了点头:“小川,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贺川如释重负,又担忧地看了祁真一眼,这才离开。   门关上后,祁莉莉并没有急于安慰或责备。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   “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就能把他找回来了?”   祁真眼神终于有了几分神色,看向母亲,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如今布满红丝,只剩下空洞和痛苦。   他张了张嘴,声音粗粝沙哑:“妈……”   这个称呼叫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我找不到他……”祁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助的依赖,“哪里都找不到……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祁莉莉心里一酸,但语气依旧平稳:   “小真,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那么聪明,在商场上能把对手算计得骨头都不剩。那孩子为什么走,这里面的原因,相信你不难想到吧?”   祁真逃避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他躲着我,铁了心不想见我。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我问你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祁莉莉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   祁真愣住了。   祁莉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那孩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一件你不喜欢、违背你本心的事?他有没有用你的软肋威胁过你?有没有强迫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祁真下意识地回想,记忆像翻书一样快速掠过。   没有。   陈易安从来没有。   他最多是生气,是争吵,是试图讲道理,是坚守他自己的底线。   但他从未真正强迫祁真改变什么,反而常常在祁真流露出哪怕一丝脆弱或笨拙时,给予最柔软的接纳。   “没有。”祁真艰涩地开口,喉咙发紧,“一次也没有。”   “但是你呢?”祁莉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无形的鞭子。   “你只想要他让你开心,顺着你,按照你设定的剧本生活。但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惨白的脸,继续说下去:   “你或许是成功的所谓‘家族精英’,但在那个壳子下面,你就是个跟祁承平一样的混蛋!你讨厌你爷爷,但是你最像他!”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祁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母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刺痛的神色。   祁莉莉却毫不退缩,迎视着他的目光:“你讨厌你爷爷的控制、冷酷、不近人情。但你看看你自己对那孩子做的那些事!你跟你爷爷有什么区别?”   祁真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一直不愿直视的丑陋疮疤上。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爱”,那些他美化成“保护”的控制,那些他辩解为“不得已”的伤害——   全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鲜血淋漓,丑陋不堪。   错了。   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残忍,错得无可挽回……   祁莉莉恨铁不成钢,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你要是真那么喜欢他,放不下他,那就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去把他追回来!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把他关起来,更不是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追回来?”祁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怎么追……我已经试过了,但是我越是想留住他,他只会跑得越快,越远……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溺水者般的无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祁莉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祁真面前,弯腰把蹭过来的Bond抱进怀里。   小狗温顺地趴在她臂弯,湿漉漉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祁真。   “错了,就认。”祁莉莉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认了,就改。去挽回,去弥补。你学东西不是很快吗?商场上的手段你玩得转,怎么到了感情上,就只会用最笨的方法?”   她把Bond轻轻放到祁真怀里。   小狗熟悉主人的气息,立刻往他怀里钻,小声呜咽着,用湿润的鼻子蹭他的下巴。   “首先,”祁莉莉看着他下意识搂住小狗的手,说,“从你自己振作起来开始。把你‘儿子’照顾好,像个靠得住的大人一样。”   祁真低头看着怀里的Bond,小狗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晃。   它是陈易安留给他的。   祁莉莉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儿子,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靠掌控和掠夺来的。是靠珍惜,和懂得如何去爱。”   “是我的错,从来没有教过你这些。但无论如何,妈妈都希望你能幸福,能成为更好的人……”   祁真把Bond搂在怀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温柔怯懦、对爷爷唯唯诺诺的母亲,此刻却显得如此清醒、坚韧,甚至锋利,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他也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 第72章 好久不见   锦城安乐,时光如水。   不知不觉,陈易安已经做完了三部短剧。   放在以前,以星期为单位制作出品这种事,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今天,他的第三部短剧杀青,整个剧组累得像被抽了骨头的鱼。   短剧周期虽然快,但拍摄强度也是翻倍的,连续不眠不休的大夜熬下来,把所有人的精力都榨干了。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摄影师直接瘫坐在地上,灯光师靠着发烫的大灯打起了呼噜,就连一向精力充沛的唐诗琪也两眼发直。   陈易安喊“过”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拍拍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杀啦!”导演郑重宣布。   短暂的安静后,现场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欢呼声。   没什么力气,但确实高兴。   “导演,”唐诗琪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我能申请睡死在片场吗?实在走不动了……”   “睡什么睡,”陈易安笑骂,但眼里有暖意,“走,火锅去。我请客!”   这句话比什么都提神。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锦城一家老字号火锅店。   不是多高档的地方,但胜在味道正宗,老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锅底辣得人头皮发麻,也爽得人通体舒畅。   短剧团队其实更像学生剧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主创风清气正,基本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也不存在什么敬酒的糟粕文化。   所以杀青饭吃得格外爽快舒心。   热腾腾的红油锅翻滚着,毛肚、黄喉、鸭肠、牛肉卷轮流下锅,冰镇啤酒一箱接一箱。   年轻人凑在一起,聊拍摄时的糗事,吐槽某场戏拍了多少条,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还是陈导这儿舒服,”摄影小武灌了口啤酒,感慨道,“我之前跟过几个大组,妈的,吃个饭都得先敬导演、敬制片、敬主演……一顿饭吃下来,比他妈拍戏还累!”   “就是,”唐诗琪夹了片刚烫好的毛肚,蘸满香油蒜泥,“咱们这小作坊多好,料猛又纯粹哈哈!”   陈易安笑了笑,没接话。   纯粹。是啊,他现在追求的也就是这个了。   纯粹的创作,纯粹的伙伴关系,纯粹的生活。   钱嘛,够花就行。   短剧虽然制作成本低,但平台分成还不错,他现在手头宽裕了不少。   在北京租个小隔断的钱,在锦城能租个舒服宽敞的房子,物价实惠,吃的也好,甚至还能存下点钱。   最最重要的是,健康又自在。   那些在京城被资本裹挟、被关系绑架、被一段扭曲的感情耗尽心力的日子,他都不愿回想。   正吃着,旁边的唐诗琪突然“咦”了一声,她正刷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几秒后,她猛地转头看向陈易安,手机差点怼到他脸上。   “导演!你看!”   陈易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看什么?”   “热搜!爆了!”   陈易安皱了皱眉,自从经历了那场铺天盖地的网暴后,他就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   不是怕,是腻了,恶心透了。   那些躲在屏幕后的恶意,那些不明真相就跟风踩踏的嘴脸,他看得够够的了。   “我不看那些。”他淡淡地说,夹了片毛肚。   “不是,是关于你的!”唐诗琪急了,直接把手机塞到他手里,“那个谁,大老板,祁总出面了!”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陈易安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低头看向屏幕。   热搜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标题很简单:#星源太子为旗下导演澄清#   那是一个视频。   陈易安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重重按了下去。   点进去,显然是什么类似新闻发布会的现场,背景是星源集团冷硬而权威的标志性LOGO。   祁真站在镜头前,一身深灰色西装,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他瘦了。   这是陈易安的第一个念头。   屏幕上的祁真,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眼下微青,但眼神锐利如刀。   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即使隔着屏幕也扑面而来。   “关于前段时间电影学院导演系学生陈易安涉嫌学术不端、利用AI抄袭作弊一事,”祁真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经本人委托专业机构重新鉴定,并调取完整原始证据链,现已确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像要看穿屏幕这边的人。   “举报人所提供的所谓‘证据’,系伪造。所谓‘抄袭’,纯属诬陷。”   现场一片哗然,快门声不断,闪光灯疯狂跳跃。   祁真抬手示意安静,动作从容,带着无形的威慑力。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作为陈易安同学毕业作品的投资人,我有责任也有义务,还原事实真相,维护创作人的合法权益。”   “因此,星源集团法务部已正式对举报人提起刑事诉讼,指控其诬告陷害、伪造证据。同时——”   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动作陈易安太熟悉了,是祁真下决心要做什么大事时的标志性姿态。   “我们将对去年在网络上参与诽谤、传播不实信息、对陈易安先生进行人身攻击的账号,一并提起民事诉讼,现名单已提交法院……”   热搜上的视频只截取了整段发布会的其中一段,紧接着就自动跳转到下一条相关新闻:   #不实举报人员被警方带走调查##星源集团起诉涉嫌诽谤造谣网友##迟来的正义还是资本的游戏#   陈易安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心脏有种被瞬间攥紧的刺痛感,他以为这么久过去,应该早就麻木了才对。   可当他再看到祁真的脸,听到祁真的声音,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情绪还是翻涌上来,猝不及防。   桌上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不对劲,还在把酒言欢。   “导演……”唐诗琪轻声问,“你还好吧?”   陈易安摇摇头,把手机还给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冲刷过喉咙,却冲不散心头那股沉闷。   解气吗?当然解气!   朱梓良那个小人,处心积虑伪造证据把他踩进泥潭里,还有哪些吃人血馒头的跟风者……   陈易安恨不得把他们的头拧下来。   直到现在,回忆起那场轰轰烈烈的网暴,他仍然心有余悸,哪怕是稍微想想都如坠深渊。   祁真那时候在做什么?他在隔岸观火!   现在做这些,给谁看?   “导演,不管怎么说,这算是好事吧……”唐诗琪小心翼翼地说,“污蔑你的人总算遭报应了!还有那些网络喷子,活该被告!祁总这事儿办得漂亮!”   漂亮?   陈易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是啊,祁真办事向来漂亮。雷霆手段,杀伐决断,一击致命。   可这迟来的“正义”,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伤害已经造成了。   那些被污蔑的日子,那些被孤立的时刻,那些深夜看着满屏辱骂、满腔愤懑、自证无门的绝望,都已经在他心上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祁真现在做这些,是在弥补吗?是在示好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易安一点也不想看,一点也不想听。   现在祁真做多少事,砸多少钱,摆出多诚恳的姿态,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当初他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拒绝了!   伤口即使愈合,也终会留下丑陋的疤痕。   永远不可能跟以前一样了。   火锅吃完已经快十点了,大家各自散去,陈易安一个人慢慢往住处走。   锦城的夜晚比北京温和,盛夏的夜风吹散了白日的黏腻火热。   路边的烧烤摊烟雾缭绕,三五成群的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聊天,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王欣妍。   陈易安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师哥!你看热搜了吗?!我的天!祁真这是要把朱梓良往死里整啊!”   陈易安揉了揉眉心:“刚看到。”   “群里都炸了!说朱梓良今天下午被警察从宿舍带走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王欣妍压低声音,“而且,听系里的消息……已经准备撤销他的评优,荣誉所得全部追回,连毕业作品都可能不认了。啧啧,这下毕业证都悬,难说还要坐牢……”   陈易安脚步顿了顿。   这么严重?   他知道祁真出手不会轻,但没想到会这么绝。   朱梓良这下,可真是前途尽毁了。   “师兄?你在听吗?”王欣妍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祁真怎么会突然……”   “我不知道……”陈易安实话实说,“我知道的还没你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师哥,”王欣妍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还好吧?”   陈易安笑了:“我有什么不好的?看他们狗咬狗,我好得很!”   “可是祁真他……”   “他做他的,跟我没关系。”陈易安打断她,语气平静,“好了,我这边刚杀青,累得不行。先挂了,你也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陈易安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烟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缭绕上升,他看着远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突然觉得心累。   祁真和朱梓良,爱怎么咬怎么咬去吧。   他不想管,也管不着。   他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然后跟朋友们耍几天。   他现在钱够花,工作顺心,日子清净——这就够了。   那些邮箱里试图联系他,让他出庭作证的邮件,他一封都没有打开看。   休息了三天,正赶上周末,陈易安约了周子涵出来吃饭。   选的是锦城有名的江湖菜馆,招牌菜是麻辣水煮鱼和火爆腰花,够味,够劲。   可周子涵从进门开始就蔫蔫的,菜没吃几口,酒倒是灌了不少。   “怎么了这是?”陈易安举杯碰了碰他的啤酒瓶,“失恋了?”   “恋都没恋,失个屁。”周子涵闷闷地说,又灌了杯啤酒,“是我妈……又让我去相亲。”   陈易安了然。   周子涵父母的观念都比较保守,眼看儿子工作也稳定了,却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急得三天两头给他安排相亲,光是陈易安知道的,就有个五六七八回了。   但是周子涵又觉得自己还年轻,并不想这么早结婚,每次相亲都跟赴刑场似的。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陈易安问。   “我妈同事的女儿,”周子涵抓了抓头发,一脸生无可恋,“海归硕士,公务员,照片我看了,挺漂亮一姑娘。可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去啊!”   “不想去就推了呗。”   “这哪推得掉?”周子涵的表情更垮了,“我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说我要是再不去,她就搬来锦城跟我住,天天盯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易安憋笑。   周子涵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突然露出一个贱贱的笑容:“小安安……”   陈易安瞬间警惕:“打住!打住!”   “帮个忙呗。”周子涵凑过去,搂着他的肩膀,“你替我去见一面,就跟姑娘喝个咖啡,聊聊天,然后委婉地表示不合适。”   “你让我替你相亲啊?”陈易安哭笑不得,“老周,你是想你妈把我俩都杀了吗?”   “求你了安仔!”周子涵双手合十,“我之前相亲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奇葩。有的一上来就问收入房产,有的嫌我个子不够高,还有的让我辞职回去当家庭主夫……我真的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恐女了!”   他说的可怜巴巴,眼神真挚得像是要就义。   陈易安叹了口气,好兄弟都说到这份儿上,他再不答应,就显得太没义气了。   “就喝个咖啡?”他确认。   “就喝个咖啡!”周子涵立刻保证,“随便聊点什么都行,然后你就说……就说你觉得性格不合适,或者暂时不想谈恋爱,都行!事后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   陈易安笑骂:“去你的吧!一个月火锅?我可不想跟你双双进肛肠科!”   周子涵嬉笑着挠头。   “行了,时间地点发我。”   周子涵欢呼一声,差点扑上去抱他,被陈易安十分嫌弃的挡开。   第二天下午,陈易安按照周子涵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咖啡馆。   他特意穿了周子涵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普通灰T,外面套了件松松垮垮的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抓了抓,戴了副平光黑框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不修边幅的nerd,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周子涵说了,要的就是“不合适”的效果,反正对方姑娘也只在照片上见过他,这年头货不对板的事多了去了。   陈易安为了给自己减分,故意迟到了几分钟,人姑娘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那女孩穿着米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确实挺漂亮,是那种知性温婉的美。   陈易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你好,我是周子涵。”   姑娘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微笑道:“你好,我是林薇。”   “幸会幸会。”陈易安极力扮演着不善言辞的模样,“那什么,你想喝点什么吗?”   “拿铁就好。”林薇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那……周先生,我们先相互了解一下?”   接下来就是标准的相亲式尬聊,工作、兴趣、家庭背景……   陈易安故事编得天衣无缝,既不显得太热情,也没让女孩子的话掉地上。   他已经很尽力让自己显得无趣了,时不时还看看手机时间,暗示自己还有事。   可奇怪的是,林薇似乎对他越来越感兴趣。   “小周,你说话真有意思,”她笑着说,“你跟其他相亲对象不太一样。我之前遇到的人,要么夸夸其谈,要么小心翼翼,你很……怎么说呢,松弛!”   陈易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啊……   “林小姐,”他试图将走向拉回正轨,“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家里的任务,而且我觉得吧,感情这种事,还是不太好勉强……”   “我明白。”林薇点点头,“不过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店——”   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   打断了林薇还未说完的话。   紧接着,是一阵欢快得近乎疯狂的狗吠。   陈易安下意识抬头。   一团黑白棕的影子就像一枚小炮弹,直奔他而来,“咚”地撞进他怀里。   “汪!汪汪!”   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脸,热乎乎的舌头舔过他的下巴。   毛绒绒的身体在他怀里激动地扭动,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林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了愣。   陈易安也彻底呆住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那个兴奋得快要厥过去的小家伙。   圆溜溜的黑眼睛,胖乎乎的大脚丫,软趴趴的毛耳朵,正拼命往他脖颈里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虽然小狗长大了很多,毛色更深了,体型也膨胀了一大圈,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Bond!   他的小鼻嘎。   天杀的,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就从一只可以捧在手心里的小不点,长成了现在这辆大卡车?!   祁真喂它吃什么了?马里奥的超级蘑菇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易安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Bond在这里。   那祁真——   他机械地抬起头,看向咖啡馆门口。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射进来,在那个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祁真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休闲裤,头发比视频里短了些,更利落,那双总是深邃如墨的桃花眼,此刻正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找了他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   祁真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可闻,直到停在桌边。   陈易安的手指在桌子下,暗暗握成了拳。   “Bond,”祁真开口,声音比陈易安记忆中更低沉,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下来。”   小狗呜咽一声,不情不愿地从陈易安腿上跳下来,但还是紧紧挨着他的腿,尾巴摇个不停。   祁真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落在陈易安脸上。   他看了他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久到林薇疑惑地皱起眉,久到陈易安几乎要忍不住先开口。   然后,祁真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更像某种情绪的泄露。   “小安,好久不见。” 第73章 你让我懂   陈易安离开的这段时间,祁真学会了独处。   或者说,被迫学会了与失去共处。   壹号院的小家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那个人的气息,这里就只是一个冰冷的建筑,而不是家。   他已经习惯了无论多晚回来,总有一盏灯为他而亮,总有一个温热的身体可以拥抱。这种习惯,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他戒不掉的毒。   那些曾经被生活噪音淹没的细节,如今成了折磨他的利器。   没有陈易安趿拉着拖鞋在厨房岛台煮泡面的声音,没有他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偶尔的轻笑,没有两人拌嘴时的你来我往……   那些曾经最普通的白噪音,如今都成了最奢侈的怀念。   他最终还是查到了陈易安的下落。   其实不难,只要肯花心思,这世上没有真正消失的人。   锦城,老城区,他知道陈易安租了个一居室,跟几个朋友搞短剧创作,日子过得简单。   拿到地址的那天,祁真在书房坐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像是某种颓败的纪念碑。   窗外北京城的霓虹彻夜不灭,而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他想立刻飞去锦城,想把人抓回来,锁在身边,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再也跑不掉,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像野兽守护领地。   但最终,他没有。   不是不想。是想得心脏发疼,想得夜夜失眠,想得每次看到Bond摇尾巴的样子都会恍惚,想着如果是陈易安在逗它,该是什么表情?   可他不能。   他也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真的用赵老的项目再去威胁陈易安。   那本就是他为了能让陈易安乖乖吃东西、老实待着,能想到最迅速有效的方法,典型的祁真式思维,直击要害,不计后果。   当时他只想迅速有效的控制住他,完全没有考虑这样说会给对方带来怎样的心理伤害。   现在,祁真有大把失眠的夜可以细细回想,回想他对陈易安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像一部精心制作的恐怖片。   要是有人对他做了同样的事,说了同样的话……   祁真苦笑。   根本不可能,这世上没人敢这样对他。   但换位思考的结果让他不寒而栗,如果他是陈易安,他大概会恨不得杀了对方,然后同归于尽。   母亲的话像警钟,日夜在耳边回响:“你跟你爷爷有什么区别?”   他曾经以为自己跟爷爷当然不同。   他爱陈易安,虽然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自己要这个人,要他的全部,要他的现在和未来,要他的笑容和眼泪,要他只看着自己,只属于自己。   可那种“要”,是掠夺,是掌控,是自私的占有。   回想起来,和他爷爷对家族、对权力、对所有人的控制,本质上并没有不同,都是将个人意志强加于人,都是“我为你好”包装下的专制暴政。   一旦想到自己正在成为爷爷那样的人,那个他童年时恐惧、长大后憎恶、发誓绝不成为的人,祁真就恨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他开始意识到,他一开始对陈易安的痴迷,到现在深陷进去的爱恋,或许就是他摆脱家族阴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的救赎。   陈易安的一切,好的坏的,活泼的调皮的,在他眼里,都无比生动,无比珍贵。那是他循规蹈矩、精于算计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色彩。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驯服陈易安,是一个多么可笑又可悲的念头。   陈易安不是一只可以被关进笼子的金丝雀,而是一团形态万千的野火。   时而炽热,时而温暖,时而带着燎原之势,时而又化作掌心一簇温顺的火苗,总是用最野性的方式,向他宣告着独一无二的魅力。   那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那种粗粝的自由感,那种无拘无束的灵魂,恰恰是最致命吸引他的地方。   陈易安就像一颗偏离了轨道,燃烧着的陨石,用一种不计后果的蛮横方式,撞进了他那片永远星辰有序的冰冷宇宙。   这种失序让他害怕,让他暴怒,让他失控,也让他前所未有地,为之疯狂。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会害怕失去,会后悔伤害,会心甘情愿地放下所有与生俱来的骄傲和不容侵犯的自尊,只为求得对方一个回眸,一句原谅。   但首先,他得把这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把自己这边的烂摊子处理掉,把悬在陈易安头顶的那些刀一把把拿开,他才有资格——也许依然没有资格,但至少可以尝试——重新站到那个人面前。   于是,他站出来帮陈易安彻底洗刷作品抄袭的污名。   朱梓良那边,证据是现成的。那小子做事不够干净,祁真派人一查,伪造的痕迹清清楚楚。   他亲自盯着法务部整理材料,报警,起诉,一步不差,他要的不是和解,而是让朱梓良切实付出代价。   开发布会那天,祁真站在台上的时候,无数闪光灯对准他,刺得他眼睛生疼。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镜头,他却突然走神了。   陈易安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会看到吗?   应该会看到吧。   这么大的阵仗,就算陈易安不用社交软件,就算陈易安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但那些朋友、同行,总会有人告诉他。   那他……会有什么反应?   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松动,一点点的感动?   哪怕只是在心里骂他一句“多管闲事”也好,“假惺惺”也好,至少那意味着陈易安还在意,哪怕是负面的在意。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发布会后,祁真选择了最稳妥的联系方式,让小马以“配合案件调查、需要出庭作证”的名义,给陈易安的工作邮箱发了正式邮件。   措辞官方,公事公办,没有一句私话。   没有回信。   邮箱安静得像坟墓,连自动回复都没有。   祁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和他此刻的心情一个颜色。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抱着陈易安留下的那个亚麻色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想要从那已经快闻不到的味道里,汲取哪怕一点点的安慰。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痕,像是记忆的幽灵,明明知道存在过,却怎么都抓不住。   抱着那个味道越来越淡的枕头,想象陈易安现在在做什么。   在拍戏吗?在和朋友吃饭吗?会……想他吗?   大概率不会。   陈易安那种人,向前走的时候从不回头。   眼看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陈易安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律师说,当事人不出庭也没关系,证据链完整,胜诉没问题。   但祁真知道,问题大了。   陈易安的不回应本身,就是最明确的回应——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我不接受,不原谅,不回头。   祁真彻底坐不住了。   他必须见他,必须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必须亲口说出那些在心底排练了千万遍的话。   于是,他带着Bond直飞锦城。   找到那家咖啡馆费了不少功夫。   隔着咖啡馆干净的落地玻璃,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遥遥一瞥,心脏已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陈易安瘦了些,也黑了一点,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祁真久未见过的状态,是松弛的,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明亮的。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的,却有种随性自在的好看。   他正和对面的女孩说着什么,表情有些局促,但眼神是温和的。   女孩被他逗笑了,笑容灿烂。   祁真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倒流。   相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紧接着涌上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   陈易安在相亲?他在尝试开始新的生活?他在试图把过去,把他祁真,彻底抹去?   不行!绝对不行!   Bond就在这时突然兴奋起来,它显然也认出了玻璃窗后的主人,欢快地叫了一声,猛地挣脱牵引绳冲了进去。   “Bond!”祁真低喝,却来不及阻止。   接下来的几秒钟,在祁真眼中像是升格镜头。   Bond扑到陈易安腿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嘴里发出激动的呜咽声,立起来用前爪去扒陈易安的膝盖。   陈易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狗,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震惊。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兴奋的狗狗,与站在门口的祁真四目相接。   “Bond,下来。”   祁真的目光从进门后就没离开过陈易安的脸。   他在心里酝酿了千万遍的话,从“我好想你”到“别再丢下我”,最终出口时,却是轻飘飘的一句。   “好久不见。”   陈易安看着他,眼睛里瞬间涌起的情绪很复杂——震惊,警惕,戒备,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疼痛。   祁真看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侧了侧,把那个姑娘挡在了身后一点。   那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祁真心窝,然后在里面反复翻搅。   他在怕他。   怕他当场发疯?怕他做出过激的行为?怕他伤害这个无辜的女孩?   原来在陈易安心里,他已经成了需要防备的危险人物。   林薇看看面前突然“纵狗行凶”的英俊男人,又看看陈易安骤变的脸色,脸上写满了疑惑和好奇:   “你们……认识?”   “不认识。”   陈易安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紧绷。   “认识。”   祁真同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林薇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祁真身上。   这个男人气质太过突出,高大挺拔,长相英俊得极具攻击性,但此刻眼神却死死锁在陈易安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易安则紧张得后背都绷直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祁真下一秒就可能发疯,可能冷笑着说出什么刻薄的话,甚至可能直接动手上演全武行。   他太了解祁真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于是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怎么让林薇安全离开,怎么不让这场闹剧扩大。   祁真却只是皱了皱眉,弯腰拾起Bond掉在地上的牵引绳,淡淡道:“我是给他养狗的。”   陈易安:“?”   林薇:“?”   林薇打量着这位高大英俊的男人,觉得很不对劲,“养狗的?你是……宠物店老板?”   陈易安被口水呛得咳了一下。   “算是吧。”祁真拉开旁边的椅子,自顾自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这是他的专属座位,“专门养他丢下的狗。”   这话的指向性太强,陈易安的脸色变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林薇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两个男人之间流动着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张力,压抑的,紧绷的,带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感。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突然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她抓起放在一旁的手包,脸上挂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你们聊,我先走了。周先生,今天谢谢你。”   “林小姐——”陈易安想叫住她。   “没事没事!”林薇直摆手,脚步已经在往外挪,“回头再联系!”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很快消失在门外。   桌上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条兴奋过度的小狗。   陈易安看也不看祁真,自顾自低头给周子涵发信息,报告相亲战况。   周子涵回了个收到,说他马上就过来,一起干饭。   沉默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淹没了咖啡馆这一角,背景里舒缓的爵士乐突然显得突兀而吵闹。   Bond蹭着陈易安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跟他讨摸摸。   “周先生?”祁真打破沉默,迅速捕捉到了那个称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欣喜,“你不是来相亲的?”   陈易安不懂祁真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根本不接他的茬儿,眼神冰冷:“你怎么找来的?又想干什么?”   “路过……”   “路过?带着Bond,路过锦城,路过这家藏在巷子里的咖啡馆,刚好路过我坐的这张桌子?祁少,您这‘路过’可真巧啊!”   祁真被那声“祁少”刺了一下。   他宁愿陈易安骂他打他,也不想听这种陌生人般的疏离称呼。   “不是路过。”他改口,目光没有回避陈易安的直视,“我是来找你的。”   陈易安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找我干什么?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什么都没说。”祁真盯着他,“你只是跑了。”   “那是因为说什么都没用!”陈易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去,像是怕引起注意。   “祁真,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做的那些事,需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吗?你记性没那么差吧?”   “我知道。”祁真握着牵引绳的手悄悄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所以我来了,我想——”   “——你想怎么样?”陈易安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又想把我抓回去?关起来?还是用赵老师的项目威胁我?”   祁真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没有……”他喉咙发紧,“赵老的项目好好的,我没有,也永远不会再威胁你,或者你身边的任何人。”   陈易安看着他,眼神像在审视一个演技拙劣的骗子。   “是吗?”他反问,那轻飘飘的语气比任何质问都更有杀伤力。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跟踪我?调查我?祁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大发慈悲帮我处理了一个早就该处理的烂人,我就会感激涕零,然后哭着喊着跟你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易安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周围的客人好奇地看过来。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   陈易安撂下话,转身就走。   “小安!”祁真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Bond“汪”地叫了一声,立刻追着陈易安跑出去。   祁真扔下几张钞票在桌上,跟了出去。   咖啡馆外是条老街,两旁种着梧桐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易安走得很快,头也不回,背影挺直而决绝。   “你等一下!”祁真腿长,几步就追上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陈易安像被烫到一样甩开:“别碰我!”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祁真挡在他面前,声音里那份哀求更加明显,“就十分钟,不,五分钟。”   “谈什么?”陈易安仰头看着他,眼神里结着一层冰,“谈你是怎么撤资羞辱我的?谈你是怎么理直气壮瞒着我订婚的?还是谈你是怎么把我关起来的?”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耳光,扇在祁真脸上火辣辣的。   祁真脸色苍白:“那些事……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改,我真的在改!退婚的事我已经在处理,很快就会有结果;你作品的事我也澄清了,以后你想拍什么都可以,我投资,不,我不插手,你完全自由——”   “——我不需要!”   陈易安打断他,声音在颤抖,“祁真,我不需要你的忏悔,不需要你的投资,更不需要你!我不要你了!”   “我只要离你远远的,过我自己的人生,没有你的人生!这很难理解吗?!”   祁真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像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SUV“吱”一声急刹在路边。   车窗降下,周子涵探出头:“安仔,这么快?牛啊!对方还跟我妈说你人挺好的!嘿嘿!走走走,火锅整起!”   周子涵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站在陈易安面前的高大男人,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看到了陈易安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   他立刻推开车门下来,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挡在陈易安身前,一只手搭上陈易安的肩膀,呈现出保护姿态:“你是哪个?”   祁真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周子涵搂住陈易安肩膀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干净有力,姿势自然又亲昵,陈易安没有躲开。   一股火“腾”地烧上来,混着醋意、嫉妒和恐慌。   祁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你又是谁?”   周子涵被他的气场震了一下,但没退:“我是他哥老倌,你又是哪个?在这儿堵人做啥子?”   祁真没理他,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陈易安,“他是谁?”   陈易安看着祁真眼里熟悉的偏执和疯狂,那种被掌控、被压迫的感觉又回来了。   “关你什么事?”陈易安看也不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老周,走了。”   Bond急得在车门外直打转,扒拉着车门呜呜叫。   “嘿!安仔,这狗……”周子涵看了眼狗狗,又看了那个面色阴沉得可怕的男人,直觉这不是普通的纠纷,“这狗好像认得你哦,咋回事?”   “别人的狗,认错了。”陈易安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走啦,晚了又要排队。”   周子涵也不好多问,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白色SUV缓缓起步,汇入老街稀疏的车流,很快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祁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Bond跑回来,蹭他的裤腿,仰头看着他,似乎在问:爸,你怎么不上车?   路边梧桐树下,夕阳将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真身姿依旧挺拔,但周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和绝望。   咖啡馆人来了又去,街上游人三三两两,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   只有祁真,被遗弃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街头,手里攥着牵引绳,心里那个名为“陈易安”的空洞,正在呼啸着灌进凛冽的寒风。   他慢慢地蹲下身,抱住了Bond温暖的身体。   心理委员伯医生懂事地不动了,任由主人将脸埋进它的颈毛,感受着那压抑的细微颤抖。   “他会回来的。”祁真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狗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声音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轻得听不见。 第74章 旧物刺心   那顿火锅,陈易安吃得食不知味。   滚烫的红油在九宫格里翻腾,毛肚鸭肠黄喉在筷尖起起落落,周子涵兴致勃勃地讲着之前相亲遇到的奇葩事,陈易安只是机械地点头,心不在焉。   鲜香麻辣的滋味刺激着舌尖,却穿不透那层笼罩心头的厚重麻木。   “安仔,你没事吧?”周子涵终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神里透着关切,“从咖啡馆出来你就魂不守舍的。那男的……是谁啊?”   陈易安夹了片煮老的牛肉,在醋碟里蘸了又蘸,最后却放回了碗里。   “一个……北京那边的人。”   “看着不像普通人哦。”周子涵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欠他钱了?还是他欠你钱了?”   陈易安差点笑出来,那笑容苦涩得像是掺了黄连,“要单是欠钱倒是好了。”   周子涵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举杯跟他碰了碰:“哎呀,没得事,反正记住啊,有事吱声,哥几个都在呢。”   “知道。”陈易安端起杯子,将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走出火锅店,夜晚的风带着难得的清凉,吹散了身上浓重的麻辣气味,却吹不散陈易安心头的郁结。   周子涵发动车子,陈易安却没有上去。   “你先回去吧老周。”陈易安凑到车窗边,“我想走走,散散一身味儿,从这儿回去也不远,正好消消食。”   周子涵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那行,自己小心。有事打电话。”   “嗯。”   看着白色SUV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陈易安独自沿着熟悉的老街往回走。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陈易安心中堵得慌,祁真的突然出现,搅碎了这段时间来所有他试图粉饰的太平。   那些“我过得很好”“我早就放下了”“没有你我会更好”的狠话,在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以为自己已经筑起了足够坚固的防线。   他以为忙碌的工作、新的朋友、简单的生活,已经足够填补那个人留下的空洞。   可祁真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看着他,他的心脏就疼得发紧,几乎要弯下腰去。   拐进他所住的单元楼,昏黄的路灯围了一圈飞虫。   祁真就站在那圈光晕的边缘,背靠着墙壁,怀里抱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微微蹙着眉,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神情专注,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工作。   那模样,全然不是人前那个矜贵傲慢、永远一丝不苟的祁家太子爷。   他身上的衬衫皱了,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像什么落难王子。   陈易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灯光下的祁真,心脏某个柔软的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但随即,更强烈的愤怒和抗拒涌了上来,这傻逼又在演什么戏?苦肉计?以为这样他就会心软?   Bond最先发现了他,小狗猛地抬起头,兴奋地“汪”了一声,站起身就朝他冲过去。   祁真被狗叫声惊动,茫然地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阴影中的陈易安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所有的疲惫和专注瞬间被一种近乎慌乱的紧张取代。   他飞速合上电脑,快步朝陈易安走来。   “小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陈易安装作没看见他,也没听见那声呼唤。   他蹲下身,伸手抱住了扑到自己怀里的Bond,险些被小伯卡车创翻在地。   Bond激动得尾巴狂摇,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他的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祁真停在了几步之外。   他看着陈易安温柔抚摸Bond的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与温柔,看着那只狗亲昵地蹭着陈易安的手掌。   这个画面,刺痛了他的眼,一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尖锐嫉妒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居然沦落到嫉妒一只狗。   他跨越了几千公里的距离,赌上了自己全部尊严,而陈易安所有的注意力,却给了一只不会说话的动物。   但他没有资格发作,是他自己选择了利用小狗示好这条卑劣却最有效的捷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他亲自带回家的小狗,正享受着那个他求而不得的人的抚摸和关注。   而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旁边看着。   “玩够了?”陈易安拍了拍Bond的脑袋,站起身,看也不看祁真,径直擦肩而过,“带它回去吧,别在这儿守着,怪难看的。”   “小安!”祁真急忙上前两步,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陈易安脚步不停,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口。   祁真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那种即将再次被抛弃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咬着牙,忍住了那股涌上眼眶的酸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小安,”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卑微的 讨好,“我……我找到了这个。”   陈易安已经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闻言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又是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视线落在祁真摊开的手掌上,那里躺着一个银色的U盘,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陈易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个U盘。   那里面记录了多少他们相爱的点点滴滴,那些被记录的瞬间,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持续的甜蜜。   视频的最后一段,是他对着镜头无比认真的表白。   当时他做好这份礼物的时候,是多么满心欢喜,满腔爱意。   他甚至幻想过祁真看到视频时感动得泪眼汪汪的模样。   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这个U盘也被他随手扔在了壹号院某个角落,渐渐遗忘。   现在,它却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祁真的手里。   像一枚埋藏已久的定时炸弹,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轰然引爆,炸得他措手不及,鲜血淋漓。   陈易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抢。   祁真却像是早有预料,猛地抬起握着U盘的手,躲开了陈易安的动作。   “小安,”祁真喊他,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看了……我看了里面的东西。那个视频……我看了无数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看到你说你爱我……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看到……对不起我那时候……”   “别说了!”陈易安厉声打断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我没资格……我知道我不配提这个……”   祁真语无伦次,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妄图用自己满身的伤痕来博取一点点的怜悯。   “但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Bond也想你……它晚上会去你睡过的床边趴着,我哄不好它……我也哄不好我自己……”   他突然伸出手,想要去抓陈易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即将碰触到的瞬间,却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别赶我走,求你。”他低着头,声音哽咽,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我就想看看你,听你说说话,我不说话,不打扰你……别赶我走......小安......别赶我走......”   陈易安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男人,此刻却红着眼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卑微地请求着原谅。   心如刀绞。   这四个字此刻用来形容陈易安的感受,再贴切不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个人,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但是当祁真站在他面前,当他看到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悔恨和痛苦,当他听到那些迟来的道歉和忏悔时,他才发现,他的心还是会痛,还是会为这个人而颤抖。   他恨祁真。   恨他的自私,恨他的霸道,恨他曾经给予的那些甜蜜和温柔,最后又亲手将一切撕碎,践踏他的真心和尊严。   但他也爱过他,真真切切地爱他。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爱又怎么样呢?   陈易安看着那个U盘,眼眶通红,“祁真!这算什么?!这他妈到底算什么?!你那样对我,现在又拿出这种东西,摆出这副姿态,有意思吗?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笑特傻逼?!”   “不是的……小安,不是的……”   祁真声音沙哑,脸色惨白:“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绝对没有耍你!你走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样伤害你,后悔没有好好珍惜……”   他上前一步,试图靠近,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只能维持着一个痛苦的距离:   “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离不开你!我试过了,我试过放手,试过让你走……可我做不到!”   “我没谈过恋爱,没爱过什么人,这是我第一次!你不能就这样判了我的死刑!”   “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搞砸了!”   陈易安不敢再听下去了,他情绪激动地一把夺过U盘,狠狠扔进远处的绿化带。   “谁他妈要你看!谁他妈稀罕?!那都是过去式了!假的!滚!”   吼完这句,陈易安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冲进了单元门,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回荡着急促而混乱。   祁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先是看向陈易安消失的楼梯口,又缓缓转头,看向U盘消失的那片漆黑灌木丛。   然后他快步冲向那片绿化带,疯了一样,半跪在潮湿的泥地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扒开茂密的枝叶,一寸寸摸索,寻找那个被丢弃的U盘。   手指被枯枝划开小口子,昂贵的休闲裤沾满泥污,他也浑然不觉。   那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他罪孽的证明,也是他曾经真实拥有过那份爱意的最后证据。   他不能失去它,绝对不能。   失去牵引绳的Bond左顾右盼,看着冲上楼的老大,又看看跪在草丛里疯狂寻找的二大王,发出困惑的呜咽。   它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追着陈易安的背影,跑上了楼梯。   陈易安一口气冲上五楼,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冲进家,他反手“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地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反复闪现的,是祁真通红的眼眶,是那个被他扔出去的U盘,是过去那些甜蜜和痛苦的碎片,混杂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才稍稍平复。   然后他听见Bond挠门的声音,他屏住呼吸,从猫眼向外看去。   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只有Bond蹲在门口,仰着头,眼巴巴望着门板,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   它用前爪轻轻扒拉着门缝,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被遗弃的孩子。   祁真没有跟来。   陈易安松了口气,但看着门外可怜兮兮的小狗,心头又是一软。   他终是不忍心,犹豫了几秒,还是将门打开一条缝。   Bond立刻挤了进来,围着他哼哼唧唧撒娇,像是在控诉他,这段时间以来对它无情的抛弃。   陈易安手指插进它浓密柔软的毛发里,疯狂吸吸,居然从小狗身上闻到了祁真常用的那款清冽男香的味道。   Bond露出肚皮,像只圆滚滚的猪儿虫,开心地扭来扭去,眯起眼睛吐舌头。   看样子祁真已经把他喂饱了,小狗肚子鼓鼓的,也没有乞食的表现。   陈易安喂它喝了点水,心想现在自己也算稳定了,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养条狗还是没问题的。   或许……可以把Bond留下来?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笑了。   祁真怎么可能同意?   那家伙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把狗要回去,然后借此跟他纠缠不清,说不定还会来偷狗。   他突然有点理解了那些离婚夫妇争夺孩子抚养权的烦恼。   那天晚上,陈易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祁真在发布会上为他澄清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是祁真在路灯下伤心欲绝的神情,一会儿又是过去那些甜蜜的拥抱和激烈的争吵……   最后,所有画面碎裂,只剩下那个银色的U盘,在空中旋转、坠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陈易安是被Bond舔醒的。   明明已经长得很大一只了,却还是喜欢像小时候那样嘤嘤嘤撒娇,它用脑袋拱陈易安胸口,显然是饿了。   陈易安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   家里根本没有狗粮,他只能快速爬起来洗漱,穿戴齐整后牵着Bond出门,准备找个线下宠物店,先给孩子喂饱了。   刚出门他就听到一阵嘈杂。   是住在隔壁的张婆婆,正激动地嚷嚷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变态”“报警”之类的字眼。   陈易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牵着Bond走过去,果然——   祁真还穿着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衬衫休闲裤,只是此刻更加狼狈。   他头发凌乱,脸上和手上都有细小的划痕,裤腿和袖口沾满泥污和草屑。   他正试图跟情绪激动的张婆婆解释什么,但显然他听不懂方言,张婆婆也听不懂他那带着京腔的普通话,两人鸡同鸭讲,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你娃莫得哈数嗦?大清早蹲在这里鬼鬼祟祟,是贼娃子哦?我喊警察了!”张婆婆挥舞着买菜用的布兜,气势汹汹。   “您误会了,我不是坏人……”祁真疲惫地解释,声音沙哑。   “你哄鬼哦!”   Bond见到祁真,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试图扑过去,被陈易安拉紧了牵引绳。   场面更加混乱了。   陈易安本来不想管,让他被当成变态抓走才好。   但看着张婆婆真的掏出了老年机准备拨号,看着祁真那副狼狈不堪、百口莫辩的蠢样子,隔壁几户也从阳台探出脑袋指指点点……   妈的,简直太丢人了……   陈易安忍无可忍,拉着Bond走了过去。   “张婆婆,张婆婆!”他挤出一个笑容,“误会了误会了!这个人是来找我的,不是坏人。”   张婆婆停下拨号的动作,疑惑地看着他:“小陈,你认得他?”   “嗯,认识的。”陈易安硬着头皮点头,“他……他是我一个朋友,从北京过来找我。”   祁真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又见他为自己解围,心头一暖,从善如流地躲到他身后,自然而然接过Bond的牵引绳。   “小安,你终于出来了……”   陈易安瞪了他一眼,祁真连忙收声。   “哦……朋友等你啊……”张婆婆看看陈易安,又看看那只狗亲昵的样子,不像作假,“那你喊他进去好生等嘛,蹲门口做啥子,搞得像个贼娃子,吓人巴煞的。”   “要得要得,对不起哈婆婆,吓到您了。”陈易安连连道歉。   好不容易把张婆婆劝走,看热闹的邻居也散了。   陈易安转头看向祁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没好气道:“你怎么还没走?” 第75章 旧伤新抉   祁真看着陈易安,喉结滚动两下,“我,我在这儿等你。”   陈易安目光在祁真身上扫了一圈,“你昨晚就蹲这儿?”   “我在酒店。”   陈易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祁真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老实交代:“是,我在你门口随便靠了一晚。我怕我离开,你就又走了……”   陈易安看着他这副形容憔悴、却仍固执守在这里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你回去吧。你不这么追着我,我就不会走。”   说完,他拉着Bond的牵引绳,转身往小区外走,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宠物店,最近一家步行过去也要十几分钟。   Bond频频回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老大不等等二大王,焦急地吠叫,似乎在呼唤祁真赶紧跟上。   陈易安用力拉了拉牵引绳:“Bond,想吃饭就乖乖的!”   小伯委屈地哼唧一声,步子还是慢吞吞的。   祁真并没有因为碰了钉子死心,他决定了要做什么事,向来有恒心毅力——无论是商场上的拼杀,还是挽回失去的爱人。   他大步追了上去,很快赶上陈易安的步伐,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   “Bond不吃外面的狗粮,我给它带了专门的粮。你等等,我这就让人送过来。”他说着就要掏手机。   陈易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不用。宠物店什么粮都有。”   “它肠胃敏感,换粮会拉肚子。”祁真坚持,“而且……你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点东西,边吃边等。前面好像有家早点铺——”   “我知道。”陈易安语气不耐,他当然知道,那是他常去的店。   陈易安自顾自往街口的早点铺去,拍了拍Bond的脑袋,“怪不得长这么壮,原来是只吃特供的小少爷啊!”   祁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再提狗粮的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一狗沉默地走在清晨的老街上。   早点铺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油条、豆浆、面条混合的味道,掺杂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走进街口那家“叶记早点”。   “叶孃孃,一碗豌杂面。”陈易安娴熟点单,然后转头看着祁真,意思很明显——你点你的。   祁真没想到陈易安会愿意跟他坐下一起吃早饭,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涌上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喜。   “我……我跟你一样。”   陈易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向灶台:“孃孃,要两碗。”   “要得!”叶孃孃响亮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了,还不忘笑着打量了一下祁真,“小陈,朋友啊?长得好乖哦!”   陈易安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径直走到靠墙的老位置,拖了张塑料板凳坐下。   那张桌子很小,只能面对面坐两个人。   祁真连忙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高大的身材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易安看着他,开门见山,“这么跟着我,有意思吗?”   祁真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一个在老师面前被迫承认自己没有完成作业的差生。   “我想你能原谅我。想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一个……让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陈易安眉头跳了跳,“说点我能同意的。”   祁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灶台那边传来的煮面声、食客的交谈声、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填补着这份令人窒息的空白。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豌杂面端了上来,红油鲜亮,肉臊酥香,豌豆煮得软烂,撒一把翠绿葱花,香气扑鼻。   陈易安掰开一次性筷子,蹭了蹭毛刺,低头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快,也很专注,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Bond早就饿得不行,这下闻着香味,更是急得在桌下团团转,用鼻子蹭陈易安的腿,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呜声。   幸好,小马来得很快,及时拯救了差点就饿瘦的狗少。   这个永远战斗在一线的特助,此刻提着一个精致的宠物外出包,出现在早点铺门口时,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他看到坐在狭小桌边的祁真,以及对面埋头吃面的陈易安,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快步走了过来。   “祁总,陈先生。”小马低声打招呼,然后从包里拿出密封好的特级狗粮和钻石狗碗,熟练地倒好狗粮,又拿出便携水壶倒上水,摆到Bond面前。   Bond立刻埋头苦吃,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陈易安觉得让人一大早送狗粮有点过意不去,“小马哥,辛苦你了,坐下一起吃早饭吧。”   小马下意识地看向祁真。   祁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飘去一个眼神。   小马汗流浃背了,连忙摆手:“不了不了,谢谢陈先生,我吃过了。我还有别的事,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朝祁真微微颔首,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多待一秒就被老板连夜暗杀。   陈易安看着小马哥仓促离开的背影,为可怜打工人默哀三秒。   两人吃完面,陈易安又要了两碗刚出锅的香浓豆浆。   乳白色的豆浆盛在粗瓷大碗里,冒着袅袅热气。   祁真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滚烫的豆浆,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在斟酌着刚才陈易安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带着一种谈判桌上才有的、精心计算过的平稳。   “关于朱梓良的案子,下周就要开庭了。”   陈易安握勺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我想,你能回去出庭作证。”祁真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易安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之前准备的那些证明材料、聊天记录、创作手稿,都可以提交给法庭。证据越充分,量刑越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难道不想亲手报仇吗?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在网上肆意泼你脏水、毁你名声、差点断送你职业生涯的恶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陈易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小安,这是为你自己正名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回去,站在法庭上告诉所有人,你没有错。你不是他们口中所谓靠着歪门邪道上位的投机者,你是一个有才华,有梦想,值得被尊重的导演。我希望……你能亲手拿回属于你的清白和尊严。"   祁真确实是谈判大师。   他太知道怎么提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了。   他避开了虚无缥缈的“感情”“原谅”,直接切中了陈易安现在最在意、也最无法回避的一点——他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来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来告慰过去几个月承受的所有屈辱和压力。   陈易安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平复了心头的震荡。   他放下勺子,直视祁真:“当初,我让你帮我作证的时候,你为什么拒绝?”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直接捅开了两人之间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祁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豆浆碗里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陈易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当时……”祁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活吞了一整个沙漠,“你要走。甚至计划去美国,去找叶嘉辰。”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牙关不自觉地咬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想到那个姓叶的,一想到你要去找他,我就……我就气疯了。”   陈易安知道,叶嘉辰这个坎儿,祁真这辈子估计是过不去了,一时无语。   祁真继续坦白,带着血淋淋的自我剖析:“所以,姓朱的搞出这种事,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愤怒。我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陈易安死死盯住他,像要直接盯进他肉里去。   祁真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碗里晃动的豆浆,自虐般说下去,“反正能把你绊在国内,反正他说的都是假的,要收拾他简单得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陈易安桌下那只手握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庆幸”祁真太实诚,居然真就直愣愣这么说出来了?连一句为自己开脱、粉饰的花言巧语都没有。   尽管他对祁真心理的揣测跟这八九不离十,但亲耳听见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陈易安险些气炸了胸膛。   “我当时觉得,”祁真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艰难,“不过是网上的流言蜚语,而且……外面越是危险,越是充满恶意和算计,你才会更愿意……待在我身边。所以……”   祁真抬眼看陈易安一脸要爆发的神情,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情绪,有悔恨,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渴求。   “但是我知道错了!”他急促地说,声音发颤,“大错特错!是我疯了!是我被嫉妒和占有欲冲昏了头,说出了那些混账话,做出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暴露在那样的舆论风暴里,不该冷眼旁观你承受那些污蔑和攻击!你走之后,我设身处地想了很多很多……我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它们一刀刀割在你身上,你该有多疼?多难过?多绝望?”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本以为自己能给你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环境……可我他妈做了什么?我亲手把你推到了最肮脏的泥潭里,还站在岸上,以为那是为你好……每每想到这些,想到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我的心……就像被活生生挖掉了一块,每天都在流血,溃烂,永远也好不了。这是我用我全部的身家、全部的骄傲、全部的一切……都买不回来的教训。”   “小安,你现在不原谅我,没有关系。因为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自找的。”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偿还我犯下的罪,补偿你的所有损失——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你扫清路上的这些垃圾。”   他近乎乞求地望着陈易安,那个高高在上的祁太子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只能卑微乞怜的赌徒。   陈易安的拳头在桌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祁真的各种面目——霸道的,温柔的,愤怒的,偏执的……   但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将所有的骄傲碾碎成泥,把最不堪的内心赤裸剖开,只求他能看一眼的祁真。   这比任何强势的逼迫,都更让他心乱如麻。   碗里的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陈易安端起碗一饮而尽,扯了张纸巾擦着嘴,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良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看向祁真。   他没有回应祁真那些掏心掏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真情剖白,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最实际、也最安全的问题上——案子。   “我会出庭作证。”陈易安说,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但不是为了让你赎罪,也不是为了给你机会。”   他直视着祁真的眼睛,一字一句,“是为了我自己。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渣们,付出他们该付的代价!”   他要回去。   要站在法庭上,与朱梓良对簿公堂,用确凿的证据为自己正名。   既然有这么一场战役可以打,既然有机会亲眼看着仇人跌落谷底,他为什么要错过?   他确实,很想亲眼看看朱梓良,还有那些藏在互联网后面的渣滓的下场!   祁真因为他这句话,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光芒,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紧接着,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陈易安口中“伤害过他的人渣”之一呢?而且,可能是伤他最深的那个。   这种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无论如何,陈易安愿意战斗的姿态,对祁真来说,已经是在绝望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足以让他苟延残喘的缝隙。   “小安,你放心。”祁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又有力,“只要有我在,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法律程序会走到最后,该赔的钱一分不会少,该道的歉一次不会漏,该坐的牢一天不会短。”   开庭日期就在三天后。   陈易安只说了自己会回去,但祁真显然想得更多。   祁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我们一起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自己去。”陈易安拒绝得干脆。   祁真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吃饱喝足、正趴在他脚边打盹的Bond,又有了主意:“但是Bond想跟你一起。它这么久没见你,肯定舍不得再分开。”   “那你把它留下,我带着它一起走。”   “可是……你准备怎么带它?坐客机的话,它只能托运,待在货舱。货舱又黑又吵,空气也不好,它这么小一只狗,会很害怕的。”   陈易安眯起眼睛:“那你是怎么把它带过来的?你带它的时候它就不害怕了?”   祁真笑了笑:“我的湾流在机场,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走。”   陈易安:“……”   他盯着祁真那张有钱为所欲为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妈的,更气人了。   晚上,陈易安回家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返京。   祁真没脸没皮地表示:“太晚了,我能不能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可以一起去机场。”   这一次,陈易安没有像之前那样给他台阶,而是毫不留情地戳穿:   “祁大少,你不至于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了吧?需要我借你点吗?”   祁真的脸色白了白,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生气,只是执拗地看着陈易安,“但是,我看不到你,会心慌。”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太卑微,也太无赖了……几乎不像祁真会说出来的话。   陈易安翻了个白眼:“那你慌着吧。记得买保险,受益人写我。”   说完,他不再看祁真的表情,弯腰拍了拍Bond的屁股:“Bond,进去。”   小伯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跑了进去。   那道门明明开着,祁真只要一抬腿就能跨进去。   可他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门口,看着门内温暖的灯光,看着陈易安冷漠的侧脸,看着Bond回过头看他时困惑的眼神……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愣是没敢向前迈出那一步。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门在他眼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门内,Bond立刻不安地用爪子挠门,发出急促的“唰唰”声,嘴里还焦急地汪汪叫着,像是在提醒陈易安——外面还有个我爸呢!你忘记让他进来啦!   陈易安蹲下身,揉了揉Bond毛绒绒的脑袋,声音闷闷的:“Bond是好狗,好狗能进,坏狗不能进。知道了吗?”   Bond听不懂,只是更加焦急地扒拉着门缝,呜呜哀鸣。   就在这时,陈易安听见外面再次传来张婆婆熟悉的大嗓门。   “你娃儿咋又蹲在这里哦?搞啥子名堂?小陈不在家迈?”   陈易安:“……”   祁真比早上冷静多了,正试图跟老人家解释,“男朋友跟我吵架了……”   张婆婆瞪大了眼。   两人身后的门猛地打开了,陈易安黑着脸。   “你给老子滚进来!”   丢不起这人,妈的。 第76章 返京之时   “你给老子滚进来!”   这句话听在祁真耳朵里不啻于天籁。   他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侧身挤进了门,动作快得像是怕陈易安反悔。   陈易安尬笑着冲张婆婆点点头,小声道:“他脑壳不太正常,我看着他,没得事。”说完再次关上门,将张婆婆的疑惑关在了外面。   屋内,灯光温暖。   Bond欢快地扑向祁真,摇着尾巴。   祁真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仿佛踏入的不是一间出租屋,而是某个需要屏息凝神的圣地。   陈易安瞥他一眼,大拇指指了指客厅那个窄小的旧沙发:“你睡那儿,嫌不舒服就赶紧滚。”   他的语气冷淡,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陈易安听得出祁真话里的认真和忏悔,甚至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痛苦,但是鉴于太多次前科,他并不相信祁真这次能坚持多久。   都是男人,为达目的装孙子这手,谁还不了解谁?   特别像祁真这种心比天高的大少爷,陈易安笃定他装不了多久。   吃瘪次数多了,耐心耗尽了,那点所谓的“悔意”被挫败感磨平了,他总有忍无可忍、最终暴露本性或者干脆放弃离开的时候。   没想到,祁真立刻点头,乖觉得不可思议:“好。”   陈易安不再理他,径自回了卧室,拿出背包,开始收拾返京要带的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最重要的,是那个存放着所有自证材料的移动硬盘。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他停顿了片刻,心中百味杂陈。   客厅里,只剩下祁真,和热得趴在他脚边直哈气的Bond。   祁真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表面有些硬,他这体型一坐下,老旧的沙发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弹簧的抗议清晰可闻。   他试着往后靠了靠,沙发背矮得可怜;又试图躺下,结果整条小腿都悬空在外面,姿势别扭又憋屈。   但他却觉得,这是几个月来最让他安心的地方。   至少,他进来了。没有被彻底拒之门外。   这已经是,绝望黑暗中的一缕光亮。   最后,他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门缝底下透出暖色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他就那样看着,像是要将那扇门看穿,又像是仅仅注视着那条光带,就能汲取到活下去的养分。   这一居室只有卧室有空调,在下火一般的锦城夏夜,空气黏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Bond皮毛厚实,是最怕热的品种,临睡前,陈易安拉开卧室门,唤了一声,小伯就欢快地钻了进去。   陈易安在地上给它铺了块旧毯子,它便乖乖趴下,吐着舌头散热。   祁真独自留在闷热的客厅。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细细打量着这不大的一居室,和他记忆中,陈易安在北京租的那个小房间有某种相似的、凌乱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分镜手稿散落在茶几和矮柜上,用各种颜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几块相机电池和便携充电宝随意丢在插座边上……   根据这些东西散落的痕迹和状态,祁真几乎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陈易安平时在这里的生活轨迹——   他会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趴在茶几上画分镜,肯定还经常喝可乐,因为茶几右手边的位置上,有一圈小小的、已经干涸的深褐色圆形痕迹。   外面的小露台上还有没收起来的三脚架,陈易安可能是在拍摄锦城的夜空,或者试图用延时摄影捕捉这个城市从晨曦到日暮的光影变化。   这一切,都充满了陈易安特有的、随性又专注的气息。   祁真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又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懊悔。   他本该是这一切的参与者,或者至少是安静的欣赏者,而不是如今这个需要靠“闯入”和“忍耐”才能勉强停留的局外人。   他的目光无意识扫过茶几下一个藤编的杂物筐,里面塞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的零碎——大力胶、几支不出水的马克笔、揉成一团的废稿……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了。   杂物筐的边缘,露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纸盒一角,颜色很熟悉。   祁真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将那东西从杂物堆里勾了出来。   果然,是一盒避孕套。   还是拆开过的,盒子有些瘪,里面显然少了几个。   嗡——   大脑好像瞬间被什么重物击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炽烈到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火焰,夹杂着尖锐的醋意、疯狂的嫉妒和蚀骨的心慌,“腾”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空气原本就闷热难当,此刻更是变成了蒸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火星,烧灼着他的喉咙和胸腔。   是谁?!什么时候?!在这里?!在这个他刚刚还在为能踏入而庆幸的小空间里?!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理智。   他眼前甚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陈易安和另一个人在这张沙发上,在这间凌乱却温馨的房间里,亲吻,纠缠,做着最亲密的事。   他渴望而不可得的人,被另一个人轻易占有。   疯狂的嫉妒像野火燎原,他感觉自己像一棵在暴风雪中濒临折断的松树,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想立刻冲进卧室,把陈易安从床上拽起来,掐着他的肩膀质问!想砸烂眼前能看到的一切!想用最肮脏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胆敢染指陈易安的人!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一丝濒临崩溃的理智。   他不能,他不敢。   他现在,没有任何资格质问。   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连这狭小憋屈的沙发都没得睡,被彻底扫地出门。   祁真猛地站起身,冲进简陋的卫生间,拧开花洒,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试图冲走那抓心挠肝的感觉。   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陈易安推开卧室门走出来时,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不知道,这是祁真从昨晚到现在冲的第六回澡了,以为是祁真早起洗漱,并未在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然后转身去给Bond喂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那张老旧茶几。   那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杂物筐里的套套,此刻却端端正正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像某种无声的证物。   陈易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小盒子,几乎能想象出祁真是以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把它从角落里翻找出来,又是怀着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把它特意放在这里。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祁真围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滑落,没入浴巾边缘。   他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周身散发着和陈易安同款沐浴乳的清香,混合着他本身那种清冽的男性气息。   绝好的身材在晨光中一览无余,带着刚出浴的水汽和热度。   “怎么起这么早?”祁真开口,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无数个他们曾经共享的平静早晨,“我还想着过一会儿再叫你。”   “我自己设了闹铃。”陈易安回答得平淡,继续给Bond倒狗粮。   他放下狗粮勺,拿起那盒套套扔回杂物筐,发出“啪”一声轻响。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没有丝毫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祁真的目光掠过杂物筐,又落在陈易安毫无波澜的侧脸上。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抓着脖子上毛巾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   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一整夜、被冷水暂时镇压下去的邪火,又开始蠢蠢欲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出凌厉的线条,愣是把冲到嘴边的质问,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我去换衣服。”   最终,他只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弯腰捡起沙发上已经皱巴巴的脏衣服,沉默地套回身上。   陈易安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祁真开口质问,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不该有的情绪,他就敢立刻编排出十个八个情人炮友的风流韵事,绘声绘色地砸到他脸上,用一片大草原直接把他气死气走。   可祁真居然什么都没说。   这种蓄足了力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陈易安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更加烦躁的无措感。   他不再看祁真,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里面氤氲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空气潮湿温热,混合着他常用的柠檬味沐浴乳,和祁真常用的那款冷冽男士香水尾调。   陈易安皱了皱眉,一把推开小小的气窗,让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驱散这令人心乱的气息。   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目光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随即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在心里狠狠唾弃了男人的动物性,真是无处不在,不分场合。   Bond吃完早餐,两人也各自收拾完毕。陈易安背了个简单的双肩包,祁真则还是昨天那身行头,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依然难掩憔悴。   两人一狗,锁了门下楼。   在叶记早点铺解决了早饭,小马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低调而奢华,与周遭老旧的街景格格不入。   路上,祁真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时不时瞟向陈易安。   陈易安眼角余光就能捕捉到他的纠结,但他只当没看见,给周子涵和师妹他们几个亲近的人发了消息,简单说明自己有事需回北京几天,让他们不要担心。   到了机场,Bond欢快地跑上那架线条优美的湾流飞机,熟门熟路跳上它铺着柔软垫子的专属座位,开心地蜷成一团。   陈易安第一次坐私人飞机,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有钱人的世界小小震撼了一把。   他颇有兴趣地打量内部的布局,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甚至还问了乘务小姐一些涉及专业的问题,盘算着这些细节以后或许可以写进某个关于精英阶层的戏码里。   祁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难得流露出鲜活的好奇心,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周身散发着一种“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比她知道得多”,近乎孔雀开屏般的微妙气息。   他几次试图插话,想要接过话题,展示自己作为飞机主人的“学识”。   但陈易安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只是淡淡“嗯”一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乘务小姐专业而耐心的解答上。   然后,在后续的飞行过程中,那位年轻漂亮的乘务小姐就再也没在客舱主区出现过。   连小马都被祁真用眼神示意,默默被发配到了Bond旁边的位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陈易安:“……”   他懒得戳穿祁真这点幼稚的行为,也觉得机舱里气氛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于是干脆调整座椅,戴上眼罩,摆明了一副“拒绝交流,我要睡觉”的姿态。   祁真看着他用眼罩隔绝出的冷淡侧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默默替他拉了拉下滑的薄毯,自己则打开电脑,处理起积压的工作,只是敲击键盘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飞机降落在北京。   湿热的锦城气息被干燥微凉的北方空气所取代。   陈易安站在舷梯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却恍如隔世的京城天际线,心情复杂难言。   祁真跟在他身后下来,很自然地问道:“今晚住哪里?酒店我让小马订好了,还是……回壹号院?”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家里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你常用的东西都没动。而且……我们住一起,商量事情也方便。”   陈易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了。我随便找个酒店住就行,至少没人会半夜用大铁链子把我拴起来。”   祁真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喉咙里,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陈易安没再看他,转身往前走。   祁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闷痛,快步追上,“好,酒店。我让人安排最好的套房,保证安静,没人打扰。”   他立刻示意小马去办,并且当着陈易安的面,再三保证:“我绝对不会未经你允许去打扰你。你安心休息,准备出庭。”   陈易安原本的打算是回学校,去李墨宿舍蹭几天,但转念一想,现在是期末,又逢毕业季,李墨自己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看着昔日同窗穿着学位服,兴高采烈地准备毕业典礼,而自己却因为这场无妄之灾被生生拖住了脚步,连毕业资格都悬而未决……   他怕自己触景生情,更怕那种强烈的落差和委屈会击垮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所以,他最终默认了祁真的安排。   祁真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没有过多地出现在陈易安面前。   但他自己也没有回家,而是带着Bond,住进了陈易安楼下的房间。   他把空间和自由还给了陈易安,自己则彻底退回到了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位置,在暗中为他扫清一切可能的后顾之忧。   他派了最得力的保镖阿茹二十四小时守在陈易安所在楼层。   他甚至提前联系了业内顶尖的心理咨询师,针对陈易安的情况做了详细沟通,随时准备在庭审结束后,为他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   他做着所有他能想到的、笨拙的、沉默的弥补,像一个虔诚的赎罪者,不求回应,只求能稍微减轻一点自己的罪孽。 第77章 沉冤得雪   星源的法务团队在陈易安抵达酒店的当天下午便与他取得了联系。   为首的柳律师四十多岁,短发,妆容精致,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眼神锐利而冷静,行事作风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气度。   她和她专业的团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几乎全天候为陈易安服务。   她仔细接收并核验了陈易安带来的所有证据原件和备份,详细而清晰地向他解释了案件的管辖权、诉讼策略、对方可能的抗辩点以及整个司法流程。   同时进行了多次模拟庭审,针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准备了预案,确保陈易安在真正的法庭上能够沉着应对,陈述有力。   从柳律师条理分明的叙述中,陈易安得知,朱梓良现在面临的是两场官司:除了控告他诽谤、侵害名誉权这一桩,还有祁真以个人名义提起的诉讼——指控朱梓良利用AI技术伪造其声音发布虚假指令,涉嫌侵害声音权益,并造成了严重的商业后果和名誉损害。   两案叠加,朱梓良的压力可想而知。   短短几天的接触,陈易安就从这位专业而强大的女性身上学到了许多他原本不了解的律政知识和实务技巧。   他思维活跃,常常能提出一些从创作者角度出发的有趣问题,甚至会把他在影视作品中看到过的、觉得不够真实的律政桥段拿出来与柳律师探讨。   柳律师也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坦诚、敏锐和那股历经磨难却仍未熄灭的热情。   这让她更坚定了要为他讨回公道、拿回属于他的清白和荣誉的决心。   开庭那天,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之中。   陈易安穿着一身裁剪精良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平日随意抓两下的头发梳成大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这身衣服说是柳律师为他准备的,显得他整个人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平时的随性不羁,带来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冷峻。   眼底深处,那簇被风雨扑打过的火焰再次燃烧,隐隐有燎原之势。   坐在原告席上,陈易安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他第一次打官司,第一次见识真实的法庭。   高悬的国徽,深色的木质结构,穿着法袍的法官和书记员,还有旁听席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以往他对这种场景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影视作品。此刻亲身处于其中,感受着那种无形的肃穆氛围,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却也是一种崭新而真实的生命体验。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法官敲击法槌的力度,律师陈述时的仪态,甚至法庭内光线的角度——这些都可能成为他未来创作中宝贵的素材。   被告席上,朱梓良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被法警押着坐下,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当初在学校里那副故作深沉的“才子”模样。   他看向陈易安的瞬间,眼神里先是闪过怨毒和不甘,但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嘴唇哆嗦着,用口型无声地哀求。   “师哥……我只是一时糊涂,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我还年轻,我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陈易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毁我的时候,想过我也还那么年轻吗?”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庭审正式开始。   柳律师向法庭呈上了厚厚一摞证据材料。她声音平稳有力,逻辑清晰:   “审判长,这是由公安部指定的、国内最权威的声像资料鉴定中心出具的技术鉴定报告,明确证实,网络上指控我方当事人陈易安‘抄袭’‘学术不端’的相关视频中的对话、录音,均为利用AI技术合成的伪造品,音频频谱特征与朱梓良提供的所谓‘原素材’存在本质差异,且合成痕迹明显。”   “这是被告人朱梓良与多个网络营销号、水军头目的聊天记录及转账凭证,清晰显示了他策划、指挥此次网络诽谤行动的全过程,包括伪造证据、撰写攻击文案、购买流量和转发、煽动网民情绪等。”   “这是我方当事人陈易安在此期间遭受网络暴力的部分截图汇总,包括其社交媒体账号下的辱骂评论、私信威胁、人身攻击,以及其个人信息被非法泄露后收到的骚扰短信和电话记录。”   “这是我方当事人为自证清白,主动提交的其毕业作品从创意构思、剧本撰写、分镜头脚本、拍摄素材、后期剪辑等全流程的原始创作材料,时间戳完整,创作逻辑清晰。”   “此外,我方还申请了陈易安的导师,电影学院导演系赵清泉教授出庭作证。赵教授证实,陈易安在校期间品学兼优,专业能力突出,其毕业作品系独立创作完成,符合学术规范,并已通过学院初审。”   ……   证据链完整而清晰,每一样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向被告席上的朱梓良。   轮到被告方律师辩护时,他显然也感到了压力。   他试图从“被告人只是出于嫉妒,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对被害人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以及“被告人家庭困难,是全家唯一的希望”等角度,打感情牌,博取法庭的同情,请求从轻或减轻处罚。   法庭辩论进入白热化。   柳律师再次站了起来,向审判长恭敬请求:“审判长,鉴于本案对我方当事人陈易安造成了极其严重的身心伤害,远超普通名誉权纠纷范畴,为了更全面地向法庭呈现被害人所遭受的实际侵害,我请求法庭允许,由被害人陈易安本人,当庭进行最后陈述。”   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低声交流片刻,点了点头:“准许。请被害人陈易安进行最后陈述。”   一瞬间,法庭内所有的目光,包括媒体的镜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缓缓站起身的年轻人身上。   旁听席的角落,祁真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陈易安身上,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知道陈易安准备好了,柳律师也告诉他没问题,可当看到他独自站在那个聚焦了所有压力和目光的位置时,祁真心还是揪紧了。   陈易安站得笔直。他先向审判席微微鞠躬,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法庭最后,落在了被告席上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被告人朱梓良,和我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同学,比我低一届。”   陈易安的开场白平静而客观,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校期间,我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交集,更谈不上任何个人恩怨。我至今也不完全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毁掉我。”   “但是,他所做的一切,确实给我,以及我的家人和朋友,带来了无法估量的伤害。“   他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细微的颤抖,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手机每天会收到成百上千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和诅咒。他们骂我是电影学院的耻辱,是行业的败类,是靠着剽窃和欺骗上位的骗子。他们让我去死,用最肮脏的词汇形容我和我的家人。”   “我的个人信息,我的电话号码,我的家庭住址,全都被扒了出来,公之于众。我不敢开机,不敢出门,甚至不敢拉开窗帘。我觉得每一个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审视和恶意。”   “我的朋友们,为了维护我,在网络上和那些不明真相、被煽动起来的网友争论,结果被同样地辱骂、攻击、人肉。我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毕业作品,被学校暂停评审,我的毕业资格,被搁置。”   “我从一个即将毕业,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电影学院学生,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需要躲藏、需要自证清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价值的‘罪人’。”   陈易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朱梓良。   “刚才,被告方律师说,被告人只是一时糊涂,主观恶意不深。”他冷笑了一声,“如果只是因为一时糊涂,就可以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去摧毁另一个人多年努力构筑的一切,去践踏别人的尊严和梦想,那么,这个社会的道德底线在哪里?法律的公平和威严,又该如何体现?”   “他毁掉的,不仅仅是我陈易安个人的名誉。他毁掉的是我对专业的热爱,对同窗情谊的信任,甚至是对‘努力就有回报’这个朴素信念的坚持。这种精神上的凌迟和信仰的崩塌,是任何经济赔偿都无法弥补的。”   陈易安挺直了脊梁,声音陡然提高,清晰而坚定,带着一股破土重生般的力量。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我请求法庭,能够严格依照事实和法律,对被告人朱梓良进行公正的判决!这不是报复,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任何人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更是为了,让像我一样,曾经或者正在遭受网络暴力和不公陷害的人,能够看到一丝希望,相信正义终将到来。“   陈易安说完,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媒体记者席上,相机快门的声音在噼里啪啦地响着。   被告席上,朱梓良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因为剧烈的抽泣而耸动着。   这是祁真第一次亲耳听见陈易安诉说自己的遭遇,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可怕,那是一种比刀割更尖锐、更持久的疼痛,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心脏。   祁真的脑袋深深低下去,心痛让他几乎无法坐直。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能及时出手干涉制止,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是没有如果。   接下来的过程果然如柳律师预料的一样顺利。   最终,审判长敲响法槌:“本案今日审理完毕,择期宣判。休庭!”   人群开始涌动。   陈易安站在原地,微微闭了闭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数月的郁气,仿佛随着刚才那一番陈述,被稍稍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快速消散。   庭审刚结束,陈易安和柳律师刚走出法院大门,早已守候在外的大批记者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几乎要怼到脸上,无数问题劈头盖脸地砸来:   “陈先生,对今天的庭审过程您还满意吗?预计结果会怎样?”   “陈导,您接下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你的作品还会如期上映吗?”   “陈易安!网传您和星源祁总关系匪浅,这次官司是否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   “据说朱梓良家境困难,您是否会考虑在赔偿方面网开一面?”   闪光灯疯狂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嘈杂的人声、推搡的身体、不断逼近的话筒……陈易安被挤在人群中心,眉头紧蹙,第一次真实地面对这种阵仗,显得有些无措和抵触。   他忽然理解了以前看剧时,那些被记者围住的主角为什么有时会显得呆愣甚至失态——这种全方位的压迫感,确实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经验才能应对。   他以后再也不说被记者围住的主角是呆瓜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肩膀,以一种半保护半强硬的姿态,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祁真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人群,来到了他身边。   他脸色冷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挤得最近的几个记者,那目光中的威压让那几人下意识地顿了顿。   几乎是同时,穿着黑色西装、英姿飒爽的阿茹带着几名同样训练有素、身材高大的保镖及时赶了过来,强行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   “抱歉!陈先生今日不接受任何采访!请让一让!不要挤!”   柳律师也提高声音,试图维持秩序。   祁真半护着陈易安,在保镖的开路下,快步朝停车场走去。他的手臂揽得很紧,隔开了大部分碰撞和挤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早已发动,静静等候。   祁真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门上方。   这阵仗搞的,陈易安都幻视自己是不是魂穿了布鲁斯·韦恩。   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车,又看了看身后仍不肯放弃的记者群,犹豫了不到一秒,弯腰钻了进去。   祁真紧跟着坐进他身边。   车门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嘈杂都隔绝开来。   车厢里一片寂静。   祁真取出热毛巾:“擦擦吧,头发上都是雨。”   陈易安接过毛巾,温热的触感让人心神微微一松。   他偏头擦着水,目光掠过祁真同样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刚才在外面,祁真几乎把大半边身子都挡在了他外侧,显然比他淋得更惨。   他擦完,将毛巾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刷规律地划过前挡风玻璃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祁真才再次开口,小心试探,“饿了吧?”   他侧过头,看着陈易安低垂的侧脸,眼神专注而温柔,“想吃什么?我让孙婶准备,或者……我们去外面吃?”   “不用了,我回酒店点麦当劳。”   “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陈易安看着他。   祁真:“……那跟之前一样,麦辣鸡腿堡套餐加一份小食一份甜品可以吗?” 第78章 成长与诱惑   朱梓良的案子,最终以诽谤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告终。   随后,星源的法务团队乘胜追击,对那些曾经在网络上推波助澜,恶意造谣传谣的营销号和部分情节恶劣的网民,提起了民事诉讼。   这些后续的官司,陈易安没有再亲自出庭。   柳律师的团队足够专业,他们全权代理了一切,将所有繁琐的流程和外界的干扰都挡在了陈易安的世界之外。   陈易安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些相关的证据,或者签署一些文件即可。   尘埃落定,陈易安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和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被卸下后,空荡荡的疲惫感。   像是一直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开,余下的只有细微的嗡鸣和无所适从的松弛。   然后,他决定回锦城了。   那里有他刚起步的工作,有等待他的朋友,有那个虽然简陋却让他感到自由和安全的小窝。   但在离开北京前,有一件事他必须去做。   他提着一盒从老字号买的点心,敲响了赵老的家门。   “易安来了。”赵老打开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不错,精神头好多了,快进来。”   赵老将他让进屋,摆弄着那台全自动咖啡机,萃了两杯意式浓缩。   “尝尝,今年的新豆子,这个庄园特有的风味。”   “谢谢老师。”陈易安规规矩矩接过杯子,将点心放在茶几上,等赵老坐下后,他才在对面坐下。   陈易安握着杯子,刚萃出的咖啡液烫得他手心发红,“老师,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做的所有事。”   赵老摆摆手,语气严肃,“我是你导师,了解你的为人和专业能力,陈述事实而已。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被小人诬陷,袖手旁观?那我这老师也别当了。”   话虽如此,陈易安还是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维护之情。   他心下温暖,同时也有些愧疚:“因为我的事,让您费心了,还卷进这些麻烦里。”   “麻烦?”赵老哼了一声,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麻烦的是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你记住,清者自清,但有时候,光自己清不行,还得有人帮你把浑水拨开。我这把老骨头,拨点水还是有力气的。”   陈易安鼻子有些发酸,连忙灌了一大口咖啡,啥风味也没尝出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赵老问起陈易安在锦城的情况。   “对了,那个叫唐诗琪的女演员联系你了吧?那孩子聪明、肯吃苦,在我组里的时候,拍大漠骑马疾驰的戏,她都自己上。后来聊起来,她说她认识你,她杀青后,就说要回锦城做片子,我想着你在那边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她联系你了。”   “联系了。老师,真要多谢你引荐,在锦城这段时间我可没闲着,我跟唐诗琪他们搭了个小组,做了三部短剧!”   “三部?这么短时间够做这么多?”   “老师,您要不要看看?”   说出这话陈易安心里其实有些打鼓,他知道赵老一向对传统电影艺术抱有近乎虔诚的态度,对这些新兴的、快餐式的“短剧”未必看得上眼。   “调出来我看看,老听班上的同学说什么短剧短剧,我还没好好看过。”   陈易安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自己的iPad,找出几个视频,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到赵老面前。   “老师,这种形式的剧,节奏很快,题材比较……狗血。”   “这么多废话,是不是拍的不好心虚了,怕我骂你?”   赵老来了兴趣,戴上老花镜,接过iPad,饶有兴致地点开看了起来。   陈易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屁股下面有刺似的扭来扭去。   果然,刚看了一集,赵老的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写满了“礼崩乐坏”、“成何体统”的不赞同。   陈易安在旁边看得心里直打鼓。   但赵老没有放下平板,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一部半小时的短剧很快看完,赵老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陈易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形式,”赵老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老头子确实欣赏不来,太闹腾,太直白,说句粗制滥造都不为过!哪里还有电影的含蓄和余味!”   陈易安的心沉了下去,正准备说点什么狡辩一下,却听赵老话锋一转:   “但是,易安啊,所有艺术形式,在刚出现的时候,都是不被当时主流认可的。电影刚诞生那会儿,第一次出现特写镜头,甚至有观众被吓得晕过去,以为银幕上的人被切割了。现在听起来很荒谬吧?但当时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赵老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目光却落在陈易安脸上,带着一种通透的审视:   “存在即合理。这种短剧能火,说明它满足了当下大众的审美和情感需求。我们不能因为它不符合我们的审美习惯,就全盘否定。”   陈易安愣住了,没想到老师会说出这番话。   赵老将平板推回给他,直接问道:“你拍的这个小片子,收益应该不错吧?”   陈易安吃了一惊:“您……您怎么知道?您不会也关注这些短剧平台的数据吧?”   “我不关注。”赵老摇了摇头,点点自己的太阳穴,“但我能看到,这里面,有你的‘灵魂碎片’。虽然套着个狗血夸张的壳子,但内里的情感是真的,有你的真情实感。”   他看着陈易安陡然睁大的眼睛,笑了笑,继续说:“一个导演,肯把自己真实的情感经历、甚至伤痛,剖开了揉碎了,蘸着自己的血肉和灵魂拍出来,哪怕技术再糙,形式再不讨喜,它也有一种‘劲’在里面。这么‘真’的东西,观众是能感受到的,没理由不吸引人。”   陈易安彻底呆住了,心脏怦怦直跳,赵老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某些朦胧的认知。   赵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而慈祥,“抛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和快节奏不谈,你小子这次谈恋爱是真上心了吧?伤得也不轻啊。”   陈易安脸颊一热,下意识想否认,却在赵老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能看出来。”赵老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你以前的片子,技术好,想法巧,但总像隔着一层玻璃,漂亮,却不够烫手。这次这个……”   他点了点iPad,“虽然披着个庸俗的外衣,但内里是滚烫的,是你把自己的包袱卸下来,把真实的感受掏出来了。恭喜你,易安。”   赵老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你向一个成熟优秀的创作者,又迈进了一大步。记住这种‘真’的感觉,它会是你未来创作中最宝贵的财富。”   陈易安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之后,赵老又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系里已经正式撤销了对他的所有审查和指控,他的毕业资格恢复,只需要等到明年六月,就能顺利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   同时,延迟毕业保留了他作品参加明年优秀毕业作品评选的资格,一切重新开始,只是时间问题。   “易安,任何时候,别泄气。你这次也算是经历了大波折,以后的人生中还会有更多不如意的事,你要越走越稳才是。”赵老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易安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临走前,赵老似乎犹豫了一下,叫住了他。   “易安。”赵老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用词,“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陈易安停住脚步,回头:“老师,您说。”   “在你回来之前,祁总,就那个祁真,来过我这里。”   赵老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说道,“他亲自上门,非常恳切地请求我,在必要时能为你出庭作证,证明你的品行和专业能力。他带来了很多补充材料,态度也很……谦逊。”   陈易安怔住了。   祁真居然私下找过赵老?   赵老补充道,语气平静,“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件事你有知情权。至于怎么看待,那是你的事。”   陈易安站在门口,消化着这个信息,他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   从赵老家的小楼出来,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湿润。   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司机老郑看见他,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陈先生,回酒店吗?还是去别的地方?”   陈易安往车里扫了一眼,祁真居然没跟来。   按照之前几天的“惯例”,祁真总会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附近,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或者让老郑接送时“顺便”带句话。   今天这么安分,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陈易安又不好意思让人老郑白跑一趟,于是谢过他上了车,“郑叔,我直接回酒店吧。”   接下来的两天也风平浪静,祁真没有出现,除了每天短信不断,电话都很少打。   陈易安乐得清静,开始收拾行李,退订酒店,准备买回锦城的票。   这个时候,祁真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些许疲惫,但语气依然克制而小心。   “小安,睡了吗?”   “正准备睡。有事?”陈易安靠在床头,肩膀夹着手机,双手握着手柄正在赛车游戏。   “你回锦城……能不能,再缓一阵?”祁真问得有些迟疑,“我的意思是,不着急的话,能不能再在北京住一段时间?”   陈易安皱眉:“为什么?官司打完了,我留在这儿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祁真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了些:“是这样,既然咱们赢了官司,你的片子不应该错过投奖季,戛纳今年是来不及了,但是发行团队申报了威尼斯电影节。”   陈易安放下手柄拿起手机,屏幕上的赛车瞬间冲出赛道,显示出“GAME OVER”的字样。   威尼斯电影节?   “那边初审已经通过了,据团队预测,入围主竞赛单元或者平行单元的希望很大。”祁真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期待,“最终入围名单,大概两周后就会公布。小安,你能不能……留下来,等一个结果?”   陈易安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那可是威尼斯电影节啊!   每个电影人心中的圣殿之一,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电影节之一。   对于一个刚经历寒冬、亟需证明自己的年轻导演来说,这诱惑太他妈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暂时压下对祁真行事方式的反感,大到让他根本无法说出“我不在乎”这种违心的话。   陈易安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这个时候纠结祁真自作主张并没有意义,毕竟一部电影做出来,除了票房,最重要的就是投奖了。   陈易安自我认识很清晰,他能抵挡一切,除了诱惑。   电话里长久的沉默,蔓延着无声的拉锯。   最终,是祁真先开口,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就当是我求你,再留两周。如果没入围,我立刻送你回锦城,绝不再拦。如果入围了……”   他顿了顿,“去不去,怎么去,一切都听你的,我都不会干涉,好吗?”   陈易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水城威尼斯的画面,是电影宫前的红毯,是所有电影人梦寐以求的舞台。   摆脱诱惑的唯一方法是臣服于诱惑。   “……知道了。”他干巴巴地扔下三个字,直接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陈易安又恢复了曾经在北京时那种混不吝的潇洒心态。   他现在是个闲散的自由人,没有什么事必须要去做,完全就当给自己放假了,顶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住着,各种美食吃着,有人打点好一切,他乐得当个暂时的“米虫”。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只是,祁真的“消失”变得彻底起来。   那天跟祁真通话后不久,小马也给陈易安打了电话,接着就把Bond带给了他,还有一大堆狗粮、玩具、生活用品。   他只说祁真最近比较忙,怕没时间照顾好Bond,拜托陈易安暂时照顾。   陈易安抱着兴奋扑上来的小伯,狐疑地看着小马:“他人呢?忙什么去了?”   之前跟屁虫一样甩都甩不掉,现在突然玩消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专业如小马,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和不自然,目光微微闪躲了一下,才犹豫着回答:   “祁总最近……在处理一些集团内部的紧急事务,比较抽不开身。他叮嘱说,怕打扰您休息和准备,所以……就不过来叨扰了。”   说着,小马又递上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态度更加小心:“祁总还说,您在北京期间的所有花销,都可以用这张卡。您想买什么,去哪里玩,都请自便。”   陈易安没接那张卡,只是盯着小马:“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祁总身体很好,集团事务也在正常处理。”小马连忙否认,但语气里的那丝仓促却更明显了。   “陈先生您别多想,祁总就是……就是觉得之前给您压力太大了,想让您好好放松一下。那什么,我先告辞了,公司还有事。”   小马小心把卡放在玄关柜上,就匆匆离开了,背影都透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陈易安牵着Bond,看着紧闭的房门,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祁真绝不是那种会突然“想开”、懂得保持距离的人。   尤其在他刚刚自作主张搞出电影节报名这事之后,按照祁真以往的作风,更应该趁机黏上来,各种献殷勤,巩固“成果”才对。   这么反常的退让和消失,反而让陈易安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这混蛋,肯定又在背地里搞什么幺蛾子!   但他问了小马也问不出什么,直接打电话给祁真?他又拉不下这个脸。好像他多在意似的。   算了,管他呢。   陈易安揉了揉Bond的脑袋,决定把这点疑虑抛到脑后,好好享受这段意外延长的假期。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带着Bond去公园遛弯,去逛那些以前一直想去却没时间去的博物馆和艺术馆,跟着某书探店美食,约王欣妍和李墨出来吃饭唱K。   他甚至在酒店健身房找了个健身教练,终于把之前一直念叨着想健身的计划落到了实处。   第一节课发现教练是位身材火辣、笑容甜美的年轻女性,结果第二天就换成了一位不苟言笑的地中海大叔。   陈易安看着大叔严肃的脸,再想想昨天那位美女教练,心下顿时了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祁真这王八蛋,人不在,眼睛倒是没闲着!   吃得好,睡得好,运动规律,心情也随着官司的胜利和未来的期待而逐渐明朗。   不到两周,陈易安整个人气色焕然一新,脸颊丰润了些,眼睛明亮有神,身上那股被生活磋磨过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精神奕奕、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就在他几乎要习惯这种平静悠闲、差点忘了祁真这号人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北京本地号码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陈易安以为是快递或者酒店服务,随手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中气十足的老年男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易安?你在哪儿?”   陈易安头皮一麻,好悬没把手机直接丢出去。   他几乎能脑补出电话那头,祁老爷子横眉倒竖地举起拐杖的模样。   对方不等他回答,语气不善地继续输出:   “老郑现在去接你,我给你十分钟出现在我面前。” 第79章 苦果循环   陈易安被电话那头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搞得火气也上来了。   他算老几?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还十分钟出现在他面前?   “老爷子,”陈易安对着手机,声音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回敬,“别说十分钟,你就是给我一小时、一天也没用!你心里不痛快就揍你自个儿孙子去!我没那个义务上赶着挨揍!”   电话那头的祁承平明显被这毫不留情的顶撞噎住了,随即恼羞成怒。   “他已经被我揍了!现在就在医院躺着呢!要不是为了你,他能跟我闹到这个地步?!”   陈易安攥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祁真……被老爷子打到住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撞上心头,震惊、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抽痛。   但随即,这股情绪就被老爷子接下来的话点燃成了更旺的怒火。   “你小子究竟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孙子?开个价吧!要钱?还是要资源?”祁承平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烦躁。   陈易安简直气笑了。   “老爷子!”他提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孙子,是你自己打进医院的,关我屁事!我还想问你呢,你孙子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说绝了:“老爷子,我说话可难听,是你孙子像疯狗一样死咬着我不放!是他在纠缠我!你自个儿家的狗链子没拴好,跑出来咬人,你不回去管教,反过来怪被咬的路人?”   “退一万步说,我们俩早就分手了,断得干干净净!麻烦你回去把链子拴牢了,少放他出来咬人,更别来烦我!”   说完,不等那边反应,陈易安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他握着发烫的手机,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祁老爷子被气得脸色铁青、血压飙升的模样。   这位向来呼风唤雨、无人敢忤逆的老人,估计从来没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过,更别说还被直接挂了电话。   爽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祁家这摊浑水,他真是沾都不想再沾一点。   至于祁真被打住院……陈易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波动。   他同情祁真的处境,了解祁老爷子的手段和那个家族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但,也仅止于同情了。   这样的事,他管不了,更不想管。   他不是耶稣,被人打了左脸还要伸过去右脸。   祁家的恩怨,祁真的执念,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想离这一切远远的。   与此同时,京城某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   手机免提传来的忙音“嘟嘟”作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病床边或站或坐的几个人,表情各异,但都凝固在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里。   祁老爷子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抽搐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受人敬仰?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   更别说还是在女儿和孙子孙女面前,被一个他根本瞧不上眼的“戏子”给挂了电话!   简直是奇耻大辱!   祁莉莉担忧地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儿子,又看看气得呼吸不顺的老父亲,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搀住老爷子的胳膊,低声打圆场:   “爸,爸您消消气,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   坐在床边的祁心怡则完全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爷爷,又看看哥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哥……嫂子真猛啊……这也是能说的吗?”   而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纱布、脸上还带着未褪尽青紫的祁真,却仿佛对外界的反应毫无所觉。   他半阖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陈易安那句“我们俩早就分手了,断得干干净净”,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比爷爷砸过来的砚台、挥下来的家法,更让他痛彻骨髓。   “听见没有?!”祁承平终于从震怒中找回声音,猛地将手机拍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指着祁真,因为愤怒,手指都在发抖,“你听听!你把人家当个宝,为了他不惜忤逆我,跟刘家撕破脸,把集团搅得一团糟!结果呢?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我还真以为你们情比金坚呢,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要你!人家巴不得离你远远的!祁真,你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的骄傲呢?你的脑子呢?都被狗吃了吗?!”   祁莉莉吓得赶紧用力把老爷子往病房外搀:“爸!爸!您少说两句!小真他还伤着呢!医生说了不能激动!我陪您去护士站问问今天的检查报告出来没有……”   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余怒未消的老爷子弄出了病房。   走廊上,还能隐约传来老爷子压低了却依旧怒气冲冲的嗓音: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干的这什么混账事?竟敢瞒着我跑去跟刘家退婚!老刘电话打到我这儿来,那话里话外的讽刺,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我这张老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爸,小真他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他那叫昏了头!为了个不知所谓的男人,连家族脸面、集团利益都不顾了!我今天不打死他,明天他就能把祁家都拆了送人!”   “您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他头上缝了八针!还有后背……”   “我还嫌打轻了!我自己不教,难道等着外人来教?他刘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着我的孙子骂?!”   父女俩的声音渐行渐远。   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祁心怡小心翼翼地蹭到病床小桌边,打开带来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孙婶精心熬制的营养粥,香气扑鼻。   “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你吃点东西吧?从昨早到现在,你就喝了点水……你这样,怪吓人的。”   祁真眼珠动了动,瞥了一眼那粥,又疲惫地偏过头,声音沙哑干涩:“没胃口。拿走吧。”   祁心怡从没见过自家大哥这副模样。   在她记忆里,祁真永远是那个穿着熨帖西装、眼神锐利、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仿佛永远不会失败的精英模板。   何曾像现在这样,头上裹着纱布,脸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眼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沉寂。   她心里难受,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试图转移话题,“哥……你前男友……他……真猛……”   “什么前男友?!”祁真猛地转过头,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但眼神却陡然变得凶狠执拗,“谁说是前男友?!”   祁心怡小声嘀咕:“不是小陈哥哥他自己说的嘛,说你们分手了,你还缠着他……”   “我会把他追回来的!”祁真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们没有分手!永远都不会分!”   “好好好!你别激动啊!快躺下!别乱动!”祁心怡被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男朋友!是你男朋友!行了吧哥?你冷静点!”   祁真被她按回枕头上,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段时间的祁家,可谓鸡飞狗跳,阴云密布。   一切的源头,都始于祁真那场“自作主张”的退婚。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他母亲祁莉莉。   他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只带了小马,亲自登门拜访了刘家。   姿态放得很低,态度却坚决如铁。   他说明了退婚的缘由,只说是自己心有所属,无法继续这段没有感情的联姻,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表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刘家提出的任何合理赔偿和要求,他都会尽力满足。   刘家当场就炸了。   刘老爷子气得摔了最心爱的紫砂壶;刘父指着祁真的鼻子,骂他“不知好歹的东西”、“忘恩负义”;刘母更是当场就哭了,觉得自己女儿受了天大的羞辱。   这场退婚,不仅仅是一桩婚约的解除,更是对刘家脸面的公然践踏,对两家长久以来利益联结的悍然撕毁。   后果是灾难性的。   刘家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商业上的刁难和狙击、人脉关系上的施压、圈内迅速流传开的、经过各种添油加醋的难听流言……如同潮水般涌向祁真和星源集团。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紧接着,星源的股价应声剧烈波动,董事会元老们怨声载道,不断向祁真施压。   虽然祁真在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预见了所有可能的后果,挨打要立正,但真正面对,还是焦头烂额。   他像个认罪的囚徒,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该割让的利益,他眼睛都不眨地让出去;该赔偿的损失,他迅速调拨资金填补;来自各方的压力和非议,他独自扛下……   那段时间,他一边瞒着老爷子,一边应付集团内部的风雨飘摇,处理退婚带来的烂摊子;另一边,还要关注远在锦城的陈易安,处理朱梓良的官司,甚至亲自飞去锦城试图挽回。   心力交瘁,也不过如此。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是刘老爷子越想越气,最后亲自将电话打到了祁承平那里。   祁承平虽然理亏,但是哪儿肯跟人低头,当即表示,这件事情是祁真在犯浑,让刘家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会处理好。   他这辈子最看重两样东西:家族脸面,和对家族的控制权。   祁真退婚,将祁家的脸面踩在了脚下;而瞒着他行事,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战。   自那之后,祁真一直躲着自家老爷子,直到他再次回京,再也躲不下去,必须要面对的时候。   现在官司赢了,陈易安也安顿好了,祁真这才终于回了老宅。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祁承平正在书案后练字,没有抬头。   祁真安静地站在书桌前,背脊挺直,将退婚的前因后果、自己的决定、以及目前正在处理的进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静候发落。   祁承平手中的毛笔依旧稳健,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捺,一个筋骨遒劲的“定”字跃然纸上。   他缓缓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双历经沧桑、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孙子。   没有任何预兆,下一秒,老爷子猛地抓起书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祁真砸了过去!   祁真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但最终,他还是钉在了原地,没有动。   “砰!”   一声闷响。   砚台直中他额角,然后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名贵的瓷器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血花鲜红,墨汁乌黑,溅在他昂贵的白衬衫上,晕开一片肮脏刺目的污迹。   祁真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胡闹!”祁承平的怒吼如同惊雷,“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你连家族的脸面、几十年的交情、甚至集团的稳定都不要了?!祁真,我这么多年教你的东西,都喂狗了吗?!”   祁真抹了把糊在睫毛上的血,眼角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抬起头,额角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但他的眼神,却第一次顶着爷爷的盛怒,没有丝毫退缩。   “爷爷,联姻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祁承平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爱情?那玩意能吃还是能喝?能让你在谈判桌上多拿一个点?能让你在董事会里多一分话语权?!祁真,你别忘了你是谁!你是祁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祁真迎着爷爷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一字一句。   “爷爷,从小到大,无论我把功课做到多完美,把商业手段磨炼到多高明,把每一个对手都击垮,您总会告诉我,‘还不够’。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了我二十多年。”   “我一直在向前跑,不停地征服,不停地证明,不停地想要达到您所谓的‘够’。可我从来没觉得‘够’过,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光亮:   “直到我认识了陈易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只是看着他,听着他说话,甚至只是知道他就在我身边,都让我第一次感觉……‘足够了’。”   “那种感觉,心里很满,很充盈。爷爷,您教了我那么多关于赢、关于得到、关于掌控的道理,却从来没教过我这种近乎圆满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注定会掀起更狂风暴雨的话:   “爷爷,我已经长大了。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我未来要和谁共度余生,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也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   “您……年纪也大了,也该放下这些,安享晚年。我还是那句话,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就不劳您再为我操心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祁承平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惯于洞察人心、掌控全局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愤怒以外的情绪——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彻底挑战权威后近乎暴戾的寒意。   他养大的孙子,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不仅违逆他,不仅为了个男人抛弃家族利益,现在,竟然还敢当面让他“放下”、“安享晚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忤逆,这是宣战!是逼宫!   良久,祁承平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骂,而是缓缓拿起了书案上那根黄铜镇尺。   那顿家法,比祁真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更重,更狠,更不留情面。   沉重的镇尺裹挟着风声落下,砸在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每一下,都带着老爷子滔天的怒火和被挑衅的暴戾,仿佛要将祁真的脊梁骨彻底打断,将他的叛逆愚蠢一起打碎。   祁真没有求饶,也没有躲闪。   他咬紧牙关,额头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混合着汗水流下。   他硬生生承受着,只在剧痛难忍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他知道,这顿打,不仅是为了退婚,更是为了他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宣言。   这是旧王对即将崛起的新王的最后一次示威,是权力交接前最血腥残酷的仪式。   他必须扛过去。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祁莉莉和孙婶拼死拦住了几乎失去理智的老爷子。   祁真已经昏死过去,后背一片血肉模糊,额角的伤口更是狰狞。   他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头上缝了八针,后背大面积软组织损伤,伴有轻微脑震荡。   他在医院一躺就是一个多星期。   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最难熬的是心里的空洞和焦灼。   他每天都在想陈易安,想他此刻在做什么。   他只能通过留在酒店那边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了解陈易安每天的行程:遛狗,逛展,吃饭,健身……生活规律,心情似乎也不错。   得知陈易安过得挺好,祁真心底松了口气,随即又是更深的苦涩。   看,没有他,陈易安依然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他趴在病床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紧急工作,间隙里,就一遍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那些他抓拍的、关于陈易安的各种时刻。   那些凝固的瞬间,成了他疼痛和孤寂中,唯一的慰藉和解药。   他养成了每天定时给陈易安发信息的习惯。   从一开始长篇大论的忏悔和思念,到后来怕惹他厌烦,只敢小心翼翼地发送最简短的字句:   “早安。”   “晚安。”   “降温了,出门多穿点。”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吃饭了吗?”   石沉大海。   陈易安几乎从不回复。   偶尔,极其偶尔,会回一个冷冰冰的“嗯”,或者公事公办的“知道了”。   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祁真的心,就在这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微弱回应中升起又落下,希望又绝望,反复煎熬。   住院期间,老爷子仍不死心,或强硬或软化,逼着他去给刘家道歉,想办法把退婚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并暗示并非没有挽回的余地。   祁真每一次都只是沉默拒绝,直到今天终于被逼急了,于是只能用更决绝的态度回应。   拒绝换药,拒绝输液,拒绝进食。   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对抗来自家族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压力。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野兽,用尽最后的气力,守护着心底那点关于“陈易安”的微光。   终于,在又一次拒绝进食导致低血糖眩晕、头上的伤口再次渗血、并引发高烧之后,祁承平看着病床上孙子惨白虚弱的脸,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那是对血亲可能就此消逝的、最深切的恐惧。   他纵横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但这一刻,他怕了。   他没想到,孙子能决绝至此。   他站在床边,看着祁真烧得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沉默了许久。   祁老爷子没有办法,原本是想叫陈易安过来哄哄孙子,好歹让他乖乖吃东西配合治疗。   结果陈易安居然敢不配合,还挂他电话!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英雄迟暮的苍凉。   “罢了……”祁承平的声音很轻,带着妥协的无力,“你先把身体养好。退婚的事……再想别的办法。”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祁真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吃了药,喝了点水。   晚上,空荡的病房格外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璀璨却冰冷。   祁真昏昏沉沉,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输入“晚安”,发送。   像往常一样,不抱任何期待。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睡意吞没的边缘,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祁真猛地睁开眼睛,几乎以为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他颤抖着手,点开。   备注为“小安”的聊天框里,静静地躺着一条语音信息。   很短,只有几秒。   他屏住呼吸,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开播放。   陈易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和警告,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   “老爷子给我打电话了。你别犯浑,更别捎带上我。”   短短一句话。   祁真却像是被一道电流击穿全身,所有的疼痛、疲惫、昏沉瞬间褪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出汗珠,但他顾不上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将那条语音点开,又听了一遍,再听一遍。   陈易安的声音,真真切切。   不是幻觉。   他……他回消息了!他没有完全无视他!他……是在关心他吗?哪怕只是怕被牵连?   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和酸涩,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又像个在沙漠中濒死忽遇甘泉的旅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凭着本能,手指颤抖着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嘟——”,都敲在他心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在这一刻,格外想多听听陈易安的声音,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然而,通话未被接听。   再打,就是忙音了。   祁真握着骤然暗下去的手机,保持着拨号的姿势,僵在病床上。   刚刚涌起的狂喜和希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更深的茫然。 第80章 人生高光   入围威尼斯电影节的消息,对于陈易安来说,不啻于一道劈开漫长阴霾的惊雷,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甘霖。   收到官方确认邮件的那天晚上,他正带着Bond在酒店附近的公园遛弯。   手机“叮”一声脆响,他漫不经心地掏出来扫了一眼,发件人栏里那个带着官方后缀的邮箱地址,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点开,密密麻麻的英文映入眼帘。   他屏住呼吸,手指有些发抖地快速滑动屏幕,跳过那些格式化的开头,直接寻找关键词。   “艹!”   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国骂脱口而出,在傍晚安静的公园小径上格外清晰。   路过的一对老夫妇侧目而视,怕他咬人一样快步走开了。   陈易安却完全顾不上了,他死死攥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反复将那段话看了又看,每一个单词都像带着电流,击得他浑身发麻。   Bond被他突然的死出吓了一跳,仰起头,困惑地“汪”了一声。   “Bond!Bond!你个小笨狗听到了吗?!”陈易安猛地蹲下身,用力抱住它毛绒绒的脖子,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威尼斯!我入围了!妈的……真的入围了!”   巨大的喜悦像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理智。   他拉起Bond的前爪,在盛夏的晚风里,在点缀着繁星地灯的花园小径上,像个疯子一样乐呵呵地跳起了探戈。   小狗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也跟着兴奋,尾巴摇成了大风车。   那一夜,陈易安彻底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去几个月的挣扎、委屈、愤怒、坚持……所有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那封简短的邮件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眼眶。   今天已经太晚,本来准备明天再跟大家分享这个喜讯。   但是憋到半夜两点,他猛地坐起来,抓起了手机。   赵老亦未寝。   电话那头传来赵老明显带着被打扰清梦后不悦的沙哑嗓音:“喂?谁啊?这么晚……”   “老师!是我!陈易安!”陈易安的声音又急又亮,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劈开黑暗的刀,“老师!威尼斯!我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易安清晰地听到赵老似乎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老人坐了起来。   “……易安?”赵老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谨慎,“你说什么?威尼斯?入围了?”   “对!对!老师!官方邮件!我收到了!真的!”陈易安语无伦次,只想把这份几乎要将他撑爆的喜悦立刻分享给最重要的人。   又是短暂的沉默。   “好!好!好!”   没有多余的夸赞,没有长篇的感慨,就是这最简单的三个字。   陈易安知道,这对一向严苛的赵老来说,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和欣慰了。   挂掉赵老的电话,兴奋依旧无法平息。   他又给自家老妈打了过去。   谭千叶女士有些紧张:“小安?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陈易安的声音依旧激动得发飘,“老妈!我要去威尼斯啦!威尼斯电影节!我的片子入围了!虽然不一定能拿奖,但是入围啦!你儿子出息了!”   谭千叶爽朗笑声炸响在听筒里,驱散了所有的睡意:“臭小子!大半夜吓我一跳!威尼斯!我就知道!我儿子肯定行!”   听着母亲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喜悦,陈易安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一晚,他像个刚刚得到心爱玩具、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孩子,把入围的消息分享给所有在他最低谷时没有放弃他的朋友。   电话里,微信里,充满了尖叫、恭喜和语无伦次的兴奋。   最后,他的指尖无意识滑过了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少爷”。   动作停顿了。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也映出了一丝复杂的犹豫。   上次在电话里,他已经跟老爷子把话说得那么绝,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再产生任何不必要联系的理由和余地了。   反正,投奖团队是星源的人,这个消息,祁真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   不需要他特意去说。   陈易安抿了抿唇,拇指最终没有点下去,而是关掉了屏幕,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就这样吧。   星源的海外发行和投奖团队果然专业得令人咋舌,短短几天就安排好了陈易安和主创们前往威尼斯的一切行程,甚至给Bond办好了“小狗签证”。   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陈易安几乎只需要带着人和狗,按时出现在机场即可。   这种被全方位“托管”的感觉,既让他有些微的不自在,又不得不承认,确实省心省力到了极点。   八月的威尼斯,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亚得里亚海的海水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介于蓝绿之间、剔透而活跃的色彩,像一块流动的巨型宝石。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带来的咸腥、小巷深处飘出的咖啡醇厚焦香、游人身上五花八门的香水尾调、还有古老石墙上青苔蒸腾出的潮湿气息……   丽都岛上,电影宫外人声鼎沸。   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电影节的奇特喧嚣背景音。   西装革履的制片人、打扮时髦的影评家、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海报和相机兴奋尖叫的影迷……   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人潮在这里汇聚,像一场盛大而躁动、只为电影而生的朝圣。   陈易安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戴一顶渔夫帽,牵着Bond穿梭在游客中,兴奋又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Bond也很兴奋地东张西望,毛绒绒的大脑袋引来不少善意的目光和抚摸。   然而,游客云集的地方,小偷也格外猖獗。   陈易安正低头看电影节手册上的活动日程,两个吉普赛女郎笑容满面地靠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他某个展映厅的位置。   其中一个很自然地站到他身侧,手臂上搭着一件轻薄的外套。   脚边的Bond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狂吠起来,声音激烈,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几乎是同时,陈易安感觉到自己裤袋被极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他反应极快,左手猛地向下一抓,精准扣住了那只正要缩回去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腕!   被抓个正着的女贼脸色一变,却毫无惊慌,反而立刻拔高声音,尖声叫嚷起来,倒打一耙,叱责其性骚扰。   她的同伙也立刻帮腔,指着陈易安,表情愤怒,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大声咒骂,吸引周围人的注意。   陈易安气笑了。   他迎着对方倒打一耙的泼辣眼神,用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清晰的意大利语,同样提高音量吼道:“Ladro!Va via!(小偷!滚开!)”   搭配老意人手指抓握的经典动作,极具攻击性。   这一下,周围的游客和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那两个女贼见碰上了硬茬,知道再纠缠下去占不到便宜,立刻变了脸。   她们一边竖中指,一边将眼睛拉成眯眯眼,嘴里用听不懂的俚语快速骂了几句,然后两人迅速转身,像两条滑溜的鱼,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中。   在威尼斯,这种戏码大概每天都在上演,周围的人对这种情况也司空见惯,看一眼热闹也就散了。   陈易安抚了抚还在低吼的Bond,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松了口气,揉揉小狗头:“好狗狗,立大功了!今晚给你加餐!”   除了几名主创和王欣妍,同来参加电影节的,自然少不了主演叶嘉辰。   他刚好结束了南法的一个品牌活动,比陈易安他们早到了几天。   许是演员天生的热情,他一见陈易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属于顶流明星的灿烂笑容,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小陈导!”叶嘉辰的声音热情洋溢,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给了陈易安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好久不见!恭喜恭喜!威尼斯!太棒了!”   亲切得就像他们没有过丝毫间隙。   虽然当时陈易安被全网黑时,叶嘉辰的团队和粉丝飞速跟“不良导演”切割,清一色的话术热搜都是心疼自家哥哥被骗出演了AI片子。   当然,这也不影响,片子入围威尼斯后,又涌出大量吹捧的稿子,盛赞“哥哥眼光独到”、“实力出演含金量极高的艺术片”,并表示对其在电影节上获奖充满信心与期待。   陈易安被他抱得一僵,随即也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背,不着痕迹地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叶老师,好久不见。你也辛苦了。”   场面上的功夫,他懒得拆穿,也懒得掰扯。   毕竟电影入围是集体荣誉,接下来还有一系列需要共同面对媒体的场合,闹僵了没好处,反而显得他小气。   叶嘉辰似乎也毫不在意他那点疏离,笑容依旧完美,转而蹲下身去逗弄Bond,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老友重逢景象。   相比起其他几个商业化气息浓厚的大电影节,威尼斯的气氛更偏向于艺术和学术。   评选期间,陈易安他们住在主岛一家颇有历史气息的酒店,每天需要乘坐近一个小时的水上巴士前往丽都岛。   这段水上行程迎着亚得里亚海的风,看着两岸古老的宫殿、教堂和民居缓缓后退,像是穿行在一幅流动的文艺复兴油画中。   上了岛,便是密集的看片、交流、发布会、酒会……每天累得筋疲力尽,却又精神亢奋。   这里汇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电影人、最新锐的作品、最深刻的思想碰撞,对于陈易安这样的年轻创作者而言,这里无异于天堂。   威尼斯电影宫的颁奖典礼之夜,终于来临。   古老的建筑被灯光妆点得金碧辉煌,门前延伸出的红毯两侧,挤满了来自全球的媒体记者,闪光灯如同永不停歇的星河,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衣香鬓影,星光璀璨,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槟、香水与一种名为“荣誉”的紧张期待混合的复杂气息。   陈易安穿戴得非常正式,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随性不羁,多了几分属于艺术家的优雅与沉静。   只有那双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燃烧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梦想近乎虔诚的热望。   入场,落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Bond今天也被精心打扮过,一身毛发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系着一个与陈易安领结同色系的酒红色温莎结,乖巧地蹲在他脚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衣冠楚楚的人群,引来不少善意的注目。   而在贵宾席一个相对低调的靠后角落里,祁真安静地坐着。   他身着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笔挺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同色系丝绸领带,乌黑的眼眸沉静如水,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观礼嘉宾。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外表下,掩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额角被特意修剪过的刘海巧妙遮盖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条蜈蚣状的可怖伤疤,还没有拆线。   他本来三天前就想不顾一切飞过来,硬是被母亲好说歹说,按在医院直到拆了纱布才被放行。   一路风尘仆仆,直飞威尼斯,落地后片刻未停,坐船直奔丽都岛。   他手中握着一束早已准备好的香槟玫瑰,花瓣上的水珠还未完全干涸,娇艳欲滴,在聚光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当颁奖进行到“未来之狮奖”,主持人用充满戏剧张力的语调,念出那个名字——“Chen Yi’an!”时,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祁真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自觉收紧,香槟玫瑰的茎干在他掌心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身穿天鹅绒礼服的年轻身影,在潮水般的掌声和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从座位上站起。   陈易安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一步一步踏上通往舞台的阶梯,走向那片最耀眼的光明。   灯光追随着他,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   那张脸上,带着一种祁真久违的、属于陈易安特有的笑容——自信,张扬,眼睛里仿佛落满了星辰,亮得惊人。   那是挣脱了所有束缚,终于站在自己梦想之地,被世界认可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光芒。   此情此景,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祁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不也正是陈易安在台上神采飞扬的表达,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不安分的火焰。   祁真在台下,被他身上蓬勃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所深深吸引,继而一步步沉沦。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拥有足够的权力、财富和手段,只要他握得足够紧,就能将这团名为“陈易安”的野火牢牢控制在掌心,只为他一人燃烧。   他害怕,恐惧,日夜不安。   害怕有一天,这团火会挣脱他的束缚,飞向一片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天空。   可现在,看着台上那个手握奖杯、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陈易安,祁真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握得越紧,掌心就灼烧得越痛,那团火挣扎得就越激烈,离他也越远。   所谓掌控,所谓规矩,在这样鲜活的生命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不再想驯服他或者困住他了,他也做不到。   他只想,再次拥有他的爱。   不是作为掌控者,而是作为并肩者;不是作为牢笼,而是作为归处。   以一种全新的、平等的、他从未学过的方式。   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按下了相机快门。   照片定格处,陈易安微微仰头,高举着那座象征“未来之狮”的红色奖杯,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祁真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苦涩,有释然,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沉重爱意。   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台上,陈易安握着沉甸甸的奖杯,再三致谢。   曾经他觉得获奖者上台后的发言都是语无伦次的感谢,实在千篇一律到好笑。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被无数目光注视着,感受着掌心奖杯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灼热的荣誉重量时,他才明白,那一刻涌上心头的,真的是千言万语都难以表达,最朴素也最真挚的谢意。   感谢所有帮助过他的人,感谢评委的认可,更感谢那个在无数个黑暗时刻,咬牙没有倒下的自己。   掌声再次雷动,陈易安在如潮的欢呼声中,捧着奖杯走下舞台。   祁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拿起膝上那束精心呵护了一路的香槟玫瑰,正要起身,动作却猛地僵住——   视线里,另一个年轻英俊的身影,带着灿烂的笑容,手捧一束同样娇艳的鲜花,快步从侧方迎上了刚下台的陈易安。   是叶嘉辰。   他像一个最体贴默契的战友,最真诚祝贺的朋友,将那束百合花直接递到了陈易安怀里。   两人站得很近,叶嘉辰甚至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陈易安的肩膀,对着台下再次亮起的闪光灯,露出无可挑剔、共享荣誉的喜悦笑容。   陈易安显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便绽开了接受祝贺时该有的惊喜笑容。   两人一同面向媒体,接受着又一波密集的采访和拍摄。   那画面和谐美好,充满了合作无间的艺术伙伴之间的默契与欣赏。   祁真准备起身的动作,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玫瑰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娇艳的颜色和芬芳,变成了一团毫无生气的可笑累赘。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叶嘉辰站在那个他渴望了无数次的位置上,做着那个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动作。   他清晰地看到陈易安接过花时,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只能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在璀璨的灯光下如同璧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嫉妒之火,从五脏六腑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祁真的四肢百骸!   他想冲上去!想把叶嘉辰从陈易安身边狠狠扯开!想把那束碍眼的百合花踩得稀烂!想告诉全世界,站在陈易安身边的人应该是他!只有他!   但他不能。   他不能毁了今晚,毁了属于陈易安人生中最重要的高光时刻。   他只能像个最蹩脚、最可悲的观众,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珍宝被他人轻易触碰、分享荣耀。   又恨又悔,一颗心像是被扔进了油锅,反复煎炸,快要烧成灰烬。   他握着玫瑰的手缓缓垂落,花束掉在地上,娇嫩的花瓣沾上了尘土。   站在陈易安身边,分享他至高荣誉和喜悦的人……本该是他啊。   额角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又开始突突跳痛,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揪成一团,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煞白得吓人。   连坐在祁真旁边的某位欧洲制片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用英语低声询问:“先生,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祁真僵硬地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像个只能躲在暗处偷窥的幽灵。   颁奖典礼尚未完全结束,祁真已经无法再待下去。   他像个溃败的逃兵,在一片欢庆的海洋中,黯然离场。 第81章 徒劳无功   祁真慢慢走出灯火辉煌的电影宫,走向外面相对安静的停车场。   那束永远没机会送出的香槟玫瑰已经有些蔫了,他将花束轻轻放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   娇嫩的花瓣散落在冰冷的不锈钢表面,草草终结在异国街头,沦落与周围的烟蒂、纸屑为伍,十分刺眼。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内清凉的冷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平息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闭上眼,用力揉着眉心,试图将脑海中那幅陈易安与叶嘉辰并肩微笑的画面驱逐出去。   但徒劳无功,那画面像用最炽热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清晰刺目又挥之不去。   陈易安身边,从来就不缺优秀耀眼的人。   他的才华,他的真诚,他那种自由豁达燃烧的生命力,本身就像一道最耀眼的光,吸引着所有向往光明和温暖的飞蛾,前赴后继。   而他祁真,也不过是这众多飞蛾中,最可悲、最偏执的那一只。   妄想将光私有,最终却什么都没能得到。   他在车里坐了不知多久,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直到透过车窗,他看到电影宫方向,一群年轻人欢笑着走了出来。   陈易安手捧奖杯和鲜花,被年轻的男男女女们簇拥着,像出游的狄俄尼索斯。   他脸上洋溢着喜悦,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臂用力挥动,指向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的海边方向。   月光与远处露天晚宴的灯光交织,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   Bond毛绒绒的身影在人群脚边欢快地穿梭,尾巴摇得像风车。   他们像一群刚刚结束了神圣仪式、转而投入世俗狂欢的酒神信徒,带着获奖后的亢奋与释放,朝着灯火阑珊的海滩走去。   那画面自由,快乐,充满了青春的躁动与生命力。   那是祁真早已失去,也从未真正给予过陈易安的东西。   祁真呆呆地看着。   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像受到深海之中塞壬歌声的蛊惑,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在那群欢乐身影的后面。   夜色下的丽都岛海滩被一排临时搭建的篝火照亮。   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光芒舔舐着深蓝色的夜幕,将周围年轻的面孔映照得明明灭灭。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岸边,发出节奏舒缓的“哗哗”声,与远处隐约飘来的爵士乐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慵懒而催眠的背景音。   夜色中的亚得里亚海,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墨蓝色,广袤无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星空交融的地方。   海面倒映着天边的星光和远处酒店的点点灯火,波光粼粼,如同一匹缀满了碎钻的巨大绸缎。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烧烤的焦香,以及年轻人身上那股混合着酒精与荷尔蒙的躁动气息。   陈易安成了今晚当之无愧的焦点。   他脱掉了束缚人的礼服外套,抱着一瓶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巨大香槟,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用力摇晃了几下,然后大拇指猛地松开瓶口——   “噗!”   一声清脆的爆响!   带着葡萄清新香气的琥珀色酒液如同小型喷泉般四下飞溅,在篝火光芒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喷向周围笑着尖叫着躲闪的伙伴们。   冰凉的酒液沾湿了头发、脸颊和衣衫,却只引来了更大声的哄笑和玩闹。   “陈导!你这属于浪费获奖香槟!”   “再来一瓶!对准叶老师喷!”   “Bond!快躲开!小狗不能喝酒!”   大家笑着,叫着,跑着,年轻的身影在沙滩上追逐,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冲破海平面,直抵星空。   篝火的光芒跳跃在陈易安端正英气的脸上,映出他眼底闪烁的星辰。   他笑得那么开怀,那么无忧无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喝彩。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高大的意大利裔摄影师突然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大声起哄:“嘿!朋友们!我们来比赛吧!看谁能抓到最多的海星!赢家今晚可以独占我们的大导演!怎么样?”   这句带着明显桃色彩头的玩笑话瞬间将本就高昂的氛围推向了新的高潮。   口哨声、尖叫声、哄笑声炸成一团。   “成交!”   “为了陈导!冲啊!”   “海星们!你们的末日到了!”   年轻人们像是被注入了额外的兴奋剂,大笑着,争先恐后冲向波光粼粼的浅海区域,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海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却丝毫没有浇灭他们的热情。   陈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赌注”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烫。   但他本就不是扫兴的人,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在庆祝场合屡见不鲜。   他无奈地摇摇头,将空了的香槟瓶放在一边,也准备加入这场幼稚的混战。   “汪!汪汪!”   脚边的Bond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吠叫起来,兴奋地往反方向跑去。   “Bond!回来!”   陈易安回头喊它,却在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篝火跳跃的光影边缘,缓缓向这边走来的,是一个他以为短时间内绝不会再见到的人。   祁真的出现,像一个极不和谐的音符,骤然切入这场欢快的乐章,打乱了原本热烈的节奏。   他依旧穿着那身价值不菲的深蓝色高定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纯白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   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疏离感与这片充满自由散漫气息的沙滩格格不入。   那些或在海里弯腰摸索,或在岸边笑闹的年轻男女们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疑惑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祁真没有理会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摇曳的篝火,越过攒动的人群,自始至终,只牢牢锁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个站在火光中心、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笑容的陈易安。   他径直走过去,皮鞋陷入柔软的沙子里,留下清晰的脚印,最终在陈易安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槟酒气。   Bond已经亲热地蹭到了他的腿边,仰着头,发出欢快的呜呜声,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沙滩上,尾巴大力扫动着,扬起一阵细小的沙尘。   祁真放在身后那只手紧握成拳,手心里全是冷汗,哪怕是签署九位数的项目都没能让他如此紧张。   他该说些什么?他怎么这么傻愣愣不受控制地跟过来了?他不该把那束该死的花扔掉的,至少那是个像样的借口……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安,恭喜你。”   海风拂过,带来了更深的凉意,也吹得篝火晃动。   跳跃的火光掠过祁真的脸庞,陈易安一眼就看到了他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与他此刻异常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刺目的对比。   陈易安的心脏猛然揪紧,泛起一阵不容忽视的抽痛。   但他迅速压下了那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脸上扯出一个标准而客套的营业笑容。   “谢谢。”他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脚趾却无意识地深深扣进粗粝的沙粒,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他飞快别开眼睛,弯腰拍拍小狗屁股,“Bond,起来!不准坐沙地,一会儿弄得身上全是沙子。”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祁真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身体,得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松懈。   因为陈易安没有直接让他滚,没有叫保安,甚至没有质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只是在关心狗毛会不会弄脏。   “我会给它洗。”祁真连忙顺着他的话头接,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个神圣的承诺。   “我会把它洗干净,吹干,把每一根毛都梳顺,保证不留下一点沙子。只要你肯……让他留下。”   他刻意在“他”字上加重了读音,像是在进行一场偷换概念的辩论,主语模糊,指代暧昧。   只要能让他留下,他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扮演一个卑微的洗狗小弟。   陈易安大脑一过热,烂梗就从嘴里冒出来,“宠物店比较方便,有些钱还是让专业的人挣吧……”   他目光扫过祁真没有血色的脸和额头的伤,语气硬邦邦地补充,“看你脸色不好,印堂发黑,早点回去休息吧。”   祁真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小安,是我疯了,我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把一切都搞砸了。你想要怎么惩罚我,让我怎么补偿,都可以。只求你……别不要我。”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之间的沙滩上。   陈易安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些,也压下了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酸软。   “祁少,搞砸的人是我。曾经是我不自量力,以为我们很合适,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大错特错。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足够给我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海洋味道的夜风,继续道:   “你回去吧,别再来招惹我了。给彼此……都留点余地吧。就当是,给咱俩那段,留最后一点体面。”   “祁少”,这个称呼,比任何一句咒骂都要伤人。   它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划开了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所有亲密,将一切重新定义回最初的原点——那个带着疏离客套,甚至隐含阶级差距的起点。   祁真心如刀绞,陈易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将他往外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宣告这段关系的死亡。   更让祁真痛苦到几乎窒息的是,陈易安甚至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比指责他怒骂他,还要让他痛苦千万倍。   因为这代表着,在陈易安心里,他甚至连被怪罪、被怨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祁真下意识惊慌地抓住了陈易安的手,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阻止他的抽离。   肌肤相触,陈易安的手温热干燥,而他的掌心却冰凉一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喉咙里挤出干涩的音节,那双如墨的眼睛里瞬间涌上血色,里面翻涌着恐慌与绝望。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懂怎么爱人!是我不懂珍惜!是我搞砸了一切!”   他急切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嘶哑,“是我混蛋,是我像个疯子一样对你!是我把你吓跑了!逼走了!”   他顾不上沙滩上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也顾不上一丝一毫引以为傲的体面和尊严。   在可能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人的恐惧面前,那些东西轻如尘埃。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颤抖着想碰碰陈易安的脸颊,想要拂开他被海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想要感受那真实的温度……   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又猛地顿住,僵硬地悬在半空。   他不敢碰他。   “我没有想招惹你……我就是……我就是控制不住……”他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言辞、谈判技巧在此刻统统失灵,只剩下最原始赤裸的情感倾泻。   “我控制不住想你,每一天,每一刻。我更控制不住爱你!我试过了,小安,我试过无数遍!我每天都告诉自己,祁真,够了,别再去了,别再想了,就当那是一场梦……可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易安,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   “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对我笑的样子,是你生气瞪我的样子,是你窝在沙发里睡着了的样子……我快要疯了,真的。没有你,我好像……好像哪里都错了,哪里都不对……”   陈易安像被热油溅到般猛地抽回手,连退三步,脚跟陷进沙子里,险些没站稳,心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本来还在海里嬉戏打闹、假装抓海星的小伙伴们,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诡异变化,纷纷围拢过来。   知道内情的王欣妍和站在稍远处的叶嘉辰,脸上都露出了尴尬和不知所措的神色。   另外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孩开口问:“Chen, is there a problem?”   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警惕,扫过祁真。   陈易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转过头,对伙伴们笑了笑:“No, there's no problem.”   然后,他回头看向祁真。   “回去吧,祁少。回去吧……”   祁真就这么无措地钉在原地,篝火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颓败。   海风吹动他松开的衬衫衣角,露出里面隐约可见包扎过的痕迹。   他看着陈易安转身,就要重新融入那群欢乐的年轻人中去。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灭顶而来。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愕然的目光中,祁真忽然动了。   他迅速脱掉了手工皮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滩上,摘下腕表,解开衬衫的袖扣,将袖子快速卷到手肘处。   他赤着脚,踩进了冰凉而粗粝的沙地里,迈开长腿,径直穿过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年轻人,带起一阵微凉的海风。   他没有看他们,那双如墨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走到及膝深的海水中,冰凉的海水瞬间浸湿了西裤布料,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弯下腰,双手插进水里,开始摸索起来。   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可笑笨拙,但却异常专注,像是在执行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腿,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几缕湿发贴在额角的伤疤上,带来阵阵刺痛。   年轻人们彻底懵了,完全不明白这个气质不凡却行为诡异的英俊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窃窃私语声响起,有人困惑,有人觉得好笑,几个不太了解情况的女孩甚至露出了些许同情的神情。   陈易安看着孤独而执拗的背影,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瞬间就明白了祁真在做什么。   他在抓海星。   他把刚才那轻佻的游戏彩头当了真。   用一种最笨拙,最荒谬、最不顾一切的方式,试图赢下那个属于胜利者的荒唐奖励——   一个今晚不被驱赶的资格,一个或许能留下的可能。   那群年轻人都爱看乐子,其中几个胆子大些的,甚至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嗤笑,还有人在吹口哨。   祁真已经顾不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海水中晃动,破碎,然后又重新凝聚。   他将抓到的海星兜在衬衫下摆,仿佛那些丑陋的五角生物是唯一能让他留下的赎罪券。   陈易安看着他在海水里一次次弯腰摸索的背影,看着海浪冲刷着他的腿弯,看着他额角湿发下若隐若现的伤疤,看着他被海水浸透、贴在身上的白衬衫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   一股混杂着愤怒、无力、酸楚和一丝难以言喻恐慌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这个疯子!他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病恹恹的,伤还没好,脸色白得像鬼!   威尼斯晚上的海水多凉感觉不到吗?!还有,这陌生的海域,谁知道水里有什么!被水母蜇了怎么办?摸到奇怪的东西怎么办?!   他都怕祁真被外国水鬼拉了替身,或者摸到蓝环章鱼被毒死!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冲了过去,几步踏入海水中,一把攥住祁真湿透冰凉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岸上拖。   “祁真!你闹够了没有?!给我上来!”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有些变调。   祁真猝不及防被他拉扯,身体晃了晃,兜在衬衫下摆里的一个海星“啪嗒”掉落在沙滩上,他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捡,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宝物。   “别捡了!你给我上来!”陈易安气得要命,手上用力,几乎是用拖的。   “少爷!你别闹了行不行?!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祁真恍惚了一瞬,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陈易安,眼眶比刚才更红,声音沙哑:   “你已经……好久没这样叫过我了。”   Bond叼起掉落的海星,小跑着追随在两位主人身后。   “我没闹!”祁真眼眶通红,那副狼狈又无助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骄傲矜贵的祁大少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扫过岸上那群年轻人空空如也的手,指着自己湿透的衬衫下摆里还兜着的几只海星,又指了指Bond嘴里那只: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最多的海星!”   他的眼神认真执拗到了极点,像个执着于大人随口一说、自己却当了真并拼尽全力去完成承诺的小孩子。   他看向陈易安,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高挺的鼻梁和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要守游戏规则的,你今晚不能赶我走。”   那副样子,全然不像是讨要一个玩笑的奖励,倒像是要抓住即将从悬崖边坠落的珍宝。 第82章 暗夜危情   陈易安看着祁真那双湿漉漉、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翻涌着近乎崩溃的脆弱,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祁真现在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实在太不健康了,陈易安是真怕他嘎巴一下鼠在这异国他乡的海滩上。   “行了,别闹了。”陈易安用力架住祁真的胳膊,“小马哥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祁真被他架着,身体顺从地放松下来,仿佛找到了支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在本岛,酒店那边。”   “好。”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我送你回本岛。”   祁真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希冀的光:“但是……”   “但是什么?那你自己走?”陈易安冷冷道。   祁真抿紧了苍白的唇,颓然沉默下来,老实了。   陈易安把他架到沙滩安全区域,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和装着奖杯的帆布包,又顺手把祁真扔在沙地上的皮鞋和西装外套扔给他。   他走到还在面面相觑的伙伴们面前,简单交待了几句:   “我先送这位……朋友回酒店。他身体不太舒服。你们继续玩,注意安全。”   王欣妍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状态明显不对的祁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叶嘉辰站在人群之后,完全不想卷入任何麻烦。   陈易安不再耽搁,左牵伯,右擎真,转身离开了这片依旧喧嚣的海滩。   他们就这样在清冷的月光下,踩着彼此交错的影子,一言不发地走向通往码头的栈桥。   夜晚的水上巴士乘客稀少,引擎发出规律的轰鸣,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船舱内灯光昏暗,陈易安和祁真并肩坐在靠窗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   Bond有些害怕摇晃的船,缩成一大团挤在两人腿中间,小狗头埋进大脚丫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哼哼。   陈易安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侧向窗外,目光投向被月光和两岸灯火切割得破碎荡漾的墨色水面。   水波粼粼,倒映着威尼斯的古老梦境,却无法映亮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   祁真几乎是隔几秒钟,就要偷偷侧目看他一眼,好像他在水上能跑了一样。   祁真心想,陈易安一定恨透了他,不但不愿意跟他说话,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越想越是难过得要命。   其实,陈易安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夜黑风高的海面,也不知道意大利有没有杀人越货,专门请人吃“板刀面”和“馄饨”的水匪?   这思绪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却是他此刻用来抵御身旁那过于沉重目光和复杂情绪的屏障。   一个多小时的水上路程,对于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导演来说,或许还不够在脑海里完整编排完一个新故事的雏形。   可对于一个愁肠百结、身心俱疲的男人,和一只晕船晕得蔫头耷脑的小狗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能这就是相对论吧。   船终于靠岸,停在了主岛熟悉的码头。   陈易安率先站起身,拉了拉牵引绳:“Bond,到了,下船。”   Bond如蒙大赦,爪子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尾巴才重新小幅度摇起来。   陈易安看了祁真一眼,后者也默默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湿透的裤子贴在腿上,显得颇为狼狈。   两人一狗走上码头,夜晚的威尼斯主岛安静许多,游客散去大半,只有零星酒吧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你住哪儿?”陈易安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个普通朋友。   “我今晚……真的不能和你待在一起吗?哪怕……就同一个酒店?我保证不打扰你,或者……”   “不能。”陈易安打断他,语气硬了起来,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你住哪儿?告诉我地址,或者打电话让小马哥来接你。”   祁真肉眼可见的失落,但是不敢说什么,默默低下头,像只做错了事,被严厉训斥后不知所措又无比失落的大型犬。   “……我让小马过来接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祁真简短说了位置便挂断了。   他看向陈易安,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脆弱:“他很快就到……你能不能,再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他来了,我就走。”   陈易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看看坐船坐得蔫蔫的Bond,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们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处靠近路灯的长椅坐了下来。   Bond趴在陈易安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终于放松下来。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夜风穿过古老巷道时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运河水拍打石岸的轻柔声响。   祁真第一次觉得,小马的工作效率太高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SUV便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附近。   车窗降下,小马看到坐在长椅上的两人和狗,尤其是看到祁真狼狈不堪的模样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和担忧,但他很快掩饰好,礼貌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车门一打开,Bond就冲着小马摇尾巴,飞快跳了上去,显然它更喜欢四个轮子的安稳,而不是船的颠簸。   “太晚了,一起上车吧,先送你去酒店。”祁真再次鼓起勇气尝试邀请。   陈易安淡淡道:“没事,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刚好让Bond散会儿步,它有点晕船。”   嘤嘤叫唤的狗少痛失坐车资格,被强制拉下来步行。   祁真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勉强什么,只能轻轻说:“那……你快点回去,路上小心。我看着你走。”   陈易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言,牵着一步三回头、委委屈屈的Bond,转身离开。   祁真就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直到那身影走过石桥,拐进巷道,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夜晚的威尼斯小巷错综复杂,即使拿着地图也容易迷失方向,陈易安牵着Bond,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往前走。   石板路湿滑,两旁古老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响,显得有些孤单。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经过一处三岔路口时,陈易安忽然听到旁边那条更狭窄幽暗的岔道里有怪声。   他侧耳细听,断断续续的单词飘进耳朵:   “钱包……护照……还给我!”“滚开!”“报警……我要报警了!”   一串明显不友善的叫嚷声,夹杂着推搡和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还有女孩带着哭腔的惊恐斥责。   陈易安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Bond也竖起耳朵,本能地想要吠叫,陈易安立刻一把捏住了它的嘴筒子,用极低的声音命令:“嘘!”   异国他乡,深更半夜,在这样偏僻无人的暗巷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易安虽然热血,但并不鲁莽。   他第一反应是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想陷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他拉着Bond快步朝前,想要尽快穿过这片区域。   然而,岔道里传来的声音却更加不妙了。   女孩的惊叫变成了痛苦的呜咽,似乎是被打了,还有男人粗俗下流的调笑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陈易安一步都迈不出去了,握着牵引绳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理智在疯狂叫嚣:快走!别管闲事!你只有一个人,对方听声音不止一两个!打电话报警?等警察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那女孩惊恐无助的呜咽声,像一根细针,不断刺着他的耳膜和良心。   “操!”陈易安低骂一声,一咬牙,将Bond的牵引绳在水管上打了个死结,用力拍了拍狗头,猛地转身,冲进了那条漆黑一片的岔道。   “Stop it!Let her go!I've called the police!”(住手!放开她!我已经报警了!)   陈易安大声吼道,试图震慑。   小巷里,几个移民长相的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冲出来干涉。   借着远处巷道口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路灯光,陈易安看到被围在中间的是个戴眼镜、学生模样的亚裔女孩。   她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外套被扯得歪斜,正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星”。   那几个男人大约有四五个,体型各异,但都面露不善。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揪着女孩头发的络腮胡男人猛地松开手,将女孩掼在地上。   那女孩惊恐万状,也顾不上跟出手相救的人道谢,东西也不敢要了,惊弓之鸟般连滚带爬地撞开几人就逃。   几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面前这个“多管闲事”的亚洲男人身上。   就在这时,陈易安惊讶地发现,这伙人后面还跟着两个女人,就是电影节开幕式那天偷他东西未果的吉普赛女郎,原来是小偷团伙!   那两个女人显然也认出了他,随即露出怨毒的神色。   她们凑到那个为首的络腮胡男人耳边,用陈易安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而激动地说了几句什么,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着陈易安,眼神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You!Fucking Chinese!Give me the money !”   络腮胡男凶神恶煞地跨步上前,狠狠推了陈易安一把。   好汉不吃眼前亏,陈易安退后一步想跑,就发现其中那个壮硕黑哥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他身后,完全堵住了退回巷口的路线。   其他几人见状,也狞笑着围了上来,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Ching Chong!”黑哥将眼睛拉成眯眯眼,怪笑着大声咒骂。   陈易安火气上涌,嘴比脑子快,一句更加具有攻击性的反击脱口而出:   “Go fuck yourself!Nigger!”   这句话,像是冷水滴进了油锅。   那黑哥显然没料到这个落单的亚洲人竟敢如此强硬地回骂,而且还是用那个最具侮辱性的词汇!   他整张脸顿时因为暴怒而扭曲,拳头直接狠狠朝陈易安面门砸去。   陈易安哪里会傻站着挨揍?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求生的本能和愤怒混杂在一起,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反应速度!   他猛一矮身,拳头擦着他的头发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同时,陈易安抬脚狠狠跺向黑哥脚趾,黑哥痛叫一声,下盘不稳,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其他几个同伙见状,立刻像被激怒的鬣狗,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拳头、脚踢、甚至有人捡起了地上半块碎砖头!   陈易安后背抵着墙,毫无退路,只能拼了!   他咬牙格挡,闪躲,反击!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的拳头砸中了他的颧骨,也不知道是谁踹在了他屁股和大腿上,钝痛一阵阵传来。   狭窄的巷道里瞬间乱成一团,沉闷的肉体打击声、粗重的喘息声、吃痛的闷哼和恶毒的咒骂混杂交织。   巷口处,被拴在水管上的Bond彻底急了,疯狂吠叫起来,拼命想要挣脱牵引绳,爪子刨着地面,水管被拽得哗哗作响。   陈易安完全是凭着一腔血勇在支撑,撂翻了两个干瘦黄毛后,两个吉普赛女人看到同伙接连吃亏,不敢再靠近,慌慌张张跑进了巷道深处。   被陈易安踩了脚趾的黑哥眼中凶光毕露,竟抽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弹簧刀。   “咔嗒”一声,刀刃弹了出来!   “You're dead!You hear me?!Dead!”   他挥舞着刀子,再次扑了上来。   陈易安瞳孔骤缩,赤手空拳对利刃,这完全是两个级别的危险!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凭着本能疯狂向侧后方躲闪,冰凉的刀锋几次贴着他的衣服划过,险象环生!   络腮胡见状,从陈易安身后猛地扑上,一双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从后面死死勒住了陈易安的脖子,将他用力往后拖,限制他的行动,同时对黑哥吼道:“Do it!”   陈易安被勒得眼前发黑,呼吸困难,双手徒劳地去掰脖子上的手臂,双脚乱蹬。   黑哥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握着刀就要上来捅他,眼看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千钧一发之际!   “汪——!!!”   Bond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口咬住了络腮胡的小腿肚子!   络腮胡吃痛,惊叫一声就松了劲,陈易安慌忙扭身闪躲,弹簧刀冰凉的刀锋贴着他的小腹飞过,“刺啦”一声划破了衣料。   几乎是同时,黑哥扑空的手腕被冲过来的人一把攥住,狠狠一拧。   骨头碎裂的脆响,像是拧断了一扎鲜嫩的水芹菜。   是祁真。   他并不放心就让陈易安这么回去,又怕被他发现惹他生气,只能远远跟着,结果听到Bond狂吠时,他就知道出事了,立刻狂奔而来!   黑哥的手腕被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深巷里回荡着杀猪般的嚎叫,弹簧刀“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祁真此刻眼里只有陈易安!   他一脚踹开黑哥,快步冲上前,想要把他从络腮胡的钳制中彻底解救出来。   络腮胡忍着腿上被狗咬的剧痛,又看到同伙被废,又惊又怒。   他一边死死从身后勒住陈易安的脖子,一边狠狠踢了Bond几脚,嘴里骂骂咧咧想把这小畜生弄死。   伯恩山犬其实是非常非常胆小的品种,更别说Bond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狗少,在路上遇见小型犬都害怕得直往老大身后躲,被猫咪哈一下都要委屈地寻求安慰半天。   但是此刻,它却死死咬着,被怎么踹都没有松口。   陈易安被勒得脸都紫了,疯狂肘击身后的络腮胡,从几乎被挤压变形的气管里,用尽全力朝祁真嘶喊:   “后面!小心后面——!”   祁真猛一低头,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耳朵飞过,是被废了一只手的黑哥从背后偷袭!   祁真惊出一身冷汗!他顺势抓住老黑的手臂,一个干净利落又凶狠无比的过肩摔!   老黑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路面上,后脑勺着地,发出一声闷响,当场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弹簧刀也再次脱手,被祁真一脚踢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   若是身体健康的时候,料理这几个杂鱼对祁真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但他身上的伤根本没恢复,这么剧烈的动作,背上的伤再次崩裂渗血,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可他完全顾不上了!   看到那个络腮胡还在死勒着陈易安,踢打Bond,祁真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头顶!   他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再次扑向络腮胡!   络腮胡见同伙非死即伤,逃跑的逃跑,只剩下自己一人,还拖着条被狗咬住的腿,而眼前这个新来的男人眼神恐怖得像是要活撕了他,顿时也慌了神。   他猛地松开勒住陈易安的手臂,想要抽身逃跑,却甩不掉腿上的Bond,他咒骂着,猛地从腰后拔出手枪对准了小狗脑袋。   陈易安被猛然放开,还来不及多吸一口氧气,看见络腮胡丧心病狂的动作,魂都吓飞了,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用尽全力,一拳砸向络腮胡心窝处!   同时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Bond和枪口之间,紧紧抱住吓坏了的小狗。   络腮胡胸口剧痛,身体一失衡就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猛然炸裂在狭窄的小巷里!   回声隆隆,惊飞了远处钟楼上的宿鸟。   祁真的瞳孔都缩成了针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极致的恐惧突破了肉体的极限。   电光石火之间,他将陈易安连同他怀里的Bond一起,狠狠撞向侧面!   三人一狗重重砸在冰冷湿滑的石板路上,陈易安被祁真护在身下,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   祁真腿一软,趴在陈易安身上,他不是装,他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的肌肉,几乎让他瞬间晕厥。   络腮胡看到自己真的打中了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着枪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   他吓得魂飞魄散,把枪揣进怀里,嘴里念叨着圣母名号,踉跄着逃进了黑暗中。   小巷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   陈易安也被吓懵了,他挣扎着从祁真身下翻出来,手忙脚乱地抱住他,触手却是一片迅速扩大的温热粘湿!   是血!   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昏黄路灯,陈易安看到自己从祁真背后抽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满是触目惊心的鲜红!   他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祁真!祁真!你……你中枪了?!打中哪儿了?!你,你别死啊!”   陈易安的声音抖得像哭,双手无措地在祁真身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检查伤口,却又怕碰到伤口。   灯光太暗,他只能看到祁真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还有不断蔓延开的深色血迹。   Bond呜呜叫着,尾巴夹的死紧,显然也被吓坏了。   “没……没事……”祁真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嘴唇因为失血和剧痛一片惨白。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陈易安布满恐慌的脸,竟然还能勉强扯动一下嘴角,试图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腿……好像只打中了腿……”他声音都疼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易安低头看去,果然见他小腿处的裤子晕开一个深色小洞。   没有电影里那种鲜血喷涌的夸张场面,但暗红色的血液正汩汩向外渗,已经将裤腿浸透了一大片,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中枪了……真的中枪了……   这个认知让陈易安彻底慌了神,他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慌!不能慌!急救!对!叫救护车!   他哆嗦着掏手机,手上沾满了祁真的血,屏幕上全是血指纹,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去擦屏幕,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解锁。   “急救……急救电话……120……不对,那是国内的……意大利……意大利急救电话是多少?!”   陈易安急得语无伦次,脑子里一团乱麻,平时记得的那些常识此刻全都离家出走。   “妈的!老美不是世界警察吗?!911怎么不管意大利?!艹!艹!艹!”   越是着急,越是脑子宕机,他越是忍不住蹦出毫无逻辑的烂话和粗口,仿佛这样才能宣泄一点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慌和无助。 第83章 劫后余生   祁真能感受到陈易安手臂紧紧环抱着他,那手臂并不算特别强壮,却在此刻成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的支柱。   他能清晰地听到陈易安胸腔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每一下都震动着他的耳膜,也震动着他们紧贴的身体。   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浪潮中浮沉,耳边是陈易安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念叨。   那夹杂着粗口的烂梗,在此刻听来却像一剂最有效的镇痛剂,让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下来。   他甚至有点想笑,这家伙的破嘴,都什么时候了,真是……一点没变。   他看到陈易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调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无措,水光在昏暗的巷弄里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他居然……有点高兴。   这念头卑鄙又自私,却真实地涌了上来,甚至压过了伤口的剧痛。   他在担心他。   祁真微微侧过头,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贪恋地将脸颊贴近陈易安温热的颈窝。   那里的皮肤滚烫,奔流着年轻人强劲而急促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皮肤,敲击着他变钝的感官。   鲜活的温度像一簇雪原上的篝火,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与绝望。   他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大型犬科动物,埋在陈易安颈窝的脸依恋地蹭了蹭,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需要、被紧张、被在乎的感觉。   即使代价是皮开肉绽,是子弹穿腿,是可能残废甚至丧命。   在这一刻,他都觉得值了。   “别怕……”祁真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死不了。”   他顿了顿,积攒着越来越涣散的力气,继续道:“意大利的急救电话……是118,不过……用不着打。”   “你用我的手机……点里面的红色紧急定位软件……我的人……收到信号,马上就会到……”   陈易安手忙脚乱摸出祁真的手机,“密码多少?”   “你生日。”   陈易安的手顿了一下,快速输入解锁,按下定位。   祁真又喘了口气,眼前阵阵发黑,“然后……给小马打电话……告诉他……位置,情况……”   被祁真打发先回酒店的小马,几乎在收到加密定位和电话的同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   与他同来的,还有威尼斯这边的随行安保人员和一位紧急联系上的私人医生。   眼前的景象让小马这个见惯风浪的特助也倒吸一口凉气   小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安保人员立刻封锁现场,协助医生进行最紧急的止血和初步处理。   祁真在短暂昏迷后,又被剧痛激醒,但眼神在最初的涣散后,迅速凝聚起属于掌权者的冷静与决断。   他靠在陈易安怀里,声音虚弱却条理分明地给小马下达指令:   “封锁所有消息。国内那边,不管是老爷子还是我妈,任何人问起,就说我在欧洲处理紧急公务,暂时联系不上,绝对不准透露我受伤的消息。”   “马上联系我们在本地最可靠的关系,跟警方沟通。我要他们立刻全力搜捕那几个杂碎,特别是持枪的那个。我要看到结果。”   私人医生动作麻利地对伤口做了紧急检查和处理。   “祁先生,万幸子弹是贯穿伤,没有留在体内,避免了更复杂的手术和感染风险。但是失血比较多,伤口需要立刻进行清创缝合。另外……”   医生小心地查看了祁真背后和额角,“您原有的这些伤口都崩裂了,也在渗血,加上可能的轻微脑震荡和应激反应,您已经开始发烧了。必须立刻接受系统治疗。”   威尼斯的医疗条件有限,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把祁真送往米兰。   直升机呼啸着升空,将那片混乱的小巷和逐渐亮起警灯的城市抛在身后。   机舱内,祁真半阖着眼,眉头紧紧蹙起,身体直往一旁扶着他的陈易安身上靠。   “疼……”   航空耳麦里传来祁真难受的哼唧,带着毫不掩饰的脆弱,甚至有一丝撒娇般的委屈。   陈易安立刻紧张起来,焦急地问医生:“医生,他怎么还疼?是不是止痛药没效果?能不能再用点别的?或者麻醉?”   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的医生闻言,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相对平稳的数值,又看了看祁真那副“痛苦”的表情,谨慎地回答:   “已经用了足量的镇痛剂了,按说应该能大大缓解疼痛感。祁先生,您现在具体是哪里感觉特别疼痛?是怎样的痛法?牵扯痛还是锐痛?另外,您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史?或者以前对哪种止痛药效果不佳?”   祁真被这一连串专业的追问弄得有些烦躁,他干脆把脸往陈易安怀里又埋了埋,含糊地咕哝道:“没事……就是难受……别问了……”   然后便闭紧眼睛,一副拒绝交流、脆弱不堪的模样。   陈易安低头看他苍白汗湿的侧脸,额头上的伤触目惊心,哪里还顾得上深究。   他只能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祁真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有些无措地轻轻拍着祁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低声道:“忍一忍,忍一忍,马上就到医院了……”   祁真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从威尼斯小巷的枪响,到米兰顶尖私立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小时。   Bond被踢了好几脚,状态也不是很好,被直接送去了米兰最好的宠物医院,做全面检查和安抚治疗。   祁真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正式的清创缝合和后续处理,陈易安被拦在了门外。   他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祁真血迹、已经变得僵硬板结的白衬衫。   手上、袖口上的血渍在医院惨白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陈易安死死攥住还在不停颤抖的手,想要强迫它们停下来,却发现抖的不仅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战栗,牙齿不自觉磕碰,发出细微的“嘚嘚”声。   小马在走廊另一端焦急地打着电话,语速很快,语气严肃,正在处理祁真交代的后续事宜。   终于挂断电话,他快步走到陈易安身边,看着这个年轻人失魂落魄、浑身是血的样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先生,你还好吧?”   陈易安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聚焦了几秒才看清是小马。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   “我……我没事,小马哥。”他的声音干涩沙哑,“祁真他……手术要多久?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祁总没事的,你别太担心。”小马努力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他自己眼底也布满红血丝,“手术就是清创缝合,处理一下头上和背上的旧伤,不会有危险,很快就好。他特意交代我,让我先带你去处理一下你自己的伤口。”   他指了指陈易安颧骨和嘴角的淤青,还有手臂上的一些擦伤。   “我其实没受什么伤,都是些皮外伤。”陈易安下意识地摇头,目光又飘向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这些……这些其实都是祁真的血……”   “还是检查一下吧。”小马坚持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在这儿坐着也是干着急。处理好伤口,换身干净衣服,等祁总出来看到你这样,他也会担心的。”   陈易安犹豫了一下,终于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小马往另一边的诊室走去。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小马哥,祁真他背上……还有头上的伤……是不是……都是老爷子打的?”   小马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还是缓缓转过身面对陈易安,神情复杂,艰难地点了点头。   “因为祁总坚持要退婚的事,闹得……非常不愉快,刘家那边反应很大,集团也承受了很大压力。”   小马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气得不轻,用砚台砸了祁总的头,缝了八针……背上的……是家法。”   他轻咳一声,似乎觉得已经说得太多,立刻转开了话题,指向旁边的诊室:“陈先生,这边,医生已经准备好了。”   陈易安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小马后面的话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退婚?   祁真去退婚?   他原本以为,老爷子对祁真动手,最多是因为祁真不听管教,执意纠缠自己这个“不三不四”的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祁真居然真的会干出退婚这种事。   人怎么可以有种到这种地步。   他以为他是谁?纳兰嫣然吗?   陈易安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震惊、荒谬、不解、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抽痛混杂在一起。   他浑浑噩噩地被小马带进诊室,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医生已经等在那里。   医生示意他坐下,开始仔细检查他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擦伤,动作轻柔专业。   陈易安只是呆呆地配合着医生的指令抬手、转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空中某一点。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离奇的画面——   三十年后,晋升斗帝的刘佳慧一个佛怒火莲,直接把祁真给扬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荒唐的联想甩出去。   ……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耳边是平稳而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   祁真尝试着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高级病房简洁而现代化的天花板。   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祁真微微侧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   陈易安就趴在他的病床边,枕着手臂睡着了。   身上穿着和他同款的病号服,颧骨上贴着白色的纱布,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晨光透过窗边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点,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闪闪发亮。   祁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描摹着他熟睡的侧脸,心中的那片荒原仿佛一夜之间开满了花。   他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发,但手臂却使不上力,麻醉的药效似乎还未完全过去,全身都陷在一种无力的虚脱感中。   他并不着急,也不遗憾。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注意到了陈易安有些红肿的眼眶,即便在睡梦中,那痕迹依然清晰。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先是一阵抽痛,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他为他流泪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丝丝缕缕的甜意,瞬间麻痹了伤口所有物理性的疼痛。   昨晚的一切混乱、危险、鲜血、枪声……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都化作了值得。   他呼吸都放轻了,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与安宁之中。   这是分开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离他这么近。   近到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可以数清他颤动的睫毛,甚至可以看到他脖颈上细小的绒毛,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个他们曾经共享的早晨。   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洒在陈易安熟睡的脸上。   那时,他常常醒得早,就这么侧躺着,看着身边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踏实而温暖。   那一刻的心动,简单而纯粹。   经过这么多事,此刻再次看到这熟悉的睡颜,酸涩与甜蜜交织,几乎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床边的陈易安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迷蒙,趴久了身上不舒服,他难受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   然后,他的目光,对上了祁真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眼睛。   陈易安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随即,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   他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椅子里,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和沉重都吐了出来。   他抬手盖住自己有些泛红的眼眶,“你……你可算是没事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祁真,我他妈……我他妈真被你吓死了……我艹……”   祁真看着他,看着他透露出的后怕与心疼,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没事了。”祁真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曾进水而格外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与温柔。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子弹只是贯穿了腓肠肌,除了有点疼和暂时不能动,没有大碍。不会死,也不会残。只要好好养着,恢复起来挺快的。”   陈易安放下手,瞪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庆幸,有后怕,有愤怒,还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脑瓜子突突跳,要不是看祁真现在半鼠不活的可怜样,他真的也想揍他一顿。   “祁真你这个疯子!你他妈是傻逼吗?!我要你给我挡枪?!你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没点数吗?!一身伤!旧伤都没好!那是枪!子弹!打中的要是你脑袋怎么办?!你他妈要是死了怎么办?!你让我……你让我……”   他“你让我”了半天,也没“让”出个所以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祁真看着他气得快炸毛的样子,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和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他面上却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带着点委屈地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没死吗……”   陈易安:“你竟敢用我的逻辑来对付我?”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祁真眨了眨眼,决定换一个安全的话题,他轻声问:“Bond呢?小家伙没事吧?”   陈易安叹气,“Bond在小狗医院。医生检查了,身上被踢了几下,有些软组织挫伤,受了不小的惊吓,需要住院观察和安抚几天。不过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祁真松了口气,随即,眼神里带上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等它好了……我们一起去接它,好不好?”   “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陈易安没好气地说。   他盯着祁真额头上那处被重新包扎过的伤疤,忍不住问道:“不是,老爷子打你,你为什么不跑啊?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是不是真傻?”   “……”祁真像个做错了老师再三强调过题目的小学生,低着头,小声解释。   “老爷子要强了一辈子。现在不管是家里还是公司,基本上都是我在管,他难免……心里有落差。我要是跑了,或者跟他动手,他那个脾气……我怕他气出什么好歹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毕竟……他是我爷爷。我也不能……真跟他动手。”   陈易安沉默了几秒,冷笑道:“你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老爷子还下这么狠的手,他以后进养老院等着被护工打吧。”   祁真愣了一下,那是他曾经说过的地狱笑话。   他眨了眨眼,用一种讨论正经事的口吻接话道:“那……得找力气大的护工才行。一般人可能还真打不过他。”   陈易安:“……?” 第84章 行到水穷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所有计划,陈易安只能跟自己的团队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按原计划返回,他自己则留下来看护Bond和祁真。   小马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在祁真施加的压力和当地警方的高效行动下,当晚行凶的那个小偷兼抢劫团伙已经被一网打尽。   那个开枪的络腮胡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等待他的将是意大利法律的严惩。   这个消息让陈易安心头稍安。   祁真身上的伤情况稳定后,经医生批准,就没再住医院,而是转到了科莫湖边一栋历史悠久的庄园酒店。   这里湖光山色,宁静怡人,更适合休养。   陈易安看祁真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缓慢行动,生活基本可以自理,身边又有小马和医护人员照顾,便提出自己该回国了。   小马一脸为难地汇报:“陈先生,宠物医院那边的兽医叮嘱说,Bond虽然身体上的伤恢复得不错,但惊吓应激反应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食欲和精神都还没完全恢复。他们建议最好再观察和安抚一周,暂时不适合长途飞行和环境转换。”   陈易安看向趴在脚边的Bond,似乎确实比往日蔫一些。   小狗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尾巴小幅度摇了摇。   “……行吧。”陈易安妥协了,“那就再留一周。”   于是,他留了下来,享受起意大利北部湖区奢华而闲散的夏日时光。   科莫湖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露台上,如同融化的金色蜂蜜。   空气中弥漫着柠檬树的清香、湖水的湿润气息以及远处花园里玫瑰盛开的芬芳。   祁真坐在藤编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骆马绒毯子,正在处理他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时不时就抬眼寻找陈易安的身影。   陈易安已经完全开启了度假模式。   白天就泡在酒店清澈的泳池里,游上十几个来回,直到浑身舒畅。   或者牵着精神渐渐好转的Bond,在修剪整齐的巨大草坪上奔跑玩耍,扔飞盘。   有时会搭电瓶车,沿着湖滨公路慢悠悠地观光,探索那些藏在绿荫深处的古老别墅和精致小镇。   路上跟热情的意大利大爷闲聊,去大爷家的柠檬园体验采摘,摘回来的柠檬剥了皮骗祁真是橙子……   而祁真,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他不再需要通过疯狂的占有和病态的试探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那个身影在自己的视野中自由快乐地活动,内心就会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满足感和安宁感所填满。   日子过得安逸,甚至有些慵懒。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绝口不提过去,也不谈未来,只是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   但有些东西,在科莫湖湿润的微风和灿烂的阳光下,悄然发酵。   这天,祁真难得推开了面前的电脑,看向正准备带着Bond出门散步的陈易安,开口道:   “今天天气真好。我也想出去转转。听说附近有个地方,是《星球大战》的取景地?”   陈易安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嗯,巴比安内罗别墅,安纳金和帕德梅秘密婚礼的拍摄地。”   作为导演,他对这些经典场景如数家珍。   “一起去看看吧。”祁真拿起靠在沙发边的拐杖,尝试着站起身,“就当……陪我这个伤员散散心?”   陈易安答应的倒是爽快,“行。我去推轮椅。”   “不用。”祁真立刻拒绝,“我能走。拐杖就行。”   陈易安懒得跟他争,去房间拿了便携的折叠轮椅,以备不时之需。   科莫湖面波光粼粼,远山如黛,空气中弥漫着柠檬与夹竹桃的清甜。   祁真拄着单拐,走得不算快,陈易安拎着折叠轮椅不紧不慢跟在他旁边。   Bond兴奋地跑前跑后,在草地上追逐着蝴蝶,偶尔发出几声欢快的吠叫。   他们来到了观景平台,这里视野绝佳,基本上没什么游客。   陈易安走到古老的石栏边,找到和电影中相同的机位,拍了几张照,随口道:“就是这里了。安纳金就是在这里跟帕德梅结婚的。”   祁真拄着拐杖走到陈易安对面,目光没有看风景,而是落在他被湖风吹起碎发的侧脸上。   “他还在这里对她说,‘我不喜欢沙子。它又粗又糙,无孔不入。不像你,你的一切都是那么柔软、光滑’。”   祁真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复述出那句在星战迷中被广为吐槽,笨拙而直白的情话。   他没有模仿电影里海登·克里斯滕森那种带着少年别扭和深情的语气,只是平铺直叙地复述。   然而,在此情此景下,这句台词却被莫名赋予了一层饱含深意的暧昧色彩。   电影中,这句台词之后,安纳金和帕德梅在湖畔的夕阳下接吻了。   陈易安举着手机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祁真,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即皱成了一团,像是吃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嫌弃:“你收了神通吧……好肉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祁真上一秒还在暗自得意自己记对了台词,且十分应景,下一秒就被这毫不留情的嫌弃给噎了个结实。   他脸上那点隐约的期待和紧张瞬间凝固,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只能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湖面上的波光。   陈易安没理他,叫了一声跑远的Bond。   祁真尴尬了几秒后,又锲而不舍地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一种极为亲密的程度,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   他微微倾身,凑近陈易安的耳边,“那安纳金后来还说,‘你在我心灵深处,令我痛苦不已。我还能怎么做?我愿做你吩咐的一切。’你觉得这句是不是更肉麻?”   这已经不仅仅是复述电影台词了。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以退为进的告白。   他将电影角色的痛苦独白,嫁接到了自己的情感语境中,以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摊开在了陈易安面前。   他在赌。   赌陈易安并非真的完全无动于衷。   赌这几日看似平静的相处下,暗涌的究竟是什么。   赌对方心里,对他祁真,到底还存着怎样的一份态度。   这些天,两人默契地对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他们的关系将何去何从——避而不谈。   仿佛只要不提,就可以假装伤口不存在,假装那些伤痛可以被湖光山色慢慢抚平。   但今天,在这美得如同幻境的科莫湖畔,在缔结誓言的取景地,祁真不想再等了。   他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伪装,将问题直接抛了出来。   陈易安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没有立刻推开祁真,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脱口而出的嫌弃。   他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一只洁白的帆船上,仿佛看得入了神。   湖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角,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这沉默长得让祁真几乎要窒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不确定的恐慌。   终于,陈易安缓缓地转回头,目光对上祁真那双深藏不安的眼睛。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开口道:“祁真,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   “之前确实是我太莽了,没有考虑到每个人的性格、成长环境、出身背景,差异可以有多大。我太跳脱,太不着边际,散漫且没有规矩,一定也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会让你觉得失控。”   祁真立刻想反驳,想说他从未觉得这是困扰,但陈易安抬起手,制止了他,示意让自己说完。   陈易安的笑容有些涩然,“往好了说。这样的差异刺激、上瘾、有新鲜感。最开始的时候,你那种……掌控一切的样子,跟我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我也很上头。觉得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但往坏了说,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用再赘述……”   “其实,祁真,你好好想想。你现在发了疯一样想把我追回去,可能……也只是一时上头,并不是真的有多么……爱我。”   祁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易安继续近乎残忍地冷静分析下去:“而是因为你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一件事、一个人,那么不如你的意,而你受不了这种不如意,就像一颗皮鞋里的小石子,硌得你难受。所以你心心念念,非要把它弄出来不可。”   “不是的!”祁真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声音因为急切陡然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他丢开拐杖,急切地向前一步,受伤的腿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陈易安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祁真就着这个姿势,双手紧紧抓住陈易安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里的慌乱和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安,错不在你!”   “你说你散漫?没有规矩?你的行事方式,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创投会吗?那时候,你懒懒地靠着落地玻璃抽烟,像只慵懒的猫,我的目光,从那时候起,就总是被你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变得沉痛:   “我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是我,是我用成人世界里那些肮脏的、自以为是的规则和手段把你拖了进来,是我的傲慢和愚蠢把一切都毁了!”   陈易安的话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照出了祁真最不愿承认、最丑陋的自己。   那“皮鞋里的小石子”的比喻,精准到残忍,让他无处遁形。   是,他承认。   在最开始,在他还没有真正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他的确是被那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挑战欲所驱使,被那种高高在上的猎人对稀有猎物势在必得的征服欲所蛊惑。   他的人生是一张被精密计算过的图纸,而陈易安的出现,就像泼在图纸上的一杯红酒,彻底毁掉了他所有的规划,也染上了让他沉迷的颜色。   祁真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苍白和狼狈,但他没有逃避陈易安的目光。   “你说得对。一开始,我的确是受不了那种‘不如意’。我祁真,快三十年来,从没输过,无论是生意,还是别的什么。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一败涂地的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走之后,我像个疯子一样找你……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躺在壹号院空荡荡的房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祁真,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再仅仅是看着陈易安,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科莫湖的阳光,看到了那个在办公室里崩溃、在壹号院里颓败、在无数个深夜里无措、在回忆与悔恨中反复煎熬的自己。   “当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的时候,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不是什么该死的骄傲或者输赢。我想的是,这是你亲手给我和我们之间的一切画上的句号。是你告诉我,祁真,你出局了。”   一颗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祁真苍白的面颊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易安,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心底的话掏出来:   “那一刻,不是‘硌脚’那么简单。是有人拿走了我的心脏,告诉我这辈子都不还回来了。”   他松开一只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左胸心口,“这里……是空的,冷的,疼的。”   “我看着你和别人一起说笑,看着叶嘉辰站在你身边,我嫉妒得快要疯了,我想把他们一个个都扔进海里。”   “这不是因为‘不如意’,小安,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因为站在你身边分享荣耀和快乐的人,不是我!因为我他妈的……不能接受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悔恨和近乎绝望的爱意。   “如果只是为了挽回所谓的‘不如意’,为了把‘小石子’弄出来,我干嘛像个傻子、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海里去抓那些可笑的海星?我干嘛……连命都不要,冲上去挡那颗子弹?!”   他抓着陈易安手臂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陈易安,我不是一时上头。我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这颗心,早就不是我的了,它上面写满了你的名字,你把它拿走,捏碎,扔掉,都好……但它就是你的了。”   陈易安被祁真这突如其来的汹涌告白冲击得心神俱震。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扶着祁真胳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祁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让他坚固的心防开始出现裂缝。   他深深地吸气,再吸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眼眶却忍不住阵阵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的湿意憋回去。   “祁真……”陈易安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他不再用那种冷静分析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同样痛苦的坦诚,“我不是矫情的人,跟你说句实话……”   “哪怕经过这么多事,我看见你,还是会心动。我不是不敢承认。”   祁真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火星。   但陈易安接下来的话,又让那火光摇曳起来:   “但是我也非常害怕,祁真,我非常……痛苦。”   “你说让我原谅你,说想要回到过去……我也想。天知道,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听着你说这些话,我比谁都更想点个头,说一句‘好,我们重新开始’。”   “可是,”陈易安用力摇头,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滑落下来,“这种事不是说我点个头,松个口,就能把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解开,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毫无芥蒂地回到过去的!我们之间的信任碎过太多次了,那些碎片扎在心里,每一次想起来都疼!”   “我们不是试了很多次吗?每次吵完架,总想着就这么糊弄,就揭过去,其实最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就算这次,因为感激,因为心软,因为……我还喜欢你,我们把这一页揭过去了。那下一次呢?以后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看着祁真腿上厚厚的绷带,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救了我的命,这样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是,祁真,一码归一码……感激,感动,甚至心动,或许能支撑一时,但支撑不了一辈子。”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底很久的话:   “或许……或许我们真的不应该,不应该再强求了。放过彼此,对我们来说,可能才是最好的……”   “不是的!”陈易安的话还没说完,祁真已经不管不顾地死死抱住了他。   “你说以后……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他妈不知道!”祁真把脸深深埋在陈易安的颈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领,“我只知道,没有你的以后,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行!”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哀求地看着陈易安:   “我们可以冷静,可以慢慢来!你可以给我设下任何规矩,定下任何考验!你说我不懂感情,不会爱人,那就求你教教我!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罚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肯教,我就学!我拼了命去学!”   “其他所有事情都交给我!老爷子那边,你的学业,你的事业,你想拍电影,你想做什么都行!所有障碍,所有麻烦我都会去解决!只求你……求你别说‘不应该强求’……”   他的声音彻底哽咽,变成了破碎的哀求:   “小安……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求你……”   陈易安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能清晰地感受到祁真身体的颤抖和那滚烫泪水的温度。   他心里也难过得要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眼眶酸涩,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地回抱住祁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轻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后惊恐不安的孩子。   湖风依旧温柔,阳光依旧灿烂,Bond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位主人。   良久,陈易安才开口,声音沙哑:   “少爷……对不起。”   他感觉到祁真的身体骤然僵住。   “我不能……随便答应你我做不到的事。就算我嘴上答应了,但是我的心里过不去,我的行动做不到……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了。” 第85章 烈火烹油   两天后,回国的湾流飞机上。   陈易安靠在窗边用Switch玩《塞尔达》,百忙之中还不忘抽手摸摸小狗头,一收手Bond就开始哼唧,他只能赶紧再摸一下。   祁真坐在他对面,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目光却久久没有在字行间移动。   他的视线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落在陈易安脸上,然后又迅速收回,喉结无声地滚动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这窄窄的过道,更是科莫湖边那场未能达成共识的沉重对话之后,无法轻易弥合的距离。   飞机降落在北京。   略带干燥的熟悉空气扑面而来。   空少帮忙把那一堆从意大利采购的礼物搬上车。   那本来是陈易安回国前想给家人朋友带点小礼物,结果祁真抢着帮他置办了,挑得很用心。   什么给谭千叶女士的Ferragamo手袋,给赵老的Lavazza咖啡豆,给王欣妍和李墨的贝托鲁奇作品蓝光纪念碟,给周子涵和唐诗琪他们的Venchi巧克力及各种意大利特色伴手礼……   回到北京后,本来陈易安还是打算回锦城继续躺平,但是制片人那边给他带来了喜讯。   “导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咱们龙标下来了!可以正式进宣发了!”刘玫姐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龙标,那是国内电影公映的通行证,是他这部历经坎坷的作品,真正意义上踏入市场的第一步!   陈易安被这好消息砸得有些晕乎,狂喜尚未完全涌上,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他迟疑道:“玫玫姐,那宣发的公司和费用……”   刘玫立刻打断他,语气更加雀跃:“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梦航影视那边联系我了,说非常看好这部片子的潜力,愿意以最优厚的条件承包我们所有的宣发工作,从线上营销到线下落地,全包!我确认过了,这事绝对靠谱。这运气,真是逆天了!”   陈易安握着手机,听着刘玫激动的声音,庆幸遇到了贵人,感叹时来运转。   梦航影视,陈易安知道那是贺川的公司。   不难想象这“逆天的运气”背后,站着的是谁。   他没有立刻联系祁真。   直到安顿下来,开始正式参与宣发策划会议的前一天,他才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祁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小安?”   “祁总,”陈易安客气地开口,“电影龙标下来了,要开始宣发了,总之……谢谢。”   他没有点破,但彼此心知肚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祁真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谢我。是贺川团队的专业评估认为你的片子值得投入。恭喜你,预祝电影票房大卖,一切顺利。”   客套,周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仿佛科莫湖边那个泪流满面、绝望哀求的人只是幻觉。   陈易安喉咙有些发堵,最终也只干涩地回了句:“谢谢。”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宣发工作的全面启动,陈易安不得不暂时留在北京,他依然住在酒店,方便往返公司和参加各种会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   定档发布会、媒体看片会、海报和预告片最终审定、各大平台的线上互动策划……   每一项都需要他参与决策,还要配合拍摄各种宣传物料,接受媒体采访。   他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Bond,带着狗狗跑通告更不现实。   犹豫再三,他还是给小马打了电话。   “小马哥,是我,陈易安。我最近跑宣发太忙了,实在没时间照顾Bond……能不能,再麻烦你们照顾它一段时间?等我路演跑完,稳定下来就接它回来。”   小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没问题,陈先生!你放心忙工作,Bond交给我,祁总也会很乐意照顾它的。”   陈易安低声道:“谢谢。也……替我谢谢祁总。”   陈易安片子的前期宣传造势,以一种极其聪明且高效的方式展开了。   很快,网络上关于“导演陈易安”的讨论开始发酵。   但这一次,风向与几个月前截然不同。   有匿名业内人士开始复盘整个“AI抄袭风波”,条理清晰地指出当初那些实锤证据中的技术漏洞和逻辑矛盾。   有热心网友扒出了朱梓良的供词及其在校期间的一些不良记录和人际矛盾。   更有电影学院校友匿名发声,力挺陈易安的人品和专业能力,提及他为了毕业作品付出的艰辛……   与此同时,陈易安当初遭受网络暴力时的部分截图、收到的恶意私信、甚至家人朋友被牵连的细节,也被无意中泄露出来。   配合着陈易安在威尼斯获奖的喜讯,以及宣传团队精心挑选的他本人清俊端正又带着几分破碎感的形象照片……   一个充满戏剧张力“才华横溢的青年导演,遭小人嫉妒诬陷,身陷绝境仍坚持创作,最终凭借过硬作品在国际上赢得荣誉,沉冤得雪”的故事,被迅速构建并传播开来。   舆论瞬间触底反弹,口碑两极反转,且反转得异常猛烈彻底。   #之前骂过陈导,我道歉!#   #这是什么美强惨剧本!导演本人比电影还励志!#   #戏里戏外都是好故事,这电影我必须支持!#   #从全网黑到威尼斯获奖,这才是真正的逆袭!#   陈易安的经历和人设被迅速炒热,“忍辱负重”、“才华逆袭”、“颜值与实力并存”等标签牢牢贴在了他身上。   威尼斯“未来之狮”的奖项,更是为这一切镀上了一层金光。   电影的预售票房在话题发酵下节节攀升,形势一片大好。   刘玫姐和宣发团队喜上眉梢,直呼因祸得福、宣传点找得太准了。   只有陈易安自己心里清楚,这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操控着舆论的每一丝转向。   那些匿名爆料,那些恰到好处的泄露,那些迅速跟进、引导话题的营销号和水军……   一切都太顺畅,太完美了。   是祁真。   他用这种方式,既为他彻底洗刷了冤屈,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公众同情与好感,又为电影上映制造了巨大的声量和话题,一举两得。   站在风口浪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赞誉和热度,陈易安的心情却早已沉淀下来,宠辱不惊。   如果没有经历过之前的事,这泼天的富贵落下来时,他难免会飘飘然,被迷花了眼不知所以,说不定就会跌更大的跟头。   但经历过那场差点将他吞噬的黑暗,亲眼见过人性最恶意的揣测和最无端的攻击后,他早已明白:   互联网也好,狂热粉丝也罢,都是双刃剑。   今日将你捧上神坛、夸得天花乱坠的人,或许就是昨日骂你骂得最狠、踩你踩得最用力的人。   那些喜爱与厌恶,同样廉价,同样易变。   一部作品不是人民币,无法让所有人满意。   电影人与观众之间,最好的距离就是基于作品本身。   所有的喧嚣和热度,终将褪去。   作为创作者,唯一能把握、也最应该专注的,始终是下一部作品的质量。   他感激这来之不易的转机,也配合着宣传,但内心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的抽离。   接受采访时,他更多地将话题引向电影本身,引向团队的努力,引向电影表达的主题,而非过多渲染个人遭遇。   首映礼在北京最人气的影院举行。   那天,祁真自然而然地作为资方出席,他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额角的伤疤已淡去不少,气质沉稳内敛。   当主持人邀请出品方和重要合作伙伴代表上台致辞时,他起身上台,目光扫过台下,在某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接过话筒。   他的发言简洁有力,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而是从电影工业、青年导演扶持、作品艺术价值与市场潜力等专业角度,给予了这部片子极高的评价和坚定的支持。   星源集团掌舵人的公开背书,其分量不言而喻。   这不仅仅是一次站台,更是向整个行业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陈易安,这个年轻人和他的作品是值得关注,值得投资的。   陈易安在台下看着,心情复杂。   他知道,祁真这番话,将会为他未来的导演之路扫清多少无形的障碍,带来多少潜在的机遇。   接下来就开始了路演马拉松。   陈易安带着主创团队,开始了密集的全国飞行。   第一站上海,第二站广州,第三站深圳……马不停蹄。   路演出奇的顺利。   所到之处,总能用到当地人气最旺、硬件最好的影厅,排片时段清一色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的黄金场。   路演现场,除了热情的观众和媒体,还时常有知名艺人、影评人“恰巧”前来助阵,增加曝光和话题度。   就连住宿和交通,也被安排得妥帖周到,毫无以往跑宣传时那种兵荒马乱、事事需要操心的感觉。   刘玫私下里跟陈易安感叹:“导演,这是我职业生涯这么多年来,跑过的最舒服,最顺利的路演,没有之一!太爽了!”   最关键的线下排片,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对于陈易安这种初出茅庐、虽有奖项但无票房号召力验证的新人导演,影院经理们通常最为谨慎,排片往往被挤到工作日白天或深夜场,直接导致票房起步艰难。   票房不好,空有奖项和口碑,在残酷的市场面前也容易沦为尴尬的存在。   电影的商业属性,决定了它必须叫好又叫座才能真正立足。   然而,陈易安片子的排片从上映第一天起,就呈现出与它“新人导演作品”身份不符的强势。   全国各大院线,尤其是重点票仓城市,黄金时段的场次比例高得令人咋舌。   影片本身极高的质量,精准高效的宣传造势,加上强势的排片支持,形成了强大的马太效应。   上映首周,票房便一路飙升,口碑持续发酵,上座率居高不下,票房彻底爆了。   只有陈易安自己知道,或者说,他隐约感觉到——祁真其实一直在。   祁真没有打扰他。   他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默默地跟随着陈易安全国路演的足迹。   或许在路演影厅的最后一排默默注视,或许在附近商场的咖啡馆里对着电脑处理工作,或许就坐在停在街角的车里,等着他活动结束。   他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越来越从容自信,眼睛里闪烁着对电影纯粹的热爱和坚定。   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成功和赞誉的加持下,愈发显得光彩夺目,生机勃勃。   祁真在远处看着,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以及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落寞。   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正确的答案——他不能,也再也不应该成为束缚陈易安的枷锁,去磨灭他身上这种鲜活、肆意的生命力。   陈易安就应该是这样的。   自由的,张扬的,站在属于他的舞台上,闪闪发亮,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好。   这才是最初让他心动,让他沉迷,让他不惜一切也想要留住的模样。   可是,看着那样耀眼的陈易安,看着他身边围绕着那么多欣赏他、喜欢他、支持他的人,祁真心里那头名为嫉妒的野兽,又在疯狂地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他嫉妒每一个可以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风生,分享他成功喜悦的人。   他嫉妒每一个能得到他一个真诚笑容,一句随意调侃的人。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可悲的守望者,守着井中的月亮,看着它在水中荡漾生辉,却连触碰水面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点涟漪,就会让倒影破碎。   路演最后几站回到了西南地区。   在锦城,这个陈易安如今视为大后方的城市,宣传声势更是达到了高潮。   路演活动安排在锦城最大的影城,现场火爆异常。   除了影迷,周子涵、唐诗琪、还有短剧团队的小伙伴们都来捧场助威。   作为男主角,叶嘉辰即使行程再满,也特意调整时间赶来站台,引发粉丝阵阵尖叫。   活动圆满结束后,巨大的压力暂时卸下,陈易安心情放松了许多。   他做东,邀请朋友们一起去熟悉的街边大排档撸串庆祝。   炭火滋滋作响,麻辣鲜香的串串堆满桌面,冰镇的啤酒一扎接一扎。   大家好久不见,聊着电影,聊着近况,气氛热烈欢腾。   陈易安被灌了不少酒,脸颊开始泛起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笑声比平时更加爽朗开怀。   叶嘉辰作为明星,本来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嘈杂的公开场合,但他今天似乎也格外放松,坐在陈易安旁边,偶尔低声跟他说几句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散场时,已近午夜。   陈易安喝得有点多,脚步虚浮,周子涵架着他,问他今晚回哪儿。   叶嘉辰的保姆车就停在附近,见状便自然地走过来,接替了周子涵的位置,扶住陈易安的胳膊。   “我送他回去吧,我们住同一个酒店,顺路。”叶嘉辰对周子涵说道,笑容无可挑剔。   周子涵看了看确实醉得不轻的陈易安,又看看叶嘉辰,点点头:“行,那麻烦叶老师了。安仔,到家发个消息啊!”   陈易安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半重量靠在叶嘉辰身上,被扶着踉踉跄跄地朝停在路边的保姆车走去。   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们面前。   它停得那样精准,恰好挡住了他们前行的路,车头那尊贵的欢庆女神像仿佛正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一切。   车门打开,锃亮的红底皮鞋踏向地面。   祁真身着长款风衣,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面容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   他的目光先落在醉眼朦胧的陈易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直视着叶嘉辰。   “多谢你照顾他。”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现在,你可以放开了。”   祁真伸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动作,将陈易安从叶嘉辰的搀扶中揽了过来,稳稳地接进自己怀里。   他再也没看叶嘉辰一眼,搂着人往车上去。   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他不是在午夜街头拦截一只醉猫,而是在某个高级宴会的门口,绅士地为他的伴侣打开车门。 第86章 色令智昏   祁真没有送陈易安回酒店,主要是看见叶嘉辰就烦,那股陈年老醋烧得他心口发慌。   但他也不敢直接把醉醺醺的陈易安带回自己下榻的酒店,那太像“故技重施”,他怕陈易安醒来后更反感他,于是就去了陈易安租的那处一居室。   陈易安跑了一天路演又喝了太多酒,又累又醉,脑子昏沉得像一锅煮沸的浆糊。   他被祁真揽在怀里带上车,靠在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只觉得身边这人长得真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连紧抿的唇线都恰到好处。   而且,这张脸,这味道,给他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不由自主地往热源处又靠了靠。   酒精不仅麻痹了神经,似乎也卸下了心防。   陈易安靠在祁真肩上,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腰,越收越紧,整个人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了上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   “少爷……好看……” 他把发烫的脸颊贴在祁真微凉的衬衫面料上,满足地蹭了蹭,“嘿嘿……香香的……”   祁真心底泛起一股酸涩的柔软,他小心调整姿势,让陈易安靠得更舒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车停在熟悉的老街外。   祁真半扶半抱地把人弄下车,架着他往那栋老楼走。   深夜的楼道寂静昏暗,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祁真停下,轻声对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说:“小安,钥匙呢?钥匙放哪儿了?”   陈易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祁真,慢半拍地说:“你干嘛?”   “拿钥匙开门。”祁真耐心地重复。   “这是我家。”陈易安强调,语气带着醉鬼特有的认真。   “我知道是你家,”祁真简直要被气笑了,又觉得他这样傻乎乎的可爱,“你钥匙呢?拿出来。”   “兜里。”陈易安指了指自己的裤子口袋,但手软绵绵的,没力气掏。   “那你拿出来。”祁真引导他。   陈易安却突然咧嘴笑了,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祁真:“嘿嘿,你找不着。”   祁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手更稳地扶住陈易安防止他滑倒,另一只手直接伸向他的裤兜。   陈易安今天穿的是条修身牛仔裤,口袋绷得有点紧,祁真的手指探进去摸索,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紧实的大腿。   “你干嘛?”陈易安扭动起来,试图躲避那只手,嘴里嘟嘟囔囔,“别摸了……长得好看也不行……耍流氓啊……”   “你别动,我拿钥匙。”祁真被他扭得有点上火,手上加快动作。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几乎抱成一团,一个执意要掏钥匙,一个醉醺醺地不配合。   陈易安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祁真的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就在他好不容易摸到钥匙,正要拿出时,突然感觉自己后腰被戳了一下。   祁真愕然转头。   只见隔壁单元的张婆婆正举着一根拐杖,一脸“没眼看”的表情站在他们身后,刚才那一下显然就是拐杖头。   三人面面相觑,楼道里的感应灯适时地暗了下去,只有张婆婆屋里透出的光,照着这尴尬的一幕。   祁真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勉强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张婆婆看看醉得东倒西歪的陈易安,又看看扶着人、手还伸在人家裤子里的祁真,摇了摇头。   “耍朋友进屋耍去哦!大半夜的,在楼道头像啥子样子嘛!”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祁真:“……”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拿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薄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祁真把哼哼唧唧的陈易安扶到那张旧沙发上坐下。   陈易安一沾到柔软的平面,就像没了骨头似的往下滑,祁真赶紧扶住他,让他躺好,然后快步走去推开窗户,让夜晚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驱散屋内的闷气。   他找到电热水壶,清洗后烧上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他站在沙发边,借着月光看着陈易安平静的侧脸,心中一片难以言喻的安稳与悸动。   只有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刻,他才能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水开了,祁真兑好温水,小心地扶起陈易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哄着:“小安,喝点水。”   陈易安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他微微睁开眼,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迷蒙。   他歪着头,带着醉意的眼睛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祁真看,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少爷……”他声音带着不确定,“我又做梦了?妈呀……梦里也这么帅……” 他伸出手,啪唧一下捕获祁真的脸颊,带着好奇和迷恋。   祁真握住他不安分的手,低声应道:“嗯,是我。”   “真是你啊……”陈易安像是确认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而明亮。   他伸出双臂,搂住祁真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像小动物一样依赖地蹭来蹭去,呼吸间喷洒的热气让祁真浑身一颤。   “是你一直在背后帮我吧……”陈易安的声音带着醉后的鼻音,却清晰地说着清醒时绝不会轻易吐露的话,“你想跟我道歉……想跟我和好……我也想……”   祁真的心脏猛地一缩,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但是不行……”陈易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行……痛……太痛了……”   祁真心如刀绞,他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抚。   “梦里不痛……”陈易安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孩童般的狡黠和渴望,“梦里……给我亲亲……”   话音未落,他就凑了上来,毫无章法地在祁真脸上乱亲一气,像只急于标记所有物的小狗,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小安,你醉了……”祁真被他亲得心猿意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强迫自己冷静。   他再次伸出手,动作不带任何强迫和侵略性,而是带着无奈的纵容,轻轻捏了捏陈易安的后颈,像安抚炸毛的猫咪。   “别闹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与克制,但沙哑的尾音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试图拉开陈易安缠在他腰间的手臂,想把他放回沙发上躺好。   然而,和醉猫对着干的后果,就是彻底激发了对方的叛逆心。   陈易安不但没有松开,反而非常不满地哼了一声,借着酒劲和一股蛮力,在祁真猝不及防间,直接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太过危险。   祁真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易安身体的韧劲,感受到他大腿紧绷的肌肉线条,甚至能透过薄薄的布料,感知到彼此急剧升高的体温。   他的呼吸瞬间粗重,放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手心被掐出了红印子,他只能依靠这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原始欲望。   “我亲一下怎么了?!”陈易安不满地嘟囔着,像个被抢了糖果而闹别扭的孩子。   他双手捏住祁真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祁真吞了吞口水。   醉酒后的陈易安,脸颊泛起诱人的酡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调侃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盛满了委屈、控诉和一种不自知的纯然情动,嘴唇也因为刚才的胡乱亲吻而显得湿润红艳。   “你……你脸上镶金子了?这么金贵?”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我就要亲!我还要亲你嘴呢!”   祁真:“……”   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砰然断裂。   这段时间以来刻意保持的距离,强行压下的思念,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隐忍……   所有的一切,在陈易安醉酒后毫无防备、甚至是主动的撩拨下,溃不成军。   他太久没有疏解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撩拨?更何况,撩拨他的,是他心心念念、爱入骨髓、求而不得的人!   天旋地转,形势骤然逆转。   祁真猛地扣住陈易安后脑,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箍住他的腰,将他死死地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他不再躲闪,而是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狠狠地吻上了陈易安的嘴唇。   这个吻像是点燃了干涸河床的燎原之火,瞬间将他们两人都卷入了欲望的漩涡。   陈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亲吻弄得懵了一瞬,但酒精和身体的本能迅速接管了一切。   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如此直接、如此激烈的性的快乐,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燃。   青春的身体本就躁动,压抑已久的欲望如同困兽出闸,本能的就想要追逐更多。   更何况……他再怎么不想承认,但和祁真在这方面的体验实在太好了,他们的身体契合到可怕。   最初的怔愣过后,他不再挣扎,反而开始笨拙而热切地回应。   本能压倒了醉意,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渴望从身体深处苏醒。   他缠住祁真的脖颈,像一只亟待抚慰的幼兽,试图寻求更多的慰藉。   “别动了。”   祁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情欲浸染的危险气息。   “陈易安,”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陈易安敏感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阵剧烈的战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唇贴着他的耳骨,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恶魔最后的低语警告:   “我刚刚才决定……要学着放过你,离你远点,只要看着你好就行。”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着那片薄薄的皮肤,“你非要……逼我当一个混蛋,是不是?”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用鼻尖蹭了蹭陈易安的鼻尖,那双因为情欲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牢牢地锁住他的视线。   陈易安被他亲舒服了,身体里那把火烧得正旺,哪里听得进这种“废话”。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啰嗦得很,打扰他享受快乐,他不满地皱了皱鼻子,直接用吻堵住了这人叭叭个没完的嘴。   “啧……我做梦还不能吃点好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赦令,也像掉落炸药桶的星火。   祁真所有的犹豫、挣扎、自我告诫,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他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入陈易安宽松的T恤下摆,滚烫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那紧实精瘦的腰侧肌肤。   衣物被不耐地剥离,散落在地。   呼吸交错,体温交融。   就在情动如火的临门一脚,祁真的动作却突然硬生生地停住了。   “你干嘛?”陈易安瞪着祁真,语气里是全然的焦躁和不解。   祁真没回答,只是绷紧了下颌,手臂越过他,拉过茶几底下那个藤编的小杂物筐,一阵翻找。   然后,他拿出了那个让他耿耿于怀许久、嫉妒到发狂的小小方形纸盒。   他举到两人之间,声音因为情欲和某种紧绷的情绪而沙哑低沉,循循善诱:   “这个,是你用的,还是别人用的?”   陈易安被他问得一愣,醉意朦胧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那盒子上,过了好几秒,混沌的大脑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不是……”他下意识地否认,舌头还有点打结,“不是我用的……”   祁真被心里那股妒火酸得直咬牙,“那是谁?那个周子涵?”他掂了掂那轻飘飘的盒子,语气带着刻薄的讥诮,“他尺寸就这?能伺候好你?”   听到周子涵的名字被扯进来,陈易安即使醉着也觉得离谱又好笑,“老周……老周是直男!笔直!走后门不得把他,把他吓死……”   “那总不能是叶嘉辰吧?”祁真咬牙切齿地颠了他一下,“嗯?是他?”   陈易安被他弄得不上不下,那股邪火在身体里乱窜,难受极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到底弄不弄?!不弄就起开!快点!”   “你先说这是谁用的?”祁真执着地追问,仿佛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继续。   陈易安被烦得翻白眼,脱口而出:“麦克风!水底收音用的防水套!防水的!这都不知道……笨死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祁真的熊熊妒火就这么“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维持着抵住陈易安额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突然听不懂中文。   几秒钟后,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随即,一股巨大的欣喜和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上心头。   所以……他纠结了那么久,暗中吃了那么久的醋,为此失眠、暴躁、患得患失的……对象竟然是一个……麦克风?   跟一盒橡胶制品较劲了这么久,他真是……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骤然落地,却又升起一种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傻逼的微妙感觉。   最烈的酒,最甜的毒。他已经喝下去了,他都认了。   “陈易安,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扭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的话语是温柔的,带着劝诫的意味,但他的身体却在诉说着截然相反的故事。   陈易安坐在他的腿上,能最清晰不过地感受到。   他觉得祁真今晚话多得令人发指,总是在不该停的时候停,不该问的时候问。   “你话好多……”他抱怨着,再次吻了上去,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急切。   这一次,祁真没有再停下。   他回应着这个吻,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珍之重之的态度,再次吻住了他。   这个吻,缓慢而绵长,不再有任何的掠夺和惩罚,充满了无尽的疼惜和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深情。   祁真轻轻地吮吸着他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的唇形,像是在品尝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将自己所有的爱恋、所有的歉疚、所有的思念和渴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吻里。   他想要让他知道,这不是梦。   他祁真,就在这里,活生生地,爱着他,比以前更爱,爱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后,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狭窄的小破沙发哪里经得住两个一米八加的大男人这么造。   起初是细微的“吱呀”抗议,在抗议许久无效后,终于不堪重负——   “咔嚓!哐当!”   整个沙发面朝一侧猛地塌陷下去!   两人毫无防备,随着沙发的塌陷一起滚落,幸好祁真反应快,用手臂护住了陈易安的头,两人摔在不算太硬的地板上,虽然有点狼狈,但都没受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都惊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陈易安的酒意都被吓醒了几分,看着身边坍塌的沙发残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尴尬,荒谬,还有点好笑。   但箭在弦上,已是覆水难收,谁也不想就此停下。   祁真眼神一暗,一把将陈易安打横抱起,快步走进了那间他曾经在门外守候过的卧室。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在凌乱的床单上。   ……   “这样可以吗?”   “嗯。”   “舒服吗?”   “嗯。”   ……   第二天,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陈易安眼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他才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是宿醉后脑袋的隐隐钝痛,像有个小锤子在轻轻敲打太阳穴。   然后,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酸软和某处使用过度的微妙不适。   他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头顶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是他在锦城租住的一居室卧室。   记忆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凑:昨晚路演庆功,喝了很多酒,叶嘉辰扶他……然后……祁真出现了……再然后……钥匙……张婆婆……沙发……吻……塌掉的沙发……卧室……   “艹啊……”陈易安痛苦的哀嚎一声,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他猛地拉起薄被盖住自己的脸,整个人蜷缩起来。   可是裸露在外的肩头和脖颈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在晨光下无所遁形,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他想把这归咎于一场荒唐的春梦,可身体上每一处酸痛的肌肉,皮肤上每一个吻痕,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麝香与祁真身上特有的男士香水的清冽气息……都在清晰地提醒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把祁真睡了。   而且,从那些闪回的画面来看,似乎……还是他主动的……甚至可以说是……热情回应。   巨大的羞耻感和社死般的懊悔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让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穿越回昨晚掐死那个喝多了就乱发情的自己。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酣畅淋漓、极致契合的欢爱了。   除了身体有点被过度使用的疲惫和酸软,但那种灵肉合一般的极致快感和事后的满足放松是真实存在的。   他觉得自己真是憋坏了,光是随便回想一下昨晚的事,感觉自家二弟又生龙活虎了。   “没救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   在床上做了足足三分钟的心理建设,陈易安才哆哆嗦嗦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周子涵和团队伙伴询问他是否安全到家的微信。   他回信之后,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郑重而缓慢地输入——“和前男友睡了怎么办”。   还没等他按下搜索键,卧室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陈易安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祁真走进来,他已经洗漱完毕,看起来精神相当不错。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点黑发的人形鼓包,眼底掠过温柔的笑意。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鼓包,声音低沉温和:“醒了吧,早餐想吃什么?” 第87章 锲而不舍   陈易安真的尴尬到头掉,感觉脑袋顶上都在冒烟,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虚伪,说什么都像在心虚掩饰,仿佛任何一句平常的话,在这种情境下都会扭曲成别有用心。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在被子里又痛苦地蠕动了两下,才慢吞吞地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宿醉的萎靡、事后的心虚和一种恨不得当场去世的羞耻,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早。”   祁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了然的温柔,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比平时更加克制。   他将手里的温水递过去,温言道:“先喝点水。”   昨晚的疯狂与此刻的冷静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仿佛出笼的野兽在天亮后,又戴上了斯文的面具,将所有的原始欲望都锁回了躯壳深处。   天亮了,魔法消失了,他必须变回那个体面的祁真。   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暧昧气息,因为这过度的礼貌而显得欲盖弥彰。   祁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怕任何一点越界的言行,都会让陈易安立刻缩回壳里,甚至再次逃离。   他只能选择最安全稳妥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昨晚的疯狂都只是一场天亮即散的美梦。   陈易安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祁真的,迅速收回。   他埋头喝水,心理建设了三秒,终于厚着脸皮,试图用成年人的“洒脱”来化解这无边无际的尴尬:   “咳……那什么,都是成年人了,偶尔……喝多了,理解一下,哈哈……”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最后那故作潇洒的“哈哈”几乎成了气音。   幸好,祁真也什么都没说。   没有追问,没有借此要求什么,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可能让陈易安感到压力的情绪。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易安,动作自然地将窗帘拉开一些,让更多的阳光洒进来。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一个宽容的、不会借题发挥的年长者。   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爱意,还有那丝卑劣的窃喜和得逞后的餍足,全部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面上只余一片风平浪静的温和。   可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知道。   昨晚不是梦,陈易安的回应,他身体最真实的反应和那些破碎的醉话,都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人心里还有他。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让他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疯狂跳动,也让他那份坚持到底的决心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他不可能就这样放手,绝不。   但现在,他需要耐心,需要克制,需要重新构建一种能让陈易安感到安全舒适的相处模式。   祁真等陈易安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服,两人一起下楼吃早饭。   下楼刚好遇到遛狗回来的张婆婆,老太太抱着她的小泰迪,看着并肩走过来的两人,用拐杖戳了戳地面。   “小陈,年轻人有精力是好事,但也莫要太闹腾咯,沙发都遭不住哦,吵到邻居更不好咯。”   陈易安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只能尴尬地直点头。   祁真倒是镇定,微微颔首,“抱歉,婆婆,我们会注意的。”态度端正得仿佛在回应一项严肃的邻里投诉。   张婆婆摆摆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慢悠悠踱步上楼了。   陈易安几乎是拽着祁真落荒而逃。   两人又坐进了那家熟悉的“叶记早餐铺”。   还是靠墙的老位置,还是塑料板凳,还是穿着围裙、手脚麻利的叶孃孃,甚至碗里飘出的豌杂面香气都一模一样。   但气氛与上次来时,已是大不相同。   两人默默吃着面,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周围食客嘈杂的谈笑背景音。   陈易安埋头苦吃,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试图用食物来填满这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祁真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偶尔掠过陈易安低垂的眉眼,又很快收回。   等到陈易安碗里的面见了底,祁真才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仿佛闲聊般开口: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路演都结束了,片子票房和口碑都很好,算是开了个非常好的头。”   陈易安抬起眼,“啊?就……先休息一下吧,这段时间跑得太累了。”   祁真点点头,“片子获奖加上经过票房检验,是很好的起点,但电影行业,尤其是在国内,起点之后的路往往更复杂。人脉、资金、发行渠道……每一个环节都是壁垒。”   “所以,小安,你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有比较具体的想法了吗?是继续走独立作者电影的路子,还是考虑更商业化的类型片?有没有意向的制片公司或者合作方?”   祁真将话题从过去的成就,精准地引向了未来的现实规划。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关心,而是一个战略性的提问。   陈易安被问住了。   锦城是最后一场路演,接下来他确实有了难得的空闲,毕业的事情也因为作品获奖和之前的澄清而扫清障碍,只等时间。   他确实该认真想想毕业之后的路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散漫和坦诚:   “说实话,我暂时还没想那么远。这次跑宣传真的累瘫了,就想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而且快过年了,我打算回老家多待一阵,陪陪我妈和外婆他们,我都一年多没回家了。可能……带她们去个暖和的海边度个假什么的。”   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提到家人时,神情变得分外柔软。   祁真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提出了几个切实可行的选项。   “如果你想继续深造,南加大或者纽约电影学院,我都可以帮你联系推荐信和合适的项目。你的托福成绩早就够了,以你现在的履历,申请到不错奖学金的机会也很大。”   “如果不想去国外,在国内发展也很好。可以考虑成立自己的个人工作室或小型的制片公司。这样自主性会强很多,选题、创作、合作方选择都更自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如果你有这个意向,可以用这次片子你个人分得的利润作为启动资金,我这边可以跟投一部分,算作入股,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完全尊重你的独立创作运营。”   陈易安沉默了,他没想到祁真会这么说。   祁真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戏谑,没有算计,甚至没有以往那种带着掌控欲的“为你好”。   他就像是在为一个有潜力的商业伙伴,或者一个他真心看好的后辈,分析利弊,提供实实在在的资源和建议。   他是真的,在帮他做职业规划,为他考虑长远的未来。   这过于理性且周全的帮助,让陈易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些触动,有些无措,也有些茫然。   他习惯了散漫,习惯了走一步看一步,事情不到眼前,确实很难有那种长远的、步步为营的规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叶孃孃过来收走了空碗,擦着桌子,好奇地看了他们两眼。   “……我暂时,真的没有考虑那么长远。”陈易安最终诚实地说,“先休息,过年,陪家人。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吧。”   祁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不悦,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好。”他简洁地应道,“那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想法,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他没有再提原谅,没有再说和好,没有用昨晚的亲密作为筹码进行任何情感上的勒索或逼迫。   他只是安静地陈述了事实,提供了选项,然后退回到一个安全的支持者位置。   因为他知道,也确信了一件事——陈易安心里确实还有他。   这就够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只能用金钱、资源和人脉去靠近他、帮助他。   但他别无他法,他怕除了这些,再也没有什么能吸引陈易安留下了。   但这一次不同的是,他心甘情愿地想成为陈易安实现梦想的阶梯,想化作托举他飞向更高更远舞台的风。   看着他发光,比他独自囚禁那束光,更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用时间,用行动,一点一滴,让陈易安看到他的改变和决心。   他可以等。   一年也好,十年也罢,只要最终能重新赢得他的信任,走进他的未来,多久他都愿意。   吃完早餐,祁真送陈易安回去。   在楼下,他没有要求上去,只是站在车门边,看着陈易安,轻声说:“我下午的飞机回北京。你……好好休息。”   陈易安点了点头:“嗯,一路平安。”   车子驶离了老街。   陈易安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陈易安也回了北京,处理各种扫尾工作,撰写总结报告,同时也接受了更多媒体采访,话题从电影本身逐渐延伸到个人创作理念和未来计划。   忙完这一阵,他终于彻底闲了下来。   他联系了小马,把Bond接了回来,狗少显然被照顾得很好,毛色油光水滑,精神十足。   一见到他就兴奋得直蹦,差点把陈易安直接创翻在地,摇着大尾巴像小时候一样嘤嘤嘤撒娇。   年关将近,陈易安带着Bond,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时隔近一年回家,家里自然是一番热闹。   谭千叶女士早早给他房间打扫好了,换了新床品;外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在外面辛苦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听他讲这一年的经历——当然,惊险的部分略过,重点讲了威尼斯获奖、电影上映、票房成功这些好消息。   他的新电影上映时,全家都组团去电影院支持了。   但被家人观看自己的作品,对陈易安来说,有种混合着骄傲和极度羞耻的复杂感受。   给陌生人看没什么,给家人看就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奇怪的心态。   饭桌上被问起电影里的某个情节或镜头意图时,他常常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恨不得立刻转移话题。   谭千叶女士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母亲的错觉,总觉得这一年多的功夫,儿子长大了,成熟了很多。   Bond也对全新的环境充满了好奇,但是它胆子很小,一开始面对一大家子陌生人,只敢羞涩地躲在陈易安身后哼唧。   等谭千叶女士给它开了罐罐后,Bond立刻开朗了,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在家里各个角落嗅来嗅去,很快就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喜爱,被投喂了不少好吃的。   家里人不会叫那洋名儿,干脆就叫它“棒棒”,只要有好吃的,狗少叫啥都答应。   “儿子,这狗什么时候养的?真乖!养的真好啊!” 妈妈试了一下才发现抱不动这一百斤的大胖狗。   陈易安正在扒饭,闻言顿了一下,含糊道:“啊……早就养了,之前一直朋友帮忙看着。” 他没敢细说,怕牵扯出更多。   年三十这天,小城里年味十足,一大早陈易安就照常跟着家里的娘子军去菜市场抢购。   中午他正贴春联呢,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少爷”。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大过年的,对方可能就是打个电话拜个年,也没多想。   “喂?”   电话那头传来祁真低沉温和的声音:“新年好,小安。在家一切还好吧?”   “新年好。我挺好的,正贴春联呢。”   “那就好。” 祁真语气轻松自然,“我刚好到嘉州这边处理一点事情,离你家应该不远。我带了点年货,都是些特产和补品,给阿姨和外婆的。方不方便……我过去给你拜个年?”   话说得客气,理由充分,姿态放得极低。   陈易安握着手机,一时语塞。   大过年的,人家专程带着礼物,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总不能说“你别来”、“不想见你”吧?   他沉默了几秒,听着电话那头安静的呼吸声,“……行吧。我在外婆家,我给你发地址。”   “好。”那边祁真估计是打开定位看了一眼,“我大概……十分钟后到。”   陈易安:“……?”   不是?十分钟后到?从市区到具体小区……十分钟?   他还没来得及问,祁真已经说了句“待会儿见”,便挂断了电话。   陈易安拿着手机,有点懵地走回客厅。   还没等他跟妈妈解释,就听到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   他赶紧跑到窗边往下看——   线条流畅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正稳稳地停在老旧小区的楼下车位,与周围停着的电动车格格不入,引来不少邻居好奇张望。   驾驶座的门打开,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的祁真走了下来,抬头准确地望向他所在的楼层窗户。   陈易安:“……”   好家伙,确实是不远。   他叹了口气,回头对正疑惑望过来的妈妈和外婆扯出一个笑容:“有个……朋友,过来送点年货,我下去接一下。” 第88章 新年访客   祁真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藏蓝色高领毛衣,金丝眼镜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他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没有那种夸张的堆砌,而是透着恰到好处的精致与品味。   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微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冒险,赌注是陈易安那扇尚未完全关闭的心门。   楼梯里响起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很快,陈易安就从楼上跑下来,身上还穿着暖和的法兰绒小熊居家服。   祁真看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脑海中第一个念头是:他穿家居服的样子真好看,软乎乎的,让人想抱。   但他克制住了所有冲动,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丝毫入侵感。   “新年好,小安。”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要低沉一些,仔细听还能辨出些许紧张,“我……没打扰到你们吧?就是路过,顺便给你拜个早年。”   这解释听起来太笨拙了,和陈易安印象中那个在谈判桌上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的星源太子爷判若两人。   他说“路过”,但从北京到嘉州,这几千公里的路程,怎么可能只是“顺便”。   “谢谢。”陈易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家居服的毛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祁真提着礼盒的手指收紧了些,像是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知所措。   “不……不方便吗?”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询问,“要是不方便的话,我把东西放这儿就走。你替我跟阿姨说声新年快乐就行。”   他说着,作势就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但动作很慢,一瞬不瞬地盯着陈易安,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近乎乞求的脆弱。   他算计过无数次商业博弈,却算不出陈易安此刻的心情。   “小安,叫客人上来坐啊,这么冷杵在下面干什么?”   两人齐齐抬头,就看见谭千叶女士抱着手臂,站在三楼阳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阿姨喊我上去了。”祁真看向陈易安,语气里有种小心的跃跃欲试。   陈易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楼道口,“走吧。”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打着腹稿,心想待会儿该怎么跟家人介绍这位不速之客。   祁真弯腰提起地上的礼盒,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那就打扰了。”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狭窄,墙皮有些斑驳,台阶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炖肉、炸丸子的浓郁香气,年味扑面而来。   祁真走在陈易安身后半步的位置,陈易安的家居服帽子随着上楼的动作轻轻晃动,上面两只小熊耳朵一跳一跳的,看得祁真心头发软,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门一开,Bond就像颗毛球炮弹一样冲了出来,撞进祁真怀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嘤嘤嘤撒娇。   祁真放下礼盒,蹲下身紧紧搂着Bond毛茸茸的脖子,脸埋进狗狗厚实的毛发里用力蹭了蹭。   “哎哟,轻点轻点……好儿子,想爸爸了没?”   谭千叶慢悠悠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打趣道:“哎呀,棒棒胆子小得很,怎么见了这位客人这么激动?”   祁真闻声,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拍了拍Bond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大衣,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成熟稳重。   “阿姨好。”他老实站在陈易安身侧,像个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陈易安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介绍:“老妈,这位是我的……大老板,祁真,祁总。我的电影就是他投资的。”   当“大老板”这三个字从陈易安嘴里吐出来时,祁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心脏,不致命,却绵密地疼。   原来在这个家里,在陈易安母亲面前,他的身份只能是冷冰冰的“大老板”。   不是朋友,不是恋人,甚至连名字都要排在这个充满距离感的头衔之后。   他垂在大衣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痛感压下眼底翻涌的失落。   再抬眼时,面上已是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没有半点“大老板”的架子。   “小安太客气了。”祁真声音温和,“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在公司我是负责人,在私下里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   “小安这次的电影给我们集团立了大功,我这次正好路过嘉州办事,想着大过年的,怎么也得来看看,给功臣拜个年。”   他说着,转身将地上的礼盒提起来,双手递过去。   “突然登门,实在是冒昧了,希望没给您添麻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那些礼盒虽然包装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顶级的燕窝和陈年的普洱,还有些进口补品,显然不是对待普通下属的规格。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透着十足的细心和尊重。   谭千叶接过礼物,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长得过分好看还没什么架子的年轻人,笑意更深了。   “哎呀,祁总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不冷。”祁真跟着进屋,顺手带上门,“阿姨您太见外了,叫我小祁就行。”   “那怎么行,你可是小安的贵人。”谭千叶一边说一边把礼盒放到茶几旁,“小安,给祁总倒茶。”   “不用麻烦——”祁真话没说完,陈易安已经转身去厨房了。   祁真的目光自然地扫视着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家,墙上挂着全家福,还有陈易安小时候的照片,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饭菜香。   这一切,都让他那颗常年被冰冷数据和复杂局势包裹的心,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那该多好。   陈易安端着茶杯出来时,看见祁真正在看墙上那些照片,眼神专注得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他轻咳一声,把茶杯递过去。   “谢谢。”祁真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陈易安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两人却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谭千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招呼祁真坐下。   接下来,祁真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客人。   他并没有像初来乍到那样拘谨,反而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迅速融入了这个热闹的家庭氛围。   他先是礼貌地与陈易安的外婆外公问好,详细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言谈间充满了晚辈对长辈的关怀。   对于陈易安的小姨姨夫和舅舅舅妈,他也表现出足够的尊重,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风趣又不失分寸的话。   他还给陈易安的弟弟妹妹准备了礼物和红包。   “这太破费了。”舅妈连连推辞。   “一点心意。”祁真笑着把红包塞进孩子们手里,“过年嘛,图个吉利。”   他接过外婆递来的瓜子,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捏开壳,把完整的瓜子仁放在妹妹手心。   妹妹歪着脑袋:“叔叔,你为什么戴眼镜啊?我爸爸就不戴。”   “因为叔叔眼睛不太好。”祁真耐心解释,“所以要戴眼镜才能看得清楚。”   “那你会摘下来吗?”   “会啊。”祁真说着,真的把眼镜摘了下来。   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桃花眼少了些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陈易安别开视线,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太熟悉祁真不戴眼镜的样子了。   在床上,在他意乱情迷时,祁真总会摘下眼镜,然后用那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他,好像要把他吃了似的。   祁真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话题最终又绕回了陈易安身上,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长辈们的话匣子。   外婆甚至兴致勃勃地拿出厚厚的相册,一页页翻给他看。   “你看这张,小安三岁的时候,非要把鞭炮往水坑里扔,结果溅了一身泥巴……”   “这张是小学运动会,跑了个倒数第三,回家蔫了吧唧的……”   “卧槽!这张不能看!”陈易安扑过来要抢相册,脸涨得通红——   那是他初中时参加文艺汇演,被迫穿裙子的黑历史。   祁真眼疾手快地把相册举高,眼睛却还盯着那张照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挺好看的,”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笑意,“真的。”   整个客厅都充满了对陈易安成长记忆的温情追溯,而祁真则像一个最忠实的倾听者,享受着这份不曾参与却又渴望拥有的亲密。   陈易安只觉自己已经社死到家了,他尴尬地坐在沙发角落,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眼看外婆要翻到他高中中二时期的非主流照片,他猛地站起来夺过相册,将半颗橘子塞到祁真手里。   “祁总,你几点的飞机啊?”陈易安打断施法,脸上挂着假笑,“都这个点了,家里人估计都在等你吧?”   祁真面不改色地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今年太忙,都回不了家了。原本想着在外面对付一口算了,刚好路过嘉州,就想着……能跟朋友见一面,也算是团圆了。”   外婆一听这话,果然心疼了:“哎哟,这大过年的一个人怎么行?既然来了就是缘分,小伙子,晚上就在家吃年夜饭吧!”   祁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小心翼翼地看向陈易安,仿佛一只在雨天等待被捡回家的小狗。   陈易安冲他疯狂眨眼,示意他别搞别搞。   “外婆,人家祁总很忙的,哪有时间在这儿过年啊……”   “这……会不会太打扰了?”祁真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大年三十是团圆的日子,我一个外人在这儿,确实不太方便。”   他起身就要去拿刚放下的大衣,“没事没事,反正我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   Bond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走,咬着他的裤腿呜呜叫。   谭千叶连忙挽留,“等等,哪儿不方便了?不就多双筷子的事,今晚你就在这儿吃!你要是走了,那就是嫌弃我们家手艺不好!”   说着又把儿子揪起来,“小安,切水果去,把车厘子也洗了。人家是客人,又是你老板,不能没礼貌啊。”   陈易安满头黑线地走进厨房,把一袋车厘子全倒进水槽,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吃吃吃,吃不死你!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祁真低下头,掩去嘴角快要压不住的笑意,再抬头时,又是一副稳重懂事的模样。   “阿姨,我不当客人的。”他跟着走进厨房,自然地挽起袖子,“我虽然不太会做大菜,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我还会包饺子。”   正在厨房做饭的舅舅一听这话也来了兴趣,“真的?祁总还会包饺子?那得教教我,我们这边的抄手跟饺子应该大差不差吧?”   “差不太多,就是皮和馅料有些区别。”祁真已经站到了案板前,接过舅舅递来的围裙系上。   那粉底小碎花围裙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违和。   他洗了手,开始和面,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厨房里热气腾腾,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但丝毫掩盖不住屋内热闹过头的氛围。   陈易安迅速洗完水果,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现场,窝在客厅陪小侄子侄女看电视,不愿面对厨房里有duang大个前男友的现实。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舅舅和祁真的对话。   “南方过年确实少吃饺子,不过这也是个好意头,更岁交子嘛。”祁真的声音混在炒菜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嘿,你这饺子包得可真标致!”舅舅的声音带着赞叹,“跟去年小安发在群里的有的一拼哈!”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正在炸小酥肉的小姨也插话:“是啊,去年小安过年没回来,发给我们看他包的饺子,那叫一个好,我还夸他手巧,去北方上学都学会新技能了……”   厨房里,祁真正准备捏下一个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记忆瞬间就回溯到了去年大年三十。   那天北京下着大雪,他和陈易安窝在壹号院,他手把手教陈易安包饺子。   结果陈易安包的奇奇怪怪,最后摆拍的时候,特意把他包得最漂亮的几个摆在前面拍了照。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陈易安也曾这样拿着他的“作品”,向家人炫耀这份属于他们的生活碎片。   一种隐秘的甜意混着酸楚,在祁真心口炸开。   哪怕是谎言,也显得那么可爱。   可一想到后来他们最终没能吃上那顿饺子,他的心口就闷痛起来。   晚饭时分,圆桌上堆满了鸡鸭鱼肉。   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有说有笑。   祁真已经能精准地叫出每一个亲戚的称谓。   他坐在陈易安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只是在陈易安够不到某道菜时,自然地转动转盘。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   舅舅聊到最近的股市,愁眉苦脸地说被套牢了,祁真就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分析了几句市场趋势和操作建议,虽然没说具体股票,但思路清晰,听得舅舅连连点头。   小姨夫说起学校评职称的烦恼,祁真也能接上话,聊几句教育体系,还提起星源集团旗下的公益教育项目。   他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家庭,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   小姨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陈易安碗里,笑眯眯地开了口:“小安啊,都快毕业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女朋友谈怎么样了?还不带回家给我们认识认识吗?”   祁真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块原本要落入碗里的排骨“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布上。   陈易安则是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   祁真赶紧给他拍背,眼神里藏着探究、错愕,还有正在迅速发酵的酸意。   他都看这么紧了,陈易安又是哪里谈了一个能带回家的女朋友?   刚换了门牙的妹妹咬着一颗丸子,含糊不清地说,“安安哥哥谈恋爱肉麻死了!之前过年就一直对着手机笑,跟女朋友聊天!”   童言无忌,大家都哄笑起来。   陈易安都无语了,屁大点的小萝卜头怎么这么记仇呢?   妹妹见大人们笑,更来劲了,继续爆料:“我学他说了一句‘少爷新年快乐’,他就让妈妈没收我手机!”   可惜她的话被淹没在笑声和调侃里,但祁真听清了。   少爷。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祁真给劈蒙了。   所以......那个传说中让全家人都以为存在的“女朋友”,竟然是他自己?   他那一肚子刚翻涌起来的陈年老醋,瞬间化成了甜得发腻的糖水。   陈易安觉得自己今晚真是渡劫来了,他耳朵红得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窘迫得不知如何收场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在桌布遮掩下,不着痕迹地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蜷缩起来的手。   陈易安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陈易安挣了两下没挣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对小姨说:“小姨,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们早分了好吗?”   话音落下,他感觉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但只是一瞬,又迅速松开。   祁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他收回手,拿起公筷给陈易安夹了颗圆滚滚的饺子,声音平静无波:“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第89章 登堂入室   年夜饭的热闹散了,春晚也在难忘今宵的歌声里落下帷幕。   亲戚们相继离开,陈易安牵着Bond,和妈妈也准备回家,祁真跟着他们一起下了楼。   嘉州的冬夜湿冷入骨,寒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路灯在雾气里晕开昏黄的光晕,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Bond轻车熟路地跳上陈易安的小宝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陈易安拉开驾驶座车门,巴不得赶紧把祁真送走:“不早了,你赶紧回酒店吧,接你的人呢?”   祁真站在车旁,羊绒大衣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路灯下,他鼻尖冻得泛红,眼镜片上蒙了层薄薄的水汽。   “小马和老郑都回家过年了。”祁真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我虽然是老板,也不至于让人家过年也陪着我加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易安:“没关系,我打车就好。”   大年三十的深夜,这片老小区附近连个车影都没有,寒风一阵紧过一阵,祁真虽然站得笔直,但大衣下摆被吹得翻飞,露出的手腕在路灯下白得晃眼。   谭千叶女士过意不去,“这大年三十的哪里打得到车,现成的车不就有,快上来。”   陈易安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太了解祁真了。   祁公子真要解决问题,一个电话的事,别说车,飞机都给你调来!   现在这副模样,摆明了是装的。   他咬了咬牙,在老妈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去酒店。”   祁真却没动,“我还没订酒店。”他说得理所当然,“现在过年哪里都挤。没事,你送我到地铁口吧,我找地方随便对付一晚就好。”   “那怎么行!”谭千叶已经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闻言探出头来,“这大冷天的,祁总要是不嫌弃,去家里呗,反正客房也空着。”   “老妈!”陈易安急了,“人家祁总什么身份,还能住不起酒店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冲,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祁真的眼神暗了暗,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阿姨,没事的。”祁真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小安送我到最近的地铁口就好。我去机场,在那边大厅坐一宿,等明天一早的航班回北京就行。”   他说着,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肩线在寒风里微微耸起,“反正……反正也就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谭千叶女士哪里听得了这个。   她直接推开车门下来,不由分说地把祁真往车后座塞:“回家回家,就这么定了啊,别啰嗦了。大过年的哪有让人睡机场的道理!”   祁真半推半就地坐进车里,关门前,他抬眼看向陈易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听妈妈的话。”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让陈易安瞬间火冒三丈。   妈的!这孙子是不是背着他去电影学院报名表演进修班了?演得一套一套的!   车驶出老小区,沿着江岸往市中心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口细微的声响和Bond偶尔的哼唧声。   陈易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祁真靠在后座,侧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江景,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让人看不清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陈易安觉得这人很陌生。   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锋芒毕露的祁总,也不是那个在威尼斯为他挡枪的祁真,而是一个疲惫的、会在除夕夜无处可去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赶紧收回视线。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一个临江的高层小区。   陈易安家是标准的三室一厅格局,面积不算很大,但视野极好。   整面落地窗外,江景一览无余,对岸的霓虹在夜色里连成璀璨的光带。   家里布置得很温馨,浅色系的装修,暖黄的灯光,随处可见谭千叶的手工作品——编织的挂毯、陶制的小摆件、干花装饰。   客厅一角还放着瑜伽垫、普拉提圈和哑铃等道具,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小安,去给祁总找套睡衣,还有新的毛巾牙刷,收一收客房。”谭千叶一边换鞋一边吩咐,“不好意思啊祁总,我还有晚课要做,你们年轻人聊。”   “好的,谢谢阿姨。”祁真礼貌应答,弯腰换鞋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来过无数次。   谭千叶冲他笑笑,转身进了主卧,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两人一狗。   “晚课?”祁真有些疑惑,忍不住低声问。   陈易安正蹲着给Bond擦脚,头也没抬:“我妈是瑜伽教练。睡前的冥想,大休息术什么的,雷打不动。”   祁真哦了一声,跟着陈易安进了他卧室。   暖气开得很足,Bond蜷在它的太阳花小狗窝里打起了小呼噜。   陈易安的卧室很有个人风格,墙上贴满了经典的电影和动漫海报,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漫画和小说,床上乱糟糟地堆着衣服,被子也没叠,书桌更是重灾区……   陈易安翻箱倒柜,找出一件oversize的灰色纯棉T恤扔给祁真,又翻出一条运动裤“没有合你穿的睡衣,凑合下吧。”   “没事。”祁真接过衣物,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陈易安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陈易安快速交代,“你先去洗澡,浴室在走廊那头。洗完了睡觉,客房我马上收拾。”   祁真却没有马上去浴室,他上前一步,反手关上了卧室的门,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紧绷。   “你干什么?”陈易安的声音绷紧了。   祁真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沿,将他圈在自己和书桌之间。   “小安,你刚才,是真的想让我去睡机场吗?”   “是啊,现在送你去好像也不迟。”   “啧,真狠心啊,别赶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我不要你做什么。”   “你要一下吧,求你。”   “洗澡去,然后滚去客房。”   “……”   “好吧,晚安。”祁真最后说,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陈易安站在原地,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乱七八糟。   这一夜注定难眠。   陈易安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像过电影似的闪回着今晚的片段——祁真在厨房包饺子的样子,饭桌上小心翼翼看他的眼神,称得上死皮赖脸的黏糊劲儿……   最后困意终于压倒了思绪,他沉沉睡去。   被窝里暖哄哄的,睡梦中的陈易安却被突如其来的凉意冰得一激灵,感觉自己被刚出水的八爪鱼从后面缠上了。   “唔……”   他烦躁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挣扎,却被缠得更紧,感觉冰冰凉的触手钻进了睡衣下摆……   “操……什么玩意儿?!”   陈易安猛地惊醒,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反应速度,反手就要去抓身后的东西。   “嘘——”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祁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别怕……是我。”   陈易安的大脑皮层在变得光滑之后骤然清醒,他用力掰开祁真的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疯了?!回你的客房去!”   “我不。”   祁真不仅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冰凉的鼻尖蹭着那处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客房太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我根本睡不着。”   陈易安被他气笑了:“你放屁!明明有电热毯!”   “电热毯怎么能和你比。”祁真理直气壮,“它只会发热,没有心跳。”   他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些,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密实。   陈易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打着自己的背脊。   “好吧……其实,”祁真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黑暗里,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陈易安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伸手去推身后的人。   “卧槽,你别搞……我妈可在隔壁呢!”   祁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他这句话里的禁忌感给刺激到了。   他嘴唇几乎贴在陈易安耳廓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坏笑,“我知道阿姨在隔壁啊。正因为她在隔壁,我们才更要小声点,不是吗?”   他故意把“小声点”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唇瓣若有似无地扫过陈易安的耳垂。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没干嘛。”   陈易安浑身一颤,胳膊肘往后顶:“卧槽!你还想做什么?你给我适可而止!”   祁真看他这紧张的样子,低笑一声,没有继续动作,只是保持着从背后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当时,你就是在这张床上吗?”   “什么?”   “前年啊,大年三十。我从老宅回家,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收到了你的祝福,然后你给我打了电话……你说我偷偷干坏事,还要陪我……”   他一边复述当年的场景,一边做了个雄性之间心照不宣的挑衅动作。   “你说,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祁真的声音压得更低,热气喷在陈易安后颈,“躺在这张床上,想着我,然后……”   “别扯淡了!”陈易安给了他一肘击,庆幸黑暗掩盖了他通红的脸,“赶紧睡!”   祁真闷哼一声,顺势松开了他。   陈易安趁机翻身,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的膝盖顶着膝盖,呼吸交缠在一起。   祁真没有再进行肢体上的挑逗,只是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过陈易安发烫的脸颊。   “小安,”他的声音也温柔下来,“那时候我真的特别想你。听着你在电话那头为我动情,是我那个新年里,唯一感觉到温暖的时刻。”   这话说得太痴了,陈易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默默往里面挪了挪,觉得不管是正面还是背面对着这人都很危险,干脆直挺挺躺着,把脸偏朝另一边装死。   但祁真哪会轻易放过他,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腰侧,顺着紧实的腰线一路下滑。   “妈的,你……你别摸了……”陈易安的声音发颤。   “别摸哪里?”祁真明知故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因为他的触碰而瞬间绷紧,那细微的战栗像电流一般,顺着他的手臂,直达心脏。   “是这里吗?”   陈易安倒吸一口凉气,咬着食指,僵硬得不敢动弹。   祁真都能想象他此刻因为恐惧和情欲交织而涨红的脸,以及那双写满了无措与迷离的眼睛。   这种刺激感,这种在对方最私密的领地里,进行着禁忌之事的快感,让祁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别搞!会被发现的……”   “发现什么?”祁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发现你在我的怀里,嗯?”   他的吻如同雨点般细密地落在陈易安的后颈、耳后,每一下都轻柔却不容拒绝。   “当时你在办公桌下也是这么对我的,”祁真一边吻一边低声说,“坏死了……”   “不是,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陈易安试图用玩笑缓解尴尬,但明显气息不稳。   祁真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记仇。”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陈易安心底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酸楚、疼痛、还有那些被刻意压抑的眷恋,一起涌了上来。   他忽然就不想挣扎了。   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放松,祁真顿了顿,然后更紧密地将他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不再带有情欲的色彩,而是一种纯粹又珍惜的贴近。   “睡吧。”祁真在他耳边说,“我就抱着,不闹你了。”   陈易安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绽开转瞬即逝的光亮。   江对岸的霓虹彻夜不熄,映在卧室的窗帘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在母亲就在隔壁的禁忌感中,陈易安被前男友紧紧拥在怀里。   他能听见祁真的心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这一切都太荒谬,太危险。   可当困意再次袭来时,陈易安发现自己竟然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这认知让他心慌,却也让他无力抗拒。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听见祁真很轻很轻地说:“新年快乐,小安。”   “这次,我会好好爱你。” 第90章 大年初一   陈易安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太暖和了,像陷在一个恒温的巢穴里,后背贴着坚实的热源,腰间横着一条手臂,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搭在自己小腹上。   他迷糊了几秒,意识逐渐回笼,然后猛地睁眼。   视线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凸起的喉结,再往上……   祁真闭着眼,睡得很沉。   金丝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了那层镜片的遮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着。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金色。   好看得不像话。   陈易安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踹人。   “卧槽!你还不快点回客房去!一会儿被我妈发现,咱俩都得死!”   祁真被他踹醒了,却只是皱了皱眉,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想要挣脱的人更紧地圈进怀里。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混着点慵懒的笑意:“大年初一头一天,你就这么对你的‘大老板’兼……情人?”   “情你个der!”陈易安连忙去摸自己的手机,动作太急,手肘不小心撞到祁真胸口。   祁真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低笑出声,热气喷在他后颈:“昨晚是谁睡着了非要把手伸进我衣服里取暖的?”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晨起特有的磁性,“又是谁像个八爪鱼一样,哼哼唧唧地拿头拱我,让我别走的?”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又贴了回去。   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紧贴,体温互相渗透。   趁着陈易安还在懵圈的空档,那只温热的手掌已经滑进了他睡衣下摆,指尖贴上紧致的腰侧,轻佻地画了个圈。   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的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滚滚滚!”陈易安耳朵尖瞬间红了,挣扎着要翻身,“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祁真单手就制住了他的动作,手指沿着腰线往上,“你睡觉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数?”   陈易安噎住了。   他确实……睡觉不老实。   以前在壹号院,祁真没少因为这个“投诉”他,说他一睡着就扒拉人,像只树袋熊。   “而且,”祁真凑得更近,“昨晚你喊我名字了。”   “我喊你大爷!”陈易安恼羞成怒。   “真的。”祁真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神色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做梦了,一直在说梦话。喊了好几声‘少爷’,还……”   “还什么?”陈易安警惕地问。   “还让我别走。”祁真说完,看见陈易安的表情瞬间僵住,眼里闪过慌乱、难堪,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心下一软,松了手,转而揉了揉陈易安的头发。   “骗你的。”祁真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就哼哼了几声,翻个身继续睡了。”   陈易安并不打算理他,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已经快九点了,微信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老妈发的:   【我跟外婆他们去庙里赶头香了,棒棒我带着。锅里有麦片粥,自己加点水果吃。】   【你带祁总出去转转,看看电影什么的,大过年的,别让人家一个人待着。】   还附了一段视频——Bond在公园草地上疯跑,耳朵飞起来,快乐得像只小傻子,背景音里能听见寺庙的钟声和人群的喧哗。   陈易安把手机丢回床头,整个人松懈下来,重新躺回被窝里。   还好还好,没被抓现行。   “阿姨六点半就出去了。”祁真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我们可以再赖一会儿。”   陈易安没接话,把被子规规矩矩拉到胸口。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陈易安被他摸烦了。   “你也别装了少爷。”陈易安拍开他的手,“快点起来,该干嘛干嘛去吧。你不是下午的飞机吗?”   “我该干嘛?”祁真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翻了个身,单手支着脑袋,侧躺在陈易安身边。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那双桃花眼直勾勾、赤裸裸地盯着陈易安看,另一只手又伸进了被子。   空气里那种属于早晨,混杂着睡意和情欲的味道瞬间浓稠起来。   “看来不光是太阳起床了。”祁真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咱们的‘小小安’也想起床了啊。”   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声音压低成了气音,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粘腻劲儿,钻进耳朵里,痒得人心慌。   陈易安气急败坏地抬腿又要踹,却被祁真早有预料地抓住了脚踝。   “艹你的祁真,滚起来!”他眼睛都瞪圆了,像只被惹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祁真却笑,他只觉得这人可爱得要命。   “别怕,阿姨不在。”祁真凑得更近,鼻尖几乎抵着陈易安的鼻尖,带着诱哄的意味,“没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陈易安想骂人,想推开他,想说我们这样不对,我们还没和好……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祁真吻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带着明确欲望的、深入的吻,像一只寻觅蜜源的蝴蝶,又像一只追逐血腥味的幼兽。   他的手扣着陈易安的后脑,指尖插进发丝,不容拒绝地加深这个吻。   “祁真……你大爷的……嗯……”陈易安在换气的间隙骂了一句,又马上没声了。   祁真咬着他的下唇,声音含糊却带着笑:“大年初一,开门见喜。”   他稍稍退开一点,看着陈易安泛红的脸和湿润的眼睛,“这可是好兆头。”   ……   “要干就干,搞快点……”陈易安被他弄得难受极了,偏过头,露出泛红的耳尖和脖颈线条,“别他妈装模作样磨磨唧唧的……”   他眼睛闭着,睫毛轻颤,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祁真动作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老话不都说了吗,初一干什么,这一年就都得干什么。”祁真吻了吻他的锁骨,“看来今年……”   “……闭嘴干你的吧!”陈易安恼羞成怒,抬腿勾住他的腰。   这句话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祁真不再克制。   ……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时,陈易安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贤者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体残留的感知还在神经末梢跳跃。   他抬手遮住眼睛,心里骂了句脏话。   老天爷啊,大年初一就搞这个,今年算是有了。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祁真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只穿了陈易安给他找的那条运动裤,上身裸着,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滑,没入裤腰。   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那些线条流畅而有力,带着事后的慵懒。   看见陈易安还躺着,他走过去,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起来洗澡。一会儿阿姨该回来了。”   陈易安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腿有点软,瞪了祁真一眼,后者却只是笑。   “怪我。”祁真从善如流地认错,伸手扶了他一把,被拍开也不恼,反而凑过去又亲了亲他的嘴角。   两人像做贼一样收拾“罪证”。   换下来的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窗户开到最大通风,用过的纸巾和包装袋打包好放在门口角落。   祁真甚至还很细致地把枕头拍松,摆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陈易安累得又躺回沙发。“我不想动了。”   “早饭想吃什么?我去热。”   “随便。”   最后吃了加草莓和蓝莓的燕麦粥,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   陈易安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过年相关的动态,同学群里有人在约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会儿什么安排?”祁真问。   “去给我奶奶拜年。”陈易安说,“离婚家庭的小孩要过两次年呢,今天要去我大姑家。”   他说得很平淡,但祁真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情愿,那种掩藏在无所谓之下的细微紧绷。   “我送你吧。”   “不用。”陈易安摇头,“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不是要去机场吗?”   “顺路。”祁真坚持,“不差这一会儿,而且这个点不好打车。”   陈易安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劳斯莱斯驶入老城区,年初一的街道很空,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鞭炮。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几点的飞机?”陈易安问。   “下午四点,放心吧,来得及。”   陈易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那股抗拒感越来越强。   每年的这一天都像上刑,明明和父亲早就无话可说,却还要碍于所谓血缘,去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陈易安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就要下车。   “小安。”祁真叫住他。   陈易安回头。   祁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陈易安挥挥手,推门出去了。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祁真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单元楼里,才让司机发动车子。   但车没开远,而是在小区对面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停下,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陈易安刚才走进的那个单元门。   陈易安站在201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他堂姐陈琳,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安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笑容很热情,可眼神里的打量和比较却藏不住。   那种“让我看看你现在混得怎么样”的审视,陈易安太熟悉了。   陈易安扯出个笑,喊了声“姐”,走进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姑、姑父、父亲陈勇、堂哥、堂姐,还有坐在角落摇椅上,已经糊涂的奶奶。   “哟,我们的大导演来了。”堂哥从手机里抬起头,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陈勇原本在跟大姑父说话,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现在才来?一屋子长辈等你一个,像什么话!”   陈易安没吭声,把手里提的水果和牛奶放在玄关柜上。   “去给你奶奶磕头。”陈勇命令道。   陈易安小时候还挺喜欢这个环节,因为磕完头有红包拿,可现在,他只觉得很荒谬。   但他还是走到奶奶面前,跪下,磕了个头:“奶奶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   奶奶眼神浑浊地看着他,只是笑了笑,老人家已经严重阿兹海默,连自己儿子都时常认不出,更别说这个一年见不了几次的孙子了。   没有红包。   陈勇早就说过,陈易安都二十多了,还拿什么红包。   午饭很丰盛,但气氛诡异。   大姑一直在夸自己儿子女儿有多优秀——陈峰在税务局,年终奖发了多少多少万;陈琳考进了街道办,虽然只是合同工,但“说出去体面”。   陈勇听得脸色越来越黑,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陈易安一眼。   陈易安根本都不看他。   这些年,面对NPD,他已经摸索出一套自己的应对方案:不接话,不反驳,不给他任何情绪反馈。就变成一颗灰岩,让施暴者无处着力。   直到堂哥陈峰端起酒杯,招呼陈易安喝一杯的时候,陈勇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他向来好面子,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家里立威的机会,尤其是在这种“别人家孩子都比自己家强”的对比下。   “没看见你堂哥酒杯比你低?”陈勇突然开口,声音拔高,“这么大个人了,直愣愣杵着,以为自己是什么领导呢?一点人情礼仪都不懂!”   陈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假意劝道:“舅舅您别生气,小安还是小孩呢,大学都没毕业,哪里懂这些规矩。以后进了社会,慢慢就学会了。”   陈勇冷笑:“没毕业,呵,我看他那是毕不了业!毕业即失业!当什么破导演,听都没听过!”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桌子,“也就是我才说他,你问问别人,谁愿意说你?什么事都不懂,以后到了社会上有的是亏吃!”   陈易安抬起头,脸上居然还带着笑,语气轻快,“是是是,你最懂,谁能比你懂啊陈老师?这么大的架子,居然一点官都没有,哈哈!真是屈才了!”   陈勇瞬间爆了,一拍桌子瞪起眼睛,“一句都说不得你了?成家立业你哪个沾边?你看看你堂哥多有出息,那是旱涝保收,年终奖发了好几万!你再看看你堂姐,那是进了体制内的人,说出去多体面!你呢?啊?整天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能指望你点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易安脸上。   大姑想劝,被姑父拉住。   陈峰和陈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是“看吧,果然如此”的优越。   “大过年的,能不能好好吃饭?”陈易安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实在不行,你抓紧再要一个吧,优秀人民教师,正好响应国家二胎号召,培养个‘有出息’的。”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死一般寂静。   电视里的小品还在放,观众的笑声尖锐地刺耳。   大姑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又不知该说什么。   姑父假模假样地劝:“都少说两句,小安他还小,不懂事……”   陈勇的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他狠狠一拍桌子:“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老子顶嘴?信不信我今天——”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   沉稳,有节律,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突兀地切断了陈勇即将出口的怒骂和威胁。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大年初一,这个点,谁会来串门?   堂姐陈琳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人却让陈琳愣在原地,她不记得自己家认识这样的人物。   祁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服。   此刻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Armani三件套西装,外披双排扣黑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礼貌而疏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这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度。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请问,这里是陈易安导演家吗?”祁真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冷淡。   陈琳下意识点头,有些结巴:“您好……您是?”   祁真微笑,那笑容得体却没什么温度,“我叫祁真,是陈易安导演的合作伙伴。冒昧登门,来拜个年。” 第91章 再赌一次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陈勇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脸上的愤怒僵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   大姑和姑父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堂哥陈峰则眯起眼睛,目光在祁真身上来回逡巡——   从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到腕间低调奢华的手表,再到身后那个提着礼盒、姿态恭敬的助理。   他在体制内待久了,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而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场,明显不属于这个老旧小区。   陈易安坐在原位,没动。   他看着祁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是该在去机场的路上吗?   祁真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易安身上。   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向陈勇,“这位就是陈叔叔吧?新年好。冒昧登门,打扰了。”   陈勇这才反应过来:“您、您好……您是?”   “我叫祁真。”祁真重复了一遍,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小安这次导演的电影,是我们星源集团主投的。票房和口碑都不错,不到两千万的投资收获了三个多亿的票房,还在威尼斯电影节拿了最佳新人奖,集团很满意。”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勇,那种自然而然的领导气场,让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陈勇不自觉地矮了半头。   陈勇的嘴张成了“O”型;大姑父手里夹着的烟灰掉落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浑然不觉;堂哥玩手机的手停住了;堂姐的假笑僵在脸上,眼神里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   两千万?三个多亿?威尼斯?奖项?这些词汇对于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但那个天文数字带来的冲击力是实打实的。   “哦、哦……是吗……”陈勇显然对儿子干了什么一无所知,只能含糊地应着。   他脸上混杂着错愕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尴尬,整张脸扭曲成一种滑稽的表情。   祁真没再多说,转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红包。   那红包是暗红色的绸面,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走到陈易安奶奶面前,微微弯腰,姿态恭敬而自然:“奶奶新年好,祝您健康长寿。”他将红包轻轻放在老人膝上,动作优雅得体。   然后他走到陈易安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插话的强势。   “怎么不接电话?”他低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司机在楼下等很久了。不是说好今天谈新项目吗?”   陈易安愣了一下,不是,这哪出?什么项目?他怎么不知道?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手机静音了,没看见。”   “没关系,还来得及。”祁真看了看腕表,百达翡丽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优美的光泽。   “车就在楼下,我们现在过去,应该赶得上。”   他转向陈勇,伸出手:“陈叔叔,实在不好意思,公司突发状况,得把小安借走了,毕竟影视行业,时间就是金钱。”   陈勇已经完全懵了,他机械地握住祁真的手,嘴里说着:“没、没事,工作重要……”   祁真微笑,收回手,很自然地揽过陈易安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却不逾矩,像是兄长对弟弟。   可陈易安知道不是。   那只手贴在他肩头,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的恶意都隔绝在外。   “那我们先走了。新年快乐。”   祁真朝其他人点头致意,姿态从容得像在结束一场商务会谈。   助理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门,但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这一屋子人的脸上,久久回荡。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陈峰才咽了口唾沫,低声问:“舅舅,星源集团……是我想的那个星源吗?”   陈勇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车门打开,祁真护着陈易安的头让他先上车,然后自己才坐进去。   助理关上车门,车子平稳地驶离。   陈易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半晌才开口:“你不是要去机场吗?”   祁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改签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处理。”   陈易安转过头看他:“不会就是我这点破事吧?”   “什么话?”祁真牵起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十指相扣,力道紧得像怕他跑掉,“你的事,从来都不是‘破事’。”   陈易安没说话,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祁真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安抚的韵律。   从小到大,陈易安很少说去依靠什么人,但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心里那堵墙,又松动了一块。   祁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别生气了,宝贝,不值得。”   陈易安抖了抖鸡皮疙瘩,“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祁真低笑,语气半真半假:“你要是还不解气,我明天就把这小区买下来拆迁了,让他们没地儿住,好不好?"   陈易安真是被他逗笑了,打开他的手,“甭来这套,你当我是小姑娘吗?还拆迁……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卸载番茄小说知道吗?”   祁真收起玩笑的神色,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见不得你再受委屈,不想你不开心。”   他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到陈易安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陈易安看着祁真,看着这个曾经用最恶劣的方式伤害过他、现在却又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他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执拗,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握住自己不肯放开的手。   陈易安眼眶有点发热,他忽然倾身过去,抱住了祁真。   祁真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反手紧紧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两人胸膛相贴,能感受到彼此心脏跳动的频率。   拥抱很安静,却重逾千钧。   陈易安把脸埋在祁真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泠冽男香,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谢谢。”   声音从衣料间透出来,有些模糊。   祁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像是在哄Bond,又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谢什么?”祁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是你的投资人,是你昨晚床上的男人,更是你的......少爷。唯独不是你需要说‘谢谢’的外人。”   陈易安没接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祁真亲亲他的耳尖,"再说了,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光嘴上说说可不行。"   陈易安耳朵更红了,他放开祁真,坐回原位,故意别开脸看向窗外,以掩饰发烫的脸颊和加快的心跳。   “那我给你买只甜皮鸭当谢礼?”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我们这儿特产,可好吃了。”   “你啊……”祁真笑着摇摇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祁真把陈易安送回家,两人简单的告别,这次祁真没有再找理由留下来,而是真的让司机去了机场。   他不敢再把他逼迫太紧,他怕陈易安讨厌他。   陈易安站在楼梯间,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汇入车流,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走上楼。   陈易安打开家门,Bond立刻就窜了出来,亲热地舔来舔去。   “好了好了,乖……”陈易安蹲下身揉它的脑袋,被狗狗蹭了一脸口水。   谭千叶探出头,往他身后看了看:“小祁呢?”   “去机场了。”陈易安进门换鞋,“我总不能去那个人家也带着自己老板吧?多奇怪。”   谭千叶“哦”了一声,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两枚平安符。   那是红色的绸布袋子,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下面坠着流苏。   “这是今天在庙里求的。”谭千叶说,“是一对。本来还说你和小祁一人一个,现在他走了,那你一起带上吧,之后有机会你拿给他。”   这话一出,陈易安脑子里“轰”的一声,还有什么不明白。   但他绝对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老妈面前出柜啊。   这个大年初一,真是太精彩了!   陈易安惊愕地看着妈妈,“老妈,你怎么知道……”   谭千叶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小子还想瞒我”的了然。   “你什么事情瞒得过你妈?”她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棒棒那小怂狗,平时看见生人哆哆嗦嗦的样儿,要不是早就认识,怎么可能才见面就直接往人怀里扑?就那亲热劲儿,不是从小养大的我都不信!”   陈易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怒撸一把小狗头。   “还有,”谭千叶继续说,“就你这看见好看的人走不动道的德行。我一看祁总长那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小到大,你喜欢什么样儿的,我能不知道?”   陈易安耳朵红了,默默在妈妈对面坐下。   “上次也是。”谭千叶放下茶杯,声音轻了些,“大半夜的,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联系你,说你心情不好,怕你出事。就是你在水边的那一次。”   陈易安的指甲掐进肉里,想起了亮马河边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后来还有一次,也是以老师的名义,问你有没有回家。”妈妈看着他,眼神温和而通透,“我那天一听祁总的声音就知道,什么老师,其实就是他在找你吧?”   陈易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Bond啃鹿角棒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谭千叶才轻声开口:“小安,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你这臭小子,从小有什么心事烦恼总是自己闷在心里,表面上嬉皮笑脸的,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她握住儿子的手,掌心温暖柔软。   “如果你觉得,你想和他在一起,妈妈绝对祝福你。”她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想要他,那也别太难过。你还那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愁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爱人。”   陈易安鼻子一酸,又是丢脸又觉得感动,想说:妈,我不是gay,你看我的眼神不用那么LGBT的……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茶几上那两枚并排放着的平安符,红色的绸布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金线绣的字闪闪发亮。   像是某种暗示,或者说,某种许可。   心里那个赌徒又开始蠢蠢欲动,如果不再试一次,就把手上所有的砝码全部放弃,那不是他的风格。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他能赢呢?   他不想就这么看着可能到手的真爱溜走,不想就这么错过了那个……虽然混蛋、虽然偏执、虽然伤害过他,却也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他、护着他的男人。   他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眶发热:“老妈,我……”   谭千叶松开他的手,笑着拍拍他的肩,“勇敢点,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陈易安感觉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他突然跳起来,“老妈,我,我带Bond再出去溜溜!”   “把平安符带上。”谭千叶女士笑道。   陈易安抓起那两个小锦囊装进衣兜,拖鞋都没换,牵着Bond就一溜烟下了楼。   手机屏幕亮起,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少爷”这两个字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最后,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小安?怎么了?没事吧?”   陈易安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才说:“你到机场了吗?”   “在路上。”祁真的声音有些担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易安握紧手机,指尖掐进掌心,借那点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如果,”陈易安一字一句说得有些艰涩,“我说我现在有话想跟你说,你能不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很短暂的沉默,可能只有一两秒,可陈易安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他几乎要后悔,要挂断电话,要当个逃兵。   然后他听见祁真对司机说:“掉头。回市里。”   接着,祁真的声音重新回到听筒里,比刚才更近,更清晰,甚至能听出呼吸的微颤:“小安,你现在在哪儿?你在家吗?你等我,我马上过去,你现在什么都别说!”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近乎乞求的急切,像是要领取自己的判决书:“求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到了,当面跟我说。” 第92章 重新来过   车刚一停稳,祁真几乎是跳下来的,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大衣的衣角在车门上挂了一下,他随手一扯,昂贵的面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但他浑然不觉。   Bond先于陈易安反应过来,欢快地吠了一声冲了过去,围着祁真转圈圈,尾巴摇成了虚影。   祁真弯腰揉了揉它的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跟在后面的陈易安。   陈易安慢吞吞地走过去,他身上还穿着那套姜黄色的法兰绒小熊睡衣,脚上是同款毛绒拖鞋。   这副打扮好像实在不适合进行什么严肃的谈话,可偏偏,他就要用这副样子,说出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的话。   祁真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祁真太紧张了,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变色的男人,此刻插在衣袋里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祁真的手掌很热,手指却僵硬得像是冻住了。   “祁真,我,我想跟你说……”陈易安开口,声音干涩,他吞了吞口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我,我们……我想跟你重新来过。”   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祁真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从紧张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近乎茫然的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陈易安,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祁真幻想了无数次这个场景,如今真的经历,反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是在光芒万丈的领奖台,不是在盛大的庆功宴,不是在风景如画的庄园古堡。   而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区花园,他风尘仆仆,甚至陈易安还穿着他的毛毛睡衣和拖鞋。   但是没有什么比这一句话让祁真感觉到真实和活着了,真实到粗糙,真实到不加修饰,真实到……让那句“重新来过”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看祁真半晌没有反应,陈易安也急了,别把自己干成小丑了。   陈易安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卧槽!你什么表情,你要不同意,那当我……”   就在他几乎要退缩,要松开手,要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   祁真动了。   他反握住了陈易安的手,猛地一拉,将陈易安狠狠拽进怀里。   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陈易安的脸撞进他的肩窝,鼻尖抵着温热的颈侧皮肤,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泠冽男香。   “我同意……”祁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嘶哑得厉害,“我怎么会不同意……”   话音未落,温热的唇已经贴上他的脸颊。   不是吻,更像是触碰,小心翼翼的、颤抖的触碰。   从脸颊到额头,从额头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祁真吻得很急,毫无章法,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用尽全身力气也要确认这是真实的。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插进陈易安的头发,将人按向自己,加深这个吻,似乎这一刻,语言已经无法承载他的情感与喜悦。   陈易安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嘴唇发麻,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唇。   他想推开一点,想呼吸,可祁真抱得太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小安……”祁真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你再说一遍……求你,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他的表情那么执拗认真,就像一只被抛弃过的大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却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抬手捧住祁真的脸,掌心贴着温热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细微的颤抖。   “我说,我们重新开始。”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我们重新建立信任,重新……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祁真的眼睛,声音低下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少爷,我这次真是押上全部,陪你赌一把大的。你这次,可要好好爱我。”   喉咙有些哽,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你要是再犯浑,我真的……我真的……”   那句“我真的”悬在半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震颤着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   祁真脸上的笑意在听到那两个颤抖的叠词时,像潮水般一点点退去,露出了底下最脆弱的礁石。   “真的什么?“   祁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狠劲儿,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真的不要我了?真的要去爱别人?真的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壹号院里守活寡?“   每问一句,他就往前凑近一分,鼻尖几乎要戳到陈易安的脸上。   说到最后,他猛地在陈易安唇瓣上咬了一口。   然后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像是要用唇齿间的纠缠向陈易安证明:我在,我和你在一起,这次我不会再放手。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祁真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陈易安的额头,那双深邃如墨的桃花眼直直地望进陈易安眼底。   “陈易安,”祁真开口,声音嘶哑,“我承认,我以前对你很混蛋。我用最烂的方式去表达自己最深的渴望。我伤害了你,也差点永远失去了你。”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后怕和悔恨,那种情绪太真实,真实到让陈易安心口发疼。   “但是,谢谢你能给我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祁真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愿意让我用正确的方式来爱你。这一次,我不会再搞砸了。”   “以前是我眼瞎,是我混蛋,我不识好歹。”祁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嘲,“你走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所以,这种错误,我绝不会再犯第二次。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再放开你,也绝不会让你有理由离开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点孩子气的执拗:“所以,没有如果。我不会让你输的。这一次,我会好好爱你,你也,不准再不要我。”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卸了力气,把头埋进陈易安的颈窝里,像只受了伤寻求安慰的小狗,呼吸湿热,带着细微的颤抖。   祁真紧紧抱着陈易安的腰,力度大得像是要勒断对方的肋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在他怀里,而不是他做的一场随时会醒的美梦。   陈易安静静让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我们说好了,”陈易安的声音很轻,“这一次我们要好好的。”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枚平安符,红色的绸布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个。”陈易安把锦囊塞进祁真手里,“我妈今早去庙里求的,是一对。说这个给你。”   祁真接过平安符,指尖在那光滑的绸面上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陈易安,眼圈还是红的,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陈易安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有些奇怪:“你不震惊我妈看破了我们的奸情吗?”   祁真低笑,那笑声里有一种了然:“小安,你太小看你妈妈了。阿姨没你想得那么封建,也没你想得那么……迟钝。”   他抬手,理了理陈易安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只要能确认你是真的被人捧在手心里,对方是男是女,对她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陈易安哑口无言,觉得自己出柜出的,简直太顺利了一点。   Bond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着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欢快地摇着尾巴。   狗绳在两人腿上缠了好几圈,将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难分难解。   陈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住的脚踝,又看了看天色,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完了,你赶不上飞机了。”   “飞机哪有你重要?”祁真亲了亲他的脸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今晚我不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别想赶我。”祁真眼神里带着点耍赖,“你要是再赶我走,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他开始卖惨。尽管这个身家的男人说出“无家可归”四个字显得极其荒谬,但他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所以,”祁真凑近,声音压低,尾音上扬,像是一把小钩子轻轻挠在人的心尖上,“今晚能不能收留一下你的男朋友?嗯?”   陈易安被他逗笑了,又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我妈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你今晚住我家的话,会不会太嚣张了……”   “怎么?”祁真挑眉,眼里闪过促狭的光,“我有那么见不得人?还是说,觉得我这个男朋友拿不出手?”   “不是!”陈易安耳朵红了,“但是我妈看我的眼神真的很LGBT啊!太社死了!”   祁真低笑出声,“放心吧,我已经给阿姨发过消息了,她答应让我住你房间。”   陈易安瞪大眼睛:“不是?你什么时候加的我妈微信?”   ……   晚上,祁真再一次出现在了陈易安家里。   这次他带了一大堆礼物——给谭千叶女士的顶级护肤品和喜马拉雅包,给外婆外公的保健品和按摩设备,甚至给Bond都带了新的玩具和零食。   助理来来回回搬了三趟,大大小小的礼盒堆满了玄关,看得陈易安头皮发麻。   这哪是拜年,这简直是……下聘。   陈易安到底没谈婚论嫁过,哪见过这种场面,整个人红温到几乎要原地爆炸。   谭千叶女士不会做饭,当天晚上,还是去外婆家吃的饭。   饭桌上,外婆又跟祁真说了很多陈易安小时候的事,比如小时候一送幼儿园就哭;比如小学因为跟同学斗嘴把对方气哭然后被请家长;比如中学沉迷二次元文化搞cosplay……   陈易安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祁真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追问细节,笑得眉眼弯弯。   晚上,祁真还真就住陈易安房间了。   关上门,陈易安靠在门板上,看着祁真从容地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和锁骨。   “不愧是少爷,”陈易安感叹,“太有种了。要换我,我可不敢当天晚上就睡丈母娘家。”   祁真没忍住,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想起谭阿姨收到礼物时那副“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但既然是小祁的一片心意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的可爱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更可爱的炸毛儿子,不得不感叹基因的神奇。   “昨天就睡过了,”祁真大言不惭,走过来环住陈易安的腰,“今天只能说继续优良传统。”   他抱着陈易安直接滚到床上。   床垫很软,两人陷进去,身体紧贴在一起,祁真翻身压上来,手肘撑在陈易安头侧,垂眸看着他。   暖黄的台灯光线下,陈易安的脸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很亮,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唇还有些肿,是下午被他咬过的地方。   看着看着,祁真心里那点不安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小安,要不趁着春节假期,我们去拉斯维加斯结婚吧。”   陈易安愣了一下,眨眨眼:“少爷,你真要跟我结婚啊?”   “怎么?”祁真皱眉,语气里带上一点急切,“你不想跟我结婚吗?你还想跟谁结?”   陈易安露出一个坏笑,摊手道:“可是我甚至给不了你一个继承人。”   祁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说这混账话的自己给掐死。   他现在随便一听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当时听在陈易安耳朵里,他该有多伤心。   如今,那些像刀子的话反噬回来,扎得他自己遍体鳞伤。   祁真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错,我不该说那种话。”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懊悔和自责,那双桃花眼垂下去,不敢看陈易安的眼睛。   陈易安见他这样,心软了,见好就收,不再逗他。   他抬手摸了摸祁真的头发:“行了,我主要是怕老爷子暗杀我。”   “绝对不会的!”祁真猛地抬头,眼神坚定,“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些家事我要是处理不干净,我怎么敢再来见你。”   他观察着陈易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是还不解气,那我再去做做老爷子思想工作,让他亲自给你道歉,好不好?”   陈易安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别介!吓死个人了!他差点把我男朋友打废了,我怕看见他就忍不住动手,但我又是个尊老爱幼的人。”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所以,以后我们不要见面就好了,各过各的,互不打扰。还有,以后不管怎么样,别再让他有机会打你了,我真的会生气。”   祁真看着他,忽然低下头。   他的嘴唇贴上陈易安左手的无名指根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昭示着生命的鲜活。   祁真并没有轻轻一吻,而是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啃噬着那一圈将会戴上戒指的位置,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就像是一个无形的戒指,一个私密的烙印。   他松开那根手指,却并没有放开这只手,而是顺着指缝一根根插进去,直到两人的掌心毫无缝隙地贴合,十指紧扣,像是在确认某种契约的生效。   “小安,”祁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到执拗,“跟我结婚吧。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和你的家,除了结婚,没有什么能让我这种没安全感的人彻底放心了。”   陈易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眼睛里翻涌的恐慌和渴望,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握着自己不肯放开的手。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你是真怕我跑了啊!”陈易安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像是往滚油里滴了一滴水,瞬间把祁真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慌又炸开了花。   他没有笑,反而在听到那句“你是真怕我跑了啊”的时候,扣在陈易安腰侧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让怀里的人跟自己融为一体。   “怕。”   这一次,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作为上位者该有的遮掩和体面。   他坦承自己的恐惧,坦承自己的脆弱,坦承自己在这场感情里,早已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掌控者。   祁真低下头,额头抵住陈易安的锁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跑过一次的人,”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的错。”   他抚上陈易安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皮肤,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所以,我现在是惊弓之鸟,你哪怕只是皱一下眉,我都会觉得你是不是又后悔了,是不是又想推开我,是不是又会离我而去。”   他突然翻身,将陈易安压进柔软的被子里,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祁真看着他,眼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我不仅怕你跑,我还怕这只是我做的一个太逼真的美梦。怕天一亮,我还在北京那个冷冰冰的公寓里,而你只是我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一段回忆,一个我永远触碰不到的影子。”   他那种强硬的壳子碎了一地,露出里面那个患得患失的灵魂。   祁真把脸埋进陈易安的颈窝,像只受了伤寻求安慰的大型犬,声音低不可闻:   “……求你了,别再离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你别再不要我。”   陈易安安静地听着。   听着这个男人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把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听着那些从骄傲的祁真口中几乎不可能说出的乞求。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这些话填得满满当当。   陈易安亲亲他的发顶,很轻的一个吻,却像是一个承诺。   “如果那个家让你觉得冷,”陈易安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我们一起建一个新的。”   他感觉到祁真的身体微微一颤。   “如果你觉得没人爱你,”陈易安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认真,“那我来爱你。”   他捧起祁真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祁真,这次我赌了。我赌你会好好爱我,我赌我们能有一个家。我把我自己押给你了,别让我输。”   祁真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然后他低下头,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温柔得不像话。 第93章 祁真易宝   北京的四月,春寒料峭。   Harry Winston的VIP沙龙里却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着昂贵的皮革与雪松香气。   祁真坐在深灰色的天鹅绒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指尖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素圈——那是刚才陈易安给他戴上的。   在他面前的黑丝绒托盘上,那颗重达10ct的艳彩粉钻“玫瑰之心”原石已经被世界顶尖的工匠切割成了极其完美的枕形。   它静静躺在定制的铂金戒托上,火彩在射灯下流转,璀璨得近乎灼目。   店长戴着白手套,恭敬地站在一旁,用最专业的语调介绍着这颗钻石的来历——苏富比春拍,来自某位欧洲贵族的私人收藏,切割比例完美……   但祁真没在听。   他的目光越过那颗价值连城的粉钻,落在陈易安身上。   那人正背对着他,微微弯腰看着另一排展示柜里的对戒。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肩背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祁真叫了他一声,陈易安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对珠宝价格的震惊。   “宝贝,手给我。”   当那枚粉钻被推进陈易安左手无名指的指根时,祁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钻石的火彩映在他深色的瞳仁里,像是一簇被点燃的火苗。   那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某种心理上承诺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捏着陈易安的手指反复摩挲。   “很衬你。”   祁真低声评价,眼神在那截指根和粉钻间流连,带着某种隐秘的、打上烙印般的满足感。   陈易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颗粉钻在自然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大得有些不真实。   他动了动手指,钻石随着动作闪烁,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   “这也太夸张了……”他喃喃道,耳朵尖泛起红,“我怎么戴出去……”   “戴不出去就收着。”祁真接口,语气自然得像在点一杯咖啡,“摆在家里看也行。但我就是想给你买。”   他说着,侧头看了旁边的首席法务顾问一眼。   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文件被摊开在黑胡桃木桌面上,纸张很厚,质感高级,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细线,密密麻麻的英文与法文条款排列整齐,专业术语和数字令人眼花缭乱。   陈易安还没来得及看清标题,祁真就已经把那只万宝龙钢笔塞进了他手里,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压住了文件的上半部分,只露出右下角的签字栏。   “这是钻戒的保险协议和相关的资产备案。”   祁真手指随意地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了指右下角的空白处,“这颗粉钻有点特殊,是从苏富比拍回来的,海关那边需要实名备案,签个字就行。”   他的语气太过于稀松平常,就像是在哄人签收一个普通的快递。   陈易安还沉浸在被钻石火彩闪瞎的震惊中,脑子里晕乎乎的,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场景有多不对劲。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祁真嘴角的笑意才终于像涟漪一样,一点点荡漾开来。   他没有把文件交给律师,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然后拿起来,轻轻捏了捏陈易安的脸颊。   压在文件上方的那只手移开,露出了被遮挡的部分烫金标题。   陈易安眨了眨眼,盯着那几个单词看了几秒。   他的英文不算差,但这一长串专业术语组合在一起,一时没反应过来具体意思。   “……Irrevocable Family Trust Deed?”他喃喃重复,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不是保险单吗?”   “恭喜你,祁太太。”祁真冲他眨眨眼,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逗他。   陈易安这才咂摸出不对,他看看那份合上的文件,又看看祁真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警铃大作。   “这什么?”他伸手想去拿文件,“你让我签了什么?不会又是卖身契吧?”   祁真任由他把文件拿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慵懒而放松。   “要说卖身契的话,也对。”他笑了笑,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这次,是我卖给你。”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法律顾问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副本。   这份是中文版的,封面简洁,只有标题和双方姓名。   祁真接过,直接翻到了核心条款页,然后递到了陈易安眼前。   “这不是保险单。”祁真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这是我几乎全部的身家性命,以及未来五十年,祁真这个人所有的收益权。”   陈易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文件,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那些数字,股权比例、不动产清单、信托基金数额、未来收益分配……   每一个都大得离谱,离谱到像是某种荒诞的玩笑。   陈易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不是……看不懂中文了?”   祁真没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了陈易安戴着粉钻的那只手。   “我知道,我的大导演现在身价过亿,一部片子就能赚别人几辈子的钱。你有才华,有能力,根本不差钱。”   他的手覆盖在陈易安拿着文件的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天文数字。   “但是小安,资本这东西,脏得很。你在圈子里混,总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但我不要你低头。我不想让你在名利场里因为资金受任何人的气,也不想让你为了拉投资去陪任何人喝哪怕一杯酒。”   “我更不想,以后再有任何人,哪怕是那个人是我自己,能用'前途'或者'资源'来压你一头。我要你以后在任何人面前,想掀桌子就掀桌子,想骂人就骂人。”   祁真收紧手指,将陈易安的手握得更紧。   “小安,钱对我来说,就是一串数字,但对你不一样。你是艺术家,你的才华不该被铜臭味沾染。但这世道就是这么操蛋,没有铜臭味护体,艺术就是易碎品。我不许任何人,听清楚了,是任何人,再拿钱或者资源来要挟你,轻视你,或者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祁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这是你的底气。虽然我知道你本身就很强大,但我还是想给你加一层保险。这笔钱是独立于我们婚姻关系的,就算......我是说就算,哪天我破产了,或者我爷爷发疯要制裁我,这笔钱谁也动不了。它是完全属于你的,绝对自由的资本。”   陈易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他低头看着被祁真握住的手,看着手指上那颗璀璨得不像话的粉钻,看着文件上那些天文数字。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祁真看着陈易安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心情好得简直想哼歌。   他挥了挥手,示意还在擦汗的法律顾问和一脸震惊的店长全部退出去。   等VIP室的门被关上,他才一把将陈易安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在那温热的皮肤上落下一个个细密的吻。   “别瞪我,”祁真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笑意,“瞪我也没用,字已经签了,法律效力即刻生效。”   他耍赖似的蹭着陈易安的脖子,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狠劲,“你以为我是怎么把你绑在身边的?靠爱吗?爱太虚无缥缈了,小安。我怕有一天我不够好了,或者你厌倦了,你拍拍屁股就能走。”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陈易安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祁真说,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你签了字,就生效了。现在你是我最大的债主,我是给你打工的。以后我要是敢惹你生气,你就冻结我的资产,让我去睡大街。”   陈易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祁真几乎要以为他会生气,会拒绝,会把文件摔在他脸上。   但陈易安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拉下祁真捧着他脸的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颗粉钻。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祁真,”陈易安开口,声音发颤,“你疯啦?我怎么敢要?”   祁真笑了。   他抓起陈易安那只戴着新戒指的手,举到两人眼前。   艳彩粉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冶的光芒,像极了祁真此刻眼底疯狂又深沉的爱意。   “你不需要敢要,”祁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需要拿着。这是你的盾牌,也是你的剑。以后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就拿钱砸他,砸到他闭嘴为止。要是钱不够,我再去赚。”   他低头,虔诚地吻了吻那刚刚签下名字的手指。   “这是我的彩礼,也是我的投名状。”祁真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陈易安,你逃不掉了。就算是为了这几百亿,你也得捏着鼻子跟我过一辈子。”   陈易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爱意,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角,看着他握住自己不肯放开的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打破了某种僵局。   陈易安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祁真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宝。   “我的傻少爷啊。”他轻声说,眼眶有点发热,“谁要你的钱。”   顿了顿,他又补充:“但既然给了,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你要是惹我生气,我真的会让你去睡大街的!”   祁真收紧手臂,将陈易安紧紧拥进怀里,脸颊贴着对方的颈窝,呼吸着那让他心安的熟悉味道。   “好。”祁真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是,你不能不要我。”   ……   拉斯维加斯的黄昏是流动的液态黄金。   沙漠的燥热被Wynn酒店郁郁葱葱的人造绿洲隔绝在外,Primrose Court此刻被布置成了一座只属于两个人的静谧圣殿。   白色玫瑰与淡蓝色绣球花编织成的拱门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缀着晶莹的水珠。   现场的宾客不多,却涵盖了这世上最爱他们的全部。   谭千叶女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她眼眶微红,正侧头跟旁边的亲家母祁莉莉低声说着什么。   陈易安的外婆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唐装,手里捏着一方绣着兰花的手帕,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Bond穿着特制的黑色小西装,打着红色领结,乖巧地趴在祁心怡脚边。   祁心怡小心翼翼地将装着戒指的天鹅绒小盒子绑在狗狗背上,一边绑一边低声哄着:“Bond乖,待会儿就跑过去,把戒指送给哥哥们,知道吗?”   祁真站在更衣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身后的更衣室门被推开,他回过头,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滞。   陈易安穿着那套白色的Tom Ford定制西装,剪裁极简,却完美地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他领口别着一枚复古的蓝宝石胸针,那是祁莉莉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嫁妆改制的,意味着某种无声的传承与认可。   "怎么,少爷,看傻了?"   陈易安嘴上这么说,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结,耳根泛着红。   他还不习惯穿得这么隆重,尤其是在这种属于他们两人的盛大场合。   祁真大步走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缓慢而珍重地替陈易安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衣领,指尖顺着领口滑落,最后落入那温热的掌心,十指紧扣。   "小安,你今天......好看到让我后悔没把全世界都请来炫耀。"   祁真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他低下头,额头抵住陈易安的额头,鼻尖蹭过鼻尖。   “准备好了吗?”祁真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去做我的共犯。去签那张把我们两个的名字永远绑在一起的纸。去让所有人知道,陈易安是祁真的,祁真是陈易安的。”   陈易安握紧了他的手,他能感觉到祁真掌心的汗,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他心跳透过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的急促节奏。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变色的男人,此刻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台演讲的中学生。   陈易安忽然就不紧张了。   “准备好了。”他说,声音很稳,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走吧,少爷。别让宾客等久了。”   弦乐四重奏的婚礼进行曲缓缓流淌而出。   陈易安挽着妈妈的手,站在花园的入口处。   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地平线,余晖把整个Primrose Court染成了金红色,白色玫瑰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喷泉的水珠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谭千叶轻轻捏了捏儿子的手。   “紧张吗?”   陈易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诚实地说:“确实有点。”   谭千叶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年轻的脸,这张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眼神却已经沉淀出成年人的沉稳。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易安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豆丁,抱着她的腿咿咿呀呀地说话。   一转眼,他就要挽着别人的手,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别怕。”谭千叶轻轻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妈妈在这里。”   音乐进入高潮段落。   陈易安深吸一口气,抬脚,踩着夕阳铺就的金光,一步步向花园尽头走去。   祁真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人,那张英气周正的年轻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淌着光。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得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眼睛。   那一瞬,祁真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陈易安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第一次见面,在创投会,祁真作为投资方坐在最中间,那时祁真的眼神专注而探究,带着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味。   想起大年三十,祁真站在嘉州老旧的单元楼下,手里提着礼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那时他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乞求,像只等待被捡回家的小狗。   想起威尼斯,枪声响起时祁真扑过来把他护在身下,在医院醒来后,祁真握着他的手,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放手的恐惧。   想起无数个夜晚,在壹号院,在锦城,在重新在一起后的每一个清晨。   祁真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偏执占有,慢慢变成温柔的守护,再变成此刻近乎虔诚的深情。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原来所有的苦难和等待,所有的眼泪和伤痕,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加冕。   二十米的距离,陈易安走了很久。   跨越那些争吵的夜晚,跨越分离的痛苦,跨越不敢再信的恐惧,最终抵达这个被鲜花和祝福包围的当下。   谭千叶在花拱门前停下脚步,郑重地将儿子的手交到了祁真手里。   “小真,”谭千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微笑,“我家小安脾气倔,有时候爱钻牛角尖,受了委屈也不说,就自己闷着。”   她顿了顿,眼眶更红了:“但他心最软。你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你十分。我把他交给你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要互相体谅,互相扶持。要是吵架了,别冷战,好好说。要是遇到难处了,一起扛……”   祁真几乎是用双手捧过了那只手,姿态虔诚得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妈,”祁真直起身,声音郑重,“您放心。只要我在的一天,绝不会让小安受委屈。我会用我的命护着他,用我的一切爱他。我向您保证。”   谭千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抬手拍了拍祁真的手背,然后转身走向宾客席。   牧师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微笑着看着这对来自东方的英俊恋人,翻开了手中的圣经。   夕阳在这个瞬间沉入地平线,拉斯维加斯的霓虹灯海在远处次第亮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婚礼充当背景板。   牧师念了一段关于爱的经文,声音温和而缓慢,像流淌的泉水。   然后他看向祁真:“新郎,你可以开始你的誓言了。”   祁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他昨天夜里,在陈易安睡熟后,对着月光写下的。   “小安。”   祁真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   “我这辈子,学会了算计人心,学会了权衡利弊。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有标价的,只要我想,没有得不到的,我以为我可以掌控一切。”   "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无价的。我在你面前,所有的手段、心机、权势,都像个笑话。我用尽办法想要留住你,却差点永远失去你。我这辈子没真正怕过什么事,但唯独怕你不爱我。"   陈易安的鼻子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   “我曾以为,爱是占有。”祁真念到这一句时,声音里满是苦涩,“是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是给你戴上枷锁,哪怕那枷锁是金子做的。我以为那样就是爱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易安,眼神里有悔恨,有后怕,但更多的是温柔:“但重逢后的每一天,你都在教我,爱是尊重,是放手让你去飞,然后在下面接着你。是成为你的阶梯,而不是你的牢笼。”   祁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攒足勇气念出最后一段。   “今天,在拉斯维加斯,在这个充满赌注的城市,我要下我人生中最大的一注。我不赌来生,我赌今生。我赌我的余生,能让你每天醒来都觉得值得。我赌我的怀抱,永远是你最想回来的地方。”   他的手指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陈易安,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因为在你面前,我才是祁真。我承诺,从今天起,我的荣耀是你的,我的财富是你的,我这个人,也是你的。"   祁真念完,眼角已经湿润。   他抬起头,看到陈易安早已泪流满面。   那个平日里总是有些散漫、有些随性的青年,此刻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紧紧抓住了祁真的手。   陈易安拿出了他的誓词卡,他展开卡片,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少爷。”   开口的第一声就带了哭腔,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一个习惯躲在镜头后面的人。”他吸了吸鼻子,但握着祁真的手指却在微微用力,“我习惯用光影去构建故事,习惯在剧本里安排悲欢离合。直到遇见你,祁真。”   “你是我剧本里最大的那个意外。你蛮横地闯进我的镜头,强行把自己变成了主角。我曾试图剪辑掉你,试图转场,试图淡出,我觉得你不该出现在我的故事里,你太耀眼,太强势,太……让我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握着卡片的手指收紧:“但你总能在下一帧画面里重新出现。带着那股子让我无法抗拒的热烈和偏执,带着你特有的、笨拙又真诚的爱。你打乱了我所有的剧本,推翻了我所有的预设,然后告诉我:陈易安,现实比电影精彩,因为你不需要剧本,你只需要勇敢。”   台下传来低低的笑声,夹杂着更多的抽泣。   陈易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再擦了,任由泪水流淌。   “今天,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我想对你说:以后的人生,不需要剧本,不需要NG。只要镜头里是你,哪怕是长镜头拍一辈子,我也愿意。”   他丢掉卡片,直接看着祁真的眼睛说:“既然你敢赌,那我就陪你走到底。少爷,以后我的电影男主角可能换很多人,但我人生的男主角,只有你一个。”   “我也爱你,祁真。很爱很爱。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都只爱你。”   祁真听着听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狼狈地侧过头,吸了吸鼻子,试图维持住自己的形象,但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   台下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贺川红着眼眶骂了一句“傻逼祁真,你他妈也有今天!”,然后带头鼓起了掌。   牧师微笑着等掌声平息,然后说:“现在,请交换戒指。”   Bond听到指令后立刻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跑向花拱门。   黑色的小西装在奔跑中有些歪了,但它浑然不觉,只是欢快地摇着尾巴,背上的小枕头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它跑到两人中间,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嘴里发出细小的嘤咛声。   祁真蹲下身,先揉了揉它的头,然后解下绑在它背上的小枕头。   他从枕头里取出那个天鹅绒盒子,打开。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祁真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戒指推进陈易安的无名指。   当金属指环最终套牢的那一瞬间,他猛地抓起陈易安的手,低头在戒指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你是我的了。法律认证,上帝作证,全家盖章。谁也抢不走!"   牧师微笑着宣布:“You may kiss the groom.”   这一刻,拉斯维加斯所有的霓虹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祁真一把扣住陈易安的后脑,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情欲的急切,只有灵魂的战栗。   他们在漫天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拥吻,在亲人的泪光和祝福中拥吻。   烟花在远处升空,那是祁真特意为今晚赞助的庆典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   六月的北京,骄阳似火。   电影学院的标准放映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依旧压不住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的躁动热度。   电影结束后场灯亮起,分享会开始,主创嘉宾上台,掌声像潮水一样把陈易安淹没。   陈易安手里拿着话筒,眼睛里闪着比聚光灯还要亮的光。   他看起来似乎和四年前入学时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不同:眉宇间少了些青涩的张扬,多了些沉淀下来的沉稳;眼神依然清澈,却不再有那种无所顾忌的莽撞。   那是被现实打磨过的痕迹,也是被爱滋养过的底气。   “谢谢,谢谢大家。”陈易安开口,声音清朗而镇定,“这部片子能走到今天,要感谢的人太多了。我的导师,我的团队,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凌厉流畅的下颌线,他安静地坐在阴影里,像是刻意隐去自己的存在,可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场,却依然无法被完全掩盖。   陈易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他收回视线,继续发言:“……我的家人。没有他们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分享着这部毕业作品的创作心得——从最初的灵感迸发,到剧本的打磨,到拍摄中的艰难,到后期剪辑的取舍。他说得很流畅,偶尔穿插几句幽默的自嘲,引得台下阵阵笑声。   祁真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目光一直追随着台上那个人。   那是属于陈易安的时刻,祁真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黑暗中用目光细细描摹着爱人的轮廓。   直到QA环节。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第三排站起来。   她很年轻,大概是大一或者大二,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和勇气。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   “陈学长,我很喜欢你!从你大一那部短片就开始关注你了!你的每一部作品我都看过,我……我能不能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或者,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起哄声、口哨声,还有善意的笑声。   年轻就是这样,直白,大胆,不顾后果。   那一瞬间,祁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下一秒,他看见陈易安举起了左手。   放映厅的顶光刚好打在那只手上。   无名指上,那一圈Harry Winston的铂金戒,此刻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光芒。   “抱歉。”   台上的人声音镇定从容,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也重重地砸在祁真的心尖上。   陈易安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尴尬,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坦然的、幸福的平静。   “我已经结婚了。”他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和我的爱人,很相爱。”   全场哗然。   随即是更响亮的起哄声、惋惜声,以及更加热烈的掌声。   年轻的学生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祝福,也表达着对这份坦荡的敬佩。   祁真靠回椅背里,那一刻,他觉得周围所有的嘈杂都退潮了。   只有那句话,像钟声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手,嘴角一点点上扬,直到那个笑容完全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那不是平时那种带着面具的假笑,也不是商场上虚与委蛇的浅笑,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带着点傻气的释然与狂喜。   散场的人群像鱼群一样涌出,祁真逆着人流,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台的侧门。   陈易安刚推开门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怀里抱着一束别人塞的向日葵。   他一抬头,就撞进了祁真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了细碎星光的眼睛里。   祁真站在那儿,手里没拿花,也没拿什么昂贵的礼物,他就只是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臂。   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陈易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怎么进来了?”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把自己怀里的花塞进祁真手里,“不是说在车上等吗?”   “等不及了。”祁真接过那束向日葵,低头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   “祁太太。”   他开口叫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戏谑和亲昵。   “卧槽!”陈易安耳朵尖红了,瞪他一眼,“别乱叫。”   “怎么乱叫了?”祁真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没有顾忌周围还有没走远的学生和工作人员,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陈易安眼尾那点还没散去的兴奋红晕。   “刚才在台上,很威风啊。”   他视线下移,落在陈易安左手的那枚戒指上,眼神变得在那一瞬间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和我的爱人很相爱’……”祁真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的糖块,被他细细咀嚼。   他突然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着,那是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炫耀。   “小安,你知道刚才我在台下想什么吗?”   陈易安挑眉:“想什么?想怎么把那个女生灭口?”   “不。”祁真摇头,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把陈易安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这个姿势没有压迫感,只有满满的安全感,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私密拥抱。   “我在想,”祁真低下头,额头抵住陈易安的额头,“我要给刚才那个女生发一笔奖学金。如果不是她,我怎么能听到陈大导演这么……动听的表白。”   陈易安被他逗笑了,抬手推他:“神经病。”   “真的。”祁真认真地说,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那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学生们渐渐远去的喧哗,近处只有他们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以及彼此的心跳。   “毕业快乐,我的爱人。”祁真轻声说道,然后侧过头,在陈易安的耳边落下了一个吻,“还有……我也很爱你。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我知道。”陈易安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清晰而坚定,“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全文完】 第94章 番外·打狗仙人落网了   八月的北京,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慵懒的光栅。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无声地输送着冷气,将室外的蝉鸣和燥热隔绝在外。   祁真坐在暖橘色的真皮沙发中央,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有些回温的大麦茶。   他没戴眼镜,那双平日里审视百亿合同的深邃眼眸,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面占满整面墙的120寸激光投影幕布。   影音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侧脸轮廓。   幕布上,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却非要硬拗霸总造型的男演员,正把一个小白花女主按在墙上,用一种仿佛喉咙里卡了拖鞋的低音炮吼道:   “女人,别以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就找不到你!”   紧接着,画面一转,女主反手一巴掌扇过去,配乐瞬间切换到煽情土嗨的旋律。   屏幕上弹出一行硕大的花体字——《离婚后冷傲顾总悔不当初》。   祁真唇角不由自主上扬,指尖在膝盖上轻点,似乎在打着那土嗨音乐的拍子。   陈易安刚洗完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毛,手里抓着毛巾推门而入。   “我想喝......“   话音未落,那句震耳欲聋的“老婆!我错了!我不该断你的卡!我是畜生!我有眼无珠!”如同晴天霹雳,把他后半句“冰可乐”生生劈回了肚子里。   陈易安擦头发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瞳孔收缩,视线死死盯住那面巨大的投影幕布。   屏幕上,那个被雨水淋透的霸总正跪在地上,抱着女主的小腿痛哭流涕,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错了”“我是混蛋”“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配乐煽情到近乎浮夸,女主的特写镜头里,眼角那颗泪珠在后期特效下闪闪发光。   陈易安的脚趾瞬间在拖鞋里扣出了一座精绝古城。   这足以让他当场脑溢血的画面,怎么会是他自己拍的虐渣狗血短剧啊!   他当时亲自操刀剧本,把那些对祁真的怨气、愤怒、不甘,全都写进了剧情里——冻卡、白月光、囚禁、追妻火葬场,所有能想到的狗血桥段轮番上阵。   当时因为剧情太解气、节奏从头爽到尾,在下沉市场还爆火了一阵,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成了短剧圈的神秘传说。   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个艺名:“打狗仙人”。   打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部又爽又快乐的黑历史,会有被祁真看到的一天。   尤其是现在,尤其是他们刚刚和好,刚刚结婚,刚刚开始尝试建立新的信任关系的时候。   “这......这什么啊?“   陈易安干笑两声,嘴角扯出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茶几上的遥控器挪动,像只试图靠近猎物的猫。   只要按下去,只要关掉这该死的投影,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嗯?小马推荐的,说是很火的短剧,还挺有意思的。”   祁真没有回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可就在陈易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遥控器的瞬间,他伸手精准按住了陈易安的手腕,顺势一拉,将人带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看的不是什么豪门狗血短剧,而是伯格曼或者塔可夫斯基的经典重映。   “别动。”祁真把下巴搁在陈易安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刚刚洗净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正精彩呢。”   屏幕上,男主正跪在暴雨里痛哭流涕地喊着:“老婆我错了!我不该为了白月光冻你的卡!我就是个混蛋!你给我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我的卡、我的公司、我的一切都给你!”   祁真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陈易安的后背传导过来,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真的,这编剧和导演是个人才。”   祁真用银叉戳了一块哈密瓜,递到陈易安嘴边,眼睛却没离开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评。   陈易安僵硬地张开嘴,咬住那块哈密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断卡、白月光、追妻火葬场……怎么感觉这剧情有点眼熟?”祁真顿了顿,在陈易安耳边轻轻吐气,“你说呢?祁太太。”   陈易安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必须自救!必须把这个马甲捂死了!至少不能在今天,不能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祁真当场拆穿!   “咳……”陈易安清了清嗓子,“现在的短剧都这样,套路嘛,千篇一律。你随便打开一个平台,十部里有八部都是这个调调。”   他强装镇定,甚至摆出一副专业导演的挑剔嘴脸,指着屏幕开始指点江山。   “你看这个运镜,太晃了。”陈易安皱眉,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嫌弃,“一看就是手持不稳,基本功都没练好。还有这个打光,把男主的脸照得像个发面馒头,光影层次一塌糊涂。”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真的在认真分析一部烂片:“最离谱的是这个台词——‘全京海市都是我家开的’。谁家总裁说话这么油腻啊?现实中要是有人这么说话,早被保安叉出去了。编剧的文学素养堪忧,导演的审美也有问题。”   祁真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妙的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配合地点点头。   “确实。”祁真附和道,声音里带着玩味,“我也觉得这个总裁的智商有点堪忧。你看这人设,霸道,偏执,喜欢用钱砸人,一言不合就冻结资金。”   他手指在陈易安腰间轻轻摩挲:“虽然演得浮夸了点,但这股子混蛋劲儿,抓得还挺准。啧,虽然土,但那种目中无人的傻逼气质,刻画得入木三分啊。”   陈易安咬住下唇,把那句“你他妈就是在说你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含糊不清地附和:“是啊,太傻了,这种角色怎么可能有人喜欢……”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试图伸手去够遥控器。   只要关掉,只要关掉就没事了。   “这都什么垃圾......品味太差了。别看了,别看了,伤眼睛。”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遥控器的边缘,胜利在望!   陈易安快速提议,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能转移注意力的内容,“咱们看点别的吧,《F1:狂飙飞车》?还是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纪录片?”   “别动。”   祁真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陈易安的手腕,没用力,只是轻轻按住,却让陈易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笑眯眯看着陈易安,像是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祁真慢条斯理地说,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随意地按了几下停在演职员表,“而且你看这个导演的艺名,‘打狗仙人’,多霸气。”   祁真漫不经心地念出那四个字,语调在“狗”字上微微拖长,带着一种危险的慵懒。   “也不知道他是想打哪条狗?”祁真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好奇,“是那种乱咬人的野狗,还是……”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陈易安的鼻尖:“家养的、不听话的、总想着往外跑的小狗?”   陈易安心脏狂跳,脸上却还要挤出嫌弃的表情,继续嘴硬:   “嗐,这种网名一听就是哗众取宠,没文化,俗不可耐!”   为了洗清嫌疑,陈易安不惜对自己下死手,骂得那叫一个狠,仿佛那个“打狗仙人”是他杀父仇人。   “估计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愤世嫉俗,仇富心理严重。这种人拍出来的东西,简直就是拉低行业审美底线!我都看不下去,真的,太低俗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甚至挥舞着手臂,浴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麦色的小臂。   祁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哦?低俗?”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男主被女主一脚踹进泥坑的狼狈瞬间。   “可是我觉得这剧的节奏控制得很好啊。”祁真转过头,看着定格的画面,语气认真得像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   “每三分钟一个反转,每五分钟一个爽点,情绪调动非常精准。虽然制作有点粗糙,但能看出导演深谙观众心理,甚至……”   他顿了顿,看向陈易安:“很有才华。”   陈易安汗流浃背了。   祁真继续补充,“而且,我有种直觉。这个导演,应该很了解我。“   “哈?了解你?”陈易安的声音都变调了,他干笑两声,试图用笑声掩饰慌乱,“怎么可能!这种狗血剧的导演,怎么可能了解你……”   “你看这一段。”祁真没理会他的反应,按了快进,跳到另一集。   画面里,男主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背景布置跟祁真的办公室有七分神似。   但最要命的是下一个镜头:男主端起咖啡杯时,手指只捏着杯耳,杯身完全不碰。   那是祁真喝咖啡时特有的强迫症小动作——他觉得杯身会留下指纹,不美观。   “如果不是身边极其亲近的人,”祁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陈易安的后颈,指尖在脊椎骨上打着圈,像是在暗示,又像是在审讯,“怎么会知道这种细节?”   陈易安舔了舔嘴唇,大脑飞速运转。   “巧......巧合吧!天下霸总一般黑,办公室布置都差不多!说不定这导演以前在哪个大公司当过秘书呢!见过类似的装修,见过老板喝咖啡的习惯,就照搬到剧里了!”   他还在垂死挣扎,试图把锅甩给全天下的秘书。   “是吗?”祁真不置可否。   他突然拿起放在茶几上的iPad,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点开了某个短视频平台的后台数据页面。   陈易安的眼睛瞪大了。   “其实,我一直是这部剧的粉丝。”祁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可贡献了不少点击量呢。尤其是大结局,男主角追妻火葬场,在雨里跪了三天三夜那个桥段,我看得特别爽。”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个界面:“一高兴,就顺手充了点钱,再给它投了几个全站推广。”   陈易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祁真把iPad屏幕怼到他眼前。   那是打赏榜界面,榜一赫然是一个金光闪闪的ID:“首席疯狗”。   打赏金额那一栏的零,多得让人眼晕。   “那个剧组当时穷的盒饭都只能吃素的。这笔钱一进去,听说导演当天晚上就带着全剧组去吃了顿最贵的火锅,还喝醉了,差点没跳桌子上表演节目,骂前男友是'陈世美'、'死变态'、'只会用钱砸人的弱智'。”   祁真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是要把陈易安溺死在这温柔的陷阱里。   “陈导,那天晚上的火锅好吃吗?骂我骂得爽吗?嗯?“   空气凝固了三秒。   陈易安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那是马甲被扒得底裤都不剩的羞耻,混合着某种被抓包的隐秘刺激感。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确实喝多了,确实跳上桌子,确实指着天花板骂了祁真半个小时。   剧组的人都以为他在骂“虚构的前男友”,还跟着起哄。   没人知道,他骂的是真实存在的人,是此刻正抱着他、拆穿他一切伪装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马上、原地去世,或者让地板裂开一条缝,把自己吞进去。   “怎么不说话了?陈大导演?或者我该叫你......打狗仙人?“   祁真终于不再掩饰,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得让陈易安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凑近陈易安涨红的脸,在那快要滴血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陈易安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抱枕就往祁真脸上捂。   “祁真!你变态啊!视奸有意思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羞愤,手下却没怎么用力。   祁真任由他拿着抱枕“行凶”,甚至配合地往后仰倒在沙发上,让陈易安骑在他身上。   他抓住陈易安的手腕,稍稍用力,就把人拉下来,压在自己胸口。   “冤枉啊。”祁真的声音从抱枕底下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意,“当时你不要我了,我又不敢去找你。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把抱枕拿开,露出那张英俊的脸,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温柔和一点点促狭。   “我一边听你骂我,一边心疼得要命。”祁真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我就想,这小孩儿气性怎么这么大,宁可跑去拍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赚钱,也不肯跟我服个软。”   陈易安瞪着他,捏他的脸,“那这都要怪谁啊?”   “怪我,都怪我。”祁真不仅不反抗,反而抓住陈易安的手腕,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你准备怎么罚我?嗯?”祁真问,声音里带着诱哄的意味,“我所有的卡可都交给你了,难道让我也去雨里跪三天三夜?”   陈易安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稀罕”,却没忍住嘴角的笑意。   他俯下身,在那张总是说出让人脸红心跳情话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带着点报复,更多的是亲昵。   “既然你是投资人,”陈易安松开他,眼睛亮亮的,“那我下部戏,我要拍什么,你就得投什么。”   “都听你的。”祁真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梳理着陈易安的头发,“想拍什么?《重生之顾少跪搓衣板》?还是《霸道导演的小娇妻总裁》?”   “闭嘴吧!”陈易安恼羞成怒,“不许再提那些名字!”   祁真笑着躲开,手却顺势环住了陈易安的腰:“好好好,不提。那……祁太太,现在是不是该给你的榜一大哥发点‘粉丝福利’了?我可是刷了嘉年华的。”   祁真的手顺着陈易安宽松的浴袍下摆滑了进去,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祁真!”陈易安抓住他的手,耳根又红了,“现在是白天!”   “窗帘拉上了。”祁真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面完全遮光的窗帘,“而且……”   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落下,将所有的抗议都堵回了喉咙里。   许久,祁真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陈易安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打狗仙人?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陈易安,你胆子真肥啊,我是狗吗?”   他在陈易安唇上又轻啄了一下:“行啊,那现在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被狗咬一口,到底有多疼。”   陈易安的脸红透了,他想反驳,想骂人,可所有的话都被接下来的吻堵了回去。   影音室的屏幕上,那部狗血短剧还在继续播放着。   男主终于追回了女主,两人在夕阳下拥吻,配乐煽情到极致。   而沙发上的身影,早已演绎出了比剧本更动人、更炽热的现实篇章。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