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前言 书名:长生劫(第三卷异域苗疆) 作者:鱼双意 Tag列表为:原创、男男、架空、微H、正剧、美人受、玄幻 简介:不够聪明但笨得刚刚好 历经磨难坚韧小太阳 一统三界人皇凡人受X4个长生攻 清冷仙人攻,龙神将军攻,鬼王骨科攻 异域苗疆攻 主强制爱,前期乐不思蜀求仙问道天真戏谑受,后期复辟江山,铁肩道义,成长型坚韧受 一句话简介:国破家亡后,颠沛流离的解离之不要长生了,他就要顺应天命,复辟大齐江山,做那短寿的人皇。 六个地图! 【雪中真仙】 【长安旧里】 【十万龙山】 【苗疆诡村】 【人间酆都】 【千秋人皇】 过程强制爱,结局nphe!这个he指受会和攻和和睦睦在一起! 但箭头只有一丢丢!并且只有最后一卷有箭头! 剧情向感情流慢热大长篇! “你的长生籍籍无名,我的基业千秋万代。” “这大齐江山万里,百姓乐业安居,才是我解离之要修的长生之道啊。” 愿历经千劫后,我们能在四面透风的囚笼里,窥得理想之光。 第三卷异域苗疆 第一章 琳琅天路撞小鬼 彩蝶迷城盗银钏 预警: 本文纯纯架空背景,苗疆只是元素之一,架空有大大的魔改!幻想世界不涉及、影射任何现实背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一章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小男孩衣衫褴褛,抱着一件用布帛裹住的银器,赤着脚闷头逃窜,他跑得很急,一路撞翻了瓷器商、水果铺子,满地番茄、土豆、香蕉滚了一地,装在罐子里的香辛料液被打翻了,昂贵的香料掉了一地,小男孩抓起一把,往后一撒,辛辣的气息一下呛得后面追来的高眉深目的男人不停地呛咳不止。 小男孩得意一笑,对身后追来的人做了个鬼脸,他已经跑到了狭关处,这里四下无人,而风暴频发,很快就能甩掉了,他转身要跑走,冷不丁地却一下撞到少年怀里,他冲劲儿足,鼻子砰得怼在少年薄肌上,怼得少年一个踉跄,自己也是天旋地转,手里布帛散开,银器跌在地上,咕噜噜滚了老远,人也疼得眼泪鼻涕呼掉了下来, 小男孩气急败坏,尖声骂道:“你长没长眼!” 然而他一抬眼,却骤然失了神。 煌煌辉光照耀下来,漫天飞沙扑朔迷人眼,而少年穿着件朴素缝着补丁的灰衣,踩着个破烂的草鞋,脸颊沾着沙尘和薄灰,形容着实狼狈,却依然不掩他那脱尘的气质,他站在漫天灰蒙蒙的天候中,如同一颗蒙尘的东珠。 即便狼狈落魄,也有种脱尘的贵气。 一时间,他偷到了那闪耀的银器,都好似被眼前人衬成了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解离之伸手,把愣愣的小男孩拉了起来。 下一刻,尖锐地呼声响起:“他偷东西,打死他!!” 小男孩骤然回过神来,连银器都来不及捡,一把甩开解离之的手,撒腿就跑,没一会儿就一溜烟不见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叫骂着跑了,远远望去,只有飞扬的灰尘。 解离之低头,看见手上的泥灰,锦绣天路风沙弥漫,小孩身上也都是泥。 他摇摇头,一转眼,看到了滚到角落里,陷在沙土里的灰扑扑银器。 “……” 解离之把银器捡起来,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窜心脏。 这种感受闪电一般出现,又消失了,快得令解离之疑心只是错觉,他擦了擦银器,仔细端详。 这银器是三枚被银链串在一起的蛇形臂钏,上面的蛇每一片鳞得雕琢都无比精细,仔细看,在鳞片之间还夹着布帛,边缘是精细无比、近乎微雕的金属刺绣,拿着的人轻轻一晃,鳞片翕动的银蛇就缠绕在一起,在密密的花丛里追逐着栩栩跳动的刺绣蝴蝶、黄金太阳和银月亮。 饶是解离之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也不禁惊叹此物的美丽精妙,巧夺天工。 解离之拿着臂钏,再去看两个人,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一路顺着锦绣天路跋涉许久,又穷又渴又饿的解离之暗想:“既是捡的,不算偷罢。” 下一刻,又有抓小男孩的人冲来,对着解离之尖声道:“小偷!抓住他!!!” 解离之:“!!!” 解离之心中叫苦,抓起臂钏转身便逃。可他这具身体久疏锻炼,跑得还是没小男孩快,没几步便气息紊乱,双腿如同灌铅。身后的脚步声却如擂鼓般越来越近,他只觉后领一紧,被人像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狠狠塞进一个大铁笼子里。 解离之这具身体幼时娇生惯养,后来虽有修为,可常年躺在棺材里,一来缺乏修炼,二来缺乏锻炼,被人如此逮住,着实不冤。 解离之拿着这不能吃不能喝只叮当作响的臂钏,在铁笼子里对满脸横肉,穿进戴银的商人解释:“这银器是我捡的,我没有偷……这东西还给你们就是了。” 满脸横肉的男人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东西是你想偷就偷,想还就还的!” 解离之茫然看他。 男人见他一无所知,便道:“此乃盗人从彩蝶城偷来的苗疆诡物,单单来讲,实乃无价之宝,但是——” “凡拿到它的人,夜晚魂灵就受三蛇啃噬,翌日定然暴毙而亡!大商主本想将它献予人仙,奈何此物实在阴邪,这些年常有不长眼的东西来偷,没一个能活过三日!不过,总有人要拿着它,三日又三日,我们也不介意用小偷来做它的筏子!” 男人阴恻恻道:“你既偷了它,那就永远拿着它吧!!” 解离之当机立断,拿着臂钏就要扔远点,男人道:“扔了也没用,你拿起它的时候,它就认主了!” 解离之看着这烫手臂钏,沉默一会儿。 就在男人以为少年会哭爹喊娘,把这臂钏扔到笼外,待这臂钏自动出现,再听此人尖叫一番时,便听少年叹口气,问:“你们这管饭吗。” 男人:“?” 男人闻言意外,倒是仔细打量了一下这笼中少年,他十七八岁的模样,脸颊都是灰尘,眼睛是黑色,一袭不太合身的破烂布衣,头发也扎得随意凌乱,体型格外消瘦,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平日见过那种懒散消沉的体态,背脊是笔直的,举手投足带着些不自觉的矜贵气质。 男人身在商队,交易往来频繁,颇有几分识人识货的功夫,他叫人给少年拿了一碗粗米饭,水,一块青稞饼,少年闷头苦吃起来,状似乞丐,又瞧不出什么形象了。 算了。男人想,就是真有身份又能如何,戴着这臂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过是活三天的鬼。 他转而问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原人:“西萨回来了没有?” 西萨就是那个去追小偷的男人,但是小偷逮到了,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中原人摇头:“老大,还没有。” …… 西萨追着小男孩一路跑,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大骂:“小兔崽子!你跟老子站住!我看你是想死了……” 小男孩跑着跑着,猛然站直,停下来。 他停下的动作非常怪异,一直往前冲的小孩,忽然就“铛”一下直立在原地,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固定的木头杆子,在冲力下直挺挺又微微颤着,极其诡异。 西萨是个粗人,他见男孩不跑了,骂骂咧咧,上去就揪住了男孩的头发想把他扯起来:“草泥娘的,跑啊,你跑,你再跑啊……” 然而,古怪难明的感觉在西萨心中出现了,手上抓住的头发湿漉漉、滑腻腻的,犹如抓住了一把布满鳞片的细蛇——而且,明明只是个头不到腰的小孩,但他想把他扯起来,却好像在扯什么千钧重的秤砣铁块,根本扯不动! 与此同时,脚下坚硬土地也变得十分泥泞,西萨感觉身体在下陷。 男孩被用力扯着头皮,也没有回头。 西萨心中一沉,隐隐感觉不好,他立刻就要松手,然而那头发却主动缠上了他的手腕,狠狠勒紧,与此同时,西萨一低头,惊愕地发现,男孩的脚已经变成了泥柱,与突兀变得泥泞潮湿的地面融为了一体。 男孩缓缓回过头。 西萨瞳孔一缩,骤然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 最后,他只记得一双幽幽的,深紫色的诡异眼睛。 * 要说解离之活腻歪了,光想着吃,那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只是他从醒来开始,就一路顺着锦绣天路,往西跋涉,走了三天三夜,除了偶尔路边渴死的尸体外,竟不见人烟,解离之身上的衣裳、草鞋,都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换上的,平日里风餐露宿,全靠身体里那点微薄的修为撑着。 可他这身体的修为已经掉到了练气,还要分出一点幻化掉自己的绿眼睛,以躲避天路上妖族卫兵的巡查,光靠喝西北风,真撑不了多久了。 这样子,别说求长生,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都算谢天谢地。 这臂钏好歹三天后才死,再不吃点饭,他现在就能两眼一闭,去见磨刀霍霍的鬼阎罗了。 被偷了臂钏的,是个商队,据解离之观察,此商队成分十分复杂,既有高眉深目的西域人,也有中原人,更有妖族、苗人混杂其中,灵族倒是没见到几位。商队的人在争论,西萨没有回来,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不为西萨耽误时间,派出去人去找,都没找到,最后商队老大决定原地留一天。 这事儿着实跟在铁笼子里,成了运输臂钏容器的解离之没有什么关系。 吃喝都有人看着,拉撒的时候就找人捆着个绳子带他去,解离之瞧见不远处有跟他一样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些狮子,鹿,斑马,还有些用来买卖的异族奴隶。 吃饱了肚子,解离之对着臂钏,着实犯了愁,他试了,这臂钏扔再远,也会立刻回到他身边,想来上面应该是施了法术。 “别白费力气了。”旁边有人插嘴道:“你就老老实实的吧!” 解离之看向那人,说话的人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一身靛蓝色的家织布苗衣,袖子挽到手肘,显得简单干练,此刻对他笑着,露出一口朴实的白牙。 解离之打量他,说:“你……是苗人?” “对,你可以叫我桑蓝。”苗人笑嘻嘻说:“你怎么称呼啊?” 解离之:“我叫解离……呃,谢离。” “梨?梨子的梨吗?谢梨?”桑蓝高兴地说:“我可喜欢吃梨了!” “……”解离之本想说是离开的离,可一想,这与他本名重了一个字,若是传出去,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总归此人萍水相逢,便默认了他的说法。 解离之问:“你既是苗人,那应该知道这臂钏的,可有解救之法?” 桑蓝摇头,很遗憾地看着他,“这臂钏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偷从彩蝶城挖出来的——谁都知道那里……” 桑蓝想到什么,哆嗦了一下,闭上嘴,讳莫如深的模样。 但他不说,解离之也能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这彩蝶城是个什么地方。 原来,在许多年之前,苗族还在中原西南处四处迁徙,他们本就是热爱迁徙的民族,他们认为蝴蝶是自己的祖先,在重山峡谷中唱歌,跳舞,崇拜着永恒的星星、月亮与太阳,但是有一天,人皇陆嘲风统一了中原,因为苗疆人擅巫蛊之术,与五毒为伍,神秘邪诡,擅蛊惑人心,为了人族的安全,便将他们与妖族、灵族一同,认定为异族与蛮夷,用兵马冷酷地驱逐了他们…… 桑蓝气愤地跟一个中原人辩驳说:“根本不是这样!” 那中原人尖嘴猴腮,阴阳怪气地捻着嘴角的痣毛,“不是这样是哪样?” 犯困的解离之瞧他一眼,这尖嘴猴腮的中原人叫孙启,是个十分投机的中原商人,白日里说西萨不见的就是他。 桑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声音也拔高了,“是我们的祖先怜悯山中受苦的汉人,用草药救活了他们整个村子!是人皇害怕我们苗巫的力量,才编造罪名,派兵烧了我们的圣坛,把我们像牲畜一样赶走!” “平白无故,我们才不会用蛊毒害人!” 孙启道:“谁长嘴还不会说了!要是苗人不会害人,那彩蝶城是怎么回事?!谁到那地儿不是有去无回!!” 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总而言之,苗族在人皇的驱赶下,离开了久居的苗寨,继续向西迁徙,在中原之外,重山峻岭之间,建立了一座暂居的城池,名为彩蝶城,苗人暂居于此。 “当时的彩蝶城,相传是最美丽的城池,有萤火虫、月亮、星星,无数的蝴蝶飞舞其中,人们载歌载舞……” 但是现在,这座彩蝶城,却成为了一座诡异的空城,凡是有人进去,鲜少有人能活着出来,就是有侥幸从彩蝶城里逃脱的人,也神志不清,满嘴胡话,没几天就死了,死前几天不停哭着说肚子疼,肚子疼,反而最后一天不哭不笑,形貌诡异,最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用手生生抠开了自己的肚皮。 原来这人到后来竟只剩人皮人骨,器官已经不见了,一肚子都是血淋淋的,像面条一般纠缠的,色彩鲜艳瑰丽的毒虫。 从此没有人愿意经过那里,连锦绣天路的规划,都特地避开了这座阴森诡异、却格外险恶可怖的城池。 “这些都是胡说八道!!”桑蓝被气昏了头,指着解离之的铁笼子说:“要是真这么恐怖,怎有人从里面偷出了臂钏!” 解离之太困,已经在笼子里,靠着铁栏睡着了。 孙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桑蓝和解离之之间乱转,忽而冷笑道:“西萨不是没回来吗。” 桑蓝一时怔住。 他忽然想起,这臂钏是西萨带回来的,西萨说这是一位盗人从彩蝶城偷出来的,如今中原战乱,这一路上交易繁多,自然有许多来路不明的东西,只要能挣钱,商队老大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现在西萨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就在两人面面相对无言时候,忽而有人拍了一下桑蓝的肩膀,说:“你们说什么呢。” 桑蓝和孙启同时回来,看见了笑容满面的西萨。 两个人没觉得欢欣,只觉一股阴寒之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而本来在梦境中昏沉的解离之疼得嘶了一声,猛然坐直了,他一低头,看见右臂臂钏上第一条蛇银牙深陷,深深咬住了他的肉,伤处没有流血,只传来一阵阵被冰棱刺入骨髓般阴烈的剧痛。 * —————— 开啦开啦,第三卷来咯~ 第二章 苗女梦忆长生蛊,破界红石遇蛇官 第二章 解离之实在太累,前面听着两人争吵,后面就背靠着笼子,慢慢睡着了,真是奇了,不用担心觅食的野狼、虫子,呆在笼子里,反而是他半个月来唯一一场不用忧心的安稳觉。 他做梦了,梦见一座美丽的山谷。 有人在围着篝火跳舞——那是个一个特别貌美的苗女,她有一双纯净的紫色眼睛,的皮肤牛奶般白皙,浓密的黑色卷发缀着漂亮的银饰与彩石,跳起舞来,头发粼粼发亮,像雪白月光下颤抖的河水。 她赤足点跳在花丛中,偶尔旋转,俯身,翻滚,五彩斑斓的蝴蝶随着她翩翩而起,美丽的苗裙裙摆银饰呼啦作响,纤细的脚踝铃声阵阵,但这些都比不上她银铃般悦耳的轻笑。 解离之看到她纤细雪白的臂膀绕着眼熟的三蛇臂钏,它们在火光中晃荡、闪射出明媚到刺目的银光。 “少丹,少丹。” 她跳完舞,扑到一个男人怀中,眉眼弯弯,唇角带笑,唤着情郎的名字,“这是彩蝶舞,苗人一生只为最爱的人跳,漂亮吗。” 解离之这时候才注意到,草丛之外,竟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一头乌黑的长发,编了几条细长的辫子,背对着解离之,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衣裳,但能看出来身材高大,他说,“漂亮。” “少丹,阿吉雅喜爱你,这是苗寨最古老的苗衣,上面藏着整个苗寨最珍贵的东西,阿吉雅一直想要穿上这件苗衣,为少丹跳舞,阿吉雅一直在想,中原的贵族公子丹,愿意与苗寨的族长阿吉雅一生一世不分离吗?” 娇俏的少女向男人讨要着承诺,眉眼都是纯质浪漫的天真。 不知为何,解离之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小玉,看着看着,一时竟失了神。 然而,下一刻。 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的胸脯。 鲜血喷涌,染红苗衣的那一瞬间,阿吉雅猛然睁大了眼睛。 “给我……”男人低声说:“长生蛊。” 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咬了一口,解离之只觉胸口一阵撕裂的阵痛,骤然从梦中惊醒,满头都是淋漓的汗水,解离之一把撸起袖子,纤细瘦白的手臂与银钏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隐晦的浮光,三条蛇中的第一条银蛇不再追逐蝴蝶,身躯死死勒进他的皮肉,蛇头尖牙正咬在他的胳膊上,留下深紫色的淤痕。 “……” 解离之隐隐明白了,三条蛇,三天,昨晚的梦境和如今的心绞痛,应当就是第一条蛇对他施加的诅咒。 这是第一天。 商队的人都还没有休息,那个叫西萨失踪者回来了,解离之听见他在与众人嬉笑寒暄。 解离之的心神都在臂钏上,没有精力去想其他的,只听到商队老大决定原地休息一晚,白日再启程向西。 解离之闭上眼,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中总隐隐感觉有股诡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白天,他被前行的商队颠簸震醒了。 在笼子旁边看守的人,从桑蓝变成了那个叫西萨的男人,解离之发现他并不像之前那样健谈,站在笼子边驱着骆驼,显得木然,沉闷,寡言。 解离之向他搭话,他也一声不吭。解离之心想怪人,便也转身不再搭理对方,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却陡然瞥见西萨的嘴角挂着一丝凝固的、不自然的微笑。 解离之一悚,转头仔细再看,西萨面无表情地站着,那丝笑意又无迹可寻了。 “……” 白天赶了半天的路,商队停在了一处吵吵嚷嚷的要塞之前。 午后的风沙剧烈,这座土黄色的巨大要塞如同沉睡的巨兽,趴伏在沙海与天际的交界线上。它完全由夯土和巨石垒成,墙体被千年的风沙磨蚀出无数深刻的沟壑与孔洞,显得斑驳而苍老。 要塞入口处,两尊三头蛇石像匍匐在地,蛇眼镶嵌的猩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阴暗不祥的光芒。 商队排成长龙,等待入城。 城墙下挤满了兜售清水、囊饼和劣酒的小贩,牵着骆驼、吆喝催促的脚夫,以及拖家带口、满面风霜的流民。士兵们高眉深目,身着皮甲,用口音浓重的官话粗鲁地检查货物,呵斥不守规矩的商人,驱赶无钱的流民,大声叫他们滚蛋。 解离之看着商队的头领,那个叫扎努的男人在和士兵们交涉,一直看守着他的西萨上前,给了他几块灵石,士兵收了钱,满意的放人了。 解离之问不远处的桑蓝:“他们是中原的士兵吗。” “是。”排队排了许久,桑蓝本就呆着无聊,走近些,说:“不过现在的锦绣天路已经不归中原管了,是无主之地,这些士兵虽是中原人,但如今中原大齐覆灭,鬼王当道,朝政腐败,又与妖族、灵族起了兵燹,日日征战不休,现在烽烟四起,原在锦绣天路的中原人、妖族,有些为了避祸,不被中原或妖族征兵,都纷纷投靠了西域的新主,他们崇拜人仙,自称五蛊卫。” 桑蓝悄悄一指,说:“你看那个的手臂。” 解离之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那个士兵的手臂上纹着图案,蝎子、蛇、蜈蚣、蜘蛛、蟾蜍,这五毒被深紫色颜料刺进皮肉,纠缠在一起,显得阴邪。 解离之:“五蛊卫……” “对。这个图案有人会纹在脖子上,手臂上……”桑蓝说:“他们只听从紫袍仙官的调令。” 解离之:“紫袍仙官又是什……” 解离之话音未落,就听见为首的五蛊卫忽然呼喝了一声,他们面容严肃,把商队、流民、脚夫全都驱赶到了道路两旁,有的流民身体虚弱,步伐迟钝跑走不及,被五蛊卫用鞭子狠戾抽在身上,连尖叫都发出不来,只能狼狈哭泣着爬走。 随后所有五蛊卫都整齐的列队道路两旁,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姿态恭敬无比。 周围的流民、商贩,也如同被无形的浪潮席卷,纷纷低下头,或跪或俯身,不敢直视。 为首有人尖声尖气高呼一声:“蛇官大人到!” 一阵奇异的乐声从远处传来,似笛非笛,似埙非埙,音调诡谲悠扬,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凉意。 解离之看到了一顶轿子,这顶轿子沉重无比,被八条碗口粗细、色彩斑斓的巨蟒虚托而起!这些巨蟒并非活物,而是由浓稠如实质的紫色雾气幻化而成,它们无声地蠕动着身体,托着轿子平稳地悬浮于离地一尺的空中,缓缓前行。 这顶轿子通体呈深紫色,不知由何种木材或金属打造,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幽暗而尊贵的哑光。轿帘并非布帛,而是一片片编织在一起的、某种禽类的深紫色羽毛,随风微动,流光隐现。 五蛊卫向前一步,殷切道:“大人,请看蛇官令……” 于是从那羽帘中,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中指上套着蛇戒,连着琐碎的紫金链子到手腕的银镯上,他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张紫色的令牌,上面也印着五毒图案,只是其他四毒避让,中间是一条鲜明的紫色三头蛇。 那五蛊卫肃穆道:“恭迎蛇官大人!放行!” 轿子两侧,跟着八名身着玄黑劲装的护卫,他们脸上覆盖着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面具,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就在轿子与解离之的囚笼擦身而过时,那片深紫色的羽帘无风自动,掀起一角。解离之没能看清帘后之人的样貌,只瞥见一道冰冷的、非人的竖瞳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令他遍体生寒,臂上的蛇钏也随之骤然收紧。 随后,这轿子不紧不慢地进入了要塞之中。 “仙官是服侍人仙的人,这就是五仙官之一的蛇官。” 桑蓝羡慕说:“他们是离人仙最近的人,听说受过人仙的恩赐与洗礼,不生不灭,不老不死,可以享一辈子的福……” 桑蓝说着话,一转眼,却见解离之没有看那顶华美的轿子,只望着那些被驱逐到一边的流民。 他们身上还有着被五蛊卫抽出来的鞭痕,在一角麻木地蜷缩哭泣。 少年衣衫褴褛,呆在冰冷的铁笼中,苍白的天光落在他乌黑的眼睛里。 有一瞬间,桑蓝读不懂他的眼神。 许久后,解离之才说:“他们是中原人。” 桑蓝回过神来:“……是,不过、西域应当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不少中原人拖家带口,来此避祸。但他们交不起钱,自然也过不去。” 解离之说:“他们看起来,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桑蓝摇头,无所谓地说:“中原兵燹死起,他们还是逃到这边来的幸运儿,有些走不到这边,就死在了战场上。” 又说:“你倒也不必担心他们,总归会比你活得长远些。” 解离之想到身上的臂钏,一时默然。 其实有那么片刻,解离之想过,要不回从商队想办法逃走,用传送石,回到十万龙山去,总归燕琢不会让他等死,到底是能活命的。 然后……如果能求求燕琢,这些人也能活下来。 但解离之一想到燕琢,鼻腔里就先嗅到了孕殿中那挥之不去的、清冷又压抑的龙涎香气;身下仿佛又感受到那被龙鳞摩挲皮肤的、冰冷又屈辱的触感。 他想到与龙皇的婚事,想到鼓起的肚子,想到燕临风的欺骗,继而想到长安那片滔滔不绝的火海,最后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孩子! 想到被迫怀孕的那些难堪日子,解离之胸口陡然一片窒闷,难以言喻的怨恨、屈辱和痛苦浮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解离之甚至觉得,若是叫他回头求燕琢,倒不如就这么栽头死了! 国仇家恨,胯下之辱,他绝不回头! * “唧!” 小龙偷偷从洞里钻出来,它浑身遍布金鳞,只有小孩手臂粗细,长六尺,两眼珠泛着薄金流光,左爪壮而漆黑,抓着一袋子鼓鼓囊囊什么,右爪却有些孱弱纤细,也抓着一袋鼓鼓囊囊的什么。 它做贼似地左右看看,嗖地就要窜进传送阵,下一刻,却被人提着后颈揪起来。 小龙右爪没抓稳,那一袋东西哗啦掉地上,金子雕琢的桦灵果哗啦啦摔了一地。 解离之死后,为了纪念他对妖族净化浊血的贡献,妖族交易货币便由龙血石、灵石外,又改用金子做的桦灵果。 简砚冰无奈:“小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 蒽。其实现在也没想好小龙叫什么。 第三章窃父爱物逃家去 商队要塞拜人仙-1 小龙在天材地宝的将养下长得很快,也继承了他父皇绝伦的术法天赋,但由于天缺,如今仍不会人言。 龙族往往在第一次褪鳞后才会取名取字,正常幼龙出生一月内便会蜕鳞,但几个月过去了,大抵因为天缺的缘故,小龙却迟迟没有进行第一次蜕鳞,所以也没有取名。 龙殿里的人都称其为小殿下。 简砚冰:“小殿下,陛下交代过您要好好在龙殿里……” 小龙愤怒地甩着尾巴,啪啪啪重重甩简砚冰脸上,它实在不算粗壮,然而天生龙骨,力气实在不小,简砚冰被闪避不及,被扇了个趔趄,操了一声,伸手拽住小龙的龙角,“小殿下您——” 龙角敏感,非亲近之人不可触碰,小龙虽性子纯良,但此刻也被激出了龙族天生的暴性,一个遒劲地甩尾,地上的密密麻麻的金果子被扇震起来,它嗷呜吐出了一团大火,金果子在高温中融成一粒粒金色的水滴,下一刻,陡然融成一把把闪光的滚烫利箭,在烈火中朝着简砚冰**而去! 简砚冰眼疾手快地松开手,侧身避开这要命的龙炎和金箭,同时掐诀想要关掉传送阵,然而脸颊依然被擦出几道血痕,金箭一根根**进身后的花岗岩中,只剩下嗡鸣颤动的箭尾,手中动作一时迟缓。 闪耀的火光将小龙乌黑的眼瞳映照成燃烧的纯金色,他右爪鼓鼓囊囊的袋子也在高温下破裂,一袋子破铜烂铁掉下来,小龙愤恨地叫了一声,一旋身,游蛇般滑过去,张口咬住了个往下落的物事,火星铿锵之间——简砚冰一眼认出,那是龙皇亲自扒了地龙的皮骨,为殿下炼化的地龙镯! 它伸爪还想够什么,见简砚冰动作迅疾,传送阵灵光衰弱,急得叫了一声。 简砚冰不过失神片刻,小龙已经咬着地龙镯窜进传送阵中,催动灵光,彻底不见了踪影。 被火烧过的焦黑地面零零碎碎散着些东西,解离之用过的毛笔,上好的仙狼毫,还有昆山玉做的砚台,价值连城,如今也成了主人的弃物。 这些东西都被陛下收藏在宝库里,想来都是小龙处心积虑偷来的。 简砚冰本以为小龙就偷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捡起刚刚小龙没有抓住的那物,擦了擦浮灰,倒抽了口冷气,此物竟是日佩! “……” 简砚冰心中五味杂陈,这日佩是殿下贴身之物,意义非凡。 如今竟被小龙当作玩物般偷拿出来,若让陛下知晓…… 赶紧将这些东西送还回去,才是正事。 可陛下宝库只有龙血才能打开…… 简砚冰回过头,却发现传送阵灵光已熄,心中一冷:“糟了……!” 如今人、鬼、灵在中原战成一团,燕琢出兵攻打大元鬼族,小龙留守十万龙山。 小龙是龙族唯一的子嗣,要是落到了鬼族灵族手里…… 简砚冰背脊一凉。 他再看这传送阵,发现是去锦绣天路的。 此事简砚冰到底不敢立刻上报陛下。 他当即点派龙血卫,跟着传送阵,率先前往锦绣天路。 第三章窃父爱物逃家去 商队要塞拜人仙-2 * 解离之压下沸腾情绪,瞧着桑蓝,心念一动:“你是苗人,这臂钏看起来也是苗疆之物,你可有解法?” 桑蓝摇摇头:“这东西是从彩蝶城带回来的,我从出生起就跟阿娘在西域了,这玩意儿怎么回事,我可不知道。” 解离之想到了昨夜梦境中被杀的苗女,忽而说:“那你们……有传说吗,就是……啊,对,阿吉雅!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谁知,桑蓝一听这个名字,脸色就骤然一变,“你怎知此名?” 解离之一听有戏,连忙说:“我之前读书看到的。” 桑蓝脸色缓和了些,说:“……她自然不是无名之辈,你是中原人,会在史书里晓得她的名字,想来你们中原人,也没有那样卑鄙下作。” 说罢,桑蓝沉默一会儿,又说:“阿吉雅是我们的祖先,她曾是苗族一族之长,也是我族天赋最出众的操蛊人。听说她笑的时候,土地里的蛰伏虫子会变成蝴蝶,飞在她的身边。” “那时候中原还在经历五国之乱,她爱上了中原贵族,为他诞下了一个孩子,他们恩爱有加,琴瑟和鸣,可是……” 桑蓝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恨意,他说:“那中原贵族被人皇追杀,阿吉雅为了救下自己的情郎,死在了人皇手中,之后,苗族被人皇驱赶,举族向西,一路颠沛流离……” 解离之想起昨日梦境,心有困惑,他不动声色问:“……那阿吉雅是不是有一件……呃,整个苗寨最古老的苗衣?” “对,”桑蓝说:“上古祖先确实传下来一件古老的苗衣,上面绘制着太阳、月亮、星星和蝴蝶,里面藏着苗寨最重要的秘密,只有苗族最为天赋异禀的操蛊人才有资格穿上它,成为苗族的大巫祭。” “不过。”桑蓝皱眉,“这件衣服已经不见了,我听闻是中原人偷走了它——我听长老说,在中原流传着一个传说,说这苗衣上最重要的秘密,是长生蛊。” 解离之睁大眼睛:“……长生蛊?” “对。”桑蓝说:“中原传说,解开苗衣秘密的人,就能带着族人,得到永世长生,所以苗族人才会将它传给苗寨最天赋异禀的操蛊人。” 解离之震惊之余,十分心动:“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桑蓝翻了个白眼,“这衣服早就被你们贪婪的中原人偷走了——不过看来传说是假的,要是真的,你们中原人全都长生不死了,还打什么仗。” 又说:“不过、你们中原人就是得到苗衣里的长生蛊,恐怕也只会想着自己长生,不会想着大家一起。” 解离之讪讪一笑。 但他心里对臂钏的来历,却隐隐有了些揣测。 这三蛇臂钏,应该是那件古老苗衣上的一部分。 既是盗人从彩蝶城偷来的,那么完整的古老苗衣,想来就在彩蝶城中。 彩蝶城人人闻之色变,恐怕不是什么良善去处。 可解离之再想到,他最多还有两天好活,若是去彩蝶城搏一搏,解开苗衣的秘密,说不定撞了大运,找到了长生蛊,也不必再去求什么人仙了。 死期将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电光火石间,解离之心中有了计较。 说着话,商队已经渐渐入了要塞中,解离之发现这要塞蒙着一层巨大的结界,进去之后,眼前豁然不同,不休的风沙,烈阳俱褪,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舒适的阳光,清澈的湖水,里面是叫卖的商人,皮肤、眼睛颜色各不相同,说得语言也不一样了。 解离之道:“这里竟有结界。” 桑蓝冷笑道:“相传这结界是人皇所设,为了防止苗人回归中原,只能进,不能出。” “不过。”桑蓝道:“人皇死了,人仙却越来越强,后面大齐太子又开了锦绣天路,沿路设置了破界石,这结界便可视若无物了。” 解离之:“破界石?” 桑蓝指了指要塞门口的那两只三头蛇形雕塑的六个红石眼睛:“想来便是此物。” 解离之看那六个红石头,心中怪异,他在离恨天读过很多书,书上关于破界石书中也多有记载——破界石融结界为无物,讲究一个润物无声,因而内含水灵力居多,多为蓝色。 这红色的破界石,气息也有些怪异,他倒是第一回见…… 不过俗话说的好,纸上得来终觉浅,人皇设下的结界想来也非寻常的破界石能破,太子……他的兄长寻了另一种奇石来做破界石,这也说不准的。 思及此,解离之便释然,又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拜会人仙庙。” 桑蓝说:“凡是前往西域的商队,都要拜人仙庙,这是规矩。” 商队穿过喧嚣的市集与狭窄的巷弄,直至一片巨大的广场豁然眼前,而远处就是人仙庙——这应该是这处要塞最大、最辉煌的建筑了,庙宇的屋顶金光闪闪,刻满浮雕的石制台栏于四周围护着殿堂,其上描花堆翠,被工匠们用宝石磨成的颜料涂抹,东西斜斜架着几道通体由绿玉石雕琢、迂回婉转的回廊。 无数根雕琢精致的白大理石柱、支撑着这座宽阔而宏伟的庙宇,当沙漠的烈日垂直照射,整座庙宇便轰然燃烧起来,赭石红、硫磺黄、孔雀蓝,曜石黑争相闪耀,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仿佛一颗坠落大地的、正在疯狂燃烧的彩色太阳。 它美丽、精致,极尽穷奢,在要塞之中,像一座格格不入的海市蜃楼。 而与色泽鲜艳的庙宇不同,层叠的阶梯由纯白巨石铺就,宽阔得能容数十人并行。 此刻,这漫长的阶梯上,密密麻麻匍匐着无数身影。来自西域、中原、草原,乃至更遥远之地的各色人等,穿着迥异的服饰,拥有不同的肤色,此刻却做着同一个动作——他们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白石阶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解离之靠在笼边,仰望着这片燃烧的色彩,不知为何,他感觉这座建筑仿佛有生命,会自己呼吸,看久了,内心深处也有种格外诡异的感受。 他在心中暗暗想。 “这里面供奉着的,就是人仙。” —————— 不知道为啥一起发不出来(困惑 第四章 不过,大抵是经历的多了,解离之心里有点不以为然。 万物有灵,有灵便有欲,所谓仙人,除却漫长的生命外,其实和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解离之不得不承认,他想到了云沉岫。 想到云沉岫还没死,解离之心中一颤,不肯再想。 他想和桑蓝再打听些彩蝶城的事儿,然而在人仙庙之前、这个鸦雀无声的方场上,甭管解离之怎么低声说悄悄话,桑蓝都一声不吭,还警告地看了一眼解离之,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解离之只好闭嘴,眼珠却转了转。 三蛇臂钏凶险,他得快点想办法去彩蝶城求一条生路。 商队首领扎努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横肉收敛,恭恭敬敬。 他示意手下将关着解离之的铁笼放在阶梯之下,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带着商队其他人加入了那玉阶上的匍匐行列,一步一叩首,虔诚地向上攀爬。 桑蓝把看守解离之的事儿交给西萨,也是满脸恭敬,紧随扎努之后。 解离之暗想,这要塞人多,还有水源,逃走了怎么也不会饿死,如今商队的人都去拜庙,只有一个西萨作看守,这看守长得虽然壮实——可只是个凡人,没有修为,实在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他揉了揉脸,笑嘻嘻地跟西萨搭话:“哎——这人仙庙这么花里胡哨的,是有什么说头吗?” 这话问得没什么营养,解离之没想过西萨会回答他。 谁知,西萨竟然开口了。 “黄色代表人肉,红色代表人血,嘴唇,蓝色、绿色代表血管,脏器,黑色是头发,白色是骨头。”西萨脸上横肉扭曲,嗓音嘶哑怪异:“内里供奉的,就是我们的人仙。” 一阵带着香火气的暖风吹过,解离之却觉得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舌头舔过了脊梁,隐隐带着些说不出的诡谲寒意。 解离之笑得有点僵,勉强道:“这……这人仙是从哪儿来?看着很气派呢。” 西萨:“西域过去有九个国度,但是自从苗人带着人仙来了,九国就臣服于人仙,人仙所居之地,被称作乐土。” 解离之:“那他灵吗。” 西萨:“三跪九叩,有愿必成。” 这么灵? 解离之心中其实不大信,他看了一眼臂钏,道:“这臂钏,就是你们要献给人仙的东西吗?” 西萨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表情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并不合适,有点扭曲,他说:“有传言说,彩蝶城是人仙蜕化之地,这臂钏是从彩蝶城挖出来,想来与人仙脱不了干系,带你前往乐土,将这臂钏献给人仙,必然能取悦祂。” 解离之好像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有点像小虫子,仔细一看,又无迹可寻了。 “哦……真厉害。” 解离之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他小声说:“我想尿尿。” 西萨脸上横肉一僵。 “我总不能尿在人仙庙门口吧。”解离之一边解腰带一边无辜说:“这是不是有点大不敬了。” 然而,解离之裤头都快掉下来了,西萨还是没动。 解离之想,不是吧。 得益于前身惨烈的经验,他知道男人在外面解裤子也是危险的,不仅危险,不幸吃错东西,还会怀孕。 解离之动作停了。 解裤子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两人沉默对视一会儿。 解离之在虔诚的教徒面前强调:“我要在人仙庙门口尿裤子了。” 也许虔诚的信仰最终击败了屎尿屁,西萨还是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笼子,给解离之双手拴上麻绳,牵着解离之去出恭。 要不说人仙庙气派,连厕所都建得有门有墙的,还熏了香料,除了露天以外,没什么缺点。 解离之一进去,就被那股香辛料的味道呛得头晕眼花。 他一边重重的咳嗽,一边快速凝气为刃,割开了缠着手腕的绳子,翻身从上面爬了出去,一溜烟跑了。 什么乐土之国,阴曹地府就阴曹地府,说那么好听呢! 解离之左顾右盼,最后绕了一圈,爬墙翻进人仙庙。 能看出来这条路上的西域众民都很害怕——或者说,敬畏人仙。 解离之在路边就发现了,人们修路都自发给庙墙留下三尺的距离。 这也给了解离之爬墙不被人发现的机会。 自己来求长生,跟被别人献给人仙作祭品,其中区别,他倒也分得清楚。 他一下就摔进了密密麻麻的紫色花丛里,脏兮兮的衣服又染满了黏糊糊的花瓣汁液,花粉呛得他直咳嗽,他一抬手,却发现这花极其怪异,纯紫色层层叠叠的花瓣,中间夹着亮银色的细丝,现在这细丝全缠在了他手上,腿上,十分柔韧,解离之用术法把细丝割掉,从花丛里强行抽身,一路带着花丝,避着人走,钻到人仙庙内一处险峻的壁洞中,一直等到深更半夜才冒出头。 人仙庙晚上关了,只挂着一排排的红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显得十分诡异。 第二条小蛇又咬住了他。 只剩最后一天了,彩蝶城竟还没个影子。 解离之心中着急,想着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去求求人仙,便偷了一盏红灯笼,挂在小竹竿上,权当照明。 解离之没爬那白色的阶梯,从小路爬上来,顺着那横亘在人仙庙东西之间的碧绿回廊往正殿走。 空气中的香火气和香料味道交错,幽幽的弥漫着。 恢弘气派的正殿之前,宽敞的台子上放着雕琢美丽的琉璃香炉,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太阳、月亮,在红灯笼下闪烁着迷离的流光。 它接着众人供奉,如此朝朝暮暮。 解离之想着西萨的话,学着白天看到的那些信徒,咽了咽口水,对着正殿,想着心愿,三跪九叩,祈求人仙显灵。 可他到底死期将至,心思烦乱,跪下的时候一会儿想着活下去,求长生,一会儿又想着小玉、云沉岫、燕琢、长安、还有城外那些可怜的中原流民,走马灯般,半辈子的爱憎如潮水涌过,竟没一个念头是虔诚的。 长廊寂静,正殿大门紧紧关着。 最后解离之望着那没有反应的廊下灯火,一股巨大的哀凉与惶然攫住了他,随之而来的,就是愤怒。 也许人仙根本就是假的! 这世上如云沉岫那般欺世盗名之辈从来不少!不然就是像燕琢那样——那样无耻下作的贱龙! 解离之这样气愤的想着,提着红灯笼拾阶而上,用力地推开了正殿门。 一霎间,一阵穿堂阴风拂面而来,解离之瞳孔一缩。 眼前美人形貌昳丽,一袭金蓝闪缎披身,乌黑潮湿的卷发系着盈盈闪光的彩色珠玉,懒散的披散身后,腰带松松系着,一双瞳仁泛着多情而迷人的光。 她雪白的手腕绕着一圈彩绳,拿着细长的白玉烟杆,含笑望着来客。 “……小……小玉??!” 解离之怔愣,手中的灯笼一下落到了地上,火舌烧掉了纸笼,明艳的火焰顺着地板攀向榻上美人。 美人衣角被火焰**,却分毫不惧,反而火海中对解离之露出了美丽而脆弱的微笑,苍白如同一张正在被火舌吞噬的薄纸。 解离之骤然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却只抓住了一捧飞扬的黑灰。 他嘶声叫:“小玉!!” 小玉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仙殿的真容。 这正殿内没有泥塑的神像,没有慈悲的仙人,只有一副从高高天宇上垂下的一副巨大古朴画卷,画卷上是是一架双手合十的雪白人骨。 它形状骷髅,缠着乌黑卷发的头颅低垂,躯体里面是残存的人类脏器,缠绕着正在进食的蛇、蝎子、蜈蚣、蜘蛛,壁虎。 白骨脚下是壮丽辽阔的群山,身外飞舞着美丽的彩云和紫藤花,乌黑发间缠绕着斑斓浪漫的大蝴蝶、左右是明媚的太阳和阴柔的月亮。 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太阳月亮状似人的眼珠,好似头颅消失的那两只眼睛飞到了天上。 仿佛这位人仙,以血肉之躯,将世上所有的邪恶、肮脏、丑陋装进了身体里,哪怕肉体被虫豸蚕食,也要将美好和希望留在人世间。 解离之只是看着,就有种难以言喻的邪祟之意,令人通体发寒。 他立刻意识到,刚刚看到的小玉,只是自己的幻觉。 火光还是没有消失,火舌**到了画卷人仙脚边的山色中,浓烟滚滚,解离之扑到画前,手忙脚乱想要灭火,谁知伸手摸画,却没有摸到纸,他的手陷进了轻飘飘的云雾,湿润的山云飘到了脸上,鼻尖嗅到的也不是呛人的黑烟,而是一种似浓似淡的紫藤花香,眼前一片蒙蒙白雾。 而在雾中,他甚至听见了山中瀑布的水响,身边飞舞着斑斓的彩蝶——就仿佛他一脚踏入了画中! 而现实浓烟四起,火光冲天,他隐隐听到远处有人叫:“有烟味儿!哪里起火了?” “人仙殿起火了!!” 解离之回过神来,立刻想走,一转头,却发现人仙殿已经不见了! 而不知何时,他竟身在一片苍茫碧绿的崇山峻岭中,头顶上是一轮刺目的白色太阳,身边是飞舞的彩蝶,清澈见底的溪水浸着紫藤的落花,在他脚边潺潺的流过彩色的卵石,最后浸湿了小孩绣着彩蝶的布鞋边。 解离之顺着那布鞋抬起眼,惊愕地在这溪水边,看到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小孩穿着紫色的苗衣,额上束着用彩绳编成的,两指宽的额带,眉心缀着紫色宝石。而他油黑浓密的长卷发披散身后,与彩石一起,编成了几股小辫子,有几缕垂在胸前,太阳光落在这绿林和浸着紫色花瓣的透明溪水中,粼粼的波光反射在他白得有些刺眼的皮肤上。 他紫眸纯净,戴着耳饰,整个人都站在美丽的光晕中,像神明座下的貌美仙童,此刻却好奇地看着他,嗓音带着孩子的奶气:“#¥%……?” 他说的是一种土话,语调婉转,从没听过这种语言的解离之,却意外地能听懂他说的话。 ——“你是谁?” 但解离之不会这种语言,所以无法回答。 小孩踏入溪水中,疑惑说:“#¥%@#¥&*……” ——我为什么看不清你的脸? 第五章 小孩身上铃铛哗啦作响,环佩叮当,手腕更是折射着刺眼的银光,解离之以为那是他的银饰,等他走近了才突然看清—— 他腕间不是银饰,而是三条缠绕着他手腕的银色活蛇。 它们银光闪闪的身体缠在一起,眼珠是紫色,三条脑袋却左中右摇晃着,一走近,便昂起头,嘶嘶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这小孩的相貌与小玉竟有几分相似。 他站着没动,却想到了小玉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小孩走近些,刚瞧清他的脸,还未惊艳,就见他突然流泪,吓了一跳,“!@#¥……?” ——你哭什么? 解离之摸了下眼角,才发现自己流泪,他后知后觉:“你生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他话没说完,又为难的停住了。 他说的是中原话,从这孩子衣着来看,明显是苗人。 一个族群聚居的地方,族群的每一代人的相貌虽然不同,却都有相似的特征。 解离之暗想,也许也许人仙庙挂着的那副画有着传送石的功用,阴差阳错,将他传送到了小玉的家乡,也就是西域某处苗人的地界了。 但因此,这孩子可能也听不懂他说话。 谁知这小孩听了之后,讶异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他,忽然说:“你……是、中原人!” 这孩子竟会说中原话! 解离之又惊又喜。 忽然发现,他说的虽然是中原话,声音却带着些上古文的腔调。 上古文言简而意丰,腔调低沉,发音圆润优雅。 而大齐推行的大齐语为了便于大齐百姓使用,很多都是对上古语的继承和简化,腔调上更轻更快,但是由于地区不同,发音也会随着时间产生某些改变,但不管如何变化,它们都是地道的中原话。 小孩却很高兴,涉溪而来,围着解离之上上下下的瞧,像在瞧什么稀有物种,身上的银饰丁玲丁玲,跳舞一样欢快。 他牵着他的衣角,弯着眼睛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中原人呢!你长得真……!” 他停顿一下,又叽里咕噜起来了,解离之却听懂了——他在用苗语夸他漂亮。 解离之那种奇特的感受被冲淡不少,又有些哭笑不得,作为一个男人,他不喜欢被别人夸漂亮。 可对方又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实在不该与他计较。 小孩又仰头看他,执着地问:“你为什么哭呢?” 解离之便告诉他,曾经他有一位苗族的爱人,可是最后她带着他的孩子死去了。 “她也是苗人。”解离之说:“你们的眉眼有些相像,我看见你便想起了她,因而感到十分伤心。” 解离之继而想到自己,这伤心就更甚了,只剩最后一天,他怕是来不及找彩蝶城,要死在这里了。 也许是死到临头,解离之竟有些颓然无谓起来。 谁不想叫他死呢,连他的亲哥哥都想叫他死,他自己——他当然是想求长生,想活下去的,可是世事无常,哪里由得他选。 可能这就是命吧。 也许死了更好。 死了下地狱,去见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鬼阎罗,问问他为何要杀他父皇,夺他家国,还要这样恨他。 小孩听他如此说,也有点难受,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干巴巴说:“……你不要难过。” 过一会儿,小孩眼睛一亮,踩着溪水跑到一边的花丛里,挑了开得最好的野花,扎成一把,送给了解离之,他说:“我们这里有个传说,死去苗人的灵魂会回到故乡,变成蝴蝶,这里有很多蝴蝶,你拿着这束花,她舍不得你难过,就会飞回你身边的!” 解离之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束漂亮芬芳的野花,失笑之余,又觉感动,他不觉得小玉会变成蝴蝶,可毕竟是小孩的一番心意,便说:“这花真……” 但是下一刻,他怔住了,只见四面八方的草丛里浮起了斑斓美丽的大蝴蝶,闪动着沾满鳞粉的翅膀,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翩翩然飞到了他的身边。 他一转头,看见了那孩子把闪光的手指匆匆藏到了身后,眼睛骨碌碌、亮晶晶的看着他,三条小蛇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嘶嘶吐着舌头。 解离之知道,这定然是他为了安慰他,对蝴蝶施了苗族的术法,如此真诚,解离之一时动容。 真好。他想。 临死之前,还能看到这样漂亮的蝴蝶。 …… 解离之一时半会走不出去,也死不了,便和小孩聊了起来。 这孩子的名只有一个字,叫作岚。 岚说他是来采野果的,这里是蝴蝶谷,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他们一边闲聊,沿着溪流往前走,走到蝴蝶谷的深处,可以看到一块美丽的斜坡,布满了绿茸茸的青草,还有一种长到膝盖的细草,弯着腰,坠着星星一样的灰色果实。 岚说再往前走,就是他住的小吊脚楼了,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去看看。 解离之说好。 那是一座很美丽的吊脚楼,悬在一棵爬满紫藤花、六人环抱粗的巨大榕树上,花朵和青叶上的蝴蝶翩翩而舞,吊脚楼下的绿草和溪流被花瓣染成了细碎的紫色,风一吹,浅浅深深的紫色,伴着水光粼粼发亮。 溪边还有一片篱笆围成的小巧花园。 附近了无人迹,这里美得近乎一种不真实。 解离之讶异道:“你的父母呢?” “我的母亲是苗人,我的父亲是、中原人。”岚用有点不太流畅的中原话,说:“母亲、很喜欢父亲,想和他永远永远在一起,可是苗人不喜欢中原人……” 他的神色有些黯淡,用脚尖轻轻踢开草地的花瓣,“我是,被母亲、偷偷生下来的孩子。” 解离之便明白他为什么住在这里了。 苗人排外,尤不喜中原人。 岚的母亲与中原人生了情愫,又为他生下了孩子,恐怕为苗族的长老不容,便只好将孩子偷偷藏在这山谷的深处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岚捡起一枚漂亮的彩色卵石,塞到解离之手里,“不过娘亲说了,父亲忙完所有的事,就会回来找我了!” 岚很快打起精神来,开心地说:“而且娘亲、每个月都会来看我。” “你的父母呢?他们、一定是很美丽的人吧!” 解离之想的父母,默然片刻,说:“我……已经没有父母了。” 岚困惑地看着他:“没有?那是什么意思?” 解离之实在不想叫岚以为自己很惨,死了情人,又像个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便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岚偏着头想了想,“远?像蝴蝶飞过山谷那样远吗?那他们春天会飞回来吗?” 解离之不说话,岚便以为他也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他小大人一样,说:“那你应当跟我一样了……” 他这样说着,又高兴起来,握着解离之的手指,快乐地说:“原来我们虽然生在不同的地方,却是一样的人呀!” 解离之虽然很想再和这漂亮的小孩聊下去,可是他到底还记挂着右臂上的臂钏,最后,他还是不大甘心,问岚,你知道彩蝶城在哪里吗。 “你要走了吗。”岚很失落,抓着他手的小手紧了些,又摇摇头说:“彩蝶城?那是哪儿?” “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解离之说:“我要去这个地方,不然就要死了。” 岚疑惑:“为什么不去这个地方,就会死?” “因为这个……” 解离之撸起袖子,话音戛然而止——原本死死锢在右臂上的银蛇臂钏,竟不翼而飞了! 解离之不知是惊是喜。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那幅画?还是…… 解离之想到自己在人仙殿前许下的愿,还有那副诡异的画卷,心中莫名一个激灵。 人仙的名号在中原流传不广,虽然西域信众都崇拜他,但某些神灵,替人完成愿望,往往会收取沉重的代价…… 岚却不解其意,紫眼睛瞅着解离之光溜溜却细白的手臂,好奇问:“哪个?” 解离之四处翻找了一下,没能找到臂钏,迟疑说:“好像……没事了?” 那臂钏虽然要命,但真丢了,解离之又觉得有些可惜,按照桑蓝的说法,那臂钏应该是与长生蛊的秘密有关的。 不过,能保住一条小命,终归是好事。 “那你不要走了吧!”岚抓着他的手,可怜巴巴地说:“母亲一个月才来看我一次,我一个人在这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很……” 他想了一会儿,才用中原话笨拙地说:“……寂寞!” 解离之发现他十分聪明,一开始与他说中原话还磕磕巴巴的,可是现在与他交流起来,竟听不出一点磕碜了,而且他还会模仿他发音的调子。 解离之想了想,岚既是苗人……如今的苗人都在西域的地界,想来也都是奉人仙为尊的,总归暂时无处可去,留在这里,多问些人仙的忌讳,身上存些粮水,再整装出发,也无不可。 解离之便点点头答应了。 岚非常高兴,他拉着解离之的手,拽着他上了吊脚楼。 解离之本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个大人竟占小孩的便宜,谁知一抬眼,却看见几只带花斑绿蝎子飕飕爬进了吊脚楼的角落里,脸色骤变,刷得甩开了岚,“……!!” 岚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解离之颤着手,指着角落:“那……那里,蝎子!” 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笑了一声,“那是莹莹和爪爪!” 他拍拍手,“过来过来!你别害怕,它们还有它们的孩子都很可爱!” 那两只绿油油的蝎子翘着尾巴爬了出来,后面跟着小拇指大小一排密密麻麻的小蝎子,还有长脚的白蜘蛛。 解离之光看这阵势,就觉心颤得要从胸口蹦出来,肉体和灵魂都在一齐颤抖不说,简直要晕死过去! 当下甩开了岚的手,一阵烟似得就要飘出吊脚楼。 岚拽住他的手,很委屈地叫:“哎——你别走呀。” 解离之闻声回头,就看见一条手臂粗、足有一米长的彩色巨蜈蚣,蜿蜒绕在岚的身上,密密麻麻的腿在岚身上爬行,头上两条细须摇晃着,竟像在撒娇,岚被它缠着,咯咯笑了两声,还跟解离之热情介绍说:“它叫彩彩!它说很喜欢你!” 解离之看见岚白嫩的脸颊上,轻飘飘地爬过彩彩密密麻麻的小脚丫。 一种巨大的恐惧感掐住了解离之脖子,令他两眼一黑——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虫! 这已经不是虫了,如果燕琢不生气,解离之愿意叫它龙! ———————— 这里是纯幼年形态攻,比较纯良,还没长啥坏心眼子(。) 第六章 * 解离之以为他回到了人的身体,就是摆脱了长生果的阴影,但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对着那近在咫尺的彩彩,急速的心跳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呆滞片刻,他陡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用力甩开了岚的手,踉跄之下,踩着楼梯的脚就是一崴。 少年脸着地,从吊脚楼的小楼梯上咚咚咚得滚了下去! 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伴随着头身的剧痛,解离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再醒来,解离之已经在吊脚楼的竹篱小床上了,窗子的竹帘上卷,露出蝴蝶谷美丽宜人的风光,蜿蜒剔透的溪流从远处的淡蓝色的群山而来,厚重的云块像棉花做成的毛毛虫,在天空游荡。 毛毛虫。 解离之的脑袋被粗糙的布条蒙着,一想到毛毛虫,后脑和前额的伤口陡然疼得钻心。 岚背对着他,哼着小调,正拿着蒲扇,在炉边熬药。 解离之嘴唇发干,刚想起来,忽然感觉脚上痒痒的,凉凉的,麻麻的。 他还没来及往脚上看,岚先回过头来,惊讶道:“彩彩!不要打扰客人呀!” 解离之定睛一看,脚踝上正是那只手臂粗细、一米见长的彩蜈蚣。 它显然跟它的主人一样热情好客,此时正扭动着自己鲜艳斑斓的身躯,在他苍白的脚踝上婀娜亲切地爬行。 解离之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翻窗一跃而下。 …… 后来,岚向腿摔折的解离之再三保证,吊脚楼里绝对不会再出现奇怪的虫子了。 为示诚意,岚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奇怪虫子都养在了吊脚楼的后院。 但这样还不够,解离之还是怕得发抖。 少年身上褴褛的衣服已经被岚换下来了。 他的衣服太小,解离之穿不下,但娘亲却留了好几件崭新美丽的浸纱染色薄裙,还有几条汉人的裙子,他便暂时拿了一件给这个哥哥穿。 这裙子是用娘亲用苗寨的桑金蚕丝所编,颜色用缘花花瓣和蝴蝶鳞粉染的,是一种非常绚丽的渐变紫金色,裙摆绣着翩翩起舞的金色蝴蝶。 岚本来还觉得哥哥穿上娘亲的裙子有些奇怪,可真换上了,才发现一点也不奇怪—— 为了疗伤,哥哥脸上的脏污被他仔细擦干净了,露出了雪白的一张脸,嘴唇也是鲜红的,还有一双碧绿的眼睛。 此刻,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那桑金蚕丝裙便如婉转的水流一般在他身上粼粼闪光,而裙摆的蝴蝶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闪动着翅膀上斑斓耀眼的鳞粉。 岚简直想拿自己学到的所有关于美的中原话来形容这个哥哥。 只不过,这哥哥年纪比他大好多,竟连小蝎子都害怕。 “你们中原人胆子好小呀。”岚抱着小罐子,感慨说:“娘亲说中原人怕虫子,我还不信,现在可算是长见识啦!” 他话这样说着,还是翻开娘亲落灰的箱子,在里面翻出了许多熏虫子的艾草,挂在了吊脚楼的边边角角,他跟解离之说:“以前父亲被中原人追杀,他逃到这边来,母亲收留了他,让他住在这里——母亲说,父亲是中原人,中原人都很害怕虫子!我原来还不信,彩彩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害怕呢?” 解离之眼神无助而游离,尤其是看到身上的裙子,一些不好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他仓皇说:“……嗯……我想起我还有些事,恐怕不能在此久留……” 可惜解离之从吊脚楼里摔下来,他这具身体修为不高,也着实摔得不轻,一时间也走不了,不然,解离之简直想插着翅膀从窗户飞出去! 岚立刻说:“你不要害怕呀——母亲找了许多这样的艾草。不会再有虫子啦!” 又嘟哝说:“父亲回到中原以后,这些艾草就收起来了,本以为不回再用到了……” 解离之看见小楼四处都挂了艾草,那条龙……那条蜈蚣也不见了,这才勉强同意在吊脚楼里住下。 他不喜欢裙子,说穿着裙子不方便,岚却有点为难。因为吊脚楼里只有娘亲的衣服他可以穿。 到底蝴蝶谷了无人迹,解离之如此穿久了,便也罢了。 竹子做的吊脚楼打理得很干净,四面通风,还有着茅草堆成的房顶,窗外坠下高高低低的紫藤花,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地落下紫色的花瓣。 东南角有粗竹编的架子,最上面是一个花盆,不晓得是养的什么花,只冒了一颗牙齿般的小红芽,往下的几层摆着一排排画着蝴蝶花纹的陶罐,旁边竟还有个竹子做的书架,放着一卷卷用蓝白相间的绸布捆好的竹简。 解离之征得岚同意后,无聊拆开看,发现上面栩栩画了草药和虫子图案,图案下面用一种解离之看不懂的文字做了记录,解离之猜测这应该是苗语,记录的应该是苗疆的草药、虫术和蛊术之类的。 看不懂,也就罢了。 解离之还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玉简,上面雕刻了一个【丹】字,用灵识探进去一看,发现内里竟是编纂的上古文字全解,是教人识字的玉简。 这玉简,解离之没有在离恨天的藏书阁见过。 玉简里的文字笔锋遒劲,尾部锋芒略收,因而显得柔和。 笔迹与玉简上的【丹】字差不多,解离之猜测制作这玉简的人就叫丹,里面的内容也是这个叫丹的人编纂的,而岚的中原话,想来就是从这玉简里学的。 或许,这个叫丹的人,就是岚的父亲? 解离之发现岚年纪虽小,却什么都会做,一日三餐都自己解决,他会砍柴,把柴火收集在吊脚楼下的柴垛里,吊脚楼下有几个小瓷坛,解离之会看到他采来一种多汁的红色小果子,放在小瓷坛里。 解离之好奇:“这是什么果子?” “毛辣果。”岚眨眨眼,“放到罐子里一阵子再取出来、放到汤里,会很好喝!” 吃饭时间就烧炉子,加某种菜叶子、姜和捉来的獐、或者其他的野兽,小瓷坛里的毛辣果调味。 柜子里囤着许多晒干的果实,二楼挂着很多鱼干,目测是从溪水里抓来的淡水鱼,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偶尔岚会加点鱼干、腌制的毛辣果在汤里,把汤底煮得红彤彤的,热乎乎的鱼汤,尝起来有种鲜美的酸香。 到了晚上,蝴蝶谷温度降得很低,哪里都冷,被子却很单薄,这时候喝上一口热乎乎的,加了姜的红红鱼汤,整个人的身体都热烘烘暖了起来。 解离之受着伤,不好做重活,能起身了,就会帮岚整理下房间,清扫书卷,帮他在窗前晒一晒草药和食材,除了后院那些养虫的罐子——自从解离之知道岚把虫养在大榕树后,就再没去过。 得空了,他就教岚识字、写字。 偶尔,解离之往窗外看,会看见岚养得那条彩色大蜈蚣,还有那群小蝎子之类的毒虫,在草地上跟岚一起玩。 往往这个时候,岚就是要去捕猎了。 天蒙蒙亮岚会带着虫子离开蝴蝶谷地,去森林里,晚上回来就会带来小羊、小鹿之类的小型猎物,还会有各种鸟蛋。 偶尔也会有几只不听话的小蝎子爬上来,在角落里偷偷看解离之——解离之是在读书的时候看到的。 那次,彩彩也爬上来了,它试图把自己巨大的身体藏在吊脚楼的竹板后面,由于竹板之间的缝隙漏光,于是那缝隙之间漏出的一米多长的彩色阴影就给人造成了更惊悚的效果。 彩彩对此毫无所觉,细长的触角左右摇摆着,从缝隙里露出两粒好奇的黑亮小眼睛。 它们跟解离之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只是在偷看。 解离之:“。” 解离之看到虫子,心里条件反射的害怕。 解离之僵硬地盯着书,不知道在看什么,等它们偷偷游走了,他才发现手中书的字竟是反的。 ——原来是书拿倒了。 半夜他如厕,意外听见岚小声地教训它们,叫它们不许再上楼,吓到楼上的哥哥。 从那以后,解离之再也没见过偷偷爬上来的小虫子。 他知道这些虫子很听岚的话,不会随便咬人,只是好在看久了,也勉强习惯了些,至少,没第一天那么应激,但要是让这些东西靠近他十米之内,那还是怕得厉害。 岚哼着歌,蹦蹦跳跳的上楼来,他坐在竹编的椅子上,一边跟解离之闲聊,一边拆掉头发上的彩石、头绳,紫额带,还有身上的银饰,解离之发现他特别爱漂亮,爱干净,每天都要烧热溪水认真洗身体,溪水里还要放很多紫藤花瓣,拿皂角仔仔细细洗干净头发,再用法术蒸干。 解离之:“为什么不直接用法术洗呢?” 岚歪头说:“娘亲教我要这样洗呢。” 吊脚楼里只有一张床,两个人便睡在一起,岚这么爱干净,解离之虽然当过许久的乞丐,也不好意思脏兮兮的与他睡在一起,也会仔细擦洗一番,他腿受了伤,不好洗头发,岚就会帮他洗干净。 岚把他收拾好后,又会仔细地把地板的水抹净,毕竟竹子受潮容易发霉。 岚乌黑的卷长发披在身后,穿着薄薄的亵衣,全收拾完,才会爬到被窝来,热乎乎钻到解离之怀中。 这实在有点怪异。 但有时,解离之也会想,如果小玉没有死…… 当初他和小玉在山上,也过着这样避世隐居的生活。 小玉是苗女,他是中原人,他们的孩子如果顺利出生,应当就是岚的样子了吧。 这样一想,那种怪异感便从心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伤怀,连带着对怀中孩子也生出了几分酸软的爱怜。 外面淅淅沥沥的下了雨。 破碎的雨滴打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闷闷的声音,窗上挂着的竹帘拉了下来,下面紧扣在窗棂上,雨被帘子挡住,扑不进来,只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和时不时的沉闷雷鸣。 “不知道为什么。” 岚却不困,抓着解离之的黑色长发,在他怀里眨巴着紫色的大眼睛,瞧着他,喜爱道,“我一看见哥哥,就好生喜欢。” “哥哥可以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吗?” 解离之这才发现,也许是因为养伤,他竟快把人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解离之不免心生惆怅,摸了摸岚发卷的长发,说:“我还有事要做,恐怕不能久留。” “……”岚有些失落:“好吧。” “那你要什么时候离开呢。” 岚:“可以等娘亲来看我的时候再走吗……” 那与小玉无比相似的眉眼,露出失落之色时,格外惹人心疼,解离之又想到了小玉和她腹中的孩子,到底还是不落忍,便说:“好。” “嗯。” 岚声音闷闷的,想来还是有些不开心。 解离之:“等我做完想做的事,就回来陪你。” 解离之说完就有些后悔,长生路漫漫,前方不知有多艰难,他自身难保,哪还能顾及一个孩子,而且,也不一定真的可以成功,何苦要给一个孩子希望? 可岚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 看着怀中小孩纯净、满怀希望的紫眼睛,想到那束野花和近来的相伴,解离之又觉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千帆过尽,他很少再见这样纯粹的真心。 解离之暗暗叹息,说:“嗯,真的。” 也许长生以后,他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岚伸出小手指:“那我们拉勾勾,要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哦。” 解离之与小孩拉了勾。 他想,未来毕竟不可琢磨,但当下的希望也是希望呢。 那三条小银蛇在桌上盘在一起,懒洋洋的瞧着他们,眼神偶尔闪烁。 * ——————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小龙就叫燕毫吧。 第七章 半个月过去,解离之的腿已经能下地了。 闲时他便下楼,帮岚砍柴、整理腌罐、晾晒花瓣。 溪边花园里的花儿生得奇特,层叠的紫色花瓣间缠绕银丝,风过时,挺拔的花株便随溪流颤颤摇曳。 解离之端详银丝,忽然发现,这花儿他在人仙庙见过——他翻墙进人仙庙,便是摔进了这样的花丛中,身上还绕了一堆难缠的银丝。 远处传来一阵铃铛碰撞声,解离之回头,看见小孩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筐过来。 小孩手腕上系着一条五彩绳,紫额带上的彩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见着解离之在花园前,便叫:“哥哥!你又下楼啦。” “嗯。”解离之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木柴堆,“我砍了点木头。” 岚笑道:“这些活儿不用哥哥做,我力气很大的!” 解离之知道他说这话不是客气,那砍木头的斧头是石头磨的,通体黢黑,足有四五十来斤重,解离之得调动全身灵力,才能勉强撼动。 但是岚每天都拿它砍柴。 每思及此,解离之也有点羞愧,在人家小孩这白吃白住着,还叫人家料理家事,想着帮点忙,连个斧头都拿不动,真是白长人家这么多岁了,如此一想,心里难免憋了一股气。 斧头沉,他还是调动灵力,咬牙把柴砍了。 岚忧心说:“那斧很沉的,哥哥小心崴了手。” “没事。” 解离之不愿下了面子,叫小孩瞧不起,便说:“我力气很大,天生喜欢砍柴!” 到底怕岚疑心追问,解离之连忙指着花儿,说:“这花儿长得好漂亮,我没在中原见过呢。” 岚小孩心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是缘花呀!哥哥没见过吗?” 解离之:“缘花?” “对。”岚凑近,捏了捏它层叠柔软的花瓣,“你看这个银丝——这个东西叫缘丝。” “娘亲跟我说,不同年份的缘花有不同的叫法,年岁短的缘花,统一称叫三月缘,又叫百日缘,紫色,叠蕊,有银丝。”岚说:“但是千年以上的缘花,生的丝是血红的。” 解离之生了兴趣:“这有什么说法吗?” “娘亲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斩不断的关系——血缘。所以,千年缘花又叫做血缘花。” 他说着,从一朵缘花里拈出那根细细的银丝,解离之惊讶的发现,那花瓣开合,花蕊处竟如蜘蛛吐丝般,银丝绵长而不断,缠绕在岚的手指上。 “缘花吐出的丝,又叫缘丝,它能令两个不认识的人因丝结缘喔。”岚说:“千年的血缘丝,能让两人产生像血脉一样纠缠不断的缘分。” 解离之十分惊奇。 岚向往说:“娘亲说,系上血缘丝的有情人,不管命运让他们遭遇如何惨痛的生离、死别,缘丝都会把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不会让他们真正分离……” 解离之突然说:“那若是情分消磨,彼此相看两厌,又将如何呢。” “娘亲、娘亲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岚好像完全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他迟疑说:“娘亲只说,缘丝可以与心上人结缘,和他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岚困惑说:“可是、喜欢就是喜欢,怎么会变心呢?” 解离之叹气。 岚不过一个孩子,他哪里懂得这俗世善变的人心。 岚却已经不太纠结这个问题了,他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解离之,忽然兴奋起来,说:“哥哥,你要与我结缘吗。” 他指尖上细长的银丝随着他的话,一端拖长,探向了解离之,犹如细长的银蛇,在他细白十指之间亲密地绕行。 解离之:“……” 岚兴奋说:“哥哥要是与我结缘,我们便能共享一段寿命和缘分啦。” 解离之没动,只摇头:“我若是将死之人,岂不白白贪了你的寿命?” 岚道:“哎呀,缘花并不能将两个人的寿命平分,它更改的是命运,缘丝只要系在二人之间,只要不断,不管隔着时间、寿命、还是其他东西,两人的缘分都会生生不灭的!” 岚眨巴着眼睛看他,极其孩子气:“你长得好漂亮,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结缘——就是你贪了我的寿命也没有关系呀,我年纪还小呢,蝴蝶谷荒凉无人,你若是走了……便又没人陪我说话了。” “而且这花——”岚瞧了一眼吐丝的缘花,“这只是一朵三月缘。就是结缘,我们也只有百日的缘分罢了……” 他说着说着,想到解离之不久就要走,神色不禁黯然,“要是……” 他想到什么,闭了嘴,可怜巴巴地看着解离之:“求你了哥哥,跟我结缘好不好呀?” “娘亲说与喜欢的人结缘是幸福的事,我年纪虽然小,可也想感到幸福呀。” 解离之最见不得他这样可怜,最后,他叹一声气,伸手,让那细长的银色缘丝缠在了自己的十指上。 十指连心,有一瞬间,他感到这细银的缘丝密密缠到了他的魂魄上,与另一人紧紧相连。 “缘结不悔,自此三月,同喜同乐,同悲同苦!” 缘丝与人结缘之后,就会隐没无形。 岚看着手指上渐渐消失影形的银丝,他喃喃:“……哥哥,我好……幸福。” 解离之抬起眼,猝然发现,小孩紫色的眼睛竟充盈着泪水。 “我忽然、感到……特别……特别幸福……” 那晶莹的泪滴,从眼尾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啪!” 明镜坠落,四分五裂。 神殿内部精美的暗纹和男人那张紧闭双眼、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都被碎镜割裂,成为或明或暗,交错斑斓的无数碎片。 男人猝然睁开眼。 周围摇动的灯火陡然一晃,四野一暗,随后又战栗起来。 男人身材高大,身着一袭深紫色暗纹长袍,衣料在内殿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丝绸般细腻的光泽,他的手探到赤裸着胸口处,心口浮动的莫名感受,令他蹙眉。 久不见日光的肤色冷冽苍白,偶尔爬过一只小蜥蜴的影子。 而在他宽大的袖口与衣摆处,爬行着扭曲、蠕动的银色咒印,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呼吸间于布料上极细微地流转、明灭。 司岚夜站了起来,长长乌黑卷发披散其后,有几缕黑发不羁地垂落额前,更添一分野性。 他舒展身体,赤足踏下铺着宝石的床榻,撩开帘子,眯眼望着巍峨神殿外灿烂辉煌的天光。 “殿下,您终于醒了!” 阶下,恭恭敬敬跪着四个紫衣神官,他们都戴着苍白的面具,各有高矮胖瘦,只衣服上有着不同的五毒徽章,中间分别是蝎子、蜈蚣、蜘蛛和蟾蜍。 说话的是个胖子,身形高大敦实,头发短,肩背微曲,胸口处纹着一只三眼蟾蜍。 司岚夜懒洋洋地扫过几人,问:“蛇官呢。” 佩戴蜘蛛徽章的神官道:“他说在要塞边城找到了那件苗衣的线索,前日便去寻了。” 蜘蛛身形有些矮,声音嘶哑嘲哳,听着有点阴森之感,神色却有些激动,“待到彩祭时,定能为您献上!” 彩祭是西域人为祭祀人仙举办的大圣典,届时人们会为人仙献上牛、羊、鸡、鸭等血牲,以及昂贵的糖和盐,他们自发将所有的人仙庙都熏上珍贵的香料,擦洗或者修整人仙庙的桌椅、涂抹绚丽的宝石新漆,并向人仙献上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他们举办盛大的庙会,载歌载舞,九国欢庆。 他们虔诚而痴狂地相信,正是因为人仙的暗中护佑,才使得他们远离中原可怕的纷争与战乱,过上了如桃花源般富裕丰饶又平静的生活。 “喔……” 司岚夜漫不经心地听着,实际上,他有些困扰。 极目远望,眼前是西域庞大的乐土之国,天空一碧如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儿,其下,巨大巍峨的斑斓人仙庙,依然匍匐着无数求仙的信徒。 司岚夜的视线落在了蝎子上。 蝎子颤了一下,低下了头。 司岚夜似笑非笑:“怎么不敢瞧我?” “殿、殿下……”蝎子体貌瘦小,右耳戴着蝎尾珠钩,嗓音尖声尖气,尾音婉转,平日讲话像涂了毒的钩子,此时却颤得厉害:“您要我看着的那个人……” 他吸着气,颤巍巍说:“……他……死了……!” 他话音一落,四野俱是一静。 几个神官都没有说话。 人仙性格阴晴不定,行踪难以捉摸,而且时常闭关——人仙闭关的时候是无人敢打扰的。 有一阵子出现,便是让极擅探查情报的蝎子,在十万龙山监视这个名叫解离之的少年卿相。 这位人族少年相貌甚美,是大齐人皇最宠爱的幼子,却在妖族搅出不少风雨,甚至以其妖奴之身,在妖族掀起巨大声势,干掉了声名煊赫的暴戾龙皇,短暂地坐上了妖族的皇位。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世间最后一条龙。 龙是杀不死的。 那死的只能另有其人。 果不其然,这位美丽的少年妖皇被暴怒的龙皇褫夺皇位,流落成为龙皇阶下囚不说,又被龙皇强行喂下孕果,相传龙皇垂涎少年美貌,以龙身与这少年在龙殿深处日日媾12和,迫使之孕育龙嗣。 解离之的人族兄长不堪其辱,便以斩魂刀杀之。 他便带着龙皇的子嗣,在与龙皇大婚当日,以最屈辱的姿态死去了。 蝎子想,这样死去,倒也未必不好…… “死了?” “你是说。”司岚夜低语:“解离之,死了?” 蝎子:“是的,他与龙皇大婚,又被其兄用斩魂刀刺杀,为妖族龙皇,留下了遗腹子后……” “便走了。” 司岚夜不语,耳边却又开始有嗡嗡的虫鸣,数以万计的虫海在他脑中尖叫,嘶鸣,这一刻,他人在原地,魂魄却裂成无数片,犹如散开的满天星。 那一霎,他再次看到了燎般焚起的滔滔大火。 那火如此的盛大,热烈,在无止境的哭嚎和嘶声竭力的呐喊中,美丽的群山被铁蹄践踏,火焰将森林染成了无边无际的红色,天际映出一片焦热的猩红。 一会儿,又有人紧紧攥着他的手,在一具具苍白的焦骨之间艰难地爬行。 胜利、失败、哭泣、饥饿、流离、哀嚎、幸福、快乐、绝望、病痛、骨肉分离、饿殍,虚弱、腐朽乌黑的牙齿…… 借蛊虫之眼,窥见过去、现在、未来的漫漫人世众生相。 最后,他看到了铁笼里发抖、又逃窜出笼的少年。 “不。”司岚夜眯着眼睛,意味不明说:“他没有死。” * —————— 岚擅长的:打猎,砍柴,烧火,腌菜,背着阿离哥哥养虫子,给阿离哥哥采漂亮野花,说最喜欢阿离哥哥,并感到幸福。 司岚夜擅长的:杀人,绿茶,装死,偷情,嘤嘤哭泣,嘻嘻假笑,卖惨,明目张胆的养虫子,用虫子三百六十度视奸阿离,兼和阿离上床,并感到不满。 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大一百零八变呐(痛心疾首 第八章 解离之的伤好透了之后,岚去打猎,他在吊脚楼里无聊,在锅里炖了点鱼等岚回来,留了个纸条,便开始探查蝴蝶谷四周的环境。 一般来说,有水的地方就会有聚居地,想来苗族的聚居地也是在水边,便沿着溪流暂且往西走。 蝴蝶谷是个庞大的谷地,铺着绒一般的青青草地,周围绕着高耸的群山。 这里很少有凶猛的野兽,或者危险的虫蛇毒蚁,只有一些长着星星果实的翘起小草,还有无害的小兔子和蝴蝶,或者一些小虫,解离之避着小虫走。 草地暖融融的,他走累了就坐下来,本是想歇歇脚,却不自觉地躺下来,让太阳晒满全身,在散发着馥郁芳香的碧绿草地上睡着了。 解离之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也变成了一棵小草,长在龙蛋旁…… 哦,对。 解离之记起来了,他上辈子确实是棵龙前草。 这应该是他上辈子的记忆。 解离之刚想着,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一瞧——哦,不是手臂,是他的叶子……叶子上爬了个讨厌的小虫子! 这虫子通体泛紫,张嘴咔哒就咬他的叶子,下嘴稳准狠,咔哒咔哒,咔哒咔哒,一片漂亮的叶子有一大半眨眼就进了虫肚。 那虫子扬起脑袋,得意地笑了。 解离之:“。” 解离之:“!!!?” 解离之从梦中猝然惊醒! 少年额头遍布虚汗,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叶……检查自己的手臂。 没虫咬他。 只是一场梦。 解离之松了口气,却也明白他为什么回到人身,还是这么怕虫子了。 他在十万龙山觉醒了一部分龙前草的记忆。 当过草的人和没当过草的人到底是不同的,上辈子阴影看来是刻在他灵魂里,如影随形了。 看看天色,太阳居中,未时初刻,不算太晚,这里气候适宜,离太阳下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解离之擦擦虚汗,继续沿着水路往西边走,谁知开始是稀疏的几棵杨树,越走越是浓密、繁茂,高大的白桦树直入天际,将头顶遮蔽得看不清半丝光芒,微风一吹,几片叶子飘然落下,像翩翩的蝴蝶,灌木也茂盛起来,有些生着莓果,熟得红烂,吸引了些鲜艳的虫子,偶尔窜过几只抱着莓果的灰皮松鼠,爬上树干,眨眼不见踪影。 解离之琢磨着这些莓果应该能吃,便避着虫,小心采了一些在口袋里。这果子似乎喜阴,暗处的灌木里的莓果生的越大,他想多采点果子,便沿着这些灌木越走越深,果子摘多了,一回头,溪流却不见了。 环顾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巨树,树冠遮天蔽日,灌木也生得足有人高,阴暗处有什么野兽低低的嘶嚎。 解离之意识到不好,然而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又回到了原地。 “!” 下一刻,他耳后传来一声咆哮,皮毛和牙齿腥臭的味道袭来,解离之一回头,看到了一只庞大的棕熊,竟有五米多高! 解离之撒腿就绕着树跑! 它被绕急了,一巴掌扇碎了两人环抱的粗树。庞大的巨木扯着横七竖八的粗壮藤蔓往左歪到,轰隆落在了解离之的身前,堵死了他要逃的路。 眼见要命葬熊口,忽而听见一声响亮的呼哨。 解离之只觉眼前紫光一闪,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岚脚尖踩在树枝上,轻灵地越过被熊扇横倒的树干,一条彩光犹如闪电般**而出,擦过解离之的脸颊,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声。 少年身后,即将将他压成肉泥的熊掌陡然缠上一团彩色蜈蚣! 一米长的斑斓蜈蚣身体游蛇般缠住棕熊臂膀,使之整个熊臂僵直。 岚拍拍手掌,丢出一个开了盖的小黑瓷罐,一霎间,无数细长的白影游进了熊的皮毛之中。 五米高的巨大棕熊在彩彩的剧毒之下当场毙命。 庞大的身体仰倒,轰然压倒了一大片苍白的林木,死前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珠呈现狰狞的血红。庞然的躯体,眨眼像只被吸干的皮球,瘪了下去。 从它厚重而绵密的皮毛缓慢地爬出很多圆滚滚的红色丝虫,游进岚刚刚放置的小罐子里,因为吸饱了血肉,它们通体血红,动作缓慢,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 绿眸少年站在原地,身体僵直,听着耳边窸窣声响,一动也不动。 片刻后,他想回头。 岚轻盈地站在半人高的横木上,把他的脑袋掰回来,捂在暖呼呼的怀里。 他在他耳边低语:“哥哥,不要看。” “有虫子。” 解离之终于回神一般,紧紧抱住了他,肩臂不住地战栗。 “好啦、好啦。没事了。”岚用手拍着少年的肩膀,哄着说:“哥哥、不要害怕。岚在这里,没有熊要咬你,也没有虫要咬你。” “岚会保护你的。” 莓浆果被挤碎了,红彤彤,黏糊糊地流淌下来,猩甜的血一般,染红了彼此的衣襟,甜腻、温柔。 …… 解离之好久才从那种恐惧中缓过神来,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了点血色,干巴巴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忘了我们之间有缘丝啦。” 岚有点委屈,他摆摆左手五指,细长的银丝陡然出现,与解离之的右手五指相连,他睁大眼,恍然道:“喔——你是中原人,你不知道缘丝有这个咒语。” 原来结缘的人之间是有特殊咒法的,有危险或者有恐惧,情绪就会顺着缘丝传达到另一人的灵魄中,而念下特殊的咒法,就能立刻来到对方身边。 他很得意地说:“只要我们之间的缘丝不断,不管身处何地,都能很快来到彼此身边的!” 解离之见岚没笑话他,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而岚把缘丝的咒法教给了解离之。 解离之一边学咒诀,一边暗下决心,要把修炼的事早日提上日程。 这具身体因为曾用人皇弓为灵族射下悬灵镜,导致修为一落千丈,如今只到炼气三层,连辟谷都困难,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岚把罐子收起来,彩彩远远地跟着。 小孩摆弄着手腕上的五彩绳,轻哼着山歌,哼完了又问:“哥哥,忘了问了,这绳子是干什么的呀。” 这是解离之之前为他编的彩绳。 解离之用法术洗掉身上粘稠的浆果汁,说:“是五彩绳,来驱邪祈福的。” “啊。”岚说:“我第一次听说这个习俗呢。” 解离之有些诧异,五彩绳的习俗是小玉告诉他的,他以为苗人都有这个习惯呢。 不过想到岚从小就在蝴蝶谷避世隐居,年岁又这样小,苗疆有些众所周知的习俗不知晓,也是正常。 岚说:“这是你们中原的习俗吗?” “不是……”解离之说:“不算是吧。” 他们说着话,穿过了弥漫着薄雾的森林和绿草,又找到了那条溪水,两人顺着溪水往回走,岚语调轻快说:“对了,我还经常听娘说起中原的一句诗——呃……” 他皱着眉头想:“春日……三愿……?” 解离之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啊,对!”岚高兴起来,“就是这个。” “一愿郎君千岁,”解离之顺口往下背,“二愿妾身常健。” 岚抢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他年岁这样小,偏偏念得一本正经,解离之不由失笑。 岚念着,又觉奇怪,睁着水灵灵的紫眼睛看着解离之,“不过,梁上燕是什么?为什么它们可以岁岁相见呢?” 解离之笑道:“是一种尾巴像剪刀的黑色鸟儿,它们来人们的屋檐、房梁下筑巢,每年春天回来,秋天离开。” 岚诧异道:“就是说——它们来房子里筑巢?那被筑巢的人家不会感到烦恼吗?” “不会呀。”解离之说:“梁上有燕,家中有福,这在我们那,是一种吉兆呢。” “哦我知道了。”岚恍然大悟:“就像我们这里的蝴蝶一样。”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中原看看。”岚眯着眼睛,向往说:“我喜欢那个地方。” 解离之叹气:“中原现在战火缭乱,不去也罢。” 岚:“啊,娘亲也这样说,不过,总有好时候吧——” 解离之:“……曾经有过。” “曾经有,那将来也会有的。” 岚快乐地说:“也许等我长大了,那边就不打仗了呢。到时候,哥哥就带我去看中原的燕子吧!” 他说着话,却牵住了他的手,紫眼睛依恋地看着他。 解离之笑道:“届时中原平定了,没有我,你娘亲也会带你去的吧。” “是这样。”岚想了想,又高兴起来,说:“那样也很好。” “过几日我娘亲便要来看我了,到时候她看见你,也会很高兴的。” 解离之笑了,他知道岚嘴上不说,其实一直悄悄用星星果数着日子等娘亲回来看他。 他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心底不由得一阵怅然。 他娘亲在他十岁之后,就一直抱病不出了,谁也不见了。 有一回他好像闯进母后的宫殿想要看母后,但是…… 解离之试图去想,脑中却只有一片刺痛,只记得事后高烧不退。 对娘亲的记忆,只有她带着自己去蜀地的寺庙教他拜佛抄经,为兄长祈福。 后来他去了昆仑,更是不知道母后的消息了。 再后来…… 解离之想到便会偷偷流泪,后面就再也不愿去想。 日子如流水般照常过,然而岚却渐渐不开心起来,脸上也没了笑容,多了几分忧虑,时常望着东边。 解离之猜测应该是岚娘亲那边出了些变故,可到底不好直接问,便佯装若无其事,只是常常去采些岚爱吃的果子,说些笑话,逗他开心。 这天晚上,解离之做了噩梦,梦中内容模糊,只有一阵撕裂的痛苦从远方传至心头,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痛苦席卷了他,这种感受只有他在看到长安大火的时候才有——他分不清哪种更痛一点。 他一直梦魇到了天亮才起来,胸口隐隐作痛。 起来,却发现岚并不在。 解离之有时候觉得岚勤快得不像个小孩,亥时息,卯时起,天蒙蒙亮就开始收拾梳洗。 解离之猜他去找柴火了。 吊脚楼里的柴火烧完了,岚前日就说要去找些烟尘不大的新柴过来,橡木、榉树,或者苹果树都很好,这些木头在森林里并不难找。 解离之下床洗漱收拾,下吊脚楼一看,却发现斧头在家里没动。 没有拿斧,那就不是去砍柴了。 解离之心里有点担心。 但一想到岚养的那些毒虫,又揉揉脸,叹口气,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其实岚一开始邀请他住吊脚楼的时候,他就有点嘀咕,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没警惕心了,咋随便来个陌生人就能跟人家住。 后来看见人家在家里养的彩色大龙,他才发现原来没警惕心的人竟是自己,怎么随便看见个面善的小孩就跟人回家了。 还好吊脚楼不是很高,不然非得给他摔个半身不遂。 若是岚心怀歹心,那些毒虫蛇蚁的一拥而上,解离之真不知道自己自己这三脚猫的修为,到底能不能活着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不过他在被虫子吃完之前先被吓死,也是说不准的。 可怎么想,岚都只是个小孩子,要是被人骗了可怎么是好? 再说——他出门带虫了吗?要是没带呢? 要不……去检查一下? 解离之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后院:“…………” —————— 彩彩:列队!立正!向夫人敬礼! 莹莹、爪爪、众虫:∠(°ゝ°)! * 本章诗词引用注: 长命女·春日宴 作者:冯延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注释 ①长命女:词牌名。 ②绿酒:古时米酒酿成未滤时,面浮米渣,呈淡绿色,故名。 第九章 其实,与其说是后院,不如说是这棵大榕树的后面。 挂着吊脚楼的大榕树三十丈高,大抵经历了漫长的光阴,枝繁叶茂,其下盘踞垂落着许多棕灰色、褐色、黑色的藤蔓和繁盛的气须,有一部分缠绕在被人支起来的架子上,末端坠着大大小小的虫罐,高高低低的小罐子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葫芦,风一吹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是从远处看的光景。 解离之左顾右盼,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吊脚楼后,远远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呃……彩彩……” 彩彩在架子下面匍匐着在睡觉,察觉解离之靠近,几只小脚抖动了一下。 解离之弹射后退三米远:“!!” 好在彩彩只是懒洋洋地瞄了他一眼,就换了个姿势继续蜷着了。 解离之远远瞄了一眼岚常用的那几个罐子,不在那。 那就是岚拿走了。至于彩彩在这也正常,彩彩一直都是岚用来看家的,只有那回他遇到了熊,才被岚带了出去。 看到岚带了虫子,解离之就放心多了,岚养的那些虫一放出来,有事的只能是别人。 解离之往东看看,猜想着他也许他是去村子里了——苗寨在蝴蝶谷的溪水之东,还是岚跟他说的。 解离之本来还诧异——后来一想,人家娘亲就是苗寨的人,虽说没有把自己孩子养在身边,但孩子怎会不知道娘亲住哪儿呢? 要是思念都没有方向,也太可怜了些。 这隔一个月才能见一回,又是这么小的孩子,这当娘的心里又怎会好受? 想到岚如此玉雪可爱,却扔在这里不管不顾,解离之又想,这岚的娘亲未免太过狠心……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忽然想到了那条梦中的可怜小龙——大抵因为岚,他最近频频想起它。 自从重生之后,解离之没再打探过十万龙山的消息,可被商队关在铁笼时,他也在路上也听了些传闻,说龙皇有了太子,有人传言,说那太子可能是哪里遗落的龙蛋孵化来的种,毕竟右爪孱弱,生有天缺,怎么看都不像是龙皇的孩子。 但见过的人都信誓旦旦说那一定是龙皇的亲儿子,因为赤金龙的血脉是非常霸道的…… 解离之往往听个开头就不再听了。 那条龙——跟他没有一点关系,过去的事都结束了。 他是男人,男人不会生育,更不会生下一条龙! 那是燕琢的欲望、强求、仇恨诞下的孽种。 他现在已经如愿以偿了! 作呕感滚上心头,解离之气血翻涌,腾得站起来,许久才压下心绪。 他找了些果子来吃,又潜心修炼了一阵,这想法才是作罢了。 之前这身体被削了天赋,修炼速度奇慢,好在如今灵魄吸收了龙前草芽,天生亲近木灵气,这蝴蝶谷草木旺盛,灵气又十足充裕,修炼速度便一日千里,很快就突破了炼气期,到了筑基。 这修炼到了午后,岚也没回来,解离之又有些挂心了。 他琢磨着要不去苗寨瞧一瞧——岚之前带着他偷偷去过几回苗寨,他认路。 有一回还被苗人发现了,解离之当时只会说一点苗话,还是跟岚学的。 苗人瞧见了他们,岚眼疾手快个子又小,躲进了草丛里,而解离之穿着裙子不方便跑,只好讪讪跟苗人搭话。 对方是个苗人汉子,看着他说半天,大抵是问他从哪里来,他胡乱搭话,汉子却忽然红了脸,扭头走了。 解离之莫名其妙,岚却一直笑。 解离之问他笑什么,他弯眼笑说:“他刚刚说你是好看的苗姑娘,怎么不会说苗语呀!” 解离之:“!!!” 解离之扯着身上的衣裙,气愤道:“我哪有这样女相!” 岚笑嘻嘻说:“你跟我娘亲的身高差不了多少,若是会易容术,就是装成我娘亲,再会几句苗语,就能以假乱真了!” 解离之心里窝着气,有意占他便宜,便眯着眼,半真半假说:“那你教教我怎么学你娘说话吧,这样你娘不在的时候,我就当你爹娘,哄哄你咯。” 平白又比岚高了一辈,解离之心里有点小得意。 然而得意完了,又有点后悔,担心岚会生气,觉得他平白辱没了他的娘亲。 岚好不容易开心起来,他真不该这样说话…… 解离之连忙找补:“我没有——”要辱没你娘亲的意思……! 谁知岚却扯着他的袖子,点头说:“好呀。” 他低下头,笑容隐没了,神色竟有些落寞。 “我娘亲是苗寨的寨长,是很厉害的人。” 岚说:“老巫祭说她是苗寨最出色的操蛊师,我得为她骄傲。” “我不懂这些……我只想她可以陪陪我。” 解离之:“抱歉……” “不用抱歉。” 岚别过头,眼圈泛着红,带着点怨气:“……如果你是我娘亲,一定胜她千倍万倍。” 解离之一时怔住,脑海闪电般想到那条天缺的小龙,喉咙哽住,张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它也会怨他吗?就像……就像岚一样? 那不一样。 他决绝想。 那不一样…… 解离之:“你……你怨她吗。” “我不怨她。”岚低下头,抹掉眼泪说:“我不怨她……”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自言自语:“我不该怨她!” “算了,不提她了,她不来看我,便不来了!我也不稀罕她来!” 岚说:“我来教你学苗语罢!” …… 手中熟透的浆果红汁浸透了手指,解离之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太过用力,把午膳给捏坏了。他勉强收回心绪,扔了果子,去溪边洗了手。 总归旧日已死,他此生不会再见他——若是那龙有怨,那就去怨燕琢! 然而,到了晚上,岚也没有回来。 解离之到底忧心,他拿了自己做的榆木弓和铜箭,尝试着驱动缘丝的术法,直接到岚身边去。 好在他最近的修炼小有成效,缘丝的术法对他而言不算困难。 只见眼前群山碧影、云雾天青都被拉长,抽作一根细长的银丝,在缠绕手指间,这细丝旋转游离,越来越长,直到他周身被银丝旋转缠绕,而另一头长长绵延到另一人身边。 解离之掐指,一个闪烁,他便已顺着银丝来到了另一处—— 风声呼啸,漫天羽翼斑斓的大翅蝴蝶,翩翩擦过他的耳际。 漆黑的深夜,被远处摇曳的片片篝火照亮,铺满湿润绿草的谷地仿佛由一整块翡翠刻成,连泥坑里都点缀着夜空闪烁的点点繁星和火光,像一块漆黑反光的宝石切面,空气中荡漾着清脆的铃声和笑语。 在这阒静无人的山谷中,解离之看到了在鲜花和芳草中跳舞的苗族少女,她被山谷最美丽的大翅蝴蝶簇拥,紫色的眼瞳明丽而夺目,她的舞姿轻盈而漂亮,苗裙在蝴蝶中旋转,铃声在她的手腕、脚腕晃动,而三蛇臂钏缠绕着她纤细的手臂,那银蛇的瞳孔在火光下闪烁着,一如她凝望情郎时,眼中那簇毫无保留的、引火烧身般的炽热光芒。 解离之呆滞当场。 阿吉雅…… 竟然是梦中的阿吉雅!!? 他绝不会认错!! “阿离哥哥?” 解离之猝然回头,就看见了岚。 小孩额头系着紫色的彩绳额带,一张小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只有一双与阿吉雅如出一辙的紫眼睛,清澈而惊讶地望着他。 解离之:“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我娘亲呀。” 解离之如遭雷击。 如果他没有记错——如果那个叫桑蓝的苗人没有哄他,那么,阿吉雅是苗族的祖辈!她是在苗族被人皇驱赶、迁徙到西域之前的人物! 也就是说,她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怎么回事?! 眼前这一切到底是那幅画给他设置的幻景,还是他穿越时空来到了过去?! 如果一切都是幻影,那岚又是什么?岚也是幻影吗? 解离之磕磕绊绊:“阿吉雅——她——是你的娘亲?” “是呀。”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娘亲的名字?” 解离之:“我……” 他灵机一动,说:“你、你娘亲是苗寨寨长、威名远播!我虽是中原人,却也远远见过她一面、听过她的名字……” 岚并没有怀疑,反而有点腼腆地笑了,“是吗,娘亲是很厉害。” “她是苗寨最厉害的操蛊师!” 岚悄悄压低声音:“娘亲说这几天没有来看我,是因为爹爹要来找她,她在准备漂亮的裙子,要给爹爹跳彩蝶舞。” 解离之心神混乱:“彩蝶舞……?” “这是苗人为情郎跳的舞。”岚说:“苗寨人的彩蝶舞,一生只为心爱的人跳一次。” “你看娘亲的衣服……那是娘亲最喜欢的衣服……” 解离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那件据说藏着长生蛊的美丽苗衣,银片在火光中闪烁,映着少女艳丽多情的长眉,他想起什么,受惊一般,朝着另一边望去,果然见到了那个长发的中原男人。 梦中的一切都在上演,连位置都一样,一丝一厘都没有差错。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他穿越时空来到这里,所有事都按既定轨迹发展,那—— 那岚的娘亲就要被那个男人杀死了!! 解离之如梦初醒! 而岚还在与他说悄悄话:“娘亲不让我跟过来,我是悄悄跟过来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我的爹爹了……” “可是我在这里,瞧不太清楚呢……”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做出了一个决定。 “岚。”解离之说:“我肚子有点饿了,你能去帮我摘点浆果吗。” 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解离之摆出可怜的神色,他抓抓脸,说:“那好吧。” 还是乖乖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怀里的罐子塞给了他,说:“这是我的虫罐——你别丢呀,要是有熊或者什么东西,你丢过去就好了。” 解离之:“我用缘丝找你。” 岚摇摇头:“缘丝一天只能用一回,你还是用这个罐子吧。” “你不带这个?” 岚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比你熟悉这边,你放心好啦。” 解离之讪讪谢了他的好意,把虫罐安置在了身边。 目送岚走远了,解离之神色骤冷,他弯弓搭箭,对准了那中原男人的心脏。 他想,在那个人对阿吉雅动手之前——他不会杀他,如果…… 就在此时,解离之胸口震动,一阵尖锐的、被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狠狠攥住了他! 这……是缘丝?! 是岚出事了?! 解离之连忙起身,追着岚走的方向过去,他一路穿过茂盛的乌黑林子,顺着脚印走了几百米,就见岚被一身披铜质盔甲男子抓住,捂住了口鼻,岚个子小,脚不着地,费力挣扎,脸颊涨得通红。 解离之陡然目露戾色,上弦、引弓、瞄准。 铜箭卷着灵力脱手,狠狠射穿那男人的手臂! 遭遇如此巨创,那男人竟一丝丝声息也没发出,只抽搐一下松了手。 岚猛然跳下来,他机警聪明,远远地看了一眼解离之的方位,随后朝着反方向直奔而去。 男人拔了手臂处的箭,鲜血喷涌而出,他目露凶残之色,拔出寒光四射的腰剑,朝着岚逃走的方向冲了过去! 解离之胸口起伏,他往前追了几步,却又回头抽出身后铜箭,颤着箭尖,隔着几百米对准了那个中原男人。 以他如今修为,百米穿杨并不是问题,然而—— 阿吉雅被杀,只是一个不知真假的梦。 若是他为此不分青红皂白杀了岚的父亲……? 没时间了……! * 第十章 人仙庙的大火很快就被扑灭了。 几个神官对着被烧毁的人仙正殿,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 “还好、还好人仙卷没有被烧毁……” 他们说着,敬畏的眼神望着那承袭下来的人仙画卷。 “到底谁放的火!” “是这个人吧!” 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画卷前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说来奇怪,这人仙殿的木椅、房梁、物什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可这引火的少年,竟然毫发无伤! 只是他形容无比狼狈,身上褴褛的衣服被火烧得干净,亮银的残破缘丝交错缠系在他身上,简陋地遮蔽了他的身体,露出大片白得发亮的皮肤,趴在台阶上,乌黑的长发凌乱的落在背脊上,昏迷不醒。 一神官愤愤然:“必然是此人放火!” 说着,就要上前把少年扯起来,然而,随着叮当轻响,伴随着一声轻笑,有人撩开被火烧得破碎的丝缎帘,“这里怎么这样热闹。” 诸位神官立刻下跪,恭谨道:“蛇官大人。” 撩帘而入的男子,身姿高而修颀,宛如一条无声立起的蟒蛇。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左半边脸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烧毁一般,密布着灰蛇鳞,肤色苍白,仿佛久不见日光,一双微挑的狭长眼眸,瞳仁是罕见的竖瞳,颜色如同最上等的琥珀金,冰冷、剔透。 来人缓步走到少年跟前,饶有兴致地上下瞧着,不知瞧到什么,面色倏然一变。 片刻后,蛇官沉声道:“这个人交给我,你们都退下吧。” 然而下一刻,只听有人尖叫着冲进来:“不好了——大人、大人——” 蛇官回头,只见一小神官仓皇冲进来,他十一二岁的模样,此刻尖声叫道:“要塞门口起火,有、有……有妖物——喷火,炸碎了要塞门口,流民全都冲进来了——” 神官面色遽然一变。 “胡说八——” 轰—— 远处高台如同被无形巨拳击中,拦腰崩碎。 几个神官冲出殿中,顿感魂飞魄散,只见一条十丈赤金龙,喷出熊熊大火,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模糊,发出可怕的嘶鸣,石质的建筑被熔出巨大的窟窿,热浪排山倒海般袭来。 商贩们箩筐里的瓜果在高温下迅速枯萎,祈祷者手中的香烛猛地炸开,火星四溅。人们像没头的苍蝇般尖叫,互相推搡、奔逃。 而从中原逃难而来的流民却如潮水般狂奔进城中,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野兽般的光芒。 蛇官面色剧变,他道:“快让人去看好要塞的三蛇石像——” * 蝴蝶谷。 解离之心口又是一痛,是缘丝! 难道岚被那个男人追上了?! 岚只是个孩子,他还没有带虫罐!他要是出事了…… 解离之狠狠跺跺脚,终归下定决心,果断松开手中箭,然而铜箭呼啸着飞射出去,还没出森林,就嗡得一声被什么震断了! 解离之瞳孔一缩,一种难以言喻地毛骨悚然感浮上心头,而顷刻之间,隔着百米林木,他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紫瞳。 苗衣少女还在跳舞,却冷冷地看着他。 解离之头脑欲裂,耳边传来幽幽的声音:“便是你要谋杀我的情郎?” “你该死。” 解离之噗通跪下来,脑袋里仿佛爬进了无数裂脑之虫,他疼得浑身发抖,就在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时候,忽而听女声轻轻“咦”了一声,随后那痛楚消失殆尽。 “三月缘……?不……不对……这是……” 解离之衣襟都被冷汗湿透了,他嘶声说:“丹不是喜爱你、他贪图你的苗衣,你的长生蛊——” 苗女冷冷说:“我知道。” 解离之:“?!!” 他大脑一片空白。 苗女:“你走吧。” 片刻后,他喉结滚动,跨步捎上放置在那的虫罐,转身朝着岚和男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进入森林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阿吉雅。 她还是穿着那件美丽的、拥有着长生蛊的苗衣,还在为心上人跳舞。 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漫山蝴蝶翩翩,解离之幼时贵为皇子,却再没见过比这更美丽的舞,可此时再看,却又感觉与之前全然不同了,那漫天的蝴蝶,好似在顷刻间,生出了狰狞的爪牙。 这蝴蝶谷的森林偌大,解离之七拐八拐,却发现森林里竟然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脚掌宽大,目测都是成年男人。 想到那个穿着盔甲的男人,解离之心中一寒。 蝴蝶谷很可能被人埋伏了! 解离之急得不行,想再用缘丝赶到岚身边,却发现丝线黯淡,不能用了——这才想到岚跟他说过,缘丝一天只能用一回! 解离之压着忧虑,循着脚印,绕到了一处牛皮营帐,这营帐在溪水边,周围树木被砍伐殆尽,几个中原人在溪水边围着篝火饮酒。 那篝火似乎由特殊法术制成,通体泛绿。 解离之认出那是黄泉之火,又称鬼火,无烟无尘,状似液体。 难怪他们不会被人发现…… 他们身上都是与那捉住岚的男子制式相同的青铜盔甲,上面都雕刻着鹰的图案,营帐周围直挺挺地站着一些盔甲兵卫,他们神色呆滞,气息隐匿全无。 有人醉醺醺道:“等……时机到了……便……把这群蛮夷之人……全都杀了!” 他们哈哈笑了起来。 那为首的人嘘了一声,冷笑着,“整个天下都是人皇大人的,我们群鹰部落叶要跟人皇混饭吃……少狐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嗝,不过跟他哥哥一样……都是没用的孬种……那什么长生蛊,也得是我们的!” 解离之看他们人多,谨慎地把自己埋伏在了草丛中,心下思量。 人皇统一之前,人族为龙族座下鸡犬,聚居部落为生,会以各种动物为自己的部落命名,部落之间互相争斗、倾轧,但很快这些部落都为人皇控制,统一。 “人皇给的这群哑军……全都是拔了舌头的妖灵……果然非同凡响!” 妖灵? 解离之心中一悚,凝神细看,才发现那铜甲中人,还有一双双颜色不同的眼睛,脸颊隐隐有些绒毛,缝隙之处也有尾巴。 后世妖族大都受龙血滋养所生——而在龙覆灭之前的妖物,乃是天生地养,那时不叫妖怪,而叫妖灵,从龙族覆灭之后还一直存活现世的妖灵,多是有大修为之辈,便统称上古妖族。 难怪捉住岚的那个男人挨了一箭也不声不响,原来是被拔了舌头! ……不管史书如何说,这部落又不管为谁做事,显然都是来杀苗人的! 解离之心乱如麻,片刻后,他拿出怀中虫罐,隐匿气息,绕至营帐后,颤着手,用铜箭箭尖将营帐撕开一条缝隙,咬牙将罐子开盖,塞了进去。 做完坏事,他头也没敢回,偷摸着沿着溪流穿进密林中。 * 岚身形如同鬼魅,在密林中犹蝴蝶般轻盈的穿行,他甩开了身后紧追不舍的铜甲男人,松了口气。 他稳稳落地,踩着满地松针,嘴巴忽然被捂住,“逮到你了!小杂种!” 岚:“!!” 他一转头,只看到了男人的络腮胡子,他虽然天生神力,可到底只有七八岁,挣扎着,却还是拖拽着塞进了麻袋里。 岚在麻袋里,想要催动法术,可惊诧地发现这麻袋竟是用特殊的禁法藤蔓所制,坚韧有如金石! “别白费力气了,这可是人皇陛下亲自制成的金玉藤袋,天王老子逮进去,都得给老子等死!” “你们这些异族,就是给老子提鞋的贱命!” 岚被晃得晕头转向,似乎被络腮胡子带到了什么地方。 “我逮了个苗人小孩过来——老大……老大?!人呢……等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岚听到了无比凄厉的惨叫,麻袋重重摔在地上,口子也开了,他撕开口子钻出来,微微睁大眼。 扎在溪水边的牛皮营帐前,一缕碧绿鬼火幽幽,而四处东倒西歪着铜甲,像被打破的血罐子,缝隙中漏下淅淅沥沥的,粘稠如线的红血。 而麻袋旁的络腮胡子两眼爆凸,身上缠满了细长的白丝虫,它们从大汉的七窍钻了进去,尾巴摇摆鼓动,虫身已经变成了饱满鼓胀的红色。 岚微微偏头,无数条细长的红丝虫从盔甲、营帐、树林里钻出来,液体的鲜血有了形状,聚起来犹如一滩血海,聚集在他身边,他顺着几条血丝虫走到营帐后,偶尔踢开一些铜质头盔,露出里面染血的骷髅白骨,他拾起了压在营帐后的黑色虫罐。 岚:“……哥哥?” 远处传来重重金戈交击之声,伴随着马蹄的嘶鸣和尖叫。 岚耳朵一动。 他将血丝虫全收进罐子里,转而朝着声音来处冲过去。 而在岚离开不多久后,有人缓步而来。 他捡起地上染血的白骨,瞳孔沉静而阴森。 * 缘丝没再有动静。 解离之放完虫,在森林中沿着溪水走了一夜,眼前豁然开朗。 晨光破晓,天空层云裂开橘红色的缝,蝴蝶谷的碧色草地被染成了发亮的红橘色,看到了不远处的吊脚楼——幸也不幸,他竟是沿着溪水绕回来了! 解离之连忙登上去吊脚楼去看,彩彩还在后院没动弹,他来来回回找,岚并没有回来。 他忧心他出事,却也莫可奈何,只能等缘丝恢复,时不时张望溪水西方—— 溪水西边,小孩踉跄的影子,被光与雾染成了一片渐近的剪影。 岚回来了!! 解离之连忙下楼,“岚!!” 他又惊又喜,“你没事!!” 然而小孩满身灰尘,他嗓音嘶哑、颤抖:“哥……哥哥……哥哥……” 解离之连忙跑过去,拂去他脸上的灰,“这是怎么了!” “我、我去找我娘亲了……” 然而岚却发着抖,瞳孔颤抖着望着他,许久才哽咽说:“我娘……” “我娘亲、死了!!”岚哭着说:“被……被中原人杀了!” 解离之瞳孔一缩! 胸口陡然如撕裂一般剧烈疼痛起来,眼前一切都在颤抖、闪烁。 他想抓住岚的手,可手却变得透明、薄薄的,直接从他手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抓到。 “哥哥!!” 最后,他只看到了岚惊慌绝望的紫色眼睛。 解离之猛然惊醒! 他胸口起伏,额头遍布冷汗,手臂上痛感剧烈,有如剧毒渗入骨髓,他猛然攥住了右臂,却摸到了刚硬冰冷的金属。 他猝然低头,只见三蛇臂钏死死锢在右臂,其中两条银蛇的利齿,穿透了他的皮肤。 第十一章 解离之艰难起来,才发现自己还在人仙内殿的阶梯上,只是此处的火已经被人扑灭,四处家具都烧得焦黑破烂,隐隐有着火红色的炭光,偶尔冒着烟,发出细微的爆破声,只有不远处的画卷干干净净,静静地悬在那里,连带画卷前铺着墨绿色金蝴蝶纹桌布的供桌都好好的。 他身上的破衣服也被火烧了个干净,竟是那些花丛里黏着他的缘丝纠缠盘绕,勉强蔽体,解离之咬咬牙,把供桌的桌布扯了下来,供果稀里哗啦摔在地上,他暗道一声抱歉,又把供果一一摆好,双手合十胡乱鞠了一躬,便把桌布当袍子系在了身上,只是这桌布实在太大,这样一穿,后面一大半都长长的拖在地上。 难道和岚相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然而,解离之却发现自己的修为确实到了练气顶层。 ……恐怕不是梦! 虽然他此身在这里,未曾移动,臂钏也在身上,但解离之读过灵族书卷,知道这世上有些神器是可以带人穿越时空,并在那个时空捏出一具一模一样的身外身。 身外身的修为往往不会超过本体,但如果使用身外身修炼,其上涨的修为,也是可以与本体合一的。 解离之仔细回想,越想越觉得十分合理,他可能确实是被这人仙画卷带去了人皇未曾统一各个部族的时代,只不过他在那个时代使用的是身外身,而非本体。 想到岚最后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有那些埋伏在森林里的人族士兵,解离之心中一阵说不出的焦灼,他对苗族历史了解实在称不上多,只知道他们后面被人皇驱赶,向西域流浪,离开了赖以生存的苗疆——当然,他们如今在西域占有了一席之地,可是—— 岚呢? 他还只是个孩子,甚至他的身份——他有一位来自中原的父亲…… 恐为苗人所不容……! 但他也顾不得想这些,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喧嚣和嘈杂,隐隐还能听到小孩和女人嘶声的哭喊。 他冲出殿外,陡然睁大了眼——人仙殿前竟是业火连天,暗红色的火焰在四野如同火星般闪烁,卷起密布的黑烟,建筑的高墙被滚烫的空气扭曲,伴随着破裂声,缝隙里都塞满了刺眼的红光,空气中都是刺鼻的火焰焦气。 阴沉天色下,是在大火中哭嚎逃命的人,肮脏邋遢的流民捡着东西狼吞虎咽,结界中美好如人间仙境的要塞眨眼间就成了人间炼狱,竟连个灭火的人也没有。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人仙正殿也是空无一人…… 解离之心中一拧,却也觉得合理,许多人敬畏人仙,不敢前来冒犯。目前——这里应该很安全。 内殿忽有动静传来,好像是什么果子摔落,解离之转头去瞧,却冷不丁看见个通体黢黑的长虫——解离之不太确定地看着它,应该是长虫? 此物六尺来长,手臂粗细,只是通体焦黑,隐隐还冒着烟,两只后爪踩在地上,两只前爪搭在供桌边,尾巴一甩一甩,人立的长长身体上还斜斜系着个四处漏洞的破包袱,里面漏出了点香蕉、苹果、无花果之类的东西——解离之认出那大部分都是他刚刚摆上去的供果。 现在这些供果全都被小长虫塞进了它的袋子,边吃边偷,此时一口咬断了一截香蕉,皮也不剥就咔哧咔哧狼吞虎咽,脸颊像仓鼠一般鼓起,肚皮圆涨,他吃得聚精会神,完全没注意到殿外还有个人类。 解离之迟疑一下,终归还是开口了:“你……你在做什么?” “!!!” 黑长虫吓得一个原地旋转起跳,前后翻转,直勾勾瞪着解离之。 于是解离之对上了一双眨巴的金色兽瞳—— “……” 解离之有点讨厌金眼睛。 这玩意儿,有角有鳞,龙模龙样的。 龙没这么黑,角也不是球状,也不吃香蕉吧…… 解离之猜应该是某种想要化龙的长虫——这并不奇怪,如今妖族多承袭龙血,鱼类、蛇类与龙类形态更为相近,修为够高,照理来说,也是可以化龙的,只是这么多年来,没妖能做到就是,不过倒是在鱼、蛇妖间倒是很流行拟龙态吓唬人…… 小长虫凶悍地瞪着他,大大张开嘴巴。 解离之立刻后退,他知道有些妖物是能喷火的,譬如某头龙,喷起火来那叫一个凶狠—— “噗呲。” 它喷出了一粒黄豆大的小火花。 小长虫:“。” 解离之:“。” 解离之松口气:“真是长虫啊。” 不知怎的,他不是很害怕这种喷火虫。 小长虫暴怒地嘶鸣着冲来,解离之下意识侧身闪避,只觉腰腹被丝线勒紧,一个趔趄,手一拂,却勾住了它身上的包袱——不料包袱极沉,又拽得他一个踉跄,包袱开裂,瓜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解离之这才想起身上还缠着那些黏糊糊的缘丝。 一个圆滚滚的哈密瓜在地板上弹跳两下,摔得四分五裂。 小长虫转头看看瓜,沉默片刻后,又看看解离之。 解离之下意识说:“捡起来还能吃。” 岂有此理!! 小长虫眼中瞬间涌上屈辱和暴怒的水光,不管不顾地再次扑将上来! 解离之被它这同归于尽的架势弄得心烦意乱,吸口气,拽住它右爪揪起来一甩——“哗啦!” 神殿窗户在身后洞开,他顺势将这团焦黑的小东西扔了出去。 小长虫“啾”得一声射远了。 解离之把窗户“砰”得关上,松口气。 此处为锦绣天路往西去必经的第一要塞,会出现什么未化形的妖物再正常不过。 解离之把瓜果之类的东西捡起来放回供桌上,又解开袍子,把身上黏糊糊的白色缘丝扯干净。 他真不知道这些缘丝怎会如此缠…… ……等等,缘丝!! 解离之瞳孔一缩,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与岚的……三月缘! * 小长虫摔下半空,一个甩尾绕身,飞进了窗内,很快又绕回了正殿。 他定然要叫那不知天高地厚、摔破他甜瓜的人类付出代价! 却见神殿之内,满地瓜果已被收拾干净,重新放在了供桌之上,而穿着墨绿色袍服的少年端坐在蒲团上,姿容俊逸脱尘,长发束起,肩臂缠绕三蛇臂钏。 “……” 小长虫凑近嗅了嗅。 他没动弹。 它伸出前爪,推了推。 没动弹。 死了? 死了最好! 小长虫得意起来,跳上供桌,大肆朵颐起来。 化出如爹爹那般的龙形,又用龙炎催开要塞结界,几乎耗尽了它所有的力量,一个不稳,还被自己的龙炎燎伤了鳞片,差点秃了。 狐官都是骗它的!人类都是讨厌的坏东西!它想跟人类交好,人看见它就往死里打骂它! 全天下只有娘亲是好人类! “……” 小长虫啃山竹的动作停顿片刻,低落一会儿,又狠狠瞪了一旁的人类一眼。 此人不打它,却打碎了它的甜瓜! 等它吃饱了,有力气了,就一把火把此人烤成焦炭! 它要亲自烤!! 那个裂开的哈密瓜还在供桌上,小长虫犹豫片刻,四处观望,看见没人,便喜滋滋用两爪掰开,脑袋钻进去,吭哧吭哧啃得满脸都是果汁。 而就在此时,小长虫耳朵动弹一下,它把脑袋从瓜里抬起来,左右四顾,片刻后,它把供桌上的水果全塞进破烂的抹布口袋,背在身上,随后缠到少年身上,一道红光闪过,不见了踪影。 而在小长虫和少年消失不久,神殿大门轰然打开,蛇官狼狈而阴沉地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一众神官抬着要塞门口那两座三头蛇的石像,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两尊三头蛇石像,被火融掉了一颗脑袋,蛇眼镶嵌的六颗猩红宝石,如今只剩下四颗。 蛇官盯着这四颗宝石,神色阴晴不定:“……” 不过,片刻后,他看了一眼外面震天的喧嚣声,忽而阴森森说:“也好。” “人仙殿下的彩祭日里,正好缺些活牲!” 他一拂手,四颗猩红宝石陡然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头蛇石像缓缓开裂,轰隆一声崩塌,巨响之中,整个深陷火中的要塞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死寂。 天外却传来轰隆隆、刺耳震颤声。 流民们恐惧回首,却见到了无比悚然的景象——地面裂开了密密的缝隙,像裂开的皮球般吹出向上的气流,无论是**着房梁的烈火,还是地上飘飞的余烬,在这气流中,都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拉长,它们化作千万条流动的火丝,袅袅飞升。 而而从破败建筑的缝隙中,飞出了无数翩翩然美丽的蝴蝶,它们缠绕着火丝,动情的飞舞,犹如一场风暴。它们翅膀大而艳丽,挥舞之间,紫色、红色、绿色的鳞粉在火光中宛如彩色的雪花,簌簌落下,妖异至极。 然而,它们一旦粘在皮肤上,就带来冰冷蚀骨的痒意,吸入肺腑中,就会嗅到一种黏腻而腐蚀的香气,头晕眼花,如入幻景。 耳边有人尖叫:“虫——哪里来的虫!!怎么有虫!!” 原来——除了这些蝴蝶,还有五颜六色的虫子,它们犹如斑斓的潮水,从各个缝隙里喷涌而出。 角落里,西萨木然地抬起头,他注视着纷飞的火中蝶,瞳孔闪烁起了诡异的紫光。 “彩蝶城啊……” 他低语一声,带着些笑意:“真是久违了……” 第十二章 岚曾经说过,缘丝只要系在二人之间,只要不断,不管隔着时间、寿命、还是其他东西,两人的缘分都会生生不灭。 解离之也不过是用缘丝赌一把,没想到竟成功了! 解离之打量一下自己,身上还是穿着当初离去时候的苗裙,右臂上的三蛇臂钏却不见了,临溪一照,水中少年一袭勒腰苗裙,骨架纤细,乌黑发丝凌乱,腰肢不盈一握,红唇光艳,一双绿瞳在水中泛起粼粼细光。 解离之愈发肯定这具身体就是身外身。 如此甚好,他在要塞的身体被三蛇臂钏所辖制,只有三日——不,只有一日寿命了,定然来不及寻什么彩蝶城,可借由缘丝回到这个时代,待上几个月,回到本体也不过只过去一天。 他有很长时间可以寻找彩蝶城和那件苗衣,寻找解咒之法。 更何况,那件苗衣不就在岚的娘亲身上,只要找到岚和他娘亲的……阿吉雅…… ——“我娘亲、死了!!” ——“被……被中原人杀了!” 想到岚,解离之心中蓦然抽痛,一时恍惚若梦。 先找到岚再说罢…… “岚!阿岚!” 然而四野空旷,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失败了?可这确实是蝴蝶谷—— 解离之低头瞧手指之间缠绕的缘丝,它泛着滚烫的红光,细若游丝,似断似裂。 这不过是区区百日缘,承受跨越漫长时空的迁跃,恐怕负担不轻。 估计只能将他送至岚附近了…… 想到岚,解离之心中愈发着急,他顺着溪水奔向吊脚楼,榕树葳蕤,吊脚楼里却空无一人。 后院那些瓶瓶罐罐还在,彩彩却没了踪迹,解离之不知道自己离去多久,四处张望,忽见东边冒起了滚滚浓烟,那烟雾好似隐隐带着火光,冲上天际,将天空映出一片热烈滚烫的猩红。 解离之心中一紧,跑到吊脚楼最高的地方往东边看,微微睁大了眼睛。 溪水之东——那是苗寨的方向! 他本想赶去,却想到了自己如今中原人的面貌,一时站定。 中原人入侵苗疆,若是被苗人看到他的脸…… 解离之翻出了阿吉雅用来遮掩容貌的幕篱。 天气晴好的时候,岚总是会把母亲压箱底的衣裙拿出来挂好、晾晒,解离之偶尔也会搭把手。 阿吉雅有一双巧手,除了自己穿的衣裙外,她自己缝制了许多中原人的衣裙,幕篱之类的东西,岚说她经常穿着这些衣裙,假装自己是个中原女郎。 “……” 想到如今境况,解离之捏着幕篱上柔软雪白的轻纱,心中复杂。 他压下心绪,匆匆把幕篱戴好,带着弓箭,奔向苗寨。 走到半途,解离之就瞧到了整个被烧起来的寨子。 远处,无数吊脚楼冒着滚烫的浓烟,妇孺抱着孩子在哭喊,老人蹒跚,而身披铜甲的壮汉拿着刀,狞笑着,烧杀抢掠不完,又将火把扔进吊脚楼中,长长的火舌如浪潮般,从缀着漂亮紫藤花的窗里奔涌而出,又燎过屋顶,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扭曲的空气里,漂亮的、缀着鲜艳花朵的吊脚楼一座一座崩塌,化作风火中的浓尘。 “救救……” 一个抱着孩子的蹒跚老妇朝他奔来,苍老如同枯叶的手就要攥住了他,用苗语叫:“救救我的——” 嗖—— 几道冷箭擦着解离之的脸颊飞射过去,其中几道铜箭一下贯穿了妇孺的后脑、后胸和肚腹,以及她怀中年幼的孩子,热血和白浆溅在幕篱的白纱上,绽开刺目的红与浑浊的灰白。 解离之僵在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弓的手上。 妇孺眼睛圆睁,望着他,干裂的嘴唇吐出三个字:“阿吉……” 她闭上眼睛,和怀中尖声哭叫的孩子一同倒在地上,溅起扭曲的火尘。 他怔怔望着滔天大火,绿色的眼瞳映着摇曳的火苗,耳边是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些火苗和黑烟升得很高,越来越高,浓云蔽日。 解离之颤抖起来。 孩子断了气,渐渐不再哭喊。 他上前,捂住了那苗妇和孩子的眼睛。 他们的皮肤还是热的,和身上的血一样温热,那是一种生者的余温。 远处依然在嘶声喊打喊杀,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狂笑。 可解离之的世界却彻底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 他好像回到了某个与岚依偎的夜晚。 孩子拆掉了繁复的白银、彩石发饰,浓密的乌黑卷发披落肩头,白日他们一同去了苗寨,回来后,岚就一直没有睡着。 “你说苗寨的人都很好,那为什么不回去呢,岚。” “苗寨的人都很好……所以我才更不应该靠近他们,打扰他们安静的生活、令他们感到烦恼……” 停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解离之摸了摸脸,发现脸颊湿漉漉的。 铜箭横穿了苗妇的心脏,又穿透了孩子的头颅,此刻还在嗡鸣。 他拔出了这支鲜血横流、还在嗡鸣的铜箭。 抬起眼来,极目远望。 只见为首一铜甲青年,黄金甲胄,黑发用金丝缠带梳起利落马尾,背带弯弓箭筒,手持巨斧,率军践踏苗寨。 解离之发现自己认识他,在史书上。 人皇第一猛将,苏剪。 相传他生性残暴,嗜血,为人皇立下赫赫战功,却极爱杀降,一双巨斧砍下妖首、人首无数。 人皇冷酷,赞其勇猛无双,为天下第一将才。 苏剪策马狂奔,他狂笑着,“非我族类,可全诛也!” 又道:“翻出苗衣、找到少狐和长生之蛊,重重有赏!” 他一身铜甲,黑发束起,鲜血满身,砍死妇孺不说,又引弓朝着苗人逃窜的方向射出百箭,窜逃的苗民被射中,又是一叠声的凄惨哭嚎。 倏然,一阵阴风吹来,他浑身莫名一个瑟缩,骤然勒住缰绳,回首。 阴森的风吹过了燃烧的深林,吹动少年簌簌的裙角和苍白的幕篱,幕篱扬起一角,苏剪看到了秀气美丽的下巴,和一双翠绿而阴冷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在不断放大的三角形的锋利铜箭箭尖! “嗡!” 饱蘸鲜血白浆的温热铜箭贯穿苏剪眉心,羽尾铮鸣! 人皇第一猛将苏剪被箭上巨力掼下马来! 解离之冷冷道:“杀妇孺者,非将军也!” 苏剪的战马嘶鸣一声,猛然践踏过苏剪的身体,铜甲和脑袋被马蹄铁踩踏得扭曲、变形,脑浆鲜血四面迸射。 所谓第一猛将,也不过俗世凡人。 首领忽被暗箭射下马来,一时间四野骑兵慌乱。 他们呼号着,抬着苏剪退走了,只留下了满地残尸断首,被烧得残碎破烂的吊脚楼。 一回头,却发现很多苗人站在了不远处,他们躲在了草丛中、树林里。 一蹒跚老人走了出来,她头上裹着黑布,穿着青色蜡染对襟衣,衣襟、衣摆处绣着精美的八角花纹刺绣,下身是百褶裙,她佝偻着身体,颤巍巍拄着拐杖,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小心翼翼地用苗语叫:“阿……阿吉雅?” “……” “阿吉雅,是……是你吗?” 解离之一怔,随即想到他与阿吉雅身高、身材相仿,又穿着她的衣裙,戴着她的幕篱,也难怪苗人们会认错。 他本想否认,但看着众苗人衣衫褴褛、老人、孩子、妇孺犹如找到主心骨的模样,又想到了哭泣着、说娘亲被中原人杀死的岚——若是他们知晓真正的阿吉雅、他们的族长已死,为中原人所杀…… 苗寨人一直避世隐居,安贫乐道,却因长生蛊,引来贪心之人,被冠以异族之名,平白遭此横祸! 望着满眼期盼、希冀的苗人,想到自己亦是贪心之人,解离之不由喉咙发涩,握弓之手微微颤动,心底愧怍难当。 对着众人期颐,解离之凝聚灵力,伪作阿吉雅的嗓音,用生涩的苗语颤声道:“……是。” “我是……”他说:“阿吉雅。” 他的苗语都是岚教的。 如今看来,他算是个好学生。 残留的苗人不多,多是老残病弱。 先出来说话的老人是苗族的族老,应该称呼她为“务”。 解离之从族老那里知道,健壮的青壮年都被中原兵卒拉去充作奴隶了,苗寨只剩下了病残,可仍不被放过。 “那些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就把青壮全都拉走了……!” 解离之会的词汇不多,但够用,好在阿吉雅平日在苗寨也不是多话的人。 解离之把他们安顿在了蝴蝶谷的吊脚楼附近。 有好多伤者不能动弹,解离之自己也上去帮忙,一趟一趟把伤者运送到了地方,小孩子抱着粮食,谷物,只要能动的,都会带着两个伤者。 不得不说阿吉雅安顿孩子的地方颇有巧思,此地为凹陷的隐秘谷地,周围都是茂盛重林,林中有毒虫野草,又水汽蒸腾,终日蒙着浓密白雾作天然壁障,没人引路,想要找到,可谓难如登天。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子。”解离之说:“他八九岁,长发,紫色衣裙……” 族老步履蹒跚,拄着拐杖,摇头沙哑说:“未曾见过……” “……” 有缘丝在,解离之能感应到岚没有事。 只是如今中原人带兵在林,解离之只怕他对上那些兵卒恶马,吃了大亏。 一直忙到傍晚,才把人都安顿好。 苗人开始在蝴蝶谷安营扎寨。 有孩子小声问娘亲:“娘亲、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女人抹了抹脸上灰尘,没有作答,她容色年轻,鬓角却生了几丝白发。 小孩伤心道:“还能回家吗……” 有人低低哭道:“以后要怎么办啊……” 他们默不作声、蹒跚地扎上营帐,最年迈的人也来帮忙了。 「人皇统一,灭龙族、绝妖灵、驱异种,自此人族兴,四海平。」 史书上的轻飘飘地一行字,就这样重重砸在了他们身上。 砸碎了他们的故乡,粉碎了他们的脊梁,他们淋漓苍白的血泪,涂作了一世人皇流传千古的百世功勋。 解离之知道那些中原兵马还会来的。 第一代人皇陆嘲风,对异族极其冷酷残忍,不仅斩尽,还要杀绝。 苗人擦干眼泪,有人眼圈红着,麻木葬下自己怀中断气的亲人。 解离之忽然想到了燕琢、云沉岫的眼睛。 那双强大的,充满仇恨的,对上他,又变得悲哀的,无力的,温情的眼睛。 他们也曾在人皇治下,在兵荒马乱中,抱着自己断气的亲人流泪哭泣吗。 他们这样无情的人……也会有眼泪吗。 解离之心中一痛,忽然用苗语道:“等人齐了——就往西边走吧。” 众人停下手中活计,纷纷看他。 有人疑惑:“往——西走?” 有人怯懦道:“西边崇山峻岭,恐有大恶妖灵作怪……我们这些人……” 他们窃窃着,彷徨着,可又悄悄看着他,一双双眼睛里,又萌生了一丝一缕的脆弱希望。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这位——虚假的苗族族长、阿吉雅身上。 解离之平静道:“往西走,穿越十万重山,有乐土之国。” 有小女孩探出头,大大的眼睛闪烁着好奇地光:“乐土之国?” 其实解离之也没有见过什么乐土之国,他只是在前往西域的锦绣天路上听西萨说过这个名字,但是如果历史是这样发展,那苗人确实成功了,他们离开了人皇兵马的逼迫,前往西域,在西域九国之上,建设了属于自己的,无忧无虑的乐土。 这个美好的名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有人问:“那是什么地方?” —————— 也是给咱莫比乌斯环上了。(窃笑 第十三章 “是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解离之低声说:“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屠杀,没有残忍、没有痛苦,只有数不尽的甜蜜果实和阳光……” 解离之的描述,吸引了所有人。 小女孩:“那、那里有蝴蝶吗。有很大很大的,很美丽的蝴蝶吗。” “有。”解离之轻声说:“那里阳光明媚,有很多很美丽的蝴蝶。” 小女孩眼睛亮起来,她扯着一旁女人的衣角,烂漫道:“娘亲,乐土有蝴蝶,我想要到乐土去!和蝴蝶一起飞。” 太阳、蝴蝶和月亮,是苗族人从幼童起就憧憬的神灵。 他们可以历经迁徙,有太阳、蝴蝶、月亮的地方,就是神灵赐予他们的神圣故乡。 阿吉雅是苗寨最天赋异禀的操蛊师,她是苗族的族长,博览群书,无所不知。 没有苗人怀疑阿吉雅。 族老环视四周老弱病残,沉默良久,沙哑说:“那要——怎么到那里去呢?” “我知道一条最安全的路。” 解离之叫人拿了一张牛皮过来。 锦绣天路,他在妖族作卿相,实行分地令的时候,就在心中默画了无数遍。 他把锦绣天路的路线,不差毫厘地画了下来。 众人绕着牛皮纸,有老妪道:“啊,这座山我认识,我常去这座山砍柴……这一段路我还走过……” 族老摇头,嗓音沙哑:“如今族中青壮都被人皇逮去做奴,单凭我们、也走不过去啊……” 解离之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问:“人皇?不知按那人皇的中原历法算,是多少年了?” 族老掐指算道:“龙族覆灭后,人皇统一各部,驱异族,称人族之皇,年号永胤,如今已有十二年之久……” 永胤十二年。 龙族覆灭后,十六岁陆嘲风率先起势于东方,年少轻狂,称人族一帝,定年号永胤元年,招惹四方笑语。 然而陆嘲风率先统一东海之岸,又率手下百余悍将屠戮南方妖灵,接着带兵往西、北走,所过之地部落臣服,而不愿臣服的部族要么贬为贱奴,要么残酷坑杀。 时人赞他貌若桃花,形如白鹤,世事洞明,多智堪鬼。 也有贬他刚愎自用,法不容情,屠戮异族,血哭千里。 一直到永胤十年,二十六岁的陆嘲风统帅十方兵马,大权在握,彻底平复中原,建都长安,称千古第一人皇。 他建都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兴土木,长安最豪华的帝殿便是那时兴建,除此之外,他还在长安中心用汉白玉建自己的雕像。 白衣人皇坐卧屋檐,衣袂翩然,吹箫鼓瑟,饮酒寻欢,逍遥无比。 八方来拜,不见帝君。只闻檐角箫声,众臣三跪九叩。 桃花十里,不及其春风得意。 解离之记得小时读书,还曾腹诽其自恋。 但谁都承认,他是人族史册上,第一位英俊潇洒的少年人皇。 解离之算了算,永胤十二年,也就是说这位英俊潇洒的人皇陛下芳龄二十九,四舍五入三十了……此人正值壮年,正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大肆屠戮的好时候。 “……” 解离之扫过众人,老弱病残都有,如此一支队伍,要避开人皇手底悍将的追杀,走过未曾被人开辟的荒路,翻山越岭前往西域,着实天方夜谭。 解离之心里叹气。 有一人道:“阿吉雅,何不报复?” 解离之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十岁小男孩,盯着他,他脸上还有灰尘,固执道:“人族骑兵屠杀我族,您的蛊术天下无双,为何不报复!为何不令他们被万虫啃噬,不得好死!” 族老严厉道:“阿岩!” 小男孩还想说什么,族老却沉重地吸口气,摆了摆枯叶一般的手,沙哑说:“忙活一阵,也都累了,休息罢!” 又低声说:“阿岩,别再添乱。” 族老显然在人群中很有威望,小男孩瘪瘪嘴,也不再说话了。 诸位生火休息。 解离之也生了火堆,害怕被发现身份,他依然戴着幕篱,没跟这群苗人走太近,却忽而听见有人低声叫:“哥哥。” 解离之回头,傍晚暮色四起,深林层雾缭绕着来人深紫色的眼瞳。 解离之又惊又喜,“岚?!” 小孩看看远处的苗人,又看看他,摇了摇头。 解离之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声张,对苗人道要去苗寨看看,带些水米来,便入了林中,一走远了,他便摘下幕篱,抓住了岚的手,低声急道:“你去哪儿了?我寻了你好久!” 小孩鸡蛋一样白嫩的脸颊蒙着薄灰,额上缠的紫宝石额带也在灰尘里黯淡下来,三条小银蛇缠在他臂膀、脖颈、还有脚踝处。 岚默默看着他,深林里蒙昧的暗影落在了他的眉间、眼上。 有一瞬间,解离之觉得岚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楚。 解离之心中莫名不安,他低声叫:“岚?……你怎的不说话?你……” 岚却忽然打断他,用中原话说:“……我也、寻了你好久。” 他往前来,抓住了解离之的手腕。 记忆里岚的手是温暖的,绵软的,小孩子一样暖呼呼的小手,可是此刻他的五指都很冷,解离之忽然发现岚消瘦了,他脸颊隐隐只有一些婴儿肥,下颌有了清晰的弧线,手也细出了清晰的骨节。 也许是树林的阴影,那双紫瞳中无忧无虑的神色消退了,蒙着一层薄薄的阴翳。 他明明只有七八岁,却不再像个孩子,倒像个还未长高的少年。 想到这两天他经历的变故,解离之心疼不已,反手握住了他苍白瘦削的手,说:“你娘亲……” 岚忽而开口打断他:“你消失以后,我到处寻你。” 他很慢地说:“可是,怎样都找不到。” 解离之下意识道:“怎会……!我们不是有缘丝吗?” 岚静静地看着他。 解离之心中一跳,忽然明白了。 他与岚结成的百日缘丝,系住的是彼此的魂魄与身体。 咒法一动,魂应身随。 可他来此时代,与岚结缘时,使用的却是身外之身。 他回到自己的时代,魂魄虽在,这个时代的身外身却是彻底消失了。 缘丝还在,解离之能用咒法寻到这个时代身魂具在的岚,可岚寻不到有魂无身的解离之。 “我怎样都寻不到你。”岚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他紫瞳幽幽,犹如蝴蝶谷深夜葳蕤的荒草。 看着这个阳光开朗的孩子,被折磨得如此消瘦,解离之心脏骤然一阵说不出的隐隐抽痛。 岚抓他的手抓得很紧,骨骼被他捏得很痛,解离之挣了挣,没能挣开,随即想起岚天生神力,他本欲叫他放手,随即想起岚年幼丧母,又在悲痛之余见他消失,设身处地一想,又觉心痛怜惜,暗暗叹息一声,便随他去了,本想解释身世,可到底太过离奇,说来宛如编故事,怕是被岚误会满口谎言,更叫他伤心,只好低声哄道:“我也不知出了何变故,可能是之前旅途身上中了什么咒法,昏迷过去了,再醒来又在蝴蝶谷……” 他说话的时候,岚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紫瞳犹如暗夜里盛放的紫罗兰,美丽、绝艳,又因树林的阴翳,带着些说不出的阴森气,但解离之仔细一看,那阴森气儿消失了,他双目澄明地看着他——他如此望来,解离之却又心中难受、发虚,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只低低求道:“阿岚,我手疼了。” 少年低垂着绿眼,睫毛浓密,藏着一种优柔的疼痛和伤感。 岚恍惚一瞬,触电般松开了他的手,嗓音沙哑下来:“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解离之牵住他的手,他蹲下来,看着岚的眼睛,“我不该那个时候消失的。” “……”岚低声说:“……我不该怨你。” 解离之把他的头发捋到耳后,轻声说:“你怨我也没关系。” 岚浑身一颤,望他,眼瞳顷刻湿润,几欲流下泪来,但他猛然别开了脸,浑身颤着,吸了吸气,不再说话了。 两人沿着溪水安静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解离之听见身后有沙沙声,想回头看,岚忽然开口,“别看。” 片刻后又说:“是彩彩。” 解离之哦了一声,不知为何,他虽然对虫子还有些本能的惧怕,却不再感到悚然了,甚至听到这个名字,还有些亲切,大抵人不犯虫,虫不犯我,想来还颇有君子之风,于是解离之信誓旦旦说:“虫蛇单纯,哪比得过丑陋人心,没事,我看看。” 他扭头对上半米开外的丛林中,五彩斑斓的君子之虫彩彩,此刻人立起来竟跟解离之一般高,风一吹,密密麻麻的小足随风摇动。 片刻后,少年脸色苍白地把脸挪回来:“……你能让它能再离远些吗。” 岚叹气:“都叫你不要看了。” 彩彩走远了些,岚说:“如今看来,在你心里,还是虫蛇丑陋些。” 解离之:“。” 解离之无言以对,只默默低头往前走,岚叫一声“哎你——”就听解离之砰得一声脑门撞到了大榕树干上,跌坐在地,惊飞一排乌鹫。 * —————— 解公好虫! 第十四章 岚忙把解离之扶起来:“头痛吗?” 解离之捂着额头,脑子嗡嗡,片刻后摇头:“我……没事。” 他们又沿水走了一阵,又没说话了,荒草摇动,林里黑褐色的枝干弯曲盘旋,微风一动,叶子簌簌作响,枯叶碰撞,犹如一片落雨声。 解离之看到了几片枯叶,伸手一摸,那黄褐色的叶子却一下舒展翅膀飞走了。 解离之:“!” 岚道:“是枯叶蝶。” 解离之望了望蝴蝶谷的方向,隐隐见着篝火攒动,在树林缝隙间星星点点,他看看岚,迟疑说:“你不打算跟他们在一处了吗。” 岚摇摇头,说:“苗人排外,我跟他们不是一处,而且……” 他低声说:“苗族蛊术向来传女不传男,母亲违背祖训授我蛊术,为人知晓,恐要背负骂名。” 解离之恍然大悟,难怪每次他叫岚回苗寨,岚总是面色古怪,讳莫如深。 随即又想起那些拖家带口的苗人,女子总比男子穿着精细些,小男孩穿着粗陋简单,小女孩却手腕环着银圈,耳边银饰,上身是蜡染的青蓝色小衣和外套,下身是沾灰的百褶裙。 解离之:“那她们都会蛊术吗?” 岚道:“母亲说,蛊术是精细之术,心思细腻之外,还要看天分,苗女的天分总是更强一些。” 他停了停,又低声说:“母亲说我的天分不差,不练蛊实在可惜,但寨子有寨子的规矩,女者操蛊,男者服工……” 解离之明白他的意思了,苗女学习精细的蛊术,青壮男性则砍柴种植出力气,倒也算得上另一种男耕女织,他忽而想起岚砍柴的斧头,道:“你两者都做得很好。” 岚瞄了他一眼,闷闷说:“我毕竟是男子。” 解离之道:“若是违背规矩,男者练蛊,会如何呢?” 又说:“规矩之下,总有人情。” 岚摇摇头,“男者用蛊,被认为是不祥之兆,会给苗寨带来不幸,长老严苛,要被丢进万虫坑的。” 解离之叹气:“现在情况特殊,也许没人在乎这个了。” 这话一落,岚默默不语,气氛又沉重下来,解离之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岚怕是又想起了他的母亲,忙扬起笑脸,捏了捏岚的小脸,嘻嘻逗他道:“你生得好看,不若去苗寨当个漂亮小姑娘!” 又说:“长这么漂亮,别总是板着脸了——” 岚气声道:“你也漂亮,怎么不去做姑娘。” “我怎么没做了。”解离之扬了扬手里的幕篱,倒也不以为耻了,“现在苗人眼里,我就是个大姑娘呢。” 岚闻言:“——之前苗人说你是姑娘,你还生气。” 解离之叹气:“这不一样。” 那种境况,哪里还讲究什么姑娘不姑娘。 岚话这样讲,脸色却缓和了很多,抬头打量他几眼,嘟囔着:“……确实也像。” 解离之一时哭笑不得。 说到苗人,解离之心里直叹气,说:“苗寨很多青壮都被中原骑兵抓去当奴隶了。” 岚犹豫片刻,开口道:“我知道这个事情……” 解离之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眼睛一亮:“你知道他们在哪?” 岚冷冷道:“知道又如何?中原骑兵来了上百人,你孤身一人,难道还能把他们救出来不成?” 解离之笑道:“我哪是孤身一人,我不还有你吗?” 岚一怔,脸颊泛红,别开了脑袋,说:“我跟你可不是一伙的。” 解离之闻言暗笑,知道岚对他突然消失,心中还是有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浆果,柔声说:“这是我从吊脚楼里拿出来的。还有这个幕篱——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吊脚楼里找你,谁知你却不在,平白惹我担心。我还给你带了些吃食,刚刚心里急了,没来及问,你这一天吃东西没有?” 解离之话音刚落,岚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小孩脸红了,悄悄看了他一眼,说:“我一点不饿!” 话里隐隐夹枪带棒,还有着三分气性。解离之听了,知晓岚心里还是怨他,但怨又何妨,亲近之人,难免深怨,更何况岚只是个孩子。如此想来,解离之心中竟暗暗舒心,想来他怜爱这个孩子,到底怕他把他作了外人,便把浆果塞到岚的怀中,说:“吃吧吃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岚接了浆果,刚要剥皮,却听解离之又道:“反正我们也不是一伙的,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好好的,干嘛笑话你呢?” 岚听了这话,陡然跳将起来,涨红了脸,“你你你”了半天。 解离之诚心逗小孩,笑嘻嘻说:“我我我,我怎么啦?反正你们苗人的事也跟我这个中原人没有关系。你是苗人,也跟我没有关系。” 小孩久在深山老林,鲜与人交往,说不过解离之,也把他的玩笑话当了真,眼圈一下红了,气道:“对!你是中原人,和我这个苗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却到伤心处,眼泪夺眶而出:“你们中原人来我的家乡烧杀抢掠,杀了我的母亲,这些事情——也全然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后方彩彩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闪电般游到岚身边,对着解离之弓起了五彩斑斓的剧毒身体,凶相毕露。 解离之顿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懊悔:“我不是……”这个意思—— 却又被闪现的彩彩吓得叫了一声,后退一步。 小孩见他后退,更是心如刀绞,他紧紧攥着浆果,含泪打断他:“你走后——我念了几百遍咒法——你怎么都不来——怎么都不来!!你跟娘亲一样都不愿要我!”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他转身奔走,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枯叶蝶被惊得飞起,大片大片枯黄蝴蝶旋转飘舞,又沉沉落下。 解离之本意是要和岚齐心合力,一起将苗人救出来,不是要跟岚划清界限,未曾想小孩竟如此心思敏感,受不得半点玩笑。 缘丝在战栗,一种痛苦又孤寂的感情在颤抖——解离之想到长安城破,若是听了这般笑语,恐怕心中也不会好受,一时只觉悔不当初,连忙跺跺脚,追了上去,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开个玩笑,你别走!” 见主人离开,彩彩也追了上去,走到半途,又回头看看追上来的解离之,猛然弓起身体,那是一个攻击的姿势。 解离之心胆一颤,骤然止步。 彩彩威慑完解离之,跟着主人的步伐,一个摆尾,钻入林子里消失不见。 解离之再追上去,只见丛林密密,溪水也越来越远,解离之怕在林子里迷了路,只好止下步伐,他攥着幕篱,心中怅然若失。 到底离开太久,解离之怕苗人起疑,叹口气,他去溪水边照了照,水中少年黑发凌乱,绿瞳如翡,容色秀丽。 伪装阿吉雅,最困难的便是阿吉雅的卷发,当时苗寨火光冲天,他头发凌乱蜷曲,苗人四顾惊惶,没心思注意这些细节,但是后面一梳头,定然就要露馅。 好在解离之会些身外身的幻术咒法,回来之前仔细用幻术将头发变卷,又改了眼睛的颜色和容貌,再戴上幕篱,回了蝴蝶谷。 苗人三三两两围着篝火,聚集一处,神色忧伤而怅惘,见他回来,跟他招呼,而族老见他回来,也朝他招手,解离之一过去,她就给了他一张牛皮地图,枯叶般的手颤巍巍地抓着炭笔,在地图上描画了一个位置。 “这里,”她说:“我叫阿岩那群孩子、去探了那些兵马的行踪,他们在这里扎了营,被逮走的人,都在这里。” 解离之忽然发现自己回来没见着几个小孩,心中一揪,道:“那些孩子……” 族老道:“去了八个,只回来两个。” 解离之吸了口气,嘴唇苍白,望着族老,他不明白族老为何如此铤而走险,族老却默默看着他。 片刻后,她沙哑道:“阿吉雅,你前些日子曾告与我说,中原人皇心胸狭隘,手段残酷,不容异族,时日一久,恐动向不妙,你得了十枚镇幻石,可在隐蔽之处为苗寨设一幻地城池,以备我族不时之需。” “苗寨隐蔽,我未曾入耳。”族老嘴唇干涩,“遭此横祸,我之过也……!” 族老枯瘦的手指抚按牛皮地图上那条由解离之画出的长路,“阿吉雅,我老了,自诩先知,终不及你识多见广,族人会循此天路,前去乐土。” 解离之无言以对,只低声说:“孩童何其无辜……!” 族老低声说:“阿吉雅,苗寨自古以来就有蛊术就医,不得伤人的规矩,我族避世隐居,也曾以蛊术救助不少中原之人,可他们皆是恩将仇报之辈,令人皇带兵烧杀抢掠,焚毁祭坛,杀掠妇孺,害我族沦落至此。” “阿岩话虽偏激,但不无道理——” “论及蛊术,苗寨无人及你。” 解离之骤然抬头,他顿时明白了族老的意思。 只是见岚放蛊杀熊,蛊虫威力便可见一斑,那些吸血虫无孔不入,别说骑兵百余人,就是千余人,也能给那些虫蛊吸成森森白骨。 若是阿吉雅在此,操蛊救下族人和孩子,根本不在话下。 这想来也是族老让孩子们探路的根本原因了。 可—— 可他不会蛊术,也不是阿吉雅啊! 然而族老全然将他作了阿吉雅,又细致吩咐了许多。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串古朴的铜钥匙递给他,钥匙年岁久远,其上还有铜绿,“寨子虽被焚毁,但东北处腌制吃食的地窖想来无事,地窖偌大,逃出来后,若是有追兵,你便暂带族人藏身此处,待风声过去,从地窖中多带些食物,将族人引入谷中。” 解离之只得答应,接了钥匙。 族老凝他半晌,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铜刀,这是一把古铜色的长弯刀,通体泛青,覆着铜绿,剑身密布几何纹,细长微曲,刀柄绞缠金银丝线,犹如垂首的禾苗,秀丽之余,寒气逼人,隐带血腥杀意。 族老问:“那件苗裙,可还在你手中?” 解离之心中一颤,不知为何,就知道族老说的是那件藏有长生蛊的苗衣,他涩声道:“……苗裙……还在寨中。” 族老沉默了,她低声道:“罢了,此去凶险,这是祖辈传下来的青禾刀,由蚩尤、雷公与太阳金精所共炼,相传道,水有涟溪,山有青禾,涟溪刀不知去向……但此青禾一旦认主,便有山河共刃之利,劈星斩月之能,只可惜我不擅用刀,又年迈昏昧——阿吉雅,苗裙在身,青禾在手,你便是真正的苗族之长了……!” 解离之推拒不得,只得接过刀,一霎间只觉入手沉重,寒气逼人,这刀秀丽纤长,握住它,犹如握住了一道青金闪电。 “天色不早,你快去吧。” 解离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他出了帐子,看见三三两两的苗人,他们衣衫破碎,有些在炖鱼汤,见他出来,便邀他拿下幕篱来喝汤吃饭。 解离之肚子饿了,只庆幸自己作了幻术易容,摘下幕篱,喝了一碗热腾腾红辣辣的酸鱼汤,阿岩过来,扫过他腰间青禾刀,似是知晓他要去作甚,递了他一碗泛着绿泡沫的糯米酒,认真道:“阿吉雅,喝酒。” 解离之推辞不得,一碗喝完,浑身都热了。 他恍惚想起长安与燕琢一同在树下偷偷喝酒,秋风一掠,桂花香气便落了满杯。 那时他年岁还小,燕琢也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们打马游街,狂歌纵酒,一同享受着长安城漫无边际的风花雪月。 往事不堪回首。 所有的苗人都来了,他们有的年迈,七八十的老头老妪,有的年少,八岁七岁,他们都默默看着他,用悲伤又期颐的目光,看着他们已经死去的族长阿吉雅。 被中原人害死的阿吉雅。 ——对!你是中原人,和我这个苗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薇,搏,汪、汪、雪/糕、脆、整/理/分、享, ——你们中原人来我的家乡烧杀抢掠,杀了我的母亲,这些事情——也全然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解离之心中一痛。 他忽然明白,不管他是不是阿吉雅,救出那些苗人,都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 第十五章 解离之带着几个苗人,顺着牛皮地图标明的方位,不一会便看到远处火光明灭,走到近处,微微出了一口气——那正是中原骑兵的大本营。 这一片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用以扎起粗布营帐,大约有几百来人,穿戴着铜甲的士兵四处巡逻,篝火皆是绿油油的鬼火,没有半分烟雾。 解离之运转灵力,凝声屏气,带着身边跟随的几个苗人,悄悄避开了他们的巡视。 在人皇之前的部落时代,根本没有什么昆仑教和修仙人,这也是人族孱弱、人人欺辱的原因,如今他炼气顶层的修为,也勉强是能横着走了。 解离之四下观察,发现这百人里,大部分都是穿着铜甲的士兵,但也有一部分是目光呆滞、似乎被法术控制的妖灵。他往西南角看,看到了那些被捆圈起来的苗人。 他们神色狼狈,脚踝都系着沉重的铜索,被那些士兵用鞭子驱打喝骂着做些粗活,还有小孩在哀哀哭泣。 解离之仔细一数,有七八个小孩,想来就是那些前来探路、反被兵卒抓走的孩子。 好在此时部落使用的都是铜具,斧头也是石头打磨,还没有钢铁那么坚硬锋利器具作为普及,解离之攥住青禾,铜重无光,青禾刀刃裹住吞吐灵气,解离之记得自己使用铜箭裹着气劲,穿透铜甲毫不费力。 青禾虽是铜刀,裹住灵气,应当也是能砍断铜锁的。 不过,放走苗人之前,得先制造一番混乱,转移他们的注意才行。解离之扫过士兵身上铜甲,眼珠一转,向身边苗人吩咐了几句。 他们互相对视,点点头,身影悄悄消失在林间。 而解离之灵气一凝,拇指弹出几道弱火来,他在十万龙山也是跟燕琢学了点龙炎之术——燕琢虽是个畜生,可他的龙炎确实好用,遇万物可燃,遇水则火光越盛,此时刚好用得上。 解离之稍稍凑近些,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 “苏剪将军竟被苗人一箭射穿了脑袋,这苗寨竟还藏龙卧虎……” “我听闻苗寨的族长——那个女人没死,那一箭便是她放的!” “怎会,她明明咽气了!” “可……苗寨有虫蛊!且之前来的几十名前锋,扎营溪边,许久没消息,再探竟只剩白骨,巫师说是被吸血虫蛊所食……” “少狐逃走了,那件藏着长生蛊的苗衣也不见了,那女人必是靠长生蛊死而复生!” “把那群苗人找出来,大卸八块!” 士兵重重一鞭子落在孩子身上,喝骂道:“那群腌臜贱货藏哪儿了!” 小孩只有七八岁,被一鞭子抽翻在地上,却咬着牙没哭,仇恨地盯着士兵,那士兵狞笑一声,“我看你是找死……” 解离之蓦地握紧青禾刀,瞳孔映着幽幽绿火,忽听到瓦罐破碎声,伴随着尖叫和骚动,“救命——有虫!” 下一刻,就见一四肢粗壮的卫兵从营帐中拽出一个孩子。 小孩低垂着脑袋,身上银饰叮当碰撞,被鬼火映出零落的光辉,一双紫眼冷冷冰冰,解离之倒抽一口气,竟然是岚!! 岚被抓住了! 那士兵尖声道:“就是这个小孩!我看到了——当时,就是他偷走了苗衣,偷走了长生蛊!” 岚紫瞳阴森扫过众人,下一刻,就被狠狠甩了好几个巴掌扔在地上,“你这是什么眼神?!小畜生!找死!” 遍布倒刺的鞭子如骤雨般落在他的身上,顷刻间就见鲜血淋漓,滚烫热血浸透了薄衫,他猛然翻身,护着怀中之物,咬牙忍痛。 “把长生蛊交出来,饶你一条贱命!” 岚面无表情看着鲜血流淌,紫色瞳仁映着鬼火幽幽。 草丛中虫蛇嗅到血气,伺机而动。 见他软硬不吃,士兵大怒,脸上横肉扭曲:“我看你是想死!”他狠戾一鞭抽下,热血溅了一脸,背后却火光大盛,只听一声凄厉尖叫,“主帐——主帐走水了!!” “巫祝在为苏将军疗伤,绝不可走水啊!” 只见四处火风四起,受惊的枯叶蝶旋转扑飞,鲜红的火光犹如浇了火油,一路从西边营寨凶狠地杀到东边,一片焦热炽红,混乱中有人扯着嗓子嘶声大喝:“奴隶,奴隶都跑了!快看住奴隶——” 有士兵惊道:“是谁给了他们钥匙!?” “铜锁都被砍断了!蠢货!!” 火光越来越大。虫子受了火的惊吓,都蜷缩在了草丛里。 鞭笞岚的士兵也顾不得教训他,狠狠踹了岚一脚,“算你好运,贱货!” 岚被踹到心窝,陡然好几个翻滚,摔进草丛中,他目光狠戾地抬起眼,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四周树叶一静,可下一刻,他看到一道影子犹如蝴蝶飞过,那士兵喉头忽地闪过一道血线,未等岚看清发生何事,就被人揽在怀中,银铃声阵阵,又安静下来。 岚:“!” 小孩不挣不动,袖中银刀光芒一闪,眼中浮现狠辣杀意,就听到一声:“嘘。” 这声音低而柔和,一只白玉般的手横斜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但他依然从手指缝隙看到那士兵人头歪斜滚落,鲜艳的血从脖颈往上喷射,足有三四米高,贴树的枯叶蝶,羽翼被血染得通红。 岚僵在少年温暖的怀中,犹如木偶,一动也不动了。 解离之收了沾血的青禾刀。 “别让这群奴隶跑了!!” 苗人们没了锁链捆缚,一入林中,便与解离之吩咐过的苗人接应们汇合,犹进无人之地,眨眼间不见了踪影,而大火却士兵们身上铜甲滚烫,有人烫得满地打滚尖叫,只顾得脱去身上甲胄,士兵们两头奔忙,不停大叫:“灭火,灭火啊!!” “好烫、好烫、干他的,这火为何用水扑不灭!” “龙炎……竟是龙炎?!” “可龙不都全死了吗!怎么会有龙炎!!” 有人来不及脱掉铜甲,皮肉冒香气,发出滋滋焦熟之声,竟生生被烫得晕死在里面。 一片兵荒马乱里,解离之抱起重伤的岚,潜入阴影处,凝聚灵气,一路狂奔,直到远远甩开了那些追兵,方才喘着气,停下来,低声问,“能走吗?” 岚刚要点头,却只觉浑身疼痛,背部、手肘像是被人活生生撕下了几块肉来。 他长这么大,从未曾受过如此皮肉之苦,只是刚才满心恨意,只要复仇,方才不觉疼痛。 此时此刻,他望着眼前人碧绿的眼睛,突兀的,这些伤痕开始发作,一霎竟令他疼得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解离之这才发现自己衣裙已被热淋漓的鲜血湿透,他检查了岚身上的伤口,发现是背部的鞭伤,那些鞭痕倒刺刮下小孩背上几大块皮肉,鞭痕深可见骨,此刻不住的在流血,身上美丽精致的银饰,也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片—— 解离之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刚刚抱住岚的时候,正搂在他的背伤上,手肘压到如此伤口,何等痛不堪言,可这小孩竟一声不吭! 解离之:“你……!” 小孩怔怔望着解离之,张嘴说不了话,却也掉不下一滴眼泪,只默默瞪瞪的望着他,犹如一具伤痕累累的木偶。 解离之见他如此,不禁心如刀绞。 何等蛇蝎心肠,竟能对如此年幼的孩子下此毒手! 当即暗恨只砍下了那士兵的脑袋,而非将其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他闭了闭眼,蜷下身来,哑声说:“我背你走吧。” 岚却突而红着眼,一动不动,只恨声说:“谁让你救我!” “我没有要你救我!你是中原人,我是苗人。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们不曾有过一丝干系!我不要你背我!” 他一双紫眼睛红彤彤,说着说着,眼泪却夺眶而出。 血又从他背上伤口小河一样流淌下来,在他脚边草地聚成一片刺眼的腥红。 解离之再也不敢随便开岚的玩笑,连忙告饶:“你——我那只是随便说说,你怎么还当了真?” 岚:“随便说说?你为什么能随便说说?你凭什么随便说说?” 他嗓音嘶哑:“你既能将此话说出口,我又为何不能当真?我凭什么不能当真?我就该当真!” 他的话像从齿缝里面挤出来:“从此你我、再不见才好!” 解离之不敢再和他掰扯,言谈间只见岚胸口一片通红,以为是被兵卒鞭伤了心肺,心胆一颤,连忙伸手扯他胸口的衣服,男孩在哭,猝不及防,被他扯开了衣襟,只觉胸口一凉,那被挤碎的通红浆果便映入了解离之眼帘。 二人都僵在原地,彼此默望,俱是眼眶泛红,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解离之先开了口,他干巴巴道:“这果子……你——怎的没吃。” 岚冷冷道,“我不饿。” ——那怎的不扔了? 但看着岚的神色,解离之终归没敢这么说,只讷讷道:“这也不能吃了。” 岚负气说,“这怨谁?!” 说话竟还夹枪带棒。 解离之一边心中涩然,一边又觉好笑。 他在心底暗笑想,“还能怨谁,怨你不吃。” 但他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招惹岚,只又暗暗叹了一声,哄道:“是我不对——是我不该乱说话,伤了你的心。我没有要和你划清界限。” 岚不依不饶,凶道:“说了,便是有!如果真的没有一点心思,为何能说出口?” 又说:“既然说出口,那便是真的想过了!” 解离之本是道他胡搅蛮缠,未曾想这孩子如此心思通透。 他想到自己的身份,和来此的目的。对着岚的眼神,竟无法否认——在此时代,他不过是个身外过客,如何能跟这个孩子长久呢? 解离之一时怔怔,竟说不出话来。 岚观他神色,等他否认,可解离之久久不语,他豁而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犹如铁爪。 解离之刺痛,痛叫了一声,岚立刻松开,解离之刚想说什么,岚却豁然别开头,含泪低声打断他:“我伤口疼……先走罢。” 竟不欲再追问下去了。 月色孤高,解离之心中刺痛,却也只能佯装无事,蹲下身来,低声说:“我背你走吧。” 这次岚没有推拒,他摘下身上的叮咚作响的银饰收进口袋,默默爬上了他的背,纤弱的手臂圈在他脖颈。 解离之背起他。 岚真的瘦了,又瘦又轻。 岚小声问:“我们去哪?” 解离之道:“先去寨子里的那个地窖躲一躲,等追兵走了,再从地窖带些食物,回蝴蝶谷。” 岚闷闷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两人披星戴月走了许久,彼此都没有说话。 岚忽然说:“不要走好不好?” 解离之不知如何允诺他,只好沉默,走着走着,只觉颈后一片湿淋淋。 “下雨了?” 可头顶树林掩映,一片乌云蔽月,哪里有雨呢。 却听岚嗓音沙哑,哽咽说:“是露水……!” 解离之豁然在原地站定,心中复杂,片刻后,拂了拂眼尾。 ”好轻的露水。“ 他放下手,手背印上了一道湿漉漉的银亮。 —————— 第十六章 眼前月光铺着蜿蜒的绿林与野草丛生的长路,眨眼间就看到了头——苗寨已到近前,两人都听到寨中有隐隐的马蹄之声。 苗寨在山野之中,按理说山中很难奔马,但解离之观察到他们的马是一种特殊的山马,蹄趾犹如山羊之蹄,踏山过石,如履平地。 岚说:“他们追到这里来了。” 解离之低低嘘了一声,背着岚,无声无息藏在隐蔽处。 远处士兵隐约交谈。 “都搜过了吗?!” “全都搜过了——没有人。东北角倒是有个捶不开的地窖!” “地窖?里面藏人了吗?” “不晓得,不过地窖大门已令人用大石堵住,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就是有人,也出不来!” “哼!他们跑不了多远!守在这儿!将军料想他们肯定会回来……” 解离之心中暗道不好。 他用法术藏匿气息,带着岚悄悄赶到那东北地窖处,在繁盛树林枝叶的掩映下远远一瞧,发现果然门路已被人高的花岗岩石死死堵住,还有几个人满脸横肉,拿着火把在巡逻。 解离之暗想,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带苗人过来,而是带着几个人给他们引路。 想来也是,逃回去的奴隶第一反应都是回家,那些骑兵自然能想到。 解离之道:“不知道有没有人回来、万一被抓住……” 岚闻言道,“他们看见火、听见马声,就不会过来了,苗人都很熟悉树林,他们可以藏在深处,不会轻易被抓走的。” 如此一说,也有道理,解离之稍稍松懈下来,他带来的那几个苗人知道蝴蝶谷的位置,只要藏匿林中,不被骑兵发现,他们必然能带着年轻族人安全的抵达蝴蝶谷。 还有一桩事…… 深墨蓝的夜里,破败的寨子像外斜的一道道黑影,花瓣在泥里零落一地,那些人没走,却不再说话,只四处巡逻,马蹄声渐渐远去,四野静下来。 “如今人多了,”解离之低声说:“蝴蝶谷食物不够。” 岚说:“还有一处地窖。” 他指了一个方向:“可以往那边走。” 岚对于苗寨内部的路竟然很清楚,给解离之指路,两人没怎么绕圈子就走到了地方,族长单有一个吊脚楼,平日用来与诸人议事,偶尔也会在那里生活,下面有个独立的地窖。 这座吊脚楼缀着繁盛的紫藤花,下面种着许多漂亮的紫罗兰,花园中有着几道小径,只是这些花朵很多已经被践踏歪斜在泥里,枯瘦而惨败,有几个士兵在附近巡逻。 他们从花园的小径悄悄过去。 然而解离之一个不慎,踩到了枯枝,有人喊道:“那边是谁?!” 解离之眼疾手快,灵力一动,一个闪现窜到了吊脚楼后的地下入口处,岚把钥匙塞到了他手中,他匆匆打开了地窖门,带着岚潜了进去,并把门轻轻的关上了。 外面传来许多人声:“人呢?去哪了?!” “我刚刚就看到这里有人,我肯定没有看错。” “哪里来的人?没有人——咳咳!哑巴东西,你刚刚看到人了吗?” 解离之紧紧贴着门听着,没有听到人说话,只听到铜甲头盔与颈部甲胄摩擦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大抵是那个人在摇头。 “再搜一搜!” 那些人又在附近搜寻一阵,皮靴踩踏泥土和花朵,发出细微的声音,那声音离他们渐渐近了,越来越近。 岚紧紧的抱住了解离之,苍白的小脸藏在他颈窝,蓬松茂密蜷曲长发,乌黑而绵密的蜿蜒在他膝上。 岚在发抖。 解离之抱紧了他。 他在这里的身体是身外之身,如果他被发现,就是被杀了,也不过只是回去罢了。 可是岚怎么办呢? 解离之想到和这个孩子在吊脚楼互相照料的那些时光,又想到他若死了,这个孩子眼睁睁看着他鲜血淋漓的躺在那里——顿觉骨头一阵一阵发冷,岚已经看着自己的娘亲死在眼前,如今又要看着他……吗? 他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解离之想,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如果有人来了,他就用青禾剑,把他们都杀了! 少年下定了某种决心,碧绿的瞳孔在黑夜中泛起薄薄杀气。 不知过了多久,到底是确实没找到什么人和东西,加上有人匆匆赶来,嗓音惊恐地叫:“快快回到营帐那边去!出事了!” 另一人惊叫:“出什么事了?!” 他们走远了,铁甲碰撞声变得模糊,说话声也渐渐听不清楚。 两人一阵静默,片刻后,岚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小声说:“他们走了。” “嗯。” 解离之胸口上一阵温热,他刚刚抱他抱得太紧,岚的伤口裂开,又流血了。 但是小孩竟一声也没有吭。 解离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说:“疼不会叫吗?” 岚说:“刚刚、外面有人,不能叫。” 解离之无言以对,他说:“你可以轻轻的叫两声……” 岚低低说:“可我叫了,你就会感到心疼、就不会那样紧紧地抱着我了。” 解离之一时怔怔,心一抽一抽,说不出话,用青禾刀割下衣裙中一片布来,把岚的伤口仔细包扎了。 解离之为了缓解他的紧张,转移话题说:“你对这边的路很清楚。” 岚说:“有时候,娘亲也会偷偷带我过来这边。” 大抵又想到了伤心事,小孩浓密的睫毛颤动一下,眼圈又红了。 解离之怕他哭,攥了攥他冰凉的手,轻声问:“冷吗。” 岚抽了抽鼻子,没掉眼泪,说:“不冷。” 他说:“你的手好冷。” 岚:“那、哥哥帮我暖暖吧。” 他软而冷的五指,探进了解离之温暖的手掌心。 “哥哥。”岚轻声问:“你是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解离之说不出话。 他不能、也无法告诉岚。 他与那些烧杀抢掠的人族骑兵一样,是为了那件苗衣、为了苗衣上的长生蛊,费尽心机,来到此地的。 真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好像成了人皇那般卑鄙、残忍、冷酷、无情模样的人。 岚却在他怀中,抬起眼,轻声说:“哥哥、也是为那件衣服来的吧。” 解离之握着岚的手指一颤,对着那双紫色的眼睛,面色陡然苍白起来,心里竟羞愧难当,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可岚却反手握得更紧了,他注视着他碧绿的眼睛,语调很轻:“我知道那件衣服在哪。” 岚自顾自的说:“母亲死了以后——我便收敛了她的尸骨,我没看到杀她的人是谁,但想来与中原人脱不开干系,那件衣服,也被我藏起来了。” 地窖里没有蜡烛,没有一丝丝光,怀里的孩子乌发蜷曲浓密,皮肤因失血过多而森白,凝视解离之的紫色眼珠,隐隐泛着年轻的鬼气,他轻声说:“哥哥,你来这里,也是为了那件衣服吗。” 解离之茫然望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岚已经不再是那个容色天真、无忧无虑的快乐孩子了。 失去母亲、失去家园、失去一切的他,已经无法再是那个样子了。他再也不可能那样欢笑,为他摘一束野花。 可这又是谁的错呢。 太安静了,这里也太黑了。 ——可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 可以独自面对自己贪婪的心,却无法在这个孩子面前承认自己的贪婪吗? 要一直、一直这样懦弱吗。 片刻后,解离之说:“嗯,我想要。” “我来这里。”解离之:“就是为了这件衣服。” “所以,你为了这件衣服、接近我。”岚说:“又为了这件衣服,伪装成母亲、帮助苗人,从族老那里,拿到了母亲生前没有拿到的青禾刀。” “……”解离之:“是。” 衣襟湿了又湿,地窖静了又静,绵薄而冷的杀意与悲伤弥漫在这乌黑寂静的小小天地里。他们靠得很近,看不见彼此通红的眼睛,他们又离得很远,听不见彼此破碎又伶仃的心跳。 “岚,你娘亲有没有告诉过你。”解离之低声说:“跟坏人谈判的时候,是不可以掉眼泪的。” “我没有掉眼泪。”岚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我不会给你那件衣服的。” 岚压住愤怒,眼圈通红,冷冰冰说:“你永远也得不到它……!” “它本来就是你的。”解离之说:“你愿意让我看看它,我才能看看它。你不愿意让我得到它,我就永远不会得到它。” 岚冷笑说:“你可以偷,也可以抢。” 又愤怒说:“你们中原人都这样!” “我不能偷,也不能抢。”解离之很老实地说:“你养那么多虫子,我害怕你。” 岚:“。” 解离之叹口气,低低说:“对不起。” & 营帐。 阿岩将苗人接回蝴蝶谷,抱着虫罐,悄悄去营帐处。 他心中恨透了那些中原人,虽然他不会蛊术,却也可以放些毒虫,令他们付出代价。 然而,潜在树上的阿岩倒抽了一口冷气,凉意从喉咙直灌而下,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营帐被烧得七零八落,冒着滚滚焦黑的浓烟,几支将熄未熄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而诡异的影子,几堆碧绿的鬼火在微风中摇晃。 地上,影影绰绰地,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他们仍穿着厚重的铜甲,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似乎想挣扎着爬出营帐,手指深深抠入泥土;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头盔滚落一旁,露出下面青紫肿大、扭曲到变形的脸;有的则仰面朝天,嘴巴张得极大,仿佛在无声地嘶吼,眼眶、鼻孔、耳洞中,密密麻麻的黑色毒蚁缓缓爬进爬出。 月光下,那些尸体仿佛在微微蠕动。 阿岩定睛一看,微微抽气。 色彩斑斓的毒蛛,细长如线的赤红蜈蚣,油黑发亮的甲虫……它们如同活着的、流动的毯子,覆盖在每一具尸身之上,贪婪地吮吸着甜蜜的血肉,甲胄的缝隙里,皮肉的伤口处,甚至张开的嘴巴里,都塞满了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小东西。 甜腻与腥臭混杂的味道,盖过了泥土、草木和大火后的焦糊气味,令人作呕。 一顶营帐的帘子被风吹开一角,阿岩看见里面几个士兵围坐在一起,似乎死前正在商议什么。他们的尸体保存得相对完整,但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无数细密针刺过的紫黑色斑点,像是一张张可怖的网,罩在他们身上。 一条色彩斑斓的巨大蜈蚣,正慢条斯理地从一具尸体的腿部缠绕而上,嘴边的触须沾染着凝固的鲜血。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这定然就是族长阿吉雅的蛊虫了……! 阿岩抱着虫罐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这是真正属于苗疆虫蛊的力量啊……! 营帐内,忽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道八尺的影子映照在营帐之上。 阿岩:“!!” 莫非竟还有人活着?! 他根本不敢再停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那寂静的营帐,仿佛一个巨大的、爬满了虫蛉的坟墓,连同那甜腥的死气,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口,恐惧之余,又令他的内心生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的欢悦。 他们有救了……他们有希望了! 就在此时,阿岩一个跌倒,竟扑到一个横躺着的男人身上! 他苍白的手闪电般抓住阿岩的脚腕,嗓音虚弱:“救命……救我……” * 岚发抖不是害怕外面的士兵。 而是第一次尝试用虫子杀人感到不安desu(。 * 第十七章 阿岩本不欲理会这个男人,然而他脏兮兮地手却抓住了他的裤脚,沙哑又狼狈道:“我、我认识阿吉雅!我认识你们的族长——阿吉雅,陛下……人皇、人皇已经带骑兵往这里来了……我知道、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手上有所有的情报!” 他的脸颊因为疼痛扭曲:“你们、你们会需要我的……” 阿岩一脚踹开他,大声说:“滚!狡猾下作卑鄙又无耻的中原人!我们不需要什么情报!我们有阿吉雅!阿吉雅是最强的!” “你不能扔下我!” 他转身要走,就听身后男人大喊一声:“我和阿吉雅有一个孩子!!” 阿岩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愕然睁大了眼睛。 * 地窖。 在解离之说出"我害怕你”后,地窖陷入漫长的阒静。 岚幽幽说:“你不必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人,都死掉了。” 地窖封闭,他的声音听起来冰冷、沉闷而压抑。 “再来——” “我们苗人,从不轻易用蛊虫伤人。” 解离之说:“那再好不过了,但如果你想……我是说,如果我做了坏事,你也可以那么做。” 他想了想,说:“这样……保护自己。” “我不会那么做!” 岚不知想到什么,浑身发抖,忽而怒道:“你一直都是这样想我的吗!你一直都觉得哪天我们变坏了,就会用虫子咬你、杀你是不是!” 解离之:“不是、我没——” “你就是这样想的!” “你就算真是坏蛋,你要抢东西就抢,要杀我就杀了我吧!” 解离之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 解离之哭笑不得,“你这小孩,怎么老是这样钻牛角尖。” 岚见他把自己当孩子,又生气、又觉得丢人,他用力抹了把眼睛,使劲儿推开他,独自起来,走到一旁,冷冰冰说:“算了,跟你说不清……随便你怎么想。” “这里有食物,你不是要去拿食物给他们、讨好他们吗?你去取罢。” 解离之欲言又止,跟着走了几步,岚说:“你走开!不要跟我说话!” 似是伤心透顶,他嗓音里还有点哭腔。 解离之知道多说无益,只好走开,心里十分无奈。 他环顾四周,地窖不是很大,能容四十来人,摆满了半人高的瓦罐,一开盖子,酸气直冲大脑,罐子里是腌制的咸菜和酸辣果子。 地窖上面拉着黢黑的丝线,悬挂着些腌咸鱼腌肉,腌干红肠之类的东西,角落里堆着几堆带泥的地瓜。 这些东西的确方便储存,可要怎么取走呢? 解离之对着一缸缸的腌菜犯了难,来回徘徊,最后尝试先搬开一部分,把容易储存的地瓜之类的带走。 岚坐在石阶上,看着他搬,忽而道:“何苦呢?” 解离之正努力搬开一个缸子,没听清,茫然看他:“什么。” 岚蓬松的卷发垂落身后,阴影落在他淡紫色的眼睛里,显出几分冷淡的刻薄:“我说,他们手里可没你想要的衣服。” “就算你帮他们,讨好他们,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解离之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这太复杂了,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懂、说不上来为什么一定要帮助这些人。 可岚盯着他,好像一定要他给出一个答案。 “你就当我是在讨好你罢。” 想半天,解离之只好说:“我很想要那件衣服,所以就这样做,博取你的好感,说不定哪天你心情好,就把衣服送我了呢……” “而且、我对不起你嘛。” 解离之悄悄看他,说:“你哪天心情不好,放虫子、叫虫子把我吃了,那也没有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岚盯着黑暗中的少年,缘丝的牵引令他感觉对方的情绪——他在害怕。也在难过。 有关系的吧,他想,明明怕虫子,还要嘴硬说这样的话。 真讨厌。 骗子。 不真诚的人。 片刻后,岚冷冷说。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对不起我的人,都死掉了。” 解离之只当岚又说起了他的母亲,心里暗暗叹气。 如今岚心思敏感,解离之怕说错话又触这小孩霉头,就先去收拾食物,他把易碎的腌菜缸子堆到角落,方便储存的干货装到一个袋子里,等他快弄好了,忽然听岚说:“我不会那么对你。” 解离之偏头,看他半晌,出了口气,抱了好几个地瓜,走到岚身边。 岚:“你干嘛。” 解离之笑了,绕到他身前,给他看手里灰扑扑的地瓜,正色说:“来讨好你。” 地窖光线黯淡,几乎没什么光,但岚的瞳色很浅。 他这时身上已经没了阿吉雅的幻术,一双绿眼在昏暗中熠熠生辉,仿佛能瞧到人心里去。 岚别开脸:“我不要你讨好!再说——这是生的,也不能吃。” 解离之单手抱着地瓜,打开了地窖口,仔细观望了一下,大抵是出了什么大的变故,那群在这里巡逻的士兵竟一个都瞧不见了。 少年对小孩比了个嘘的手势,“跟我来。” 小孩闹着别扭,本不欲随他去,然而见少年身姿轻巧的跳出去,没了影子,他心中一慌,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解离之见他跟来,嘴角微微扬起。 两个人偷偷摸摸来到吊脚楼下。 解离之从花园里捡了些零零碎碎的枯枝败叶,找了个隐蔽避风处挖了个坑,找了些石头瓦块垒了个小灶炕,把地瓜丢进坑里埋好,覆上叶子和树枝,随后屈指一弹,一枚小火球应声落入其中。 篝火应势而起,噼啪作响,跃动的温暖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解离之想抓岚的手,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神色冷淡。 哎,小破孩。 解离之只好自己搓了搓手,搓热了把手放脸颊上焐,问他:“还冷吗?” 岚没吭声。但往火堆的方向靠了靠。 解离之暗笑。 等差不多好了,解离之从花园篱笆里抽了个细长的木棍,把地瓜从炭火和泥土中扒拉出来,滚烫的地瓜外皮被烤得焦黑、微微开裂,缝隙里淌出黏糊糊的糖汁,热气腾腾裹挟着焦甜味扑面而来。 解离之用棍子敲了敲最大的那个地瓜,焦脆瓜皮应声开裂,软糯流着糖汁的金红色瓜瓤热气腾腾,诱人至极。 解离之把它拨到岚身前:“这个给你。” 岚:“……” 岚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太烫了,我不要。” 解离之拿起来,被烫得拿不住,颠了好几下又吹了吹,等冷了,塞到他手里,“不烫了,吃吧。” 岚这才接过来。 解离之眨眼,凑近:“吃了我的东西,就不许偷偷生我的气啦。” 岚闻言,忽而生了气,把地瓜掷在地上,眼圈红着说:“你讨好我也没用,我不会给你那件衣服!” 解离之眼睁睁看着地瓜落地,气得不行,但看岚这副样子,又实在无奈,只好叹气:“没讨好你!我想给你就给你了,吃吧,祖宗!” “不说那件衣服,你平白饿死在这,我怎么办啊?” 岚脸颊一红,嘴上却还是说:“……我刚刚已经吃过了、怎会饿死。” “我一直搁这呢,那浆果都烂了——你吃什么了?西北风?” 与此同时,岚的肚子应景的叫了一下。 岚脸颊涨红,真的生气了:“……我一点不饿!” 解离之也生了气:“那你这辈子别吃!” 解离之背对着他,自己剥了地瓜慢吞吞吃起来,他耳朵灵敏,听见身后小孩捡起了地瓜,剥皮的声音脆脆的。 解离之偷偷看一眼,岚年纪虽然小,但大抵是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吃起东西来实在矜持斯文,却也吃得很快。 解离之吃了两个就噎得慌,他四处张望,想要水,却见岚迟疑瞧他一眼,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壶来,佯装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把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解离之故意不说话。 岚:“喝。” 解离之:“不喝。” 岚:“……你刚刚都没喝东西、你不渴吗。” 解离之学着他的语气,阴阳怪气:“我一点不渴!” 岚气得小脸通红:“……” 偏偏他没跟人斗过气,憋半天,哭道:“……那你这辈子别喝!” 说着也负气别过头,背对着解离之抹眼泪。 解离之却噗嗤笑出声来,挪到岚旁边,笑嘻嘻说:“行了行了,跟你玩笑还不行?快给我喝两口,噎死了。” 喝了两口,诧道:“好甜,这是什么酒?” 岚道:“我酿的糯米酒。” 解离之嘿一声笑了,灶坑泛红的火光映得他绿眼睛亮亮:“你还会酿酒啊!” 岚咕哝:“谁不会酿酒……” 他也倒了些酒喝了,小声说:“在我们这儿,同饮一壶酒,便是兄弟了。” 他眼里有了些难言的忧郁。 解离之又喝了一口,甜甜绵绵的,尝不出什么酒气,想多喝几口,岚却把酒壶夺走了,“这酒后劲儿大,你别喝多了。” 岚看了一眼脸颊泛红的解离之,丢给他一个小东西,解离之接住,却发现是个雕琢着几何纹的精致银戒指。 岚:“这是娘亲留给我的芥子。” 他的声音闷闷的,还有点鼻音。 解离之恍然,是储物芥子。这个时代储物戒指是稀罕东西,毕竟修仙之术还没有在人族流行开来,只有妖灵会用自己的妖力去做些储物戒指之类的东西。 解离之高兴起来:“早说你有这个,这样地窖里的食物都能带走了。” 他喝的不算多,酒意上来一点,便去地窖,把东西塞进储物戒指里。 解离之忙活完,在岚身旁坐下,又递给了他一个腌果子,但岚坚决不吃,解离之也不能强求,自己咬了一口,酸得脸都扭曲了,他哎了一声,盯着果子,沉思半晌,忽然道,“你知道镇幻石是什么吗?” 岚:“什么?” 解离之叹口气:“看来你也不知道了。” “我听族老说,你娘亲用十枚镇幻石为苗寨设立了幻地城池,蝴蝶谷那么多苗人,这些食物撑不过两天。若是能找到那座城池,想来就能从人皇的追杀下脱身了。” 岚看了一眼解离之腰上的青禾刀,想了一会,说:“我娘亲未曾给我提过这种石头。但她带我来这边——我看他桌案上有些地图和图纸。” 解离之心中一动,“就在这吊脚楼中吗?” 岚点了点头,“对,就是这里。” 两人吃完了东西,恢复了一些体力,听见外面没再有人声。 解离之悄悄打开地窖门,四下环顾,确定没有人,把岚抱在了怀中。这次他的动作很轻,小心没有碰到他的伤口,岚抱着他的脖颈,把头埋在他胸前。 两人一同潜入了吊脚楼中。 这吊脚楼已经被烧毁大半,门上也插着很多铜箭,解离之把未曾损毁的铜箭拔出来,收集在芥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吊脚楼内部很是干净,地板平整,有几个竹制的橱柜,上面摆着瓷瓶插着几朵干草和花,整理的井井有条。偶尔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抚动着窗帘上垂坠的紫藤花,带起一阵花瓣落入地板之上。冰冷的月光从破烂的窗户照进来,照得地板一片深深浅浅的灰紫色。 解离之抱着岚翻进屋内,犹如抱花的青鸟,轻盈落在丛丛花瓣之间。 如果没有烧毁和破坏的痕迹,没有墙壁上那些铜箭,确实是一处非常美妙的地方。中间的木头桌上确实有许多图纸,解离之借着月光扫了一眼,发现是附近的群山图,在某个位置用朱笔标记了一个圆,附近写的都是苗字,密密麻麻,他认识的不多,旁边的图示画得倒像一个花盆。 “这写的是什么?” 他问怀中的岚。 岚沉默一会儿,忽然说:“疼。” 解离之连忙松手:“我扯到你背上的伤了?” 岚却不愿说话,从他怀中下来,拿过地图低头开始看。 解离之心想,小孩的心思当真善变,刚刚还好好的,如今就又成了锯嘴的葫芦。 岚看了一会,指着那一点说:“这个——应该就是娘亲要建的城池。” 解离之声音小了些:“这字呢?” 岚拿起图纸,眯眼看看那些有些小的苗字。 他们两个人都低头盯着地图看,越凑越近,冷不丁的砰的一声,两个人的额头撞到了一起。 解离之:“!!” 解离之连忙站远了些,不知所措:“呃……没事吧?” 岚捂着额头,抿着唇,片刻后才闷闷说,“……没事。” 他低头看了一会地图,转而对解离之说:“娘亲说,这座城池叫彩蝶城。” 解离之点点头,心中竟不太意外,毕竟彩蝶城就是苗人为逃离人皇追捕而建立的城池,他之前就猜测过。 他关心的是这彩蝶城的位置,知道位置后就可以带苗人去那边,暂且避开人皇的锋芒,如果可以设立传送阵,那就更方便了…… 他拿起地图仔细观察彩蝶城附近的山势,却觉得越看越眼熟,他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之前牛皮地图,仔细比对彩蝶城的位置—— 解离之如遭雷击! 岚:“怎么了?” 解离之僵在原地,许久后才恍惚回神,喃喃:“彩蝶城,竟……” 彩蝶城,竟然就是锦绣天路的第一要塞! 第十八章 百年之后,锦绣天路第一要塞。 流民在虫豸中尖声鲜血淋漓的逃跑,有些被啃得只剩下苍白嶙峋的骨头。 小龙带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先是跳到了神殿最上面,它盘踞在琉璃瓦上,看到要塞半空中交织的火焰丝带,远处的流民犹如黑色的海水奔涌而来,又被五彩斑斓的蝴蝶淹没。 饥饿、疼痛、奔波、疲惫令他们饥不择食,四溢的虫子也成了能够果腹的美食,虫吃人,人吃虫,数以万计的惨叫和哀嚎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满溢着腥臭的鲜血、焦糊味儿,人与虫竞相争抢食物,痛苦与恐惧充斥着整个要塞与城池。 但奇怪的是,没有虫子靠近这座用各色宝石建立起来的,斑斓五彩的人仙庙。 小龙缩了缩脑袋,看了看一旁掩着眼帘的少年——他被一层薄薄的、犹如气泡一般的红光笼罩,漂浮在半空。 只要这红光消失,穿着墨绿色衣衫的少年,就会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掉进流民与虫子的嗜血汪洋里。 * 永胤十二年 苗寨 阿吉雅的吊脚楼内。 解离之发现蝴蝶谷便是锦绣天路的第一要塞后,久久不能回神。 岚又看了会地图,说:“我想起了一桩事……母亲曾给过我一株花,要我仔细养护。” 岚如此一说,解离之便也想起了岚养在吊脚楼里的,那株像红牙齿一样的花来,他也会帮忙给花盆浇浇水,但松土之类的事都是岚来做。 “我常常为它松土。”岚低声说:“泥土下面是几块红石头。” 解离之:“你的意思是,这镇幻石……在花盆里?”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花盆的小标记。 “花盆底部会放些鹅卵石或者多孔的岩石,防止泥土堵塞水孔。”岚道:“娘亲平日便喜欢收集些漂亮鹅卵石塞在花盆下面作排水,我见到了,便也未曾多想。” 岚思索片刻,“那红石通体光泽靓丽,很是漂亮,似乎也正好是十颗。” 事不宜迟,他们带着地图和食物,穿过丛林,避开苗人,回了蝴蝶谷的吊脚楼。吊脚楼一如往日安静,解离之看了一眼,却发现彩彩还未回来,后花园也少了好多养虫的黑瓷罐。 两人找到了那株状似牙齿的植物。 岚把花泥挖开,找到了花泥之下压着的十块红石头,黑夜中,这几颗猩红石头在破碎的月光下,亮起阴暗的火彩。 “地图上说,这石头有幻化城池的能力。” 岚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摆出幻城阵法,将镇幻石放在阵法的特定位置,便能在特定区域建造一座不为人知的城池。” “取走镇幻石,城池依然存在,但会犹如海市蜃楼,谁都不会看到。” “十块石头,相当于十把钥匙,拿着石头的人,可以随时带人进入这座幻化的城池之中。”岚将地图上的苗语生涩地转成中原语言:“而没有镇幻石的人,哪怕是撞到了幻地的城墙,也会一无所觉……” 解离之紧紧盯着那镇幻石,脑海如闪电般闪过了什么。 ——这不就是那两只三头蛇的六颗眼睛吗! 当时他就在疑惑,为什么破界石竟是红色……那根本不是破界石! 解离之心中升起了诡异而大胆的猜测。 所以,彩蝶城之所以位于百年后的锦绣天路的第一要塞,而不被人察觉,是因为有人将六枚镇幻石镶进施加了法术的三头蛇雕塑眼睛里,形成了进入彩蝶城的一道【幻门】。 以三头蛇作为镇门石兽,在眼瞳处施加术法,人们通过这道被三头蛇眼镇过的门,进入了彩蝶城,眼前一切便都是幻景,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是一个阴谋。 可是,是谁施加了这样的法术?他想要干什么?……锦绣天路是兄长解闻雪一手所成,他知道锦绣天路的第一要塞就是彩蝶城吗? 这阴谋、会跟他死去的兄长有关系吗? 岚见他唇色苍白,静默不语,神色游离,推了推他的肩膀,“哥哥?” 解离之回过神来,看着身旁的孩子,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在这个陈旧古老的时代。 在这里,几百年后无论宏大还是渺小的阴谋,全未曾开始,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阿吉雅为苗人建立的,那座名为彩蝶的幻城,并带着苗人逃开人皇的追猎和捕杀。 解离之:“没事。” 地图上留下了利用镇幻石传送至彩蝶城的法阵,并不算繁杂,只是这是苗人的阵法,画阵法需要使用蛊银。 解离之读过灵族书卷,知道蛊银是苗族的一种秘银,用蛊虫与银加上一种特殊的虫火所炼,能感应天地灵气,好在岚对此有所储备,解离之瞧见他拿出了一罐银和细绒毛笔,只是他鞭伤很重,嘴唇和脸色都苍白,没有力气画完,便将笔递与他,低声说:“哥哥,你来画吧。” 解离之用蛊银,在离吊脚楼远些的地方,将法阵描画好,又在阵法的十个不同方位,放上了十块镇幻石。 月光柔和,天边几颗淡淡疏星,解离之放完镇幻石,松口气,抬眼,看到坐在一旁的岚。 他浓密乌黑的卷发披在身后,一袭紫衣缀着繁复的银饰,额上缠着紫宝石额带,一张脸白得像雪,初见时脸颊上的婴儿肥也不见了,下巴尖尖——他又长高了些,之前只到解离之胸口,可如今直起身,几乎到解离之的脖子。 夜风拂起他背后的长发,温柔的月牙照耀着他拢着淡淡阴翳的紫色眼睛。 他低垂着脑袋,细长白皙的手指爬着一只青绿色、巴掌大小的蝎子,长长的尾巴竖着勾起,尾尖闪烁着某种类似金属的冰冷寒光。 解离之本想叫他,看见他指尖的蝎子,喉结滚动一下:“……” 岚察觉他的目光,抬起眼来。 解离之与他对视,说:“……传送阵好了。” 岚却没动,片刻后,说:“我好像做错了事。” 他眼里的沉晦的阴翳消退了,凝视着解离之的眼瞳,露出了孩子一般茫然的情态。 解离之:“什么事?” “……”岚默然片刻,摇了摇头,站起了身,蝎子钻进他的袖子里,消失不见了。 解离之突然说:“这只……是莹莹还是爪爪?” 岚诧异地看他一眼,说:“绿色的是莹莹。” 解离之道:“那……之前见到的那只红色的,是爪爪?” “是。” 这传送阵,果真将他们传送到了彩蝶城。 彩蝶城四野荒芜,有巍峨高大的城墙围住,但内里除茂盛的花草外,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几座简谱的小吊脚楼,解离之举目四望,发现这里与他记忆中往来商人吆喝、有着恢弘人仙庙的锦绣天路第一要塞相去甚远,但基础的地理位置却很是相似。 只是人仙庙那个位置,摆着个四五十丈高,用竹竿子搭起来的简陋祭台,而后面竟然是个天坑。 这坑三百丈见方,光肉眼深度,也有四五百丈,解离之凑近一看,随即被吓退了,只见坑中蠕动交错着五彩斑斓的毒虫毒蝎毒蛇,它们互相挣扎撕咬,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熏得他几欲作呕。 解离之捂着嘴巴,一种密密麻麻宛如虫爬的恐惧弥漫上来,“这、这是什么……” “万虫坑。”岚扫了一眼,倒是没什么意外,神色淡淡:“也叫万蛊坑,这是很传统的一种蛊术,它们互相撕咬拼杀,留下的最强的那只便是蛊王。” 他若有所思:“没想到娘亲竟将虫蛊养在了这里……” 解离之害怕虫子,没敢再多看,研究了一下地形后,惊喜的发现阿吉雅在吊脚楼里储存了足够的地瓜、糯米、玉米和土豆,想来阿吉雅知道人皇不善,提前为苗人做了准备。 解离之:“只要将苗人带到这里来,人皇一时半会就找不到人了。” 然而岚却是不愿与苗人们相见,外加受了伤不好挪动,解离之便先将他安顿在彩蝶城西侧,自己用幻术伪作阿吉雅,传送去了蝴蝶谷。 “阿吉雅回来了!” 他刚来到苗人聚集地,便见苗人们正窃窃私语,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某处,没等解离之细看,就听到了阿岩惊喜的叫声,“阿吉雅!”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本在各处安静忙碌的苗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转头望来,在发觉解离之后,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阿吉雅回来了!” “是族长放火烧了那些兵油子的营帐!还用青禾砍断了我们的锁链!” “族长用蛊救了我们!” 几位上了年纪的阿婆,颤巍巍地伸出手,虚抚过解离之衣袖的轮廓,嘴里用苗语喃喃念诵祷语,“阿吉雅、就是蝴蝶与山鬼、派来守护我们的使者啊……” 解离之想到了他在十万龙山作卿相时的那件山魈服,过往种种,云烟俱散,不由沉默。 年轻的女子们则面带羞涩的红晕,将编织好的、还带着山野清香的兰草花环,小心翼翼地放在阿吉雅脚边的空地上。 年轻壮硕的汉子们单手抚胸,向他微微躬身。 这是一种尊重和礼节。 解离之佯装从容地点头,回礼,心中却不禁捏了把汗,他镇定将彩蝶城的事告知了苗人,“那里我准备了食物、水米,我们暂且在那边先落脚,待到事态平息,去留再做商议。” 一时间激起千层浪,众人欢欣雀跃有之,对故乡恋恋不舍者有之,唉声叹气有之。但更多的都是在收拾行装,准备前去了。 有人恨恨道:“中原人害我族至此!” “……” 解离之见众人没有太过抵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本害怕他们念旧,不愿前去彩蝶城,可是一想被毁了的村寨,陡又生出复杂的心绪——除了彩蝶城,他们还能去哪呢。 就在此时,围绕在解离之身边的人散开了,族老拄着拐杖,蹒跚过来,嗓音低哑道:“阿吉雅。过来。” 族老带着解离之,走到溪水边,解离之发现一个蹲在溪水边的树旁,灰头土脸,四肢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中原人。 族老道:“这是阿岩带回来的中原人,说是你的故旧。” 解离之:“我的故旧?” 却听汉人声音嘶哑,喊叫道:“阿吉雅、阿吉雅,我是少丹,我是少丹啊!” 解离之死死瞪着那个中原人,一扭头,却对上了族老狐疑的目光。 族老道:“他说,他和你有个孩子。” 解离之:“!!!” 第十九章 蝴蝶谷外围森林,营帐。 男人一袭黑红大氅,身材高大秀颀,竟似九尺,一头长发乌黑柔顺,在发尾处用昂贵的金丝线束起,背负着乌金沉弓,缓步而入,四下环顾。 营帐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了残灰、枯骨和尘屑。 他捡起来一块烧得焦黑、几近融化的骨头。 宽大的雪白衣袖从黑红色大氅下遥遥坠下,袖上满是金线粉瓣的灼灼桃花。 男人打量骨头上面隐隐黏腻的痕迹,蹙眉低语:“又是虫子。” 之前的牛皮营帐,那些铜甲骑兵也是被恶虫所食。 他身旁,有一矮小男子,悚然道:“烧骨则融——是……是龙炎?可龙——龙都死了!龙已经不在了啊!怎会有龙炎!” 矮小男子露出畏惧之色:“难道还有……苟延残喘的龙在此地潜伏吗?” 晨光熹微,男人目光冷漠,他仔细打量了下骨头,片刻后,摇头道:“并非龙炎——是一种龙炎秘术。” “龙炎秘术?” “嗯。”男人丢下了骨头,拂去手上灰尘,“龙族性银,会强迫异族为他们诞下孩子,神交之后,色授魂与,他们的伴侣或多或少,会领悟一些龙族法术。” “不过与龙炎本身还是有所不同。” “若是真正的赤金龙炎。”他说:“这里不会剩下残骸。” 矮小男子倒抽了口气,低叫道:“陛下……” “这苗人蛊虫凶残,又与龙族有所牵扯,不除不行。” 男人不以为意,偏了偏头,拍拍手,叫:“听闻巫祝在此为苏剪疗伤,他人呢?” * 族老话音落下,电光火石间,解离之上前,把石头狠狠塞到那出言不逊的中原人嘴巴里。 他故作镇定道:“——这谷中食物不济,我在彩蝶城储备了不少食物,先将族人转移过去,再说此事罢。” 阿岩迟疑说:“那这个人……” 解离之冷冷道:“扔在这吧。” 那男人离开挣扎不休起来,他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人皇要来了!人皇马上就要带着他的兵马来了,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 解离之心中一紧,但故作冷漠,没有理会他,他带着苗人去了用蛊银描画好的传送阵,送他们前去彩蝶城,他们带着繁重的行李和食物,拖家带口。 解离之一直忙到了第二天清晨,才将最后一个苗人送进传送阵中。 他瘫坐在阵旁,指尖因过度施术而微微颤抖。 他强打精神,捡起两块镇幻石,用蛊银在上面画了前往彩蝶城的传送阵,他得确保退路万无一失,实验过镇幻石的传送作用后,解离之终于松了口气:“看来我阵术又精进不少呢。” 忙了一天一夜,饭也没来及吃口,只觉又累又饿。 此时身旁传送阵闪烁过一道银光,岚从传送阵里出来。 他乌发浓密,缀上了繁复的银饰,紫衣如裙,脸白如雪,看着真像个貌美的小姑娘。 解离之笑:“岚,你来了!” 岚见解离之一身阿吉雅的装束,坐在一旁,默然片刻,从怀里掏出个用竹叶裹着的糯米团子,递给了他,“吃罢。” 微!搏!糖!糖|今|天!也|很|困|免!费!滋|源|分!享! 解离之接了团子,剥开了青色竹叶,内里的糯米又糯又软,带着些竹叶的清香,里面还有一颗无核的红枣,酸酸甜甜的与糯米融在一处。 解离之道:“好吃。” “听说人皇会带着骑兵追过来,” 他把镇幻石递给了岚,“一会儿我们把传送阵抹了,用这个传送回去。” 岚接了石头,试了试用法,会了以后,便点点头,说:“是苗人捉住的那个中原男人说的?” 他停顿片刻,看解离之,说:“……那中原人,与我娘亲有故旧。” 解离之一口米噎在嗓子里,差点喘不过气,还好岚递给他水壶,他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又呛咳几声,脸都涨红了,“那说不定是胡说八道……不对,你怎么知道?” 他诧异地望着岚,却见小蝎子从岚浓密的鬓发间探出尾巴,见解离之觳觫一下,岚别过头,遮住虫子的踪迹,说:“……它们会告诉我很多事。” 岚却说:“我想去看他。” 解离之想到那个被扔在原地的中原男人,又看看岚,心中迟疑。 如果对方没有撒谎,身份的确是少丹……虽然——他在梦里看到少丹杀了阿吉雅,事实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可对方也的确是岚的父亲。 他有什么立场拒绝岚去看他的父亲呢? 或者,直接在此刻告诉这个没了娘的孩子,是你爹杀了你娘? “……” 对着这个历经波折的瘦削孩子,解离之根本说不出这样残忍的话。 只得在心中暗暗叹气,说:“好吧。” 罢了,反正他在旁边跟着,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两人一前一后,往那中原人的方向走去。 解离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岚也只是走在后面,不言不语,地窖的争吵过去后,解离之能感到这孩子对他的冷淡,他们之间还是生了心结。 在岚心里,他恐怕就是个贪图苗衣、长生蛊,方才伪装成阿吉雅,混入苗人、假惺惺获取苗人信任的中原人了。岚现在**意和他说话,也不拆穿他,大抵是因为岚只是个割舍不下感情的孤独小孩,恋及他们之间那些薄薄的旧情,愿意让他三份薄面。 他好像成为了他的敌人,可也许是其他的东西,又令这种敌意不太纯粹,反而令人心头升起莫名的无奈与酸软。 他们之间横亘的巨大鸿沟,究竟怎样才解释的清? 解离之正想着,一转眼,却正对上岚偷偷觑他的眼睛。 猝不及防与解离之对上视线,岚立刻别开头,绷着脸,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解离之:“……” 两人来到了地方,中原人一瞧见他们,陡然喜形于色,“阿吉雅、快把我松开——” “他们要来了、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解离之打量此人,他身长八尺,蓬头垢面,耳朵挂着个摇摇晃晃的血滴坠子,乌黑头发在后面扎成一条辫,身体结实,小麦色皮肤,裹身的白色的棉布衣裳被荆棘勾破了,到处染着泥泞、尘土和破碎草汁浸透的烂青,脚上也没有鞋,此刻浑身发抖,一张英俊的脸被恐惧扭曲,没有一丝血色。 从体格和体型上瞧,确实与他在梦中看到的少丹十分相似。 不知为何,解离之仍觉出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岚上前,就给那中原人松绑,中原人露出喜色,解离之却拦住他,“等等——” 那中原人表情陡然扭曲,他死死瞪着解离之,青绿色的蝎子就爬上了他的肩头,岚语调冷冷:“瞪什么。” “再瞪他,就杀了你。” 中原人表情陡然一僵,脸颊抽动,不敢动弹。 解离之觉得他这模样颇有些孩子气,不禁笑了,不知为何,他不太能想象出岚会杀谁。 岚侧眼看他,忽然说:“你觉得我在玩笑?” 解离之照顾着他孩子心气,忍笑道:“……没有。” 岚别过头,不再理会他,只面无表情地伸手解开了中原人身上的绳子。 “快跑、快走——他、要追过来了,快快……” 下一刻,小孩像是嗅到什么风声,机警转头,眉头紧紧皱起。 大地先是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随即,裹着泥泞的落叶细微地战栗起来。 解离之也感到不对,一回头,便看到了乌压压的骑兵,犹如黑暗的虫蚁,黑压压的从树林缝隙里钻出来,一个一个披坚执锐,金色头盔,沉重的铜甲反射着阴霾的天光,他们宛若林中的幽灵,来时竟未发出一丝丝声响! 忽而,潮水般的军阵如摩西分海,向两侧避让。 一道白影,自那片浓墨重彩的乌黑与铜绿中,缓缓踱出。 那是个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颊藏在林间破碎树叶昏昧的暗影中,只依稀瞧出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和弯起的浅唇。 他修长白皙的手中虚虚握着一支斑驳铜箭,背后是一把解离之很眼熟的乌金沉弓。 而在他身后,跟随着一个木讷僵硬的男子,身高八尺,浑身披着龙鳞般的铜制盔甲,裸露在外的手指皮肤发青,嘴唇**发紫,他的头上半部分被针线密密麻麻地缝起,额头部分却有两指粗细的黝黑洞口,好似被什么洞穿。 解离之看见此人,倒抽一口冷气,竟是被他一箭射穿头颅的苏剪! “是谁放箭,杀了我的将军?” 男人视线在三个人身上游离,目光在解离之身上停顿:“是你吗?” 他似是觉得有趣,便疏朗笑了几声,“原是个穿着小裙,扮作姑娘的少年人。” 解离之心中一寒,他如今明明紫瞳苗裙,作阿吉雅的装扮,可他竟直接看穿了他的幻术! 就听一旁少丹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陛……陛下……” 陛下? 解离之:“!!!” 陛下——人皇陆嘲风!! 解离之骤然望向那人,他已从暗林中走到阳光下,明媚的蓝天,蝴蝶谷空旷而偌大的碧绿野草,映照着他俊逸眉眼,微风吹起他的衣袖,仿佛吹动他身上栩栩的桃花。 他白皙手指掂着铜箭,视线落在岚身上,温雅问:“是你杀了我的将军吗。” 三条细小的银蛇从岚的衣袖里钻出来,小孩冷冷看着对方,“是我杀的。”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应当是苗寨会用蛊的小孩。” 陆嘲风闻言失笑,摇摇头,又扬起眼来:“虽不是你杀的,我却还是要杀你。” 解离之没看见他抽弓放箭的动作。 ——太快了! 本能的危险和恐惧,令解离之下意识去摸背上弓,却抽了个空,随后他立刻旋身抽出腰间青禾刀,横挡在了岚身前! 青禾刀锋芒吞吐,冷厉如电,骤然将射来的铜箭从箭尖到箭尾均匀割成两半,上半截擦着解离之脸颊飞射而过,下半截却噗呲一声,穿肋而过! 一瞬间的麻痹感从胸腔穿透四肢百骸,这箭上有毒! 解离之握住羽尾,拔出箭来,鲜血淋漓迸溅,大半泼在嗡鸣的青禾刀上,解离之一口热血吐出来,身上幻术消磨殆尽,一双紫瞳顷刻染碧,如蔓生的野草,柔和的脸颊也隐隐有了少年人硬朗的轮廓。 青禾刀嗡鸣一声,插在地上,解离之踉跄一下,痛得浑身颤抖,他摸出袖中镇幻石,抬眼,却对上人皇搭在轩辕弓上的第二道铜箭。 顷刻间,箭光宛若流星,飞射而来! 解离之闪电般攥住岚与少丹,用尽余劲,捏碎了石头! “噗呲——” 最后一瞬,解离之耳边只有凌厉冰冷的铜箭破空之声,还有岚那一声凄厉的“哥哥——” * 第二十章 锦绣天路 第一要塞,人仙庙。 包裹着解离之的气泡慢慢游远,少年在火星和焦香味儿里沉沉浮浮,束着黑发的布带被高热燎断,散落下来,苍白的脸被高热的空气熏出了淡淡红晕。 而他身下就是杀红了眼的流民,与缠了流民一身的斑斓虫子,他们身上的肉都腐烂、发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红疹、和蠕动的、小拇指大小的肉球,那是寄生在皮肤下的虫卵。 恐惧的流民疯了一样爬上了人仙庙雪白的阶梯,而本来寄生在他们身上的虫子却像疯了一样地从他们皮肉、内脏里钻出来,有只手臂粗的蠕虫咬穿了流民的薄薄的肚皮,肥胖的身体扭动着想要爬出去,然而爬到半路,就颤抖着断了气。 一路流淌的鲜血和破裂的内脏染红了苍白到圣洁的神阶,人皮裹着白骨的流民成了真正不惧死亡的朝圣者。 小龙焦躁地在地上转了个圈,终归一闪身,还是带着少年,消失不见了。 然而到底力量耗竭,又带着一个解离之,它只来及溜到了人仙庙的腹地,就摔落下来。 四周都是五彩斑斓的人仙庙宇,四野高楼堆叠,仙树交织,中间地面镶嵌着一整块巨大的琥珀石。 这琥珀深深嵌入地面,最上层地面齐平的部分被打磨的无比平整,就像一块天然的地板。 从“地板”上往下看,会看到琥珀内里封着一只庞大如山峦的彩翼蝴蝶,周围飘着气泡,和银色的细长链条,这链条通体银亮,宛若绕着蝴蝶的一条潺潺溪水。 小龙在琥珀地面上左跳右跳,好奇的四面环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人声,立刻卷着解离之,一个闪身,钻进了最近的侧殿里。 侧殿很安静,墙壁上挂着垂坠的几张画卷。 小龙把少年丢到一边,整理自己的破布包里的果子,发现山竹掉了几个,有点懊恼地唧唧叫了两声,然后踹了一旁少年一脚,但它力量耗尽,脚爪也很小,还没它包里的山竹大,只在少年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黑色焦糊的爪印,杀伤力为零。 “唧……”小龙不太相信自己山竹掉了两个,又去数,但数来数去,掉了就是掉了,它一爪拿着一个山竹,尾巴耷拉下来,很沮丧地唧唧两声,忽而它直起身体,警惕地往一旁望去,只见一浑身是血的男人,他衣衫褴褛,鞋子都丢了一只,赤着个大脚板,满脸横肉,在殿堂高高的门槛后,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小龙:“!!!” 小龙受了惊,山竹咕噜噜从爪子里滚下来,滚远了。 如果解离之醒来,他必然能认出此人正是商队中的西萨! 他眼珠不正常的鼓动着,眼瞳漆黑,占据了整个眼白,他环视四周,视线落在了昏迷不醒的解离之身上。 他摇摇摆摆地朝着昏迷不醒的解离之走过去,大脚板踩碎了小龙仅剩的山竹。 小龙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嗖得冲了上去。 一人一龙缠斗在一起,西萨行动迟缓,却力大无穷,小龙撕烂了他的皮肉、肚肠,粉红色的肠子流出来,他也竟只是摇摆了两下,大手闪电般钳住小龙的咽喉,男人眼瞳鼓胀,手指青筋根根鼓起。 “唧……!” …… 解离之灵魂巨震,宛若从万米高空坠落回自己的身体,他骤然捂住胸口下三寸,手愈发用力,那种被冷箭贯穿的痛苦依稀穿透四肢百骸,令他浑身发冷,喉咙热意翻涌,嘴唇苍白,浑身灵气尽失,竟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解离之睁不开眼睛,胡乱摸着右臂,果然摸到了臂钏。 好在两条小蛇咬在其中,他摸到第三条蛇未曾落下的蛇牙——他应当是回了自己的身体、回到了锦绣天路要塞的人仙庙中了。 耳边噼啪作响,什么东西被打翻。 他勉强睁开眼,却只见到昏昧之中,一高大男人在与小长虫死死缠斗,他定睛一瞧,那男人满脸横肉,竟是西萨! 地上到处滚着被踩得稀烂的果子,小长虫发了疯一般与西萨撕咬,对抗,而西萨显然不耐烦与小长虫纠缠,一双乌黑没有眼白的可怖眼瞳直勾勾落在他的身上。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意识到。 ——他是来抓我的! 是了,他逃跑带走了商队的臂钏,西萨自然要来抓他! 而此时,小长虫力竭势弱,被西萨猛然攥紧了喉咙,几番挣扎无力后,发出了虚弱无力的唧唧声。 它金灿灿的眼瞳被掐得放大,虚软无力的别过小脑袋,放空的瞳孔正对上解离之的方向,挣扎而孱弱的右爪虚弱地落下来…… 那一瞬间,解离之心仿佛被什么拧起,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恍若被什么撕裂般的痛苦感受。 小龙被掐得奄奄一息,奋力睁大眼,即将咽气时,横斜冲撞过来一人! 西萨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开,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小龙跌在地上,疼得蜷曲在一起,咳嗽不止,它抬头,只看到了一双翠绿而焦灼的眼睛。 解离之脸色苍白,四肢一阵又一阵的发冷、发凉、发僵,身上的灵力全然耗尽,撞开掐着小龙的西萨后,他用力捂住胸口下三寸,嘴唇渗出一丝血来。 西萨摇摇晃晃,眼珠巨凸,定睛看到解离之,被爪子撕碎的喉咙发出诡异的嘶嘶声,随后又冲将上来! 解离之瞳孔一缩,后背汗毛竖起,就听小长虫发出一声嘶鸣,冲上来咬住了西萨的手臂,西萨狰狞一笑,手臂一震,将小长虫狠狠摔出窗外,解离之耳边只听小长虫发出一声惨叫,便无声息了。 西萨拳头犹如铁锤,朝着解离之轰然砸下! 完了。 庞大的阴影砸下,解离之眼瞳无光,大脑一片空白。 “叮零……” 耳边传来清脆、动人的摇铃声,细长的银带宛若上等的丝绸,锋利、薄、绵长犹如清澈的溯溪,温柔拂过西萨的身体—— 西萨犹如案板上被片切的鱼肉,粗糙干裂的皮肤无声无息浮现出鱼鳞般密密匝匝的痕迹,鲜血从“鱼鳞”缝隙中喷涌而出,整个人重重摔下,裂成鱼鳞大小的血肉碎块,在人体内部血压的捶击下,轰然炸裂开来。 猩红滚烫的血,溅了解离之一身一脸。 阴影消逝,敞亮的光芒从殿外照耀进来,解离之恍惚许久,才看到门廊垂下半扇珠帘之外,高挑修长的影子。 那莹石编织的珠帘从上方垂下,只盖到他的胸口,解离之看到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银鞭一样蜿蜒若溪水的武器,犹如无限延长的白金色链带,边缘锋利,尾端缀着三串银环、铃铛和彩色流苏,动静之间,发出叮零、叮零的脆响,通体似银非银、似金非金的质感,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夺目的珠光贝彩。 他微微抬手,那链带武器倏然如电般收回。 此人衣服华贵而秀美,暗紫色丝缎长绸铺着大片灿烂的银玫瑰刺绣,腰间恰恰缠着那条溪水般的缀银链带武器,此时犹如银蛇,在他身上首尾相衔,链带尾部缀着几粒银铃铛便在腰侧摇动,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一只素手,掀开珠帘。 解离之神志恍惚,来不及瞧他样貌,便晕厥过去。 好在他只是暂时惊厥,没有昏迷太长时间。 解离之惊醒后,想到蝴蝶谷的变故,第一时间想要启动缘丝术法,却没有丝毫反应。 缘丝咒法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若想回去,只能等待明天了…… “你醒了?” 解离之懵懵抬起头,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被人抱在怀中,却见此人身材高挑,肩颈线条流利而劲瘦,一头乌黑蓬松的卷发用银丝带利落地扎起来,额头落下几缕卷发,一张脸嵌着一双弯弯紫瞳,唇瓣鲜红,雌雄莫辨,俊美又邪性。 解离之:“!” 解离之连忙从她——或者他身上滚下来,脸颊涨红:“这、你、我——” 他吸了口气,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已不是神庙的正殿,而是另一处地方,墙壁挂着几幅卷轴,绘着几幅壮丽奇诡的画卷,解离之定睛一看,却是苗人西行图。 画着苗人从苗疆被人皇驱赶,在人仙的庇护下,一路往西跋涉的图景。 解离之想到什么,顾不得这突然出现的怪人,当下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窗前往外看,然而那条被西萨甩出窗外的小长虫已无迹可寻了——不知为何,明明与它萍水相逢,他却莫名挂心,四下扫视不见其踪影,随即就望见那镶嵌在地上的巨大蝴蝶琥珀。 “……!” 解离之视线定定落在这琥珀上,心中一片发寒,这个位置——他记得这个位置,在百年前,在永胤年间,这里是个巨大的百虫坑,岚告诉他,阿吉雅用这个坑来养蛊……! 但现在这里没有坑,只有一块庞大如山峦、封着一只巨大蝴蝶的黄琥珀。好似什么时候有人往坑里浇了黄树脂,生生把这个坑给填上了似的。 解离之盯着那斑斓的蝴蝶,想,莫非这就是万虫坑养出的蛊王? 他想到殿内那几幅画,连忙回头去看。 殿上挂的苗人西行图,解离之数了数,共有九张。 第一张图是苗人被人皇驱赶,不得已拖家带口远离苗寨,中间遭遇了人皇的骑兵残酷无情的追杀…… 第二张图,人皇没有画出脸,面容模糊,但解离之认识他那一袭绣满桃花的白衣,还有手上的绷紧的轩辕弓,而在他箭下,是仓皇奔逃的苗人。 第三张图,苗人暂且居住在一个到处都是蝴蝶的城镇里,他们穿着盛装,巫祭围着祭祀台跳舞,攥着银色的师刀颠扑摇晃,祭台上是两具爬满虫豸,拿着一把青色苗刀的森白人骨。 第四张图,人皇和他的骑兵紧追不舍,来到了城中,苗人本欲逃跑,但是风云突变,飞沙走石…… 冷不丁的,解离之耳边有人感慨:“人仙出现了呢。” 解离之一下从画上抽离,侧眼望向不知何时走到身旁说话的黑长卷发美人。 此人不知何时摘了束马尾的银带,闲散地将它在修长白皙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蓬松的卷发瀑布般落在了背后。 一张白如玉的脸,配上一双盈盈紫眸,瞧人似笑非笑,带着些说不出的邪性。 此刻,他俯身凑近来说话,红得鲜艳而柔美的嘴唇几乎吻到了他的耳垂,离得近了,鼻尖便袭来一阵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解离之这才注意他近乎压过他两头的身高,肩宽腰窄,一靠近,一片阴影不远不近地落下来。 这人身上的侵略性太强,解离之有些不舒服地站远了些。 他重新把视线放在画卷上,画里飞沙走石后,出现的一位白骨仙人,肚腹缠着五毒虫蛇,手里握着一把青色晶石般的长刀,为苗人殿后。 追杀苗人的人皇兵马都被蠕虫、线虫、蝎子、毒蛇缠住,流露出痛苦绝望的神色。 解离之看着画,嘴上不自在说:“你、你是何人?” 男人直起身体,拂了拂袖子,身上链刀叮铃作响。 随即感觉这话有点太生硬,想到对方到底是救命恩人,解离之语调又软了下来:“这位壮士,您的救命之恩,真不知该如何答谢……” “不必答谢。我叫司岚夜。” 司岚夜笑吟吟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当的。不知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 —————— 第二十一章 闻言,解离之不由对此人生出几分好感。此时仔细打量此人的紫瞳,不由惊讶,他想到了岚和小玉——虽然说妖族、灵族横行,大家什么色的眼睛都有,但苗族、紫眼睛,还是让他心中一动。 解离之:“我叫谢闲,字梨安,从中原逃难而来,一路流离颠沛,家里没什么人了。” 司岚夜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听闻中原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如今也是管中窥豹,见得一斑了。” “西域倒是一片和平景象。”解离之道:“令人歆羡,不知您家中人丁几口” 司岚夜笑吟吟道:“家中人丁零落,倒是有个阿姐,叫司岚玉。” 司岚玉?小玉? 等等,小玉,紫色眼睛? 解离之倒吸了口冷气,骤然转头看他:“!” 司岚夜望着第五张画,叹气说:“不过前些日子,姐夫病入膏肓,药石无医,驾鹤西去了,她心有不甘,想寻便去了中原寻仙问药,却不知是出了何事,竟再也没有回来……” 解离之脸色苍白起来。他仔细打量此人眉眼,发现果真与小玉有八分相似,心中着慌,竟不知如何答话——他总不能说,你阿姐怀了我的孩子,还因为我被人打死了罢! 那他岂不是要被小舅子打死……! 司岚夜又露出忧色:“如今中原战火连绵,饿殍遍地,不知阿姐情况如何了……” 解离之眼角余光瞄过司岚夜身上滴血不沾的链刀,继而瞄过门槛不远处那堆模糊的血肉,它以前名叫西萨,但现在却是一堆鲜血、肉块、白骨、毛发和内脏碎片的黏腻混合物。 空气中血腥味未散,这么热的天气,这堆东西在这里,竟也没有引来蚊虫。 解离之忍住作呕的欲望,衣角捏得扭曲,指骨发白,脸色几变,又心虚复杂。 司岚夜深深叹口气:“我曾多次劝她,中原腹地乃鬼王地界,危机四伏,可她执意要去,如今这么久不曾回信,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了……” 司岚夜看着画,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少年五彩斑斓的脸色,全然不在意似的,悠悠然道:“罢了,也是人各有命……谢闲,谢梨安,好名字,读来顺口,我听闻你们中原规矩多,直接称字有冒昧之嫌,不知如何称呼,才不算失礼呢?” 解离之讷讷道:“既是相遇,也是有缘……你就叫我阿闲吧。” “阿闲。”司岚夜念着这个名字,眉目三分含情,带着撩人的微笑,“念起来如此好听,我甚是喜欢,也入你的乡俗,你便也叫我阿岚吧。” 解离之:“阿……呃、” 他看着司岚夜与岚几乎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瞳,心绪复杂,张嘴竟叫不出口,只问:“可有字?” 司岚夜摇摇头,无辜道:“没有字。” 解离之只得说:“好罢,阿岚。” 他暗想,若是岚顺利长大,想来便是司岚夜这副模样了…… 司岚夜、司岚玉都是紫瞳,名字中还有岚字,那是不是意味着岚在人皇的追杀下,顺利活下来,并带着苗人抵达乐土了? 解离之:“西域是我们中原人的叫法,听说这边有九个国家呢——你是从哪儿来啊?” 司岚夜勾缠着银丝带,走到最后一张画卷前,身上的铃铛叮零叮零的声音响个不停,他指着画卷,道:“从这里来。” 解离之把视线放在了最后那张画上——苗人们在白骨人仙的指引和保护下,一路披荆斩棘,顺利抵达了乐土,为人仙建立庙宇。 公。衆,號。糖,糖,今:天:也。很,困:资:原:分:享, 而人仙功成身退,白骨入画,拥蝶而眠。 苗人将画卷藏入乐土的人仙庙中,虔诚跪拜。 人仙庙外的人面上欢欣雀跃,穿着裙子,举办祭典,载歌载舞。 解离之道:“哦、哦……乐土、那的确是个好地方……” 也许他们都是岚的后代…… 如此一想,解离之便又对此人生出了几番亲近来。 如今情况特殊,暂时无法去过去找岚,又没有太多苗衣的线索,眼前这位司岚夜来自西域乐土,瞧着身法莫测,又是苗人后裔,亲近些也不是坏事,说不定能探寻些长生蛊的线索。 便找着话来说:“不知阿岚为何事停留此地?” 司岚夜笑眯眯道:“我来寻一位故人。” 解离之:“故人?” 司岚夜点点头,煞有介事说:“我修炼的功法十分特殊,每每往前进境,便如虫豸褪去旧壳般,忘记许多旧事,稍有不慎,还容易魂飞魄散,再找不回自我了……” 解离之:“这功法也太邪性了。那位故人又是……” 司岚夜叹气说:“我记得我曾与一位中原女子成了亲,我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而……” 他露出忧郁的神色。 “她的父母认为我是西域蛮夷,不可托付,生生拆散了我们。” 解离之:“这……” 解离之迟疑道:“您的身法如此利落,又生得如此……” 他瞄了一眼司岚夜,此人衣衫华美,银铃缀玉,眉目若画,光彩照人。 解离之莫名想到荆钗布衣的小玉,想到他们一起隐居的日子,心中一刺,若他还是大齐的小皇子,再以小玉容貌,定不会差过此人。 如此想来,解离之也无心欣赏司岚夜绝艳的容色,只说:“……如此英俊,在中原应当很受欢迎才是。” 眼前少年低垂着头,颈项弧度秀美,裸露出的耳珠白玉一般可人,真瞧不出肚里的无情心肠来。 司岚夜冰冷的眼珠微动,腰间的链刀,仿佛也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愉悦的轻鸣。 面上却故作黯然:“再美貌英俊,讨不得心上人的欢心,又有何用呢?” 解离之闻言诧异:“您如此美貌英俊,怎会讨不到心上人的欢心呢?” 又道:“——若未曾讨得其欢心,对方又怎会愿意与您拜高堂、成亲?” 司岚夜:“我也曾以为我们心心相印,情比金坚,定能克服万难,在一起一生一世,未曾想,在我苏醒后,他另嫁他人不说,还为对方生了孩子……” 说到伤心处,竟垂下泪来。 解离之猛地一颤,一股莫名寒意从脊椎窜起,他几乎不敢再看那双与小玉几乎有八分相似的眼睛,仓皇地岔开话题,“啊,这、也许对方另有苦衷……” 司岚夜神色哀伤:“我也道他有苦衷,便寻了机会,易容乔装上前追问,奈何没能搭上两句话,他那奸夫便来了,根本不容他与我拉扯——他便当着众人的面,与我撇清了关系,道与我只是荒唐一场,如今那奸夫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与我的婚事、承诺、爱恨,统统算作荒唐一场?他甚至为他生了孩子!” 说道伤心处,司岚夜又是泪水涟涟:“我心都碎了……!” 若非司岚夜可能是他的小舅子,解离之真以为小玉活过来骂他负心汉了,只硬着头皮,干巴巴说: “你这样的大好儿郎,错过了也该她可惜、不该你伤心。” “与其执迷痛苦,不如早日放下,你如今这般样貌,也不愁另觅佳缘……” 司岚夜睫毛珠泪盈盈,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解离之以为他不愿放下旧日心上人,要反驳他几句,未曾想司岚夜却悠悠道:“你这臂钏,瞧上去十分凶险呀。” 解离之又惊又喜:“您认识这臂钏?!” 司岚夜:“自然是认识的,这是第一代族长阿吉雅身上苗衣的一部分。” 他似笑非笑:“戴上这臂钏的人,往往活不过三日。” 解离之着急道:“可有取下臂钏的办法?是不是要找到完整的苗衣、才能——” “无解呀。”司岚夜露出了怜悯的神色:“这臂钏本来是无害的,可它被万虫蛊王的鲜血、憎恨和痛苦诅咒,成了世上最恶毒阴险的咒器——从那以后,凡戴上它的人,每一个能活过三日。” 解离之的表情陡然僵在了脸上,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司岚夜:“……你、你也没有办法吗。” 司岚夜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我不过也是平平无奇一苗人子弟,哪能解得了这祖传苗衣上这般阴险刻薄的恶咒呢。” 解离之面色灰白:“……” 所以、一到明日,他是必死无疑了吗? 司岚夜:“不过……” 解离之猛然抬头,急切问:“不过什么?” “不过,乐土的人仙神庙,供奉着真正的白骨人仙。”司岚夜微笑道:“想来也只有祂能救你一命了。” 解离之:“可是乐土路远山遥……” 只怕他还没到地方,就已经死了吧。 下一刻,只听一声刺耳的轰鸣,司岚夜眉头一蹙,只见大批流民疯狂地冲进了人仙庙中,解离之被吵嚷声惊动,几个轻盈的跳跃奔到侧殿高处,踩着砖瓦往外看,半空一片破碎的流火、蝴蝶、虫豸,而流民犹如汹涌的流水,冲进了人仙庙中。 解离之:“!!” “这是中原来的流民。” 解离之一个觳觫,回头发现司岚夜竟犹如鬼魅般在解离之身后。 他微弯曲的鬓发撩过耳际,衣衫猎猎,其上的银边的玫瑰竟似展翅欲飞的蝴蝶,居高临下,睥睨这炼狱般的乱景。 “妖族燕琢一连占领人族九城,流民奔逃,中原战乱不休。”司岚夜漫不经心说:“灵族声称妖族盗走了灵族秘宝长生果,又在其后,攻打妖族,前些日子,守城的龙血卫却不知所踪,导致妖族一连失五城……” 解离之:“……!” “随我去乐土吧,阿闲。”司岚夜贴近少年耳畔,弯着眼,笑眯眯道:“不然,阿闲如此细皮**,怕是不到三日之期,就要成他们锅里烹煮的两脚羊啦。” 他靠得这样近,解离之整个人都好似被他拥在怀中,鼻尖萦绕着的淡淡紫罗兰香气,令他身体生出异样的酥软,连两脚都好像变得虚软无力,不自觉眼前昏昧。 怎么回事?难道是臂钏中的毒发作了? 解离之隐隐感觉不对劲,想要调动灵力,可头脑一片混沌,竟也无力思考—— 解离之眼前昏沉,只觉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二章 忽而从旁传来一道刺目的火光,司岚夜右臂环着少年,轻盈点瓦,侧身一退,避开那道流火,他侧目,望着浑身冒火的小龙,扬起轻笑:“怎么。” 司岚夜轻蔑道:“你父亲到这里来,都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小龙凌厉的金瞳死死盯着司岚夜怀中的解离之,长蛇般的躯体因绷紧而起伏,鳞片翕张,缝隙间闪耀着刺目的流火。 小龙对着司岚夜呲出了锋利的尖牙。 “真的没一处像你娘。” 司岚夜望着小龙的金色眼睛,轻轻啧了一声,腰间的链刀松开,犹如溪水般缠绕在周围:“我劝你——” 却见小龙猛然叼起一个东西,猛然甩开,大片画卷犹如狂风般散乱开来,白骨人仙在画中袭来群云白雾,无数虫蛇幻影从画卷中汪洋般朝着司岚夜奔涌而出。 司岚夜轻蔑一笑,左手握住叮零作响的刀柄,本想直接将这东西绞碎,然而锁刀叮当与画卷碰撞,有如金属交击,铿锵碰出刺目火花,画中白骨倾斜而下,虫蛇萦绕间,无比熟悉的气息缠绕过来,令他瞳孔一缩,生生僵在原地! 缠绕着虫蛇的苍白骨架从巨大的画卷中扑出,抱住了他的脖颈。 与他骨肉相连一般、熟悉的气息与无边无际的无名妄念,缠住了司岚夜。 那一霎间,司岚夜仿佛看到了阒静森冷的暗夜,破碎伶仃的白色星子,无边无际的荒城与枯冢,周围散落着破碎柔软的蠕虫巨尸、头颅、白骨,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情绪犹如轻云般缠住了他。 他往四下打量,发现自己竟在万虫坑中。 万虫坑乃斗蛊之地,蛊王便诞生于此。 而此刻这里只有光秃秃的一个坑,坑底是一堆破碎腐朽的人骨,远处风声阵阵,凄厉哀嚎。 司岚夜低头,看到自己苍白、光洁的手,五指修长,捧着一颗光秃秃、眼睛黑洞洞的头颅,几只细小的蜈蚣从空洞的眼窝中游出。 “……” 与这骷髅头对视的一霎,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和绝望、伴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密密麻麻,好像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都在哀嚎。 司岚夜僵立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小龙闪电般冲过来,尾巴缠住司岚夜怀中的解离之。 一道红光闪烁,在虫海与汪洋中,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这画中幻影便被银光轻松绞得破碎,而缠住司岚夜的虫、蛇、蜈蚣、蜘蛛也尽数破碎,零星散开。 万象之画因有众生信仰之力,未被绞烂,只飘飘然,摔落在了那巨大的蝴蝶琥珀上。 那仿佛要将心脏、骨肉撕扯破碎的痛苦,也在顷刻间从他的身体里抽离、湮灭。 司岚夜盯着那副画,“……” 而不多久,三蛇神官冲了进来,大声骂道:“该死的、那小畜生偷走了万象神画!快给我搜——” 他的声音在对上司岚夜的瞬间,戛然而止。 蛇官那张脸唰得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当即跪下来,“……大、大人……” 身后匆匆赶来的各位神官看见司岚夜,茫然四顾,但见蛇官重重跪下,也跟着跪成一片。 司岚夜垂眸看着眼前万象图卷,半晌,掀起眼皮,望着蛇官,似笑非笑问:“可找到那件苗衣了?” 蛇官衣衫被汗水浸透,嗓音沙哑:“还、还未曾……” 一道似蜈蚣又似蝎子的暗影,从他脖颈幽幽暗暗地爬上脸颊,不经意掠过了他低垂的眉眼。 过了许久,司岚夜哂笑一声,说:“去把流民引到神殿中来,告诉他们,信仰人仙,便能活命。” * 解离之醒来以后,浑身骨头发酥发疼,他第一时间去看臂钏,发现第三条蛇还没有对他的右臂痛下毒口,暗暗松了口气,随后虚脱般靠在破旧的墙壁上。 他这时候回过神来,才发现此处墙壁焦黑,空气中都是难闻的糊味儿,这好像是家水果铺子,墙边摆着些香蕉、蜜瓜、甘蔗之类的水果,白日要塞灼烧的烈火已经熄灭了,地上照着一块苍白的月光。 肚子也咕噜一声发出了抗议,解离之这才想起来,他东奔西走,竟一直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冷不丁小长虫窜出了脑袋,滴溜溜一双金眼睛瞧着他,冷不丁伸出爪子—— 解离之吓了一大跳,支起身体,警惕地看着它,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没多少气力,反而内府隐隐作痛,似乎是伤着了。 眼前却多了一颗圆滚滚的紫山竹。 解离之:“……?” 解离之目光诡异地盯着这只山竹。 山竹后面冒出了小长虫的灰扑扑的小脑袋:“唧。” 它把山竹塞到解离之怀里,示意他吃,又直勾勾地瞧着他看。 解离之:“……” 这小长虫之前恨不得打死自己,这会儿又是怎么了? 见解离之不动弹,小长虫急了,把山竹拿过来,拇指爪尖插进厚厚的果皮,用力掰开,然后递给解离之:“唧!” 解离之接过了山竹,小长虫掰开一瓣雪白果肉塞进嘴里,含糊:“唧。” 解离之终于悟了,这小长虫在教他吃山竹。 解离之哭笑不得,见它没有恶意,叹了口气,也没拒绝它。 山竹肉酸酸甜甜软软脆脆的,解离之吃了半个填了肚子,小长虫又从它的破烂水果口袋里掏出个又大又圆的山梨,献宝似的塞到解离之怀里:“唧!” 解离之被逗笑了:“要我吃?” 小长虫用力点头:“唧唧!!” 它人立起来大概到解离之的腰侧,两只脚爪踩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两枚金眼睛亮晶晶的。 解离之怀疑道:“这么殷勤?你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小长虫歪脑袋,茫然地看着他,“唧唧……” 不知为何,解离之莫名懂了,这小长虫应该是听不懂【阴谋】是什么意思。 解离之打量着小长虫的四爪,暗想,不知道哪里的山蛇精怪生下的孩子。 到底是饿了,送上门来的山梨不吃白不吃。 解离之吃梨的时候,小长虫一直在看他。 解离之被他看得心中怪异,还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干脆开口问:“你知道司……呃,那个黑头发、紫衣服的人去哪儿了吗。” 小长虫听懂了,突然很生气地甩尾巴:“唧!” 它四处转圈,随后找了个破烂焦黑的木头板子,锋利的爪尖“蹭”得弹出来,吭哧吭哧几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举高高给解离之看。 木板上的图很抽象,大概是个神秘卷发丑陋火柴人,穿着画着玫瑰的衣服,抱着昏迷不醒、柔弱不堪的精致少年,对着威武不凡、背着一堆亮晶晶水果的大龙狞笑。 解离之:“。” 解离之用撅下来的山梨梗指着那个被火柴人抱着的,画风精致有鼻子有眼的少年:“这是谁?” 小长虫用爪子点他:“唧。” 哦,这是他。 那狞笑的火柴人,就是司岚夜了。 解离之看着那条英武不凡、鳞片纤毫毕现的神龙,再看看眼前这条小长虫:“这是你?” 小长虫挺胸抬头,很骄傲:“唧!” 解离之:“……” 其实这挺正常的,每条蛇都有成龙的梦想,四脚蛇当然也不例外。 至于能不能成,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解离之毕竟吃了人家的山梨,虽然很讨厌龙,还是违心道:“很像呢。” 小长虫开心得原地追着尾巴转了好几个圈,漆黑的小爪子舞来舞去。 “呃,所以,我昏过去了……” 解离之试图回忆起他昏迷前的一些细节,然而只记得司岚夜叫他去乐土,之后便跟喝醉了似的想不起来。 随后小长虫运爪如飞,吭哧吭哧在板子上一番创作,又高高举起木头板子。 解离之看到丑陋火柴人想要把精致少年偷走,结果被背着水果的神龙一番旋风抽打,流着眼泪哭唧唧黯然离去。 然后下面就是一个小格子,窗外画了个月亮表示时间,床上睡着个人,小小的神龙背着爪子来回踱步,亮晶晶的水果撒了一地,很焦急! 解离之:“……” 看来这画上是说司岚夜准备将他拐走,但是英勇的神龙把他救了下来,并善良地给了他很多果子吃。 “你真好。” 解离之问:“……你这画谁教的。” 小长虫歪头看他,眼睛眨了眨,“唧唧唧。” 解离之发现他的眼睛颜色深了下来,乍一看仿佛是纯黑色,仔细一看,像一种很深浓的,隐隐流淌着金粉的橄榄绿,像饱蘸了金粉的浓绿彩墨,很漂亮,让解离之想到在长安时,他常用的金绿珐琅瓷盘。 他小时候喜欢丢玉珠在上面听响,翡翠落在上面,叮咚叮咚,清脆又好听。 他知道有些物种会在战斗或者紧张的时候改变眼睛的颜色,类似一种觉醒,血脉会更靠近父母或者祖辈中战力更强、天赋更高的那一脉。 小长虫不会说人话,解离之也不能一直叫他小长虫,想了想,说:“我得给你取个名字。” 小长虫立刻挺直了,它兴奋地拍拍尾巴,左顾右盼,一溜烟消失了,过会又一溜烟窜回来,漆黑小爪里竟攥着笔墨和宣纸! 它把笔墨和宣纸塞到解离之怀中,期待地望着他。 解离之拿着饱蘸墨水的笔,望着它金绿的眼睛,思绪却莫名飘得很远,他又想到那个漂亮的盘子和珠玉了,不禁扯了扯身上的破桌布,看了看破败的四周,叹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各种情绪纷杂在一起,落在心上,却总是空空如也。 有时候,解离之也会觉得自己像个没有心的人,为了长生,不择手段…… 可若真是没了心,为什么又会因为一些事、常常感到莫名的痛苦? 解离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自觉竟写完了一首诗。 “雾里苍夜烬,辞乡万里悲。” “风物各有致,蔽衣不掩尘。” “金绿瓷堕玉,长安不宜春。” “迢迢长生道,”解离之默念,“别思煎几轮……” 小长虫兴奋地看着宣纸上的字,以为这是他的名字了,又有点困惑,因为太多字了,哪一个是它的名字呢? 解离之叹口气,看着自己写的歪诗,揉了揉脸,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实在不明不白,丢下笔,摆摆手,“哎,你叫山竹吧。” 小长虫:“?” 解离之指着地上掰开的山竹壳子:“就是那个、那个就叫山竹,你不是特别喜欢……哎哟!” 小龙愤怒地用尾巴抽了一下他拿笔的手,“唧唧!!”不要! 解离之:“珐琅,珐琅怎么样?珐琅很贵的。” “别抽了,别抽了,你这鳞片抽得我好痛,阿宝、叫你阿宝好吧?宝宝、就是珍宝、宝贝的意思,啊,不,龙宝、你不是想成龙吗,就叫你龙宝!” 小长虫停下了,眼睛又变得亮晶晶,金灿灿,它低下小脑袋,蹭了蹭解离之的手腕,看着竟还有点害羞似的,“唧~” 尾尖高兴得在地上拍起一小撮焦灰。 解离之本来皮娇肉嫩,手背都被这小长虫抽红了,吹来吹去,暗道这小长虫下手真没轻没重。 小长虫——龙宝得了名字,很高兴。 就在此时,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熙攘的声音,“搜这里……” ———— 龙宝把妈妈拍痛痛了,龙宝吹吹:【张嘴】【喷火花】【尴尬闭上】 第二十三章 解离之顿生警惕,他悄悄推开门扉,看了一眼,却发现竟是在要塞门口看到的蛇官。 他脸色不太好看,不停地催促手底下的五蛊卫们灭火、清扫虫豸,搜索每栋房子,随后交代了几句话,便走了。 解离之想到要塞门口的三头蛇塑像,还有镶嵌在三头蛇眼里的镇幻石,心中一动。 龙宝好奇地看看他,又探头看看蛇官,忽然一个觳觫。 等蛇官和一众人走了,它用尾巴缠着解离之的手,爪子指着蛇官的背影,唧唧叫了两声,随后把爪子搭在解离之手上。 龙宝周身亮起红光。 解离之眼前倏然一变,正是西萨扭曲狰狞的那张脸,他呼吸一窒,未等反应过来,就被西萨狠狠震出窗外。 丢出去,眼前天旋地转——解离之忽然明白了,他在借用龙宝的五感! 龙宝被丢出侧殿窗外后,摔到了地上,侧殿正中是那个被蝴蝶琥珀填满的深坑,但周围有着一道道碗口粗的排水口,地洞一样黑黢黢绕着周围。 解离之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说殿下进入了人仙庙?” 这声音太耳熟了,解离之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而龙宝闻声竟吓得一个激灵,头也没回,一甩尾找了个地洞就钻了进去! 这地洞很深,不知道蔓延向何处,但龙宝钻得很快,闪电一样就到了头。 它冒出了个脑袋,解离之借着它的眼睛,看到这是个巨大的地下室,摆着高大的,樱红色橡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剔透的、装满了可疑液体的琉璃罐子,罐子里装着一些还在蠕动的血红肉块、沾着血丝的骨头碎片,瞧着分外诡异。 这是什么地方? 没等解离之惊诧,就远处听有人低声道:“此地在蝴蝶蛊王之下,可避开人仙耳目。” 龙宝耳聪目明,一丝丝的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解离之循着声音望去,却发现这地下室东面有道暗门,此时暗门紧闭,与暗黑的石头墙壁严丝合缝,而那细微的低语,正从暗门的缝隙中传进来。 龙宝钻到暗门之后,贴着墙好奇地聆听。 “人仙每次蜕化,都会废弃大部分的躯壳、感情、记忆、变得更强,你当真有办法取而代之……?” 解离之心脏重重一跳。目光下意识扫过那些罐子里蠕动的血肉,难道这些——这些就是人仙蜕化后的残骸吗? 却听另一人嗓音沙哑,阴狠道:“自然可以。” “——我已查阅苗族秘史,此地人仙庙正殿里的万象图中,藏有人仙第一次蜕化后、被人仙遗弃的所有记忆残骸。” “那也是人仙的一部分,代人仙收受民众的信仰之力——只要想办法将信灵珠从万象图中剥离而出,与蛊灵融合,借以信仰之力,便可以养育出第二只小人仙!” 另一人不赞同,“正殿中的万象图藏着人仙第一次蜕化前最重要的心脉,非比寻常,相传曾有人盗画,却被画中白骨虫蛇融成了一滩血水,碰都碰不得!” “更何况……”他顿了顿,心有余悸似的,“前些日子人仙大人闭关月余,不知从哪找到了第二滴真心泪,完成了二次蜕化,现在实力莫测……你这些算计,恐怕不成!” 那人冷哼一声:“他总要蜕化第三次!届时一无得天珠,二无真心泪,必然魄散魂飞,被我养育的小人仙取而代之了!” 又暗恨道:“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畜生,一把火烧了要塞,否则我必能借彩蝶城万蛊坑的尸气……” 话到此处,又是一顿,冷冷道:“不过也好,此时中原流民鱼贯而入,不愁尸气不足,不好养蛊!” 此时龙宝凑得近了,从门缝中望去。 蛇官微微侧目,正好与龙宝对视,叫道:“谁?!” 龙宝一个觳觫,闪电般钻进另一个小地洞里,它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排水网络中惊慌乱窜,最后从一个隐蔽的通风口嗖得钻出来。 解离之看到地上摔得破烂的两尊三蛇石像,神像六只红眼睛已不见了踪影。 他一惊,四下一看,发现龙宝竟钻到了人仙庙的正殿!那三蛇石像的碎片正在这正殿之中。 而小龙的视线落在了挂在神殿正中的那副白骨画卷上。 “唧!” 龙宝松开了爪子,共感结束了。 它指着蛇官消失的方向,恨恨:“唧唧!”坏人! 解离之揉揉它的脑袋,他发现龙宝虽然连化形都不会,也不会人言,但意外的聪明,好话歹话竟完全能听得懂。 想到人仙正殿龙宝看到的破碎的三头蛇雕塑,还有其中不翼而飞的镇幻石,解离之想,他之前的猜测果然不错,这第一要塞是彩蝶城的背后,果然暗藏阴谋。 但想到这些阴谋的背后主使是蛇神官,解离之又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在第一要塞遇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跟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兄长解闻雪,没有一点关系…… 不过,听蛇神官的意思,他是想用人仙蜕去的血肉,自己制作一个小人仙。 按照解离之对信仰之力的理解,想要偷到人仙的信仰之力,首先就要夺到仙人用于聚集信仰之力的信灵珠,之后再渐渐修缮神像、画卷、对形貌改头换面,让画上神明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神。 当初,云沉岫就是这样做的。 “……” 想到云沉岫人没有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查到他,解离之心中浮出几分恐惧。 不,他不会查到自己的。 解离之令自己定下心来,不管从何处看,他都已经死了——彻彻底底。 可是—— 他这具身体,难道还能是从离恨天凭空消失的吗。 云沉岫当初不知用什么东西为他捏了身体,而他自己的人类身体则因为擅动轩辕弓,被吸干了灵力——他以为他已经死透了,没想到并没有。 云沉岫应当是把他的人类身体收藏起来了,大抵是使用了什么灵族秘法,这具人类身体能活、能呼吸,但一直保持在他十六岁的模样。 “……” 他刚醒来那阵子时常忐忑不安,以为这很可能是云沉岫的手笔,等着被他捉回去,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结果直到现在,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仔细想来,他会在中解明烛一剑,却在锦绣天路莫名醒来,背后也似乎另有蹊跷。 他不愿再担惊受怕,强行把云沉岫从思绪中甩开,当务之急,是蛇神官的计划。 蛇神官似乎想用尸气喂养那个“小人仙”,这意味着要塞里的人恐将全部沦为伪神的养料。 可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闲心管这些人呢? 可是、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中原流民,全都死掉吗? 与此同时,昏暗的天色里,解离之发现那些流民在五蛊卫的指使下,如潮水般涌向了神殿,有人拿着火把随行,犹如一条火龙,一直从神殿亮到这小小的角落,而流民的神情不是畏怕、而是一种极度的兴奋和欢喜。 五蛊卫还在搜查房子,解离之思来想去,还是从床底下翻出了件破衣服穿上,拿了个锋利的瓦片权做防身,又用灰抹了把脸,假装自己也是流民,在神官们搜房子之前翻出窗外。 龙宝跟着翻出来,爪子拽住他,“唧?” 解离之看了一眼右臂的臂钏,想到自己可能活不到明天,心中暗暗叹气,对龙宝道:“我们不如就此分别……” 龙宝急了,尾巴用力拍打地面,爪子死死抓着解离之的手腕不撒开,“唧唧!!!” 解离之:“你太大了,我没法带着你——” 龙宝左顾右盼,忽而想到什么似的,“蹭”得一跳,变成细细一条,长而淡灰的身体缠在他的手腕上,小脑袋趴在解离之手背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解离之:“……” 也成吧。 他把衣袖一拉,混进了人堆里,抓了个流民,用中原话问:“这是怎么了?” “人仙的神官、大发慈悲了!”那人骨瘦如柴,神情异样兴奋:“人仙庙的神官们、他、给我们施粥了!” “施粥的、真是个神仙、长得可漂亮了!” “真是谪仙一样美貌的人物……” 解离之顺着人流往白玉阶上走,灯火辉煌的人仙庙在夜色中也如此斑斓、灿烂,那条横亘的通道,也如同一弯暗绿的翡翠,浓郁夺目的色彩,在不同的人脸上充满希冀的闪烁、跳跃。 人仙庙确实在施粥,大火已经被五蛊卫熄灭,瘦如柴草的流民都被安顿下来,他们布满尘埃、风霜与苦难的面容,在一碗碗滚烫的热粥前,也有了一丝丝温暖和安宁的感动。 解离之心中莫名安慰,对那不知名姓的人仙,也生出了些许好感。 想到蛇官的阴谋,再看看这些人,解离之的心陡然拧了起来。 他一路走来,已经看到不少因为虫豸惨烈横死的尸首了,有些被啃得只剩下骨头,如今领粥饭的,都是幸存的流民,若是蛇官想用尸气养蛊,那真是再好不过…… 神殿中的画是信仰之力的源泉,想阻止蛇官,他最好把那副画偷走。 解离之随着流民前去,领了个椰子壳,倒粥的神官用葫芦勺给他舀了一碗热腾腾的豆粥,解离之领着粥要走,却听那神官笑道:“阿闲?” 青年一头长卷发被斜斜的金簪利落的抓起来,露出一张精致艳丽、五官分明的脸,他穿着神官的淡紫衣衫,缝着细致的鸟纹和银饰,那纤长危险的链刀缠在窄瘦腰侧,斜斜坠着一串不响的银环铃铛,微微一动,周身便漾开叮咚的清脆声响。 此人五指纤白的手抓着青色的葫芦瓢,笑眼弯弯,他这时倒不见了那种高大的压迫感,人仙庙昼夜不散的璀璨灯火将他象牙色的肌肤,染出几分动人亲切的红尘烟火气。 “……阿……阿岚?” 解离之未曾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司岚夜,惊诧道:“你……你竟是人仙庙的神官?” ———— 司岚夜:叮咚、叮咚~(哼哼~(给阿离画圈圈 第二十四章 “我算什么神官呀,流民太多,他们人手不够,拉我来充数了。” 司岚夜热心道:“快去吃东西吧,粥都凉了。” “……” 解离之总感觉自己似忘了什么,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只好去一旁先喝粥。 一碗热粥下肚,解离之感觉胃里舒服多了,他这时才发现,手腕上的龙宝一直没什么动静,竟是睡着了。 解离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这样一看,龙宝还是一条很年幼的四脚蛇,时不时就会犯困,黢黑的鳞片好像被火烤过似的,摸起来软软的,有点脆,不是那么的坚硬。 感觉到解离之在摸它,它蹭了蹭他的指腹,小尾巴悄悄卷住了他的手指尖。 解离之弯起眼睛,浅浅笑了。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 人仙庙灯火亮丽,将宝石铸就的庙宇在夜色中映出辉煌的光影,琉璃般的光泽落在少年垂下的碧绿含笑的眉眼上,令人想起青翠多情、又朦胧的画中远山。 有人风霜雨过,不改青山之骨。 “神官大人?” 司岚夜回过神来,又弯起眼睛,给人将椰子壳里的粥打上。 那流民道:“是太辛苦了吗?” 司岚夜还是笑着,但眼中渐渐没了耐心,轻声问:“什么?” “您的脸……”他迟疑说:“有点红。” 斑斓的夜,闪亮的银子,熙攘的低语,没有万里笙歌,千里灯火曈曈,只有栏檐边,一道寂寂的孤影。 司岚夜说:“是吗。” …… 司岚夜施完了粥,轻巧地走了过来,缝缀在衣上的银饰又叮当、叮当的响起来,像一首轻巧的歌,笑吟吟叫:“阿闲。” 解离之坐在人仙庙的白玉阶上,仰头看他,说:“谢谢你的粥。” 大概是吃饱喝足了,他碧绿的眼睛亮亮的,道谢的时候显得很乖软,司岚夜手指一痒,克制住想摸他脑袋的欲望,笑:“这可不能算是我的粥,你应当谢谢人仙大人。” 解离之闻言,弯起眼睛笑:“那就谢谢人仙大人。” 春草茸茸绿,一梦到西洲。 司岚夜盯着他翠绿的眼睛,想到中原的群山雾景,突的说不出话来。 解离之想起他施粥许久,想来是累了,连忙往旁边坐了坐,让给他半块玉阶:“坐这吧!” 解离之悄悄看着司岚夜,心中另有算计,神殿里的那幅画想来藏着能收纳信仰之力、类似信灵珠的东西,他只要藏了画,那蛇官喂养伪仙的计划自然不攻自破了。 如果能让司岚夜作帮手,想来事半功倍。 他不能确定……司岚夜跟蛇官是不是一伙的。 他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锋利瓦片,暗中警惕。 司岚夜坐在他身边,递来一个青叶粽子,解离之一怔,连忙摆手:“这不好吧——我吃饱了。” “这有什么不好,这只是个粽子。”司岚夜笑眯眯说:“这是我的东西,你我有缘,我便赠你。” 他修长白皙的一双手,袖子一落,便露出了手腕的缠着的五彩绳,和手中的粽子。 “……” 解离之看见那个五彩绳,迟疑半晌,还是拿过粽子。 他要潜入神殿偷那副白骨画,必须得有足够的体力。 青叶剥开,糯米的香甜气息引得人喉结滚动,解离之咬上一口,软绵糯糯的口感,里面是一颗去了核的红枣。 解离之望着那与糯米融在一处的褐红枣肉,不动弹了。 司岚夜:“怎么不吃了?” “我……”解离之想到分别之前,岚递给自己的糯米团子,一时静默,捏着瓦片的手也松了下来。 司岚夜与解离之闲闲坐在一处,侧眼看他。 少年脸上覆着薄薄一层灰尘,但也能看到灰下面细腻的皮肤,灰没抹匀,鼻尖还沾了一点,长长的睫毛下面一双水润的绿眼睛,凝视着手中的青色糯米团——大抵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便脸刻意蒙得脏兮兮,也穿着破旧褴褛的衣服,他的手还是干干净净的,捧着青叶的手细细白白、五指又瘦又长,指甲圆润,里面没有藏灰。 真干净。 司岚夜想。 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糯米团子又用青叶包好,放在了怀里。 司岚夜:“怎的不吃了?” 解离之看他一眼。 青年身量很高,乌黑浓密的蜷发利落地束起来,容色艳丽,此时胳膊懒懒搭在膝上,另一条绑着皮革的长腿轻巧一伸,就过了四个台阶,幽幽的铃铛在他身上,又小又微弱的碰撞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他们靠得很近,解离之能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不想吃就不吃了。”解离之想了想,说:“不过、你怎的突然就做神官、还去给人施粥了?” 司岚夜把手里的粽子抛上抛下,懒洋洋笑了两声,说:“想做就做了。” 顿了顿,又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解离之:“那倒也不是。” 只是觉得…… 解离之想起惨死的西萨,莫名就觉得此人面若菩提,心如蛇蝎,拂面的春风里,含着血溅五步的温柔杀气。 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可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样乱世好好活下来吧,如果没有司岚夜,他必然会死在西萨手中,更何况,他自己也曾在十万龙山,杀了许多逆臣,为了救下岚,也杀人、砍头、手染鲜血。 说司岚夜手段残忍,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若是这样说,他又比司岚夜心善到哪里去呢。 要说善良,他可能还没有司岚夜善良,他觉得司岚夜残忍、心如蛇蝎,可司岚夜忙来忙去,作代理神官,帮人仙庙施粥给无家可归的流民,甚至给了他粽子吃。 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解离之想,不可以这样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啊。 一味的慈悲只会招来虫豸的啃噬,慈悲之外,也要有雷霆手段才可以。 这个时代,好人的命总是不太长的。 这时候解离之再看司岚夜,又觉得他很像一场浮浪的红尘,带着点游戏人间的自由、懒散劲儿,不由得在心底生出了些许羡慕来。 司岚夜察觉了少年歆羡的目光,扬了扬眉:“怎的突然这样看我?” 解离之出口气,说:“你活着,很快乐吧。” 司岚夜:“……”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很难不感到快乐吧。”解离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我很羡慕你。” 司岚夜:“你不快乐吗。” 司岚夜这话说出来,就有些好笑,他睨了一眼少年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衣服,灰扑扑的——解离之,他是落魄的亡国之子,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他在锦绣天路被商队当猪羊一样的奴隶关在铁笼子里,现在又中了臂钏之毒,可能明天就要死了,真可怜,一定绝望的不行了吧。 是了,他处在如此绝望的境地——他怎么会快乐呢。 真可怜…… 司岚夜舔了舔舌头,隐隐兴奋起来。 “……”解离之没察觉他的变化,想了一会:“好像也没有。” “虽然还有很多没有完成……也许也永远没有办法做到、感到无力和绝望、悲伤和痛苦的事。”解离之说,“……哪怕那些事,仅仅是想到、就不自觉的落泪、想着,完了,没有办法了,我果然是个糟糕的混蛋,是个罪人、不该活着的人、这辈子应当痛苦的度过了……或者说可能没有这辈子了,也许我的生命,明天就结束了。” 司岚夜:“……” “不过。” 解离之给司岚夜看手里包起来的粽子,“我有衣服穿、有粽子吃,还有漂亮的人跟我说话,这里的风景又这么美、这里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无家可归,但现在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有一碗粥喝,还享受着夜风和晚歌。” “你很厉害,我很羡慕你。” 他湿润的绿眼睛弯起来,说:“不过,我也有我的快乐。” 司岚夜笑起来,紫色眼睛在灯火下熠熠明亮,他轻巧地抛着手里的粽子,眼尾的余光轻轻追随着他,“那想做的事,要是一直做不到怎么办呢?” 解离之眨眼,看看他,“那就找人帮忙呀。” 司岚夜被他一看,抛上去的粽子落下来,竟没接住,啪嗒摔在了地上。 司岚夜:“……” 解离之噗嗤笑了,他替他捡起了粽子,放到司岚夜怀中,靠近他,低声说:“神殿的画里藏有人仙的信灵珠,蛇官想偷画里的信仰之力,用来喂养伪仙。” 他微微错开了身体,望着司岚夜,道:“我要带走那副画。” “你会帮我吗。” 司岚夜静默片刻,忽然笑出声,人仙庙斑斓的灯火在他眼中摇晃,他饶有兴致说:“你都活不长了,还想要偷人仙的画?” 解离之道:“不行吗。” 司岚夜道:“你可知神殿的人仙画乃是万象图,触碰的人会被内里的虫蛇融成一滩血水,你不害怕?” 解离之本想说他碰过,没有被画融成血水,但觉得这事儿没必要让司岚夜知道,只含糊说:“……你就直说、你帮不帮我罢。” 司岚夜扬着眉毛,觉得好笑:“你叫人仙庙的神官,去偷庙里的人仙画像?” 解离之瞅着他:“你是神官?你不是被拉来帮忙的吗?” 司岚夜:“。” 司岚夜捂嘴思考,状似为难:“啊……嗯,是这么回事。” 解离之左顾右盼,没人之后,低声说:“再说、你不觉得那人仙长得、很不吉利吗。” 司岚夜饶有兴致:“不吉利?哪里不吉利?” “只有一具白骨,加上一堆虫子,未免也太过怪异……” “俗世众生多以貌取人。”司岚夜笑眯眯道:“殊不知美貌犹如画皮,骨肉魂魄,才见真心。” “人仙反其道而行之,恰是考验信徒的虔心。” 解离之瞅了瞅他花枝招展的衣服和光鲜夺目的脸,疑心道:“那……你是画皮吗?” 司岚夜拿了壶酒,笑道:“我不过俗世一神官,虽非画皮艳鬼,可出去见人,总要衣着得体。” 解离之闻到淡淡香气,想,是糯米酒吗。 ……对了,司岚夜是苗人。 解离之勉强道:“……可就算如此,拜人仙的那些人,看到自己拜的是一堆骨头,不会感到害怕吗?” 解离之说:“或者、觉得他们拜得是邪神什么的,也不好吧……” 司岚夜朝着那些吃完粥的流民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们害怕吗。” 解离之:“……” 司岚夜视线懒懒散散地扫过流民,眯着眼,阴郁未明的笑意藏在暗影里:“信仰真是个廉价的东西,谁能满足他们的渴望,谁就是他们的神。” “只要能完成他们的愿望。一口饭、一捧水,一个人。”司岚夜慢慢说:“什么都肯做。” “……总有人不一样。”解离之咬唇,蹭得站起来,说,“我说不过你。你要不愿帮我,便算了。” 司岚夜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袖,笑道:“怎的这就走了?” 解离之一个踉跄,就司岚夜轻盈的扯进怀中,锢住了细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心中莫名一慌,急道:“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 司岚夜低垂着头,浓密的乌黑长发瀑布般散落到解离之肩上,犹如游动的蛇群:“你求神拜佛还要三跪九叩。求我帮你,就说上一句话、不同意便要走?” 第二十五章 解离之被他的手攥住腰,竟动弹不得,袖中用来防身的锋利瓦片也摔在地上,叮咚一声四分五裂。 解离之慌道:“我没什么能——” 下一刻,地面一阵剧烈的震动。 吃了粥,有些昏昏欲睡的流民蓦的惊叫起来,玉阶崩裂,山峦摇晃,解离之的话一下噎在了喉咙。 只见一只斑斓的、遮天蔽日的巨大蝴蝶从人仙庙中飞了出来! 解离之悚然惊叫一声,他认出来,这是那琥珀中封印的蝴蝶!它周身缠绕着粘稠的流火,是被融化的琥珀。 但这并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那蝴蝶竟生着一张人脸! 一张……解离之认识的脸! 流民尖叫着,四散奔逃。 解离之死死瞪着那张脸,脸色惨白如白纸。 那是——少丹的脸!! 这张脸隔着百年时间,竟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解离之面前。 而这只巨型蝴蝶在看到解离之——又或者是司岚夜时,面容陡然扭曲,那是一种近似恐惧、又满是恨意的眼神,他——或者它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朝着两人飞扑而来! 它发出怪异、扭曲的叫声:“长生……长生蛊……!” 电光火石之间,解离之只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抽痛,他周围浮出闪烁的淡色游丝,似断似裂,藕断丝连,剧烈的、浓重的执念从这丝线的另一端闪电般传到他的心脏,令这阵痛几乎沾染上了绝望的撕裂感—— 耳边似乎有隐隐的哭声: “哥哥……求求你……” “不要离开我……” “回到我身边……” “求求……我什么都愿意做……” 一霎之间,解离之失去了意识。 蝴蝶犹如刀锋般的翅膀刮过,司岚夜揽着解离之,轻盈一跃,避开染火的羽翼。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隐晦的猩红色丝线,与解离之手臂上的臂钏轻盈的连在一起。 * 少年猝然吐出一口乌血,恍惚睁开翠绿的眼睛。 正对上岚焦急又漂亮、满是泪痕的憔悴小脸。 明明没有分别很久,解离之却恍如隔世。 “……你醒了?” 岚见他睁开眼,表情空白了一瞬,不可置信似的,随后眼泪夺眶而出:“哥哥、你终于醒了!!” 解离之目露茫然,嗓音干涩:“水……” 岚立刻倒了一杯水给他,竹筒倾斜,他一点一点的吞咽下水液,终于缓解了嗓子中难耐的焦渴,他动了动身体,胸口、左肩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嘶了一声,惊诧极了——他自是知道自己中了铜箭、该是受了重伤,可——可这身体,不是一具身外身吗? 身外身乃术法所化,若是低等咒法,那就犹如木偶,虽然能知冷热、有五感,但受到濒死的重伤,便会直接消散。 解离之以为回来这边,会换个新的身外身,未曾想并非如此,这具身体……没有消散! 解离之能清晰的感到伤口的痛苦,陆嘲风第一箭射在肋骨下方,第二箭射穿了左边肩胛。 也许那一箭是朝着心脏来的,不知为何射偏了,此时解离之稍稍动作,就传来一阵阵剧痛。 若这具身体不是身外身,那又是怎么回事? 仔细想来,好像也有蹊跷,缘丝咒法将他的魂魄带到百年前的此地,可就算是捏造身外之身,也需要大量灵力,他自己的灵力并没有减少太多,这身外之身又怎会凭空出现? 一丝荒诞诡异的念头浮上解离之心头。 ——如果这真的不是身外身,那“我”此刻身在何处,又究竟是谁? 岚却没有那么多心思,见他醒来,能说话,陡然松了口气,把水递给了他,哀伤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 解离之喝完水,苍白笑笑,想摸摸岚的脸颊,却发现一动身上银铃阵阵作响,他一怔,就看见身上熟悉的苗裙。 “……” 他下意识看岚。 岚紧紧咬着唇,看他,片刻后说:“……他们都说、这裙子里有长生蛊。” “你也是为长生蛊来的吧。”岚负气说:“现在你可算如愿以偿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眼泪倏然掉下来。 解离之叫他的名字:“岚……” 小孩扑到解离之怀中,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倏然颤着肩膀,大哭出声。 “我用了好多方法、我求了神、好多好多遍、那个中原人说你死了、不会再醒了,我自己改了缘丝咒法、改了一遍遍、我还用了招魂术,我想让你醒过来……你总是、你一直闭着眼睛……!” “我好害怕……” “你不许死!”他哭着说:“你给我长命百岁 !千岁、万岁!” “你不许死!” 解离之一时无言,大抵他能回到这里,是岚更改了缘丝咒法,误打误撞,召来了他的魂魄。思及此,解离之心中莫名的酸软,他以为自己能够想象他中箭时岚得有多难过,想象得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以至于生出几分害臊。 可到现在他才发现,也许他的想象远远不及岚难过的千分之一。 这件苗衣因为中原人的贪心染上了多少苗人的鲜血,连他的娘亲也在其中,可最后,也许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希望,岚还是把这件衣服穿在了他的身上。 自国破家亡以来,解离之颠沛流离,一路恨极痛极,好似再也没被谁爱过、也未曾再想爱过谁了。 可这一刻,他是真的不舍得这个孩子再有一点点的难过。 他忍着胸口疼痛,抹掉了岚眼尾的泪水,沙哑说:“好。” 可岚还是一个劲儿的发抖,就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于是解离之只好说:“你别害怕。” “我可怕死了。”他哂笑着,无奈低声说:“这世上应该没谁比我更怕死了……” “骗人。”岚颤声说:“骗子……!你根本不怕死……你无情、你狠心,你不怕抛下任何人!” 解离之:“哎、我没有……” 又说:“你怎的这么爱哭。” 岚抱着他,闷闷说:“我不哭、你就不心疼我、就那样闭着眼,好像永远都不肯醒了……” 就在二人相拥温存时,却听到外面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男人推门进来,小心翼翼说:“……他醒了?” 他容色英俊,换上了苗族的粗布衣衫。 岚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冷淡。 而解离之一见他,却想到了彩蝶城那个生着少丹脸孔的大蝴蝶蛊,陡然一个觳觫,表情紧绷起来。 而且,他还记得那个梦——梦里,就是这个男人,一刀捅死了阿吉雅! 他暗含警惕地望着这个叫少丹的男人,语调却还是很舒缓,问岚:“我们这是在哪儿?” 岚擦了擦眼泪,说:“我们在彩蝶城里了。” 原来,解离之在关键时刻捏碎了镇幻石,虽然中了人皇一箭,但还是安全的把三个人传送回了彩蝶城中。 “彩蝶城位置隐蔽,他们还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岚低声说:“你身份特殊,我们不好回到苗人聚居地,好在我……” 他一顿,似乎难以启齿,闷闷道:“……他带了许多药。” 岚说着,看向了少丹,少丹露出了一个朴实的笑容,拿出了储物芥子,“我常常游历,所以随身备着药物。” 解离之看了一眼那储物芥子,又不动声色嗅了嗅药味儿,嗅到了里面昂贵的人参、鹿茸味道。 人皇时代,储物芥子只有贵族才会拥有,这药物用料不菲,少丹在人族的身份应该十分显贵。 解离之心思电转,对少丹露出了浅浅的笑来,“……谢谢你的药。” 少年容色靓丽,肤色犹如上等的羊脂白玉,此时穿着镶银束腰的苗裙,一双碧眼盈盈一弯,像春日茸茸的绿草,挠得人心底轻飘飘的发痒。 少丹过了片刻也才回过神来,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从人皇手中救我性命,这是应当的……” 解离之低头,就发现岚不错眼地盯着他。 解离之:“……?” 岚回过神来:“哥哥……你、你饿不饿?” 解离之摇摇头,“不是很饿……” 他没什么胃口。 解离之昏迷这段日子,食物都是少丹准备的。 他们暂时住在西边的牛皮帐篷里,没有去苗人在东边的聚居地。 解离之能理解这种做法,毕竟他昏迷不醒,没法幻化成阿吉雅,岚是个没什么话语权的孩子,少丹又是中原人,擅自过去,恐怕又会被警惕的苗人五花大绑,而他伪装成阿吉雅的事也会暴露,到时解释不清,恐怕麻烦更大。 解离之在牛皮帐篷里,养了足足半个月的伤,才下床见好。 少丹做了饭菜端进来,瞧见岚正在给解离之换绷带。 解离之:“我……阿吉雅失踪这么些日子,族老没有起疑吗。” 少年穿着亵裤,白皙的胸口绑着的绷带微微渗血,被岚换了下来,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嘴唇鲜红,外面的胳膊像雪一样白。 岚将手里沾血的绷带放到一边,他扯了新的带子,给解离之一圈圈绑上,说:“娘亲常常不在寨中,族人都习惯了。” “哦……” 一旁就规规矩矩叠放着那件美丽的苗衣,上面绣着精美的蝴蝶刺绣,银线勾出蔓生的花草,三蛇臂钏、坠着铃铛的银腰带压在上面。 少丹的视线落在苗衣上面,喉结滚动一下,眼里流露出热烈的光。 * 与此同时,百年后,人仙庙。 “谁、谁放出了蝴蝶蛊!!” 地下室,蛇官面色惨白,那些玻璃罐子因为震动滚落一地,破裂的水和肉在蠕动,他说:“它不该这个时候出来——” “……” 玻璃罐里的肉块蠕动着,忽而伸出无数湿淋淋的褐色肉触手,缠住蛇官的四肢,堵塞他的七窍,鲜艳的血浓稠的流淌下来,小小的空间蔓生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没一会儿,蛇官的骨头、血肉就犹如一团乳白混着红稠的蜡油,软软的融化了,衣服黏腻的覆在上面。 周遭片刻平静,烛火忽而一熄,一道瘦小的,阴暗的影子慢慢成型。 “啪嗒。” 瘦白的赤足,踩着神官衣袍上,留下玫瑰色的血脚印。 乌黑的长卷发,与阴暗的眼瞳,在黑暗中跳跃着幽微而湿润的鳞光。 —————— 卧槽梦游回来放错合集了!滑跪 第二十六章 少丹定了定神,把饭菜放到木桌上,叫:“吃饭了。” 帐篷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临时作的,岚年纪小但力气大,砍来硬木头,简单拼了个桌子、床,地上的青草除得很干净,离地两尺处铺了一层劈开的竹板防潮,中间的木头桌子六尺见方,高到腰际,上面摆着三份五彩糯米饭,一叠子辣椒蘸水,一竹笼的糍粑,表皮酥脆,几碟子凉拌酸菜绿油油的脆嫩,一盘片好的红腊肠,油亮犹如琥珀,浸着一层亮晶晶的焦糖色。 中间一口陶锅里欢腾的翻滚着咕咚冒泡的红酸汤,滚滚热气携着酸香与肉气扑面而来,野鸡嫩片与兔肉的油脂亮晶晶的浮在汤面上,蘑菇丝、青菜、笋尖丝、豆芽,豆腐,腌瓜在汤里沉沉浮浮,偶尔能瞥见被炖煮得嫩软糜烂的黑鱼白肉,在里面红艳艳的翻滚。 解离之惊诧:“这么丰盛。” 少丹憨憨笑道:“昨日你就能下床走了,岚便说今天要把饭菜做得丰盛些。” 岚冷着脸说:“我……我没有这样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少丹,也没看解离之,只盯着竹板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棵青草,耳尖红红的。 解离之不太信任少丹,但是他受伤时,也暗暗观察了些日子,少丹对岚的态度是隐隐亲近的,这种亲近之余似乎又有负疚,解离之讲不出来,但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洗衣做饭,粗活重活都抢着做,也很是安分守己。 但这也是应当的,毕竟少丹是岚的父亲,事实来看,确实对岚疏于照顾。 而岚对少丹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到下午就会穿上裙子,不知所踪,晚上又会带着些野味或者腌菜回来,说是去打猎。 但解离之却看到他会刻意抹去唇上鲜艳的口脂。 “……” 三个人配着糯米酒吃红酸汤,蘸水配着甜滋滋的糯米饭,岚很能吃辣,少丹和解离之就不太行,解离之依然吃不惯辣,他突发奇想,试了试鱼肉蘸辣椒水尝了一口。 “太辣了!”解离之眼泪都出来了:“这辣椒蘸水怎么这么辣!” 岚莫名其妙:“辣吗?还好呀。” 他说:“我娘亲比我还能吃辣呢。” 解离之:“……” 少年被辣得血一路从脸颊红到秀丽的颈子,直挑着竹篮里的籽粑吃,外酥里糯的籽粑甜是甜的,可太烫,解离之吃了一个又急急放下,接连喝了好几口糯米酒。他抽空看了眼少丹,少丹已经被辣得脸红脖子粗,说不出话了。 莫名的,一个念头如同电火般从解离之脑海中闪过。 此地多辣食,少丹若是不能吃辣,如何跟阿吉雅在一起的呢? 解离之吸了口气,好久才从辣里缓过劲儿来,已经三魂去了七魄。 又见岚从红酸汤里夹出个纤细多枝节的乳白色根茎,他转移了注意力,困惑说:“这是什么。” 岚展颜一笑,把根茎放到他盘子里,“你尝尝,我没蘸水。” 解离之心里咕哝,咬了一口,一刹间,剧烈浓重的鱼腥味儿从口舌中炸开,竟连酸汤味儿都压不下去。 少年的脸立时皱巴起来,把它丢回碗里:“……好怪的味道!这什么东西。” 岚:“折耳根!” 他把解离之咬过的折耳根夹到自己碗里,认真说:“哥哥不可以挑食、浪费食物。” 又给解离之夹鱼肉、鸡肉,笑眯眯说:“多吃饭才能快点好!” 解离之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便多吃了点,鱼肉酸软滑腻,鸡肉也炖得入味,再来吃点脆嫩的凉拌青笋——解离之忽然说:“这腌菜是哪里来的?” 岚嚼折耳根的动作停了,“……” 解离之盯着他:“你自己腌的吗?” 岚:“……” 少丹咳嗽两声,给岚圆场子:“呃,其实、这是我自己腌的。” 解离之哦了一声:“那还腌挺好。”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了。 然而到底喝了太多酒。 吃完饭,少丹收拾碗筷,隐隐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解离之出了帐篷预备散散风,外面绿草绒绒,他一脚踩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好像什么壳子,解离之低头一瞧。 彩彩扁扁的在他脚下匍匐,一千条细细的腿扁扁的散开了。 解离之缓慢地,礼貌地移开脚。 彩彩便用一千只脚撑起身体,扁扁地走开了。 岚掀起帐篷布,诧异道:“哥哥,你脸色为什么这样绿?” 翌日,岚带着食物和糯米酒回来。 却见解离之正懒散坐在他回来的必经之路的那棵大榕树的粗枝上,拿了一盅酒的玉手搭在勾起来的膝上,夕阳日暮,覆盖着白雪的山尖和他翡色的绿瞳,被晚霞染上淡金色,浩瀚的野草浸着西边天空的淡红,在榕树下随风游荡。 岚的脚步不自觉停下了。 听见脚步声,少年不再看落日,低头看他,扬眉说:“回来了?” 岚这才回过神,有点不自在地抹掉了唇上的红色。 “老实交代吧,你是不是跟族老说,你是个小姑娘。” 解离之眯着眼睛,说:“然后去苗人那边骗吃骗喝了?” 岚:“……我没有!” 他矢口否认,脸却涨红了:“……我、我没骗吃骗喝,我给他们搬东西、做事、换的食物!” 解离之哦了一声,看他半晌,忽然说:“……把我召唤回来的缘丝咒,是你自己钻研出来的吗。” 岚:“……” 解离之自言自语:“阿吉雅蛊术超群,但据我所知,招魂之术属于巫术……” “当然,二者并不分家。” “但我平日见你常练蛊术,未曾见你用过巫术。” 他也在岚的吊脚楼里读过他读的书,其中也只有蛊术相关的书。因为苗语的门槛,解离之只能勉强领略其中一二,但也未曾见过有过关于招魂巫术的记载。 岚的面色苍白起来,他抿着唇,不说话。 解离之望着他手背上的一抹红,低声说:“苗人的巫蛊之术,传女不传男。你伪装成小姑娘,去了苗人那里,是去问将我召回的巫术吗?” 少年脖颈苍白犹如天鹅,在如铃般随风簌簌的榕叶上,折出秀丽而潇洒的碎影,此时双瞳低垂,盯着岚的嘴唇,片叶障出锋利的暗影。 岚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只妥协道:“……母亲教我的巫术不多,她说巫术邪诡,要我长大些再学。” “我没有学会多少。”岚说:“但是、我能感到你魂魄不全、想来是被阎罗勾了魂去……我听娘亲说过、你们中原有鬼阎罗,司六道轮回,众生之命。我怕你伤好了,也只有一具空壳,便只好……” 岚咬唇道:“……便只好伪作流落在外的小女郎,去了东边,请求族老教我招魂的巫术。” 解离之吸了口气,缓缓道:“你之前说,你不要回去。你之前还说……” 他没说下去,但解离之知道岚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因为苗寨的规矩,他一直都在外面独自生活,即便娘亲不在。 他从来不愿意顺从苗寨的规矩。 岚望着他,轻声说:“这不一样。” 解离之喉中一紧,只觉这话似曾相识,一时怔怔,说不出话来。 岚低声说:“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抓不住。身在何方,又有什么紧要呢。” “……” 解离之:“你呢?” 岚疑惑地望他,“我?” 看着这个孩子,解离之喉头莫名有点哽,半晌,才沙哑说:“你——你这样、费尽心机,去学巫术、救我回来……你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岚:“比如?” “比如……金银财宝、或者……或者其他的东西。” 岚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他摇摇头,“没有。我有手有脚,可以养活自己,我也有银子,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或者,我想要娘亲活过来,每日陪我。” 岚平静说:“但那是你我都做不到的事。” 解离之沉默了。 岚:“即便娘亲活过来、也不会一直陪着我。” “哥哥可以好好的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非要说的话。”他望着解离之,说:“我希望现在的生活,永远永远延续下去。” 解离之的心像一只正在被挤压的、微微熟透的酸橘,七成的浓酸和苦涩里,好像又有几分无奈的甜,混着茫然的情绪,流进鼓动的血管里,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孩子了,只好说:“那少丹呢。” “你……怎么看他?” 他低声说:“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岚的目光一下暗了下来。 片刻后,他轻轻瞥了一眼远处,说:“他是中原人,也想要那件衣服。” 他没叫他父亲。 解离之一怔,“你……你知道?” 岚侧眼望着他,“哥哥,贪心是有味道的,它们嗅得到。” 三条小拇指粗细的小银蛇从他脖颈钻出来,鳞片闪烁,一双紫瞳幽幽有光。 解离之:“……” 今日的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薄月,不属于孩子的忧郁,和如墨的天色一起,浸透了岚的眼瞳。 随后,岚粲然一笑,那阴郁的气息便消失、重又变得明媚无忧虑起来,“但那件衣服,已经是哥哥的了。” 太阳全然落了山,起起伏伏的西山之上,只余下浓紫色的余光霞色,阴郁、浓稠、沉重的淤紫,映入岚无忧无虑的眼睛里,与他身后那片无星无月的黑暗与密林悄然相融。 岚道:“谁也不会把它从哥哥那里抢走了。” * 与此同时,牛皮帐篷。 少丹悄悄潜入帐篷中,掀开竹制抽笼,他对着苗衣,咽了咽口水,伸手将它取出来。 但下一刻,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刺了一下,骤然一个哆嗦、抽回右手。 只见右手手背上,缓缓浮现了一只纹路斑斓的彩色蝴蝶。 犹如一种阴诡的巫咒。 —————— 白天有事先更了,这章可能晚上要改改。 第二十七章 是夜,解离之却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他好像进入了什么湿漉漉的地方,这里地面在诡异的蠕动,分泌出黏糊糊的液体,而他被肉乎乎的东西挤压,嘴唇碰触到了柔软而湿润的、花瓣似的两片,浅浅的紫罗兰香气萦绕在周围,他仿佛听到了铃铛碰撞的细微声音。 “唔……” 喘不过气来。 窒息。 明明睁着眼睛,可什么都看不见。 他挣扎起来,却又被按住了手脚。 啧啧声,有软软的一片在他嘴唇周围探寻,这让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因而他紧紧闭着唇,牙齿咬合,像两片紧窄而坚固的蚌壳,可那舌头柔软、坚韧,蓦地、舌尖处像是突而长出了锋利的牙齿,惩罚似的咬了他下唇一口。 解离之吃了痛,嘶得哭叫了一声,那“舌头”立刻从他齿缝里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它像舌头、可好像又不是,因为它太长、也太软了,蛞蝓一般软软地、但不容置喙的、渐渐塞满了口腔,甚至往喉咙深处塞去,简直像吞了个什么又长又软又滚烫敏锐感的东西,解离之任何挣扎、都可以带给它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它在少年唇舌里横冲直撞,偶尔被解离之舌尖蹭到某处,会猛然一顿,随后激动颤抖起来,仿佛在承受着灭顶地快意,随后更疯狂地挤进来,好像要把自己的全部都挤进解离之的身体里——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解离之喉咙被迫膨大,口腔被挤压,脸颊都鼓起来,像只藏食的小仓鼠,因为无法承受而想痛哭出声,可他一张嘴,那软软的东西就会钻得更深! 他被窒息感萦绕,仰着头呜咽承受那物体永无止境地蠕动和快意的抽搐,他疯狂地挥手,推拒着,可手很快被一双结实的手抓住,困在身后,而腿部仿佛被好几条蛇紧紧捆住,解离之能感觉它们在他双腿之间暧昧而冰冷的游动。 很快,他的腿被迫分开。 “唔——唔……!!!” 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解离之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没有任何用处。 诡异的叮零、叮零在耳边轻轻地、犹如一声声魔障的回响,而嘴巴里的东西随着叮零、叮零的节奏声,稳定的在他喉中探进缩出。 很沉、很深、也许已经到了胃里。 解离之没一会儿就被玩得眼圈通红,眼泪崩溃地流淌出来,强烈的酥麻感冲向脊椎,脑子里一片夺目的白。 不知过了多久,解离之舌根都麻了,无法视物的墨绿色瞳孔渐渐涣散。 热烫的液体陷在少年喉头深处,在一阵阵颤栗喉骤然泄洪般喷涌而出。 许久。 少年的小肚子鼓起来一块。 那东西终于缩了回去。 修长白皙、近乎发亮的手指,抚弄着他湿漉漉的、微微张开,已经被撑得近乎无法闭合的唇。 他听到细细的、近乎陶醉的、模糊的,迷恋的低语,“真美。” 那手指移开了。 结束了吗。 少年茫然地想。 ”唔——“ ”太可爱了。“那个模糊的声音低低笑着、带着些喘息般的快意,”这些怎喂得饱你?” “再吃一些罢。“ …… 救命。 他耳中一阵嗡鸣,仿佛听见自己尖利的叫声。 ——救救我!!! …… 解离之猛然从噩梦中惊醒,额头密布湿淋淋的汗,脑海一片空白,喉头却一阵阵说不出的作呕。 回过神来,只听见外面沙沙的微风和草动,帐篷里空无一人。 而岚竟也不在。 解离之闭上眼,那种恶心的感觉又翻涌而上,只好坐起了身体。 昨日,将岚送回去之后,他便去了彩蝶城东,见了族老。 虚虚浮浮往枕边一摸,摸到冰冷的银片,这才骤然一个激灵,他连忙翻身下床,却见竹屉中的苗衣漏出一角。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意识到,有人碰过。 他连忙抽出床下的竹屉检查,看见苗衣、镇幻石和那把青禾刀都还在,暗暗松了口气。 “……” 解离之瞧着苗衣上的花纹,莫名颓然。 他虽然——拿到了这件苗衣,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个臂钏跗骨之蛆般缠在他自己身体的右臂上,可他自己的身体又在百年之后,如果想要留给几百年后的自己,他就必须把它藏到一个隐秘的、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的地方才行。 可是一来少丹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也没办法藏。二来,不管藏在哪儿——至少穷尽解离之的脑容量,他都想不到历经几百年还都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就是勋贵的陵墓,几百年后也多的是人掘呢,一个不小心没了,他哭也没地儿哭去。 都不太保险。 可是放这里,也更不安全…… 解离之实在想不出把它藏哪儿,只好从苗衣本身开始研究,随后他就发现,这件漂亮的衣服很是单纯无害,上面也根本没什么要命的诅咒,他试着戴上臂钏,臂钏上三条银蛇乖乖巧巧,一点反应也没有,一点也不像百年后那样凶残,瞧着还有点呆。 岚跟他说,这臂钏的三条蛇,就是以他随身带着的这三条小银蛇作原型雕琢的。 岚说:“不要看它们小小的,其实是很长寿的蛇,已经活了几百年了,这件苗衣就是那个时候制作的。” 当然、解离之也没有什么长生蛊发作,要长命百岁的感觉。 他穿上以后,身上的伤甚至都没好。 而他能回到这具残破的身体,还是岚使用了招魂的巫术,擅自更改了缘丝的法咒。 “……” 解离之放下衣服,想到岚白天的话,心中莫名不安,对着苗衣,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这件衣服,已经完全属于他了。 没有的,他想。 这不属于他。 如这天地万物,没有一件东西真的属于他。 亲人、爱人、友人,他们也不属于他,他们有自己的爱欲、理想、仇恨、他们犹如飞光一般掠过他的人生,在他身上涂上或浅或淡的一笔,便奔赴远方而去了。 于这尘世,他不过沧海一蜉蝣,于漫长的历史而言,他的一生,犹如过隙的飞尘。 好短暂啊。 解离之看着苗衣上好似在旋转的漩涡纹,细腻的流光在他指尖苍白的闪烁。 除非,他想办法破解这件衣服上长生蛊的秘密, 只要破解了衣服上长生蛊的秘密,他就可以得到长生……永远、永远活下去了。 即便百年后的那具身体死掉,他也可以……在这个时代永生、等待时过境迁,说不定百年后,他还可以守护大齐……不让那个王朝落得个一世而亡的下场。于青史而言,他可以不再是一道微不足道的飞尘,他可以像云沉岫、燕琢他们那般,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他可以左右整个时代,他不会再屈居人下,受尽欺辱,他可以拥有随心所欲的、真正的自由—— 万人之上,群臣拜伏。 长生之梦,近在咫尺。 但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如果这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任何心想事成的欢喜?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想要长生、那他这些年,到底又在追寻什么? 他竭尽全力想要复辟的那个大齐,它真的很好吗。 它又为什么好、又好在哪里呢? 因为它……给了他衣食无忧、无忧无虑的生活吗,因为他的父皇疼爱他,母亲宠爱他,他有朋友、有燕琢……仅此而已吗。 可是—— 他的脑海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们已经消失了啊。 不管是父皇、母后、燕琢、还是家、国、爱……属于小皇子解离之的东西,都已经……彻底消失了啊。 所以、一直以来,他就是在为这些消失的东西活着吗。 如果可以从这个时代长生,那么是不是可以与他们重逢? 那时候会有另一个叫做解离之的小皇子出现吗?那他又是谁、又当如何自处呢? 可是…… 好想……再见一面啊 哪怕只是梦……也想重逢啊。 啪嗒。 泪水溅落。 解离之怔怔望着沾着泪水的苗衣,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流泪。 还是因为过去的他,实在得到了太多的爱,所以无法忍受孤独……吗? 帐篷帘子轻动。 “……哥哥?” 解离之抬起眼。 是岚。 粼粼的月光随着岚掀开的帘子扑进来,少年的乌发在银白的月光下,竟像山巅的崩雪一样苍白,华美、精致的苗衣在他膝上蜿蜒,缀满银饰的裙摆犹如紫罗兰花瓣般轻盈落在竹地板上 ,犹如伏膝垂泪的翩然少女。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堪怜。 黑暗寂静,短暂的时光在顷刻间被拉得很长。 岚好像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还是穿着淡紫色的裙装,额上系着紫宝石链带,身上银饰像他背后的横斜天际的银河一般闪亮。 解离之骤然回过神来,连忙把泪擦干净,却见岚走过来,把他膝上的苗衣抱走了。 解离之这才看到衣服裙摆拖了地,连忙道:”我刚刚拿出来——” 圍”脖…汪…汪…雪…糕…资…原”分…享” 岚飞快地把苗衣胡乱叠好,粗暴地塞进竹屉,语调生硬道:“没事……!” 解离之还想说什么,岚低声道:“只是件衣服。” 片刻后,又转过脸来,迟疑道:“你……” 解离之抢先道:“你去那儿了?” 岚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睛,片刻后,才说:“……去族老那学巫咒。” 他没再多问什么,只从袖中拿出了绣着蝴蝶的帕子,递给他。 帕子上有着淡淡的紫藤花香气,柔软而温暖。 解离之停顿片刻,接住了帕子,岚轻声说:“我去外面。” 他出去了。 解离之看着帕子上绣的蝴蝶:“……” 许久后,他攥紧了帕子,闭上了通红的眼睛。 长生很重要、那些失去的……也很重要。 可他不该总是想着重逢,辜负此时的相逢。 他用袖子擦干眼泪,掀开帘子,看见岚坐在帐篷外不远处的草地上看月亮,一只紫蝎子原来在他肩上游来游去,从他左肩飞速游到右肩,又从右肩游到左边,很焦虑的样子,一见解离之出来,没等解离之哆嗦,它先犹如耗子见了猫,嗖得钻到岚领子下面去了。 解离之:“……” 解离之把干净的手帕给岚,他看了一眼,接过去,解离之刚想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岚的手掌心停着一只绿蝎子,解离之一僵,没等害怕就发现,它竟一动也不动了。 解离之:“……这……它是怎么了?” 他认识这只蝎子,好像是叫莹莹。刚刚那只紫色的,好像是叫爪爪? 岚:“死了。” 解离之惊诧:“……怎么死了?” 虽然岚不怎么在他跟前养虫,但解离之知道,他跟这些小虫子感情很深,他能叫出每一个不起眼小虫的名字,大抵是以前一个人生活太闲,解离之有一天还看见他把罐子里的一堆血线虫放出来,让它们排成方队,一个一个叫名字,什么小草、小石头之类的…… 被叫到名字的小虫就会昂头望天,叫完又会软趴趴的趴下去。 ”……“ 那实在是个有点悚然的画面,解离之不太想回忆…… 但解离之知道,岚其实很珍惜他的小虫子们。 “学巫术会有点代价。”岚说:“……也没有办法。” “……” 岚垂眼道:“哥哥不用歉疚,哥哥不在,我也会学的。” 解离之迟疑一下,小声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哥哥不害怕吗。” “……它不动、我就不害怕。” “哦……那它不会再动了。” 解离之:“。”总感觉说了好地狱的话。 解离之小心的摸了摸莹莹,它是只通体碧绿、有巴掌大的大蝎子,摸着鳞甲硬硬的,凉凉的。 解离之道:“真的死了……好凉。” 说完,就见岚奇怪地看着他。 解离之:“怎、怎么了。” 岚眨眨眼:“其实活着也是凉的,哥哥想摸吗。” 话音一落,就见岚袖子里的紫色壳子的爪爪钻出来。 解离之闪电般抽回手,“不——不摸了吧!” 岚有点失望:“好吧。” 于是爪爪委屈地缩回了脑袋。 解离之找着借口:“我、我不喜欢太凉的、哈哈,夜晚风凉,还要摸冷冷的东西——“ 下一刻,膝上一热,解离之一僵。 岚躺在在他的膝上,蓬松蜷曲的乌黑长发犹如飞流的瀑布,蜿蜒到被月光照出银光的碧草上,发缝间的银饰、碎宝石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那……”岚脸颊微微红着,小声又依恋说:“我是热热的,哥哥、可以摸摸我吗。” * —— 小岚:哥哥,摸摸头(脸红)(一个头) 大岚:哥哥,摸摸头(脸红)(无数奇怪的大小头)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魏晋 佚名 第二十八章 岚的头发蓬松而乌黑,像柔软的黑色海藻,偶尔指尖会碰到银饰,摸起来很舒服。 晚风清凉,他枕在他膝上,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映出长长的影子。 解离之发现岚脸颊上的婴儿肥已经全然不见了,下颌线条清晰,且又长高了许多——与解离之只差半个头,一踮起脚,几乎就与他一般高了。 他也清瘦、结实了许多。 解离之心里也犯嘀咕,明明吃一样的饭,而且——也才不过半月时间,这孩子怎的长这样快。 他小时候可没长这么快过。 解离之说:“你好像又长高了。” 岚睁开眼,两枚紫汪汪的眼睛宝石一样瞅着他,“长高不好吗。” “……” 解离之说:“没什么不好……” 他又去看岚手里那只绿油油的蝎子,却听岚轻声道:“哥哥,族老打算让族人在这里生活下来。” 解离之一怔,睁大眼:“可是——” 可是,如果历史没有出错,那人皇定然会找到这里来的! “不行。”解离之说:“一定得提前往西走。” “恐怕很难。”岚摇头,说:“族老很顽固。” “你呢?”解离之忽然问:“……你也不想往西走吗?” 岚茫然地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一定要往西走呢。” “因为——” 解离之忽然语塞,片刻后说:“万一那个人皇又找过来——” “彩蝶城是娘亲镇幻石所幻化出的城池,只要镇幻石不被人皇拿到。”岚说:“他们就找不到这里。” “可是……” 解离之不太清楚人皇是怎么找到彩蝶城的,不过,结果就是人皇找到了。 解离之想到了人皇身边那个死而复生的苏剪。他怀疑人皇会使用某种巫术,也许他会用巫术找到彩蝶城…… “不过,哥哥若是问我……” 岚的手臂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腹前,轻声说:“只要能与哥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岚在哪里,都没有关系。” 绿皮的蝎子掉在了草地上,解离之还没来及叫,狂风一吹,它就彻底隐没在了无穷的野草之间,再没了踪影。 解离之急道:“莹莹被风吹走了!” “土里来,风里去。”岚轻声说:“它是回家了。” “……” 翌日,解离之便乔装改扮成阿吉雅,带着青禾刀,去了彩蝶城东。 月余过去,苗人已经在彩蝶城安营扎寨,炊烟袅袅,正是人们在做午饭的时候。 阿岩最先瞧见解离之,兴奋叫道:“阿吉雅——族长回来了!” “阿吉雅!” “你将我们带到彩蝶城后、自己去哪儿了?可叫我们担心!” “这片城真不错!阿吉雅,还好你在这里预备了土豆当种子——我自己门前种了些土豆红薯,都活了!长得还很好!” 他们热情极了,拉着解离之的手嘘寒问暖。 解离之瞧见他们在较为平整的地方用竹子、茅草竹篾和藤条搭的简单窝棚,他们用泥土糊住缝隙,窝棚上盖着翻过的的兽皮用于挡雨。 窝棚前是犁得整齐的菜地,土豆、青豆、红薯,毛辣果长势喜人,外圈围着竹篱笆。 大堆劈好片好的竹板,和砍下的圆杉木堆在篱笆外面。 彩蝶城依然是山城,只是后来这里作为锦绣天路第一要塞,被往来行商仔细修整过,令商队如履平地。 如今,这里很多地方随着山势起伏,很多地方高低不平,但这难不倒苗人,他们依着地势插上木柱,半边靠地,半边悬空,做了好几个吊脚的雏形。七八岁的小孩在争抢小野花和漂亮小石头,嘻嘻哈哈,跑过来跑过去,随后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大花环塞到了解离之怀里。 “阿吉雅!”她笑靥妍妍,“漂亮花!” 一番热情欢迎后,解离之找到了族老。 年迈的老人在窝棚外眯着眼晒太阳,脸皮像老旧的树叶一样皱巴巴的挤在一起,头发白花花,手里攥着个木头拐杖。 明明不足月余,她好像又老了好几岁,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 解离之:“族老。” 她闻声眯起眼,仔细地瞧了解离之一会儿,才颤巍巍说:“阿吉雅。” 她的嗓音犹如梦呓:“你回来啦……” 她的眼神过一阵子才清明了些许。 解离之却说不出话了。 族老年纪大了,怎么经得起漫长的跋涉?只有年轻人才能继续往西边去,可那些老人、孩子,怎么办? 可想到他们满怀希望的眼睛,解离之也实在不忍他们如风中的草芥,只在得到了虚假的、安定的欢愉,而无法真正扎根此地…… 族老却突然开口: “你当初想与我学巫术。” 族老慢慢说:“我没同意。后来你便赌气,说再也不要同我学了。” “你说话算话,再没学过。” 解离之一怔,未曾想过,阿吉雅与族老竟还有过这样一段渊源。 “前些日子,阿岩带回了一个小女郎。”族老嗓音低低的,仿佛在回忆什么,喃喃:“她长得跟你年轻时候可真像……哪里都像……” “巫术难、累、非天赋卓绝者难以通悟,可她竟那样聪明,小小年纪就能举一反三。” “招魂之术,横遭反噬,会燃烧寿数,有裂肉碎骨之痛,可她竟也能忍下来……” 解离之:“……” 解离之瞳孔一缩,失声道:“什么?!” 族老突然睁开眼睛,视线锐利的盯着他:“她就是你和那个中原人偷偷生下的孩子吧,阿吉雅!” 解离之呼吸一窒。 但这一瞬间,解离之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 而真正的阿吉雅站在这里,在与族老对视。 “是。”他听见“阿吉雅”嗓音沙哑说,“岚……是我的孩子。” 话音落下的一霎那,解离之疑心她又苍老了一些,心中不由生出些许负疚。 族老喃喃道:“你啊,还是怨我……” “当初你的情郎偷学巫蛊之术,我不过按规矩将他埋入万虫坑,你便这样恨我……” 解离之瞳孔一缩:“……!” 族老摆摆手,冷硬道:“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你……随你去吧……” 解离之僵硬转身,走了几步——他越走越快,几乎顾不得苗人们的挽留和疑惑,攥着花,飞一般往西边去了。 到了牛皮帐篷,却听见岚问:“这句中原诗是什么意思?” 帐篷内传来少丹低低的咳嗽,“嗯……哪句?” …… 解离之站在帐篷前,一动不动了。 进去说什么。 要对这个折了寿的孩子,说什么呢…… 午后的阳光灿烂,当头照得他冰冰凉凉,难以言喻的情绪犹如翻涌上涨的浪潮,压得他胸口又酸又胀,他年纪轻轻,尝过很多很多旁人难以想象的苦处,可这样犹如柚子皮一样带着愧疚茫然,带着浓情香气的酸苦,却令他彻底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低下头,鲜花已经被攥得只剩下绿梗,在掌心洇出青色。 他折下帐前一株莹莹的绿草,近乡情怯般仓皇走远了。 & 帐内。 少丹解释了诗句的意思,岚兴致缺缺:“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没用处。” 少丹迟疑说:“你最近怎的突然要学起这些诗来。” 岚的语气忽然又冲起来:“我不能学吗。” 少丹摸了一把手背上的蝴蝶纹、对着少年满是戾气的眉眼,立刻说:“不是、不是,自然不是……你愿意学自然是好的……你也聪明、都能记住……” 他一紧张说话就讪讪的,前言不搭后语,这么滑稽的表情摆在一张刚毅的脸上,着实十分怪异,他对着岚冷冰冰的脸,说着说着,也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岚最近的性格渐渐变得十分怪异,戾气和煞气都很重。 只在面对那个绿眼睛少年的时候,才显出几分天真稚纯的孩子气。 但少丹却觉得那笑容,天真之外,又十分虚浮。 远远看着,不觉温暖,只生出莫名的胆寒。 帐内陷入一片阒静。 “你们中原贵族都很贪心。”岚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贪心,就要付出代价。” 少丹没忍住,不甘道:“那你那个哥哥,不贪心吗。” 说罢,他又抓了一下发痒的手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心知肚明恐怕跟那苗衣脱不了干系,可又不好直接问。 “哥哥也是。”岚说:“哥哥……应当也是中原的贵族,也很贪心。” 说到这个,少丹觉得奇怪,那绿瞳少年皮肤白皙,举止优雅,绝不是如猪狗般在乱世苟活的泛泛平民,可他竟从未听说过有哪位中原勋贵,生着一双碧玺般的眼睛。 静了一会儿,岚喃喃说:“不过,他可以再贪心一点……” 他声音太小,少丹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岚:“你教我写中原字罢!” 少丹呐呐问:“写哪句呢?” “就写……【岁岁常相见】。” 少丹故意用右手写完,佯装不经意给岚展示他手背上的蝴蝶纹,指望着这唯一一个会巫蛊术的帮帮忙,然而岚对此全然视而不见,只嫌弃说:“你这字怎的这样难看。我不要学你的字!” 他不说,少丹也不敢提,只憋着气,瓮声道:“……我怎的也是你爹……!” 岚不咸不淡说:“那我娘真是瞎了眼。” “……”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少丹好歹也是中原贵族,除了在人皇面前,何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熊孩子! 当即摔了笔,气道:“别让我教了!让你那个好哥哥给你写!” 下一刻,就见少年眼中戾气散尽,泪水夺眶而出—— “哥哥……” 他哀声哭道:“我爹不教我写中原字……” 少丹一回头,就对上解离之诧异的绿眼睛。 “你好好的。”解离之好像哭过似的,眼圈红红,嗓音瓮瓮,吸了吸鼻子,说:“怎的不教他写字?” ———————— 奇怪写着写着一章就写完了……(摸不着头和脑 第二十八章 少丹张张嘴,看看解离之,又瞧瞧眼泪汪汪的岚,对着这两个少年,百口莫辩之余,莫名又有些哭笑不得,道:“我真是白长了你们这些年岁!” 岚:“本来就是。” 少丹气得仰倒,一丢笔,出帐了。 解离之:“诶……” 岚扬起眼,从书桌前起身拉住他的手,“哥哥,别管他。教我写字罢!” 解离之道:“我的中原字,写得实是一般般……” 虽然他闲暇时刻勤于练习,但他的上古文字写得还是不如云沉岫那样根骨嶙峋,笔锋灵动飘逸之余,又锋芒如刀,四溅杀气。 以前他练云沉岫的字,一是他是他的师尊,二则他也确实是爱写他的字。 后来旁人说他写的字像极了云沉岫,他反而不爱练了,但又实在找不出比云沉岫更好的帖子来临,他的太子兄长倒也是写得一手好字,但他瞧着,总觉得哥哥的字鬼气太重,乍一看其字琳琅,琼枝玉树,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可看着看着,就莫名生出几分怵人的阴森劲儿。 至于燕琢,他的字不能算差,可实在豪放,笔笔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种虎踞龙盘的雄健和阳刚劲儿,解离之摹起来还能有六分相似,自己写着总觉得不太得劲,实在有些太考验臂力了。 若说攀比,解离之也只能说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几个人风格迥异,难辨高低。 但若是不评人品,单就字句的审美而言,解离之还是更偏爱云沉岫的字。 又或者是云沉岫之前一笔一划的教他写字,养成的起笔、落笔的习惯,导致他的字后面怎么改,都隐隐有点对方的遗风,不想还好,一想就心烦,便干脆哪家的字都练练,觉得好看就摹,不对的就搁置一边,导致他现在的字说的好听是颇有些个人风格,难听就是多少有些四不像了。 所以,他说写字一般,实在算不得自谦。 岚笑吟吟道:“哥哥写得字我见过,实在不能算是一般!” 又说:“就是一般,我也喜欢。” 他眼睛亮晶晶地这样说,解离之就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到岚在背后做的那些事,又平白生了些许难受来,他暗暗叹一声气,压压心劲儿,去瞧削制平整的榆木桌上摆着笔墨砚,没有宣纸,便用平整的木板来写,少丹的字写在上面,就是那就“岁岁常相见”的上古文。 解离之说:“这字也还是可以的。” 他的说辞并非违心,这字中规中矩,说不上出彩,但也绝算不上难看,上古人族忙于谋生,只有拥有奴隶伺候的贵族才会有闲情练字,这字跟几个长生的老妖怪比确实不能算好,但也还是可以的。 岚撇撇嘴:“我不喜欢。” 又扯着解离之的袖子:“我就喜欢哥哥的字,教我嘛。” 解离之怕自己误人子弟,连连拒绝,然而耐不住岚实在死缠烂打,便只好教他写了,他这时候才发现岚竟知道不少中原诗,问了才知道是与少丹学的。 练字的工具就是木板,实在简陋,墨汁也不是墨汁,是用来染布的青水。 解离之写一个字,岚便学一个字。 解离之发现岚拿笔很稳,几乎不晃,一个字只需扫过一眼竟能摹个十分相似,若是有写的不像的,就要反复写,一直写到像为止,有种破釜沉舟的偏执劲。 蛊术要从虫罐里挑虫识卵,需要手极快极准极稳,岚五指修长,在这方面天赋异禀,与手上的功夫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练字练得忘了时间,直到晚上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手上沾了墨汁,两个人去溪边洗手,清凌凌的水从指尖荡漾而过,岚忽然说:“哥哥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解离之盯着手指上的墨痕。 其实他也一直在想,自己会留在这里多久。 理智上来说,他已经找到了那件苗衣。 只要找个妥善的地方藏好,他就是时候选择——自杀,或者以其他的方式,离开这个时代了。 虽然他时常会想,他在这里破解了长生蛊的秘密,一直活下去,直到与亲人重逢……什么的。 但也不可否认,【和岚告别,离开这个时代】这种想法,时不时的就会出现。 毕竟,他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这里的一切他都不熟悉,而且、他还不得不伪装成阿吉雅…… 虽然这是必要的,可这也是令人疲惫的。 族老年迈,一时无法拆穿他,可是时间久了,必会露出破绽。 可每一次这种想法浮出水面,他都不知道如何跟岚开口。 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想法,有没有被岚看穿——毕竟,岚是个极其聪敏的孩子,而人皇带来的风波也使他变得异常的冷漠、偏执和早熟。 之前无法开口,现在——似乎就更没有办法开口了。 毕竟若是之前,他可以把岚对他的感情当做孩子气的留恋和不舍——这实在太过正常了,他小时候燕琢去打仗,他也是留恋、不舍,很想念他的,可是他决计不会阻止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可他不敢相信,岚为了用巫术留下他,竟然付出了寿命的代价——也许还有莹莹。 这时候,解离之忽然发现岚与他小时候是完全不同的。 年幼的小皇子解离之没了玩伴燕琢,还有父皇、母后,很多很多爱他的人。 可岚没了哥哥,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岚会用尽一切办法留下他。 包括故意叫他去找族老,叫他知道,他为此死了莹莹,折了寿数。 解离之经历过太多,这种事,只需想一想,便通透了。 关心则乱,这又是一个孩子,他不能责怪他。 可是—— 解离之嗓音沙哑:“我……我可能、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 岚盯着他:“为什么?” 岚蹭得站起来,红着眼瞪着他:“因为拿到了那件衣服、目的达到了,哥哥就要走了,是吗?” 解离之不知所措:“不是。” “那你要走、要回去哪儿?”岚抓住他的衣袖,逼问道:“你要回去干什么?!” 是啊,他一定要回去干什么呢? 回去求人仙长生吗,回去赌他能不能找到他藏起来的苗衣吗?谁在等他? 萍水相逢的司岚夜,还是那条不知打哪儿来的四脚虫? 又或者那些误闯彩蝶城的中原流民? 想到那些衣衫褴褛,喝着粥唱歌的孩子和老人,以及蛇官的阴谋,解离之苍白说:“有人在等我救他们……” “谁?谁在等你救他们?”岚道:“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去!我会巫术,也会蛊术,我会帮你!” “……”解离之说:“我带不了你。” 岚的眼圈红了:“为什么带不了我?!因为我是苗人吗?” 他蓦的松开了解离之的袖子,背对他,气道:“对,是了,你们中原人向来瞧不起我们,把我们当成蛮夷、猪狗!” “你也瞧不起我!” 解离之急声道:“我没有!你知道我不是——” 岚背对着他,“——有人在等你救他们,他们很重要,那苗人怎么办?你装成我娘亲帮助他们,又要丢下他们吗?” “那些人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偏偏要你来救?!你回去孤身一人,就救得了他们吗?还是说——” 他猛然转过头,眼里漾起泪花:“那些人的性命在你心里,比苗人高贵得多的多!” 解离之脱口而出:“没有!” “如何没有?!”岚咄咄逼人道:“你昨日还说担心人皇来犯,今日就要抛下他们,为救旁人走!旁人性命如何究竟跟你有何干系!你来这里不是图谋长生蛊的吗?!你本就如此自私,怎的突然在乎起旁人的死活!!” “啪——” 解离之回过神来,湿哒哒的手掌,火辣辣的痛。 岚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仿佛不敢相信解离之竟打了他,嘴唇蠕动几下,望着解离之苍白的脸颊,捂着脸说不出一句话:“……” 解离之的手掌攥了攥,转过头低声说:“你说的对。” “我本就是个无能、自私的人。”解离之哑声说:“……你折寿救我,实在不该。” 多说无益,他转身离开。 “我只是不想你走。” 岚哭道:“哥哥,我害怕你走。” 他哭得满脸都是银白的泪水,“求求你了……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这样惩罚我……” “哥哥这样好、在哪里都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欢、很多很多的人爱。” 岚说:“可是岚只有哥哥。” 解离之脚步顿住,攥住了手。 他想,岚想错了,他没有很多人喜欢,也没有很多人爱,那些人打着爱的名义利用他,蚕食他,打压他,囚禁他。 他在哪里都是孑然一身,孤单一人。 可在这里,还有人为他的离开掉那么多眼泪。 解离之低声说:“你也很好,你也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很多很多人爱的。” 岚走近了,攥住解离之的衣角,小声说:“岚不要那些、岚只喜欢哥哥。” “没有哥哥,岚睡觉都会很害怕。” 岚说:“对不起,岚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 “……” 月亮悄悄从乌云后露出尖尖角,解离之有点累了,低声说:“回去休息吧。” 回了帐篷,却见少丹正在煮粥,见他们一前一后的回来,笑道:“回来了?” 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解离之道:“岚说话就那样子,你别跟他置气。” 少丹摆手:“我跟一小孩置什么气。” 解离之盯着他的手背上色彩艳丽的蝴蝶,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彩蝶城那只长着少丹面孔的可怖大蝴蝶。 “这是——” “这是这边流行的一种纹蝶。”岚的声音很慢,也很优柔:“蝴蝶象征着神明和庇护,阿父入乡随俗,便也纹了这样的蝴蝶。” 他深紫色的眼睛幽幽望着少丹:“是不是这样?” —————— 第三十章 * 少丹看见岚脸颊上的巴掌印,愣了一下,随后点头,“是——” 他看了一眼解离之,又说:“是这样。” 解离之蹙眉,直觉怪异,却一时间又说不上来,苗人以蝴蝶为贵,少丹想要亲近讨好岚,纹蝴蝶也是正常的——若不是解离之见过彩蝶城那只生着少丹容貌的蝴蝶蛊,真不会疑心什么。 可就是真有古怪,他这时候也不能表现出太多的疑心。 于是展眉道:“第一次听见阿岚叫你阿父。” 闻言,少丹神色略微僵硬,略觉不自在:“……” 岚笑吟吟道:“他本就是我的阿父,我缘何不能叫?” 又凉凉说:“哥哥不是要走?哥哥走了,我年纪这般小,总要寻个依靠。” 少丹诧异地看了一眼解离之:“你要走?” 解离之:“……” 岚佯装没瞧见解离之的眼神:“要走的人便让他走!” 又对少丹亲切道:“——我今日习字乖张,说了不好的话,阿父不要生气。” 少丹有些不自在地在衣袖上抹了一把手,呐呐又受宠若惊似的:“不生气、我没有生气……” 又道:“外面天气冷,我煮了粥,快分着些喝了吧。” 三个人围着炉火喝粥,岚故意一直寻着话和少丹说,少丹连连应着,解离之在一旁,倒像个透明人了。 他闷声喝着粥,全当没看见。 吃完东西,就要收拾自己的碗筷去休息,岚却忽而道:“哥哥放下,留着阿父收拾吧。” 解离之冷冷说:“你与你阿父以后相依为命,我左右不过是个外人,总是要走的。” “怎好令你阿父收拾我的碗筷!” 说罢,拿着碗筷,气冲冲地走了。 岚盯着解离之的背影,片刻后,也摔了碗筷,站起了身,“我不吃了!” 岚也走了。 少丹眼观鼻鼻观心,吸了口气,低头默默吃饭,心中暗想,这小孩之间置气,怎的像他少时与阿兄那般…… 想到阿兄,他一时间又有些失神。 解离之本来心中有气,晚上睡觉都是背对着岚睡的,但迷迷蒙蒙睡着,又想到了那只青皮子的蝎子莹莹。 他从怀中摸出一团乱糟糟的青草,颇有些心烦意乱。 岚到底是个孩子,也不知道他跟小孩置什么气…… 再来,岚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他要是走了,那岚除了依赖他的父亲,还能怎样呢? 可少丹—— 解离之不由有些辗转反侧,片刻后,他又想到,其实他也不是一定要回去。 仔细一想,虽然他在这个时代呆得时间很久,每次都将近月余,可每次他回到自己的时代,都只是过去了片刻而已。就算——他在这里呆得久些,又能如何呢?说不定不管呆上几年,再回去都只不过是过去了一瞬间。 假若他在这里呆了一辈子,几十年,岂不是白白多了几十年的寿命? 那他又何必急着回去? 如此岂不两全? 但解离之想到岚用巫术的这个事,又觉一股子郁气。 如果他真这样留下来了,岚觉得这样的方法可行,之后变本加厉,不知作出什么事来。 不行。 解离之想,就是真留下,也不能对岚服软。 得教育一番。 是日黎明,解离之天没亮就被咣咣咣的声音给吵得起来了,他打了个哈欠,一扭头看见少丹睡在一旁,耳朵竟似早有准备那般塞了棉花,此刻酣睡正甘。 解离之:“……”此人甚狡!! 他心烦意乱地掀开帐篷,竟是岚蹲在门口劈柴。 少年人又窜高了些许,乌黑长卷发扎成干净利索的马尾,只是脸颊巴掌印还没消,见他出来,也闷声不吭,只挥动石斧,框框把木柴劈得四分五裂。 解离之看了看没亮的天,额头青筋直跳:“这时候劈什么柴!” “我想劈就劈。”岚冷冷说:“晨练!” 解离之:“……”熊孩子! 解离之:“行,那你劈吧。” 他扭头回去,开始收拾包袱,把苗衣、青禾刀、捡来的漂亮石头、收集来的叶子,全塞包袱里,镇幻石被他扯苗衣的动作扯掉,咣当当掉了好几颗,他捡起来又塞进去。 岚扯开帐帘:“你要走?” 解离之:“你容不得我,我现在就走。” 岚疾步上前,扯住他的包袱皮,急道:“我哪里容不得你!” 解离之:“你容得我,这时候劈什么柴!” 岚脱口道:“我怕你睡醒后,悄悄走了——” 回过神来,他紧紧闭上了嘴,却瞪着解离之,眼里悄悄泛出泪花。 解离之:“……” “你怕什么……我走了,” 解离之见不得他掉眼泪,别开脑袋,嘴上不饶人:“……你跟你阿父相依为命就是!” 但手里却没再用力扯包袱了。 这样一松,几块漂亮卵石便掉下来,咣咣砸在地上。 有些顶漂亮的绿松石,也是岚从溪水中、山里捡来送他的。 岚一见这些,也不愿再与解离之置气了。 他抱着包袱,捡起石头,伤心地说:“哥哥、要走便走吧。” “是我错了,不该劈柴——娘亲常在这时候悄悄走,我睡不着,又害怕哥哥也这样走,可醒着无事可做,便只好劈柴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滑了下来,又胡乱用袖子抹掉:“哥哥要走,我也拦不得哥哥。” 他低下头,把石头塞进他攥着的包袱里,“阿岚没用,喜欢的人都要走,谁也留不住。” 泪水摔在地上,溅起微小的雨花。 真奇怪,解离之忽然想。 这世上怎么有人哭起来像下雨一样? 下得人心里湿漉漉的。 “……”解离之手指攥了攥,片刻后,低声说:“别哭了。” 岚低着头,笑道:“哥哥怎么回事,明知走是弃阿岚而去,还是一心要走,明知阿岚真心待你,却又不叫阿岚为此而哭。” “你们中原人都这样无心无情,凉薄狡幸吗。” “……”解离之道:“不是。” “我不走了。” 解离之用袖子擦他的眼泪,说:“不走了,别哭了。” “你说走就走,说不走就不走。”岚说:“我怎知你不是哄我。” “你用莹莹身死,巫术折寿逼我,”解离之低声说:“小小年纪,一肚子坏心肠,我道你心机太深,被你不择手段的得逞,以后还了得——如此,才不想留下。” “岚没有坏心肠。”岚闷闷说:“岚只是想哥哥永远在岚身边。” 没有谁会永远在谁身边的。 人的关系就像每日零落的紫藤花瓣一样,再美丽,都有尽头。 但既然决定留下,这样悲观的话,便没必要与岚这个孩子说了。 他摸了摸岚的头,轻声说:“可感情是不可以这样的。” “那要怎样?”岚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我为哥哥付出了很多,哥哥却不愿意为此留下,还说阿岚不择手段、有坏心肠呢?” 解离之吸了一口气,觉得帐内空气窒闷,便将包袱收起来,与岚到了帐外。 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少年碧眸干净,他吐了口浊气,说:“我说你心肠坏,是因为你希望我念及这样的情分而留下——又或者,你故意在给我施压。” 解离之盯着岚,“是这样吗。” 岚立刻说:“没有。” “好吧。没有。”解离之说:“但你这样的付出,让我感到了愧疚。” ——还有心疼。 可能天底下的孩子都会这样,觉得伤害自己就会让爱自己的人心疼。 可若一段关系,靠近就是争吵,心痛,难过,歇斯底里的付出和指责,即便亲密无间、不可分割,也未免太过痛苦。 岚:“……” 解离之轻声说:“若我是个品德尚好的人,说不定为此留下了。” “可若我不呢。我若就是个自私、贪婪、无情无义的混蛋呢。” 岚:“……” 解离之:“就算我是品德尚好的人,因此留下,可我再看你,对你的感情,也会变质,不再是爱护了吧。” 岚:“那是什么?” “是负疚。” “还有——怎么才能偿还你的恩情呢——这样的不安。” “就这样,日复一年。” “跟你在一起,就像背着什么东西一样。也许是责任,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这样想的话,是不是跟其他——那些没有恩情、不需要背负责任和负疚的人相处起来更轻松呢。” 岚点点头,扬起笑,说:“所以,哥哥真是个贪心又自私的人,既想好好活下去,又不想为此感到任何的负疚和不安。”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解离之点点头,平静说:“所以,收起你那些让我愧疚的手段。”“不要再为任何人做伤害自己、实则没有意义的事了。” “想留下的人,不用你做什么也会留下。” “不想留下的人,你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会走。” 岚笑了笑,“可哥哥还是不讲道理,只因岚为哥哥把心掏出来了,叫哥哥知道,岚的心肠就是坏的吗。” 岚抹了抹眼角,瞪着他,不依不饶说:“哥哥不知道如何偿还岚,想要逃避,所以只好义正严词地说岚心肠坏了,对不对?” “……” 解离之说:“对,你心肠不坏,是我坏。所以——” “所以没关系。”岚抓住了他的衣袖,低声说:“我知道哥哥不好,可是哥哥很坏,也没关系。” 太阳渐渐出来了,粉红淤紫的霞光渐渐铺满了天,解离之指尖颤了颤,摸了摸他脸颊上的掌印,低声说:“还疼不疼?” 岚:“疼,” 又说:“其实哥哥一点也不心疼我吧——说来说去,只觉得我在做没用的蠢事。” “……” 解离之闷声不吭半晌,才说,“没有。” “但我总觉得,若我说心疼你,你就会变本加厉得做些不得了的事伤害自己。” 解离之点点头:“所以在你做蠢事的时候,我最好还是不要心疼了。” 岚委屈地看着解离之:“可是哥哥,我疼。” 解离之低声说:“对不起……我也不该下手那么重……” 岚蹭蹭他的掌心,紫眼睛骨碌碌的,记仇道:“哥哥可还是别愧疚了,这会儿对不起阿岚,等会儿又说阿岚坏心肠。” 解离之蹭得把手收回来:“行了行了,去做早膳了。” 熊孩子。 岚不依不饶:“哥哥真不走了?” “不走,不走了。” 望着岚快乐的背影,解离之轻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平静的接受孤单与分别,允许自己无能为力,也是一种需要修炼的能力。 于岚,于他自己,都是如此。 * 帐内。 少丹打着哈欠起来,脚下却踩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似乎是石头。 少丹:“?” 他移开脚,神情一顿。 是镇幻石。 ———————— 咪呜。 第三十一章 少丹颤着手,捡起了地上的镇幻石,掌心由于紧张,一片濡湿。 他知道这石头是做什么用的。 当初那绿瞳少年就是捏碎了这个宝石,方才将他们传送到这位置隐蔽的彩蝶城中的。 这是进出彩蝶城,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少丹盯着镇幻石,喉结滚动,将这鲜红如血的石头塞进袖中。 * 决定留下以后,解离之便常回到彩蝶城东——现在那里有了新的名字,叫做东寨。 苗人非常热情的给他修了一个吊脚楼,种了一株美丽的紫藤花,里面摆了酒、鲜花和果子。 但是他摆摆手,表示自己要做些蛊术研究,毒虫凶猛,还是住在城西方便些。 他找了个时间,把岚带了过去,声称岚是自己领养来的孩子。 以防万一,岚还是作女孩打扮。 好在苗人并不是太排斥岚,如此,岚也算是在苗人那里过了明路。 时间久了,苗人们便也知道阿吉雅在城西,带着个小女孩,和一个中原男子,一家三口般生活在一起。 苗人不喜少丹,但少丹平日里,除了换粮易物,也鲜少在他们眼前出现,便也权当不知。 少丹来换了一筐子土豆腌菜,背后听见人窃窃私语。 “阿吉雅怎会和中原男子在一起?” “那男子实在配不上她……” 少丹低下头,眉眼闪过一丝鄙夷和戾气。 “别害怕,你看他的手——那是蝴蝶蛊,除非施咒人死了,不然发作起来有他好受……” 接着就是一阵低低窃笑。 少丹面色一凝,攥了攥手掌,他走了几步,却听嘭的一声,恶臭的鸡蛋流了一身。 不远处小孩做鬼脸:“坏鸡蛋!臭烘烘!” 少丹的拳头猛然攥紧,胸中情绪起伏,脸颊扭曲一瞬,他朝那小孩走了几步,便有一健壮的苗族男子警惕地盯着他:“你干什么?” 少丹的脚步止住了,阴沉着脸,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只觉胸口一阵阵刺痛,他扶着树,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少丹走后不久,阿岩匆匆跑来。 他四处询问:“有看见族老吗?” “族老?族老不是一直在楼前晒太阳?” “族老不见了……” “哦——族老刚刚见了那个中原人以后,说是要去西山采些药草。” “什么药草,还要族老亲自去。” “不晓得呢……” 勉强收拾洗干净身上,少丹回到了城西,那里堆了些圆木,远远传来两个少年的声音,他们也正在学着做吊脚楼。 “你得把木头往那边搬一点!” 岚抱着长木头,往左边挪了挪,“这边吗?” “不不,那边——” 岚抱着五米高、一人环抱的圆木,皱眉:“那边是哪边?” 解离之:“那边就是那边啊,哈哈……” 少年抱着刀笑得前仰后合。 岚生气了,丢了手中圆木,抬眼瞪解离之,“你——” 绿眼睛黑发的少年蹲在紫藤树杈的高处,腰间配着纤长的一把青禾刀,温暖的春风飞起他衣袖的博带,他手里掂着壶糯米酒,喝的脸颊额头都是红的。 飘扬的紫藤花瓣随着少年灿烂的笑容一起,落了岚满眼、满身、满头。 “那边、就是这边啦。”少年指着树边,眯着眼笑:“过来歇会吧,笨蛋。” 他手指勾着酒壶,摇摇晃晃站起来,俨然已经醉了。 冷不丁脚下一个踩空,整个跌了下来。 岚瞳孔一缩,立时一个闪身,于半空将少年掠进怀中,稳稳落地。 少丹看着,去煮了壶蜂蜜水。 岚喂他喝完后,少年就眯着眼睛,靠着树干,抱着青禾刀睡着了。 少丹说:“下回还是别叫他喝酒了。” 岚嗯了一声。 少丹搬起被岚抛在一边的圆木,冷不丁的,木柱滑落,他脸色一片苍白。 岚敏锐望他:“你怎么了?” 少丹:“……无事,应当是着凉了。” 岚抱过他怀中圆木,道:“这边的事我来做,你也去休息吧。” 少丹盯着岚:“……” 岚动作一顿,侧眼看他,似笑非笑:“阿父怎么这样看我?” 是夜。 解离之宿醉醒过来,头痛欲裂,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帐中。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这几日都在搜集木头,准备做个吊脚楼——这么晚了,岚和少丹难道还在忙吗。 解离之从怀中拿出那只他编好的草蝎子,虽然他特地向苗寨的小孩请教了,但还是编得四不像,到底跟莹莹没有哪怕一点关系。 解离之左右看了看,叹口气,又塞进袖子里。 解离之掀开帐篷,四下巡梭,选址做楼的地方没瞧见人影。 他走到他们平日伐木的一处小林,忽听到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低叫,好像是非常痛苦,伴随着扭曲的低声争吵。 解离之心中生疑,放轻脚步,悄悄过去。 月影昏沉,男人的影子与树木的影子随着夜色一起拉长,碎叶零落的微光里,解离之看见他手背上一闪而过的彩纹。 ——那是什么? 解离之想要看清一些,但男人的低语却比那手背的纹路更先夺走了他的注意,解离之仔细一瞧,微微抽气,是少丹! 那道彩纹,应当是他纹的那只蝴蝶了…… 然而此刻他面容扭曲,眼瞳放大,脊骨颤抖,两只手死死扒着脑壳:“你死了、你死了……” 猝然间,他尖声厉喝道:“少丹!!你已经死了!!” 解离之瞳孔一缩,暗想,此人言谈间气息上浮、不稳,尾音略尖,他绝对没有听错,说话这人就是平日里与他们一同生活的少丹。 随后,一个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出现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呢。” “死的那个人是你啊,少狐。” 解离之陡然倒吸了口冷气,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了一个词。 夺舍!? 他捂住嘴,继续往下听。 “我没有死、我还没有死!!” 少丹——或者,那个叫少狐的人,面庞扭曲,掐着自己的脖颈说道:“只要我拿到长生蛊,我就能永远永远活下去了!” 少丹挤出话来,带着些叹息:“你不该杀了阿吉雅。” 少狐:“异域蛮夷,卑贱之妇,妄想高攀我部族望门贵胄、这就是她的最后的下场!” “司少狐,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中原已经没有部落了。” 少丹:“中原已是人皇的天下,你我为部落勋贵,不愿臣服,便只能沦为丧家之犬。” “所以呢?!”少狐尖声道:“陛下说了——只要司家臣服,既可加官,也可进爵,可你竟为一个山野村妇,放弃大好前程?!” 少丹笑意渐渐散了:“阿吉雅有勇有谋,不是山野村妇。” 少狐:“她无名无分,等同野山家畜!” 下一刻,少狐就发出凄厉的尖叫,他腿一软,跪下了,整个人犹如被什么东西嘶哑,哀叫声撕破耳膜。 少丹:“这是万蚁蛊,发作时犹万蚁噬咬,不好受吧。” 少狐不可置信道:“你……你给自己下了蛊!” “少狐。”少丹的语气渐渐冰冷,“旁的我也不说——是你将苗寨的方位,以及苗衣上有长生蛊之事告知人皇,为苗寨引来兵燹之灾?” 少狐额头遍布冷汗,不停喘息,“对、是我!”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指骨蜷起,骨节用力到苍青泛白。 他一瞬间又想到了岚涉溪而来,天真烂漫的笑。 “司少丹——你如此执迷不悟,定是被那女人下了蛊!她给你下这种恶毒情蛊、令你神魂颠倒,对你又算有什么真心!” “她怀着我的孩子,这是我自愿令她下的蛊。”少丹道:“我曾允诺她,若负她深情,便受万蚁噬咬之痛而死。” “是她蛊惑了你!” 少狐面容扭曲:“巫蛊之术向来阴险凶暴,我如此这般,只能说是替天行道、斩草除根!” 少丹许久后才道:“……那日我回到部族,对你说我要与苗女山居归隐,你自那时,便起了歹心?” 少狐许久没说话。 夜风萧瑟,片刻后,他发出了阴恻恻的笑。 少狐:“其实、司少丹,你少这般义正严词——你也不是没有歹心吧。” “哥哥,人皇钦佩你的才华和能力,你一直是司家最有前程、也最有野心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这话语调飘忽,犹如梦呓,“你这样的人,要跟一个苗女在一起?” “但是——我发现了——我发现了!”少狐的语气兴奋起来,“我在你的藏书里看到了……苗疆有件古衣,只传给族长,上面有长生之蛊!哥哥,你定然也是因为这长生蛊才和那个村妇在一起的!” “……” 少丹冷冷道:“所以,“只因为古籍中一句似是而非的记载,你就将长生蛊此事告知人皇——未曾想人皇却并不待见你,将你下入大狱。” “你靠亲信逃出大狱,又假意与我亲近,就给我下了失魂之毒。” 失魂之毒? 解离之在灵族古卷上看过这种毒药,吃了此药的人会被迫离魂,只剩一具空壳,用秘术可以换魂。但是,最多半年,有时间限制…… 难怪……! 其实他早就觉得怪异,少丹身材高大,脸颊棱角分明,音嗓听着低而淡,乍一看是个优雅而富于忍耐的性格,毕竟在部落时代,作为一个中原贵族,能练出一身腱子肉,怎么也不像是个耽于享乐、犹疑不定的人。 可此人说话却总是有点拉高、拖长调子,讲话时眼神飘忽,语气迟疑不定,甚至有些软弱,因而解离之时常觉得他面相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 竟是兄弟夺舍。 少丹:“你将自己的身体藏好,又夺去我的身体,试图欺瞒——不,你杀了她,只为了那件衣服。” “你装什么情种!什么似是而非的话,你从来不看没用的东西!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那本书上的长生蛊啊!” 少狐说:“杀就杀了!什么苗民,不过一群山中野畜而已!啊——” 他忽然开始满地打滚,声音凄厉,惊飞枝头乌鸦无数。他叫道:“我不好受!你也不好受罢!!” 少丹没有声息。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软了神色,哀求道:“哥哥、哥哥,你就放过我吧、我只是杀了那个女人啊,我……我也没有捞得好处,我的身体已经被陛下、被人皇摆在了车裂台上、若是我回去、定然会死得很痛苦——我、我虽杀了那个女人,可我没有杀你的儿子——我、我一直在赎罪啊,哥哥、你看到了吗?” “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他没了娘,不能再没了父亲——我、我怎么说也是他的小叔叔,我不会害他的……” “你难道想他小小年纪、没了娘、又没了爹吗!啊……痛痛痛痛……哈……” “你、你知道的吧,你儿子——伪装成姑娘,在苗寨学习巫术、你知道苗寨巫蛊之术传女不传男、若是阿岚被发现,是要被丢万虫坑的,到时候他没人护着……” 他又抽搐打滚许久,才停下来,一动不动了。 没有人再说话。 解离之捏紧青禾刀柄,刀尖擦着林间野草,缓步走到了昏沉不醒的男人面前。 杀……还是不杀? 猝然间,男人睁开了眼! 解离之的刀尖猝然抵上了他的喉咙! “……” 然而,男人即便被刀尖抵着喉咙,神色也十分平静。 解离之道:“少丹?” 他刀尖微微往上,迫使男人下巴往上抬了抬,冷冷说:“或者说,我该叫你——少狐?” —————— 第三十二章 晚风轻轻的落下,深夜群星密布。 陆嘲风手抚过长弓,懒洋洋说:“还是找不到?” 身材矮小、穿着乌黑袍子 的男人额头浮起冷汗:“陛下稍安,勿躁,马上、马上就能找到了……” 他紧声说:“我已给少狐下了定魂之咒,无论他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只是,只是……” 陆嘲风扬眉,“只是?” “只是此人似乎潜入了某处幻境……”巫祝低声道:“这幻境构造严密,除非有人来往传送,有缝隙可寻,方能潜入其中,可是这半月之余,也无动静……” 巫祝跪下,激动道:“……只要有一丝的传送波动,我便能确定此幻城的方位,将我军十万兵马传送其中,扬我人皇之威!” 陆嘲风摆摆手:“那便一直盯着吧。” “是!” * 解离之紧紧攥着青禾刀。 男人安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后慢慢说:“我是司少丹。” 停顿片刻,少丹又说:“司少狐,是我的弟弟。” 解离之:“少废话!阿吉雅是不是你杀的!” 树影婆娑,少年眉眼竟有几分凶悍的凌厉。 对着解离之,少丹却竟笑了笑,他说:“阿吉雅……是我的妻子。” “我无意杀她,她却因我而死。” 解离之:“……” “人皇统一中原之前,中原有几大部族,司家是其中最大的部族,我是司家的继承人。”司少丹说:“后来人皇招兵买马,各部族臣服,我心高气傲,不愿屈服,后为人皇驱逐。” “我流落苗疆——中原人皇对异族多有驱逐,听说我是为人皇追杀,阿吉雅便出手相助。” 说到这里,司少丹沉默半晌,“……后来,我们情愫暗生,她也有了孩子。” 解离之冷冷道:“你抛妻弃子。” 司少丹低声说:“她和孩子不能一直留在这蛮夷之地,而人皇声势愈大,迟早要一统中原,届时若要对苗族下手……我便想着将她和孩子带回中原,但她不愿意。” “但是她写了一卷帛书给我,表示苗人愿意臣服人皇,得一安居之所。” 司少丹:“为表对阿吉雅的诚心,我给自己下了万蚁蛊。” “我自己也手写了一副求和书,司家愿和苗人一同归顺人皇。只是……” 司少丹沉默了,片刻后,又说:“……司少狐是我幼弟,一直被家里娇养长大,性格从小就蛮横霸道,他听闻我回来,很是高兴,我道他知我娶妻会很高兴,未曾想……我从未想过,他竟如此疯癫,不可理喻。” 微,薄,汪、汪、雪,糕,脆、无,偿、分、享、 解离之:“是他杀了阿吉雅。” 顿了顿,又问:“长生蛊又是什么?” “那只是古书上的一个传说。”少丹说:“我与阿吉雅闲来无事,会一起研究古籍,上面记载了长生蛊,说古苗衣上寄生了这种神奇的蛊虫,但具体如何运作,有些疑难,我便想着带回中原,从司家藏书中寻求佐证。不曾想被少狐看到,反为苗寨引来一场兵燹之灾。” 解离之盯着司少丹。 那种古怪的感觉已经消失了,眼前的男人面容苍白,容色俊美,黑发浓密,有一双狭长的眼睛,说话的时候,语调也不紧不慢,徐徐缓缓。 这就是阿岚的父亲吗。 真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只是因为意态不同,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此人微笑的姿态,眉眼疏懒,确实有六分像岚。 可岚没有一天真的见过他。 想到岚,解离之肚子里莫名有气,忽然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故事哄哄小孩子可以,想哄我,未免也太过天真了!”紧接着,他逼问说:“部落贵族眼高于顶,将平民视若猪狗,怎会真的看上苗女!你真是无意将那古籍放在帐中,不小心被司少狐看到的吗?” 锋利的青禾刀,在男人脖颈上割出细细的一道血痕。 解离之道:“长生蛊、苗寨的位置,刚刚好都被司少狐知道——这也未免也太过刚好。” 司少丹微微笑着,“这话……未免有些过分了。” “你根本不想带阿吉雅回去。” 解离之道:“你想借着司少狐的手除掉阿吉雅,除掉整个苗寨,只是你没有想到,司少狐会胆大包天,利用夺舍的邪术,反倒叫你偷鸡不成蚀把米——你从刚才就知道我在旁边看着,故意演一出情深意浓的把戏给我看!” 少丹忽而冷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她死!” “可她死了。”解离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或者说——你没有想过,族老竟会将那件拥有长生蛊的苗衣传给阿吉雅——” 他的思路越说越清晰,“是了,阿吉雅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族老还没有将苗衣给她,而你——人皇追杀,你不往别处,偏偏往西处跑,你想要长生蛊!” “也许你确实没有想过叫她死,但是你也从来没有真的想过保护苗寨!” 少丹抿唇不语,眉目在痛苦中渐生阴霾,“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杀了我罢。” 鬼使神差,解离之忽然开口:“你对阿吉雅是真心的吗。” 少丹凝视着他。 他容貌是极其英俊秀美的,鼻梁高挺,唇朱而艳,月光下的一双沉静的乌黑眼瞳,因笑意而显出几分温柔无奈的多情。 这样的男人,无怪乎阿吉雅会喜欢上他。 “真心是什么?”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他偏头,撞上刀尖! 解离之立刻收刀,锋利的青禾刀擦破了少丹侧颈,他嘶声道:“你死了,岚怎么办?!” 少丹没有回应。 但随后,一只生着蝴蝶纹路的手抓住刀刃,男人吐出一口血来,他猛然抬眼,一双猩红的眼睛如恶鬼般瞪着解离之! 解离之脱口道:“少狐!” 少狐瞳孔一缩,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你听到了!” 不杀不行了! 解离之当机立断,抽刀就斩,少狐一个闪身翻滚,捂着脖子,狼狈躲过去,解离之不太擅长用刀,冷不丁被少狐扯住了衣领,他这衣服不结实,撕拉一下撕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胸膛。 少狐扯着块碎布踉跄跌倒,尖声道:“我是阿岚的生父,你不能杀我!!” 解离之一声不吭,提刀就斩。 少狐知晓多说无益,窜进了深林中。 解离之带着刀追,然而丛林密密,愈是深处愈藏着毒虫,冷不丁几只彩色蠕虫过去,少年惊叫了一声,害怕被叮咬,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而少狐几个闪身,仓皇不见了踪影。 解离之不甘地攥着刀走了几步,最后还是原路折返,走到半路,却听低低一声:“哥哥?” 解离之回头,就见丛林影绰间,紫衣少年安静地看着他。 是夜深林阒静,他乌黑长卷发披散在身后,一张脸颊白皙,丹唇紫瞳,幽幽如深林艳鬼,卓绝的气质,令他身上绛紫色的衣衫,也被丛林中绰约的黑白碎影勾成了繁复的锦绣。 解离之心中暗叹,那折寿巫术着实厉害,如今岚看起来竟有十七八岁,快跟他一般高了! 一错眼,解离之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少丹。 解离之心绪复杂,又有点心虚:“阿岚……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四下打量,这里与少狐和少丹争辩的地方并不远,不知岚有没有听到刚刚那些话…… 岚却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打量着解离之,轻声问:“哥哥刚刚是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喑哑。 解离之这才后知后觉,跟少狐打斗时上衣被他扯烂,如今大半雪白的胸口都露出来。 他连忙把破领子扯起来挡住,尴尬道:“……呃,走走、消消酒。” “……” 岚过会才说:“哥哥如此衣衫不整,我还道哥哥要为我找个嫂嫂。” 解离之:“……这是什么话,你是喝醉了?” 岚说,“这样说话,哥哥是酒醒了?” 解离之不自在道:“是,醒了,醒了……” 又紧张问:“你怎的在这里?” 岚点点头,转过身去,“我睡不着,来练蛊术,哥哥还是回去睡吧。” “……” 两人一前一后回去。岚走后面,解离之走前面。 解离之满腹心思,岚却忽然说:“我若真是个女郎,就好了。” 解离之一怔:“……怎么这样说。” 岚转眼看看他,又十分仓促地避开了眼帘。 解离之觉得莫名又有趣,“你可是做了什么坏事儿,怎的不敢看我?” 岚忽而恼羞成怒:“我没有!” 说罢,快步越过解离之,走到前面去了,由于走得太快,竟还被野草拌了一下。 感觉岚情绪不是很高,解离之摸着袖中歪扭七八的草蝎子,琢磨着要不哄哄,他想着岚也不会平白无故说自己想做个姑娘,便找着话头试探:“你今日可是跟着族老去学蛊术了?她发现你不是姑娘了?” 岚摇头,嗓音沉闷:“族老今日不在。” “哦……我还道是她为难了你。” “……她未曾为难我。”岚低着头,嗓音干涩:“只是我……” 他的拇指用力陷进了掌心,眼角余光瞥着解离之,心中再次升起几分莫名的难堪来。他不知道这种古怪的情绪是什么——他不惜使用巫术救人回来时,长老就警告过他,这会让他折掉寿数,飞速长大。 他本就恨自己年幼无能,当机立断说:“我正有此意!” 族老说他这般强求,揠苗助长,定不会得到善果。 彼时他还不以为然,如今却尝到了苦果——先是身体的飞速长大,骨头会因为拉扯血肉而时不时的感到疼痛,哥哥会帮他用药油揉开肌腱,这本是很正常的,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手指落下的每一个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在发热,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像直视哥哥的绿眼睛,就会感到忐忑和不安、以至于本能就想避开,他不知道为什么梦中醒来裤子会湿透,梦里全一片晃眼的绿,像哥哥湿透的眼睛,又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黏腻的裹住他,带来战栗的快意…… 可就算是……也分雌雄,可他,可是他…… 他简直像个肮脏的异类! 他恨不得离他远些,再远些,最好永远永远不要再见! 可不过就离开帐篷一会会,他又觉得仓皇不安,浑身发痒,脑子也仿佛失了控一般,不停得陷入一种难以自制的狂想,他一会儿想他红润的唇,雪白的齿,想他在春风中透亮的笑声,想他提着酒在碧绿的芳枝下弯起的眼睛,握住青禾刀时秀丽分明的手指,他想靠近他,触碰他,亲吻他,他竟是一刻也不能停地在想他……! 他是中了蛊吗! 若非中蛊,那他就是疯了……! 第三十三章 更何况,他是男子,哥哥、也是男子。 男子和男子,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只是你什么?” 解离之冷不丁凑近他,“怎的不说话了?” 岚“啊”了一声,被吓了一个趔趄! 还是解离之眼疾手快,拽着了他,蹙眉问:“你怎么回事?” 少年的手因着几日的锻炼,劲瘦苍白,带着玉质般的温热,岚本能般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白皙的脸刹那滚上了热烫的鲜红,难以言喻的情绪从五指沿着血管搏动到心脏。少年人的生理反应令他茫然且不堪承受,他浑噩盯着解离之蹙起的眉和在暗影下墨绿色的眼,还有那破烂衣衫隐约露出的白肉,牙齿几乎泛着痒,他想一口咬上去,品尝那雪白肌肤犹如羊脂膏般细腻的滋味……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多么的——多么的奇怪! 如果哥哥知道他这样想他…… 他会抛弃他、厌恶他吗?就像寨子里的人抛弃他、不接受他那样? 一种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岚的心灵,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哀鸣般的吸气声,触电般松开了解离之的手,随后用力推开了他! 他厉声道:“你别碰我!!” 说罢,仓皇而去。 他定然、定然是中了他不晓得的厉害巫蛊!! 他要除了这恶蛊、才能回来见哥哥! 解离之也被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到了树干上,疼得嘶了一声,不晓得岚是莫名发什么脾气,见他是朝帐篷去的,也未曾多想,只挠挠头,觉得自从岚长大以后,性子倒是愈发古怪了。 比起岚,他心中更加忧心失踪的少狐,恐怕他会过来找麻烦。 想到少丹与少狐的对话,越想越觉得隐忧,这司少狐自己的真身竟在人皇那里,那若是司少狐狗急跳墙,把人皇引到这里来…… 不对,他没有镇幻石…… 想到镇幻石,解离之心中一紧,连忙跑回帐篷,逐个检查。 镇幻石竟少了两个! 不好! 解离之呼吸一紧,是少狐拿走了,还是岚? 他出了帐篷,“岚?” 少年正在不远处,闻声看他。 解离之:“你——” 他停了停:“竹笼里的镇幻石——你看到了没有。” 岚移开视线,低着头看脚下,说:“没有。” 那就是少狐拿走了。 他想走近他,可岚却像是触电似的,离他更远了些。 解离之脚步一停,心中有些受伤,他迟疑说:“你最近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奇奇怪怪的。” 岚蓦地别开头:“我哪里奇怪!” 解离之皱眉看着他,片刻后,语调又缓下来,轻声问:“是不是东寨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给你出气。” 岚背对着他,眼眶一红,闷闷说:“……没人欺负我。” 解离之嗳了一声,“那就是我又惹你不高兴啦?不高兴我喝酒吗?” 岚:“没有。” 小孩的心思真难猜! 解离之想着,他思量半晌,悄悄从怀中拿出那只蝎子,“看这个。” “!” 岚诧异:“这丑东西是什么?” 解离之:“什么,什么啊!更正一下你的言辞!什么叫丑东西!这才不是丑东西——” 岚:“……这什么?” 解离之心虚,强词夺理:“这、这是莹莹!” 岚:“?” 岚拿过少年手里似蝎非蝎,似蜈蚣非蜈蚣,揉成一团绿草,看着它摊开的,疑似长钩的尾巴,还有软趴趴的两根前爪,以及散开的无数条小根茎,疑心道:“这是莹莹……?这怎么瞧着像彩彩?” “这就是莹莹!” 解离之劈手夺回来,涨红着脸:“你不要就算了!!!” 岚连忙拿回来,“我要,我没说不要。” 他小心没碰到解离之的手。 解离之瞧着拿着莹莹左看右看,总没再满脸情绪、却莫名脸红的岚,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解离之以为他哄好的时候,岚忽然说:“哥哥……” 解离之:“嗯?” 温暖摇曳的烛火,映着少年温煦碧绿的眉眼,深夜繁星好似都在他心底,变得温柔多情起来,这也让岚生出了些许微末的勇气。 “不管、不管岚变成什么样子……”岚小声说:“哥哥、都不会丢下岚,抛弃岚吗。” 解离之本来嗯了一下,忽而警惕:“等等,你要变成什么样子?” 岚:“……” 岚瞪着他:“你这时候只要说一个字就好了!” 解离之:“说什么。” 岚:“对!” 解离之故意说:“那你要变成虫子——” 岚气急败坏:“我好好的人,怎会变成虫子!!” “我再也不要跟哥哥说话了!!” 他转身就要走,解离之连忙扯着他的袖子告饶,“诶诶,开个玩笑,你怎的还当真了——” “我就要当真!!”岚红着眼说:“反正我们萍水相逢,哥哥嘴上说要留下,一遇到事,肯定说走就走了!!” “哥哥心里根本没有岚!!编些什么草虫子、不过都是哄我开心!” 他说着,把草莹莹从怀里扯出来,摔到地上,“哥哥对我不是真心,我便不要了!” 说罢,抹着眼泪,哭着走了。 “……” 解离之脑子被岚哭得嗡嗡,不晓得几句玩笑话怎的又戳了人千回百转的敏感柔肠,在回神想哄,人大抵是忘记了自己一双大长腿如今不比七八岁的幼童,早已经哭着跑得无影无踪了。 解离之望尘莫及。 只好讪讪把地上的草虫子捡起来,拍拍灰,这虫子编得本来就有点松散,如今更是看不太清形状了,确实功夫不到家,也难怪岚觉得丑。 小孩确实都喜欢漂亮的。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呢,别说是个草虫子,就是碧玺作的蜻蜓、竹虫,稍稍哪里生的不顺心,他就丢地上听个响。这样想来,他小时候可不比岚好伺候,不是最好的他就使性子不要,就要父皇案头最漂亮、最美的那一个,而父皇从来不悖他的性子,想要什么都给他,小到一块白狐镇纸,大到传国玉玺,哪个没被他摔砸过。 这样一想,他倒不好说岚脾性坏了。 但岚走了,解离之也真是稍稍松了口气,少狐到现在也没回来——若是岚问起,他还真不好解释。 岚年纪虽小,可是秀外慧中,天性敏锐,他若是撒谎,恐怕会被当场拆穿。 他把草虫子收起来,琢磨着哪日有时间再重新编一下,又想。 只是,镇幻石若是岚没有拿去,那么…… 解离之数着竹笼里剩下的七个镇幻石,眉头紧皱。 阿吉雅的身份被拆穿倒是小事,若是司少狐狗急跳墙,把人皇的骑兵引进来—— 他必须提前为苗人想好退路。 解离之绿瞳暗了下来。 片刻后,他思量一番,把所有的镇幻石都拿了出来,带着青禾刀,先去了东寨那边,招呼阿岩过来。 随后他带着阿岩,去了万虫坑边,与他悄悄说了话。 阿岩面色几遍,惊疑不定,但最后还是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带了几个苗人汉子过来,其中一人拿了秘银。 解离之用秘银,几个人一同在万虫坑边勾画了一道传送阵法。 直到天色将明,解离之才回到帐中。 可是帐中空空,岚不知是去了哪儿,竟一直没有回来。 * 解离之猜测不错,翌日便出了事。 岚虽没有回帐篷,可还是按部就班的去族老那里学习巫术,然而族老依然不在。 几个在学蛊术的小姑娘在一边,离他远远的。 苗人排外,她们不喜欢有中原混血的女郎。 岚也不大爱搭理她们。 他走远了些,却瞧见角落里两个小姑娘在那,手里扯着细细的缘丝,一个稍稍长些,一个年幼些。 年幼的那个扯着稍长些的手,小声说:“姐姐,姐姐,与我结缘罢。” 稍长些的那个神情有些冷漠,还是耐着性子蹲下来,两人手指上系上了三月缘,年纪小的那个念了法术,可缘丝却没有什么反应。 小女孩伤心了:“怎么没有反应呢……” ——因为姐姐,并不真心想与妹妹结缘吧。 没有真心,缘丝就没有反应。 岚瞧着,莫名生出几分欢喜,他想着,至少他和哥哥之间是有真心的。 可这种欢喜,转而之间,就成了沮丧。 他与哥哥的缘丝也快到日子了,可哥哥嘴上说留下,也从未提过与他续缘的事。 说留下,其实就是在哄他罢。 当时可以结缘,大抵因为哥哥是想要那件苗衣,现在目的达到,自然就没有真心了。 一种恶毒的,贪婪的,阴冷的东西在他内心深处缓缓扎根。 或许给哥哥下蛊…… 令人听话的蛊有很多……只要下了蛊,哥哥就可以很听话的脱掉碍眼的衣服……也永远不会讨厌他…… 他在想什么!! 岚骤然从那二人身上收回了视线,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慌张又麻木的感受,他攥紧了手指,为内心深处的恶念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羞愧和不安,因而又生出浓烈的自厌。 转身要回去,却被几个苗族汉子们围住了。 为首的是个苗族汉子桑措,身形颀长精悍,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头乌黑长发用靛蓝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左耳垂挂着三枚祖传的银制耳环,叮当作响,此时眉头紧皱,粗哑道:“有人说阿岚不是女郎。” 岚神色已然恢复了镇定:“是谁说的?” …… 解离之听到消息的时候,岚已经被人五花大绑,关进了柴房。 解离之赶忙去看,发现人没事,才暗暗松了口气。 解离之:“他们没为难你罢” 岚把头低着,不看他,也一声不吭,白皙的脸颊都是柴草,态度有些冷漠。 第三十四章 少狐避开了解离之的追杀,仓皇躲进深林,气喘吁吁,心中惶恐之余又生愤恨。 他左右环顾后,跑到一山洞之中。 年迈的族老正被他五花大绑,困在洞里。 少狐阴狠道:“老太婆,你现在就告诉我,长生蛊到底要怎么才能发动!不然我就将人皇招来,叫你们一整个苗族人都死在那虫坑里!” 族老浑浊的眼珠缓缓移到少狐脸上,她说:“此地幻城,人皇找不到这里……” “怎么找不到!”少狐拿出镇幻石,冷笑道:“看见这块石头了吗?只要我捏碎它,我就有办法叫人皇找到这里来!” 又缓和了语气,说:“只要你告诉我如何用长生蛊、得到长生,我就放你们一马——” 事到如今,他依然没有放弃长生的美梦。 族老盯着他,许久后,才缓缓说:“人皇带了多少兵来啊……” 少狐虚张声势:“足足有十万兵马!踏平你这小小幻城,不足为虑!” 族老不为所动:“阿吉雅的蛊术、天下无双,岚的巫术,亦是小有所成……” 少狐哈哈大笑,他说:“你不知道吧!阿吉雅死了!现在那个阿吉雅,是个中原人装扮的!而岚——那也是个偷学巫术的小子!根本不足为惧!” 他这般说着,却把右手掩在身后,欲盖弥彰,道:“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催动长生蛊,我就不会告密了!” 族老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似乎是在思索,片刻后,她平静抬头,说:“好罢。” “那你要先拿到链溪刀才行……” “链溪刀是什么?” “长生蛊是蝴蝶妈妈赐予苗族的神物,你要先将链溪刀丢进万虫坑,后面的事,便要从长计议……” …… 东寨,柴房。 解离之暗暗叹气,也没办法,他知道苗寨里的人不会把他怎么样,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是岚又在闹脾气。 他转而对桑措说:“他以后不会学这些东西了。” “阿吉雅。” 桑措板着脸对解离之说:“阿岚不是女郎,他不能学习巫术——他违背苗寨的规矩,会为苗寨带来不幸的!” 事情紧急,解离之特地穿上那件苗衣,带上了青禾刀,闻言问:“是谁告诉你们这件事?” 桑措说:“谁说的不打紧,就事论事,依着苗寨的规矩,他要进万虫坑!” “他不过是个孩子——!” 解离之脱口道。 “阿吉雅。”桑措皱着眉头,“你离群索居也就算了,怎么时日久了,连寨里的规矩都忘了?” 苗人不赞同、猜疑、疑惑的目光黑压压地落到了解离之身上。 “他本来就有中原人的血脉,又偷学我苗族巫蛊之术,必会给苗寨带来灾祸——”桑措顿了顿,又盯着解离之说:“他如今年岁,蛊术卓绝,想来从小便开始修炼,说不定人皇侵略我苗寨,就与他脱不开干系!” 他话音一落,苗人陡然窃窃私语起来,错落猜疑的目光落到了解离之身上。 突兀的,对着众多苗人的目光,解离之就明白了,为什么阿吉雅要将岚藏起来养大。 这里的人善良,热情,互相爱护,同时也排外,守旧,固执己见。 解离之压下情绪,缓声劝道:“……他以后绝不会再学习这些东西,我可以做担保。他——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不懂事。” “你做担保?” 蓦地,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嘲笑,“你凭什么做担保?” 解离之侧目望去,就看到少丹——不,或者说少狐。 他阴着脸,身边竟站着族老! 解离之一下攥紧了青禾刀,朗声说:“我为何不能作担保?” 年迈的族老佝偻着身体,拄着拐杖,神色阴沉。 未等解离之想明白,就听少狐尖声道:“因为你根本不是阿吉雅!” 一时间,众人哗然。 少狐几步走出来,指着解离之说:“他是用幻术伪装的阿吉雅!” 解离之并不慌张,他扫视一眼四周,随后望向少狐:“你胡说什么?可有凭证?” 少狐冷笑一声,“我怎么没有真正的阿吉雅早就被你杀了!你伪装成阿吉雅,把苗人诱骗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得到长生蛊!” 闻言,苗寨众人一片哗然。 有人道:“这怎么可能……” “但好像阿吉雅自从前些日子,就一直不在寨中居住……” 解离之忽而往前一步,说:“这话可不对——若我不是阿吉雅,还杀了他,你是怎么知道的,若当真是我杀了她,那我在哪里杀的,用什么杀的?可有证据?” 少狐立刻说:“你是用匕首杀的!就在蝴蝶谷!你扒了她的苗衣占为己有,把她的尸体藏起来,又伪装成她的样子!” 他说完,看了一眼族老,洋洋得意说:“别装了,族老已经知道你的真面目了!还有那个孩子——” 他说到这,有点心虚,四处看看,没瞧见岚的踪影,才恶狠狠说:"他——他也是个孽种,他是个男孩!” “啪!!” 少狐猝不及防,骤然被扇了个趔趄,原地转了两圈,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瞪着解离之:“你!” 他没有想到,少狐竟当真如此卑鄙下作,竟真想置他亲侄子于死地! 解离之一字一句道:“他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少年如今伪装成阿吉雅的模样,一双紫瞳仿佛像燃着火,带着浓重的戾气。 少狐本不服气,还想叫嚣,然而一张嘴,手腕却蓦地抽搐起来,手背上的那只斑纹彩蝶开始抽搐,扭动,慢慢从他手背上掀起一片翅膀,他陡然疼得尖叫一声,一错眼,就对上了人群之外,从柴房窗棂露出半张白皙脸蛋,眉目平静而阴森的紫瞳少年。 少狐的气焰一下就弱了下来,“他……他是个男孩……” 桑措蹙眉,不赞同说:“族老,这中原人嘴里半真半假,万不可全然相信他的鬼话。” 族老并不言语。 桑措随后盯着解离之,道:“你说岚是个孩子,那我且问你,他的蛊术,是从哪里学的?” 解离之:“……” 桑措:“若是你教他蛊术,便也是违反了苗寨的规矩!” 顿了顿,他神色缓和些,又道:“不过,如今苗寨情况特殊……” 解离之:“他以后定然不会再学巫蛊之术了——” 少狐捂着火辣辣的脸,到底心有不甘:“他根本不是阿吉雅!” 他避开岚的视线,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往解离之身上狠狠一泼,解离之猝然避开,可那水有几滴沾到手上。 眨眼间,他身上的幻术就消弭了。 一时间,整个苗寨对着陌生的绿眸少年,静默无声。 有人低低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有阿岩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少狐得意洋洋:“你伪装阿吉雅,说什么带他们去乐土,无非就是想带他们都去死啊。你一直在欺骗所有人!” 苗人们看着解离之,满脸不可置信。 “阿吉雅……是假的?” “他杀了阿吉雅??” “不可原谅!!!” “杀了他们!!” “把青禾刀交出来!” “把他们都推进万虫坑!” 只有阿岩和桑措、以及几个汉子面色沉肃,未曾说话。 少狐抚了一下手背上的蝴蝶蛊,得意地说:“对,把他们都推进万虫坑!!还有那个孽——那个紫眼睛的小男孩,也一同推下去罢!” 他已经将涟溪刀寻来,丢进了万虫坑中——坑杀了岚,就能解了他手上恶毒的蝴蝶巫蛊,而坑杀了穿着苗衣的“阿吉雅”,他就能有机会唤醒长生蛊! 少丹,你儿子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且慢。” 所有人都看向了族老。 “族老,我都说了,这个阿吉雅是中原人伪装的,他杀了阿吉雅,还盘算着长生蛊——” 族老沉吟一声道:“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 少狐:“??!!” 几个魁梧大汉已经过来,将解离之、少狐二人一同压住,推向万虫坑。 少狐尖声道:“老太婆!你哄我!!” 族老神色冷冷:“中原人都不可信!!” 坑中万虫撕咬不休,腐烂的动物尸骨在虫身上不停翻滚。 一股恶臭袭来,岚眉头皱起,解离之脸色苍白,但与桑措和抓着自己的人对视几眼,犹自镇定。 少狐连瞧都不敢瞧,惊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能抓我——” 少狐见势不妙,立刻从袖中滚出镇幻石,解离之瞳孔一缩,立刻道:“阿岩!快把那石头抢过来!!” 阿岩当机立断,伸手去扑,在少狐要将石头捏碎之前把石头抢到了手。 也就是这时,抓着解离之的苗人将少年松开了。 少狐惊愕睁大眼睛,看看解离之,又看看站到解离之身边的桑措等人:“你——” 解离之厉声道:“我早就知道你要告密、反水,便提前将事实告知了阿岩等人——” 又说:“我与阿岚弄虚作假要受的惩戒暂且不提,你手中的镇幻石,我非拿回来不可!” 昨日,他做了最坏的打算,用剩下的镇幻石提前在万虫坑旁布下了传送阵,并且叫来了阿岩,向他坦白了自己和阿岚真正的身份。 阿岩自是十分愤怒、不可置信。 但最后,解离之用镇幻石和外面的人皇驻军劝服了他。 阿岩说自己人微言轻,最后叫来了桑措等人商议。 这些人都是苗寨的青壮年,他们掌握着除族长以外的话语权。 苗寨的年轻人没有上一辈那么固执守旧,且人皇驻军时刻虎视眈眈,若是真被少狐用镇幻石破开了口子,整个苗寨都要遭殃。 最后,解离之还是说服了他们。 解离之料想少狐会偷偷告密,便与桑措等人合谋预演了这一场戏——只是解离之没想到,少狐的动作竟这样快! 好在他已经提前告知了桑措等人岚的身份,所以桑措明面上说要查验岚的身份,实际上并没有为难他,只是按照解离之的吩咐,将他关进了柴房,做做样子,还与他解释了一番。 只是不晓得岚为何生气…… 如今情况紧急,解离之也顾不得多思。 解离之发现阿岩手中竟只有一个镇幻石。 不对,还有一个。 他拂了拂袖子,冷声道:“司少狐,我劝你把另一块镇幻石也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令人将你推下去!” 少狐脸色苍白:“我、我就拿了一块石头,另一块,我不知道——” 解离之懒得再与他掰扯,吩咐桑措:“把他推下去!” 少狐尖叫一声,“我拿了!!是我拿的,就在我的衣服里——我、我拿不出来——” 他发着抖,盯着地面:“你、你自己来拿吧……” 解离之皱着眉,往前几步,伸手去他胸口拿石头,然而少狐却突然暴起,在阿岩紧张注意解离之时,劈手夺过一旁阿岩手中的镇幻石,手背青筋一鼓,咔哒,石头应声碎了! 少狐狞笑着,在他耳边绝望道:“我得不到苗衣、长生蛊,你们也别想得逞!”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动,以少狐为中心轰然扩散! 黑压压的重甲骑兵,如一道陡然拔地而起的暗铜色山脉,截断了天光。 铜甲映着残阳,泛着冷硬的血光。战马鼻息喷吐白雾,数千骑静立无声,唯有兵戈如林,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就明白了,定然是人皇陆嘲风身边的巫祝,捕捉到了传送波动,借住镇幻石的传送波动,将他的骑兵大军传送了进来!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铜潮中央如分水般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匹通体如雪、唯有四蹄缭绕暗金火焰的神骏战马,驮着它的主人,踏着无形的台阶般,从军阵中“走”出几步。 马上的男人并未着全甲,仅一袭绣黑蟠龙纹的暗红色君王常服,手中握着乌金轩辕弓,身形挺拔。身旁是笨重铜甲的苏剪,和身材矮小的黑衣巫祝。 陆嘲风目光扫过下方惊惶的苗人、狼狈的解离之,最终落在仍在逸散波动的虫坑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道你们藏在哪里。”男人笑声清朗,“原竟是这片荒芜之地。” 第三十五章 苗人惊慌:“是中原人!!” “中原人找到这里来了——” 解离之道:“不要慌!跟我走——那边是传送阵!阿岩,快带苗人去传送阵!” 慌乱之中,阿岩带着苗人去传送阵,解离之却奔向关着阿岚的柴房。 这一出闹剧着实一波三折,可阿岚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打开柴房门,内里却空空如也。 解离之:“!!”岚呢? 却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解离之猝然回头,就见不远处,少狐正抱着身体打滚,他的身上诡异的生出了很多美丽的、五彩斑斓的蝴蝶纹,密密麻麻地贴在他的皮肤、脸颊上,但很快,解离之发现,这些蝴蝶不是单纯的纹路,它们——它们是活的! 它们好像吸吮足够的血肉,翅膀开始从少狐皮肤上伸展,扑扇,随后一只一只、翩翩然飞舞起来,犹如一片又一片纹路美丽、五彩斑斓的树叶,随着春风和少狐凄厉的尖叫,在半空翩然的舞动。 而在少狐身边不远处,岚安静地站着,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来,脸颊有种精致无情的美丽。 解离之一怔,失声道:“阿岚,他是你——” 岚凝视着他,“就因为他是我的阿父,所以哥哥才几次三番下不了手是吗?” “是他杀了我的娘亲。”岚慢慢说:“也是他让我一无所有……” 解离之捏着青禾刀的手陡然一颤。 他没想到,阿岚竟什么都知道。 解离之:“那天——你听到了——?” 那么少丹撞刀自杀,他是不是也—— 他忽而问:“哥哥,你昨日怎的没有来找我。” 斑斓的蝴蝶蹁跹在少年身边,让他的笑容生出几分万念俱灰的凄哀。 解离之:“我——” 岚打断他,嘴角却溢出了鲜血,他打断他,说:“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所有人、都想抛下我?不要我呢?” 巫咒的反噬,令他的身体蔓延出密密的血痕,犹如一件美丽的、密布着森然的血线,正在崩坏的瓷人。 解离之:“当然不是,我——你吃了什么!” 岚笑笑,说:“没什么,只是巫术诅咒的反噬……我诅咒我的阿父、像美丽的蝴蝶一样……永远、永远活着……” 少狐朝着远处尖叫着:“陛下,陛下救我啊——” 他的身体已经全然爬满了蝴蝶,还有越来越多的蝴蝶从他身上飞起来。 “哥哥。”岚低声说:“他们不要我,也是应当的,我学习这样恶毒的诅咒、又——” 他望着解离之的眉眼,想到了什么,几乎痴迷地,怔怔出了神,“我实在是太……太肮脏了……” “那颗镇幻石,是我拿走的。我想着……永远、永远离开这里,就不会这样难受了。可是真要走了,怎样都舍不得,怎样都觉得难过,我没有办法……” 明明只是想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可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 单纯的愿望渐渐糅杂了肮脏自私的愿景,他多么想要坦诚自己的心意!可他又那样恐惧、那样害怕,他怕哥哥对他流露出厌恶、恐惧的眼神,又或者审判他,排斥他,那样——如果那样,他就只好对他施下恶毒的巫咒,又或者肮脏的虫蛊,令他听话了! 这念头犹如喷涌的泉水,顷刻间灌满周身,令他着魔一般痴迷,可回过神来,岚就对自己生出了恐惧。 可、可他怎么能这样待他,想他! 他简直像个怪物! 他终于意识到。 哥哥还是那样对待他,可他的感情却不再一样了。 他变了,变得不一样了,他变得自私、贪婪、丑陋,他好像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最好走远些,消失,或者,早早让哥哥离开,不然—— 可是、可是…… 如果他们两个人终究有一个人要离开,分别之前,至少要拿到哥哥的那只草虫吧…… “我找了好久、找不到那颗草虫……” “哥哥不愿来找我、不愿哄我,也是应当的……” 清亮的两行泪从他眼中滚下:“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和哥哥在一起呢……” 他舍不得哥哥走。 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消失才对啊。 那一霎,解离之后背升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骤然回头,正对上陆嘲风嗡动的弓弦,一道冷箭擦着他的脸颊射过,骤然穿透岚的肩膀—— 这箭劲道而冰冷,直贯着岚的左肩,将他整个贯进万虫坑中! 解离之回过头,瞳孔一缩,失声高呼:“岚!!!” 少年没有反抗,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与缠绕周身的美丽彩色蝴蝶一起,坠入万虫坑中。 那一瞬间,解离之感到,系在他和岚之间的缘丝,咔哒一声,轻轻断裂了。 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覆满了解离之的心灵,断裂的三月之缘,一霎好似将他独自留在这孤独而无尽头的时空。 他不能没有岚。 至少在这里……他不可以没有岚!! 阿岩拽住了他:“快走,骑兵追上来了,你若是不走——你救不了他的!” 解离之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他怕得发抖,发颤,可这一刻,又仿佛拥有了无限的勇气。 快速目测了一下万虫坑的高度,强咽下恐惧,咬咬牙,提气轻点坑壁,闪射到坑的中心,借力抓住了还没被虫海埋没的岚的手,他的手冷得要命,心脏也跳得很快,“走——” 大抵是蝴蝶恶咒的反噬,岚嘴唇有血,身上鲜血淋漓,浓稠的血腥味淹没了他,他的肩膀中箭,失去了意识。 岚应该好好的,幸福的长大…… 他不属于这个时空,他才是……他才是应该离开的那个人…… 然而。 横斜又射来一道冷箭,一下贯穿了解离之下腹! 他抱着岚,坠了下去。 虫子翻涌,解离之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被箭撕裂的肚腹痒痒的爬进来什么东西,他害怕得四肢百骸都在颤抖,可一种孤注一掷的感受压过了这种淹没他的恐惧,他不晓得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叫岚死! 他胡乱想要解开了身上的苗衣,给岚套了上去,然而细带与银扣卡住了,怎么也解不开,他哭了,疯狂用力想要扯下细带,勒地手指都出了血,可这衣服还是紧紧在他身上—— “不要……” 解离之紧紧抱住了岚,哭着说:“不要——!!不要死……这衣服、给你穿!!长生蛊我不要了,你不要死……” 然而岚只是流血,脸颊、脖颈、身躯都裂开红色的缝隙,鲜血流入肮脏的虫海,他看上去有点可怕,可浓密的睫毛,却让解离之想到了某个微风草动的夜晚,岚困惑注视着他的紫色眼睛。 ——哥哥,为什么一定要长生蛊呢?长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就是想要啊。总比凡人生老病死要好吧,像蜉蝣一样朝生暮死,也太可怜了。 ——我不这样想啊,跟哥哥在一起,就算做一只蜉蝣,也是晒着太阳、很幸福的蜉蝣了。 蠢话。 ——如果有一天要死去,就在哥哥怀里。 ——那样,即使是一只短暂的蜉蝣,也是一只拥有过爱、与旁人完全不同的蜉蝣了! ——即便朝生暮死,岚也是甘愿的! 岚冰冷的在他怀中,美丽的脸颊苍白,黑卷的长发犹如镶银的野草。 蝴蝶缠绕在他们身边。 虫子在啃噬着他们的血肉。可真奇怪,一点也不疼。 解离之想起来,岚跟他说过,虫子吃东西的时候,会用一种唾液,让人感到麻木,飘飘然,甚至幸福,这样就可以不痛不痒的结束…… 突兀地,他想,这个时候,岚有感到幸福吗? 耳边只有口器张合,咯吱咯吱的声音,丝丝入扣的疼痛。 他在这里的生命结束了,还有另一个时代年轻、享不尽的余生。 那岚呢。 他为他折花,为他折寿,为他流了数不尽的眼泪,折了多少少年人轻狂的傲骨。 可他连编一个漂亮草虫子的耐心,都不肯给他。 他的生命、就也要这样结束了吗? 可是——这不公平,这对岚——怎么公平? “对不起……”解离之嘶声,“对不起……” 解离之从怀中掏出了那只丑陋残破的草虫子,指尖颤着,放到了岚的手掌心。 滚烫的泪水落在草蝎子里。 他们相握的手,被虫海淹没。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们都是这样,这样的渺小啊。 可渺小的相遇,拥抱,牵手,也自有一片渺小的温暖。 长命千岁看得尽辽阔永恒的无常山海,短暂三月的缘分,竟也能在顷刻间剖出一份鲜血淋淋的渺小真心。 他的嗓子破了,声音嘶哑,又不住地咳出血来。 “不要长生了,要阿岚……好好长大,” “长命一年又一年……百岁……” “百岁……又百岁……” 他开始隐隐觉得疼了。 而下一刻,忽而滚烫,缠绕在少年身上的苗衣赫然亮起鲜艳的,猩红色的光芒,它陡然散开,犹如无数艳丽猩红的丝线,从解离之身上,如同细细的游蛇般,缠绕到岚的身上。 咯吱咯吱。 那一瞬间,失血过多的解离之,在无尽的麻木中,陷入了一片暧昧的幻影。 阿吉雅穿着苗裙,声音脆如银铃,她牵着男人的手,“少丹,少丹,只有拥有真心的人,才能拥有长生蛊哦。” 男人笑容儒雅:“为何这样说?” “因为——”阿吉雅眨眨眼:“这是一个秘密!等你凯旋,我再告诉你!” 这一刻,解离之知道了秘密的答案。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 他低低笑了。 …… 这件苗衣,通体由千年血缘丝所编所织。 而缘丝,无论三月之缘,还是千年之缘,都只有一颗真心才能触动。 只有用真心眼泪,才能唤醒沉睡苗衣深处的长生之蛊。 真是奇怪,明明他破解了长生蛊的秘密,可他却不是那么想要了。 阳春三月,他断了与岚的三月之缘。 春风拂晓,如岚这般好的少年人,应当看遍人间四季,狂歌纵酒,享受每一个拥有澄澈明亮之夜的春夏秋冬。 而非静默的在这肮脏的虫坑中,无声无息、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这样哀伤的死去。 解离之闭上了眼睛,心中默默许下愿望。 “阿岚。” “季季年年,长命岁安。” * 回收破文案三毛钱一斤,回收破文案三毛钱一斤(敲锣)(打鼓———)(不是 哎本来以为能更快点回收的没想到还是稀里糊涂写了这么多章鸭(打滚) 第三十六章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解离之捂住耳朵。 好吵,好吵,好吵…… 好疼,好疼,好疼!!! 解离之蓦地一个战栗,发出一声又一声苍白的惨叫,他蜷缩着、声嘶力竭的叫着,生生感受到了血肉被虫豸撕裂五脏六腑的疼痛。 他看到蜈蚣穿过他沾着血丝的手指骨骼,舔掉最后一丝肉丝。 虫子的麻木是有时效的,而此时时效结束,解离之却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与岚的苍白手骨十指交错。 他歇斯底里的尖叫,可张嘴竟发不出声音,触觉、视觉、听觉、嗅觉突兀地离他远去,只有绵密入骨髓的细密疼痛淋漓尽致的镶入灵魂。 这是撕皮裂骨的回光返照,一场短暂又漫长的剧烈死亡。 陆嘲风站在万虫坑前垂眸。 两具雪白骷髅缠绕着密密的红丝线,在虫海中交颈相拥,身侧横斜着的一把青金长刀,很快沉入斑斓的虫海。 男人轻轻啧了一声,看着斑斓撕咬的虫子,将两具白骨淹没。 “痴人。” 一旁巫祝狠狠扯过来一个老人,道:“那群苗人着实狡诈,他们用传送阵跑了!只剩下这么个老东西!” 族老摇摇晃晃,没有下跪,浑浊的眼睛盯着年轻傲慢的人皇,嘴里神神叨叨的念着什么。 “青禾涟溪……长生神蛊……拜我人仙……永生永世……” 陆嘲风转过脸,拇指抚过乌金沉弓,看了一眼虫坑,漫不经心说:“丢下去罢。” 男人往传送阵的方向走了几步,忽而一顿,侧眼看着一旁的少狐。 少狐跪伏在原地,不停地抽搐着,已经没有了人的模样,全然是半只奇诡的蝴蝶了。 陆嘲风神色嫌弃,“这个也丢下去。” 然而传送阵已经被毁了,只能重新追踪,大部队决定原地修整一夜,便出发了。 而在人皇离去以后,万虫坑里的虫子犹如退潮的湖水,水位线在慢慢的降低,越来越低,好似坑中有着吸水的洞窟。 …… 承载的真心眼泪的草蝎子,缓缓爬进了苍白的,裹着血缘丝苗衣的骷髅的左肋骨下,随后化作游动的暗影,在他四肢百骸漫无目的地穿梭。 扭曲细小的虫豸塞满了嶙峋的骨头,化作蠕动的五脏六腑。 骷髅苍白的头骨上生出了浓密蜷曲的黑发,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亮起了幽幽的紫火,它茫然地站起身,脚下咔哒咔哒。 原来这万虫坑底是两条纤长的、绑着铃铛银色链刀,它们银刃明亮,鳞错相连,轻盈漂亮,犹如太阳下闪光的溪水,与一旁横斜插入土地的青金长刀交相辉映。 传说苗人最初诞生于蝴蝶妈妈的怀抱,而蝴蝶的故乡有美丽的青禾稻田,还有潺潺闪亮的溪水,后来因为战争,苗人离开了那个美丽的地方,一路迁徙,蝴蝶妈妈为之感伤,便赐予了青禾刀与涟溪刀,作为苗人历代族长与其配偶的象征。 涟溪绕青禾,悲蝶思故歌。 它呆呆遥望着远方闪烁的星辰,片刻后,它低头看着怀中的骷髅。 怀中白骨纠缠着血红的丝线,已经支离破碎,它停顿一下,胡乱地去捡骨头,试图把它们拼好——腿骨、大腿骨、手臂、手指…… 但是它太过笨拙,反而越弄越乱,最后这骷髅彻底在他怀中散落一团。 “……” 它望着这散落的骨头。 片刻后,他的骨头覆上雪白的皮肤,一双幽幽的紫眼睛犹如鬼魅,整个人犹如笼上一层美丽的画皮,又化作了翩然的美貌少年。 只是这少年只有上半个身体,下半个身体却还是扭曲的虫尾。 他颤抖着用手,小心地把骨头拢在一起,这次他可以做得更好、更细致了,他把它拼得完美无缺。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拿起那苍白的头颅,张张嘴,“……” 许久后,虫豸拼凑好的声带、令他听见自己细微的、茫然的颤音,“哥、哥哥……” 这是怎么了呢。发生了什么呢。 为什么哥哥、会变成怀中的,眼前的一堆白骨了呢? 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呢? 那一瞬间,无数的虫子的眼睛、嘴巴、告诉了他发生了什么—— 真奇怪,突兀地仿佛就与它们彻底相连,它们成了他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和意念…… 因而他能清晰的知道…… 相拥,泪水,祝福,彻头彻尾的死亡。 撕咬,吞噬,吸吮,痛彻心扉的甜美。 “………………” 头颅滚到了地上,少年蓦地捂住胸口,瞳孔缩成一点,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喃喃:"不……“ 他跪伏而下,嘶声凄厉地嚎叫:”哥——“ 肚腹皮囊,藏着战栗的虫豸五脏,白骨肋下,跳动的是一颗蛇蝎心肠。 而他终于不再有眼泪了。 …… 苗人们用解离之布下的传送阵,从彩蝶城逃了出来,可是也被人皇追踪到了位置。 凶悍的骑兵很快追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们被逼入死地,即将全部殒命时。 无数虫豸从地缝里爬了出来。 战马凄厉长嘶,人立而起,随即被密密麻麻的虫豸覆盖。 虫豸寻着铠甲的缝隙、战袍的下摆、裸露的手腕与脖颈,钻入,啃噬。 骑兵们拼命拍打,却只抹下一手血肉与甲壳的碎渣。虫群过处,并非瞬间白骨,而是更缓慢、更恐怖的蚕食,皮肤如破布般被细密的口器撕开,鲜红的肌肉在黑色虫潮中翻涌、消失,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而在这片凄厉的汪洋中,少年穿着最简陋的麻布衣衫,赤足立于虫海。 黑色长卷发如瀑垂落,衬得一张脸苍白近乎透明,一道似蝎非蝎的幻影缓缓在他肌肤上游走,具体是什么,看不真切,而他手中提着的一把青金色长刀,刀身流转着晶莹的色泽,此刻却浸着陌生冰冷的煞气。 他轻轻举刀。 虫潮随之沸腾,分出一股黏稠的黑浪,如巨蟒昂首,扑向人皇中军那面灿烂的金红旗帜! 护卫的精锐骑兵在它面前像纸糊般被撕裂、吞没,连战无不胜的苏剪都被虫子吸干了血肉,成了一具铜甲的空壳! 少年提着染血的青金刀,冷漠望着那些未曾逃走的骑兵们凄厉的哀嚎,无数细长、青红交接的鼓动血管从虫子尾部蔓延到他的身体,吸收着新鲜的血肉。 陆嘲风搭弓放箭,然而带着凌厉煞气的利箭穿过少年胸脯,只穿破了他的衣衫。 有虫子爬上他的手脚,眨眼间那空洞就被补全。 陆嘲风死死盯着虫海中央的诡谲少年,脸色第一次变得铁青。 眼见虫潮越来越强,死去的骑兵也越来多,陆嘲风当机立断:“撤!” 令旗挥动,残存的骑兵如蒙大赦,顾不上队形,疯狂调转马头,践踏着同袍未凉的尸体,向来的方向溃退。 虫群并未追击,只是停驻在原地,覆盖着那些已无声息的尸骨,继续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啃噬声。 夕阳终于沉没。 未等苗人从恐惧中回过神来,虫潮缓缓褪去,如同潮落,缩回大地的裂缝,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一地难以辨认的残破躯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气。 最后的天光里,少年提着青禾刀,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消失了。 好像从未存在过。 所有苗人面面相觑。 “那是岚吗?” “……不、不是,那是怪物……” “……族老在吗?” “族老被他们抓去了、估计——” “……” 只有桑措站在其中,一直未曾说话,当所有人的目光求助似的向他望过来,却见桑措面色惨白,嗓音沙哑,凝视着岚消失的方向,颤抖道:“他说……” “他说……” “往西边去……!” * 百年后,彩蝶城。 解离之骤然着睁圆了眼睛,对上了司岚夜诧异的视线。 不过顷刻之间,秀美的少年浑身已然被淋漓的冷汗浸透, 司岚夜落到安全的地方,诧异说:“你是怎么了?” 解离之碧绿的眼珠神经质的颤抖着,苍白的五指死死捂住了耳朵,他嘴唇翕动,许久后才抬眼,盯着司岚夜,“你……” 司岚夜:“我?” “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 少年嗓音嘶哑,瞳孔中的碧绿光芒因恐惧而游离不定。 司岚夜定定看着,喉结滚动,胸腔莫名生出热意。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解离之张嘴想说什么,抬眼却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蝴蝶扑过来,它生着少丹的脸,状似疯狂。 但解离之已经认得——这不是少丹,这是少狐……! 司岚夜轻轻啧了一声,抽出了链刀,末尾铃铛悦耳轻动,这涟刀猝然伸长百米之余,将那只巨大的蝴蝶缠绕,顷刻间绞碎了它的翅膀。 在歇斯底里的惨叫中,少狐重重坠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蝴蝶翅膀支离破碎,如同被风吹乱的紫藤花瓣一样纷纷扬扬,零落了满地。 他只剩下一个丑陋的虫体,在地上不停的抽搐。 新仇旧恨陡然从心底浮起,解离之顾不得嗡嗡耳鸣,猛然推开了司岚夜,几步奔到少狐面前,提手就啪啪啪扇了好几个巴掌,随后死死掐住他凸起的诡异脖颈,两眼通红,“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他不知道岚有没有借着长生蛊的苗衣活下来,可若不是少狐,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没有少狐,人皇就不会找到彩蝶城,岚也不会听到那些话,更不会下咒、寻死! 他也不会掉进万虫坑……! 解离之厉声道:“你作恶多端,不仅夺舍亲兄长,谋害了阿吉雅,又构陷我、谋害亲侄子、你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少狐恍惚一阵,认出解离之,头脑一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嘶声道:“你懂什么!!都是他们逼我!!都是他们的错!!你以为少丹是个什么好人吗!你以为他儿子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们藏得深,便是好人!”少狐哭着说:“我不愿藏着,便是坏人!” 少狐疯狂挣动起来,他的精神已然有些失常了,爆发出一阵恶毒的咒骂,随后,他的身上又开始分裂出细小的蝴蝶了。 而手底下诡异的、蠕动的触感一下令解离之想到那些虫子,他触电般收回了手,恶心恐惧得颤了好几下,耳朵里那些虫子咯吱咯吱的声音又在反复徘徊,令他几乎想要立刻呕吐出来。 解离之踉跄后退几步。 而少狐停顿几秒,却忽而捂着脸尖叫嚎哭起来,“杀了我,杀了我罢!” 解离之脸颊苍白,呼吸急促,瞳孔一阵缩小放大,看起来竟伶仃又脆弱,他喃喃:“我杀了你——我得杀了你……我现在就要你死……!” 少狐痛哭流涕:“求求你,现在就杀了我——让我死罢——” 解离之下意识摸腰,却摸了个空,这才恍惚想起如今他没有青禾,却听叮铃叮铃几声脆响,他握住了沉甸甸的一把链刀。 司岚夜松了手,含笑道:“我的刀便借你罢。” ___ 🎵~ 第三十七章 解离之要手起刀落,又神经质地停下了,他盯着少狐,“不对——不对。” “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你——你怎么现在还活着?” “我中了巫咒啊!”少狐痛哭道:“我中了岚恶毒的巫咒!!!” 他瞳孔颤抖着,“每一天我的身体都在变成蝴蝶!” 若只是变成蝴蝶也就算了,可那都是他活生生的血肉。 每一只蝴蝶飞离他的身体,就仿佛活生生被人片下一块肉来! 每一天都是千刀万剐! “可我永远也死不了!!!永远也死不了!!” 他煎熬了不知道有几百年,才寻来机会,苦苦哀求,苦苦哀求某个人,才将他封禁琥珀中,他才有了百年的喘息,他终于、终于不再感到时时刻刻千刀万剐的疼痛,可是哪怕在琥珀里,他的意识也是清醒的。 他就这样在琥珀里,呆呆地、永远无法沉睡地,又在诅咒中活了整整几百年…… 他一时间辨别不出到底是给他下咒的岚恶毒,还是那个将他封在琥珀里的人恶毒了。总归是一般的恶毒,分不出高低贵贱。 他只在漫长而无尽头的长生中,觉出了漫长而无尽头、劫难般的痛苦…… 少狐的瞳孔仿佛聚焦般,凝固在了少年人身上:“不、等等,不对——你、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被虫子吃掉、变成骷髅了吗?你为什么——” 他仿佛见到了无比恐怖的画面:“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你究竟——你究竟是谁啊?!” 他的视线忽而移到了少年身后人身上,那一刻,他的表情凝固了。 “你——” 他没说完,只愕然睁大了双眼,张张嘴,喉咙浮出一丝细细的血线,肮脏的血噗呲四溅。 司岚夜长袖裹住少年,往后轻盈地退开,避开了肮脏的虫血。 少狐的人头滚落在地,睁大的眼睛里,是浓烈的恐惧。 解离之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脑袋,耳朵里好像又传来一阵阵咯吱咯吱声响,他捂住脑袋,蜷缩身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只觉脑浆好像都要被这声音活活撕裂! 银白如溪水的链刀咣当摔在地上,他蹲下来,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绿瞳黑毛猫儿,不停得战栗,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随后,温暖地一双手扶住了他。 司岚夜怜惜问:“没事吧?刚刚还说要去偷人仙画,怎的不过一闪神,就这副样子了?” 温热的力量潺潺灌入解离之的身体,解离之耳中无休止的嗡鸣终于散去了些。 解离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司岚夜的手腕,贪婪地汲取着那温暖的力量,这力量像一种解药,将他与那可怕的嗡鸣声隔绝开来,令他喘匀了气。 “抱、抱歉……”解离之站稳了身体,嘴唇苍白,他看着不远处仓皇的流民们,低头恍惚细思一会儿,方才说,“走吧,去、偷画。” 司岚夜抬手,地上的链刀轻盈地落入他掌心,他似笑非笑道,“我可未曾说要帮你。” 解离之神思恍惚:“那便、就此别过了。” 他转身便朝着人仙殿走过去,步履蹒跚缓慢,可没走几步,那刺耳恼人的声音就贯穿头脑,他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 司岚夜冷冷望着,片刻后,揪起了少年的衣领,在人失声尖叫之下,将人抱入怀中。 几个轻盈的起落,便落到人仙殿前。 司岚夜叹道:“哎,你便与我说几句软话,又能如何呢。” 解离之猝不及防,片刻后才呐呐说,“……多谢。” 他不经意的推开他,站远了些。 怀中温暖消弭,司岚夜笑眯眯道,摩挲着手指,不经意睨过少年白皙的脖颈:“不用谢。” 他的视线随意扫过正殿,抄着手,看着他刚刚挂上去的画——虽说挂得急些,可也没挂歪。 解离之不晓得这画卷曾被小龙偷走,又落入司岚夜手中、重新挂好的官司。 他的视线只是单纯的落在画上,多奇怪——第一次见这画卷,他觉得离奇、诡异、又陌生,可此刻再瞧,却只觉哪哪都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咽了咽口水,想着赶紧把画偷走,破了彩蝶城背人的阴谋,便快步走到画卷之前,伸手要把画扯下来,却听司岚夜闲闲说:“你不怕被这画融成血水?” 解离之手一顿,片刻后,看了一眼臂钏,木然说:“……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话落,便将画扯了下来。 然而,他并没有被画融成什么血水。 画卷柔软而轻盈的落在他手中,犹如一场跨越时光的温柔长梦。 解离之好似在顷刻间,又回到了三日之前,他误打误撞,入了画卷,遇到了一个天真无邪的苗族小孩,与他有了三个月,短暂如露水的缘分。 生若蜉蝣,如梦似电。 倏而间,解离之眼眶红了,捏着画卷的手也有些说不出的颤抖。 他胡乱将画卷卷起,塞进了袖中。 “多谢你一路相助。”解离之抹了抹眼睛,道:“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 司岚夜抱着肩,委屈说:“明明才相逢,便三番五次听你说分别的话,真是不大吉利。我身为神官,却陪你偷窃神画,还要守口如瓶,你就口头上随便谢上两句,未免也太过轻浮。” 解离之刚刚经受了生离死别,虫坑之苦,心情实在很坏,然而此人眉眼,却越瞧越像少年岚,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便苦闷道:“……那你要我如何呢?” 他指着臂钏说:“……我最多不过也只能活上一日或者半日了,这么点时间,给自己找个薄棺材板子都不够,你还要这样残忍,叫我平白为你浪费这仅剩的半日浮生。” 司岚夜眯眼瞧着他,笑道:“这么说来,我一路施粥赶路,虽得了句感谢,却也成了你心里顶坏的人了。” 解离之一想自己没日子可活,也懒得应酬,冷冰冰道:“此为时也命也。” 司岚夜:“。” 司岚夜见解离之面色灰白,思量半晌,忽而展颜笑道,“那便一起去吃顿好的吧。” 司岚夜说到做到,用传送石带着解离之去隔壁的沙漠城镇吃了顿烤肉。 这城镇建在沙漠之中,富丽堂皇,迎来送往的骆驼和马,看着欣欣向荣。 司岚夜带他去的是最好的酒楼,从酒楼中能看到这个城镇的人仙庙——人仙庙似乎是每个城镇的地理标志,每个酒楼、旅馆,都以能看到人仙庙为荣,离人仙庙最近的酒楼,价格也是最昂贵的。 其实也难免如此,因为最为富丽豪奢的建筑,就是人仙庙了,那完全是由昂贵宝石堆砌起来的一座神仙庙宇。 酒馆老板一见着司岚夜,便面色大喜,毕恭毕敬,热情地把他们引到座上。 司岚夜为解离之倒酒,亲昵道:“阿闲也不必太过担忧——” 解离之忽而说:“别这样叫我了。” 司岚夜一顿,望着他。 解离之低垂着眼,浓浓的疲惫缠着他,他低声说:“抱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司岚夜这样喊他,又生得和小玉、阿岚这样相像,每一声都喊得他心如刀割,想要掉下泪来。 他总是无能,什么都护不住。 但掉眼泪,也太窝囊了。 最后他低着头,说:“……是我太累了。” 他实在不能再看见司岚夜了,这样子的脸,美丽得叫他伤心。 司岚夜扬起眉毛,善解人意道:“好罢,那我便唤你郎君。” “郎君真的不随我去乐土吗?” 解离之沉默。 肉片浮着细腻的油星。 他因得那长生蛊受尽了折磨,又因得小岚的蜉蝣之语,和少狐因巫咒而痛不欲生的长生经历,执念再深,也对长生一途,生了些许惧意和茫然。 但一股渴望和执念又在心底死死拉扯着他,反令他心中矛盾又痛苦。 人到底为什么活下去呢? 也许死了更好罢,听人说西域的游魂不归阎罗管,在这里死掉,也不会下地狱。 做个孤魂野鬼,也是了却了一番长生。 他摇摇头,苍白秀丽的脸庞十分消瘦,只说:“……我累了。” 司岚夜盯着少年,他却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解离之草草吃了便告别了司岚夜,出了这座沙漠城镇。 满眼黄沙,风一起来,细细的沙子就刮得脸生疼。 解离之没走一会儿就迷了路。 大抵死期将至,他也不焦虑、亦不慌张,找了处石头休息,等着臂钏落下致命的第三口,他想起了司岚夜与他告别时的眼神。 他帮他偷壁画、又不计他嫌,请他吃烤肉,的确是个温柔的人。 解离之抚着手腕上还在睡觉的小龙宝,头脑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他隐隐感觉右臂刺痛,意识到应当是那臂钏落下了第三口,一时间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无能为力,反而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解离之梦见自己来到了破碎的彩蝶幻城,这里四面荒芜,万虫坑里却干干净净,没有凝结的琥珀蝴蝶,没有累累白骨,而坑底,只有一具裹着斑斓苗衣的骷髅。 这骷髅的七窍都被泥土死死封糊住。 解离之盯着那覆满泥土的一具尸骨,瞬息就认出了那是岚。 解离之呆呆望着,一时心如刀绞。 所以——他失败了是吗? 他虽然唤醒了苗衣、可是——根本没有什么长生蛊,岚根本没有活下来是吗。 解离之望着骷髅,心中满是伤怀。 但他的心中突兀地有些疑惑——他是和岚一起死的。 可万虫坑里,怎的只有这一具骷髅……? 没等解离之细想,就听到窸窣动静,却见两名男子鬼鬼祟祟地潜进来,一见坑底的尸首,大喜过望:“都说此地有昂贵的苗银!古书果然诚不我欺!” 原来是有盗银者循着古书前来,想要窃走苗衣上面的银子! 二人抛下绳索,拿出工具,开始扒苗衣上的银子,然而他们怎么也拆卸不下来。 一人道:“此地气息不对,想来是有结界。我们不若把它带出彩蝶城——” 另一人迟疑道:“这恐怕不大吉利……” “你来此地偷死人银子,就吉利了?” “……” —————— 大吉大利! 冬至快乐米娜桑!(旋转)(跳跃)(完美高空劈叉)(稳稳落地(骄傲抬头(献上饺子 第三十八章 二人双手合十,跪地道祖宗莫怪,随后合力偷走了穿着苗衣的尸骨。 解离之气坏了:“你们住手!!住手!!!” 但他只是个虚影,伸手也只能抓个两手空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把岚的尸骨偷偷摸摸运出了彩蝶城,随后盗银人把苗衣上的银链、银腰带、银铃铛全都一一拆下来,还想拆银臂钏,却被臂钏上蛇咬了一口,哎哟叫了一声,落荒而逃。 只剩下一具被泥土封印了七窍的尸骨,臂有银钏,曝于荒野。 此地多风沙,它安静地在这里,被泥沙掩埋。 时光如幻,岁月如梭,沙土越堆越高,这具白骨彻底被时光掩埋—— 解离之茫然守着这堆沙土,不知所措。 他只是个幻影,又或者,他只是历史的观摩者,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到。 直到有一天—— 空间波动弥散开来。 “哎呀。” 绿瞳的少年扑在地上。 身后的随从连忙将小童扶起来,慌张说:“小殿下、小殿下——您可要小心点呐!” “呸呸呸!” 小孩一身锦衣貂裘,帽子都掉了,四下张望一番,抓着传送符,气急败坏道:“这又是给我传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小孩身边跟着个神神叨叨的道士,四处打量一番,肯定道:“此地沙丘起伏……嗯、此地定是蓬莱仙山!” 小孩:“?” 他瞪大眼:“蓬莱不是在海里吗?你少胡说八道哄我!——再说,我也不是去蓬莱,我要去昆仑啊!” 他气得狠狠踢了一角沙丘,顿时“哎哟”叫了一声。 解离之看见藏在沙丘里的那具尸骨从沙子里露出一个苍白的头部。 小孩:“?” 他疑惑地凑近看看那雪白的一块:“这是什么。” 随后他直起身体,咳嗽两声,指挥左右:“阿远、阿岚,快把这沙丘挖开,给我看看是什么。” 随着沙丘的挖开,解离之盯着那个年幼的自己,终于想起了这段尘封得有些十足遥远的回忆—— 这想来是他答应父皇去昆仑求仙之后发生的事了。 昆仑山遥路远,父皇想着用传送符直接带人过去,便委托了信任的国师给了他传送符,还配了道士。 但是传送符出了错,把他送到了一片沙漠。 他在那里—— “啊呀,这是死人啊!” 原来那块白竟是头骨。 随着属下将泥丘挖开,裹着苗衣的泥骨也露出了真容——这是一具少年骷髅,未曾被经年的泥沙侵蚀,骨头犹如白玉般洁净、雪白,浸染深紫色的苗衣百褶裙摆点缀着闪烁的银片,腰间的银链随着碰撞发出细微动听的铃声,它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垂着头颅,沉静,安详。 小孩吓了一跳,接连后退好几步,“这……这人,这、怎会……怎会在这里?” 道士忽然说:“这是被抛弃的苗人啊。” 小孩:“什么?” 道士说:“很久之前,苗人被人皇驱赶,一路往西处去。” “这尸骨想来是年纪轻轻,死在那场驱逐中的孩子罢。” 又敲了敲骨头,叹气说:“这死了得有几百年了,这边的灵魂不归阎罗管,死后便是游离的孤魂……” 小孩听着,迟疑道:“它岂不是一直在这里,无家可归了?” 他仰着脸看道士:“那他的爹娘呢?也不要他了吗。” 道士暗暗叹息,别开眼,摸了摸山羊胡,说:“苗人迁徙,一路艰难……” 小孩:“这样吗……” 阿远皱眉道:“这尸骨瞧着不太吉利——” 又说:“战场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尸骨。这手臂上还有块银子,瞧着值钱,体面得很呢!” 说着就要移开,丢一边去,却见小孩道:“别——” 阿远停下。 小孩盯着这枯骨,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伤心地落下泪来。 清凌凌的一滴泪,轻盈地落在了那白骨身上。 阿远迟疑:“……小殿下……” 小孩抹了把眼,小声说:“我们把它好好安葬了吧。” 小皇子发话了,属下也无话可说,便任劳任怨地砍了枯木,做了薄棺,将这尸骨逐一收敛进棺中,挖了坑洞,埋了进去,堆了个小土堆。 “那个年代,他的爹娘应当也是死了,”道士低声说:“想来,不是故意不要他。” 小孩一直在旁边削木头,闻言闷闷嗯了一声。 他削了个丑丑的牌子,插在了土堆前,装成了个简单的坟,嘀咕说:“也不晓得这人生前叫什么名字。” 阿远在一旁抱着肩说冷笑话:“总不能叫阿岚吧。哈哈。” 阿岚瞪他一眼:“我还说叫阿远呢!!” 小孩没理会二人的争吵,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串糖包子、风车,糖葫芦,放到了这小小的坟冢前。 他双手合十,小声道:“你我相遇,也是有缘。请忘记凡尘苦恼,好好转生去罢。” 阿远瞪着一边摸山羊胡的道士:“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蓬莱。” 阿岚说:“要我说,这道士跟那国师一样,都是来我们大齐坑蒙拐骗的!” 道士尴尬地咳嗽一声:“……慎言、慎言……” “没事。”小孩摇摇头,情绪有点低:“燕琢哥哥在外打仗,姑姑不太高兴,父皇也……也就国师能叫父皇高兴会儿了……别拿我的事儿叨扰父皇了,就说意外到了蓬莱罢。” “总归能到昆仑去,怎样都行。” 阿岚瞪着道士:“你还不快快拿出传送符——也不知道给我们送去个有人烟的地方!” 他们走了。 于是,这里除却数不尽的风沙之外,又多了一座无名的荒坟。 糖葫芦和糖饼渐渐被风沙掩埋,风一吹,只有小风车转个不休。 解离之从梦中醒来。 三日已过。东边亮起了明媚多情的天光。 他眼前,正是那座陈旧的荒坟。 风车、糖葫芦、糖包子都不见了,解离之心中一颤,他捂着耳朵,踉跄绕到土丘后面,正看到了他幼年时亲手削的无名木牌。 解离之顾不得耳朵里吵闹不休的咯吱声,颤抖着,伸手扒开了这小小的坟包,他有灵力在身,这并不困难,他一路挖下去,挖得指甲染血,满手泥泞,直到他挖到了那薄薄的棺材,用力掀开了那薄薄的木板—— 裹着破旧苗衣的少年白骨,七窍塞着泥土,双袖交叠,安静祥和地躺在那里。 解离之嗓音颤抖:“阿岚……” 隔着几百年的风沙与岁月。 他们天人永隔,再次相见。 * 不对……等等,他怎么醒了? 他不是要死了来着? 解离之如梦初醒般,只见右臂三条咬住他的小蛇,此刻盯着他,小小的六颗眼珠子滴溜溜转,里面竟似带着点俏皮的光。 解离之:“……” 解离之:“。” 解离之终于明白。 被臂钏咬住,根本不会死。 他着急忙慌,竟被人耍了! !! 解离之把臂钏一撸,这下竟轻轻松松就扒下来了,只留下三对红色的小牙洞,六颗整整齐齐。 “……” 解离之气不打一处来,瞪着它们:“这是做什么!” 臂钏上三条小银蛇此时竟似活了一般,盘在一起,作十足无辜状,它们缠着他的手指,作亲昵态,半点不显出之前的凶恶。 解离之再去看这棺材板中岚的尸骨,镶嵌着银饰的苗衣板板正正的穿在身上,也不像梦中那般被盗银人全偷了去,解离之猜测那些偷银的人三日便死,应该是苗衣被岚施了什么巫咒,那些人死了,银饰就又回来了。 他应当也不是被耍了,三日未死,只是因为…… 是因为岚曾许诺过。 这件苗衣永远属于他。 “……” 解离之怔怔望着骷髅上的衣服,却流不出眼泪,他往前几步,捧起那森森冰冷的白骨。 想起过去一同的时光,耳边又开始无休止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起来。 那难以言喻的痛苦又开始纠缠他了! 他猛地喘气,颤抖着后退好几步。 他可算发觉了,万虫坑的经历给他造成了巨大的灵魂创伤,一旦情绪过激,不管是什么情绪,那可怕的声音就会深深的纠缠他,随后就是—— 解离之用力捂住耳朵,痛苦得蜷缩起来,他止不住的后退又后退,冷不丁撞入一人怀中。 “这是怎么了?” 那人的声音轻轻的,犹如温暖的风,撞入耳中,雪白纤细的手握住了他的腰肢,黑而浓密的蜷曲长发瀑布般垂落而下,“怎的这样难受?” 温暖温煦的力量灌入他的身体。 解离之宛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然紧紧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疼——疼——” 解离之疼痛发作,未曾察觉,而他右臂上被三条银蛇咬出的六颗小牙洞,绵延贯穿了六条细长的红丝线,这线细细密密的钻进他的躯体,四肢百骸,捆住他的灵魂,另一端绵绵如红海,与墓中的苗衣勾缠,末尾又拉出六条细丝线,与男人游到左手无名指的蝎影紧密相连。 男人与少年十指相扣。 那蝎子拽着六根红色细线,在男人皮肤间缓慢的游移。 “嘘……” 他在少年耳边,声音细腻温柔,“安静点……不要吵。” 啃咬的浓密虫声,倏然在解离之脑子里静了下来。 男人的手指抬起来,指尖缓慢的探到少年嘴唇里,湿漉漉热乎乎的气息缠绕着他,温暖的气息和力量灌进去,这力量缓和了少年的痛苦,他无意识地吮吸,吸得愈发急迫,牙齿,舌头纠缠着,**着,随后发出了小猫一样细弱的、不满足的呜咽。 男人低低地笑了,他把少年抱起来。 “郎君……”他用唇齿碾磨着这个词,觉得实在是美味又多汁。 第三十九章 解离之在梦中被什么东西压住,裹得很紧,很热,呼吸都很困难,从噩梦中猝然惊醒,他满头都是淋漓的冷汗。 这才发现身上赤条条的,竟什么也没穿,外面罩了个绵软、花色异常艳丽的毯子,裹得很紧,乍一看,像一堆五彩斑斓的虫子。 “!!” 解离之尖叫了一声,丢开毯子,抱住脑袋,蜷缩在角落里,过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虫,只是一条色泽艳丽的漂亮毯子,他呆了一会儿,颤着手摸了摸毛,是触感非常软绵绵的毯子,不知道材质是什么,很厚实温暖。 但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心觉怪异,总觉得这毛毯颜色过于鲜艳,犹如活物,令他不是很喜欢。 他侧耳聆听,那吵人的咯吱声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之前不是在沙漠里吗。 手腕上的小龙宝也不见了……是自己走了吗。 想到小龙宝可能是自己走了,解离之既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他四下打量,发现这里空间异常高阔,不像居室,倒像某座小型神殿的侧厅,四壁是用一种美丽的暗金色石料堆砌而成,石料切面镶嵌着各色绚丽的宝石,这宝石被工匠精心排列,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像蛇的鳞片。 解离之拖着毯子,好奇的摸了摸,发现这墙壁表面虽镶嵌着宝石,但宝石并不是凸起的,与石料一起被打磨得干净,模糊映出他白皙的脸庞,和碧绿的眼睛。 一种奇异的、宁静的波动,让他感觉内心十分平静。 他暗想,这石壁里也许是镶嵌了什么宁神的法阵。 左边墙壁上开了圆弧状的琉璃彩窗,上面用极细的工笔绘出栩栩如生的彩蝶。 阳光一照进来,彩窗上的蝴蝶随着光照角度不同,便在房间四壁缓缓移动,墙壁上点缀的宝石因此成了它们翅膀上闪光的鳞粉,乍一看就仿佛阳光化作了蝴蝶,在壁上起舞。 这实在太过美丽。 解离之抱着毛毯,一时间怔愣出了神。 他投在宝石彩墙上的影子,压住了一半的壁影。 美丽的西域琉璃窗,映下的彩色蝴蝶光,就这样不经意的落到了少年光裸白皙的瘦背上,细微的尘埃在光中飞舞,几丝微光划亮了少年瘦削的下颌,红唇。 而那双碧绿眼瞳,却隐藏在发丝的暗影下,像两枚饱满多汁的青葡萄。 司岚夜自若地掀起珠帘。 “醒了?” 少年猝然回过神来,忙拽过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谁!?” 解离之瞧见司岚夜,怔愣片刻。 他压根没料想自己会再见他。 司岚夜换了身规矩的绛紫色神官袍,衣襟处以银丝绣出秘纹,又以錾花银片层层压襟,衬得他身姿高大挺拔,而显出英俊的利落,才肩到腰处斜束着两条细长的银片链刀,精致美丽,柔婉犹山泉溪水,发出细微的叮零响动——但真是奇怪,解离之刚刚竟未曾听到哪怕一点点的声音。 突然出现。 简直……像鬼一样。 解离之不知所措:“你……” 司岚夜弯着眼睛,笑着解释了缘由:“郎君说自己没半日可活,也不愿随我去乐土,与我分别时郁郁寡欢,我与郎君毕竟有几面的缘分,实不忍心令郎君如流民那般曝尸荒野,可郎君心情也是不好,我也不愿触郎君霉头,便默不作声随着郎君走了半路。” 他略锁起眉头,说:“未曾想郎君突而倒地,昏迷不醒——” 解离之:“……很多流民都这样,饿得睡过去了,你可以不管我。” 司岚夜:“可郎君刚刚与我饱餐一顿,便如此昏迷,实在是——” 解离之莫名被人带到陌生的地方,虽是好意,却也觉得不舒服、不自在道:“是吃饱撑得。其实不用管。” 司岚夜:“。” 司岚夜唉声叹气:“若真是单纯如此,便好了,我也道郎君是吃太饱睡过去了,便上前查看一番,未曾想郎君突而醒来,发了疯般赤手空拳,一时竟将路边无名坟的棺材板都给刨挖出来,未等我驻足惊叹,郎君继而又如恶疾发作,浑身抽搐,在我足边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那地离城镇很近,其实算得上一处交通要道……” 解离之:“。” 少年瞪着司岚夜,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怎样,漂亮的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我实是受了十足的惊吓!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抽出了链刀以作防身,谁曾想此时恰有商队路过,以为我是那穿着神官袍,拦路抢劫流民的歹徒,对我竟是一番指指点点,还骂我衣冠禽兽——” 司岚夜抚着腰间链刀,伤心道:“我这链刀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将郎君打横抱起,向他们解释说郎君是我友人,此时满地打滚,乃是突发恶疾……” 突发恶疾的解离之张张嘴,满腹怨言说不出口,只得憋出一句:“那真是……委屈你了!” 解离之觉出一种莫名的烦躁,也不是他不知感恩,只是一觉醒来被人带到陌生的地方,身上一丝不挂,就披了个彩毯,囿于过去的经历,也实在很难好声好气。再来——他又没求着司岚夜救他! 虽然他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 是以这句话说得坏声坏气。 然而司岚夜却好似对此全然未察,反而惊诧道:“我这算得上什么委屈!” 又轻笑了一下,“好在我也懂些医术,以我观瞻,郎君此番是神魂俱惊,灵魄受损,需安身、静气,养神,趋避虫蛇。人仙为这神殿施了安神咒法,效果卓然,只是入内不得着衣,我便擅自脱了郎君的衣衫,还请郎君勿怪。” 司岚夜如此体贴入微,解离之虽觉不安,却也不禁为自己的坏脾气羞愧起来。 ——其实他的脾气,倒也不是完全针对司岚夜,只是人在颓唐低落、又或者身处陌生环境的时候,总会因不适应而充满防备,显得脾气坏了。 可突兀解释自己脾气不坏,又很奇怪。 他只好闷闷不乐道:“谢谢你。” 司岚夜弯唇道,“郎君不必多礼,说起来,不知郎君到底是有什么隐疾?怎的瞧着如此难受?” 解离之只好说:“我……我之前误入一处幻境,梦见自己被万虫啃咬……” 他的嗓音不自觉颤抖起来。 耳边好像又浮现了那可怕的咯吱咯吱声,他其实不曾后悔自己跳下万虫坑,将苗衣送给岚,只是…… 只是到后面,好痛……好痛啊…… 其实、若是长生蛊真的成功了,这种疼痛,他受了、也就受了,总归他——现在还在这里好好活着,岚也好好的在他那个时代,度过了属于自己的一生。他的痛苦和疾病,总归是有意义的。 可是偏偏,失败了。 他被虫子啃噬完了血肉。 而那个为了他舍去一切的孩子,也根本没有活下来。 解离之只是一想,就觉出一种生如蜉蝣、一无所能的神伤。 彼时他教育岚不要偏执,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毕竟凡人不是神明,生在这世间,就不可能事事如意。 可当这份无能和别离再次这样活生生的摆在眼前,他又难以遏制地生出绝望的痛苦。 如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眼角,司岚夜轻声说:“怎的发了抖?别害怕……又哭了?” 他的语气甜腻而温柔,为他仔细擦掉了眼泪。 “我哭了吗。” 解离之怔怔看着他,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耳边又开始有那种咯吱咯吱声音了,越来越重,他觉得透过彩窗的阳光很是暗沉,照在他的眼睛里,令他生出一种眩晕。 其实万虫坑不是灰扑扑的,里面的很多虫子都是彩色的,斑斓绚丽的毒虫互相撕咬,流淌的液体有一种甜腻令人生出幻觉般的恶臭。 令人作呕。 司岚夜说:“郎君真像是水做的,总是流眼泪。” “是吗。” 解离之嘴唇苍白,片刻后,惨笑着说:“那我真是很没用了。” 司岚夜抚着少年的手指一顿:“嗯?” 解离之回过神来,扶住额头,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他与司岚夜并不是多么亲近,就是心中抑郁不平,也是自己的事,实在不该平白对人家说出这种话来。 “你说自己没用?”司岚夜惊诧道:“怎么会!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握住解离之的手,引着他往窗边走。 弧形的琉璃彩窗,无风自开,清凉和煦的风将明媚的阳光送进来,解离之呆呆看着远处热闹的街巷——这其实是西域城镇很常见的街道,十分宽阔,鳞次栉比的屋舍、豪宅、酒楼、其间纵横这弯弯绕绕的小街、巷弄,它们有些狭窄,仅容两人通行,各种皮肤、眼睛颜色各异走夫小贩在街头叫卖,牵着骆驼、驴、马、骡子——这是十分繁华的一座沙漠城镇。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中原面孔,他们面黄肌瘦,但是眼睛有光,带着喜色,正在收拾打理东西,把狭窄的街道挤得热热闹闹,他们提着大如皮球的青椰子,一大串葡萄、枇杷之类的水果,互相交换。 这里视野太好了—— 解离之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人仙庙中,难怪整座城池都一览无余! 解离之迟疑:“这……” “若是没有你,这些流民可都会死在彩蝶城里呢。”司岚夜道:“蛇官在彩蝶城欲盗取万象画中的信仰之力,饲养幼年邪神,要拿彩蝶城所有城民献祭,那个琥珀里的蝴蝶,就是被他放出来的。” “还好你提前带走了万象画,邪神没有信仰之力,很是虚弱,被神官提前斩杀。” “至于这些流民,由于他们都虔诚的信奉了人仙——彩祭将近,人仙降下谕旨,将他们安顿在要塞最近的这座城镇了。” 司岚夜不动声色的摸了摸少年柔软的乌发,感受着指尖细腻的触感,温柔说:“如此,你怎的能说自己没用呢?” 解离之没察觉这不太正常的亲昵,他呐呐说:“可是……这怎么想,这大部分、也都是人仙的功劳,不能算是我的功劳。” 司岚夜笑了,他说:“郎君!论心不论迹呀。” “若郎君无心救人于水火,人便在水火中不得救了。” 解离之沮丧说:“可我有心,很多时候,也无力去救啊。” “郎君,你有心,便会发愿。”司岚夜捧起他的脸颊,“你发愿,人仙有知,他们不就得救了吗。” 司岚夜朝着窗外那些流民偏偏脸,面颊温煦有光。 “……” 这个人…… 这个人生得、太奇怪了。 他怎么既像小玉,又像阿岚,他好像是结合了他们最美丽、最漂亮的地方,长成的男人。 妩媚多情时身周妖娆的香气,凝人时仿佛天生深情的眼睛,美丽的犹如一团触碰不到的幻影。 可握着他的手又这样温暖,有力,并非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 解离之失了神一般,“人仙……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司岚夜:“是呀。” “只要郎君许愿……” 细长的,无形的红色丝线缠绕在两人身边,犹如暗红色的无根之水。 司岚夜拉着他,走到一处小神像前,幽幽说:“什么愿望,人仙都会为你实现的……” —————— 小龙宝:唧唧! 司岚夜:(弹开 仔细想司岚夜本人真是梨量身定制的万虫坑。 好地狱啊(。 第四十章 解离之被蛊惑似的,望着那雕塑精致的小骷髅——那具肚腹里塞满虫蛇的人仙像。 依然是墨绿色的祭台桌布,上供着各色珍奇昂贵、灵气四溢的果子,糖饼,很是奢靡。 “可是、我的愿望,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实现吗。” 解离之小声说,“那样也……太轻松了。” “轻松不好吗。”司岚夜说:“你可以贪心一点,许下你想要的任何愿望……” “……” 解离之望着祭台上的人仙,凝望着它的骷髅,不知为何,他的内心生出了奇异的、怜悯的感受。 这属实有些怪异,明明他是个生若蜉蝣、命运飘零的可怜凡人,可他站在这里,竟怜悯起了无所不能的人仙来。 司岚夜奇怪:“怎的这副表情?” 解离之忽然问:“人仙……也有家人吗。” 司岚夜一怔:“……” 少年回过头,看他,求证似地问:“祂是能感到幸福的神明吗。” 司岚夜:“……” 解离之夜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听起来实在过于荒谬可笑,司岚夜会这样奇怪地看他,也是很正常的。 果然,司岚夜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解离之望着人仙塑像,那是一具肚腹里堆满虫蛇的骷髅,“人仙是用自己的血肉饲养虫蛇毒物,才变成了这样无所不能的存在吧。” “那个时候……”解离之低声说:“一定很疼很疼吧……” 那时候,人仙也在绝望吗。 “不记得了。” 司岚夜忽然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贯的笑容消失,因而显出几分刻薄的冷漠来。 解离之诧异看他。 司岚夜停顿一下,又露出微笑来,他眨眨眼睛,“人间苦痛,不过凡人血肉所受,人仙就是记得,应当也是不在意了。” 解离之点点头,“人仙救下这么多人……他应当觉得值得吧。” “是呀。”司岚夜笑眯眯说:“你要许愿吗。” 片刻后,解离之还是摇了摇头,低落说:“我如今,没有什么愿望好许。” 他转移话题说:“你刚刚说我挖了坟,那是一处我友人的坟冢,我……昏了头,将坟挖了——不能让它就那样放在那里。” 许久的安静,解离之回头,觉得司岚夜的表情很是奇怪。 突兀地,司岚夜说:“可是你不是已经将它放在那很久了吗。” 解离之一怔,竟好似从这话中听出隐隐怨意,他诧异望向司岚夜。 司岚夜却莞尔一笑,道:“哎,我不过是随便说说,郎君不要放在心上。” “放心,我已经差人将坟冢好好修整了。” 解离之想到小岚身上的那件苗衣,最后,他还是觉得,那件衣服,还是呆在小岚身上比较好。 但是他得买些贡品,再去看看他。 他在那孤零零的,一个人那么多年,不知道多寂寞。 听到解离之的意思,司岚夜面色微妙,随即露出难色。 解离之心底到底不太信任他,执意要去,推门就走,然而一出神殿,头脑里的虫声嗡得冲进四肢百骸,一种剧烈难以忍受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 他腿一软,手连毛毯都抓不住,陡得要跪下来,司岚夜握住了他的肩,稳稳将他扶住。 “……” 怀中少年的斑斓的毛毯如活物般颤抖了一下,裹上少年细腻的身躯。 斑斓光影下,司岚夜瞳孔缩成针尖似的一点。 他握着少年薄肩的手用力了些,几乎陷进骨头里。 解离之被司岚夜握得痛了,叫了一声,手指拽住了司岚夜胸前穿在一起的银色长链,稳住身体。 这由银片组成的链刀片片吹刀断发,锋利无比,但解离之握住的一瞬间,它们收敛锐意,变得又钝又软。 解离之甚至疑心自己握住了一条冰冷柔软、泛着香气的溪水。 司岚夜凝神,微微松了手。 少年鼻尖是男人身上优柔的紫罗兰香气,他拽着那链刀,撑起了身体,站稳了。 司岚夜握住了他的手腕,温和的力量灌顺着心脉缓缓注进去。 纤薄的少年在男人怀里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嘴唇哆嗦:“我……” 司岚夜喉结滚动,压抑半晌,方才说:“冒犯郎君了。” 说罢,司岚夜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 解离之嘴唇苍白,碧绿的眼睛盯着他,瞳孔却是涣散的,许久后才聚成一点。 里面全然倒映着男人的影子。 司岚夜无意中又攥紧了少年的手腕。 仅仅与这盛满了他的,碧绿的眼珠相对,四肢百骸就冒出难以言喻地快意来。 少年被他抓得太紧,忽痛叫一声:“……痛……!” 此人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司岚夜克制住这种汹涌而上的病态快意,温柔为他盖上彩毯,“抱歉,郎君突然如此,我有些紧张……” 解离之咬唇,半晌方才说:“……无妨。” 司岚夜擦了擦他额上细密的汗珠,忧心忡忡:“不知郎君是经历了何种变故,患上了这可怕的心疾,此殿铭刻的安神咒法能暂且压制郎君的心疾,郎君不若好好在此休养些时日……” 说罢起身。 “……” 解离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嘴唇苍白,回过神来,又有些羞愧地松了手。 司岚夜体贴道:“不必忧心,我此去为郎君拿些水来。” “不……不是。”解离之缓过心劲儿,沙哑道:“你……你可见到小龙宝?我手腕上的那只小四脚蛇……” 司岚夜:“……” 男人漂亮的眉眼一霎闪过阴霾,但很快舒展开来。 司岚夜轻声说:“啊,见过的,只是它身上有邪祟之气,进不得安神殿。” 又笑起来,说:“四脚蛇?四脚蛇却要叫小龙宝?” 解离之不喜他的语气,总觉得隐隐有嘲弄,可仔细一看,此人笑容温柔,那嘲弄感又无迹可寻,只好说:“它喜欢我这么叫它……” “它没有事罢。” “自是无事。”司岚夜握着他的手,温声哄道:“郎君好好休息,等治好了心疾,便能与它相见了。再来,郎君的手……” 解离之这才发觉,他在沙丘用手挖坟,此时手上伤痕累累,指甲也都折断了,只是他心神紊乱,顾不得这些细节。 司岚夜叹息一声,心疼说:“郎君心事再多,也得等养好身体再说呀……” 解离之怔怔盯着他美丽的紫色眼睛,只觉出一种说不出的昏沉。 他神游般点了点头,便觉眼皮沉沉,很快闭上了眼睛。 梦中他听见有小动物在唧唧、唧唧的叫。 这声音很是耳熟,他急切地想要寻找,可很快这声音就被无穷无尽的咯吱咯吱声淹没了…… 唧唧……! 谁…… 谁在叫? 解离之绞尽脑汁想要思索,可怎么想都是大脑空空,想不起这是谁。 再用力去想—— 是虫子!!无穷无尽的虫子!! “啊——” 解离之尖叫一声,恐惧无比、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头脑竟是一片空白,窗外天光刚亮,而眼前,只有司岚夜美丽的脸。 司岚夜握着他的手,“醒了?” 解离之呆呆地望着他:“嗯……” “我……”他张张嘴:“我想见……” ……他想见谁? 莫名的毛骨悚然爬上心头,他弓身,颤抖喘息起来。 这时候,肚子却突兀地叫了。 司岚夜怜爱地摸了摸他苍白的小脸,“是饿了吧。” “嗯……”他迟钝地点头:“是有些饿了……” 他碧玉般的两枚眼珠空茫茫的,只觉眼前人容貌美丽动人,而那想见谁的冲动,不知不觉就被他遗忘了。 司岚夜笑了,拍了拍手,仆从们鱼贯而入,送来新鲜的柠檬炖羊肉、苹果热红酒,还有奶酪糕点。 西域的食材与中原不同,且用刀叉,太甜了,解离之吃不太习惯。 好在做得都十分入味,也能吃下去,算得上珍馐美味。 不过,总觉得忘了什么。 他不觉寻思。 到底是忘了什么呢? * “唧唧!” 龙宝迅疾如电,但还是被冰冷的结界撞开,狠狠摔了个屁股蹲。 它之前被那个可恶的怪人捉走,关进了笼子里,好在它挖地洞的本事高强,三下五除二挖了个地洞跑出来,只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人仙庙。 它捂着脑袋,急得尾巴砰砰甩在地上,可是人仙庙的结界太强,他的龙炎如今太弱,怎么都不可能击穿进去。 就在他着急的时候,冷不丁一转眼,被人揪着龙角提了起来。 “殿下……” 简砚冰道:“总是找到你了!” “唧唧!!”小龙宝急得叫。 但简砚冰这次是做了准备来的,只听一声:“得罪了!” 锁仙链一捆,三下五除二就把它带走了。 * 司岚夜哄好了有些迷迷瞪瞪的解离之,不紧不慢地出了神殿,他没有掩门,淡紫色的结界蒙在门上,流动犹如撒着银粉的水。 司岚夜一出来,守在外面的五蛊卫就恭敬低头,“尊上。” 男人依然笑着,只是笑意淡薄了许多,带着些懒散,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五蛊卫立刻收回了往里面窥伺的视线,僵硬地站着。 “……” 司岚夜不紧不慢地折身回来:“你们看什么呢。” 五蛊卫颤着,不敢作答。 司岚夜便笑了,“他很美,对不对?” 两个五蛊卫额头渗出了冷汗。 “你们觉得喜欢、想要……多正常啊。”司岚夜喃喃说:“我真该原谅你们……” …… 紫蝎神官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两个五蛊卫泥泞的身体血淋淋的摔在地上,黑洞洞的四颗眼珠长着细细长长的虫肢,骨碌碌想要爬走,但很快,刀片犹如闪电一般碾碎了它们。 它们发出了凄厉的哀嚎,随后无声无息了。 俊美的男人擦拭着光洁的涟溪刀,衣袖上未曾沾染任何血渍,他立在浓艳的血泊里,显得美丽而朦胧。 司岚夜掀起眼皮,瞧着紫蝎神官,露出微笑来。 “有事吗。” —————— 燕琢领兵回家,看见简砚冰在岩浆池里奋力搓洗黑色长条。 燕琢:? 燕琢拨开简砚冰,爪子伸进池里,捞出唧唧叫的愤怒炭烧儿子一条(不是 * 第四十一章 紫蝎神官看见血泊里的两尊五蛊卫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了,他们的头颅碎了,里面没有雪白的脑浆,只有五彩斑斓、纠缠在一起的虫子。 它们吐出黏腻的乳白液体,化作细细的蚕丝,像茧一样裹住了二人的脑袋。 紫蝎神官习以为常地收回视线,对司岚夜小心翼翼说:“尊上、那条小龙被龙血卫带走了……” 司岚夜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对那条小东西没有太多的耐心,实在想干脆利落地处理掉,可它身上又确实有着解离之一半的血脉,令他不是很能下得去手,可叫它在身边,又实在不太舒心,便引着那群愚蠢的龙血卫,过来将它带回自己的地盘。 司岚夜想起那条小龙因得睡梦被绞醒时,猝然睁开的绿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的份上,就给它一次活命的机会罢。 他慢悠悠地想。 若是再来,就杀了。 紫蝎神官:“还有就是,那些流民可能活不过十日了……” 司岚夜轻飘飘问:“怎么,是救不活吗。”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腾腾地走向一处华美的楼阁。 那处楼阁碧玉堆砌,花朵茂盛,蝴蝶翩然飞舞,男人伸手,一朵美丽的大翅蝶便轻飘飘地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 紫蝎神官连忙小步跟上,说:“回禀尊上、彩蝶城的蝴蝶是那只中了蝴蝶咒的蛊物血肉分裂而成,自带杀咒,乃是……” 他小心地觑了一眼司岚夜,“乃是您生前以命为祭、设下阻拦人族骑兵的致命杀咒。凡是被蝴蝶鳞粉沾染的人……” 他欲言又止。 司岚夜:“嗯?” 紫蝎神官:“被鳞粉沾染的人,会染上死咒……” 当初人皇骑兵踏平了彩蝶城,又去追杀残存的苗人,可是被人仙驱赶,但是在回中原的途中,几乎所有的骑兵都被巫咒咒杀,在无尽噩梦中凄惨而死。 连人皇本人都染上这巫咒,至于为何没死,至今原因成迷。 但人皇经此一役,损失惨重。 是以在彩蝶城设下结界,禁止苗人进入中原,同时,也禁止中原人误入那片阴森的死亡之地。 司岚夜眉毛轻挑:“蝶咒虽毒,可这些人也实在太过脆弱。” 紫蝎神官不敢说话。 司岚夜安闲地赏了一会儿城镇热闹繁荣的景致,美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丝轻飘飘的苦恼。 “怎么这么努力,他们还是死了呢。” 他叹气说:“人类真是脆弱又没用、又很难养活的东西啊……” 蝴蝶被气息惊动,飞走了。 他叹完气,抬起头,嘴唇勾着,依然笑吟吟的,紫色的眼瞳被天光染上一层淡冷疏离的薄金,没有一丝丝感情。 紫蝎神官:“尊、尊上,我的意中人、也在其中,染上此咒……” 司岚夜忽而一笑,他弯着眼笑道:“你慌什么,那些流民、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死的啊。”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了一罐东西,递给了紫蝎神官。 紫蝎神官颤抖着跪下来,双手接过罐子,激动道:“谢尊上!他们会永生永世、感激尊上的恩德的!!” 神官感激涕零地走了。 司岚夜有些无聊地别开了眼,瞧了会这热热闹闹的街景,便挥退了身侧的五蛊卫。 随后,他顺着楼阁的木梯往下走,很快到了一层,楼阁贴着山墙而建,一层的墙壁上爬满了紫色的藤萝花,风一吹,香气袭人,花瓣簌簌,开得很是艳美,一旁挂着一盏雕饰华美的琉璃宫灯。 藤花蜷曲,缓缓蠕动着退开,若是解离之在此,定能发现这藤花竟并非草木,而是肤色深暗且有生着鳞甲、开着繁花的、似虫的活物。 它们密密麻麻地退开,拉扯开湿润的泥土,露出一个黢黑黝深的山洞,往下是一层一层阶梯。 他提着华美的宫灯,缓步往下。 门一开,阴暗的风簌簌向下吹进来,吹起男人鬓边浓密蜷曲的长发,香气与泥腥气、和宫灯摇晃微弱的暖光混在一起,抚过他白皙如玉,含着笑的美好脸颊,犹如被人披上白骨,空洞的精美画皮。 他闲闲落步,走到最低处,潮湿泥泞的水牢。 冰冷坚硬的铁索,画着符咒的钢钩刺穿笼中少年的锁骨,他两只手吊在环上,潮湿的浓黑的卷发混着发黑的鲜血,湿淋淋的落在肮脏的污水里,只有一张脸是雪白的。 他闭着双眼,听到声音。抬起头。 粼粼污浊的绿水,映照着男人手中一盏华美的孤灯,晕染的薄光,将水中人的眼瞳照亮。 那是与司岚夜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睛。 * 解离之有很多事想做,但由于心神受损,手上也有伤,打不起什么精神来做事。 虽说司岚夜说人仙慈善,来此都有粥饭,但解离之吃穿用度无不精细昂贵,跟粥饭挨不上什么边,且这人仙庙四处还有五蛊卫巡逻——这倒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人仙座下处理文事的是神官,处理武事的就是五蛊卫。 而据解离之悄悄观察,司岚夜虽说是临时神官,却能同时调动五蛊卫和下面的神官。 想来此时的苗人,在西域应当是地位非凡。 苗人与中原人龃龉很深,解离之不好一直叨扰,心里就筹谋着赚点小钱。 只是他一时半会想不出做什么生意,司岚夜见他发愁,便问了几句,解离之也没想瞒着他,便坦言说了自己的打算。 司岚夜却叫他安心养神。 “便是郎君真的去要做生意。”司岚夜亲切道:“也要养好身体才行呀,不然忙活到一半,人病倒了,就是真赚了钱财,又有何用呢?” 他这话说的也是。 解离之愧道:“可是一直在这里打扰,也不是长久之计……” 司岚夜柔声说:“没关系的,我与郎君有缘,世间俗物犹如身外粪土,知己却是千金难换。” 他说着话,拉住了少年的手,体贴道:“我与君相知,见君便觉欢喜,我的欢喜,这人间千两金,也是换不得的。” 司岚夜这样一说,解离之便也不好说什么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解离之就安静地呆在这殿中养神,时不时打开那玻璃彩窗,望着热闹的街景,看着人、妖两族往来贸易的安和景象,他的心底萌发了些许说不出的宁静滋味。 帘珠晃动,解离之回头,是司岚夜又来瞧他。 男人换上了西域这边的衣服,内里是紧窄绣着蝴蝶纹的短袍,涟溪刀银亮犹如溪水,从肩斜斜落在腰上,外面套着紫色神袍,大袖绣着丛生的蔓草。 那蜷曲浓密的乌黑长发被银环高高束起,人踩着高筒马靴,显得利落又艳丽。 司岚夜:“我给郎君带了药来。” 解离之连忙道:“放那吧,我回来涂——” “哎,郎君手上有伤,还是我来为郎君涂吧。” 司岚夜已经放下了罐子,这膏药一瞧就昂贵非常,连罐子也是螺钿雕琢,精细斑斓,阳光下极其美丽,他不紧不慢地开了罐,一阵淡淡灵药香气弥漫开来。 解离之刚要说推拒的话,司岚夜仰脸,朝他笑了笑。 窗户里流泻出琉璃般七色的光,司岚夜的睫毛浓密,滤出一双鲜亮紫瞳,笑起来的时候更是令人心神摇晃,解离之简直被那张脸上明媚的艳光逼得睁不开眼。 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司岚夜忽而凑近他,浓密的睫毛眨动:“郎君怎的这样看我……” 解离之一僵:“!” “诶。”司岚夜轻声说:“别动。” 他凑近了,迎面袭来淡淡的甜滋滋的淡淡香气。 解离之不确定这是什么香,但很好闻。 他伸了手,那深紫色的大袖便落下去,露出他白玉般的手,原来他中指绕勾着紫花戒指,连缀着手背上晃动的银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解离之不觉僵住,看司岚夜从他唇边拿下一片窗外吹来的薄薄柳绒。 司岚夜诧异,弯着眼笑:“郎君,你怎么脸红了。” 解离之:“……” 解离之呐呐别开脸。 司岚夜给他带的药很管用,解离之手上那些嶙峋的伤疤很快就好了,两只手白软,柔嫩似葱段。 解离之有时候觉得司岚夜很烦,略有些过度、却又算守礼的亲近、令他十分不自在。 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实在温柔可亲,很多事,他因病走不开这安神殿,便也离不开他。 司岚夜总是很有耐心,甭管他想要看什么书、又或者想吃什么中原食物,都会第一时间为他找来,只除了衣物——他说这安神殿的阵法,普通的衣物会让效果锐减,不利于他的病情。 他寻了许多十分艳丽的毛绒织物,做了些美丽的衣裙给他穿。 不知为何,解离之不太喜欢,他总觉得这些衣服好像…… ……好像是活的。 他深夜总有种被什么东西包裹,勒紧,无法喘息的感觉,甚至……难以启齿处也…… 他在梦里被裹挟,压倒,战栗,因为某种无法抵抗的快意,而不停地绝望哭泣。 醒过来。 醒过来!!! 可他时常困囿在梦中无法醒来,许久许久—— 猝然睁开眼,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失魂感,而这色泽艳丽的毯子常常紧紧裹缠在他的身上,他要很费劲儿才能起来。 他把这件事跟司岚夜说。 但司岚夜只是笑,说他可能是心疾犯了,生了幻觉。 他想去问问旁人,却发现外面守着的两个五蛊卫换了新的面孔。 “之前——”解离之迟疑问身边的仆从:“之前那两个……” 来服侍的仆从道:“他们被调去别处了。” “哦……”解离之道:“你们认识这衣服的料子吗。” “这是珍贵的火彩灵织呀。” 收拾房间的侍女素心说:“这都是妖仙之鸟火仙雀的羽毛精心钩织成的,轻灵无比、透天地之灵气,一尺价值万金呢。” “……是吗。” “是呀。”素心盯着那在阳光下彩衣加身,不改姣美灵透的少年,半晌方才说:“这是尊……神官为您特地挑选的呢,很适合您的。” “这样。” 解离之再看身上的衣物,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了。 可他总觉得……莫名古怪。 * 水牢。 少年死死盯着污浊的水面倒影出的苍白脸孔,紫色的眼珠几乎在战栗。 白嫩柔软的肌肤,带着颤抖的、哭泣的吟哦,敏锐高热的触感。 那个人……被他……塞满了。 那个满面含笑无法触碰的人,那个令他因肮脏欲求而深感耻辱的人,那个他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人,此刻……此刻…… 他与他肌肤相贴,耳鬓厮磨,聆听他的哭泣,亲吻他两瓣柔软鲜红的嘴唇。 耳边却是司岚夜柔和的声音。 “能感觉到吗。” “他的皮肤很软吗。” “怎么了。” “你不是很想要吗。” “很快乐……对不对?” “你也喜欢他的眼泪吧……他哭起来真是可爱……” “你在抗拒什么呀,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里面……好热、好舒服……好喜欢……” “他真的好美……唇也好漂亮,我好喜欢……好喜欢……” …… 住手。 住手……! 司岚夜……这个疯子…… 少年眼瞳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白皙的皮肤分裂,无数肮脏的触手在血肉和骨头的缝隙里颤抖,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犹如野兽一样的低吼,他盯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司岚夜的脸孔——这张美丽的脸——! 这个由他自己的贪婪欲望而生的怪物,祂是由悲情与痛苦、白骨与鲜血、长生蛊与执念而生的,没有心的丑陋东西! 祂充斥着他扭曲的欲求……他肮脏的执念……他日益膨胀的贪心……他不见天日的痴妄……他的想要不能要……他的可望不可求…… 他的…… 哥哥…… “……!!!” ———————— 司岚夜(笑眯眯):恨你老己天天见~ 第四十二章 西域的琉璃水银镜,将少年身上极具异域风情的彩裙、钩织彩绣的垮裤映照得纤毫毕现。 这衣裙色彩之浓烈,纹样之精美,几乎带着攻击性的华丽。 乌黑长发被侍女编成数条辫子,黑发捻入细碎闪亮的碧玺、翠玉、绿松石,只是轻轻走动,这碎宝石在他脸颊上晕出绚丽的火彩。 而他身后就是那尊白骨人仙像。 他在案前,几乎像一尊精美的祭品。 “……” 虽然解离之自己不太愿意承认,但对镜自望,他也觉得镜中人有些太过漂亮了些。 解离之晃了晃脑袋。 他不太喜欢这些缀着宝石的小辫子,脑袋有点沉甸甸的,感觉也很奇怪。 解离之趴在窗户上往外瞧。 这沙漠之所以能有这样兴旺的小城镇,一是靠着锦绣天路往来热闹的贸易,二则是远处有一块充盈灵气的天然湖水,可谓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解离之盯着那块碧蓝的湖泊。 太阳好的时候,会有人去那边挑担子打水,整片湖水都泛着粼粼的金光,很是漂亮。 但他看一会儿,就觉得脸皮发烫、发红,眼睛得眯着、睁不开,还流眼泪,很是难受。 他还不晓得这是什么境况,只是不习惯地揉了揉眼,随后,薄薄的阴影落下来,解离之一眯眼,冰凉犹如玉石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淡淡的凉气压住了他脸颊上滚烫的热意。 “这边的太阳很烈呀。” 司岚夜的声音很柔和,“郎君不要一直这样盯着湖光,望久了,会得盲症的。” ——这里的太阳确实很烈,正午的时候更是热得很,解离之常看见街上人皮肤黝黑,打赤膊干活、叫卖,女性的衣裙也极其艳丽,轻薄,缀着漂亮的金银饰品。 身上这件衣服很是艳丽多彩,白日穿着轻盈又凉快,很是有沙漠城镇的独特风情,而晚上那令他不舒服的彩毯,不可否认它很厚实,毛毛也很浓密,晚上裹在身上,哪怕开着窗也透不进一丝凉意。 神殿中其实并不很热——他床下都是塞了满满当当冰块的的青铜冰鉴,白日冰鉴在床下,桌椅下,晚上沙漠气温很低,就会有侍从将它们仔细取走,换上温暖热灵炉,热灵炉是烧得是一种沙火,这种灵火是一种温和的热,手放上去只会觉得略烫的暖,并不灼人。 气候一天到晚都是适宜的。 即便司岚夜不与他收宿夜费,解离之在心里还是按照西域的货币悄悄算了一笔又一笔账,算出来的钱令他咋舌——这地儿无论是冰块、还是衣料、又或者仅仅是热灵炉里烧着的灵砂,就够呛了,自古一捧灵砂换一捧黄金,这衣食住行看着平平无奇,细枝末节竟全然贵不可言。 是夜,解离之跟仆从要了毛笔和宣纸。 默默把账算完,放下毛笔,算是对富足有了一种具体的见识。 其实这并不奇怪,他每天都在悄悄观察,这边的人日不出就支起了早餐铺子,炊烟阵阵,圆屋旅店,早市、摊贩、瓦舍、青楼、酒馆也渐次开张,商队一波一波的来,带来昂贵的琉璃、宝石、黄金、灵石和水晶,又从中原、十万龙山还算和平的城市,运走丝绸、钢铁、青铜、灵器和茶叶,还有最近时兴的桦灵果。 哪怕深更半夜,也能听到遥远的沙路传来的阵阵驼铃。 令解离之心中暗暗骇然的是,西域九国,似乎无论商队还是平民,全都虔诚的信仰人仙,每一座城池,人们都斥巨资修建了人仙庙,家家户户都有人仙相关的雕塑、画像,每日摆放最为昂贵珍奇的贡品,并且每年每月都会向人仙庙虔诚地捐献一大笔善款。 包括往来的商队——每路过一处人仙庙,商队都会取出一成的收益孝敬人仙,祈求祂保佑商队一路顺遂平安,财源广进。 是以解离之完全能理解司岚夜花钱为何如此眼都不眨,人仙庙根本不可能缺银钱,而神官作为离人仙最近的人,受人崇敬,仅仅走在街上,人们掷果盈车,地位一直都比负责治安和司法的五蛊卫高得多,手里自然也不可能缺钱。 解离之真是隐隐暗恨司岚夜在他身上花这么多钱! 但他的贫穷,实在不是人家司岚夜的错。 只能说他如今穷困生活的上限,远远够不到司岚夜日常生活奢靡的下限罢了。 “……” 解离之看着自己这些时日吃穿用度悄悄花出去的的天价账目,头疼地叹口气,把宣纸卷成一团,丢进了四足麝香炉里。 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竟还负了这么一大笔人情债,也不晓得这么多钱到底怎么还回去。 因得过去的经历,解离之有时会隐隐觉得,也许司岚夜对他亲近是别有用心。 毕竟非亲非故的,还隔着民族仇恨,若非有所图谋,人家干嘛对你这样好呢?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琉璃镜。 美貌少年眉目拧起,隐有愁容。 “……” 他瞧了瞧自己的手。 他的手伤也好了,新生的皮肤柔嫩温软,白若葱根。 这些日子过去,在司岚夜细心照料与温养下,解离之的心疾渐渐好转,最开始一出安神殿就头脑嗡鸣痛苦,渐渐能撑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半天,甚至一整天,两天了。 病情日益好转,解离之不禁为自己把人往坏处想感到十分愧疚。 人家治好了他的心疾和手疾,就是当真有所图谋,解离之也觉得自己应当尽力为报,更何况…… 想到小玉,解离之心中一拧,看着香炉里燃尽的灰尘,不由涩然。 翌日,二人在侧殿中吃饭,解离之动了筷子,瞧见司岚夜又什么都不吃,只随意啜饮了一口葡萄红酒。 他最近从仆人口中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作神官的。 而被选中的神官,要么是西域九国的贵族之后,要么便是天赋异禀的虔诚之人,但后者只能作五蛊卫。哪怕是乐土尊贵的苗人,也要经过严格的一番挑选,并且衣要讲究"洁",食要辟五谷,住要不染尘,行要不脏履。 “神官要为人仙像更换圣衣,布帛,家私,这些无不是精贵的丝绸,若是平民之后,又或者粗人,便会勾破丝缎作的圣衣……这可是大不敬的。” 解离之悄悄瞟了瞟司岚夜的手。 这虽然是拿链刀的手,可肤色洁白,十分细腻,通体如羊脂白玉,瞧不见一丝丝的薄茧。 按人仙庙的严苛标准,司岚夜可是极其合格的神官了,甚至更优秀。 解离之又为难想,以司岚夜这样身家又有能力的人,可能顺手就帮了,他要是贸然提回报,岂不是会弄巧成拙,显得跟人生分? 司岚夜觉察到他的目光,露出笑来,“郎君怎的一直盯着我的手看?” 解离之看看他,忽而问:“不能看吗。” 他问得十分认真。薇、博”汪”汪、雪”糕”月危”免、费、滋、源”分”享: 这些日子解离之一直郁郁寡欢,司岚夜倒是鲜少见他这么有精神气,像只忽而伸爪子的小猫。 不禁露出一抹笑,欣然道:“自是能看的。” 又托腮笑,伸着手给解离之,亲昵说:“郎君若是喜欢,摸一摸也无甚关系。” 解离之没摸,放下碗筷,低声说:“这些日子,实在多谢。” 司岚夜故作惊讶:“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解离之鼓起勇气道:“在这里叨扰那么些时日,实在是愧不敢当……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司岚夜扬起眉毛,似乎很意外他会这样说。 但很快,他眼睛微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啊,这样说起来,确有一事……” “你知道我那个姐姐……” 司岚夜欲言又止,半晌,叹气说:“我是真不知道她在中原如何了。” “我向人仙许愿,希望姐姐平平安安的,早日回来,人仙竟也没个信儿给我。哎。郎君是中原人,不知道可有听说过姐姐的消息?” 解离之:“……” 见解离之面色僵硬,司岚夜又善解人意道:“没听说过,也没关系,郎君在这里,我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解离之拿着刀叉的手僵了半晌,忽而站起来。 他身后的椅子都咣当一下,差点儿翻了。 司岚夜诧异望着他。 就见少年涨红了脸:“我……我……!” 他咣当对着司岚夜跪下了! 司岚夜:“!!!” 司岚夜下意识一避,没避开,一时僵在那。 解离之咬着牙说:“我——我与你姐姐、在中原成了亲!” 司岚夜神色略微凝固:“成……成亲便成亲了……郎君快快起来……” 解离之却摇摇头,他垂着头,“可是,她死了。” “我本应护住她……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可是……”解离之低着头,心中麻木:“可我……没那个能耐。” 解离之:“我对不起你。” 四野阒静,许久后,司岚夜道:“起来罢。” 解离之怔怔看他:“你……你不怪我?” “姐姐与你在一起,必是爱你,怜你,方才选你。”司岚夜未曾看他,只望着窗外,伤神说:“她自作自受,我又何必怪你。” “起来罢。” 解离之没动弹,心中愈发愧悔。 司岚夜问:“你待她可有真心?” 解离之:“我待她自是真心……” 司岚夜忽然轻轻笑了,似有轻嘲。 “你若是待她真心,为何不恳求人仙,请她复活?” 解离之一怔,猝然抬头:“什么?” 司岚夜垂眸,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犹如画中瑰丽的艳鬼。 第四十三章 “你若当真有心,何不祈求人仙呢?人仙什么愿望都会为你实现的。” “……真的有用吗?” 司岚夜哂笑:“你道是对她真心,却连求神都不肯吗?” …… 解离之不太相信人死求神就能复生,但问了素心,适才晓得,原来在西域,死去的人的确是有可能复生的。 “我之前有个姊妹,不小心摔进天湖中,本以为是死透了,她家里阿娘就她一个闺女,为她日夜求神,人仙大人慈悲,第二天,我那姊妹就回家了!” “那是神迹……”素心一边仔细拿下昨日换下的贡品,脸颊泛红,说:“是人仙大人,赐予我们最珍贵的恩赏!” 解离之听得愣愣,只是心里还不大相信,但素心走了以后,他站定半晌,还是给屋内的人仙雕塑摆上些诸如山竹、蜂蜜之类的作了贡品。 解离之盯着那白骨骷髅:“你真的可以让小玉复活吗。” 它安坐其上,不言不语。 如果小玉真的可以活过来…… 西域如此和平,他们可以举案齐眉,还不必去山中避世隐居,过苦日子。 他们全然可以生下几个孩子,在西域这片和平又繁荣的土地,做一对令人歆羡的神仙眷侣…… 解离之的心莫名热了起来。 有何不可呢。他想。 反正也不会比现状更糟糕了。 他三跪九叩,认真地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而就在他虔心下拜,三跪九叩的瞬间。 无形的红丝线扎进了少年的心脏。 水牢。 细长的红丝线绕在司岚夜的身周。 似蝎似蜈蚣的暗影在司岚夜皮肤上灵动地游走,而它身上缠绕着红丝线的末尾。 岚冷冷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得到他的真心?” “我是在帮你啊。” 司岚夜笑吟吟地望着他,“蛇官处心积虑搜集了我当初蜕化抛弃的血肉,用禁术复生了你,试图令你化作小人仙,将我取而代之——可又有什么用呢。” 司岚夜弯着眼睛,“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我不是。”岚一字一句,面庞青筋鼓起,咬牙切齿,“你就是个怪物!” “真的吗。”司岚夜靠近他,大片红色的缘丝在二人身边盘旋,缠绕,犹如阴冷的汪洋,“你看,他许愿了……” 暗淡的红丝线,灿烂的亮了起来。 岚瞳孔骤然一缩,“不……” 司岚夜白皙的脸颊浮起红晕: “哎,成了。” “不可能!”岚道:“你明明——” 缘丝之咒,要双方皆有真心。 臂钏只是用蛊,将千年血缘丝种进了解离之的身体,但解离之无心,缘丝咒就不会起效。 解离之以真心拜会人仙,祈求小玉复活。 那么缘丝就会起效。 岚道:“你明明没有心——” 下一刻,他颤抖起来,难言地痛楚压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司岚夜瞅着他,慢条斯理地笑了。 “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那蝎影游动到他的脸颊上,因而令他美丽的脸生出隐晦的影,他慢吞吞说:“你已经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了。” “包括你对他的心……” 岚:“……” 岚怔怔地望着司岚夜脸颊上那只蝎子的影,嘴唇翕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司岚夜的嗓音在水牢里,亲切地说:“别担心,别伤心……” “我懂你,你不是故意抛弃它…的,它这么可爱……” 司岚夜柔柔和和说:“只是时间太长,你等得太久,无望地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 泪水无声无息地从少年眼眶里滚下来。 “你都快忘了,你有多恨他。”司岚夜温柔地说:“缘丝断了,人也死了,一具经年累月,愈发脆弱的白骨,他什么也没给你留下。” “你多恨他啊!你都忘了吗?你恨他把你一个人抛在永生的岁月里……是不是?” “你忘了你的愿望吗,如果有来世,你会用万年血缘丝……” 司岚夜轻轻一顿,“你现在如此恨我,只是因为他那时为你上了坟,给了你一点不要的风车和糖,施舍了你一滴眼泪,你就原谅他了。” “好可怜啊。”司岚夜弯着眼睛:“你原谅他,却不肯原谅自己吗。” “可是你哪里知道,你的哥哥有多浪荡。”司岚夜柔柔说,“他与自己的师父乱l 后,又和我化身的中原女成了婚后,接着逃去十万龙山,吃下孕果,还为一条龙诞下子嗣。”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 “我知道他在你眼里多美好,清纯,漂亮,干净。” “但是你忘记了吗,他的滋味多好啊。” 司岚夜说,“这样美好的人,怎么会瞩心你这样的人呢。” 岚瞳孔骤然一缩,拳头攥得发白,身体也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被迫浪荡疯狂的前几夜。 哥哥全无意识的躺在那里,身体羊奶似的白,软,摸起来犹如细腻的羊脂,在蝴蝶谷的时候,他就惊诧怎么有人会有这样柔软白腻的肤色,他简直就是清凌凌一个略带忧愁、笑起来又似春日芳草的少年。 他常常问母亲,为什么会喜欢父亲。 他的母亲总是会说,“哎呀,你见到他就知道啦。” “就是——”她说:“见过之后,就一直想,白天想,夜里也想……想着想着,就……” 他问:“可是一直想,不会感到难熬吗。” “不会。” 女人脸颊浮起了淡淡的绯红,眼眸里却荡漾着浅浅的笑意,“想起来,就觉得很快活。” 少年张开嘴巴,用力的喘息,就好像他还是人类那样,用嘴巴、用肺,可是他已经不是了,密密麻麻的裂口从他美丽的皮肤上绽开,长出诡异的眼睛和嘴巴、口器,它们都在尖叫、喘息,与他一同感到无尽的快活和痛苦。 他——理解了母亲的感受,是啊,快活……想起来就这样……肮脏的快活。 那时候。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一部分深入到了他的火热滚烫的躯体里,不由分说地胀满。 而哥哥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嘴巴张开发出尖叫,用力蜷缩起来,哭出了淋漓的眼泪。 但很快被他贪婪的吸干,咸咸的润润的,就好像早晨凝结在玉石上清透回甘的初露,他像一只寄生在他火热身体上的存在,他是司岚夜、就是一只没有心的怪物,他吮吸着甜蜜的露水,不会疼痛、不会反思、不会仇恨、他在解离之身上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幸福,他好像听见有什么声音在哭、在尖叫、在歇斯底里的嘶吼、牙齿磨出血泪,但随即那东西就被更高的快意碾碎了…… 哥哥、哥哥…… 他贪婪地想。 哥哥好甜啊。 对了……哥哥把他一个人独自抛下、离开、哥哥是有错的呀,明明跟哥哥说了、如果能死在哥哥怀里,像蜉蝣一样、也很幸福的不是吗。 为什么哥哥抛下他,自己成了蜉蝣呢。 为什么让他等了这样久、这样久呢…… 司岚夜走近了岚,“你不留下他,他就是别人的……” 不仅如此,他还会成为别人的……别人的情郎……为别人诞下孩子? 不…… 绝不……! 他已经……已经为别人诞下孩子了吗…… 浓烈的绝望一刹那揉上了岚的心头。 可他不仅是个男人,现在,还变成了这幅肮脏的样子……哥哥,哥哥永远不会喜欢他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呀……” “我和你一样,都是真心希望……” 司岚夜说,“缘丝不会再断,咒语也永远有效,他会和我们成婚……” 他慢慢地,说:“从此,永远看着我们。”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无数的虫蛇在水牢地黑暗中,亮起了幽冷地深紫色眼睛。 岚低下头,脸颊埋在了浓黑的暗影中。 他没再说话,然而尾部却分裂出了一块蠕动的血肉。 司岚夜微笑着伸手,他的衣裙下,几块血肉滚出来,也蠕动着与那块肉融合了。 不消片刻。 一位美丽的女郎,用纤纤素手,撕开了血肉的皮囊,睁开了干净的紫色眼睛。 正是司岚玉。 她动情喃喃: “阿闲……” 她赤身裸体,胯下沉甸甸的一块。 美貌,艳丽,多情,妖娆。 正是欲望的化身。 …… 解离之并不晓得背后阴私。 许愿以后,便向司岚夜借了银钱,在郊外买了块墓地,又寻了掘墓人和超度的法师,预备将岚的尸骨好好安葬,然而掘墓时却发现墓中只剩一具薄棺,内里的白骨不知所踪。 “这定然又是被盗墓人掘走了。” 掘墓人拿着锄头叹气:“节哀吧!” 解离之不敢置信:“又被掘走了?!” 他不过休养了半月,小岚就—— 定然是那件苗衣惹了贪祸! 解离之一时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他就把那件苗衣带走了!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一声温雅声音:“我观这墓陵,倒也不全然如此。” 解离之望过去。正是他花大钱请来,给小岚超度灵魂的法师。 他眉目清正,相貌儒雅,墨色长发被青冠束起,精悍结实的身材裹着朴素的青袍墨袖,腰间悬着一把白玉剑,气质雍容,举手投足都是中原文人温雅翩然的风度。 此人名叫闻雪声。 西域游魂不归六道,孤魂野鬼常在深夜嚎哭,令人不得安宁,而他是城镇里相当有名的度鬼法师,颇有道行,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解离之也是借了司岚夜好些银钱,才请他出山的。 解离之忙道:“法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雪声端详着这具薄棺,抚了抚边缘,只见棺材边缘有破裂的痕迹,他揉了揉指尖上灰尘,视线落在解离之脸上。 他眼珠很黑,是那种映不进光的纯黑色。 解离之被他看得莫名有点瘆得慌,不自在地避开了视线。 片刻后,闻雪声方才移开视线,温声道:“这棺材,是从里面打开的。” 解离之:“!!!啊?” 他愕然道:“这不可能罢!” 第四十四章 小岚难不成还诈尸了?? 闻雪声道:“公子以为呢。” “这不可能。” 解离之:"小岚又不是妖物,好好的,怎会诈尸。" 闻雪声不置可否,只施礼道:“待公子寻来尸骨,再来寻我渡魂罢。” 解离之愁道:“可这要去哪里寻呢。” 闻雪声建议道:"公子若有余钱,可以张贴悬赏。" “我没有余钱。" “你太贵了。”解离之愁肠百转:"我所有的钱都请你出山了。” 闻雪声:“……” 解离之巴巴道:“闻先生、您看、这尸骨也没了,您也做不成法事了,要不……” 他小声说:“您行行好,把那三十两黄金退给我呗。” 闻雪声闻言笑了,他笑起来十分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他说:“不退。” 解离之:“。” 解离之很凶地瞪着他:“先生真的不退我?” 闻雪声微笑,好整以暇:“不退。” 解离之气势汹汹地说:“那你要小心了!” 闻雪声不晓得自己要如何小心,饶有兴致地瞧他。 便少年蹲下,摸了把泥巴抹在脸上。 下一刻,解离之闪电般地抱住了闻雪声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先生、求求您了!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真的没有钱了——” “好哥哥、您拿着我老父的救命钱、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呀——” 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诡异视线,闻雪声默然无语地盯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少年。 …… 解离之蹲在湖边用清水洗掉脸上的泥巴,摸了摸袖里的十两黄金。 果然,出门在外,还是不能太要脸。 想到闻雪声极其复杂的视线,解离之抹了把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坐在湖边,垮裤挽到大腿,在热辣辣的骄阳下,将两条白细的长腿没入清澈冰凉蓝湖中,眯着眼仰望着蓝天白云,觉出一种天地开阔的畅快来。 他玩了会水,又仔细擦干净水,把垮裤放下,赤着脚去草地的另一边穿上鞋。 他得回去写悬赏。 然而,到了街上——这里实在太过繁华,解离之没忍住,停在了糖人铺子前面,看着老师傅捏糖人。 解离之瞧中了一只小糖兔子,阳光下晶莹剔透,三瓣嘴,捏得十分可爱。 这兔子不算太贵,只要两枚铜钱。 他掏了钱袋要付钱,冷不丁一道影子闪过,拽了他的钱袋,夺路而逃。 光天化日,还有人抢钱! “!!!” 解离之当即追了上去:“小偷!!抓小偷!!” 他一路追着那灰影,穿过热闹繁华的街巷,兜兜转转,七拐八拐,跑到了一处死胡同。 解离之气喘吁吁,凶道:“我看你往哪儿-—” 他忽地一顿,怔住了:“……跑……” 街巷深暗,透不进丝毫明亮灿烂的日光,而胡同尽头,却是一高挑女子曼妙的背影,长卷发被缀着振翅蝴蝶的五股银链交织成发网束起,身着缀着繁复银饰的鲜红色长裙,显出几分动人心魄的深暗。 解离之:“……” 解离之还以为自己来到了梦里。 一定是……一定是看错人了。他有时候也会瞧错…… 他这样想着,却情不自禁走得更近了些,"这位……这位姑娘……” 他嗓音干涩:“不知、姑娘有没有……见到小偷……” “姑娘?” 潺潺如清泉的嗓音。 她转过脸来,修长白皙的手里攥着解离之被抢走的钱袋。 “阿闲。"小玉笑吟吟道:“你不认得我了?”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 暗巷幽暗,然而她那张脸,便有人间最明媚的光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可是、你……你不是——死了……" 他忽而想到了自己向人仙许下的愿望,一时噤声,只呆呆望着那曼妙的倩影。 ……许下的愿望,竟然……成真了吗? 小玉一顿,嗔怒道:“你就巴不得我死是不是?" 解离之:“不、不是——可是——”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不知为何,解离之却生出了一种莫名悚异的感受。 他亲眼见小玉当初受了云沉岫一掌,没了声息,也是他亲自将她送入薄棺、刻碑、下葬,那时候的痛苦撕心裂肺——他从未想过他准备共度一生的良人会这样活生生的死在他的眼前。 所以—— 小玉走上前来,牵起了少年的手。 她的手指温热,十指相扣,低声道:“阿闲,我想你了。” 解离之一霎间仿佛进入了这世间最不可置信的梦里,他看着她浓密的黑色长卷发,那双闪光的紫色眼睛,恍恍惚惚,待回过味来,忽而就落下、滚烫的泪来。 “阿闲。” 小玉忧伤地望着他,“我回到你身边,你不高兴吗。” “你若未死。”解离之眼泪滚下来,“为何一直不来见我……” 少年流着眼泪,可手却是冰凉的,眼睛里也有着警惕、惊疑和隐隐的不信任。 “我也不晓得。”她垂头,说:“那日我受了重伤,本也以为命不久矣,未曾想有一道人用仙丹,救了我的性命。” “我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勉强捡了一条命来。你给我编得五彩绳,也不见了……” 她抚摸肚腹,露出凄然之色:“阿闲、莫非你怨我忘了你?” “没有……没有。我没有怨你!” 解离之听到五彩绳,立刻晓得这就是小玉了,懊恼之余,简直心如刀割:“可是你肚里的孩子……” 他简直没办法想,小玉受了多少苦! 小玉攥紧了他的手,“阿闲,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若想要,我们可以再生。” “不生了。”解离之拂去眼泪:“我不要了……” “你受那样的伤,孩子不要也罢了,你人好好的就行了。” 小玉扫过少年的眼泪,紫瞳一霎闪过复杂的光:“……” 解离之:“你是怎么寻到我的?” 小玉停顿片刻,方才道:“……我先寄住在一农妇家中,待到病好、神志清醒了些,已过去了数月之久,我在中原四处寻你,可到处都寻不到你的踪迹,中原局势混乱,我一介女流,到处寻你不得,差点饿死在途中……” “后有商队途径,我寻不到你,便托商队带我来西域寻我那胞弟。”小玉伤心说:“然而中原战局混乱,商队几经离散,我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 “原来如此。” 解离之心疼极了,不知如何说,怕再勾起她的伤心事儿,只得嗔道:“你寻就寻了,怎的还偷我的钱袋。” “不是我偷的,刚刚——”小玉一顿,随后眼珠骨碌一转,道:“我气你在这悠哉,将我忘了。” 解离之忙道:“我从没忘过!” “是吗。”小玉瞪他:“那我问你,你这些日子都在哪儿?在做什么?” 解离之张嘴:“我……” 解离之心里慌张,匆忙四处看:“……不是你偷的,那、那小偷在哪儿?他就跑这边来了……” 小玉眯起眼:“莫非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不然怎的这般转移话头!” 解离之张张嘴,想到在十万龙山的那些遭遇,实在难以启齿,他忽而从小玉手中抽回手,低下头,闷闷不乐起来,许久后,方才说:“我们……要不算了吧。” 小玉:“?” 小玉抓着他的手腕一下用力起来,“算了?” 解离之被她抓得痛了,叫了一声,小玉立刻松开手,含着泪说:“只因我不能为你生下孩子、你便不要我了是吗?” 解离之:“当然不是!!” “那你怎的说算了?我们之间,怎么算了?”小玉却不依不饶,“你要我一弱质女子,独自在这乱世谋生吗?” “不……不是。”解离之说:“你弟弟……呃,你可以投靠你弟弟、那个、司岚夜,我知道他在哪儿……” 小玉诧异说:“你怎知我那胞弟叫司岚夜?” 解离之静默半晌,他涩然道:“你一直不曾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只是瞧见他有一双紫眼、又是苗人,便这样猜了。” 小玉静静地瞧他,许久后方才柔声说,“阿闲,你猜得不错,司岚夜确实是我胞弟,可若你觉得、我是故意不告诉你这名字,要与你生分,就是误会我了。我是苗人,司却是中原姓氏,我令你叫我小玉,正是因为这是我的苗名。你叫来亲切,我也爱你这般叫我。” 她这话讲得温柔又熨帖,更令解离之无法直视她似水柔情的紫眼睛。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嗓音也苦涩起来:“好罢,小玉……你可以让你胞弟、给你寻一处好人家……” “我不要旁的好人家!”小玉气道:“阿闲,你要做那负心郎吗!” 解离之想着自己跟燕琢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儿,低着头不说话——他如何对得起小玉待他的心! 小玉眼珠一转,转而婉言道:“罢了,无论之前发生何事、就当过去了罢。” 解离之:“可是——” 小玉低下头,手指按住了他柔软的唇。 解离之恍惚发现她好像又高了一些,肩膀压下来,揽着他的腰,竟令他动弹不得。 “没有可是。”小玉柔声说:“就是你真对不起我,也没有关系,阿闲。” 围…波“氵王…氵王“雪“米羔“整“理… “人在乱世,身不由己、我省得的。” “我死去的这些时日,杳无音讯,我也令你伤了心。” 解离之闻言,眼眶发热:“小玉……” 小玉牵着解离之的手:“我们以后,不想旁的,就好好的在这过日子,好吗。” 她既这样说了,那解离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抹了眼泪,什么都说好了。 二人一前一后,一同离开了深冷的暗巷。 司岚玉脚步一停,微微侧眼。 暗巷角落深处,浮出一道扭曲、朦胧的灰色鬼影,一双幽冷的眼瞳,与他安静对视后,随后又影影绰绰地消弭了。 解离之:“小玉?” 少年站在明媚的光里,绿瞳疑惑:“你在看什么?” * 第四十五章 司岚玉转眼又露出笑来,走到少年身边,“没什么。” 解离之将小玉安顿到了酒馆中,道自己去寻些吃食,出来后脑子却一片混乱,他不自觉走到糖人铺子前,那只糖兔子已经不见了,不由怅然若失。 倒是捏糖人的摊贩瞧见他,笑问:“公子可找回了钱袋?” 解离之闻言也笑了,道:“找回来了。” 小贩一边捏糖人,一边摇头道:“这边野鬼横行,有些小鬼已经修炼出了气候,大街小巷,就爱扯人钱袋子!公子务必看护好啊。” 解离之心道原来如此。 西域九国并不归于人间六道,不在鬼阎罗的管辖范围,因而孤魂野鬼众多,但多数浑噩,不成气候,有些小打小闹的鬼祸,令人烦恼,却不太伤人性命。 解离之其实在心底十分疑惑,按理说有鬼便有厉鬼、恶鬼,但在西域,似乎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传说。 小贩说:“公子可有想要的?” 解离之迟疑半晌,小声问:“还有兔子吗。” 小贩一愣,“刚刚有位公子过来,买走了那糖兔子。” 解离之唉了一声。 小贩道:“哎!一个小兔子,何必惹得公子叹气!我再捏一个就是了。” 解离之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小贩:“那公子看看铺子上有什么可心的,买回去带给妻女玩,也是极好的。” 解离之没想再花钱,听见妻女二字,却是心中一动,他在铺子上巡梭半晌,却是相中了小贩手中正在捏的一丛紫藤花,紫藤花花瓣捏得极细致。 他想,小玉瞧见了,肯定开心。 这糖花却贵了些,要十枚铜板。 解离之手头黄金都是借的司岚夜的,小岚不知所踪,以后和小玉安顿下来过日子,买房置业,也需要钱财,实在不该大手大脚。 可是…… 解离之犹豫半晌,还是买了下来。 小贩十分高兴,“那我给公子多捏些花瓣,我就瞧着公子貌美面善,今日买走糖兔子的,也是器宇轩昂的温雅公子,也是位贵人,一个糖兔,赏了我一两黄金呢……” 解离之暗暗腹诽,西域的有钱人真多。 他付了账,拿了紫藤花,高高兴兴地去找小玉了。 小玉被他安置在酒馆中,见他拿了糖花来,极其高兴,美人一笑胜过千金,解离之被她美得神魂颠倒,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吧。他想。这样没什么不好了。 小玉握住他的手,亲他的唇角。 “这花儿甚美,阿闲有心了。” 美人玉面红霞,美丽娇艳。 解离之被亲得脸红,心跳得很快,小玉拉起他的手,引他去床上,美目含情,“阿闲……” 解离之一个激灵,甩开她的手,不知所措地后退好几步:“这、这太快了……” 小玉:“这有什么快的!” 解离之:“这、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私相授受……” 小玉诧异地看着他:“可我们不是早就成亲了吗。” 解离之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小声说:“可是、你弟弟、还不晓得这些事……” “你我两情相悦,却与他有何干系?”小玉莫名其妙似的,瞅着他,眼若秋水,“莫不是他不许,你便不要与我成亲了?” 解离之:“不、不是这个意思……” 小玉瞧他半晌,最后叹气道:“我晓得了,想来阿闲这些日子,早就另有了良人,瞧不上我这糟糠之身了……” 说罢,伤心垂泪。 解离之:“不是的——” “只是、他是你的弟弟,我……我不想你没名没份。” 小玉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拽到怀中,解离之猝不及防,跌进她的怀里。 柔软浓密的蜷曲长发裹住了他,他鼻尖荡漾起淡淡的紫罗兰香,她吻着他的耳垂,柔声说:“阿闲,你我在这世间,只有彼此,未曾有过旁人。” “你心中有我,我便无名无分,又有何妨?你心中无我,这世间众生说我们金童玉女,锦绣天成,也不过一对痴男怨女!” “阿闲,我不要旁的。只要你心中有我。” 这一刻,解离之的心软了、融了,尽数化进在那犹如流淌着蜜糖的紫色汪洋里,他颤着手,抱紧了她的脖颈,踮起脚,吻她的唇。 是了,父母天地将他们带来这流离世间,留他们孤身一人,在这磅礴的山海相逢,相知,他们交付彼此的真心,在这无穷无尽的无能为力与痛苦中竭尽全力地相拥,相爱。 他们的心在此地,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或者否定。 他们只要握住彼此的手—— 从此同船一渡,便是夫妻。 解离之被那双美丽的紫色的眼睛蛊惑,与她一同上了床。 少年脸颊潮红,衣衫褪尽,小玉扯下一块丝缎来,温柔说:“阿闲,闭上眼睛……” 解离之茫然望她,却听小玉低声说:“我有些害羞……” 她此时衣衫半解,香肩半露,松软的黑色长发上的宝饰闪动着烁烁银光,一双紫瞳在明灭的橘色灯火下,多情妩媚,楚楚动人。 满堂珠宝金银的火华,也无法掩饰她夺目的光彩,她仿佛一股风吹过了他的灵魂,吹掉他心中所有的浮华、困惑、不安和茫然。 她的美貌碾压了这世间解离之见过一切灿烂的辉煌,他不吝啬用一切美丽的词汇来形容她——她就是他见过的,人间最美好的具象。 因为人仙将小玉带回他的身边。 他因此可以、虔诚的相信人仙,相信人仙真的会给人们带来无尽的幸福和快乐了。 解离之白嫩的脸颊浮起潮红,连忙闭上了眼,心却不争气地越跳越快. 在他眼睛被蒙住的一瞬间,他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坚定道:“我——我一定会、负责的。” 小玉动作一顿,紫色的眼睛低下来,望着已经被解了衣衫的少年,内心深处浮起涟漪,片刻后,她弯起唇。 “好。” 少年蒙眼后的下颌小小的,唇色极红,身上昂贵的绸缎堆叠落到了一旁,露出荔枝一般白软的皮肤,攥住衣服的十指像嫩白的春笋,因为紧张,一直在发抖。 是以,他无法看见,从黑暗深处钻出的细长肉触,它缠住他最脆弱的地方—— “这、这是……” 小玉俯身,抱住了他,柔声哄着:“阿闲,我有点痛……” 那触手将少年紧紧裹住了。 解离之噎住,他在小玉怀中发着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进入了非常热、非常软的地方,他克制不住哭了好几声,“太快了——” 细汗从他额角渗出,滑入鬓边乌黑的发丝里。 昂贵的绸缎被碾出更深的褶皱. 他发出一种急促的喘息和呜咽,春笋般的指尖虚软地抵在身侧潮湿的锦缎上,又因突如其来的、更深层的颤抖而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泛起淡淡的粉色,他哭着说:“太紧了——” 小玉贴着他的耳朵,呼吸落在他耳畔,像滚烫的、潮湿的风,“阿闲,你好勇猛,我也好痛。我放松些好吗。” 那触手微微松了些,但随即又攥紧了,又紧又快。 解离之呼吸一哽,叫了一声,随后,他用力地咬住唇瓣,他是男子汉——他、他不能怂! 他咬在唇上的红,像雪地里嫣然的梅花,小玉眉眼含笑,脸颊却荡漾起了兴奋诡异的潮红,一双紫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温柔地哄着他,可渐渐哄不过了,就低头吮吻他,让他的呜咽渐渐模糊。 待到后面,少年终于开始哭了,他在她怀里一边哭一边颤抖,“没有了,我动不了了、小玉——” 小玉声音含泣,却带着阴诡的兴奋:“可是阿闲,再坚持一下下好吗……我马上就好了……” 空气中弥漫着含情的香,少年精神浑噩,迷迷瞪瞪地伏在她的怀中。 他感到身后一阵胀满,陡然惊慌道:“小玉——” 小玉贴在他的耳边:“我好喜欢夫君这处……” 进来的东西又热又烫,解离之总觉得哪里不对,细密微弱的水声,比呼吸更轻,却又在死寂里被黏腻地放大,他张开嘴巴想叫,可是有什么又热又粗、像鳝鱼一样硬是往他喉咙里钻,把他的嘴巴都塞得满满的,他的喉咙、肚子都鼓起来了。 少年痛苦地呜咽一声,这一刻,被炙热的快意和肚皮马上被涨破的恐惧填满。 “好喜欢……” 少年趴在床铺上,斑斓的彩绸缎衬得他皮肤白得像在发光,粘稠的视线包裹着他的四肢百骸—— …… 正殿,深夜。 司岚夜低垂着头,脸颊泛着诡异的潮红,他的手指蜷曲着,华美的衣衫下,膨胀着巨大的一块。 地牢。 小岚喘息着,他闭着眼睛,可四面八方都能感到那极致的快意,火辣辣的快意从那具肉体传进四肢百骸,他脸颊发热,耳根炽热,他颤抖着,却对那正在享用的躯壳生出了无与伦比的嫉恨!! 下一刻—— 小玉瞳孔一缩。 少年趴着,蒙着眼睛,嘴里塞满了,什么都瞧不见,只在不停颤抖、呜咽,浑身都被亲得湿哒哒的,喉结滚动,一次次克制不住地吞咽。 因此,自然瞧不见身后的人,从美丽的女人,化作了一紫瞳的少年。 他颤抖着,紧紧抱住了他,犹如抱住了一捧破碎的雪。 滚烫地肌肤相贴,岚脸颊潮红,小心地吻住了他的耳垂,将他嘴里的东西缓缓地抽出来,又靠着吻他,齿尖小心地蹭过他白嫩的肌肤,留下痕迹。 他像个冻伤的人,无声无息地贴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 肮脏的欲求、不可言说的感情,绵延百年的深恩长恨,似乎都不再重要。 这一刻,两个人都很安静。 精疲力尽地解离之,握住了他的手,他们紧紧地,十指相扣,直到—— 解离之轻声叫:“小玉……” 他浑浑噩噩,不觉得累,只觉出无与伦比的温暖。 人世纷繁凌乱的大雪,要淹没了他。 可他拥着小玉,就能取暖。 岚陡然僵住。 他眼尾流出泪来,但愈发抱紧了他,从这遍体鳞伤的身体里,汲取丝丝暖意。 他化出小玉的声音,温柔说。 “嗯。” “我在。” * 第四十六章 解离之精疲力尽地醒了,他扯下了头上的带子,再看抱着自己的小玉——他对着小玉秀丽的脸颊,脑子嗡嗡发懵。 昨夜欢情太甚,他还记得那把他淹没的快意和感受,一时间脸颊红透,他没料想小玉在床上,竟如此的…… 如此的,呃……如狼似虎。 解离之简直招架不住! 他起来,身上干干净净的,似乎是被人清理过了,只是前后都胀痛不适,十分疲惫。 怎的后面这样难受? 正觉不对,一回头却见小玉含笑瞧着他,“阿闲。” 停顿一下,脸颊绯红,又叫:“夫君。” 解离之被叫得脸更红了。 望着小玉柔软的紫色眼瞳,解离之慢慢回忆清楚了昨日欢爱的细节,春宵帐暖,男欢女爱…… 眼看少年双目迷离,被幻觉所摄。 小玉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解离之回过神来,愣愣与她十指相扣,“昨日的事……” 小玉脸颊飞上红晕,娇声嗔道:“昨日夫君好凶,弄得人家好痛呀。” 解离之的脸也红了。“我、对不住……” “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小玉温柔说:“夫君勇猛,是我的福气呢。”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平和。 解离之拿出二两黄金来贴了寻找岚尸骨的悬赏,接着领着小玉见了司岚夜。 解离之等着司岚夜说些挑剔的话。 谁知司岚夜倒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说他们天生一对,二人叙了叙旧,司岚夜说姐姐出嫁,作弟弟的,实在应该贴补些钱财,给姐姐作个盛大的婚宴。解离之本想推拒,然而想到月城那朴素又惨淡结尾的婚宴,又觉得实在应该给小玉一个体面,便没再拒绝。 这婚宴便在人仙庙举行了。 十里红妆,人们为此载歌载舞,十分盛大。 “我们苗人婚嫁,有个规矩,便是系上百年缘丝。” 司岚夜作司仪,笑得动人,“你们二人,便系上缘丝,永结同好罢。” 解离之没有异议,二人便系上了百年缘丝。 末了,他们在人仙庙旁,买了处带小院的房子。 房子布局方正,对院的正堂专门供了人仙像。 只除了一直没有找到岚的尸骨外,一切都十分圆满。 喧嚣散尽,屋内只剩下烛火与算盘的噼啪声。 解离之执意不肯要司岚夜的钱,还是仔细算账,婚姻上花去的钱财,想要给司岚夜打个借条。谁知精细一算,一时也咋舌,这婚礼竟花了三万两银子! 也实在不怪花得太多,不说宴请城中百姓,就是二人身上火灵羽的吉服,都不止万两了,如此一想,解离之这才发现,还没把小玉成亲时穿的衣服首饰算进去。 翌日,解离之跑上跑下,找管事的问询,拿到了账簿,总算算好了衣饰、房子、车马、宴请……这竟足足有六万两白银! “……” 解离之真不知道成个亲,竟这么烧银子! 但一想婚礼时的十里红妆,又觉得六万两白银竟还算轻省的。 少年愁眉苦脸的样子,惹得小玉捂嘴直笑:“本就是一家人,何必在钱财上这样生分?” 解离之把借条写好,折好,方才叹气说:“就是一家人,钱财之事,方才不可轻慢呀。” “不然。”解离之鼓起脸说:“就是司岚夜养我们,而非我来养家了!他虽有钱,这却是万万不可的。” 若都要司岚夜出钱养,岂不是、并非小玉嫁他,而是他入赘司家了? 他好歹也是位皇子,万不可作出这般丢人的事! 小玉闻言,瞅着一本正经的少年,弯着眼睛直笑,说:“好罢,好罢……夫君要如何赚钱呢?” 解离之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赚钱的营生,一时语塞。 他情不自禁就想到了自己在十万龙山的钱——龙山的龙血石由真龙之血浇灌,极其昂贵,几乎不在人世流通,妖族又对其趋之若鹜,因此流到人间的龙血石,一块就能换得一千两银。 六万两白银,也不过六十块龙血石就能还上了。 解离之竟开始怀念自己在十万龙山当妖奴的日子了——虽是刷盘子,但一天能有两块龙血石,身份转正后一天可以有六块,这样只需打工十天,就能把这天价账给缴清了! 不禁又想起了四处做营生的金子莱,他赚了妖族不少龙血石,想来离开妖族,去哪儿都是大富大贵的命啊,就是不晓得现在还活着没。 这样想来,他当初在十万龙山,不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坐拥万贯家财,虽然辛苦,却真真是顶顶的富贵,甚至还踹翻了燕琢,当了阵风光无限的妖皇。 若不是…… “……” 想到一朝从顶顶富贵沦落成兜里分文没有、四处借钱的潦倒穷鬼,解离之深深吸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几经波折磨砺,上作皇帝下当妖奴,贵者贵极,贱者贱极,大起大落,他现在除了懊恼些,竟也没太多愤懑的感觉了,回头看看,好笑之余,反而愈发珍惜这平静安详的生活。 位高权重者斡旋于群狼环伺间,受忧思内争,外患之苦,贫贱困苦者辗转于饥寒交迫中,受流离失所,落魄之难,他虽然年轻,心气未平,却也明白了人生在世,皆不如平平淡淡,一粥一饭,小富即安。 如此一想,解离之倒也释然。 小玉挽着他的手说:“夫君莫要烦恼,总归现在银钱够花,等过段时日,问问妾身那弟弟,令你做些体面营生。” 解离之闻言,心中更是一阵温暖感动,他又有些害羞,小声说:“以后衣食住行,都少不得花费,我想多挣些银钱,多给你买些体面衣裙,漂亮穿戴。” “新婚燕尔,夫君便想着挣银钱。” 小玉嗔道:“莫不是你现在就要出去挣银子,留妾身在这里孤苦无依吗。” 解离之忙挽住她的手,脸热说:“怎么会!这是什么话!” 随即有些懊恼,他怎么能在妻子面前提赚钱的事呢? 如此一说,岂不是说家里无钱可花?亦或者暗示妻子出外挣钱?——这、这也显得太没能耐了! 他连忙说:“你就在家里,我——我过阵子再去挣钱——” 他顿了顿,信誓旦旦说:“我一定能挣到钱养你的!” 小玉只是弯着眼听着,其实并没有当真。 自那之后,解离之没再提过挣钱、还债之类的事, 他料想着等过阵子银钱不够花,便假意令司岚夜支些,贴补下这为了一腔骨气,自愿身负巨债的可怜小夫君。 未曾想,解离之竟真做上了营生。 他不仅按时还钱,还时不时的给小玉买时兴的,最漂亮的穿戴,每天都献宝似的跑过来,问小玉喜欢哪个簪子、手镯。又嘟嘟囔囔,说多少多少钱还给司岚夜,多少多少钱留着过日子。 二人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床上之事,解离之总是蒙眼,稀里糊涂,他皮肤雪白,很是年轻美丽,不曾料想到自己才是被吃干抹净的那个,因此害羞之余,却也总是热切。 不管小玉叫他做什么,他都脸红着,纠纠结结着,最后同意——他完全信任着小玉。 哪怕肚子胀满,被湿漉漉的黑暗触手缠作蛹,吞咽黏糊糊的液体,胡乱扯下蒙眼绸缎,他一双绿眼迷离含着混沌的紫光,只能瞧见男欢女爱,分毫瞧不见自己已经被亵弄得不能见人了。 “吞下去,好吗。” 男人五指有力,握着少年的后脑勺,慵懒地笑着,用小玉的声音温柔哄着,“对……都咽下去……” 少年细弱的喉结滚动,艰涩地全部吞了下去。 司岚夜弯着眼睛笑, 捏着小玉的调子夸奖,“好乖。” 少年纤弱的颈项依偎着他,雪白的手臂湿哒哒的搂着他的腰,脸颊泛着潮红,他小心地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司岚夜没料想,偏头没有避开,于是湿软的唇,小心又温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边。 少年茫然地,小声问:“我不可以亲你吗。” 司岚夜一顿,片刻后,温柔说:“当然可以。” 于是少年开心起来,仰头又亲了亲他的唇,是很珍惜的亲法,温柔又小心,生怕弄痛了他似的,像落了两片轻轻的羽毛,以至于司岚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似他用点气力,这羽毛就要被吹走了。 少年那湿蒙蒙的绿眼睛凝视着他,含羞带怯,又甜滋滋地:“我爱你。” 我爱你。 这字句无非就是人间独有的漂亮话,可他的眼睛像春日的绿草,又染着烛火的一点金光,如此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亲近着他,他们肌肤相贴,心脏靠得这样近,这样暖,而这美好的中原少年,又说着这样天真动情的话。 司岚夜四肢百骸都莫名热了起来——可这热意又似乎与单纯的欲求和执念不同,以至于他呼吸都开始不稳,他凝着他漂亮的脸孔,露出了近乎茫然般天真的神情,他仿佛要把他瞧出一个洞来。 真奇怪。 这个感觉。 好像在晒很温暖的太阳,很舒服,那些折磨着他,令他整个人都变得空洞烦躁,如冰山般压在胸腔中的渴望、执念、好像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被这暖洋洋的三个字消融了。 司岚夜捧起他的脸,打量着他,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猛兽,“你爱我?” 解离之握着他的腕骨,脸颊贴在他热乎乎的掌心,有点害羞似的,小声说:“我爱你。” 那些肮脏的触手仿佛烫伤般,从少年身上骤然抽出来,带着湿哒哒的水液——二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喘。 “小玉……”解离之张口:“我——唔!” 他的嘴巴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了,他一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了这张手底下,随后猛然被压进了昂贵而厚实的丝缎中! 他整个人都被男人的气息包裹、掩埋住了。 “啊——唔!!” 少年的肚子鼓起一大块,他流露出痛苦的气息。 “爱?” “这样也爱吗。”司岚夜的语调忽然冰冷下来,“嗯?” 少年颤着,茫然地望着他,他的绿瞳浮着一层淡紫色的薄光,无论司岚夜对他做什么,他眼里都是温柔多情的小玉,而此刻,也是突然生气的小玉。 于是少年小心翼翼地哄着:“爱……” 他攥着他的手很紧,眼尾泛着几乎窒息的嫣红,仿佛融开的胭脂。说话的时候,嫩软的唇瓣分开一些,诱人亲吻,他说:“小玉,你不要生气……” 隔着一层朦胧的幻雾,他们是彼此最中意的情人。 司岚夜盯着他的唇,眼底没有笑意。 “是我无能,护不住你,害你四处流离,还没了孩子。” “我知你心中有怨,你对我做什么,”解离之眼睛热热的,小声说:“我都不怪你。” 成年男人的手掌的热度深深烙进少年肋骨的皮肉,往下是瘦削雪白的腰,和不太正常鼓起蠕动的肚皮,修长有力的大腿紧紧并拢,颤着。 司岚夜盯着少年,表情阴晴不定起来,他不知道游离在胸腔、仿佛将他堵住的心绪是什么,只觉得烦躁,无比的烦躁。 随后想到什么,忽而冷冷一笑,温柔说。 “我怎么会怨夫君!” 粗实的一根触手,卷起一旁的秀丽的螺钿盒子,里面放着拳头大的人鱼东珠,色泽乌黑,十分罕见。 “夫君送我的东珠各个都漂亮……”司岚夜哄道:“夫君,听话,快将腿分开罢。” ———————— 咩。 第四十七章 解离之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打了个哈欠,去书房看账本。 成亲之后的日子,除了和小玉关起门来缠缠绵绵过小日子以外,他也没闲着,一直在外努力挣钱。 当初他在十万龙山分地,督促底层妖族从锦绣天路筹办了营生,小妖怪们的各项营生都详尽记录在册,解离之当时作妖族相丞,每一本册子上的货物,都是找人认真督办的。 他熟知中原的茶叶、丝绸的价格,尤其知晓十万龙山那边货物的成本和变动的售价。 他尤其注意一样不起眼的东西—— 晚玉虫。 这是一样产于西域的灵虫,银针大小,有翡色纹,西域各种妖虫泛滥成灾,这虫子虽有灵气,却不太值钱,往往是晒干了往外卖,跟雄黄差不多价,每斤虫干只要一两六钱银。 但是灵族《天宫要术》的《秘药经》里详细记载过,它与磨碎的灵石放在一起,由于特殊的结构,能引动天地灵气,使得灵石粉末的灵气翻倍增长。 一块低阶灵石,和晚玉虫磨碎了放一起,使用特殊法阵聚灵,翌日便能飘逸出高阶灵石的效果。 灵石粉只要简单将灵石磨成粉就好了,跟灵石的价格往往是一样的。 一块低阶灵石约莫能换一两银子,有时市价浮动,还会更低。 而高阶灵石却比较稀罕,能换一两黄金,高阶灵石粉的价格比高阶灵石更稀罕、更昂贵,因为有高阶灵石往往生在深山或者灵气异常充裕的地方,高阶灵石能量很大,能做的事情太多、做阵眼、修炼之类,几乎没人会把辛辛苦苦挖来的灵石磨成粉。 高阶灵石粉更是深得修炼之人的喜爱。 最开始,解离之用铜板买了些晚玉虫,又去铺子用银两换了低阶灵石,按照秘药经的方式磨碎,试验了一下。 低阶灵石微弱的灵气开始渐渐增长。 一夜过去,琉璃碗里的雪白的灵石粉,已然溢出了高阶灵石般充沛的灵气。 解离之大喜过望。 他把打磨好的灵石粉收起来,去到了小镇的灵药堂,就这样做起了高阶灵石粉的营生。 他这生意做得低调,买来低阶灵石自己磨粉做,但高阶灵石粉也罕见,每个月却也能有六十两黄金的进账,后来又用几两银去人牙子那边挑了几个十二三岁,年轻利落的童仆,留一个在身边帮忙磨粉,做活计,解离之给他取名叫辰方。剩下的便全送到小玉院子里了。 解离之算了算,这边一两黄金能兑十两白银,他平日里拨二十两黄金给小玉买穿戴,五两用于日常吃穿,柴米油盐,五两给小岚的悬赏金加码——这么长的日子了,竟还是没找回来。 剩下的三十两就全部存起来。 如此一来,虽说吃穿富裕,但六万两银折算下来也是六千两金,还债之路却依然遥遥无期。 不过解离之也不太着急,灵石粉不过投石问路,他自有其他赚钱的门道,只是小玉不许他在外面混太久,酉时就要他回家,不然就要生气。 眨眼三个月过去。 解离之从灵药堂出来,已经是酉时,这里的太阳总是很晚才落下,此时未薄西山,在起伏而沙丘上冷冷淡淡的亮着白光,像一枚苍白的银币。 他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指,里面放着打给司岚夜的借条,还有要还他的一百两金。 人仙庙总归就在他家旁边,顺路还了账,倒也无所谓。 他琢磨着见人要带些酒,便去酒坊提了些酒出来,就听一旁有人笑:“哎,谢公子带着酒,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解离之回头,也眉眼粲然地笑开了,"楚药房怎么也在这?我今日带了好些灵石粉来卖,也没见着你人。" 楚药房正是灵药堂的管事之一,留着山羊胡,头发花白,是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 楚药房闻言叹气,直摆手,"哎,别提了……” 他说:“谢小公子要是没事,能不能赏壶好酒,听小老头诉诉苦?” 解离之为难道:“可是家里夫人要我酉时归……” 楚药房扫过少年脖颈深深浅浅的红痕,感慨说:“这太阳都没下山,就要家去?悍妇猛如虎!” 解离之耳朵一下红了,“不是——” 解离之解释说:“她从来不凶我的,待我很好——” “我看未必,不然喝点酒又算个甚么事!”楚药房摆摆手说:“小老头请客,咱们去喝一杯罢!” …… 为了证明小玉不是悍妇,解离之懵懵然就坐在了酒馆里,看着楚药房一杯杯的往肚里灌酒。 解离之本来想找借口早日走,但这楚药房平日里对他也十分关照,也不好就留他一人喝闷酒,便叫来辰方,叫他跟小玉说一声,今日要晚些回去。 辰方领命而去。 解离之听着小老头诉苦,听着听着,也不由得软下了心肠, 原来这楚药房也是个可怜人。 他统共三个儿子。 二十年前,大儿子二儿子在外行商,出了意外死了,家里老婆受不住这打击,上吊自尽,只剩下床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男孩。 “这……” 解离之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只好道:"节哀……" 楚药房摆摆手:"哎,你听我说——” 他喝了一大口烈酒,辣得张张嘴,又说:"出事儿以后,我在人仙庙前日夜祈求,只要他们能活过来,小老头我什么都愿意。" 解离之捏着酒杯,忽而意识到什么,"难道——" 果然,老人混浊的眼睛盯着酒,喃喃说:“……谁能想到……人仙显灵,他们竟然真的回来了……” 解离之喉结滚动一下,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一种莫名的、诡异的感受。 老人满是褶子的脸颊泛着酒醉的酡红,"……我那大儿子、二儿子,妻子,都回来了。他们说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后来——我不敢再叫两个儿子跑商路,做生意了。” 老人说:"为了回报人仙的恩情,我叫他们去人仙庙做了五蛊卫,幸承人仙恩典,两个孩子都被选中了,从此他俩侍奉人仙左右,眨眼就是二十多年。” 解离之想到家中小玉,连忙道:“那这倒是天大的好事、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好事?” 楚药房哼笑了一声,默不作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俩做了五蛊卫后——之前还常常回来看看,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 “这些不肖子孙!” 解离之不知道安慰什么,只能给他倒酒。 老头子平日也没个贴心人,喝多了,絮絮叨叨就说了一堆话,什么隔壁宅院搬进了一群得病的中原流民,什么最小的的儿子二十来岁发了失心疯,看见什么都说虫子,虫子——他会在此喝闷酒,正是昨日,大儿子二儿子难得提着些礼物家用回来看看老父,谁知小儿子拿着扫帚菜刀,大呼妖怪,死人!对着两个哥哥横劈竖砍,弄得满身是血!这么大的动静,那群中原人跟死了似的,竟没人出来看一眼! 解离之心脏跳得快了些,他定了定神,"那您的夫人……” “哎,别提了。我夫人自二十年前回来以后,就神神叨叨的,”老人神色落寞道:“整日将那人仙像擦得簇新!旁的事一概不理,我小儿子也怕她,不与她说话……”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 “……” 老人说了许多伤心事,喝得酩酊大醉,好在解离之经常卖货与他,知道他家在哪儿,想着晚上天寒地冻,怕老人冻死在回去的路上,便扶着老人回去了。 穿过生着翠绿枝藤的瓦墙小道,解离之扶着老人,在一户宅院前停下。 深夜寒风瑟瑟,门口一对通红的灯笼灭了,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簌簌作响,解离之站在阴影处,刚要上前敲门,忽而听隔壁传来吱呀一声响。 只见一穿着低调的男人,抱着一个中原女子,瞧着装束打扮,似乎是安顿在此地的流民。 那女子虽然消瘦,不掩其美貌。 解离之眯起眼睛盯着,觉得那男人的脸十分眼熟,一时半会却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男人将女子送到屋舍中,片刻后出来,仔细掩上门,便消失在深夜中。 解离之思索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正迟疑间,门咣当一下打开了。 一消瘦青年身着短打布衣,站在高高的门槛之后,冷冷地看着他们。 而他身后,竟站着一个熟人。 此人身形颀长,袍袖宽大,姿态如松鹤,腰佩梵文玉剑,一穗铜钱叮当作响,瞳眸乌黑,气质儒雅温文。 正是闻雪声。 布衣青年不高兴地叫:"爹,你又寻人喝酒!" 楚药房喝得醉醺醺,胡乱骂道:"总不比你这天天拿着菜刀砍人的不肖子!" 闻雪声静静扫过少年脖颈红痕,以及身周凌乱缠绕的红缘丝和幻咒,片刻后,温和笑了。 “原来是谢小公子。"他拢着宽袖,不紧不慢,"久违。” 解离之对这平白坑害了自己二十两黄金的人实在没什么好感,转而望向一旁的青年,“楚药房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皱着眉头,从解离之身上驾起了楚药房,“多谢公子送我爹回来,不知公子名姓?他日必登门拜谢!” 解离之摆手:“不必不必……” 老人摇摇晃晃,一低头,全吐到了他身上。 青年一下气坏了:“爹!我这衣裳是新裁的!” 说着,下意识瞧了一眼解离之。 扶着他爹回来的少年身着十分低调的天青色绣金帛衣,淡墨色缎带束出细腰,打扮算得上朴素,然而朦胧夜色下,再简朴的衣着也遮掩不住他的唇红齿白,乌瞳漾水,有一瞬间,青年想起了城镇之外,倒映着一轮白月的湖。 老人又打又骂,青年没来及多看,只得匆匆对闻雪声道:“今日麻烦先生来家里了……” 解离之找着借口告辞,刚刚走出黑黢黢的路口,就停下了。 他扭头看身后无声无息的闻雪声:“?” 解离之:“你干嘛跟着我?” 闻雪声望望他,平和说:"顺路。" 解离之前后瞧瞧,确实只有一条路。 闻雪声:"谢小公子如此咄咄逼人,好不讲道理。" “……”解离之沉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把那二十两金还我。” 闻雪声:“唔……” 他扫过少年眉目中的紫气,淡淡笑道:“闻某贪色好财,黄金还不了,但瞧谢小公子你印堂发黑,却可送你一道驱邪之咒,以免血光之灾。” 解离之:“?” 解离之气坏了:“你咒谁呢!!” 闻雪声:"谢小公子不要,便算了。" 说罢,施施然要走。 解离之一把拽住他的袍带:“等等!!” 解离之黑着脸说:“咒你的雇主血光之灾还不负责,你、你怎的这样做生意!” 闻雪声的视线落在他攥着他衣袖,纤细白皙的五指上。 第四十八章 宅院。 美貌的女子揽镜自照,浓密蜷曲的乌黑长发泼在背后,紫瞳粲然,一张脸美得夺人心魄。 铜镜中映照的,却是另一张棱角分明的少年面孔——正是小岚。 “你以为你真的能完全抛下我吗。” 小岚幽幽的,冷冷的,讥嘲道:“你只是那只寄生在我身上的虫子,放大我欲望和执念而生的怪物……” “慢慢的……”小岚森然道:“你就会动情,拥有真心,当你的真心盖过欲望,你的力量就会越来越弱,最后灰飞烟灭……” 司岚夜低垂下眉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后,他抬起眼,又是楚楚含笑的模样。 “是呀。” 他不紧不慢说:“这样,我就是那只被他深爱的蜉蝣了……” “当我死了,他就会为我流下最后一滴真心泪。”司岚夜温柔说:“我就可以至臻化境,功德圆满,而你们——也可以彻底消失了……” 小岚的面孔陡然一变,扭曲起来,他尖声说:“他爱得不是你!!他爱得是个女人!” 他好似也被自己的话伤到,说话时情绪激动,胸脯起伏,漂亮的脸颊都扭曲了,继而竟流下眼泪来,他满是恨意地看着他,哭道:“他根本不爱你!!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你的欺骗……!” 司岚夜冷冷地看着他——他已经不再是小玉的模样了。 漂亮的乌黑长卷发,棱角分明的面孔,狭长而美丽的紫色眼瞳,削冷的薄唇,这张动人心魄的脸不笑的时候,四野的温度都是冰冻的。 小岚的脸突而扭曲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铁锁摇晃,他凝聚的身体崩裂成一团血肉。 小岚冷笑说:“我虽是蛇官用诅咒复生,但你我魂魄同根同源,同气连枝——” 他阴森森道:“你的欲求执念由我而生,我死了,你就是一堆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虫壳子罢了!” 司岚夜不语。 这确实是他留着小岚,小玉,不将他们彻底抹除的根本原因了。 长生蛊以缘丝作茧自缚,以满含怨恨与执念的蛊主意中人的真心眼泪喂养,方能化茧成蛹,脱胎换骨,焕然重生。 鬼王的得天珠,也能替代。 沙丘里,含着百年积恨的小岚得到了年幼解离之的一滴真心泪,由此释然,生出了游戏中原的“小玉”。 而如今的司岚夜,正是脱胎于解离之为小玉哭坟时落下的眼泪。 他是他们执念与欲求的第三个身外化身。 他的本体是汪洋一般的虫豸,控制它们的前提就是灵魄与它们彻底相融,而这是危险的, 如果执念的根源消失,无法确定自己是谁,他的意识便会被狂暴的虫海和本能吞噬。 而小岚和小玉的执念,他们对解离之的真心,所成形的欲望,便是他自我认知坚不可摧的锚点。 当然,他现在已经可以得心应手的操纵这一切。 但同样,司岚夜并不意外他也会对解离之产生感情。 少年是皮肤雪白,眉眼清纯的金枝玉叶,小不点一个,却捧着一颗闪亮亮的真心,兢兢业业的养家,穷得叮当响,在外借债,说信誓旦旦绝不会让他受苦,他道是戏言,冷眼放他出去做营生,想着碰壁了自会老实回家,未曾想这少年竟真有几分聪颖的本事,竟当真说到做到,好的漂亮的都给他,当真没苦过他。 司岚夜不太喜欢解离之总是出去,西域九国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暗地里总有人蠢蠢欲动,尤其是——鬼界那边。 西域幽魂不入六道轮回,不为鬼界辖制。 鬼阎罗早有试探之意,少年与他关系亲近,若是常常抛头露面,他恐怕会从这里下手。 “此地风沙重,我心疼夫君辛苦。” “没有辛苦!”少年握着他的手,眼睛亮亮的,“我赚钱的时候,一想到你,就特别特别幸福,一点也不辛苦了!” 这笑容太天真美丽,说完这话,他跪在床上,又凑过来亲他的唇。 那吻蜻蜓点水,总带着小心翼翼地温柔——少年亲他的时候从来都是这样缱绻,就好像在亲吻易碎的瓷器。 司岚夜回过神来。 他从来算不得什么心软的人。 严格来说,他确实只是一堆无心的虫豸,是那个早死孩子对哥哥的肮脏欲望堆积而成的丑陋化身,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而解离之——对司岚夜而言,他只是容着真心泪,供他在关键时刻至臻化境的器具而已。 他实在有许多许多的办法令他打消做营生的想法,乖乖待在家里。 可对着少年期待的绿眼睛,司岚夜默然半晌,最终还是同意他在外的营生,只要他酉时归家。 ……也许,他的确如小岚所言,长出了麻烦的真心来。 若是小岚和小玉都是沉睡状态,这份真心与感情,的确无伤大雅。 但他们都是活着的。 他们拥有同样的心——如果他们的执念变强了,就会随时同化他,替代他,吞噬他,就像小岚会凭借着一腔忮忌之心,夺舍了小玉。 这确实是危险的。 但更危险,更悲哀的,还是另一桩事…… 司岚夜瞥眼,望着角落里,那里仿佛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角落,但随着司岚夜的视线落点,那里光影朦胧错落,扭曲,最后,化作了小玉。 她安静地,微笑着,甚至有些苍白地,忧郁地凝视着他。 每次,通过真心泪蜕化,都会脱落掉无用的血肉与感情。 小玉和小岚,都是被抛弃的,无用的东西。 他此刻的真心,在未来,也会被更强大,更无情的自己抛弃。 思及此,司岚夜的神色阴郁起来。 下一刻,辰方匆匆推门而入:“夫人,老爷说他今天要陪人喝酒,晚些时候再回来——” 但随后,少年就瞪着男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唯、博、汪,汪,雪、糕,无、偿,分,享、 “……你……神官……神官大人?” 神官大人怎……怎穿着夫人的衣裙? 司岚夜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小岚竟撤了他的幻术! ——正是因为他渐渐拥有了与小岚一般的心,因而小岚便可以控制他的一部分了。 真糟糕。 “你说,他去陪人喝酒?” 司岚夜语调不咸不淡,“陪谁喝酒?” 辰方结结巴巴:“呃,是,是灵药堂的楚药房——” 下一刻,辰方便鲜血淋漓地横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没了气的仆从,司岚夜道:“话都说不清楚,没用的东西。” 小岚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少年在镜子里阴阴地笑着,“这是迟早的事情吧。” 他冷冰冰地说:“我就说——你不该放他出去做甚么生意。” “今天陪人喝酒,明天怕不是要去狎妓了!” 司岚夜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狎妓?你道万年血缘咒是摆设?” 小岚想起了什么,也不说话了。 司岚夜瞧了瞧地上狼藉,叹气说:“你瞧,因为你,我杀了你哥哥身边最喜欢的仆役。” 小岚讥讽道:“装什么,你早就想叫他死了罢!” 司岚夜笑吟吟道:“你这话说的,好似只有我一人这般想。” 小岚阴郁道:“你不该叫他总是抛头露面。” “他若求你。”司岚夜不紧不慢道:“你也会应承吧。” 未等小岚说话,又可惜道:“可惜他求不着你。” 见小岚气得七窍生烟,才施施然道:“管好你自己罢,好在拆穿这美人皮的只是仆役,若是这美人皮被你哥哥瞧见,你这怨鬼,怕是这辈子都抱不上人咯。” “……” 有一瞬间,岚无比憎恨自己的龌龊,下作和不堪。 可是…… 他多想杀了司岚夜,杀了小玉,彻底地替代他们,得到哥哥深情的注视…… 可是他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愈是贪婪,愈是恐惧。 他藏在小玉的皮囊后,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抱他,亲他,吻他,他不会因为这些……被哥哥厌恶,抛弃……他在小玉身上,就可以偷来一时半刻的爱意与欢愉…… 可是,如果哥哥发现…… 他发了一会抖,片刻后,他终于从那由幻想而生的无边的恐惧中冷静下来。 不,不可以被发现。绝不可以! 岚盯着司岚夜。 司岚夜莞尔一笑。他本就是岚欲望的化身,自是明白他的心意。 少年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问:“这要怎么办?” 见司岚夜不语,小岚道:"喂了虫子罢,别吓着他了。" 司岚夜笑而不语。 暗巷。 片刻后,闻雪声静静掀起眼皮:“……” 少年身上缠绕着色泽浓烈万年血缘丝——真心为引,禁魂锢身,受咒者会不自觉——亦或者,身不由己地对另一方十分忠诚。 同样,有缘丝在身,另一方不死,谁也取不走他的性命。 解离之被他那漆黑的瞳仁看得发毛,也觉得自己这样拽着人十分失礼,当下松手放开,站远了一些,嘴上说:“……算了。” 解离之说完,扭头就走,他走得快,他走出那条巷子,回头一看,闻雪声没跟上来,还静静地在原地站着。 晚风呼号,淡淡的月光将地面照得盐粒一般白,拉长了窄巷一道瘦长的乌影。 解离之快步回家,暗想。 真是怪人! 小镇夜市热闹,解离之驻足,精挑细选,买了一串包着糖皮的糖葫芦,用牛皮纸仔细裹好,放入袖中。 他记得小玉爱吃这个。 匆匆到了家里,推开门,却对上小玉那梨花带雨的脸,她身上卷着浓烈的血腥味,抱着他,浑身发抖,哭道:“夫君、夫君……你怎的现在才回来呀!” “怎么——这是怎么了?”他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小玉瑟瑟发着抖,眼角余光往屋里瞅着,可怜兮兮道:“夫君……我、我害怕……” 解离之连忙安慰道:“别怕,别怕。” 小玉身量比他高大许多,这样子抱着着实有些奇怪,但解离之也习惯了,他安抚好小玉,小心翼翼往里一看,就看到了横倒在门前的尸体。 解离之吓得一张小脸惨白,下意识就握紧了小玉骨节分明的手。 小玉在他身后,反手紧紧地握住了他。 他们背对着月光,高大的影子不自觉埋没了少年的身体。 一旁的仆从小声说:“……酉时半刻,辰方回来了,说您晚些时候回来,谁知走到半路,竟有刺客埋伏偷袭——辰方中了刀子,当场身亡了……” 解离之惊道:“刺客?!好好的,怎会有刺客?!” 他做营生一向低调,财不外露,怎会—— “您忘了?”仆从小声道:“您与夫人的婚礼十里红妆,又有人仙庙的神官作保……” “哎。”小玉嗅着少年颈边淡淡的酒气,停顿片刻,遮掩眉目阴郁,抬眼又是一副含泪的忧伤模样:“想来是那时风光,惹了嫉恨……” 又抹泪道:“夫君,我好怕!” 解离之又是自责又是愧疚,握着小玉的手宽慰:“别怕、别怕……” —————— 第四十九章 辰方躺在青阶前,闭着眼睛,面容却十分狰狞,好似在临死前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 辰方跟着他来来去去,也得有三个月了,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解离之瞧见他这般,心里格外难受。 小玉攥着他的手,抹泪道:“夫君,我好怕!” 解离之回过神来,自责坏了,握着小玉的手宽慰:“别怕、别怕,别看了……” 解离之看着辰方死状,叹气道:“你赶紧回屋去,我来为他收尸罢。” 如今世道,他早就不怕死人了。 小玉面色却是一变,拽住了他,见解离之疑惑望过来,又露出勉强的苍白笑来,"这刺客来历不明,擅自搬动尸体怕是会销毁线索,我已飞鸽告知了弟弟,让他叫五蛊卫来——夫君劳累一日,还是早日休息吧。" 解离之本想说我们的家事,何必要司岚夜插手? 他想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素心——这是司岚夜送来的丫鬟,他说素心之前在神殿伺候过他,如此送来,也是方便。 解离之看见她,不知为何,总是不太自在,生怕小玉多想,还解释了几番。 小玉只掩唇笑道:“我又不是那深闺怨女,哪会为这些事整日拈酸吃醋!” “夫君这是将小玉想成什么人了!” 但这个案子交给五蛊卫,确实比他自己查要快得多,只得罢了。 果然,不一会儿,五蛊卫便过来了,他们很快就把尸身收敛起来,小院眨眼间就焕然一新。 解离之看着他们把尸身搬走,叹了口气。 “小玉,都是我的错。” 解离之愧道:“……我再不晚归了。” “晚归就晚归,怎的还喝酒?” 这话听着有些尖锐,解离之怔了一下,小玉低垂下头,柔声吐字:“夫君在外花酒,也是为了家计,我都晓得……” 解离之急了:“我——我没有喝花酒!我就是跟药房管事的喝了一杯。” 小玉伤心道:“话虽如此,夫君就是厌倦我了罢……” “这是什么话!”解离之连忙从袖中掏出袖中糖葫芦,"我特地给你买了糖葫芦!” 他撕开裹着糖葫芦的牛皮纸,一个一个红彤彤,山楂各个都滚圆,飘着融融糖香,一瞧就是挑得最好的。 小玉盯着糖葫芦,一时失神,片刻后,抹着泪,没有接,只转身进了屋内。 解离之拿着糖葫芦追了上去。 …… 素心烧了热水,悄悄进了屋里,预备着热水,给人擦身。 这家的老爷——说是老爷,却是容貌极出众的少年郎。 又或者。 是尊上最为宠爱的心头肉。 而此刻,这少年半透明的彩纱裹身,露出的肌肤雪一样白,他跪在床上,含着裹着糖衣的山楂,仰着头与男人接吻。 滚圆山楂的糖衣已经融化了,甜滋滋、黏糊糊又湿漉漉的贴在两人柔软的唇瓣上,少年的腮因为含着山楂而鼓起来,冰糖衣已经完全融成在了两人唇齿间。 山楂在他嘴巴里被男人的唇舌搅得滚来滚去,**,深入,吸出,乐此不疲得玩弄。 没一会儿,少年喘不过气了,眼尾荡漾着红晕,唔唔得想要叫出声来。 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捧着他的脸,含着他嘴唇的唇瓣微微松开,拉扯出长而甜腻的丝线。 少年如同溺水的人得到了救命的空气,骤然含着山楂,用力喘息起来,蒙着紫光的眼睛湿湿红红的,含糊叫着,“小玉,你……” 他脸颊红红的,不知所措似的,怯怯地小声说:“你不要这样亲我了……” 买来的山楂只剩下了竹签,少年身上的彩纱上细长的纹路,在烛火下隐晦的扭动,如同自觉生长一般,将他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素心将铜盆放下,小声说:“尊上。” 司岚夜散漫地嗯了一声,“滚出去。” 素心胆战心惊地低下头,走了,掩上门的一瞬间,她看到少年并紧的膝盖被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分开了。 那浓艳的彩纱色泽早已淡得几不可见,隐隐露出红艳的两粒茱萸。 她听见尊上的低笑,“小小的,好会吸啊。下面。” “不听话,晚归,还喝这么多酒,嗯?” 接着就是少年隐忍的啜泣,“对不起、小玉……不喝了……再也、不喝酒了……” 他好像觉得在妻子面前哭是很丢脸的事情,因而一直低着头,眼尾、鼻尖都很红。 “小玉,不要再塞那个东西了……” 他委屈地哭着:“你每次都塞这个……啊……唔!” 他忽而在粗重的撞击中发起抖来,男人充满欲望的吻塞满了他的唇舌,碾碎了他口中浑圆的山楂,口水被山楂汁液染得通红,酸涩的滋味一瞬间从舌尖冲上天灵,解离之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好酸、好涩,好热……好胀! 他忽然觉得小玉好像一点也不爱他,以至于一下委屈得落了泪来。 司岚夜咬着他的耳垂,**,用小玉的音调温柔哄着:“对不起,夫君……” “可是我实在太害怕了……夫君……要安慰下小玉呀。” “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一出门就……” 男人面色泛着病态的潮红,嘴角含着快意的笑,他紫色眼珠灼热地盯着少年薄白泛着粉的肌肤,滚烫的唇在他薄薄的耳后反复碾吻,吻得他战栗才满足,他用嘴唇捉住他莹润的耳垂,偏偏还要用小玉的音调流露出了三分委屈,啜泣起来,“好可怕呀……” 他甚至没有张嘴,只是在用腹语,每一个字都惟妙惟肖。 解离之浑身又好热,喝下的酒蒸发在了四肢百骸,他雪白的皮肤泛起了难耐的潮红,他仰头望着司岚夜,眼珠像两枚浸了水的翡翠,朦朦胧胧的美,叫人失神。 解离之不知所措,小声讨饶说:“那……你再亲亲我吧。” 司岚夜含笑:“我要夫君亲我。” 解离之嘴唇翕动,犹豫一下,偏头,凑上来,小心翼翼地亲他薄薄的唇瓣。 解离之的吻总是温柔又纯情的,他不贪图、不渴求、不急迫、因此也不会留下半分咬痕,他有着一腔害羞的情意,显得矜持得过了头。 司岚夜停住了。 他紫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解离之近在咫尺的面容,解离之闭着眼亲他,因而他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眨动的、湿漉漉的睫毛,线条流畅的下颌,挺翘的鼻尖。 突兀地,他想起了蝴蝶谷被风拂过的青色远山。 它们总是在那里,用起伏婀娜的姿态,迎接着天地的朝露和晚霞,不贪图、不渴求、不急迫,却永远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明净,优雅,秀丽,沉稳。 谁也不晓得一座青山的心事。 司岚夜停顿片刻,偏头微微笑了,他觉得自己有些荒谬——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这是岚——那个年幼孩子的心事。 他已经抛弃了那些东西,成为司岚夜了。 他这样想着,在他皮肤下游动的蝎影,却悄悄爬过他美丽的面容,在被少年亲吻的唇边,不经意地驻足。 窗外风沙阵阵,解离之吻完后,离他远一些,凝神看他。 “不会晚归了。”他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不会了。” 在这个充满着风沙与谎言的深夜,司岚夜见到了一双至真至纯的眼睛。 晚风送来了远山动人的回响,可他却不是那个应当听到的人。 “……” “……!” 解离之不明白他为何缄口不言,困惑叫:“小玉?” 男人闭上了嘴,神情阴郁,大手紧紧扣着少年细瘦的腰肢。 他的眼神变得火热,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他们亲密得像湖边抱在一起的交颈石,在轰然的雷鸣中灼烧,碰撞,颤抖,最后在闪烁的白光中粉身碎骨,从此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后面他越来越凶,不管上面下面,肆意攻城略池,恨不得吞掉他的唇舌,吸得少年直直哭叫,灼烫地呼吸扑在他的身上,每次都烫得他一颤一颤。 每当解离之要用爱恋又哀怜的目光瞧他,他就捂住他的眼睛。 他咬住他的小舌,当恨不得把它嚼碎吞到肚子里,令他再说不出那令他动摇、却与他没有分毫干系的漂亮话来! 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小岚还是司岚夜,他只觉得胸口一片灼热滚烫,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这一刻填满了他。 他把少年弄得很脏。 当他哭得厉害的时候,他就紧紧抱着他,脸颊泛着病态的一片潮红,用小玉的声音,甜蜜地哄着,“夫君的糖葫芦好甜啊……” 幽幽而美丽的女声,混在窗外无尽的阴诡风里,如泣如诉,犹如哭号:“我好喜欢……” —————— 还是写了嘿嘿嘿嘿 小玉只掩唇笑道:“我又不是那深闺怨女,哪会为这些事整日拈酸吃醋!” “夫君这是将小玉想成什么人了!” 死不瞑目的辰方:。 第四十九章 “谢闲?谢闲!” 在药坊的解离之骤然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有人在叫他,他恍惚抬起眼,看到眼前皱着眉头,皮肤有点黑的消瘦青年,正皱着眉头,不满地盯着他,说:“我来拿货。” “是你啊……” 解离之捏着眉心,说:“你等等。” 来人正是楚药房的三儿子,自从那日他把喝醉的楚药房送回家后,楚药房便染了风寒,便叫他的三儿子代他做几天的事儿。 解离之拿了磨好的灵石粉递给他,数量不是很多,只有十两。 楚三掂了掂,不满意说:“就这么点?” 解离之精力不济地点点头,“只有这些。” 辰方莫名被刺客刺杀,他没了人帮忙,这几天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忙得团团转,晚上又…… 而且辰方的死,似乎让小玉受了很大的惊吓,夜晚常常心神不宁,好说代说劝他睡了,结果半夜还是噩梦惊醒,说自己睡不着,一定要缠着他做那些事…… 还说只有夫君跟她连在一起,她才能安心睡着。 解离之听得羞耻,小玉晚上怎么什么都能说! 这种甜蜜的负担,若是没有白日的工作,倒显得幸福,二者一起,多少就有些令人心力憔悴。 楚三从口袋里递给解离之三十两黄金。 解离之惊诧道:“……怎么这么多!” 一颗灵石能磨一两粉,就算高阶灵石的价格上下浮动,这十两粉最多换十几两金。 楚三撇撇嘴说:“中原那边打得厉害!听说龙皇势如破竹,占了大半个中原,而南国灵族趁虚而入,从后方占据了好几座妖城,切断了妖城和锦绣天路的传送阵——” 解离之的心一下吊起来了:“什么?!” 虽然他早就听说中原打得轰轰烈烈,但未曾想到形势竟然这样严峻,十万龙山的底层小妖们好大部分靠锦绣天路的买卖过活,灵族——灵族这样砍了妖城与锦绣天路的传送阵,无疑是砍断了妖族的命脉,打破了燕琢的后方。 云沉岫……对,定然是云沉岫做的。 云沉岫附身鬿雀,曾在十万龙山做过一阵的妖臣,自然对妖族局势了如指掌。 解离之想到自己在妖族的分地令,又沉下心来。 如今十万龙山的小妖们都有自己的山地,也不再需要同类的血食,桦灵果能救他们,斩断了他们与锦绣天路的联系,并不代表他们会饿死。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楚三诧异:“怎么这么大反应?中原有你的亲人?还是十万龙山——” “没……没有。”解离之勉强道:“只是有些惊讶。” 那中原人呢…… 所以,燕琢是举兵攻打大凉—— 解离之:“大凉国君,就没有什么反应吗?” “我听说如今的中原是阎罗当道,百鬼夜行——冥道大行于世,对鬼阎罗而言,死的人越多越好罢。”楚三耸耸肩:“如今中原土地都是鬼壤,也就是毒壤,种不出人吃的粮食。” “百鬼享食,多少人活活饿死!” “……” 想到给流民施粥的人仙庙,解离之说:“……或许他们逃来西域,也是不错的。” 楚三面容闪过阴翳,忽而冷笑一声:“那可说不准。” 解离之诧异望向楚三,“?” 楚三却摆摆手,却是对此缄口不言了. “也许对中原而言,被龙皇占领反而是件好事。”楚三摸着下巴,说:“当然,中原人逃到南国是最好的,南国如今灵族当道,他们孤高寡洁,不喜食人,又与曾经的大齐小皇子交好,对人族还算友善。不少在南国的中原人都盼望着借灵族之手,收复大齐的失地呢。” 解离之勉强说:“不谈这个了吧,听着怪堵心的。” “那边打得再热火朝天,也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哦……也不能说没关系,不少妖族、灵族都需要大量高阶灵石、还有灵石粉,最近妖族也不卖桦灵果了,这东西跟灵石粉、灵石、传送石、玉简还有护身玉佩一样涨价!尤其是灵石粉,这些关键时候能保命的东西,涨得比黄金还贵!你要有灵石粉,就卖给我,越多越好。” 解离之点头应了。 楚三瞧了他一眼,疑惑说:“你这几天看上去不太好啊,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解离之迟疑片刻,还是将小玉受惊吓、夜夜噩梦的事儿说了。 楚三说:“我带你去见个人,他安神定魂有一套,说不定能帮到你。” 解离之将信将疑地随他去了。 一路往城南走着,解离之远远听到哪里传来阵阵悠扬悦耳的筝响,旋律时而高远朦胧,时而清脆激越,时而又平静温和,犹如一场沉凝寡净的哀思。 解离之脚步停下来,凝神听着。 是安魂曲。 楚三回头:“怎不走了?” 解离之静了一会儿,跟上去,道:“不知是谁在弹筝。” 楚三道:“应该是闻先生吧!他闲来无事,就弹弹筝。你们中原来的人,除却流民,各个都跟飘在天上似的,一腔雅意!” 话语间,二人已经来到了一座小院前。 这是城南的一座小院,乌木门,青石阶,缠着枝叶繁茂的葡萄藤,一串串溜圆饱满的青葡萄隐匿于枝叶间,门前左右,吊着摇摇晃晃,糊着白纸的竹编灯笼。 解离之:“……你要带我去见闻雪声?” 楚三道:“哎哟,你认识他?——我就说,这城里没谁不认识他。” 解离之这才想起来,上回送楚药房回家,正在楚三家门口见到闻雪声。 “他驱魂、驱邪可是有一手的。安神定魂也不在话下,你把事儿跟他一说,准能办妥。” 解离之看楚三兴高采烈的样子,张张嘴,终归没问对方收了他多少钱,只尴尬摆摆手道:“还是算了罢……” 楚三:“来都来了!” 说着就去笃笃笃地敲门。 筝声一静。 开门的是两个容貌白净的素衣童子,眼瞳大,眼白小,瞧着有些诡异。 “哎,小秀、小笛,闻先生可有闲暇?” “先生闲暇,公子请进。” 解离之趁着楚三说话,悄悄要走。 楚三眼疾手快,将解离之拽了进去。 小院布置优雅,廊下种着一棵花瓣洁白的杏树,也许是这里气候炎热,不缺水源,花开得洁白茂盛。 树下置着十三弦的鸾筝,一旁的圆桌上放着一壶飘着雪白花瓣的绿酒,檀香袅袅。 闻雪声卸掉抚琴的银甲,指了指一旁的石桌,站起身来,微笑着说:“坐吧。” 他穿着件墨色绣银线的襟袍乌发被玉冠束起,带着些柔和的书卷气。 他的脸平平无奇,一眼瞧去,在人群中并不惊艳,甚至令人有些记不住五官。 一旁叫小秀的小童跪坐,接过闻雪声卸下的银甲,小笛沏了热茶,放在石桌上。 楚三熟稔地坐下,笑道:“闻先生这地方,真是世外仙境。” 闻雪声笑了笑,道:“家中可是有事?” “我无事。”楚三喝了口茶,拍了拍解离之的肩膀,“是这位——” 解离之生硬道:“我也无事!” 少年嘴上冷硬,眼底青黑,露着些许疲态。 楚三笑了:“哎哟,他就是不好意思说——他家那口子晚上睡不着觉,就知道折腾他,闻先生在安人神魂方面颇有造诣,不如给他开些良药。” 又对解离之道:“什么无事!你就舍得你家夫人这般夜夜噩梦,神思难安?” 如此一说,解离之也觉有理,有些僵硬地望着闻雪声:“……” 闻雪声没应声。 楚三见此,方才犹疑起来:“……闻先生可有难处?” 男人不紧不慢地喝茶。 解离之也坐立难安起来。 如此片刻后,闻雪声睨了解离之一眼,方才说:“我很贵。” 解离之闻言,陡然一肚子火气。 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他蹭得站起来,瞪着闻雪声说:“闻先生不必担心,事关家妻,就是千金我也是出得起的!” 闻雪声摇头,忧郁道:“谢公子财力雄厚,这是毋庸置疑的。” “只怕贵公子事后又觉不值,又在大街上抱着闻某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闻某不知如何是好啊……” 对着楚三诧异的视线,解离之冷冷说:“不知如何是好?退钱就是了!” 解离之:“你若干脆利落退我三十两金,我何必如此作态!” 闻雪声放下茶盏,叹气说:“如此说来,竟全然都是闻某的错了。” 解离之瞪着他:“那当然了!不然让你出一趟门说两句话就白赚三十两金吗!” 闻雪声看向楚三。 楚三尴尬地扯了扯解离之衣角。 “你干嘛!别扯我!” 楚三小声说:“我请闻先生出山,付了百两金呢……” 解离之难以置信:“百两金?” 闻雪声喝了口茶,瞧见少年静了下来,不由好笑。 谁知—— “岂有此理!!这样就赚百两金!!” 解离之义愤填膺道:“这种江湖骗子就该好好整治一番啊!!” 两边跽坐的小童把头埋得更低,鼻子快贴到胸口上:“……” 楚三诧异道:“区区百两金,就请得闻先生出山,你不知这有多便宜!你可知那大齐的国君,请国师出山,可是花了三十万两金呢!” 解离之瞳孔地震:“……” 我去,他爹请个算命的怎么花那么多钱啊!!! 解离之勉强道:“……那可是国师!跟这山野村头算命的能一样吗。” 闻雪声捏了捏眉心,片刻后,他对楚三摇头笑道:“你瞧我,发发善心,三十两金出门做趟法事,却是遇上难缠的小鬼了。” 解离之:“什么难缠的小鬼,我已是未冠之年,娶了妻了!” 闻雪声扫了一眼少年脖颈上的红痕,唔了一声,点点头,含笑道:“我记得谢公子与司家女的婚事,十里红妆,满城盛景,瞧着金童玉女,倒是一桩美满姻缘。” “只可惜闻某家贫,未曾送上一份厚礼。如今想来……”闻雪声一顿,微笑着:“闻某倒是失了礼数。” 解离之:“你我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不必论及礼数。” 闻雪声:“相逢即是有缘。”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层叠如酥的青白石来,递给解离之,温声道:“听闻谢夫人夜夜惊魂难安,待到入眠时在枕下捏碎,必能安神定魂,得一夜好眠了。” 闻雪声如此作态,解离之反竟不好意思起来,“我还是给钱罢……” “还是别给钱了罢。”闻雪声长吁短叹:“不过欠了谢公子二十两金,谢公子便当街哭闹——闻某一想起此事,也是心生负疚,夙夜难安呢。” “……” —————— 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第五十章 晴空万里,阳光灼热,闻雪声抿了口茶。 人走了。 小院安静下来。 摇曳的绿枝下,解离之莹润的肌肤,让他想到西域镇外细腻的浪沙,风一刮,刺眼如同白雪。 记忆里的人总是小小的,奶声奶气的,起了床就坐在那,伸着手、不肯睁开眼,叫人穿衣裳,小小的一团,绿澄澄的眼睛睁圆,不肯自己走,去哪儿都要叫人抱着。 如今个子高了些,容貌也更俊了,记忆里长安天真无邪的孩童,终于长成了清凌凌、与他同岁的少年。 他若不死,便还会再长大的。 闻雪声搁下了茶盏,轻叹了一声。 解离之拿了安神石,心倒是定了些。 到底担心这江湖骗子,他没着急把这石头用到小玉身上,想着先观察一阵子——若是小玉病情好了些,便不用了,谁知那晚回去,小玉却生了气,问他去城南做什么。 解离之可不敢说请算命的给她看病,忙借口说,迟迟找不到小岚的尸骨,他是请人为小岚做法云云,如此,可算将小玉糊弄过去了。 “以后不许去那个地方了!” 小玉阴沉沉说:“我讨厌算命的!” 女子衣裙艳丽,浓稠的黑卷发缀着彩石,一张漂亮到夺魂摄魄的脸,不笑的时候竟有十万分的压迫感。 “不去不去。” 解离之赶忙发誓,把那石头藏得更紧了:“再不去了!” 小玉:“我听说你最近与那楚家人走得很近?” 解离之诧异,不晓得小玉是怎的知道的,但也没有多想,道:“那楚三是楚药房的三儿子,楚药房身体不好,便叫他来代他做点事。” 小玉盯着他,语气不好:“你与他可是相熟?” 他不太明白小玉为什么要用这个语气说话,抓抓脑袋,迷惑道:“他最近才来,我与他不大相熟的……” “不相熟,还整日待在一起,还要一起去找什么算命先生!” 解离之到底受不了小玉用这样奇怪的语气说话。 他觉得自从辰方死后,小玉的脾气愈发阴阳怪气起来。 但是夫妻之间,理应包容,小玉应当不是故意的,只是生病了。 解离之握着她的手,小玉的手冰冰凉凉,没有丝毫温度。 解离之:“你可是着凉了?” 他连忙又拿了厚衣裳来,给小玉披上,扣好了玉扣。 解离之扣扣子的手猝不及防,被小玉紧紧攥住,他诧异抬起眼,却对上了一双溢满泪水的紫色眼瞳。 解离之:“……!怎、怎么哭了?” “可是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 “没有……”停顿片刻,小玉凝着他的脸颊,喃喃说:“只是觉得……真像做梦一样啊。” 眼前少年为了生计奔波,故意遮掩了容色,可一双眼瞳别说幻化了颜色,就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 水牢。 四肢束缚着沉沉锁链的岚,凝视着浸泡在肮脏污水的肢体,悲哀地笑了出声。 他们相隔这样、这样多的年岁,又以这样诡异、不体面的姿态重逢。 他蜷缩在女人的躯壳里,借着司岚夜忽远忽近的真心,拥抱这朝思暮想的人。 他真是恨极了这副丑陋的躯壳!! 是以,即便他能与小玉共感,也从来不肯学习小玉的声调——这是卑鄙的偷窃、可耻的欺骗…… 司岚夜讥笑:“既走了五十步,何妨再走那百步呢?” 他无法反驳,又知对方说的是实话,不禁一肚子气,又为自己的可悲和可怜掉下了眼泪。 解离之怔怔望着她,他不知道小玉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掉眼泪,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你……你不要哭……” 他眼也湿了,心拧在一起,紧紧握着小玉的手,伤心说:“你若是哭了……我、我也难过呀。” 小玉怔怔看着他:“我哭了、你便难过吗。” “我喜欢你,我想你……” 解离之脸颊泛着红,有些少年人的羞赧,他眼睛明亮地看着她,“想你天天高兴。” 随后笨笨地抹掉她的泪水,又认真说:“我……我不想叫你哭。” 水牢里的怪物仿佛被什么烫伤,忽而剧烈颤抖起来,迸起水花无数。 他忽然意识到,他被欲望蛊惑,蒙骗了珍爱之人一颗纯洁的真心。 他是多么无耻、卑劣、可鄙、下作! 岚颤抖起来,他贪婪地感受着少年手指留存在脸颊上的余温,察觉到少年想要收回手,他操纵着小玉的身体,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嘴唇印在了他的掌心。 少年的手热呼呼的暖和,令他连心都浸在冷水里的虫肢百骸都热了。 这偷来的片刻温存,就像裹着糖汁的断肠毒药,而他明知是毒,还要大口吞咽,如饥似渴。 他的欲求几近疯狂,反令司岚夜变得愈发冷静理智——他根本受不了一日见不到他,他真想毁了一切在哥哥身边碍眼的人! 可司岚夜却说,不必太急。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勾起唇笑了,咬着字,温柔叫:“夫君…… ” 这两个字吐出来,他浑身都热了,心也烫了。 他垂眸望着少年不知所措的眼,颤着嗓子,慢慢学习着小玉的声调:“抱抱我罢……” 解离之连忙抱紧了她,又温柔哄着说:“听说过几日就有庙会,湖边有烟花雪,你我二人便一同去,好不好?” 彩绘的瓷盆里燃烧着温暖的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少年和煦温柔的眉眼。 此刻,暗红色的光焰,空荡荡的晚风,穿过血肉的皮囊,携着无边无际的幸福心跳,在两个孤寂的灵魂之间,此起彼伏的回荡。 岚凝视着少年温柔的眉眼,什么都忘记了——他只想吻他。 就像他们之间,没有欺骗、没有伤害、没有隔着时光的千疮百孔的别离。 他们仅仅只是天底下无数平凡,相逢、相知的有情人,自然而然的成亲,拥抱,接吻。 然后相爱。 他颤着手,慢慢捧起他的脸,吻了他。 即便借着这具空洞的躯壳。 他也想和哥哥一起,去看天湖之畔,美丽的烟花雪啊。 …… “小玉,你还惊魂吗。” “哥……夫君,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害怕。” 如此以来,这安魂石,似乎也用不上了。 一来二去的,解离之没再找人算命,倒是跟楚三走得越来越近,二人常常午时在附近的小馆子吃饭,喝点清酒。 楚三大名叫楚周,但解离之与他接触久了,才发现这人机警灵巧,算是个本地的百事通,这沙镇中的事他无所不知,而且,此人似乎还是个本地帮派的头头。 “安息帮?”解离之听着这名字,疑惑说:“这名字……这帮派是干嘛的?” 楚周喝了口酒:“帮人跑腿、丧葬,什么事儿都做点儿。” 解离之:“哦……那就是商会了?你是这本地的商会老大?” 楚周:“不是……” 他忽然说:“我听说你夫人,是人仙神迹?” 这里的人,将被人仙复生的人,称作“人仙神迹”,每家有人复生,都要有人感恩戴德地献上家里最珍重的东西供奉人仙的。 解离之:“是啊——所以安息帮是商会吗?” 楚周用力搓搓黝黑的脸,吸了一口气,含糊说:“也算是吧……跑跑腿、买卖东西,做点小事。” 少年开心得笑了起来,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以后有事,全靠楚兄啦!” 说着,又给楚周倒酒:“楚兄喝酒喝酒!我夫人不叫我多喝,这好酒便宜你了!” 楚周说:“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们从酒坊回到药坊,便看到了门口守着的素心。 楚三的脚步一顿,盯着素心看了一会儿,脸色阴晴不定,“这人是谁?” 解离之也有些意外,“素心?你怎的在这?” 又对楚三道:“这是我家做事的仆从。” “老爷。”素心目不斜视,恭敬道,“神官有请。” 神庙高大巍峨,有专门供人享食的食殿,修建得富丽堂皇,面容严肃冷厉的五蛊卫身上的钢甲被灯火映得闪光,手持铁枪,列成两排,面无表情。 司岚夜一袭乌紫色神官袍,腰间银链悬坠,却也不掩他健美而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上紫蝎的暗影一闪而过,他笑吟吟地从主座起身,牵着解离之的手,把他引到一旁的座位,一双紫眼弯而妩媚:“来啦,快坐。” 解离之比他矮了一个头,被他拉着手,懵懵地坐下了,迟疑说:“司神官,突然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司岚夜一脸委屈:“这是什么话?没什么事儿就不能叫你来坐坐、吃些热菜热饭吗?” 解离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银壶里灌了西域色泽鲜艳的红葡萄酒,司岚夜给他倒了酒,笑着说: “那刺客我已经捉住了。” “叫你来,是想叫你看看。” 他说着,拍了拍手。 几个人高马大的五蛊卫,拖着一个贼眉鼠眼的进来,扔到地上,狠狠踹了两脚。 “跪下!” 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司岚夜道:“便是此人,听闻我那姐姐怀有万贯家财,便生了恶毒的贪心,却是杀了辰方。” 他握着解离之的手,温柔说:“如此,你们两个,便尽可安心了。” 解离之盯着地上的人:“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他身形瘦小,脸色惨白,嘴唇嗫嚅:“小人、小人名叫阿六,是小人、潜入院中,小人家贫,想要谋取钱财,失手杀了人……” 解离之却把自己的手从司岚夜手里抽了出来,走到阿六身前,盯着他的脸看,片刻后,“你用的什么武器?” 阿六张张嘴:“……匕首。” 解离之回忆了一下 ,辰方的致命伤在胸口,被人一击贯穿,胸口插着绘着彩纹的长匕首。 解离之和颜悦色,又问:“在哪里买的匕首?” 阿六:“是、是我自己的。” 解离之拿起冰酒,随手泼到他脸上。 透骨的冷酒激得阿六一个战栗,扑跪下来,哭道:“大人——” “撒谎! ”少年目光凌厉,“那匕首握柄是中原腹地才有的三彩瓷,如今战事频发,中原三彩瓷价格昂贵,那匕首至少可换十两金!你说家贫,却能拿十两金的匕首杀人,还将匕首遗落在尸身上!?” 而且,辰方死时面容惊惧,眼前这人谋杀最多覆面,就是意外露出面容,怎么也不可能令辰方如此惊惧。 阿六结结巴巴说:“就……就是我杀的……” 司岚夜倒了杯酒,轻叹了口气。 解离之下意识摸腰,想抽刀出来,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早没了青禾刀,只好冷声说:“是不是你杀的,你自己可说了不算!” 解离之咄咄逼问:“你是哪里的人?受谁的指使来?又是在作谁的替死鬼?” 阿六嘴唇陡然发紫,他尖叫了一声,“就是我杀的!” 随后满脸**,吐出一口紫血,血溅到了少年的靴子上。 解离之伸手扯着他,就见他衣领钻出一只紫蝎子,竟直接爬到了解离之的指尖! 解离之猝不及防,呆滞两秒,尖叫一声,猛然后退好几步,整张脸唰得惨白如纸! “有虫!!” 耳边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咯吱咯吱声,少年瞳孔缩成一点,克制不住得捂住了耳朵,只觉浑身发抖、发颤。 司岚夜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抱在了怀中,温暖的灵力从心脉灌进去,总是让少年勉强冷静了下来,却还是蜷成一团,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有虫、有虫……” 司岚夜轻声叹息:“哎,真可怜。” 第五十一章 解离之许久才从那潮水般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声中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坐在了司岚夜怀中。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隐晦的淡淡香气。 沙镇白日天气炎热,他穿得衣裳也极薄,冰冷的银片撞着他雪白的胳膊,留下片片隐晦的红痕。 解离之一把推开了司岚夜,站起身来,尴尬道:“抱歉……我……” 他定了定神,“我失态了。” “这有什么。”司岚夜说:“都是一家人。” 环视四周,阿六已经被人带走了,整个食殿灯火亮堂,穿着钢甲的两列五蛊卫目不斜视。 饭菜已经冷了,司岚夜叫人重新上了热饭热菜,叫解离之吃,解离之想着阿六,吃得食不知味,他又说起还钱的事——之前欠的钱,司岚夜不要,他还是强行还了一部分,如今再提起,司岚夜却只摇头,笑着说:“何必如此生分……” 正说着,却见一紫袍神官,胸前有着蝎子的徽章,小心翼翼地走到司岚夜身边,“大人,有些要紧事……” 他说着,瞧了一眼解离之。 少年正咬着一块酱汁牛肉,正跟他对上了视线。 解离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见他望过来,也识趣地站起来:“那我就先——” “你就先在这坐着。”司岚夜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儿你不能听?” 解离之张张嘴,想说这公事不一样吧,他……他听什么,也听不懂吧。 司岚夜却握着他的手,亲切地叫:“姐夫,以后这边有事,也是要你帮忙的。” 解离之只好又坐下来。 便听这神官慎重说:“大人、这城内今日不太安生,有一批人自称安息教,打着令人入土为安的旗号,却做着烧杀抢掠的事,四处猎杀复生的镇民,闹得人心惶惶的……” 安息教? 解离之忽而想到了楚周提过的安息帮,心忽而提了起来。 ……他们之间莫非是有什么牵扯? 如此一想,解离之不觉盯着紫袍神官出了神。 忽而间,解离之猛然站起来——这个神官……不是那个——那一夜,他送楚药房回家时,在隔壁看到的、抱着女人的男人吗! 竟然是人仙庙的神官吗? 难怪他那时觉得面善! 他这一动静,同时吸引了司岚夜和紫蝎神官的视线。 司岚夜放下酒盏,诧异说:“姐夫这是……” 解离之连忙又坐下,尴尬说:“我、我是瞧着这神官大人,有些面熟……” 说着,便将那夜的事和盘托出了。 司岚夜侧目看紫蝎神官。 神官额头冒汗,连忙说:“哦哦,那夜确实是我——” 他负疚道:“我少时曾游历中原,与一位中原女有旧,此番中原战事,她逃难到这边,生了病,我便常去看看她……” 又赧然道:“到底男女有别,白日不太方便,晚上竟被谢小公子瞧见,真是不该。” 解离之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到底把这顿饭吃完,司岚夜说阿六的事不必太过操心,他还会继续帮忙追查的。 随后又若有似无、面含忧虑地说了句:“不过话说回来,安息教只盯着被人仙复生的镇民杀——我姐姐会不会也被他们盯上了呢。” 猝不及防的,解离之想到提起自己夫人时,楚周那不大正常的神色,心思一下就有些不定了。 安息帮、安息教…… 他坐立不安:“若是真被安息教的人盯上了,小玉在家岂不是不大安全……” 司岚夜思量半晌,说:“安息教都是些三教九流之辈,不成气候……” 解离之心里焦急,道:“可是刺客还没有捉到,他必然还能进入院中,我在外奔波,若是小玉出事……” “她因着我、受了人一掌……还落了孩子、不知道得有多疼……!我没本事,又叫她受刺客的惊吓……” 少年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真的不能再叫她出事了……” 司岚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葳蕤的灯火,映着他那双紫瞳明灭不定。 许久后,他方才温言说:“姐姐、姐夫来人仙庙中住,有五蛊卫护着,总归是安全许多的。” “姐夫如此担忧姐姐,也叫我这个做弟弟的生愧。”他诚恳地望着解离之:“事不宜迟,今晚就叫姐姐搬进来吧。” 解离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如此、便劳烦您了!” “都说是一家人了,何谈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司岚夜从袖中拿出手帕来,仔细地擦去了他的眼泪,故作生气说:“要说姐夫还是与我生分,那些个小钱也要算计得一清二楚的,平白得叫人不高兴。” 解离之讪讪道:“几万两金,可不能算是小钱……” 司岚夜叹道:“你非要还清,我也没有法子,我心中有气,便罚你多喝些酒吧!” 解离之便喝得酩酊大醉,只记得司岚夜含笑为他斟酒的眼眸,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紫潭。 温柔的一双纤纤素手,缀着摇晃的紫银链,搀扶住了他,耳边有人低声叫:“夫君……” 小玉来了? “小玉……?” “嗯,是我。弟弟说外面不安全,接了我来。”女声柔道:“夫君喝醉了,我带夫君去厢房休息罢。” 解离之随着小玉,踉跄和管事的去了安排的厢房。 回廊里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 脚下的路似乎很长,烛光拖曳着人影在墙壁上晃动,最后消失在轻轻的闭门声中。 后背触到柔软的床褥,那淡淡的、熟悉的香气便如网般笼罩下来,混着酒意,让他彻底放弃了思考。 酒意正酣,春宵帐暖。 小玉此番待他,似乎温柔了许多,没再整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番云雨后,解离之却精疲力竭,又觉得耳边虫声咯吱咯吱,鬼祟不安。不禁心魂不定,头痛欲裂。 疲惫间,感觉小玉还抱着他,呼吸平稳,似乎安心地睡了。 解离之不想因为自己头痛吵醒她,想到了那江湖骗……不、闻先生的安魂石就在储物芥子里。 既是能安神的石头,想来他也能用,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就是了。 便悄悄拿出来,握在手中,无可无不可的捏碎了。 安神石无声无息地碎裂在掌心,顷刻间,解离之只觉耳清目明,眼前世界焕然一新,他不禁眼前一亮,未曾想此物竟如此好用,暗自窃喜间,连身上的不适都忘了,一转身望着抱着自己的人—— 黯淡的烛光在帘中投下摇晃的影,也照出了枕边人俊美无俦、鼻梁高挺的面容,他的背影藏在暗处,几条黑色暗影在安心的抽动,他紧紧地拥着他,以至于解离之无暇看清那是什么—— 下面甚至还连在一起。 解离之:“……” 解离之:“!!!” 解离之嘶声尖叫起来。 司岚夜也骤然睁开了眼,正对上少年惊恐而清澈的碧绿眼瞳。 ——幻术失效了?! 他今夜沉醉在少年的怜惜里,没忍着与他一同喝了些酒—— 但下一刻,他的紫瞳闪过一抹流光,随后只听咣当一声。 解离之还来不及吞咽酒后睡了小舅子的惊恐万状,就听见厢房门被人咣当打开,随后传来一声女人歇斯底里的惊叫:“啊——” 解离之头脑嗡嗡,一抬眼,刹那间、还来不及张嘴,他立刻扯起一旁的被褥,用尽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将司岚夜死死裹进去,慌张地从床上爬起来:“小玉、小玉你听我解释——” 只听尴尬的“啵”的一声。 司岚夜低低抽了口气,舔了舔唇。 小玉捂着嘴唇,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身痕迹的解离之,和床上被裹住、看不清脸的神秘人物,哭道:“夫君、竟是这样薄幸之人!” 说罢,掩面而去。 解离之连滚带爬地起来,匆匆裹上衣裳,鞋子都没穿就要追上去:“小玉、小玉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 门外夜风寒凉,激得他不住战栗,方才的暖意与欢愉消失无踪,只剩下刺骨的恐慌。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没走几步,就被一管事的拦住。 “小公子,请穿鞋。” 解离之哪还顾得上穿鞋! 可是管事的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五蛊卫,他们的眼神空寂,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面前,封死了所有去路。 看着竟是安神殿调走的那两个—— 他听到身后屋子里的窸窣声,似乎是司岚夜慢条斯理地起来了! 不知道是要去追小玉,还是为了逃避司岚夜,解离之匆忙将鞋子穿上,用力推开了管事,冲了出去。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小玉的身影已消失在人仙庙外深沉的夜色里。 解离之拔足狂追,见她跑进一巷子里,叫:“小玉、小玉你——” 下一刻,就见远处一声冰冷的呼啸。 一道暗箭穿过了小玉的胸口。 女人身上衣裙艳丽,此刻却犹如枯萎的美丽花瓣一般,摇晃着坠下了身体。 解离之失声尖叫:“小玉!!!” 他连忙抱住了小玉,却见小玉腹部中了一铁箭,嘴唇绀色,人已经昏了过去。 解离之发着抖,头脑空白:“小玉、小玉你醒醒,你醒醒……” 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地脚步声,容貌艳丽的男人在少年身旁蹲下,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女人腹中箭,观察上面的花纹,片刻后,说:“是安息教。” 解离之看见他,鼻尖仿佛又萦绕起了他身上的淡淡香气,无意识发了个抖。 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和对方尴尬的关系,嘴唇苍白问:“安息教……为何要杀我的小玉……” 司岚夜:“姐姐是复生之人,长生有违天道,安息教,顾名思义,便是要令他们尘归尘、土归土,得到安息呀。” 解离之想到楚周,脸色苍白地攥紧了拳头。 …… 好在毒箭并不致命,小玉翌日便醒了,只是受了重伤,气息恹恹。 解离之没去外面跑营生,熬了药给她,她却不喝,只扭着头,望着窗外飘扬的紫藤花,哀伤道:“便是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解离之:“……这是说什么胡话。” 小玉掩面泣道:“夫君不爱小玉,小玉便不想活了!” 解离之:“我……我跟那人、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喝醉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害怕小玉再给气厥过去,没敢说床上人是她弟弟。 小玉垂首,望着自己纤纤玉指,忧郁道:“事已至此,夫君若是想纳她作妾室,也不是不可的。” 昨日尽力想要忘记的事一下浮上脑海。 解离之又是崩溃又是气急,脱口道:“他是男人!我怎会纳他呢!” —————— 小玉(脱下裤子)(邪魅一笑):其实我也是男人哦。 还好大岚突而生了良心。 不然梨睁眼看见个啥还说不准。 第五十二章 见小玉诧异的眼神,解离之简直又悔又恨,勉强道:“……我、我喝了酒,什么都不晓得……” 小玉却忽然说:“那床上的男人是谁,你总晓得罢!” 解离之一个激灵:“我——” 小玉泪水涟涟:“夫君,你可是要对我撒谎?” 又幽幽问:“你们男子同床,可行了那苟且之事?” “他也是那样弄你吗?”小玉问:“夫君与那人一起,可与我一同爽快?” 解离之骤然一个激灵,跺跺脚,答非所问:“我再也不在外面喝酒了!” 说罢,愈发觉得面红耳赤,找了个借口一溜烟就狼狈出来了。 他想到自己与小玉之间的房事——小玉有时候会用些奇怪的东西弄他后面,让他躺在床上予取予求,他……这让他其实很不舒服,而且那些东西很多还是热的、甚至烫人!还……还会流出东西来…… 小玉说是西域的一些灵器…… “夫君。”她在耳边吐气如兰:“我做这些不为别的,只想叫夫君快活……” 很多时候还会想起燕琢、云沉岫……可小玉却又是不一样的……小玉是女子,而且他有时候也是在上面的……虽然那时候小玉从来都是拉了灯盏,不叫他看下面。 应当是小玉脸皮薄罢。 解离之虽然觉得小玉虽然有些怪癖,可是这房中事、就是再奇怪,也不好跟旁人细讲。再来,也是……快活的,虽然过了头、也会有种穿肠肚裂的感受,叫人崩溃难受…… 那时候小玉就含泪啜泣:“夫君、这都不愿意为小玉忍忍吗?” 可能大家都是这样的吧。 …… 他搓了搓发热的脸,一抬眼,就看见司岚夜来了。 男子容貌有种俊美的妖异,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肤色是近乎冷玉的白,蝎影从他肤下闲适游过,一袭神官袍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层叠的细银链,随步伐荡出锁链般的轻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五蛊卫。 此时他眯着眼,似笑非笑地叫:“姐夫。” 解离之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他骤然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你……你来做什么?!” 昨夜暧昧的光景不可遏制的再次浮上了他的脑海,亲昵的拥抱,覆着香气的深深吮吻,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难以启齿的胀痛,他以为身上人是小玉,即便痛也忍着,甚至主动弓腰跪床,供人予取予求……! 解离之只是想起来,就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岚夜扬起眉,“我还能来做什么,当然是来看姐姐呀。” 解离之:“那……那你去看罢。” 他起身匆匆忙忙就要走,却被司岚夜抓了手腕。 “姐夫。”司岚夜转过脸来瞧他,“昨夜……” 解离之一个激灵,就要把他的手甩开,谁知男人的手看似松松攥着,但解离之竟也没能甩开,只得颤声气道:“昨夜的事,莫要提了!” 司岚夜唉声叹气,“不是我非要提起,可若是不提,也怕姐夫平白误会了我,以后不再与我往来呀。” “昨夜你喝了许多酒。”司岚夜委屈说:“一直拽着我叫小玉、小玉……” “我只好扮作姐姐,送姐夫去厢房了。” 解离之不吃他这套,尖声说:“那在床上、也他x的是我叫你放进来的吗!!” 却见司岚夜闻言,轻轻抽了一口气,望着解离之后面。 解离之心中一凉。 一转眼,果然看见小玉扶着门,脸色苍白地望望司岚夜,又看看解离之,“你们……” 她含泪道:“昨夜、竟是你们……” 两个五蛊卫一左一右别开了眼,假装没看见:“。” 解离之急了,想把司岚夜的手撸下来:“小玉、不是、你听我解释……” 司岚夜却不肯放手,不依不饶问:“姐夫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不顾伦常,贪图姐夫美色?” 解离之脸涨的通红,真想骂司岚夜不要脸,可望着小玉苍白的脸色——他总不能当着姐姐的面骂她家财万贯的亲弟弟! 却听小玉轻声说:“小岚,放开他,我听他解释。” 司岚夜叹口气,说:“好罢。” 他松了手。 小玉眼神忧郁地望着他:“夫君,解释罢。” 解离之张张嘴:“……” 真能解释了,反倒不知道解释什么了,只小声说:“外面风冷,你身体弱,别着了凉,进去说罢。” 小玉却倔强起来:“就在这里说!” 解离之只好又车轱辘似的把喝酒、意外的事说了一遍。 小玉听完了,方才盯着解离之说:“我就问你,你可与我胞弟,在床上翻云覆雨,做了那不清白的事?” 解离之:“……” 解离之:“可、可我无意如此……” “郎君怎的在床上爽完就不认账了?” 司岚夜伤心掩面道:“郎君拽着我、脱我衣裳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叫的……” 解离之真没想到他连称呼都变了! 他气急败坏:“我是你姐夫!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司岚夜泫然欲泣:“是呀,我也不明白,姐夫、怎会做这样的事……!” 说着,状似无意扯下衣衫,楚楚可怜的露出了宽肩白肤上的泛红的咬痕,“姐夫牙齿可利,咬得人生疼呢……” 解离之:“。” 解离之根本不敢扭头看小玉。 “我那时候想,姐夫都已经那样了,事已至此,我便咬咬牙……” 司岚夜眼眶红了:“怎想姐夫、竟如此翻脸不认人……” 你便咬咬牙什么啊你咬咬牙?! 解离之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又下不来,转头对小玉说:“你可别听他胡说八道——” 司岚夜:“我哪句说的有假?怎说是胡说八道呢?” 却听司岚夜在背后哀伤道:“哎,我们西域男子,最注重贞洁……这以后可如何找个好人家!” 那不是你自找的吗!! 解离之又扭过头来:“你、你不是神官吗!人仙庙神官、不是不得嫁娶吗?” 司岚夜闻言,诧异地望着解离之:“这是哪来的规矩!我怎不晓得?” 解离之呐呐道:“寺庙和尚都不嫁娶的……” 司岚夜眼波流转:“我又不是那寺庙和尚,西域神官可以吃肉、嫁娶自由,我亦是如此呢。” 小玉失望地看着解离之,“……夫君,你怎能敢做不敢当呢。” 解离之受不住小玉这样看他,崩溃脱口道:“这要人如何敢作敢当!难道还要我娶了他不成吗!!” 小玉却道:“夫君若是这般想,也不是不成的。” 解离之一霎耳朵嗡鸣,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什么?” 小玉露出孱弱的笑容来,“……我醒时已经思量过了。夫君如此年轻,少不得在外与些妓子孟浪,再娶进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我要如何是好呢。” 她看了一眼司岚夜,又看看解离之:“总归阿岚、也不是外人。西域民风开放,纳男妾者比比皆是……” 解离之怔怔看着小玉:“你便是这样看我??” 小玉道:“昨夜……” “夫君。”她伤心说:“我不得不这样想你。” 解离之心都碎了:“可我不好男风啊!” “再说——”解离之望着司岚夜和他背后的五蛊卫:“你……你……你堂堂西域神官,总不能当我一个中原男子的妾罢!这传出去,不得要人笑掉大牙!” 司岚夜笑吟吟道:“郎君英俊潇洒,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男子,就是做了郎君的妾室,又有什么好笑?” “够了!!” 他好不容易逃离了离恨天、十万龙山的那两个可怕的男人,在西域像个正常人那般成家立业,怎么可能会纳男妾! 解离之再也忍受不了这毛骨悚然的荒诞,“我不可能同意这样的事的!!” 说罢,夺门而逃。 & 家里的糟心事一团乱,解离之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家,在小酒馆里借酒浇愁。 却也不敢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每次就喝几小盅甜酒,微醺了就趴在桌上,盯着门外站着的五蛊卫发着呆,一动不动。 冷不丁的,衣领被人拽了起来。 “你怎的在这里喝酒?” 楚周看着满身颓气的少年,不可置信道:“我去你那药坊寻你好几日都找不着人!跟你说现在灵石粉价飙到天上去了,还有几个财大气粗的大老爷把所有的灵石粉都买了,瞧着像是灵族的人——灵族可是有钱!尤其是那个金子莱,是个特别赚钱的料子——我就想寻你一起发财,你怎的在这喝起了闷酒!” “……” 解离之推开他,恹恹道:“别烦我。” 楚周着急道:“现在灵石粉紧缺,就你这里还有货了……” 解离之道:“你这么缺钱?” 楚周抹了把脸:“帮派里的人都等着我拿钱吃饭呢,我不缺钱谁缺钱!” 楚周看桌上的酒壶:“你怎么个事?喝这么些酒。” 少年脸颊泛着红晕,黑漆漆的眼珠瞳孔固定在一点,片刻后才挪到他脸上。 “……” 他没有喝醉,只是微醺,因而微微眯起眼睛,忽而说:“你是来找我做生意?” 楚周气笑了:“不然呢?我找你喝酒吗!” 解离之低下头,眼角余光扫过五蛊卫的背影,片刻后,抬起头说:“生意可以做。但我有条件——你附耳过来。” 楚周凑近他:“什么条件?” 少年压低声音:“我要加入安息帮。” ——————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第五十三章 司岚夜捻起床上青玉色的碎石,内里飘逸出淡淡的鬼气。 男人偏了偏头,淡紫色的瞳孔映出薄薄的冷意,小玉神色木然,束手二立,犹如美丽的傀儡。 司岚夜眸色阴森,低语道:“鬼阎罗。” 紫蝎神官跪地俯首,小心问:“尊上,可要将小公子带回来” 司岚夜道:“他还在喝闷酒?” “是,呃,没出过那小馆子,饿了就点些粗食淡饭,配着小酒,睡过去就是一整天。” 司岚夜静了片刻,搓揉指尖,碎石被碾作尘埃,随风散去。 他长长的影子被午后昏黄的斜阳拉长,蓬松的黑色长卷发瀑布般落下,犹如颤动的鬼影。 片刻后,他长睫微动,露出一个微妙又扭曲的笑来。 “不用……” * 没有抓住的刺客,阿六的谎言、射中小玉的毒箭,如同几根鱼刺,冰冷地鲠在解离之的心头。 小玉是复生之人,司岚夜说很可能是安息教在下手,解离之这几日酒醉,除了被小玉提了荒谬的男妾之事伤了心,也是在想这个事。 他可以想办法混进安息教,调查刺杀小玉的凶手,只是混进去,可能会有些麻烦…… 楚周闻言,诧异地看了看他:“进来倒是可以,但是要交帮费。” 解离之:“……仅仅只交个帮费?” 楚周摸下巴:“当然也是有考察期的,但是帮费更重要——一个月一两银。” 解离之:“包吃住吗。” 楚周:“?” 楚周:“你不回家了?” 解离之想到家里糟心事儿,捏着眉心,疲惫说:“过阵子吧……” 小玉住在人仙庙里,五蛊卫守着,还有她弟弟看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回去要他纳男妾,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解离之也没法跟弱女子吵架,论争辩更是说不过司岚夜,只好当缩头乌龟,先把此事搁置了。 楚周:“包吃住每个月要三两银。” “……”解离之沉默一会儿,“一个铜板能换两个烙饼,五百个铜板能换一两银,一千五百个铜板才包吃住,你们入帮标准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楚周:“你要是能干活,我便不收你这么贵了,可你细胳膊细腿的,收进来就是吃干饭,可不得多收点。” 又说:“你背靠妻家,又不差这点钱。” 解离之:“……” 解离之差点气笑了:“我何时背靠妻家了!!” 是是,他是借了司岚夜钱成的亲,可他这不是在做生意还钱吗! “外面都说谢小公子纳了司家女做妻不成,还要纳司神官做男妾呢。” 楚周努努嘴,“司家可是极有钱的。而且一对男女,貌美至极,司神官出游,哪次不是掷果盈车,貌美的声名早就传遍了西域,多少娘子挣破了头想要一睹芳容呢。” 他挤眉弄眼:“谢小公子艳福不浅呀!” 他的名声!! 解离之气坏了:“我是绝不会纳男妾的!岂有此理!” 楚周道:“哎呀,你们中原人规矩就是多,我们这儿可没那么多迂腐规矩,西域九国归于乐土人仙治下,人仙又起源于苗人,自古苗女身贵当家——你们中原是男婚女嫁,我们这也可以是女婚男嫁,只要郎情妾意,一家人和和美美把日子过齐活了,比什么都强。” 解离之捏着眉心,半晌冷冰冰说:“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楚周摇头叹气,故作可惜:“哎!郎心似铁!” 解离之气他置身事外,讥讽道:“我看你生得也很周正,要不也下嫁给我做妾罢!” 谁知楚周瞧瞧他,竟似出神,片刻后凑近了些,说:“你准备出多少聘金?” 解离之把酒泼了:“滚!” 楚周一个灵活的闪身避开他泼的酒,笑道:“哎,我说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娇妻美妾左拥右抱的,还给钱花,你还嫌上了。” 解离之黑着脸:“你再说,我入帮钱都不给了。” “哎哎,别呀。”楚周说:“给点银子,我也好跟兄弟们介绍介绍你。” 要说安息帮的大本营,其实就在城镇北面一个不大起眼的棚子,也没有多气派,有行商、跑腿的、干粗活的,泥腿子,甚至还有秃头的和尚之类,零零散散也就十几个人,看着都是些西域的平头百姓,解离之一身锦衣丝缎打扮混进去,人都显贵了,因而一进来,不少人盯着他瞧。 这些人一见楚周回来,都客客气气地叫帮主、帮主好。 解离之左右瞅了一圈,人却也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只好打量这边的陈设,棚子搭得不小,还有正堂,正堂上却很出奇,西域这边人大多供奉人仙,可这里的正堂供奉的却是四尺高的阎罗像。它盘腿而坐,一袭白衣,却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眼眸猩红,生着犀牛角,角上挂着乌铃铛,左右手合拢,二指并拢,左右分别指着天与地,它的姿态沉静,可与它对视的瞬间,只觉心头一阵阵发冷。 楚周跟周围人大概介绍了一下他,帮派众人或坐或卧,大都神情寡淡,有些郁郁阴沉。 阎罗旁边放着一个木头盒子,里面零零碎碎放着些铜钱、银子。 有人过来,掏出些钱放在里面。 楚周对解离之笑:“入我帮派,除了交银钱,最好向阎罗上三炷香。” 解离之:“……” 解离之看了看阎罗,心中发憷,心中却有些了然,难不成这安息帮,背地里是崇敬中原阎罗的一支吗。 他眼珠一转,摇头,故意说:“我不拜阎罗。” 楚周却是见怪不怪,不以为意:“哎,不拜就不拜,能做事也是好的。” 解离之看看四周人,他们对他不拜阎罗的行径也没什么抗议的神色,一脸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样子。 他们这个态度,解离之却有些摸不准了。 ——看来安息教,不是虔信阎罗的教派?那为何在正堂放鬼阎罗的塑像? 大抵是他每日能做灵石粉做交易,楚周给他安顿了一间独栋小院,好处是没些闲杂人等,十分清净,然而坏处就是无处打探消息,他在棚子下试着向最面善的和尚闲聊,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阿六的人。 和尚粗衣布鞋,头上有六道戒疤,合掌道:“阿弥陀佛。未曾见过。” 说罢又闭上了眼,无论解离之说什么,都不再搭理了。 解离之便问楚周说:“你这灵石粉都是去哪儿交易的?能不能带上我?” 楚周便带他去了夜市,去之前,递了他一张兔子面具。 楚周自己拿了个面具,叮嘱说:“挡好脸。” 这里都是进行一些见不得人的往来交易,人人都戴着面具,动物有狼有狐狸、牛马蛇羊之类。 夜市灯火晦暗,人影憧憧,每一张面具之下,似乎都藏着秘密。 解离之就眼睁睁瞧见有个戴着蛇面具的人,拿了他小时候曾玩过的玉麒麟镇纸,在摊位上与人讨价还价。 玉麒麟通体碧绿,眼角一点天然朱砂,是他开蒙时父皇亲手所赐。 解离之这样的玩意儿太多了,他不记得他是把它随手赏赐给谁,还是丢到了库房。 但比起玉麒麟,最吸引解离之目光的,却是—— 解离之停下脚步,挪不动眼了。 通体泛着铜绿的青禾刀,安静的躺在刀架上。 它姿态楚楚而纤丽,隔着几百年的岁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解离之眼前。 “这刀——” 解离之没忍住,颤声问:“这刀多少银子?” 卖刀的是个男人,戴着黑色纱笼,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嗓音懒散,隐隐带笑:“上品灵石,三十万。” 解离之:“……” 解离之额头青筋抽搐:“夺少?你再说一遍?” 男人换了个姿势,抱着肩,“那就九十万。” 解离之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抢!!” 话一落,解离之忽然一个激灵,隐隐觉得这对话实在耳熟,他直勾勾地盯着此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耸耸肩:“买不起就算了,怎么还攀起亲戚来了。” 解离之紧紧抿着唇,皱眉思考,这贱兮兮的口气,他肯定在哪见过……! “小当家的,不买就换别家呀。”男人悠闲说:“挡着我做生意了。” ——就是他!! 那个在不仙镇,要九十万上品灵石,卖他宵练剑的西域男子!! 当然、那笔账被他赖过去了…… 解离之思及这段旧事,再看此男子,不由得一阵心虚,可青禾刀在这,他又舍不得走,只恨恨说:“你这刀、卖这么贵,谁买得起!” “自是卖给买的起的人。”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男子慢悠悠说:“名刀青禾,不配穷鬼。” 穷鬼解离之:“…………” 虽然解离之长这么大,穷过哭过流浪过,但还是第一次被人点着脸骂穷鬼,一时气得脸色涨红,楚周拽着他:“诶、走吧走吧,这刀身都是铜锈,一看就是几百年的老古董了,买回来干嘛,也不能使。别挡着人做生意。” 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刀,他逛了一圈,发现他对西域的富裕缺乏想象,物价一个个溢到天上去了,他从街头走到街尾,最后买了本讲蛊的古书,附赠了一个没啥人要的无忧寺高僧舍利子,据说是中原鬼阎罗烧掉无忧寺后几经转手流转到西域的神物,摊主吹得天花乱坠,解离之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九点九金的古书拿舍利子凑个整,十金一起带走了。 他心里还是挂念着青禾刀,又偷偷溜回去看。 来来去去,无人问津。 解离之心中稍安,就见一穿着布衣的男子过来,问这刀多少钱。 解离之暗暗恨道,九十万上品灵石!吓不死你! 却见那戴着黑幕篱的男子伸了个巴掌,那布衣男子惊讶:“这么便宜。” 说罢掏了五两金,就把青禾刀拿走了。 解离之:“…………” 解离之气坏了,跑到摊位上:“他为什么给五两金、你就卖了!” “生气啦。” 男子盯着少年面具下红彤彤的眼眶,诧异道:“一把刀而已,不会气哭了罢?” 解离之:“我——我哭什么!一把刀而已!你爱卖谁卖谁!” 说罢,呜呜呜跑了。 —————— 司岚夜:哎怎么这就哭辣。 小岚:气得狂扇自己嘴巴子。 第五十四章 回来以后,解离之觉得自己在个陌生人面前很是窝囊,生了许久的闷气,只好翻翻从市集上买来的古书聊作慰藉。 这古书写得是大齐文,讲得是苗疆的蛊虫。 解离之也是想到了小岚,便买了下来。 这书极旧,纸页都有些发脆了。 解离之小心地翻,忽而凝视某页,喃喃:“……长生蛊?” 书上写的正是长生蛊。 这蛊虫细长一条,蜷曲着,身上有三道痕,像是印着三道阴影的月牙儿。 它被一团团污浊的丝线包裹其中,这细长的丝线来自一旁摇摇晃晃的墨黑色花朵。 解离之认出来,这竟是缘花! “黄泉之下,有万年缘花……” 解离之读完后,掩卷凝神。 原来缘花本是生于六道轮回与人间交界处的花朵,过六道、预备诞生的灵魂,都会与人间生魂的父母亲属,系上血缘丝。 正所谓血浓于水,偶有心意相通,便正是这无法扯断的血缘。 而长生蛊,正是一个被万年血缘丝缠绕着,没有意识的虫子。 它会被他人的真心眼泪,或者一种叫得天珠的神器,刺激、唤醒,甚至进化。 并寄生在宿主身上,使其获得永生。 而它的永生……是很可怕的,一旦被唤醒,找到寄生的宿主,它就会开始将宿主的灵魂分裂,它会抛弃无用的部分,能量变得更加精纯凝练,随着得到真心眼泪,触动血缘丝,就会继续脱胎进化,宿主的灵魂会被渐渐分裂成更多、更多,乃至无数份……就像树木拥有了遒劲的主干后,枝杈会蔓延出无数分叉。 这些分裂的灵魂碎片,被称作灵蛊,它无声无息寄生在更多生灵身上,操控它们的意识——**纵、控制的人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被控制了。 这些灵蛊无法真正影响主人,但是主人却可以用灵蛊,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 只要主人需要,立刻会灵蛊夺舍,变成主人最忠诚的不死奴隶。 但是最可怕的,还是最后一次——也就是第三次进化。 宿主会整合、吸收他抛弃的所有的部分,化出真形,成为长生蛊真正的主人——在拥有无数灵蛊的同时,获得圆满的永生。 主人的圆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些被灵蛊寄生的人,它们也会随着主人的永生而永生。 除非主人主动放它们走,否则,它们的血肉会永远不腐不烂、带着自己的记忆和感情麻木地活着,直到灵魂受不住长生的磋磨,彻底魂飞魄散。 解离之看得心里发毛——甚至看完之后,有些庆幸他用长生蛊拯救小岚失败了。 这种长生,简直…… 不像是在活着了。 解离之又往后翻,发现这长生蛊的最终进化条件,还是有限制的。 长生蛊上缠绕着万年血缘丝,唯有与之结缘者的真心泪,方能令它完成最终的进化。 解离之心里嘀咕,这长生蛊还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这种长生,当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人的生命…… 也不对,解离之想,不能说是付出了生命,毕竟那些人的确还“活着”。 以另一种……不太像人的、毛骨悚然的姿态…… 解离之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想到那件用血缘丝做成,又藏着长生蛊的苗衣,解离之不禁又有些着急。 这书上若说的都是真的,那长生蛊对旁人未免也太过危险! 他做了些灵石粉,又寻人去将寻找岚的赏金提高了些。 那些在街头巡逻的五蛊卫见他出来,眼珠子随着他移动,片刻后,解离之被看得毛毛的,做了事就要匆匆回去,却有五蛊卫拦住他,恭敬地叫:“小公子。” 解离之惊叫一声:“!什么事!” 五蛊卫耳朵上有刀疤,声音沙哑:“神官大人,问您何时归家。” 解离之:“……我过阵子就回去了!” 说罢,推开他,匆匆往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瞪着五蛊卫说:“你回去、告诉司岚玉!” 解离之红着眼说:“她要我纳男妾,我就永不归家!” 经此一遭,他也不想回去了,索性就去那安息帮的棚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远远就听到了一阵嘹亮的唢呐声,棚子被装饰的一片苍白,粗糙的白麻绳,披着孝衣的人跪在那,哭天抢地,惨白的纸幡随风晃动,像覆了一层雪。 解离之的脚步稍顿,看着他们抬着乌黑的棺材出来。 安息帮确实会接一些帮人安葬的活计,也会收殓无人认领的尸身,这棚子便做了临时的灵堂。 但这样也就更加可疑了。 解离之可从大岚那里听说过,安息教会捕杀那些复生者。 解离之心中微微一动。 瞧见一旁有个穿着孝衣,哭得眼眶通红的女子,便凑上前去,问:“这是谁过世了?” 女子勉强笑道:“是我老父亲过世了……我托人送他最后一程……” 安息帮帮人收殓尸骨收的银钱很少,很多人都拜托他们收殓、安葬死者。 只是这棚子实在偏僻,来的都是些穷困得吃不上饭的人…… 解离之扫过女子手腕上的金饰,还有孝衣下的丝缎,停顿半晌,轻声道:“节哀。” 解离之随后扫过那些穿着孝衣,哭天抢地的人,发现他们衣着齐整,并不困顿,而且棺材也是昂贵的乌木,雕琢着繁复精美的金花。 有这样的财力—— 突兀的,解离之忽然问:“……为什么选安息帮安葬呢?” 女子一怔,神色有些慌张,遮掩道:“我听说这边的人安葬、是一把好手……” 解离之:“如果不舍得,为什么不叫他复生呢?人仙是可以复生别人的吧……” “父亲、就是复生者,”女子露出了恐惧的眼神,“可是复生者……复生者是……” 没等她回答,下一刻,就见几个男子绑着一个人进来。 那男子四五十岁,头发斑白,满脸皱纹,衣衫凌乱,被人五花大绑,尖叫着:“你们不能、你们不能杀我——” “杀了他,杀了他!他是复生者……” 一旁有个老妪满脸是泪,她一把扑过来,跪到同样披着孝衣的和尚身前,哭道:“求求你——让他走罢!!” 她红着眼,满脸是泪,嗓音尖而哀痛,她爬过去,扯着和尚的袈裟,近乎凄厉,“求求大师——给他一个安息罢!!!” “身是其身,人非其人……”和尚双手合十,眼隐生不忍,低声长叹道:“阿弥陀佛……” 却从袖中掏出一把拳头粗细,长约五尺的金刚杵,上面还有着淡淡的血痕,他挥舞它的瞬间,骤然爆发出狂暴的巨力,解离之只觉眼前一花,那四五十岁男子便已身首异处! 鲜血泼洒的瞬间,那男人的脑袋瓜像西瓜一样滚了又滚,咕噜噜滚到了解离之的脚下。 整个灵堂都静了下来。 脚尖触碰到的东西,隔着鞋面一层薄布,湿润、热、软,鲜血浸透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蠕动。 解离之那句——你怎么当街杀人,噎在喉咙里,他僵硬地低下头 他其实——并不是多害怕死人。 除非—— 头颅半碎不碎,死不瞑目地睁圆了眼睛,而从他碎裂的头骨缝隙中,一些色泽斑斓的虫子争先恐后地爬了出来。 而远处人们也惊恐地尖叫不已,只见那缺了头的身体从脖颈处爬出了许多细长扭动的蠕虫! 待看清那是什么。 解离之发出了无声的的尖叫。 随后,他就听见身旁女子颤抖的、歇斯底里的哭腔:“复生者是……虫子啊!!!” “我只盼着父亲、安息,”她哭着说:“从此脱离苦海、早入轮回……!!” 什么…… 什么?! 他一脚踢开了那满是虫子的脑袋,可耳朵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又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淹没了他脆弱的神魂,头晕目眩之余,解离之骤然捂住了耳朵,摇摇晃晃地后退,却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一下就抓紧了对方的衣襟,指骨青白,犹如攥住了救命的稻草。 …… 楚周匆匆赶过来,平息了局势,方才看到闻雪声。 他正抱着已然失去意识的解离之。 少年脸色嘴唇异样的红,脸色却惨白如雪,时不时发出异常的惊厥。 楚周先是惊喜道:“闻先生来了?” 又诧异:“谢小公子……这是……?” 闻雪声道:“见着了尘安葬复生之人,受了惊吓。” 楚周叹气:“了尘的手段确实粗暴骇人,谢公子瞧着纤细秀丽,平日叫他做安息仪式,都是避着他的。” “他不是怕那些。”闻雪声忽而道:“只是怕虫子。”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怪异,楚周下意识道:“喔……怕虫子的人从小就怕,实在不该来西域。” 闻雪声语气淡淡:“也不尽然。” 楚周终于觉出不对:“先生与谢小公子是旧识?” 闻雪声沉默许久,方才说:“在中原,曾有几面之缘。” “原来如此,只不过……” 楚周摇头叹气道:“他家里那位也是复生之人……谢小公子见到这般场面,若是醒了,恐怕就不肯回家了……” 闻雪声垂眸思量,随后指尖凝聚出淡灰色的光辉,在少年额上停顿片刻,灰色光痕没入少年额头,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封了他的记忆。”闻雪声温声道:“待他醒来,一切如常便是。” 又说:“他平日歇在哪里?我送他过去。” 然而,刚走了没有两步,他就听到了一声轻笑。 “这不是我家的人吗?” 闻雪声脚步一顿,他一侧目,就瞧见了司岚夜。 萧瑟的晚风吹起,棚子下的白色麻绳和纸幡哗啦啦的晃动,凄惨的夕阳斜照,与棚下的阴影一同,割开男子浓丽犹如墨笔勾画的明艳五官。一道诡异的蝎影飞速得从他眉眼爬了过去,为那深紫色的眼瞳,留下一串冰冷的阴影。 “既是我家的人,自是歇在我这里。” 他唇畔含着笑,往前走了一步,雕琢精致的银饰碰撞声音轻而脆,犹如冬日簌簌敲在窗上的霜雪,凛然,寒冽—— “便不劳烦您送了。” 闻雪声静静看他半晌。 这的确是个极其美丽的男人。 像蝎子、毒蛇,艳丽卓绝的慑人美貌中,带着见血封喉的阴邪与剧毒。 —————— 大岚怎么对你大舅子说话的。一点也不礼貌。 第五十五章 * 闻雪声刚要说什么,怀里少年惊颤几下,骤然睁开了眼。 解离之呆呆看着闻雪声的下颌:“?” 又听人叫:“姐夫。” 解离之扭头,就对上了司岚夜含着笑的眼睛:“……?” 司岚夜:“姐夫说自己不好男风,五蛊卫却说你这几日,不是在外酗酒,就是和男人拉扯,姐姐听了,道是不信,背地里伤心哭了好几日。” 又说:“——我本来也是不信的……” 语气稍顿,望着解离之:“可姐夫这是在……” 解离之回过神来,立刻从闻雪声怀里下来,尴尬地扯着衣裳,“不是——我……我刚刚……” 他想回忆,然而大脑却一片空白。 除却从屋子里出来给岚的悬赏,之后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司岚夜逼问:“刚刚怎么?刚刚腿一软,便叫别的男人抱了?” 解离之:“不、不是……” 闻雪声却温声道:“谢小公子刚刚突然在棚前晕倒,你我毕竟是旧识,便想着搭把手……” 他瞳眸漆黑,抬眼看着司岚夜,幽幽叹道:“万万没想到,还能惹了这般误会。” 解离之回过神来,气得满脸通红:“不是,我——我与闻先生君子之交,哪有你说得这么龌龊!!” “这闻先生前脚坑了你三十两黄金,后脚就与你成了君子之交?” 司岚夜皮笑肉不笑:“交1111211112媾的交吗。” 闻雪声眉头抽动了一下。 解离之气得耳尖红透,他左右四顾,楚周干咳一声,避开了他的视线,哼着歌假装看屋檐,解离之立刻收回目光,红着眼瞪着司岚夜:“你、你大庭广众、这是在说什么话!” 司岚夜忽而歪头:“我在说什么话?我自是在说你们中原话——” 他弯着眼,盯着解离之瞧,满眼无辜:“好郎君,我自幼生在西域,你们中原话弯弯绕绕,我好多话都琢磨不懂呢,怎么了,这词可是有哪里不妥吗?” 解离之失声道:“你少在这里不懂装懂!” 司岚夜:“哦,那我懂了。那你们便是背着姐姐在交——” 解离之三步并做两步捂住了司岚夜的嘴,咬牙切齿道:“别说了!你——不许再说话了!” 少年的掌心温热,贴在唇上,司岚夜眨了眨眼。 解离之当真恨极了他那副游刃有余的美丽皮囊。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每当司岚夜靠近,带着那股淡紫罗兰的香气俯身说话时,他的大脑总会出现片刻暧昧的空白。 他的美丽像流光的银饰,一把裹着丝缎的银刀,摆起无辜的姿态来,更是叫人心软。 解离之慌张扭头,尴尬不已:“闻先生、他中原话学得差、说胡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闻雪声身姿笔直如松,眼睫微动,微弱的光透过棚子错落的缝隙落在他淡色的眉间,语气慢条斯理,“司神官识文断字的水平,也是让人涨了一番见识。” “不过想来也是。”闻雪声淡淡道:“自古人心龌龊,见什么都龌龊。” 解离之连连点头,忽而一个觳觫,触电似地抽回手,司岚夜却又握住了他的手腕。 解离之攥着湿漉漉的手掌心,羞愤得简直想钻到地里去! 他压着嗓子骂:“你有病、舔我作甚……!” 但下一刻,他就被司岚夜揽到了怀中,男人俯下身,捂住了他的耳朵。 男人的手白皙而修长,但耳朵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塞住,解离之什么都听不见了。 司岚夜抬起头,笑吟吟对着闻雪声,道:“喔——我中原话确实不好。但你说的不错……” 他弯着眼,慢吞吞说:“是我每日背着姐姐,在和怀里的小郎君交12344媾呢。” 楚周倒吸了口冷气。 这、这豪门秘辛,未免也太过刺激!! 背着发妻、和小舅子夜夜春宵!? 谢小郎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看着楚周渐渐不可置信、兴奋之外,又好似充满钦佩的眼睛。 解离之:“?” 说什么了。 怎么这副表情? “司家家风如此淳朴,闻某也是涨了一番见识。” 闻雪声眼神透出微妙的冷,面色却十分沉静,温声道:“人既无事,闻某便告退了。” 说罢,摆摆手,走了。 楚周也啧啧几声,一溜烟跟着走了。 解离之:“?” 解离之把司岚夜的手扯下来,转身瞪着他:“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怀里一口,司岚夜又握住了他的手,眼都不眨:“我说你跟姐姐特别恩爱,闻先生第三者插足是没有希望的,万万不要痴心妄想。” 解离之吸了口气:“我跟闻先生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这样说,岂不是清水也浑了三分!” “既是清水,为何会浑?若你于他之间当真是清溪,浑了也会清下来!” 司岚夜想到那床上带着鬼气的碎石,阴森道:“怕你是清溪,他却是那心思龌龊的浊土!” 解离之沉默片刻,道:“你来这里,就是要跟我说这些,与我添堵?” 司岚夜静静凝他半晌,忽而又展颜露出笑来,“自然不是。”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松快,漂亮得让人舒心,不见半点阴沉之态,“我来与你说纳妾之事——” 解离之斩钉截铁:“纳妾之事,绝无可能!” “哎呀,我话都没有说完,郎君急什么。”司岚夜笑道:“我来此便是与你说……纳妾之事,不作数了。” 解离之狐疑地瞅着他:“……当真?” “自是当真。”司岚夜说:“哎,姐姐也是昏了头……” 解离之冷冷说:“我看昏头的是你!” 那夜的事他虽然迷迷瞪瞪,可细想起来却有许多疑点——他这几日不肯回家,也是因为越想越觉得哪里古怪,就像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何小玉每晚都要……其实那样他并不是很舒服,而且总会让他想起云沉岫、燕琢,有时候小玉凶起来,他就是哭着,小玉也是不会停的。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伤心,但又觉得只是小玉心中有怨,不肯好好爱他,便也默默忍着。可是—— 那一晚他喝得烂醉,迷迷瞪瞪,可是…… 为什么司岚夜在床上,与小玉……如此之像? 虽说床笫之事,来来回回也就那样,但是不同的人,做起那事儿来,也是不一样的,解离之不是初经人事,云沉岫气质冰冷,与他做的时候他往往觉得自己像个玩偶,燕琢却是性情激烈,床笫之间极其喜欢将他笼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他反应,小玉却喜欢先抱住他,亲吻他的后颈,脖子,皮肤,细细密密舔……然后……下面…… 他之所以没对那夜的“小玉”起疑心,正是因为他……他也是那样舔了下面…… 可、可那是司岚夜啊! 除非夜夜都在他们床底下,否则怎么会对这些细节知晓得如此细致入微,甚至连小玉喜欢什么姿势也都了若指掌! 仔细一想,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偏偏缺少最后一块拼图,叫他怎样也无法拼凑起真相,最后只能想着姐弟同心之类、草草遮掩过去……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遮掩什么。 冷不丁吹起一股萧瑟晚风,太阳将落,解离之无端打了个寒战。 司岚夜道:“这边风冷,我们去人仙庙再说罢。” 解离之立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他僵硬地扯起唇角,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司岚夜竟似有些委屈:“我都说了,不会再强迫郎君,郎君为何赌气?” 解离之:“……你不要叫我郎君。” 司岚夜叹气:“可我真心不愿你做我的姐夫。” 微…脖、氵 王…氵 王”雪…糕、脆、整…理… “所以我才。”解离之望着他,僵硬道:“不愿回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司岚夜突然就—— “我不明白。”解离之说:“你我之间,本就没有那样……的感情,那一晚,最多只能算作意外。” 解离之说:“你是神官,多少良家男女非君不嫁,实在不必自甘……下贱。” “作旁人的男妾,确实是自甘下贱。”司岚夜道:“可郎君又与旁人不同。” “我自幼无父无母,无人教养,可一见郎君,便觉亲切。”司岚夜道:“郎君勤劳踏实,腹有诗书,又聪明伶俐,我一瞧就觉得十分喜欢——我从小与姐姐喜欢的东西就一个样,姐姐总是对我好,让着我,这次姐姐喜欢你……你们既两情相悦,我便不想与她争。” “可是……” 司岚夜说着话,眉犹秋水,眼波动人。 解离之有一瞬被他引诱,片刻后又回过神来,心中暗暗气恼,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司岚夜握着解离之冰冰凉凉的手,神色寥落:“那一夜郎君酒醉抱着我,叫着我姐姐的名讳,我也喝了酒,听着姐姐的名讳,心里又是难过、又是艳羡……” 他握着解离之冰冰凉凉的手,神色寥落:“那一夜郎君酒醉抱着我,叫着我姐姐的名讳,我也喝了酒,听着姐姐的名讳,心里又是难过、又是艳羡……” 他眼圈竟红了,一双紫眼转眼间泪水涟涟:“你们锦瑟和鸣,我却只能独自垂泪,郎君怎懂我心里苦闷和恨!即便知道这万万不该……” 解离之嘴唇苍白,攥着湿漉漉的掌心,眼珠微微颤动,“你……你……” “可我想着,有何不该呢,我什么都让给她了。”司岚夜说:“她让我一下,又能如何呢?毕竟、只要我藏得好,这就会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司岚夜忽然抬高了声音:“那一夜——那一夜是我不该,可我心里痛快!” 他眼眶红着,哽咽起来,竟显得有些可怜了,“郎君道我是自甘下贱,我却不这样想,在西域,只要能嫁与心上人,便是世上千金难买的上等事,哪算得上下贱?便是委屈自己,娶了个瞧着不顺心的、嫁了个不得意的,才是人间的下等事呢!” 解离之低头默默不语,不可否认,司岚夜的话让他的内心有些触动、甚至动摇。 他总是会怜悯可怜的人,不管对方是如何、为何的可怜。 但也仅此而已。 片刻后,他抬起头,坚定说:“你有这样的心思。我更不会回去。” 司岚夜伤心,摆手道,“哎,郎君不必多说了,我知道郎君的意思。” “可我这些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便是心里极难受的,说完了,便也过去了。” 司岚夜道:“以后你我二人,再也不提此事。” 解离之不说话。 不提就过去了吗?那他跟小玉的龃龉、还有……还有受的那些惊吓,以及……莫名跟司岚夜上床的……这些账要怎么算?! 便见司岚夜拍了拍手。 一旁五蛊卫往前一步。 解离之下意识后退,就见两名五蛊卫手中,抬出一把天青色的修长铜刀。 解离之一怔,又惊又喜:“……青禾!!” 他意识到自己喜形于色,于是又板下脸来:“……就算你拿这刀,我也不会回去的!” 司岚夜惆怅地笑了起来,晚风将他的笑衬得美丽而忧郁:“哎,此事毕竟是我之过,郎君心中怕是对我有怨,我花万金买这刀来,不盼郎君体谅,只盼着郎君能高兴些。” 解离之:“啊?万金?可那人五金就买了——” 司岚夜叹气:“哎,此乃苗族名刀青禾,那显然是个识货之人。” 解离之额头青筋直跳:“……”好一个识货之人! “金银不过身外之物,这倒不令人发愁,愁得却是姐姐。” “姐姐如今身体不好,也不知有多少时日……” 司岚夜微妙的一顿,又诚恳道:“万望郎君不要因为我的过失,伤了你们夫妻的感情。” 解离之心中一咯噔:“小玉——身体不好?她……她怎么了?!” 第五十六章 离开了棚子,楚周在问他一些闲话,闻雪声垂眸,敷衍着应声,指尖好似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触感。 很怪异。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不远处,和尚盘腿坐在落满灰尘的门廊处,袈裟老旧,乌黑的血渍干涸在上面,粗糙的手握着涂着金漆的铜质锡仗。 金漆随着岁月磨损,露出了斑驳的铜疮。 楚周:“诶,了尘?” 他抱怨说:“你怎么当街就把人给安息了,叫那么多人看到虫子!我还得整一堆人处理这个麻烦事儿。” 了尘却看了一眼闻雪声,沉声说:“你不该封印他的记忆。” 楚周:“……” 楚周:“你故意叫他看见?” 了尘缄默,却是默认了。 楚周叹道:“安息帮不可介入他人因果,了尘,你越界了。” 他这样说着,想到家人,却也静默下来,片刻后,楚周转头对闻雪声道:“……也许谢小公子知道真相,也是件好事。” 闻雪声慢慢说:“即便你告诉他这是假的,他不会接受。” 楚周不确定说:“谢小公子看起来是个通情理的人,不一定罢……” 闻雪声淡淡一笑,并不反驳。 了尘摇摇头,双掌合十,敛眉叹息:“阿弥陀佛。” * 解离之匆匆茫茫回到小院,就看到脸色苍白的小玉。 她又清瘦了一些。 “医师说她的伤口化了脓,那毒素凶险,竟卷土重来了好几回。”司岚夜叹息道:“人也发了好几夜的烧……” 解离之握着小玉的手,颤声说:“是我不对……” 小玉打断他:“夫君。你怨我,是不是?” 解离之抿起来,却不肯说话。 对小玉要他纳男妾的事,他的心里的确是有怨的!即便——是他做错了事,这事叫他怎么弥补都行,可小玉实在不该叫他纳了司岚夜!如果这样,他们的感情算什么呢?他的真心、又是什么呢? 少年背脊挺直着,一双碧绿的眼瞳盯着小玉瞧着,倔强得清亮。 小玉对司岚夜道:“阿岚,你去外面,我有话要对你姐夫说。” 司岚夜弯起眼睛笑笑,起身,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屋内光线略微昏暗下来, 小玉转眼凝视着解离之。 片刻后,她将苍白的手覆在解离之手背上,语调温柔地说:“夫君,我知你怨我,逼迫你纳男妾,伤了你我的感情。” 解离之攥着她的手,泪却滚了下来。 “……我那日叫夫君纳男妾,虽说是心中有气,有怨,方才口不择言。”小玉嗓音柔婉,咳嗽了两声,眼圈却又慢慢红了,“可是我这身体,却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 解离之骤然攥紧了她的手,急切道:“阿玉、长命百岁 !” 小玉笑了两声。 沙镇白日的阳光总是烈得人睁不开眼,是以窗户都用透光的纱帘遮着,朦朦胧胧间,外面葱茏的花木,婆娑的树影、都被那薄纱透进的温煦阳光映在她弯翘的唇边,将这张美丽的帘,化作了暧昧而动人的海市蜃楼。 她实在是太美了。 解离之的心又漏跳了两拍,几乎想要吻上去,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他又生出了些许羞愧。 “我那时候,也是想着。”小玉说:“夫君总是为了那莫须有的债务,整日在外劳碌奔波,我们夫妻、竟为了那几两碎银,聚少离多。” 解离之小声说:“不是莫须有的债务……” “我便想着,若是纳了弟弟做男妾,你便也能轻松些……” 解离之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话!” 小玉苍白笑笑:“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夫君不愿,也就算了,切莫为此事,让你我二人离了心。” 小玉又低低咳嗽两声:“我们是一家人,夫君莫要因为这个事情,与他生了嫌隙。” 解离之抿着唇,硬邦邦说:“可我跟他,也没什么话好说……” “其实阿岚也是委屈的,他从未想过要你还什么债务。”小玉柔声说:“可你却一定要还钱给他,整日在外营生,喝酒,也不回家……” 解离之硬邦邦道:“他不想我还,可我不能不还……而且,若是手头没银钱,连漂亮穿戴都买不起,那也太窝囊了……!还有就是我想——” 他想查清楚辰方之死,小玉受伤背后的真相。 “可夫君不在身边。” 小玉骤然打断他,泪眼婆娑:“就是小玉有天上地下最漂亮的首饰穿戴,又有什么意义呢。左右就是些漂亮物件……更何况——” “如今竟是要病骨支离,才能见上夫君一面!” 说着,哭倒在解离之怀中,哽咽着:“我时常会想,若是伶仃死在家中,怕是夫君也一无所知罢!” 解离之心中一痛,顿时急了:“怎么会!” “怎么不会!”小玉红着眼说:“你这快半个月都没归家,就因那一句口角!” 解离之张嘴想说那不是口角,但看小玉苍白病容,只好捏着眉心,无奈说:“……以后再不会了。” “你说不会就不会?”小玉偏无理取闹起来:“你说走就走的脾气,我怎么信你?” “我签字、画押……” 小玉牵着解离之的手道:“夫君与其签字画押,不若在人仙庙寻一份活计。这样我也放心。” 解离之:“啊?这……” 他勉强说:“我不太想看到司岚夜……” 小玉一顿,眼里闪烁过诡异的流光,片刻后,她神色哀怜,低声说:“我时常想,夫君孤身一人在西域,我哪天若是去了,实在是放心不下夫君,若是夫君与阿岚关系好,我也能放心些……” 解离之却摇摇头:“你若走了,我便同你一起走。” 小玉:“……” 小玉抬眼看解离之。 解离之望着她,片刻后,苦笑说:“你不信我?” 小玉:“我不想夫君这样……” 解离之望着床边零星的光斑,说:“从中原到这里……我其实放弃了很多事。” 他偏偏头,看着小玉,露出一个干净而纯粹的笑。 “但你是我的家。”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小玉僵在了原处,手指像被烈火灼烫,无意识蜷曲、抽动了好几下。 * 解离之终归被小玉说动,留在了人仙庙,做一些简单轻松的买卖——诸如售卖小人仙像、祈福符、转运符啊之类的。 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一说是人仙庙开过光的,身家陡然翻十几倍增,人仙庙白天人流量并不低,堪称人山人海,一天营生下来,比解离之辛辛苦苦卖个灵石粉挣多了,还没什么后顾之忧。 但他依然固执,说欠司岚夜的债务是一定要还的,于是赚来的银子,算上成本,司岚夜只拿三成,这三成便算作是解离之的还债了。 日子当真轻松了许多。 银钱如流水般进来,再不必风餐露宿。 只是,每当人潮散去,他独自收拾那些流光溢彩的小人仙像,指尖触及神像冰凉空洞的眼眶,心头总会无端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他总觉得那些来买香符的人,看他的眼神好像很奇怪,楚周也来过,但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问也什么都不说。 而他毕竟在人仙庙做营生,与司岚夜的接触,便也多了。 那件事后,解离之对司岚夜十分的警惕,他不肯在能遇到司岚夜的地方摆自己的小买卖,更不想被五蛊卫监视,想到他的一举一动司岚夜都可能知道,他心里就不太舒服。 其实他倒不是对司岚夜这个人有什么意见,毕竟错已铸成,人家也赔了罪,再计较只会显得他小心眼——奈何前面经历的太多,碰上就不舒服,解离之也没办法。 便专门挑人流多、五蛊卫少的山脚下做买卖。 虽说人仙庙声名在外,可也少不得一些人来寻衅滋事,解离之的摊子摆在外面,偏就有人来找麻烦。 “你这驱邪符怎的一点也不管用啊!” 一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男子拿着符,十分凶悍,“我老婆买回来贴着,一点用处没有,还卖我五两银!” 解离之呃了一声:“请问你家是有什么邪祟……” “我家没什么邪祟!”男子道:“你快退银钱给老子!” 一旁有人窃窃说:“哎,是老张家的。” “张莽,他家里都快被他赌完了,他老婆觉得他被邪祟附体了才买了符……” 这边人来人去,但都在看热闹,没人过来帮忙。 解离之不动声色,抬眼看着男人,道:“我们这不退钱的。” 虽是在做买卖,可少年腰背笔直,容貌秀气俊逸,瞧人的时候面带微笑,一双黑眸映着软光,如皎皎明月,犹如未曾展翅的云鹤,带些温柔的稚气,凑近了些,还能嗅到些淡香。 那男子被看得一愣,喉结滚动一下,眼神变得色咪咪起来:“诶,你是哪家的小少爷……” 说着伸手就要摸解离之的脸。 少年眉头一蹙,后退了半步,其实他之前做灵石买卖的时候也曾遇到这样的咸猪手,但前面有楚药房护着,后面有楚周,若是他俩不在,还会有五蛊卫过来,倒也没怎么被人真的占过便宜—— 解离之面色一冷:“还请自重。” 张莽嘿嘿笑,随后又摆出一副凶悍嘴脸:“快退钱!要不就晚上陪老子睡觉,不然我掀翻你的摊子!!” 说着,大手抓着解离之的摊架,用蛮力往上一掀,那些零碎东西稀里哗啦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解离之手无寸铁,四周也没五蛊卫,一时间不禁有点慌了,他凝神定气,威胁道:“这里是人仙庙,你少在这里撒野!” “我偏就要在这里撒野!” 说着,手中一晃,竟是一把锃亮的大刀,冰冷的刀光映得他满脸狞相:“老子没了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怕什么人仙!!” 说着,劈手就砍碎了解离之眼前的摊架,“快他娘的给老子退银子!!” 一旁有人叫:“小先生、你就给他钱罢息事宁人罢,他是咱们沙镇有名的地痞无赖!” 解离之镇定下来,缓声道:“你别激动,五两银,我退给你就是。” 张莽:“五两银不够,我要五十两金!” 解离之吸了口凉气:“五十两金??你怎么不去抢?!我哪里来五十两金给你!” 张莽:“看你是要命还是要钱了!我听说你是司家的赘婿,跟那司神官都风流了一夜,怎会少得了你的钱财!” 解离之:“?!!!” 解离之失声道:“你、你怎知此事!!” 又气愤道:“我不是赘婿!!我与小玉是正经的男婚女嫁——” 那钢刀一下就摆到了解离之脖颈上,男人阴森森道:“我管你们甚么男婚女嫁!拿钱买命来!” 又色眯眯说:“当然、看你这身段,陪我睡一觉也行……” 但下一刻,就听一声淡笑:“这要拿谁的钱,买谁的命?” 四周骤然一静。 张莽还未曾回过神来,贴着解离之脖颈的钢刀,就被修长白皙的拇指和手指捏住,轻轻一折。 竟如同硬脆的石头片一般,一寸寸嘎嘣断裂,听得人头皮发麻,没一会儿就碎了一地。 解离之嘴唇颤抖,惊魂未定地看向司岚夜。 他犹如鬼魅般出现,一袭庄严的淡紫神官袍却干净整洁,衣襟下若隐若现的涟溪刀闪着碎光,更衬得那张脸犹如精魅,而他身周是铁甲冷硬的五蛊卫。 他微微垂眸,用一方紫绢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寒光迸射的钢刀,而是什么脆生生的冰片。 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叫:“啊、神官大人!!” “天哪,是神官!!” 四周人立刻跪下来,磕头的磕头,满脸都是狂热的崇拜。 “神官大人保佑我家里人平安健康——” “神官大人请向人仙美言几句呀!” “……” 司岚夜却不甚在意,只语气轻飘飘:“我问你话呢。” 他甚至都没有看张莽。 张莽心里一咯噔,撒腿就跑,却陡然撞到了五蛊卫冰冷的铠甲,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五蛊卫面无表情地抽出了刀—— 解离之还没回过神,司岚夜便丢掉手帕,捂住了他的眼睛,语调温柔:“郎君。不要看。”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 解离之听到自己凌乱而慌张的心跳。 * 第五十七章 不知过了多久,看热闹的人都被五蛊卫驱散,四野不再嘈杂。 遮在眼上的手终于松了。 司岚夜微微让开身,地上只有一滩肮脏的血迹。 解离之慢慢蹲在狼藉的摊子前,看着散落一地的狼藉,他没有看司岚夜,只愣愣地看着地上摔碎的小人仙像、符箓。 司岚夜轻唤:“郎君?” 解离之一个激灵,连忙开始捡拾地上的瓷片。 可张莽那句污言秽语还在耳边打转,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耳根。 他不明白。 他明明和小玉是正经的夫妻,怎么就成了旁人嘴里靠攀附神官过活的赘婿? 他和司岚夜的事,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他总算明白那些人为何会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也总是明白了楚周的欲言又止——一时间,一股郁气冲上脑门,解离之忽然抬手,将怀里剩下的半块瓷像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解离之猛然站起来,瞪着司岚夜:“是你传的对不对!” 五蛊卫往前走一步,司岚夜挥手,诧异说:“郎君这是什么话。” 解离之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慢慢红了,他说:“你自己做得事情,你自己知道!!” “我做什么了呀?” 司岚夜委屈极了:“我见郎君被人骚扰,前来帮忙,郎君不感激我也就算了,怎的还生我的气?” 解离之吸了口气,“现在他们都说我和你——” 他喉咙卡住,瞪着司岚夜,羞愤不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其实不怕地痞流氓的刁难,却怕极了这些无孔不入的流言! 就这么传下去,他和小玉怎么过日子! 最后只咬牙说:“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司岚夜恍然,“原是那地痞流氓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惹了郎君不快。” 又委屈说:“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郎君你想,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呀。” 解离之:“那都是我的错吗!” 又说:“是不是你传的!” 司岚夜道:“我是神官,从不打诳语。” 解离之真是受够了。 他胡乱收拾了一番,扭头就走。 这里的营生他真是做不下去了! * 解离之与小玉住在人仙庙内的客院,书房、正院、堂屋,东西厢房,一应俱全。 解离之在书房坐着,他今日没去做营生。 案前,宣纸白净,上等的狼毫笔,蘸了墨水,却没能写下一个字。 门旁叮咚作响,解离之心中一慌,墨汁陡然污了一大块宣纸,待看到推门进来的是小玉,他的心底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女人墨发浓稠,蜷曲,一袭鲜艳的石榴裙,皓白腕间银钏叮咚摇晃,与五彩绳相映成趣。 “夫君,今日怎的没去营生?” 窗户拉了软纱绸,薄薄的光映在少年秀气白净的脸颊上,可以看到鬓间细软的小小绒毛。 他放下毛笔,片刻后说:“不想去。” 他抬起眼,忽而说:“我想离开这。”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到其他地方去。” 小玉一顿,走到他身边,“夫君想去哪儿呢。” “……” 解离之不言语了。 小玉坐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了他的手背上,靠在唇边,温存问:“或许,夫君有想做的事吗。” 解离之侧目,看小玉深紫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有种神秘的魔力,令他不觉就失了神。 停顿片刻后,他嗓音沙哑说:“我想……” 他抱住了小玉,低声说:“想和你好好的过日子。” “……就这样吗。” “嗯。” 小玉眨眨眼:“夫君不想要长命百岁、富可敌国……” 解离之闻言,倒是噗嗤笑了,他轻轻叹气,“以前总是想,现在不知怎的,却不是太想了。” 他有些倦怠的,望着天花板,“没意思。” “你平平安安的,我们以后,一日三餐,一粥一饭。”解离之扭头看她,“就这样。在哪儿都行。” 少年的手是温的,热的,熨帖的,碧绿的眼睛不是那种炽烈的热,而是一种柔软。 岚定定的望着,他的心也生出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柔软来,他多么想抱住他,亲吻他的眼睛,这对于岚来说,真是不可能发生的、几乎罪孽一样、要被审判的事!可是现在没有关系,他是小玉……他可以拥抱他,然后…… 他稍微颤抖着控制着小玉的身体,凑近他。 嘴唇印在了少年温热秀丽的眼尾。 少年没有反抗,甚至揽住了他的脖颈,有些笨拙地亲了亲他的唇。 软和的唇瓣,湿漉漉的口舌,交缠的亲昵与温度—— 少年忽而喘了一下,他被小玉抱紧了,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得很紧。 有一瞬间,解离之以为自己被一条巨蟒缠住,那斑斓的黑色长卷发,在阳光下像发光的艳丽蛇纹。 小玉:“现在不就是这样的日子了吗……夫君,为什么要走呢。” 解离之低声:“我讨厌司岚夜。” “……” “他传了很多流言在外面。”解离之说:“……我不喜欢那样。” “这样。”小玉咬着他的耳朵,热气吞吐,嗓音沙哑中带着玩味,“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的语调起了些变化,解离之略有狐疑地望过去,却被一双手捂住了眼。 衣衫簌簌落在了椅子、地上。 节奏忽然变了,他像被掌控的那个人,被牵着跟着小玉走了。 这让他感觉很奇怪,有时候,他真觉得小玉像两个人…… “小玉!” 少年慌张地攥住他的手腕,“这、这是书房……” “夫君,小玉想用毛笔……夫君、里面好热啊。” 少年被撕裂的一截窗纱蒙住了眼睛,被按在书房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修长白皙的**手掌裹住了他裸露的削薄肋骨,白皙的皮肤因为绷紧,浮起了诱人的暧昧红粉。 解离之战栗起来,哭了:“痒、痒……” 然而妻子却只是凑来,咬吻他的唇,骑在他覆着蒙蒙汗水的身上,温柔地安慰。 * 好在这个风声,司岚夜很快派人出来澄清了,说男妾之事,纯属无稽之谈之类。 澄清之后,依然有好事者在街头巷尾谈论,但很快他们都被五蛊卫拖走了,再回来,便对此时绝口不提了。 于是甚嚣尘上的传言,便也渐渐淡了下去。 解离之心中倒是生了愧疚,觉得也许那谣言并非司岚夜所传,自己可能真是误会了他。 可他也抹不开脸道歉。 有时候司岚夜来看小玉,解离之就寻些借口,出去溜达。 没有人再非议他了,而张莽的事,竟也有了结果,说是他老婆过来求人仙,没几日张莽就回家了,但是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赌博,也不打老婆了,每日勤勤恳恳的干活卖命,竟成了街头数一数二的良人。 “这老张家的,也不知道能好个几日!” 街头邻里嗑着瓜子看热闹:“比之前强多了,以前可没好过!” “都是人仙大人心地慈善——” 又嘻嘻哈哈地聊起了别的,说起解离之。 “哦,那个娶了司家女的外乡人啊,是个很勤恳能干的小伙子呢!” “我听说他和神官的事……” “哎,都是瞎传,神官那个地位,怎么可能跟姐姐共事一夫呢?别平白污人名声。” “不过近几天也没见着他。” “娇妻在怀,谁想出来干活!” 说得解离之面红耳赤,扭头就走了。 歇业几天,解离之想着张莽的事儿,觉得自己在那干等着司岚夜救,也实在是窝囊,干脆把修炼捡起来。 他偷偷摸摸,戴上面具,去黑市花了几金淘了一本刀法,闲了便琢磨。 这刀法书出自昆仑,却是和法术一起的,其实威力一般,但格外花哨。 解离之看完,拆拆分分,竟颇有想法。 于是这天清早,他没出摊,得空闲下来,便去书房拿了挂在墙上的青禾刀。 仔细擦净,古旧的铜锈脱落,露出了天青色、密布几何纹路的刀身。 这刀太久不用,已经有些钝了。 解离之握着刀柄,随意挽出几个淡青色的刀花,预备去院子中练练手。 外面却落了雨。 沙镇虽然毗邻天湖,下雨却依然是件十分稀罕的事儿,往往也就一阵子。 葱茏的青草湿淋淋的摇晃,溅起薄薄的淡金色雾光,圆滚滚的水珠从叶尖落到地上,风一吹,窗隙里卷进潮腥带着花香的雨气。 解离之握着刀的手渐渐松了,浮躁不安的心,也逐渐静了下来。 就是稀稀疏疏的阵雨,养活了沙镇百姓和生灵。 他摇摇头,却见书案上放着宣纸,笔墨未干,上面是流丽而秀美的簪花小楷,解离之认出是小玉的字。他凑过去,念:“江南柳,叶小未成荫。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 下面却是一行遒劲利落的小字。 “留着待春深。” 解离之盯着瞧,觉得很像司岚夜的字。 他的字他见过。 这也不奇怪,司岚夜偶尔会过来看他姐姐。 解离之心里暗暗骂,说自己没文化,果然撒谎,不知是又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写得竟还是首怀春诗,他嘀咕着往下面一翻,就见干涸的墨痕写:“郎君郎君,姐姐叫我填下面的诗,我不会啦。”后面还活灵活现地画了个哭哭的小蝎子。 解离之:“。” 果然是他。 他倒也是起了玩闹心思,便抽出狼毫笔,点了金墨,从蝎子尾巴往下写。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 停顿一下。 “何况到如今。” 他看着这首诗,无端笑了出来。 司岚夜嘴上说自己没文化,字却写得不错,仔细一瞧,与他的字竟还有几分相似。 他把宣纸挂起来晾着,自己拿着刀和磨刀石去了廊下,他要将青禾刀磨得厉一些。 司岚夜进来,就少年坐在廊下,手腕搭在磨好的青禾刀上,膝上放着一把刀术书,屋檐外滴答滴答的落雨,神色舒展。 司岚夜:“郎君是要练刀?” “唔。”解离之瞧着在叶子上乱跳的落雨,看着它们花儿一样四分五裂,若有所思,“我在等雨停呢。” 张莽的事儿以后,他怀着愧疚,对司岚夜,倒也没多少排斥的意思了。 可一时半会的,也好声好气不起来。 —————— 大修了一下!! 第五十八章 若不是司岚夜好好的要做什么男妾,他的名声又何至于沦落得如此难听。 虽说现在好些了吧…… 司岚夜看看天:“郎君看这雨何时停?” 解离之:“不知道。” 司岚夜:“若是一直不停呢?” 解离之抱着刀,还是盯着雨,嘴上说:“那就一直等,等天黑了就去睡觉。” 司岚夜:“郎君是个妙人。” 解离之:“哈哈。” 他心中一动,忽然抬头,“你是不是很厉害?” 司岚夜歪了歪头,似笑非笑:“郎君是指哪方面?” 解离之瞪着他:“我说刀法!” 司岚夜眨眨眼:“喔,我哪里都很厉害。” 解离之暗暗撇嘴,拿起刀,面上却笑着说:“那我们来比划比划罢?” 司岚夜笑吟吟:“那便去演武台吧。” 他们都没再提谣言的事。 人仙庙有一处演武台,树木葱茏,上面缠绕着紫藤花,簌簌的花瓣落了半个演武台,树下放着些刀枪剑戟弓类的武器,因为鲜少有人来这边,所以也无人打扫,好多都生了锈。 司岚夜为难说:“我若是伤了你,姐姐岂不是要生气?” 他这样说着,眼睛却含着笑,整个人精神焕发,犹如春日里灿烂绽放的藤花。 解离之坏声坏气:“你少瞧不起人!拔刀吧。” “好罢。” 司岚夜一抬手,淡银色的涟溪刀便轻盈的被他握住。 涟溪刀在他手中缠绕,盘旋如蛇。 司岚夜眨眨眼:“郎君,我让你十招?” 解离之:“一招都不用!” “不成不成。“司岚夜道:"不让招式,我便用单刀罢。” 解离之才不管他,拿起青禾刀,一个闪身逼近,刀锋便朝着司岚夜的脖颈砍过去,司岚夜轻盈后退,衣袖拂过地上,落花竟如石雕泥塑,片瓣未动! 司岚夜单足踩在梧桐枝上,银铃叮咚:“郎君,我出招啦。” 说着,一甩涟溪刀,哗啦啦的轻响间,冰冷重叠的刀片映着地上紫藤花,犹如蓝森森的闪电,卷着罡风,朝着解离之滚砍过去! 解离之猝不及防,被涟溪刀背撞到了手腕,青禾刀“铮”得一声,脱手而出,在半空凌厉翻滚几圈。 少年低着头,握住了颤动的右手腕,似是疼痛难忍,灵力全悄悄灌注其中。 司岚夜凑到近前,握着他的手腕,关切问:“手青了没有?” 然而电光火石间,少年猝然抬起了眼,一双绿瞳光芒闪射出狡猾的光。 解离之反手攥紧住了司岚夜的手腕,左手二指合并往外一挥,划出一道碧绿的灵光,少年狡黠笑道:“我看你是输定了!” 司岚夜失神片刻,背后已是阵阵凌厉的罡风! 被振飞到空中的青禾刀竟几个旋转,旋出六道刀影,朝着司岚夜的后背袭来! 哗啦—— 解离之瞳孔一缩。 涟溪刀片片裂开,分裂的无数刀片绕着二人犹如电光般旋转,龙卷似的狂风绕着二人飞舞,带起地上旋转的紫藤花,铿锵之间,六把青禾刀都被弹开,又化作了一把刀,原来五把皆是幻术! 司岚夜右手揽着少年的细腰,笑:“郎君诓我。” 解离之用力踩他的脚,被司岚夜含笑避开。 解离之一把推开他,几步后退,拉开距离,青禾刀也回到了他的手中。 解离之道:“兵不厌诈,是你有贪心,平手。再来!” 司岚夜挥手,分裂的涟溪刀陡然如落雨般朝着解离之袭去! 少年挽了个凌厉的刀花,就在司岚夜以为他要硬碰硬,预备收势时,少年却狡黠一笑,小狸奴似的一个矮身打滚,逃开旋转的银片。 司岚夜道:“郎君好身手。” 大半银片铿铿锵锵钉在地上,剩下三分之一绕了个灵活的圈,又朝解离之紧追不舍。 少年骤然逼近了司岚夜,甩出刀尖,袭到男人鼓起的喉结,司岚夜低低一笑,涟溪刀分裂的银片倏然咔咔咔咔犹如银鱼骨般结合在一起,拉得很长,又成了一把颀长的鱼骨银刀,司岚夜偏头错开滚着寒气的青禾刀,任它擦落几根头发,只用二指就夹住了少年撩起的刀刃,少年无法收势,远远看着,竟像是对司岚夜乳燕投怀,整个人陷在了男人的怀抱中。 司岚夜低头,在他耳边轻笑:“郎君眼有锋芒,这刀却太钝了。” 解离之嘴上不肯饶人:“重剑无锋。” 司岚夜哑然失笑,青禾刀如此纤细,算得上什么重剑? 更觉眼前少年像个可爱不肯服输的小狸奴,“很好。” 可解离之未曾料到司岚夜力气如此大,只用两指,竟夹得他动弹不得,司岚夜往前一走,闲庭信步,便逼得他连连后退,直被逼到了武器架前面。 他不肯弃刀,握刀的手浮出浅浅的青筋,却依然奈何不了他。 司岚夜甩动涟溪,这鱼骨一般的长链条亲昵地在解离之靴上蹭蹭,像逗弄小动物一般,幽幽叹道:“若是真刀实枪,郎君怕不是已经命丧于此了。” 解离之凝神半晌,忽而扬起小脸,笑得灿烂:“此话有理。” 说罢蓦地松手弃刀,旋身从武器架上抽出弓来! 他这一套动作练得没千次也有万次,因此行云如流水,甚至看不出破绽,朝着司岚夜胸口搭箭勒弦,松弦! 司岚夜瞳孔一缩,微微一退,涟溪刀再次粉碎成无数银片,铿锵荡开了利箭,二人再次拉开了距离。 那铁箭力道偏离,嗡得一声***梧桐树干上,竟生生穿树而过,羽尾震声。 解离之得意道:“偏你待我心软,不肯叫我真刀实枪!” 此时乌云尽散,他的笑在阳光下灿烂又轻蔑,满脸写着“叫你小瞧我,遭报应了吧?”。 “……” 司岚夜停顿片刻,方才嗔道:“郎君说要练刀术,练着练着怎生还耍起赖了。” 解离之想,我练什么练什么,你管得着吗。 嘴上偏说:“你厉害,我打不过你,总得聪明点,不然不慎命丧于此,岂不叫小玉伤透了心。” 司岚夜叹道:“郎君光想着姐姐伤心,却从不想我伤心。” 说着话,分裂的刀片,在阳光下,化作了轻盈的蝴蝶,卷着满地的紫藤花和罡风,袭向了解离之! 银光中摇晃的花瓣粉身碎骨,犹如紫色泥浆。 解离之抽箭拉弦,朝半空射,自己却像只灵巧的狸奴,一个打滚就避开了那要命的蝴蝶,同时将蝴蝶往箭下引—— 生锈的铁箭半空分裂出无数箭影,如雨般四溅而下,将袭来的凌厉蝴蝶在铿锵之间,死死钉在了地上! 解离之廊下观雨,雨丝迸裂。 便想到用灵力裂箭如雨。 可这招式耗费灵力不浅,是以他直起身体,两指并拢在胸前,控制着灵力化出的铁箭,额头浅浅冒汗。 地上被箭射中的蝴蝶翅膀颤颤,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岚夜摇头道:“哎,这么些漂亮蝴蝶,郎君怎的半点也不怜惜。” “我便是怜惜。” 解离之平静道:“也改不过它命若蜉蝣,露中生,雨中死。” 司岚夜静默,抬眼望他,眼里失了笑意。 天边乌云重聚,碰出蓝森森、轰隆隆的雷电。 “哗啦” 下雨了。 骤然扑面,解离之下意识抬头,一下就被呼啦啦的雷雨浇成了落汤鸡。 身上湿衣服厚重地贴着身体,难受极了。 下一刻,百箭崩裂! 解离之只觉浑身灵力骤然被掏空,随后灿烂蝴蝶在瓢泊大雨中迎风而起,翅翼收缩,蝴蝶首尾接连咔咔相扣,化作长长的鱼骨链刀如电光般朝着解离之袭来! 解离之回过神来,慌张挥弓便挡,然而那鱼骨链刀却突而上下开裂成两条,一条撞在弓上,震得解离之手骨发麻,弓脱手而出,另一条鱼骨链猝然绑住解离之脚踝,长长的鱼骨绕过梧桐树遒劲的枝干,唰得将解离之吊在了树上。 解离之:“??!!” 鱼骨边缘收敛了锋芒,将少年手在背后捆住,人裹成个蚕蛹,头朝下在树枝下晃荡。 解离之奋力挣扎,挣脱不开,涨红了脸:“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梧桐叶子和紫藤花瓣簌簌掉下来。 鱼骨链尾戳了戳少年圆鼓鼓、湿漉漉的脸蛋,有些亲昵。 解离之别开脸,他皱着眉毛不叫它戳,“别戳我。” 司岚夜走到树下:“咱们便在这里避会雨吧。” 解离之回过神来,往上一望,演武台大雨如注,梧桐树下却还是干燥的。 解离之头脑发晕:“避雨就避雨!你吊着我干嘛!” 他头发都湿了,几缕贴着白玉般的面颊,因为生气,泛着红晕,叫人格外想亲。 司岚夜眨眨眼,又凑近了些,“这可不行……若是放郎君下来,冷不丁再给我一刀,可如何是好?” “郎君实在狡猾,对我又很无情,不能不防呀。” “你怕什么。” 司岚夜那张脸实在是美貌,怼过来也瞧不见半点瑕疵,笑起来更是光彩照人。 解离之颇为不自在的偏偏头:“我又打不过你。” 司岚夜:“郎君很厉害,不必妄自菲薄。” “……”解离之恼羞成怒:“你笑我!” 司岚夜委屈极了:“怎么说我笑你!” “哎,冒着毁容的风险花功夫陪人练刀,夸夸郎君刀术,怎得还招了郎君的嫌。” “……” 解离之气焰也弱了些,小声说:“是你说话阴阳怪气……还有……” 司岚夜握着他的手,内力一荡,便将湿衣蒸干了,笑着说:“好吧,都是我的错。” “……” 他这样体贴,解离之呐呐的,也说不出话了。 二人静默下来。 司岚夜微一抬手,地上被大雨淋得湿透的青禾刀便落入他的手中,另一条链溪从他袖中出来,犹如细长的银蛇,将青禾铜刀缠住。 解离之莫名不舒服,低声凶说:“你、别碰我的刀。” “你不晓得吗。”司岚夜掂了掂刀刃,道:“这两把刀,可是一对。” 解离之愣了一下:“……什么?” 一对?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你这刀……你这刀叫涟溪……?!” “涟溪,在青禾脚下荡起涟漪的溪水。”司岚夜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所以像水一样,变化万千。” 解离之想起来,当时苗族族老曾经跟他说过,水有涟溪,山有青禾,涟溪刀不知去向……还说青禾刀一旦认主,就有山河共刃之利,披星斩月之能之类。 解离之倒不图这些,他想要青禾刀,只是因为这算是他在这里,对那个时代、对小岚存在过这件事,为数不多的念想和证明。 大概是与青禾刀一起,解离之身上的鱼骨快乐起来,又戳戳他的脸。 解离之仔细打量着身上缠着他的涟溪刀。 他为数不多见司岚夜出手,都只用一把刀,这时候才发现涟溪竟是双刀。 捆缚着他的这把刀看着很是低调,光泽淡淡,像普通的银。 “这样。” 解离之迟疑道:“它跟我第一回见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 记得第一回在那个要塞的人仙庙见这刀的时候,通体珠光贝彩,悬着流苏银环,很是美丽。 司岚夜:“哪里不一样?” 解离之比划着:“我记得还有流苏、银环什么的……颜色好像也不一样,好像是白金色的……” 司岚夜喔了一声,忽而一甩青禾刀,便见捆缚着青禾刀的涟溪刀陡然一变,银光淡去,刀身质感非金非银,通体炫目,珠光贝彩,尾端也多了晃荡的银环和流苏,在阳光下夺目耀眼,灿烂非常。 与此同时,解离之也隐隐感受到了蕴藏在刀内极其可怖的力量! 此刻司岚夜离他很近,那力量的气息就愈发明显,解离之也算是见过世面,他只有在靠近云沉岫的神魂、燕琢的真身时会有这种悚然的感觉——那种强烈的,在巨大力量前的无力感和压迫感!他甚至觉得这把刀……活过来了! 司岚夜似笑非笑:“这样子?” 解离之:“……” 解离之:“这……是。” “是涟溪刀认主后的正常形态。”司岚夜说:“你要摸摸吗。” 解离之:“……” 解离之人还被吊着呢,心里痒痒的,但还是别开头,赌气道:“一把刀而已……有什么好摸的。” 捆着他的鱼骨银链失落地耷拉下尾巴尖。 解离之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瞪着司岚夜:“你要和我比试,便故意将刀封印了?!” 解离之:“你瞧不起我??” “这是什么话!”司岚夜睁大眼,一脸被冤枉的样子:“你手中的刀既没有认主,我怎能用认了主的刀与你比试?” “……” 倒也是这个道理。 解离之鼓着脸道:“那你松开我,叫我摸摸。” —————— 大岚(脸色潮红:好,叫你摸摸。 不折腾了,乱七八糟甜个几章先。 第五十九章 雷雨一阵阵的,很快就过去了,天放晴了,司岚夜把解离之放下来,解了刀递给他。 解离之摸了摸涟溪刀,觉得它虽然给人的感觉很凶悍,叫人害怕,但摸起来却依然像软软的白银,还能轻轻用指甲掐出个莫名其妙的月牙印,但它又像水一样,留下的印子很快就波澜不惊的消失了,而且银片的链接处几乎看不到任何接缝,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溪水。 很好玩。 解离之有点爱不释手。 解离之一边玩刀,一边偷偷瞥司岚夜,有点扭扭捏捏,说:“那个……” 司岚夜:“哪个?” 解离之:“……” “那个张莽的事。”解离之小声说:“谢谢你。” 沙镇的阳光总是很热烈的,有时候热烈到刺眼,少年脸颊泛着红,绿眼睛却湿漉漉的,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司岚夜挑着眉毛:“我还以为郎君被男妾的事吓坏了……不管我做什么,郎君都不肯原谅我呢。” 解离之应激:“男妾的事,我没说要原谅你!——不是说不提这个了吗?” 司岚夜拖长了调子:“喔……我还以为郎君要为此生一辈子的气呢。” “一码归一码!”解离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狸奴,绿眼睛瞪过来:“再说。我不该生气吗?!” 又含糊说:“不过,你要能指点我刀术,我就不计较了……” 他要变强,司岚夜显然比他更擅长刀术。 司岚夜把玩着刀柄上的流苏,似在斟酌:“可是神官很忙的,你瞧我,一路汲汲营营,方才从临时神官、晋升到沙镇正式神官……” 解离之眼神一黯:“那就算了。” 说罢,把在青禾刀身上黏糊糊的涟溪刀扒下来,往司岚夜身上一丢,转身就走。 涟溪刀如同游动的白金色小蛇,轻轻缠住了他的脚踝,不肯叫他走。 司岚夜的声音带着笑意:“哎,可惜涟溪很喜欢你,我便是不应,也没法子。” “……” “那就说好了。”解离之立刻打蛇随棍上:“你每天都要在这里陪我练刀。” 他一边说着,一边要把脚踝上的涟溪刀解开。 司岚夜没有立刻应声。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解离之,目光怪异,甚至略微迷离。 那眼神让解离之浑身的刺微微炸开,不自在地扯着脚踝上的刀:“怎、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别动。” 司岚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私语的轻柔,“涟溪刀是我炼化的本源武器……” 本源兵器不同于其他兵器,它内里有主人神魂灵魄的一部分,十分敏感。 触碰本源武器,跟碰别人最隐私的地方也没差别了。 解离之僵在原地。 “你不早说!!” 解离之的手触电般松开,气急败坏道:“你让它松开我!” * 闲下来,解离之便与司岚夜切磋刀法,解离之本十分不擅长用刀,司岚夜却是其中好手,常常给与指点,解离之本就聪明,又是一点就通,刀术结合着灵术,突飞猛进。 青禾刀也随着他的修为的提升,罡气愈强,也越来越锋利。 日子便在水光刀影与少年渐长的修为里,悄然滑过。 练刀总有磕磕绊绊,有一回解离之不小心失手,真砍到了司岚夜的肩膀,鲜血直流。 吓得解离之愣在原地。 司岚夜却摆手,安慰道:“郎君不必忧心,小伤罢了。” “……” 解离之不肯再用开刃的青禾刀与他比试。 司岚夜却摇头笑道:“郎君,涟溪与青禾本就是一对,它有它的脾气,若你用木刀,涟溪便不愿与你打了。” “那、那我下次一定小心。” “不必小心。”司岚夜道:“我可不愿受一次伤,就叫郎君瞧不起我。” 解离之闻言,心底也不由得对他生出了几分敬佩和好感。 * 演武场,少年单膝跪在司岚夜身前,对着他肩膀上的伤嘘寒问暖。 梧桐树上缠绕的紫藤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岚拇指死死掐在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解离之正欲再说些什么,却似有所感,忽然扭过脸,目光直直向岚藏身的树影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岚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只见那少年眼底的担忧如潮水般褪去,他惊喜地扬起脸,声音清越:“小玉!你出来了?” 他欢快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身体好些了是吗?” 少年愈是这样开心,岚 心中竟愈是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一般,许久后方才挤出笑来,声音干涩:“……好多了。” 司岚夜忽而叫了一声,“郎君……” 解离之:“!” “郎君与姐姐真是恩爱。”司岚夜眯着眼笑:“说着去给我叫五蛊卫,一见姐姐,便什么都忘了。” 解离之羞愧道:“哎,你等等,我马上就去找五蛊卫——” 他转身要走,却被小玉一下攥住手腕:“夫君!” 解离之:“?” 他奇怪地看小玉:“怎么了?” 少年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剔透的绿色,只是这样看他一眼,那茂盛的情愫,便像茂盛的春草,在他被百年风霜肆虐到干枯的心野里,肆意葳蕤的生长。 小玉说:“我……我……” 他竟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在阴暗的坟冢枯骨、在潮湿阴郁的水牢,在昏暗没有尽头的岁月里呆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刚一见到这灿烂一如当初的光色,就小心翼翼、磕磕绊绊、说不出话了。 小玉不肯说话,解离之只好说:“我先去叫五蛊卫,他流太多血了。” 说着,松开他的手,匆匆走了。 他叫了五蛊卫过来,又问司岚夜疼不疼。 看见五蛊卫给司岚夜包扎,司岚夜只是皱个眉头,少年便露出了心疼的神色,又连连问没事吧。疼不疼? 司岚夜露出脆弱又坚强的表情,“哎,小伤……没事的。” 他安抚着解离之,温柔说:“郎君,不要担心。” “我以后还是会陪郎君练刀的……” 说着,偏偏头,面向小玉,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那一瞬间,岚感觉自己的心,被他的表情撕扯出巨大的空洞。 ——什么啊。 不是不喜欢司岚夜。 不是不愿意纳男妾吗。 那这又是在干什么啊…… 哥哥……怎么会真的喜欢司岚夜这样丑陋无情的脏东西啊…… 哥哥不会真的喜欢上这种东西了吧…… 可他—— 可它——只是要骗哥哥的眼泪啊!! 它——这个叫司岚夜的怪物,它对哥哥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可是,他……他也参与其中了……他也骗了哥哥…… 他、他会参与其中,完全是司岚夜的错! 他被司岚夜用……引诱了! 他不是要故意犯错的!! 哥哥可以喜欢小玉…… 但绝不可以喜欢司岚夜。 绝对不可以! 披着女子皮囊的小玉得到哥哥的爱、姻缘和真心,那是完全正常、值得祝福的事。 可哥哥如果真心喜欢上了司岚夜——喜欢上了身为男人的司岚夜。 那一直等待的岚算什么呢? 算地牢里一只湿漉漉、惹人讨厌的怪物吗!! 可司岚夜、他也是那种东西啊! 哥哥不喜欢身为男人、身为怪物的岚。 那也绝不可以喜欢身为男人、身为怪物的司岚夜—— 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岚死死瞪着司岚夜,几乎藏不住自己神色的片刻狰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解离之的声音却清凌凌地插了进来:“明日不练了。” 司岚夜扬眉:“喔?” 解离之道:“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好的打银铺子吗。” 他转眼看看小玉,眼里又带上了笑。 小岚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匆匆走了。 解离之瞧着小玉的背影,不自觉笑了,随后跟司岚夜说:“你姐姐身体好了,我想给她打一副头面,叫她开心点。” 解离之:“你说打个什么样式的好呢?兰花?会不会太俗气了?” 解离之说着,却发现司岚夜好久没应声,他奇怪地望过去。 司岚夜掐着流苏的手略紧,停顿片刻,方才皮笑肉不笑道:“……这你可要问问姐姐呢。” 解离之莫名感觉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左右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也没往心里去。 这夜,少年踢了靴子,洗漱完,上床抱住小玉,欢快地说:“小玉!今天司岚夜说附近有个很好的打银铺子,我明日跟他去看看,给你打个漂亮的银镯子。” “你喜欢什么花样的?兰花、紫罗兰、还是——” 小玉却推开他,转身面壁,硬邦邦说:“我不要。” 解离之愣了一下,迟疑说:“……小玉?” 小玉道:“你最近和司岚夜走得也太近了。” 解离之觉得自己全名全姓的叫司岚夜是很正常的,他总怕叫得亲昵了,再叫司岚夜对他生出其他的心思来。 但小玉身为胞姐,这样叫,未免显得有些太过…… 而且…… 解离之迟疑道:“不是小玉你说、要我和他亲近些吗……毕竟是一家人……” 解离之怕自己这话戳了小玉肺管子,赶忙又说:“而且他人其实也不坏——他挺有耐心的呢,武艺高强,还不傲慢,一直在教我刀法,我欠他那么多钱,他也没催着叫我还,而且自从张莽那事儿过去以后,也再没人过来找茬,说我闲话了。” 小玉:“那你不晓得他喜欢你,对你有企图吗。” 小玉背对着他,解离之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声音有种莫名的阴沉和尖锐,“他这种见人就吃,恨不得将人敲骨吸髓的脏东西,会平白对你好!” 解离之:“……?”这、这是什么话…… 他的心底萌生了模糊的异样,却又不知这怪异从何而来。 只好困惑问:“小玉……你是不是和你弟弟吵架了?” 小玉一梗,硬邦邦说:“没有。” “你应该有点警惕心!那一夜他趁你醉酒哄你上床,你都忘了?” “这……”解离之一个激灵:“我当然没忘……!” 小玉胸脯起伏,气稍稍顺了些,冷哼说:“没忘就好。” “可是。”解离之为难说:“他是你弟弟。你既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也真不能对他不好。” 小玉恼恨道:“你装装样子得了,你还真心待他好!” 解离之:“今日他受伤了——” “他受伤怎么了,又死不了!” 小玉口不择言:“你就该把他扔那,叫他死那!” —————— 司岚夜:老自,你好狠的心呀。(抹泪 第六十章 解离之:“。” 甭管小玉再怎么说,解离之都不可能叫小舅子死那。 到最后小玉也没说他要什么花样的头面,解离之最后自作主张,在书房里呆了半月,画了一套紫藤花的头面,给了定金,让打银铺子按图给打好,过阵子来取。 又想着带些礼,去看看受伤的司岚夜。 他按着司岚夜的口味——他的口味跟他姐姐是差不多的,平日里素爱吃酸辣口,偶尔闲了便吃些甜羹,莲花羹,或者喝些很甜的花茶,糖果子,去买了些沙镇的甜枣和果脯。 又去灵药铺买了上好的金疮药与绷带。 不知为何,解离之这一番采买下来,感觉镇子上的气氛有些怪异的阴沉。 有人还是在乐呵呵的工作,有人却神色黯淡阴沉,眼下青黑,面容似有恐惧。 楚周瞧见他,很是惊喜,说许久没见着他了,又问他不在人仙庙摆铺子,买金疮药做什么。 解离之便将神官受伤的事儿说了。 楚周把药称了,包好,递给他:“那确实应当去看看。” 解离之捏着药包。忽然说:“……受伤,或者久病在床的人,脾气会不会变得古怪?” 楚周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解离之便将小玉受伤生病,卧床不起,脾气变古怪的事一一道来。 解离之愁眉不展:“之前还说自己要病死了,把我吓得不轻呢。” 楚周迟疑说:“我没记错,你夫人应当是复生者吧……” 解离之茫然看他:“这有什么吗。” 楚周凝视着少年清凌凌的眼睛,吸了口气,还是鼓足了气力,说:“那……你知不知道,其实复生者,都是虫子变得?” “他们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 解离之:“?” 解离之古怪地瞧他一眼,“你是不是病了?好好的竟说起了胡话。” “他是虫子变得,我就是小草变得。” 又想起自己上辈子当真是棵小草,解离之不由得哑然失笑。 见楚周怪异地瞧他,解离之连忙收敛笑容,轻哼一声,信誓旦旦说:“就是小玉是虫子变得,我也喜欢她。” “金疮药我拿走了。下回见。” 解离之脚步轻快地走了,绕过路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装药的纸包被无意识捏紧发出了声响。 他觉得楚周的话实在荒谬。 人怎么会是虫子变得呢?若复生者都是虫子,那整个西域九国岂不都乱套了。 可最近小玉的异常,他也没办法视而不见。 他有时候确实会觉得,小玉有时候,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见着解离之走远,楚周捏了捏眉心——他现在还是觉得闻先生不该封印谢小公子的记忆,可听谢小公子这般说话,又不确定了。 以谢小公子对他娘子的感情,就是亲眼见着复生者是虫子变得,也会不离不弃罢。 除了徒增痛苦,倒也没有旁的益处。 如此想来,闻先生倒是做得很对。 最近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们复生的亲人不大对劲,有一家子争夺房产,儿子大骂老不死的,混乱中女婿拿石头砸到了复生的老人,结果发现老人皮下全是蠕虫,吓得孩子 大哭大闹。 ……如此种种,阵势越演越烈。 复生之人若无其事,活着的人却活在焦灼难捱、不知如何割舍的阵痛和恐惧中,有人狠狠心,将人送到安息帮来,可真的将人送走了,又如行尸走肉般痛苦不堪。有些人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要稀里糊涂地往下把日子过了,可深更半夜又跑来安息帮里哭,可对方也只是哭,哭完擦擦泪,回去又和人过日子。 如今他身为安息帮帮主,也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反抗人仙……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恐怕不日就要迎来一场风波…… * 解离之去给司岚夜送了金疮药和果子,得知神官在正殿内。 人仙除了祭祀拜神的正殿,往后还有一个神官正殿,平日里由神官来审判是非。 不过沙镇是个十分平和的小镇,这正殿便也时常空闲。 只是没人来状告,并不意味着神官不要上工。 正殿光线幽沉而肃穆,司岚夜闲适地斜靠在铺着丝缎、由铁浆熔着碎裂宝石锻造的华丽主座上,手里捧着书。 一簇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尘埃在光柱中,如金粉浮游。 他未着神官常服,而是一套浮丽的斜衽锦绣,衽上缀着雕琢细致的银水滴,涟溪刀缠在劲瘦的腰上,露出被绷带裹住、隐隐透着血迹的左肩,显得肩宽腰窄,像慵懒搭爪的野兽。 两列五蛊卫如同青铜塑像般,穿着带着寒光的铁甲伫立在阴影里。 这气氛实在过于严肃,刚冷。 “……” 解离之站在门口,手中捧着药包与果匣,迎着五蛊卫审视的冰冷目光,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司岚夜却抬起眼来,一见他,便勾唇笑了:“郎君怎的不进来?” 他生得美貌,一笑更是满室生辉,连四周的氛围立刻松懈了下来,不再那样严酷了。 “这正殿也太冷了。” 解离之莫名松了口气,然而拿着金疮药和绷带、还有果子却不知道往哪儿放,犹疑说:“你受了伤应当休息,怎么还在殿中……” 司岚夜让了让位置,拉他一同坐下,亲切说:“我却生怕有人殷切过来,却白白跑空。” 解离之坐在这位置上,居高临下,下面境况一览无余,一时怔忡。 这感觉他只在年少时有过,父皇独独宠爱他,上朝的时候也爱抱着他,他虽年幼,也晓得正殿不可喧哗的道理,只坐在父皇怀里,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不说话。 却听司岚夜又说:“毕竟有些人嘴上说与神官亲如一家,却只知道神官在正殿,却根本不晓得神官私底下住哪儿呢。” 解离之回过神来,面上尴尬,嘴上偏偏撑着:“你不与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住哪儿。” “你要介意,下次带我去趟不就行了。”解离之想了想,“带我跟你姐姐一起。” “你跟姐姐一起来吗,”司岚夜为难说:“那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解离之茫然:“哪里不好?” 司岚夜打量着他纤薄秀丽的身子骨,笑容玩味又暧昧:“没有哪里不好……” “只怕姐姐不肯呢。” 解离之皱着眉头:“你们姐弟俩是吵架了吗?” “你姐姐身体本就不好,如今好不容易好转些了,你不要气她,跟她吵架。” 司岚夜只笑:“郎君真是偏心,来龙去脉都不晓得,就道是我气她。” 解离之:“那是怎么回事?” 司岚夜:“姐姐疑心我贼心不死,还要做郎君的男妾。心里有气。” 解离之闻言,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小玉近日所有的古怪、尖刻、拒人千里,原是因为在这里钻了牛角尖。 他嘀咕道:“原来是这样。” “……我还道她突而性情大变,是被人下了蛊呢。方才还有人说什么复生者都是虫子变得,真是胡话。” 司岚夜微一顿,见解离之瞧他,便笑吟吟说:“街头巷尾的,就是爱传些乱七八遭的,招人烦。” 又转移话题:“哎,郎君怎知我爱吃这家的糖果子?咦,还有金平糖。” 解离之道:“我上回见你吃金平糖,便想着你爱吃,便多买了些。” 司岚夜道:“郎君心细。” “你姐姐也很爱吃这个。”解离之忽而问:“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司岚夜睫毛眨动,漫不经心说:“是呀。” “郎君怎的突然这样问?” 解离之也笑道:“你们的性格有时候很像——我之前听人说双生子,性格南辕北辙的也有。” “不知道你们家乡是在哪儿?”解离之又说:“喔,对了,还有,小玉之前是嫁给的哪户人家?” “家乡已经荒废了,爹娘死的也早呢。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司岚夜停顿片刻:“至于姐姐之前嫁的西域人家……你不如自己去问她。” 解离之又与他聊了些琐事,叮嘱叫好好养伤,便告辞了。 出了正殿,解离之眉头又锁了起来。 他总觉得隐隐有些蹊跷,却不知道蹊跷之处在哪里。 便写了条子,上面写了小玉的身高样貌,又去拜托楚周,令他帮忙查一查小玉之前的身世。 * 好在司岚夜的伤好得很快,两三天后,就又与解离之去了演武场。 由于青禾与涟溪是可以共鸣的双刀,司岚夜便教他双人刀法。 只是青禾刀未曾认主,双人刀法也只在粗浅的一层二层,只在其形,若要悟其精髓,练出神韵,便要二人心意相通。 一来二去,难免亲昵。 司岚夜到底是个爱闹市闲游的性子,练刀就练刀,来之前时不时就捎带些中原糖饼,果子、甜酒酿之类的,还有些补充灵力的果汁,甚至还有罕见的虾蟹,一个个剥好了壳子,带着凉丝丝的冰块送上来。 解离之一开始推脱,不肯平白吃他的东西。 但练习刀法,到底是个费劲儿费灵力的体力活,精疲力尽,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葡萄真好吃。” 一大串鲜艳欲滴的紫葡萄,还没有籽。 解离之斜倚在树荫下,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好漂亮。这是什么葡萄?” 少年手指白,衬得那葡萄在阳光下,像一颗浑圆饱满的紫玉。 司岚夜道:“这是贡葡。” 男人说话时总噙着笑,脖颈上蝎子的暗影缓缓爬上唇角,显出一种妖异的俊美。 解离之一愣,掐破了葡萄的薄皮,清甜的汁水溢出来,满手黏黏糊糊的,司岚夜拿过他的手,掏出手帕来给他擦,解离之一个激灵,抽出手来,司岚夜不以为意,弯着眼睛把手帕递给他,“郎君自己擦擦手。” 解离之讪讪接过手帕,转移话题,“贡葡?上供给人仙的吗?那我还是浪费了……” “怎么会。”司岚夜不以为意,“带过来就是吃的。不吃第二天就坏了,也是浪费。” 解离之觉得不大好,但到底是累了,最后还是跟司岚夜你一颗我一颗在树荫底下分着吃了,春光和煦,解离之忽然说:“真好。” 司岚夜掀起眼皮看他。 少年脸颊白软,睫毛长长,含着葡萄肉的腮鼓起来,绿眼睛清凌凌看着他。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呀。” “……” 演武场没什么人,五蛊卫也不来这边,吃完葡萄,司岚夜简单收拾残局,回来以后,却见少年抱着刀,靠着树睡着了。 司岚夜停下脚步。 这个少年,有时候防他防得紧,有时候又完全不设防。 树缝下的阳光,和破碎的影子一同,在少年的睫毛上轻盈的跳跃。 四野虫鸣风啸,好似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漫长的静止。 优柔的红丝线,系在他们之间——严格来说,这名为缘丝的红线,穿过了他的身体、灵魂,系在了那块被他抛弃的血肉之间。 与这少年真正结缘的人,是岚。 而非司岚夜。 “司岚夜”,只是岚欲望的集合。 司岚夜:“……” 司岚夜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解离之。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他上前,将解离之抱了起来。 少年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软绵绵地叫:“小玉……” 司岚夜低下头,掐着他腰下雪白的肉,吻他红润的唇,甜滋滋的贡葡味道,令他迷恋地往内里深深**起来。 …… 水牢。 岚安静地凝视着肮脏的水,有空洞的回响传来。 少年依恋司岚夜,在他怀中受吻,柔软湿润的触感,甜得想叫人嚼碎了吞下去! 他总是能和司岚夜共感的,这是司岚夜给他的,叫他听话的甜头。 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 来人小心翼翼地放出食物,是几头沙狼。 它们在铁笼子里奋力挣扎,但很快,从水面探出细长的血管,针尖一样刺入它们的身体,没一会儿,笼子里便只剩下了几张狼皮,和撑着狼皮的薄薄骨头。 连惨叫声都没有。 来送食物的素心哆嗦着,低着头,不敢看水牢里那在虫骨、血肉之上,生着美人面的诡异少年。 ——可他要为这丝丝甜蜜,付出什么样子的代价呢。 司岚夜会继续欺骗哥哥,直到他彻底得到他想要的。 哥哥……哥哥也会被缘丝绑死在他的身边,永生永世无法逃脱,成为两个怪物最甜蜜可口的祭品…… 岚颤抖起来。 ———————— 第六十一章 也许……也许哥哥,跟他们在一起,会比较幸福呢? 他心中怀着无望的企盼,攥起细长的红色缘丝,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猛然睁开了眼睛,满头淋漓的汗水,面色铁青! 素心不晓得他是怎么了,只小心翼翼地把装着狼皮和骨头的笼子拖走,她经常和另一个人换班,来喂食这里的……怪物。 她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水牢四周的淡紫色符文,确定没有脱落,才悄悄松了口气。 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素心狼狈小心的背影,以及在她肩上蜷缩的,如灰尘般大小的细蝴蝶。 是他的贪婪、令他对哥哥,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不论如何,这个错误不可以再继续了! 素心送完食物,走到门口,惊慌叫:“尊上。” 岚的脸色沉下来。 司岚夜拂过她肩上蝴蝶,微笑道:“下次可不要再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带出去了。” 素心这才察觉肩上的小东西,一时间脸色刷白:“是、是,尊上……” 司岚夜拾阶而下。 司岚夜散漫道:“最近镇上很多灵蛊失了控,闹得人心惶惶。” “这摧灵蝶最爱捕食灵蛊,鳞粉也是灵蛊的毒药 ,你故意放这蝴蝶出去……” 指尖的蝴蝶被他悠悠地碾成粉末,司岚夜勾唇道:“怎么,你是后悔了吗?” 岚的表情扭曲起来,他嗓音嘶哑,恨恨道:“他不该和你结缘!你会害了他!!” “和我结缘?” 司岚夜微微抬起手,便见漫卷的红丝线缠绕在岚身上,穿过司岚夜颈间的蝎子,顺着阶梯一路往外,延展到远方。 “这是什么话。” 司岚夜:“和他结缘的人,不是你吗。” 岚瞳孔一缩,嘴唇颤动,他瞪着司岚夜的眼里遍布血丝,漂亮的脸几乎扭曲:“……” 司岚夜敛袖,“你忘了?你多渴望和他结缘啊,你多希望和他生生世世,永远永远不分开——” “可你不敢面对自己啊。” 昏暗的地牢里,幽幽的一点光火,映着男人微笑的唇,“你不敢面对他,才有了小玉,又有了我。” “我是为了完成你的愿望才做这些事的,” 司岚夜:“你都忘了吗。” “为了我的愿望?” 岚重复了一声,随后哈地笑了。 “你不是。”岚冷冷说:“你是个没有心的东西,你就为了他的眼泪才接近他的怪物!!你迟早会害了他!” “我没有害他呀。” 司岚夜说:“你看他现在过得多幸福。” “你不希望他幸福吗。” “还是说。”司岚夜:“你是嫉妒他的幸福,是因为太靠近我?” 岚仿佛被人踩住了尾巴,尖利道:“他本就不该靠近你!” “你从一开始就为了眼泪,欺他骗他哄他利用他!” “他本就应该知道所有的一切!” 整个水牢水花四溅,无数扭曲的触手摇动起来,水牢四周的淡紫色符文瞬间亮得刺眼,勾出密密麻麻地罗网,将水牢里发怒嘶吼的怪物死死禁锢在原地,但这符文渐渐绷出了一道道裂痕。 司岚夜喔了一声,说:“那你的意思是——” “你希望我斩断他和你的缘丝?” 他说话的时候依然在微笑,眼底是一片淡漠的冷静。 岚僵在了原地。 “可是、万年血缘丝——”岚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双目红得几乎要哭出来:“……你不该对他做那样的事!” 司岚夜捻起那根红线,弯弯绕绕的红线盘旋着,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中间有一截无缘无故的消失在了某个空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般,没有真正的系在一起,但尽头又从那个神秘的空间穿出来,连接到了远处少年的心脏上。 乍一看,这红线就像是断了。 可司岚夜知道,它不是断了。 它只是衔接了那个失落故地的少年岚,与亡国皇子解离之之间,一段未曾发生、又已经发生的命运。 岚是苗族最天赋卓绝的巫蛊师。 顶尖的巫蛊师可以用蛊术,透过缘丝,看到彼此的命运。 “你看到了命运。”司岚夜感觉有趣,说:“你很痛苦吗。” 岚发着抖,他像是绝望的野兽:“我绝不会对他做那样的事……!” “我绝不会让他那样痛苦……” 他泪水一滴滴流下来:“如果非要如此,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司岚夜料想他应当是看到了他伪装成小玉,在中原骗了解离之眼泪的事,又或者是未来什么事…… “嗯。”司岚夜无动于衷地点点头,“所以你之前是因为嫉恨我,所以故意放出摧灵蝶,在镇子里制造混乱,又故意在他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给他揭穿我的线索……” 司岚夜道:“现在,你看到了命运,你真的后悔了。” “你希望叫他知道真相,阻止一切发生。” 唯:博。糖:糖。今。天:也:很。困。资:原。分。享。 “可是。” 司岚夜微笑着:“你舍得小玉这副可以引诱他的皮囊吗。你知道,他知道一切以后就全完了,你会陷入一无所有的境地——” “仅仅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命运。就放弃现在的一切吗。” 二人对视。 片刻后,岚:“他一定会知道一切的,我会让他知道。” 偷来了哥哥那么多的爱,已经足够了。 他不想叫他痛苦,也不想再欺骗他。 即便一无所有…… “虽不晓得你瞧见了什么,但能被你看的,必是已定的天命。” 司岚夜轻笑了一声:“就算他知道了一切,又能改变什么呢。” 岚恨恨地盯着司岚夜,恨声道:“你引诱不了我,也再不能再骗他!!” “唉。小孩子固执起来真讨厌,给糖都不吃。” 司岚夜从袖中掏出了紫色的小瓶子,道:“真遗憾,看来你不能陪你的哥哥去看烟花雪了。” * 翌日练剑,解离之忽然发现司岚夜手里多了个小瓶子,很精致的玻璃瓶,里面塞着紫色的一块东西,好像是活的。 司岚夜随意的在手中丢来晃去,好像很是烦恼。 解离之:“这是什么?” “嗯……” 司岚夜想了想,最后肯定地说:“我的真心。” 解离之茫然:“啊?” 解离之大概理解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苗人的什么蛊,跟元婴一样,把心弄到外面什么的。 解离之:“那、那这东西碎了,你不就死了?这也太危险了。” 司岚夜不甚在意地说:“我不会死。” 见解离之一直瞅,司岚夜便笑笑,从袖中抽出条细绳子,手指灵巧地把小瓶子穿起来,给解离之套脖子上了。 “送你了。” 解离之:“!” 解离之连忙摆手:“这、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司岚夜无所谓,随后展颜一笑:“你就戴着吧,这东西放哪儿怨气都很重,被人偷了更麻烦。” 解离之不太能理解这个逻辑:“放我这怨气就不重了?” 偏偏司岚夜点头,漫不经心说:“嗯。” 又说:“放你这,我想它不仅没有怨气,说不定还会比较开心呢。 玻璃瓶攥在手里,热乎乎,暖洋洋的,瓶身滑溜溜,像握住了一团暖玉,解离之对着光观察一阵子,还是瞧不清里面是什么,嘀咕着:“里面不会是虫子吧……” 司岚夜:“你要不拆开看看?” 解离之:“不不不,不拆了……” 又提着刀,弯弯眼,说:“我们是家人,相信你不会用虫子吓唬我的。” “……” 司岚夜被他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片刻后,他转开眼,去望了望湛蓝的天色,转眼又笑吟吟说:“那当然了。” * 细小的催灵蝶飞过陈旧的窗棂,翅膀散落出细小的鳞粉。 有人不小心吸到了一粒,马上尖叫一声,满地打滚起来,耳鼻口舌钻出了无数惊恐的虫子。 其中一粒飘飞,混在沙尘里,渐渐的,有草丛中的蝴蝶嗅到味道,颤抖着触角追随着它,越来越多的蝴蝶追随着这一粒尘埃似的东西,直到在阴暗的角落里,凝聚成一场蝴蝶风暴,最后,这风暴散去,蜷曲趴在地上的,却是少丹无比痛苦的脸。 他此刻不是完整的人形,依然是拥有着人脸的大蝴蝶。 少丹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尖啸,他的翅膀扑腾着,“让我死……让我死!!我为什么又活了!!为什么!!” 皮肤是撕裂的疼痛,他受不了,翻窗逃出去,却不知道奔向哪里,天大地大,哪里都是痛苦的囚笼,他见远方有一池湖水,连滚带爬地奔过去,噗通跳进水中。 中了蝴蝶蛊的人是死不了的,只要蛊主没死,哪怕被人粉身碎骨,也会永远在蛊主需要的时候死而复生。 冰冷刺骨的湖水缓和了皮肤被剥落、撕裂的痛苦。 少狐哆嗦着,耳边却听到了少年阴冷的回声。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司岚夜是很强,强大到足以借着人仙的身份,操纵整个西域九国的灵蛊,举重若轻。 可是他走到这一步,实在抛弃了太多东西。 而他抛弃的那些东西。 都在岚的血肉里。 摧灵蝶只是迷惑司岚夜的障眼法,用蝴蝶蛊复生少狐,才是他原本的计划。 杀了小玉,让哥哥…… 带着他的爱,从司岚夜无尽头的谎言中,彻底解脱。 * 若说沙镇什么最有名,那便是天湖烟花雪,往往在庙会之后,用一种特殊的炮仗,炸上天去就是灿烂的烟花,而落下的灰尘却是亮晶晶的,犹如闪光的白雪。 炎热的沙漠不会下雪,这是他们对于雪的一种浪漫模仿和想象。 解离之从楚周那里拿了调查完的条子,又去取了银饰头面。 这是一副极漂亮的一副紫藤花头面,有发冠,额链,鬓簪,挑心,花钿,耳坠,整体银白为主,花丝镶嵌,缀着淡淡的紫玉髓,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冷辉。 小玉穿戴上了,扯着裙角,红着脸:“夫君,我漂不漂亮?” 解离之牵着她的手:“特别特别好看。” 解离之也精心打扮了一番,束带勒出窄腰,亭亭宛若修竹,看起来十分有精神气。 他伸手要拿青禾刀,一想这庙会带刀,多少有些不大吉利,思来想去,又放下了。 二人逛完热闹的庙会,拿着糖葫芦,在天湖边等着看烟花雪。 烟花飞上天,炸开绚丽的花火,把整个天空、湖水,都照得格外缤纷灿烂。 远处的人仙庙也显出夺目的光辉来。 解离之侧眼看小玉。 女子一袭淡紫色的衣衫,额间缀着小巧的一粒紫藤花穗,闪闪发光。 她察觉出他在看她,也露出了羞赧的笑来。 烟花尾垂落出一片苍白,荒漠的风一吹,就如同轻飘飘的雪,落在二人的肩上。 自长安城破以后,从未有一刻,解离之感到自己如此的甜蜜,幸福—— 他真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一个瞬间—— “哗——” 天湖水忽然溅起湿淋淋的水花,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小玉扑过来! 解离之骤然欲从腰间抽出青禾,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青禾刀落在了家里。 解离之便见那生着翅膀的怪物,翅膀猛然刮开了小玉的身体,一霎间血肉四溅,滚烫的血溅了解离之一身一脸。 一见出了人命,四周逛庙会,看热闹的人陡然尖叫着作鸟兽散。 “我杀了她了!!” 那怪物抱着头,扭曲尖叫:“放过我罢!!” 然而脑海中却只传来少年激烈尖锐的痛斥:“蠢货!!我没让你这个时候,当着他的面杀!蠢货!” …… 少年瞳孔一缩,几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愣愣低头,却见美丽的人与银冠一同落进了肮脏的污泥和血中,天空簌簌落下苍白的雪,让那道撕裂喷涌出鲜血的伤口,如此令人大脑空白,触目惊心! 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离他而去。 解离之嗓音干哑:“……小……小玉?” 他下意识搂住了小玉的腰,就见那伤口处,忽而涌出了五彩斑斓的虫子—— 一阵剧烈的恐惧袭上解离之心头,伴随着浓烈的作呕感! 小玉的伤口里,怎么会有虫子!!?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仿佛又什么弦“啪”得绷断了,耳边似有女声哀哀低吟: ——“复生者是……虫子啊!!!” ——“我只盼着父亲、安息,从此脱离苦海、早入轮回……!!” 他忽而想起了在安息教看到的一切! 若、若复生之人自始至终都是虫子,那小玉呢……小玉是什么? 与他在中原相遇,相知,相爱,又成亲的小玉,又是什么? 她——她—— 她也是虫子吗?! 不!不可能! 过往回忆犹如潮水般喷涌而出,解离之崩溃一般,再不顾自己对虫子的惧怕,哭着上前,“小玉,小玉——” 小玉就是小玉,无论如何都是小玉! 他颤着手整理她破碎沾血的衣衫,想捂住她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 冰冷的银饰在指尖碰撞,颤抖,滚烫,几乎有些发黑的热血,还有那些蠕动的,解离之又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嚼得他脑袋嗡鸣,作呕之余,几乎要失声尖叫,可他还是竭力冷静下来,为他收拾衣衫,将她抱起来,送去医署,直到他不慎摸到了她的腰下—— “……” 晴天霹雳般,解离之僵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又摸了好几下,最后确定,那确实—— 它甚至变大了!他一只手竟攥不住……! 小玉…… 小玉是个男人?!!!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顷刻间消失了。 绚烂的烟花、奔逃的人群、怪物的嘶吼、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和魂灵,全都被抽离成一根细长的线,与小玉脸上的鲜血一同,游离在这漫天苍白的烟花雪中。 ———————— 司岚夜穿着小玉皮和梨看烟花雪。 小岚:杀了他,杀了他啊(红眼) 兴奋.jpg 第六十二章 不、不。 解离之不住地摇头。 在中原、与他成亲的,是小玉。 小玉是个女子,她还说她有了他的身孕—— 解离之几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哆嗦着起来。 这一定是骗局! 一定是有人调换了他的小玉!! 一定是这样!! 而此时,小玉被他攥得呻吟了一声,白皙的脸,红艳艳的血,凄美艳丽,而那斑斓虫豸舞动的躯体,竟像裹在她——不,他五彩斑斓的罗裙,这锋利的美貌,竟带上了凛冽动人的鬼气。 她睁开了眼睛,攥住了解离之的手腕,猩红的唇张开一些,浓稠的黑卷发披在身后,鲜血淋漓间,竟显得妩媚而妖艳。 “夫君……” 解离之:“……” 解离之骤然推开了他,嘴唇发颤,连连后退:“你……你……” 被推开的小玉依然凝视着他,轻声唤着:“夫君……” 解离之眼眶热了,红了,心却犹如刀割,他哭道:“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小玉!!” 小玉偏了偏头,他想要起来,却发现了身上纠缠的细细蚕丝。 若是擅动,这丝线必将他割得四分五裂。 他停顿一下,干脆对解离之摆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我就是小玉呀,夫君……” 然而,那撕裂的胸口,涌出的大量虫豸,却让她貌美的容颜显出几分扭曲的诡谲,像血泊中的艳鬼。 解离之大脑嗡鸣一声,耳边咯吱咯吱的幻听汹涌而来。 不……不是的…… 他踉跄后退几步,撒腿就跑! 小玉美丽的脸陡然阴沉下去,他骤然爬起要去追,却感觉身上的丝线骤然捆住了他的双腿,他阴郁回头,就看到了颤抖的少狐。 “……”工:终、号:米唐、米唐:今、天:也:很:困:整:理:分:享、 “小玉”歪了歪脑袋,自语道:“喔……我怎么忘了。你中了他的蝴蝶蛊……” 少狐颤着舌头张张嘴,忽而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 “你忘记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说罢,锋利而斑斓的蝴蝶翅膀,勾动那锋利的丝线,骤然割下了“小玉”的头颅! 美丽的紫藤花头面,浸润在了肮脏的污血中。 …… 解离之一直在跑,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儿去,只觉头脑被咯吱咯吱的声音淹没,胸腔又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疼得他几乎掉眼泪。 却撞到了楚周。 解离之回过神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尖锐说:“之前叫你查的,小玉的事——怎么样了?!你查到她之前是嫁给谁了吗?!” 楚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后的闻雪声,说:“没有线索。也是奇怪,根本查不到她之前是嫁了哪户人家,跟没存在过似的……” 解离之还没回过神,一阵鬼气袭来,却听一阵诡谲的铜铃声动。 他忽而感觉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早就强硬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东西,蠢蠢欲动的活了起来,此刻拽着他的神魂,迫使他进入了一场迷离的幻境。 这幻景之中,脚下青草深深,近处雾气弥漫,隐约可见远山起伏,潺潺流水绕山而下,解离之茫然往前走,雾气渐散,露出了不远处陈旧的小木屋。 院子却被打理得很干净,柳树垂着细细的绿枝,小木屋有些陈旧,门口挂着好几束的艾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带着飘着浅浅的艾草香。 解离之愣住了。 这竟是他和小玉在中原隐居的山中小屋!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天色晦暗不明,日暮昏黑,解离之迟疑地悄悄往亮着灯的窗内看。 屋里的水月灯摇曳着淡淡灯火,照着屋内女子挑灯时,白皙手腕上有点粗糙的五彩绳。 解离之睁大眼:“小玉……?” 对……对,这个时候的小玉、才是真正的小玉,才是他的小玉…… 他仿佛是想要确定什么似的,急促地绕进门,欲抓住她的手:“小玉、我回来了……” 他的手却从小玉的胸口穿过,空空如也—— 下一刻,三把闪烁着金光的祭祀小刀锵锵锵,嵌进了小玉原来的位置上! 而小玉已闪电一般,移形换影,去了别处。 解离之下意识回头,瞳孔一缩。 站在屋外,穿着小玉衣裳的人—— 哪里是什么小玉,分明是司岚夜!! 他在晦暗葳蕤夜影中,一张脸也是美得惊心动魄。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小玉——怎会是司岚夜? 他、他是在做梦吗? 而司岚夜并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只似笑非笑望着某处,与此同时,半空中传来呼啸风声,解离之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一脸颊纹着细密的太阳符的白发女子飘在半空,身周缠绕着淡黄色幽魂游光,身材瘦而苗条,束着米黄色腰带,漂浮着浓密的长发,在发尾扎着烟色丝带,腰间别着纯金鬼刀。 “日游神光临寒舍,真是意外。” 司岚夜唇边含笑,懒散慵然道:“我看这黄昏天色,还以为来的会是夜游神。” 日夜游神?! 解离之一个觳觫,嘴唇发白。 日游神薄唇紧抿,神色冷厉:“我是替鬼阎罗殿下来的。” “鬼阎罗殿下想要小皇子的人头。” 日游神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盯着司岚夜,阴郁道:“你收了殿下昂贵的报酬,却迟迟不把人送来!——你该死!” 解离之闻言,怔怔望着神色慵容、没作否认的司岚夜,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梦吗?还是幻觉? 他下意识望向他旧日的小屋,那里的水月灯已经灭了,黑黢黢的一个屋子,推开的门,像张开的嘴巴,没有牙齿,风一过,那些艾草摇晃着,荡荡得空。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再回过神来,却听一声寒风呼哨,山远之处,悬着十头鬼车,那托起鬼车之物,十个头颅脖子或长或短,鬼脸狰狞,庞大的乌黑翅膀,遮天而蔽月。 白衣男人轻盈的立在最大的头颅之上,他戴着狰狞的鬼面,犀牛角处的铜铃叮当作响,素手握着鱼尾折扇,腰间一串玉制钱碰出铜铁脆响,身后飘着一团蓝色鬼火。 解离之认得这个人。 他是鬼阎罗。 鬼王声音温润雅致,他对司岚夜说—— “三颗得天珠。” “换解离之的人头。” “人仙如今既在蜕凡期,若没有人为你真心掉泪哭坟,想来便很需要这三颗珠子了。” 司岚夜顿了顿,为难道:“他可不在我这儿呢。” 又笑:“再说,砍我夫君的人头,我也舍不得呀。” 解离之盯着司岚夜那张俊美含笑的脸,不晓得他怎能把这样的话说得这样轻轻松松,就好像…… 就好像伪装成小玉欺骗他,是一件无足轻重、完全不需要愧疚事。 这一定是假的吧? 解离之呆呆想。 一定是吧?! 可他想到刚刚握住的,小玉腰下之物,一时之间,头脑发昏,无数疑问像云下的雨珠,铺天盖地地朝着他脸上砸下来—— 若眼前一切都是幻觉,那为何小玉却成了男人? 若刚刚那个男人是假的,是旁人哄他的,为何对他们在中原的细枝末节记得如此清楚?! 小玉说她在西域成了寡妇,为何却查不到那家人的任何线索? 若小玉真是女子,那男人是假的、旁人骗他的,为何与小玉的床笫之间——一定要他……与他做那样的事……?! 解离之嘴唇发颤,浑身发冷,他的情绪像崩陷的雪山,在绝望中天崩地裂,可他的理智竟如狂暴的奔狼,在情绪的崩雪中向着真相跌足狂奔!! 鬼阎罗……鬼阎罗叫司岚夜人仙! 他是想要鬼阎罗的得天珠……得天珠? 得天珠不是叫长生蛊进化的东西吗?他——司岚夜要它做什么? 等等、长生蛊、长生——人仙是长生种!! 解离之一个激灵,蓦地醍醐灌顶! 司岚夜就是长生蛊的主人!!对,这样就对上了! 那本书说过,得天珠、或者真心泪,可以叫长生蛊进化! 原是司岚夜装作小玉,故意接近他——是因为他要抓住他,去送给鬼阎罗,去换得天珠。 从在中原的时候,就哄骗了他——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很弱弱地说:虽然如此,可小玉并没有把他交给鬼阎罗呀…… “是……” 他没有把自己交给鬼阎罗,拿到得天珠。 可他得到了真心泪。 师尊……云沉岫没有打死他。 她……他说爱他,吻他,最后在他最爱他的时候,用假死哄骗他,骗得他歇斯底里,撕心裂肺,最后为他流下了痛不欲生的眼泪。 他得逞了,他得到了他的眼泪。 解离之真恨自己太过聪明,一下就想明白了一切! 以至于瞬时就明白真心错付,疼得张口结舌,只剩泪流满面。 可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发出了小小的疑惑:他已经得到了眼泪,为什么又要叫小玉死而复生,与他成亲呢? 解离之想到了长生蛊最后进化的条件,又想到了与小玉成亲时结缘的缘丝,终于露出了惨淡的笑容。 所以,所以,如今他又要骗他啊…… 解离之浑身发抖。 而眼前幻景却还在继续—— 鬼阎罗并不纠缠,“那好吧。” 继而说:“他若是来,你便把他送来。” 司岚夜:“你怎知他会来?” “他若不来呢?” 鬼阎罗:“他既愿为你花了那么多赎金,又怎不会来?” “哦……”司岚夜恍然,“倒是正合我意。” “我本盼着阿闲回来。”司岚夜笑眯眯道:“如此,便更盼着阿闲回来了。” 鬼阎罗不语,一双幽黑的眼瞳定定盯着司岚夜。 司岚夜松开紫藤花,看着它跌在地上,花瓣残败:“等到他来,我便把他绑去给你。” 鬼阎罗道:“静候佳音。” 鬼阎罗话音一落,眼前幻影犹如烟灰般散尽了。 一阵刺耳的尖叫在他耳边呼啸,强行将解离之拉回现实。 刚刚漫长的幻景,仿佛只是他一瞬的怔愣,眼前楚周还在奇怪:“谢小公子?你……怎么哭了?” 解离之怔怔低头,眼前是一方白净素帕。 他抬眼,看到闻雪声垂眸看他,语调温和:“谢小公子娇妻在怀,不知是在哭什么呢?” 他话音一落,远方倏而燃起了滔滔的大火,有人尖声说:“杀死复生之人,令魂魄重归六道!六道不死,生灵安息!!” “安息!安息!!” 楚周与闻雪声对视一眼,对解离之道:“最近沙镇不大太平,解兄还是赶紧找地方躲一躲罢。” 闻雪声将素帕放到解离之手中,“擦擦眼泪吧。” 说着,与楚周一同走了。 解离之扶着墙,捏着素帕,头脑嗡嗡,不知去向何方。 却见闻雪声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望过来。 解离之一抬眼,就对上了闻雪声的乌黑深暗、又意味深长的眼睛。 “……” 他们走了。 解离之胡乱擦了眼泪,把素帕塞进了口袋。 镇民喊打喊杀,他们面容惊恐地将复生者推出来,很多复生者被鲜血淋漓的砍死,数不尽的虫子从他们的身体里爬出来。 有人尖叫匆忙逃跑,一不小心撞到了解离之,没等这人让步,背后就挨了血淋淋一砍刀。 鲜血迸溅。 解离之愣愣的看着怀中凄惨的,还在不停喷涌虫子的尸骨 ,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一个惊颤,如梦初醒,用力扔开手里的东西,朝着小玉的方向一路狂奔。 耳边又开始浮起虫子啃噬的声音,咯吱咯吱…… 可他全然不顾。 他淋着满身苍白的烟花雪,找到了小玉,又或者,司岚夜。 她的身体已经碎了。 解离之本很害怕小玉身上的虫子。 可那些五彩斑斓的虫子游得很远很远。 糖葫芦的冰糖皮摔裂了,缝隙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虫。 她美丽的头颅浸在血泊里,长长的睫毛下是睁开的紫眼睛,此时这张绝美的脸朝着解离之微笑着,张着红艳艳的唇。 “我就知道。”她温顺地说:“夫君不会抛下我的。” 解离之只是沉静地看着她——或者他。 他颤着手,却坚定地,一件一件地将头面拆了下来,发冠,额链,鬓簪,挑心,花钿,耳坠…… 苍白的手,轻轻攥住了他战栗的手腕。 小玉:“夫君,这是做什么。” 解离之才发现,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很紫,很像一种冰冷的蛇类,尽管只有一个头颅,也依然在微笑着。 解离之攥着染满了鲜血的紫藤花银饰,通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问:“司岚夜。” 这个名字,一出口。 四野倏而一静。 “当日你我成亲,你没有砍下我的头送给鬼阎罗。” 解离之近乎惨然地问:“是因为我师尊,还是爱我?” 话音一落,解离之只觉胸口的玻璃瓶一阵灼热滚烫,那热度烫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解离之被烫得叫了一声,用力将它扯了下来。 他扯着那绳子,盯着那颗头颅,等一个答案。 “……” 眼前人没有回答。 就在解离之以为永远等不到答案的时候。 却听头颅缓缓张嘴,淤紫的眼睛盯着他,瞳孔发空,说:“忘了。” 忘了? 忘了……?! 好一个忘了!! 就这样忘了?? 他的真心就这样被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贱东西骗了?! “好。忘了。”解离之点点头,吸吸鼻子,哽咽笑了,“忘了……” 他红着眼,切齿说:“好,好!!” 他抹了把脸,把那玻璃瓶甩他身上,一堆丁零当啷的银饰抱着,“那你就忘了罢!这是你的狗屁真心,我还给你!” “你把这些银子、钱、还给我,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这样了!” “我不欠你!!” 他抱着一堆银饰跑了百米远,又蹬蹬瞪跑回来,一脚用力把头颅踢进湖水里! “滚!!!”解离之歇斯底里道:“我们再也不见了!死骗子!!” & 少狐好不容易钻进湖水中,缓解皮肤撕裂的痛感。 就见一头颅跟皮球似的“嗖”得射进水中,砰得撞他脑门上,疼得他哎哟直叫唤。 定睛一看,却见那张美人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少狐:“啊啊啊啊啊——” 张皇的蝴蝶破水而出。 —————— 发出鹅鹅鹅的笑声…… 哥哥真是诡计多端呀! 梨就这样把老公当蹴鞠一样踢走了🤭 第六十三章 解离之抱着一堆叮当作响的银饰,连滚带爬,离开了天湖。 他本想往沙镇的方向跑,可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沙镇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个原本平静祥和的城镇,四处都是烧起的大火,还有在火中哀嚎的人,很多人被恐惧和枕边人是虫豸的心痛扎穿了心肠,又在混乱中四处奔逃。 解离之已经知道他们为何会复生了。 是长生蛊,分裂出的【灵蛊】。 【灵蛊】是一种虫子它会吞掉死去之人的灵魂在腹中,寄生在死去之人的皮囊之中,以自己的血肉补全皮囊的残缺,借由长生蛊的力量,使【人】获得永生。 但同样,灵蛊会在皮囊内部繁衍,增多,而人的一日三餐,都在饲养它们一家…… 而被饲养的虫子,会分泌特殊的液体,反哺外面的血肉。 割开人的皮肉,里面只有密密麻麻的蛊虫。 解离之紧紧抱着银饰,几乎感到窒息和作呕,他用尽全部地力气才没让自己在恐惧中吐出来。 脑子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断作响,而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人仙是司岚夜。 司岚夜则是靠着长生蛊,才成为了西域的人仙。 那——小岚呢? 美丽的头冠几乎被他攥得变形。 长生蛊是寄生在那件苗衣里的东西,苗衣却是万年血缘丝所织。 当初在万虫坑,小岚是死了吗? 而在小岚死之后——司岚夜用某种方式——或者是从盗银者那里,拿到了苗衣里的长生蛊…… 不对、他之前还见过小岚的尸骨,还为他安葬了,那时候那件苗衣还穿在小岚身上…… 不对,不对。 解离之又想,长生蛊只是一个寄生在苗衣上的蛊虫,这么漫长的历史中,司岚夜身为苗人,完全可以用某种他不知道的蛊术,不破坏苗衣,而将它单独取出来。 这个假设是可以成立的,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解离之猛然将视线从那些惨叫的复生之人身上移开。 所以,司岚夜借住它,成为了长生种,也拥有了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籍此收集西域的信仰,成为了西域声名显赫的人仙。 有了灵蛊,西域的鬼魂自然变少,也不再进入轮回,所以最多只有小鬼,没有厉鬼。 在灵蛊的操纵下,将死之人,活生生游荡在人间。 长生蛊需要进化…… 解离之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 他在心中默念咒语,灵力灌入双眸,就见鲜艳如血的丝线从指尖缠绕到胸口心脏,一路往远方蔓延。 血缘丝血缘丝。 ——“娘亲跟我说,不同年份的缘花有不同的叫法,年岁短的缘花,统一称叫三月缘,又叫百日缘,紫色,叠蕊,有银丝。” ——“但是千年以上的缘花,生的丝是血红的。” 岚的话在脑海中突兀地响起。 解离之盯着缠绕在心脏上猩红的缘丝,大脑一片空白。 他当时与小玉成亲,司岚夜道缘丝结缘,乃是西域俗礼,当时他取得是一朵紫色百日缘。 到底只是个仪式,他也对缘花有所了解,也是满心欢喜,后来日子过得和美,他也快忘记了这桩事—— 可是,百日缘花的缘丝是银白色。 这缘丝,却是红色的??! 解离之陡然想起了失踪的,穿着苗衣的小岚尸骨。 那苗衣,就是在他与小玉成亲之前失踪的! 解离之想到自己与小玉成亲时系上的缘丝,用力吸了口气,四肢冰冷。 他清楚地记得,长生蛊最终进化的条件,就是拥有与之结缘者的真心泪。 他早就猜到,这就是司岚夜费尽心机,伪装作小玉来骗他的最终目的了。 可眼睁睁看着这系在身上的红色的血缘丝,解离之却又觉得一阵阵冰凉的可笑。 原来缘丝的尽头,系着的可能也不是一颗真心。 而仅仅是一只渴望眼泪的蛊虫…… 解离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他不得不承认,他必须借住无止境的思考,才能将自己的灵魂从痛苦的藩篱中挣脱。 但是,如今万年缘丝已经系在他身上,若是司岚夜想图他的真心泪完成进化,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如趁现在乱着,将青禾刀取回来。 他藏了些传送石 ,取了刀,就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解离之打定主意,一路往人仙庙的方向跑,谁知没走几步,就听到阵阵冰冷的铁甲碰撞声,解离之一个觳觫,就听沉重的铁靴踏过石板,发出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铿、铿”声,盖过了所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是五蛊卫! 面对手持简陋农具、双目赤红的镇民,有人发出歇斯底里地尖叫:“是虫子!!所有人都是虫子——” 回应他的,是刺穿身体的冰冷长矛,那锋利的寒光带起一蓬热腾腾的血雾,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那些反抗者被铁靴活生生的碾碎,眨眼之间,血流成河。 解离之躲在阴暗的巷口,浑身发抖,他往后退。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冷不丁的,一个五蛊卫看到了他。 所有五蛊卫的动作都停下来。 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同时锁住了他。 他们的眼睛同时变成了幽幽的紫色,像深夜潜行,带着血腥味儿的钢铁鬼魅。 随后,同时露出微笑。 深夜,几十个铁甲披身的五蛊卫,同时露出一个表情,这是非常诡异古怪的事。 “……抓住他。” 解离之头皮一炸,撒腿就跑!! 五蛊卫也是受灵蛊控制的!! 他们就是司岚夜的眼睛!! 他跑得太快太急,一出巷口就撞到了一个男人,解离之一转头,原是一个杀疯了的镇民,他发疯一般攥着手里包着铁皮的门栓,砸着一块人,那人已经血肉模糊,但还有虫子从身上咕扭出来…… 解离之一来,他神经质地盯着他,高高举起了门栓,“虫子、虫子,你也是虫子……!!” 然而,一道白金色的流光,比声音更快,悄无声息地游弋而至,缠上了那根挥舞的门闩。 男人只觉手上一轻,随即是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他惊骇地想松手,却已来不及—— 那根坚实的门闩、连同他的手,都被那白金色的流光挤压得粉碎。 解离之这时终于看清—— 那是涟溪刀! 解离之转身就跑,但一回头,脸色唰得雪白。 背后,竟然就是人仙庙! 他……他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 身后那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沙镇吵嚷的厮杀,熏人的浓烟和火焰,以及血腥气。 而眼前,确实宝石堆砌,艳丽至极的人仙庙宇。 叮零,叮零…… 悦耳动人的银铃声。 解离之闻声,一个觳觫,连青禾刀也顾不及了,不要命地撒腿就往别处跑。 可不管他竭尽全力往哪里跑,眼前一闪又一闪,最后都会鬼打墙一般,回到了人仙庙那苍白干净的玉阶下。 少年满头是汗,像只困兽般,坐在地上,绝望地浑身发抖。 而那银铃声愈发近了,弯绕美丽的白玉庙阶,闲步走下精致美丽的人。 司岚夜依然是那身华丽的神官袍,涟溪刀在他周身犹如游蛇般缠绕,随后温顺地钻进他的袖中。 月光照在他俊美的眉眼,照出他面上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郎君要去哪儿?外面可危险呀。” 身后镇子的声音,渐渐浅了,越来越浅,越来越安静,没了风声,火声,吵闹声。 几息之间。 只除了五蛊卫沉闷的脚步声外。 整个镇子,彻底安静下来。 连司岚夜身上的银铃也静了。 他在离解离之三阶之外,望着浑身发抖的少年,微笑着:“喔……现在应该是安全了罢。” 解离之连滚带爬起身,就要逃走。 涟溪刀犹如细长的白金锁链,一下攥住了他的脚腕,手腕,脖颈,白金色的流光温柔犹如闪烁的秋水,冷得人骨头都冰凉,缠绕情人的时候,它是钝的,软的 ,缠绵的,温柔的。 也是无情的。 解离之踉跄跌在地上,涟溪柔且极其强韧,越挣缠得越紧,怀里美丽的头面,也七零八落摔了一地。 少年嘶声挣扎,红着眼:“放开我!!司岚夜!你放开我!!” 他仿佛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委屈,眼泪汹涌而出。 他哭道:“你骗我还不够!!你放过我!!” 司岚夜攥着长长的涟溪刀,慢条斯理又在手上挽了两圈,瞧着在地上抓着链子作困兽之斗的少年,怜惜道:“地上这样冷,也难怪郎君夜哭。” “不要在外面厮混了。”他的语调低而幽冷,“夫君……还是早些跟我回家罢。” …… “唔……唔……” 解离之很想吐。 可是他的嘴巴被塞得紧紧的,嘴里的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真面目已经被拆穿,司岚夜便也不屑再用小玉的模样来哄骗他。 少年眼眶红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吐出来,娇嫩的嘴唇红了一圈。喉咙也漏风似的疼。 他到底是被娇养长大的皇子,虽经历了几番风霜,可也未曾吃过这样口舌上的苦。 他趴在床边干呕,几乎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可那塌下的细软的腰被男人结实的手臂揽着,掐着,修长白皙的拇指不紧不慢地**着少年身后的腰窝,拇指陷进去一块,丝绒似的皮肤,养得又软又白,捏起来也是舒服。 “郎君真是哪里都软得很。”司岚夜贴在他的耳边,语调缠绵温柔:“也很听话呢。” 他慢条斯理按住了少年的肩,令他躺下。 解离之不肯,死死抓着床的边沿。 薄如蝉翼的纱,裹着半跪的白玉美人,他脖颈挂着细长的线,吊着玻璃瓶,因为激烈的交缠,细致曼妙的弧线,嫩软的两点,往下是平坦的肚腹,再下就夹着一片几乎肿烂可怜的红。 少年哭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掉,碧绿的眼瞳涣散着,“放开我……” ———————— 偷偷更新。 第65章 六十四章 然而男人却抚过他的头,白皙五指陷入他的发根,柔顺地从额头往后,捋到发尾。 他的骨节是分明清晰的,解离之甚至能感到他细密的掌纹,贴着他的头皮,往下捋,往后捋,温柔而狎昵,手腕的银钏叮当叮当,撞得耳膜疼痛。 他发热的胸膛,贴着他瘦削而颤抖的背脊。 司岚夜的肩很宽,像一片温柔的阴影,拢住了他。 但有什么黏腻而细长的东西,探进了隐秘的地方。 解离之渐渐发起抖来。 忽而用力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床,嘶声叫:“不要!不要那个——” 那东西带着湿淋淋的水,从他身下,抽开了很长,离地远了才叫人看见,那是从男人身后蔓延出的一条细长而黑的触手,裹着湿淋淋的黏液。 它总能探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解离之感到恐惧! 有时候发起疯来,解离之甚至觉得它可以从他的嘴巴里出来! 那种彻底被穿透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司岚夜还在床上,披着外袍,露着结实苍白的腹肌和胸膛,浓密的黑卷发散在身后,红唇沾染着水色,脸颊泛着诡异的潮红,那只妖异的紫蝎子急促地从他脖颈爬过,带起晦暗的阴影。 他的眼神缓慢地扫过少年裸露在外的娇嫩身体,脸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哄着:“郎君乖。快过来。” 他这些日子将少年精心豢养在家里,用最好的香料和玉露,养得身娇肉嫩,每日享用,如登极乐。 他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类肮脏欲念的化身。 而这个名为解离之的少年,谁都爱他,喜欢他,是悬挂枝头最为甜蜜诱人的美丽果实,天上的飞鸟为它梳理自己的羽翼,暴躁的猛兽为它收敛自己的脾气,游荡的恶鬼都停留在树下凝视着它的青涩和天真,而他就是在树下觊觎它甜蜜汁水的虫子呀。 可是虫子丑陋,是爬不上枝头的。 它就是燃起他肮脏欲念之火的源头,是它承受痛苦的希冀,只有蜕变成美丽强大甚至狰狞的蝴蝶,才能得到—— 他的眼泪,他的汗水,他的绝望,他的痛苦,他的爱,他的天真…… 都是喂养着他,令他感到快乐的源泉。 他真不能失去他呀! …… 他仿佛一只等待享用大餐的怪物,用淤紫色的眼睛,盯着他美味可口,满溢甜腻汁水的果实。 那细长的触手悄悄要去抓解离之的脚踝。 解离之歇斯底里地叫:“不要!!” 他转身就朝着门口跑去,可还没来及碰到门,那细长的触手就攥住了他的腰,缠住他的腿、手腕,他狼狈地跌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挣扎不得,那触手将他强硬地拖拽回床上。 解离之瞳孔颤着,被那湿漉漉的触手拘束着,跪在床上,害怕得直发抖。 少年头发凌乱,绝望地看着他。 有湿漉漉的东西舔着他的后背,可司岚夜明明就在眼前—— 什么在舔他? 他不敢回头。 司岚夜整理他乱糟糟的头发,让那漂亮的脸露出来,他捧着他的脸,亲他的唇,咬着他的舌头,把他压倒在床上,温柔说:“真可爱。” 男人浓密的乌黑长卷发,犹如瀑布般泼洒在少年脸颊,脖颈,锁骨上,解离之被浓稠如海的头发覆盖,眼前昏暗,没有光,也嗅不到气味、只有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被男人肆意的撩拨,玩弄,耳根,脖颈,被那热腾腾的手留恋而狎昵的抚摸,伴随着诱哄:“别害怕。” 天昏地暗。 他被迫屈起了腿。 少年整个人像美丽而上了锁白玉盒子,被小偷用灵巧的手指灵活而强硬地撬开,亮出湿红的丝缎内里,随后被强硬地抚摸,挤入。 尖锐的痛意后,他们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 猩红的盒子,生出了密密的裂纹。 而他贴着他的耳朵,陶醉地叹息:“里面好热。” 解离之痛得直喘,激烈摇晃的脚尖绷成了一条线,他苍白的手胡乱抓着,撕开了司岚夜披在身上的外衣,泪水沾湿了秀丽的脸颊,“不要了,不要了……” 他在男人的脊背乱抓,可却抓住了一把湿漉漉、又绵密而颀长的东西。 他不晓得这是什么,又往下抓,他忽然发现,眼前男人后背似乎是从脊骨部分开始裂开,或长或短,或细或粗的触手、颜色鲜艳多彩,扑着粉的细长触肢,犹如被挤压的海浪,兴奋地从背后撕裂了男人美貌的皮囊,朝着他喷涌而出! 解离之表情一僵,歇斯底里的尖叫咽在唇齿间。 他松开手,想要翻身逃走,但男人的手结实地攥住了他的双手,身体压住了他,双腿也压在他的肩膀上,那狂涌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腰、腿、又**他的耳朵,脸颊和唇。 一个美丽的人,忽而变成了穿戴着美丽皮囊的巨兽。 现在,这皮囊像包裹一样被他的手从脊背撕开,裸露出了狰狞的大部分色泽艳丽的触肢,触手,开始贪婪地享用他。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啊!! 解离之崩溃了,他歇斯底里地哭开了,他从司岚夜身下挣扎开来,哭道:“放开——救命——救命啊——唔!唔——” 司岚夜喘了一声,快活地笑:“郎君好漂亮,好紧!” 解离之嘴巴被塞满,他绝望地看着身上的人——又或者,身上的美丽怪物,瞳孔渐渐放大了。 他无法形容眼前的怪物是什么,只能迫使自己盯着那堆丑陋、近乎虫子组合的肉体中,最美丽的一张——属于人类的脸。 那些喷涌而出的触手与肢体,犹如两扇斑斓美丽的巨大翅膀,在这张绝美容颜身后狰地张开。 好美丽的脸啊…… 是……小玉的脸…… 他要被吃掉了吗……再次被虫子……吃掉……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 好疼。 救命。 救命啊!!!! * 解离之蜷缩在床上,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痕,指尖似乎还缠绕着抓着某种黏腻东西的触感。 少年一个微微地抽搐,睁开了碧绿的湿润眼睛。 下面疼得要裂开的地方敷了凉丝丝的软膏。 细长的白银链子系在他的手腕上,一路蔓延到床尾。 这银链像水一样软而缠绵,解离之一动就咣当响。 解离之想到昨夜,几乎要吐出来,可他屈起身体,捂着胸口,什么也呕不出来。 后面的记忆也模糊了,只恍惚记得自己被司岚夜玩了整整一晚上。 实际上,自从被抓到乐土来以后,每日没夜,都是如此了。 他被司岚夜豢养在了这里——至于这里是哪儿,他不知道。 开头他还会因为小玉伤心在床上哭,哭着哭着就在被窝里睡着了,后面…… 解离之哆嗦着起来,撕下身上薄得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的纱衣,扯了薄薄的丝被,勉强系在了身上。 肚子里空空如也。 案几上摆着精致的餐食,可解离之看也不看一眼。 他赤着脚走到门前,想要推门,想到什么,搭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 胸口的玻璃瓶晃荡着。 它其实只有拇指大小,不大占地方。 解离之红着眼,用力把它扯下来,摔在地上。 玻璃瓶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弹跳了好几下,骨碌碌滚到了角落里,可怜巴巴。 解离之找到个帕子,捂住口鼻,吸了口气,用力推开门。 几只色泽艳丽的蝎子快速从门槛前爬了过去,滴溜溜地小眼睛盯着他。 而不远处,是一只通体巨大的彩蜈蚣。 它年纪很大,慢悠悠地匍匐在左边,触角动着。 门外是一处阳光充裕的院子,种着各种各样解离之没见过的异域花草,在灿烂到刺眼的阳光下开得扎人,而花丛里面自然是各种各样的虫子——甲虫,蜘蛛,蜈蚣…… 有些甲壳虫、蜘蛛,体型比花儿还庞大,颜色比花瓣还鲜艳,有着精致无比的花纹,爬动间散发着淡淡的,迷人心神的香气,它们的口器嚼动着花瓣,懒懒的在阳光下匍匐。 解离之耳边咯吱咯吱声又在剧烈的响动起来,浓烈的恐惧浮上心头,他头皮一炸,几乎想立刻关上门躲得远远的! ……不行! 他屏住呼吸,忍着害怕,不叫自己闻到这味道,也不去看虫子,盯着远处的门,试图跨过门槛。 蝎子盯着他,发出了嘶嘶的警告声。 解离之觳觫一下,吸了口气,手帕渗入了一丝香风,钻进鼻尖。 解离之陡然四肢发软,酥麻,精神涣散,没一会儿就跪倒在门槛前,动弹不得了。 可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动不了,张不了嘴,说不了话,连眼睫都无法颤动一丝一毫,像个木头人,额头密密浮动着冷汗。 叮零……叮零…… 他听到了清脆的银铃声。 近处的门扉,被一只苍白而优美、戴着暗色丝质手套的手推开了。 那貌美矜贵的男人。 他披着淤紫到近乎纯黑的织锦重工的祭司袍,袍角以暗银丝线钩织,缀着闪动的银片,衬得他身形高大修长,浓密的卷发犹如黑色潮水,更是衬得一张俊美的脸白得不似凡人,像上天用尽手段雕琢而出的白玉骨,披上最精致美丽的艳画皮。 方才还窸窣作响、布满庭院的虫群,此刻却争先恐后地退散,钻进砖缝、石隙、一切阴影的角落,一整个院子眨眼间干干净净。 像是见到了什么最可怕的怪物。 是的…… 解离之空洞、无法闭合的绿眼睛,映着男人那张愈走愈近的身影。 他爱的那个人……小玉…… 只是怪物披在身上,引诱他落泪的一张画皮啊。 这画皮鬼眼梢上勾,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他摘下手套,摸摸他的脸,温柔体贴极了:“郎君真是的,怎么又倒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显得格外模糊。 放开我…… 少年咽气似的呜咽着。 司岚夜抱起了他。 门缓缓关上了。 天光渐细,渐暗,消失。 司岚夜拇指掐在他的脉搏上,淡淡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解开 了那沉郁于少年四肢的虫香锁。 解离之枕在他膝上,嘴唇红润,小脸雪白,依然疲软无力。 “郎君,”司岚夜抚着少年的脸颊,捏了捏,说:“这虫香锁用多了,郎君瞧着又白嫩了些呢。” “……” “彩祭日要到了。”司岚夜捧着他的脸,缱绻缠绵说:“郎君近日可有什么心愿?” 解离之张张嘴,嘶哑说:“……放我……出去……” —————— 此刻龙类在离眼里变得相当面善了(。 第六十五章 少年恢复了些力气,细弱的手紧紧抓着男人绣着银丝的袍子,指尖冰冷。 司岚夜弯着眼睛,亲昵道:“这心愿倒是简单了些,明日便带你去转一转。” 解离之话终于能慢慢讲利索了,他红着眼说:“解开……解开缘丝……!” “你在我这里……”他艰涩说:“得不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司岚夜含笑问:“我想要什么?” “……” 司岚夜凝视他颤动的美丽绿眼睛,就好像凝视着两枚浸在水中的碧玺。 他温热的拇指搭在他的眼尾,抚弄那浓密睫毛下渐渐湿润的眼珠,喃喃:“好美呀。” “郎君怎么不说话。” 他说:“这个答案很简单呀,我只想要和郎君永远在一起。” 司岚夜:“郎君不说话,手却好冷。” 他捂着少年冰冷的手指,试图让它慢慢暖和起来。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手竟然是热的,暖的。 “是吗。”解离之低低的,几乎带着恨意:“可我只想和小玉、永远在一起。” 司岚夜道:“她已经死啦。” 他提醒他似的,说:“你把她的脑袋踢进了湖水里。” “……”解离之瞳孔空空的,盯着他的脸,“可是我、很想她。” “喔,这样……”司岚夜遗憾地说:“那个身体已经坏掉,现在不可以用了。” 他转而又亲昵起来,亲亲热热地说:“不过等过阵子就可以修好了,要是郎君喜欢,我以后便把她做成皮,穿着它,和郎君在一起……” 解离之发起抖来:“不要……” 司岚夜偏偏头,讶异:“什么?” 解离之嗓音甚至有点尖利:“我说,我不要!!” 他发着抖,崩溃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司岚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司岚夜茫然片刻,委屈道:“我对郎君不好吗?” 他掰着手指给解离之数:“我给郎君很多钱花,漂亮衣服穿,给买宅院,娶娇妻,还让郎君在人仙庙做赚钱又轻松的生意,陪郎君练刀练武艺,给郎君买好吃的,还陪着郎君去看庙会……” 司岚夜伤心极了:“郎君怎的待我怎的这般无情?” 解离之:“我无情?” 他发起抖来,难以置信:“我无情?!” “是你!是你装成小玉接近我,要把我卖给鬼阎罗!!” 解离之再也无法容忍,他道:“没有得逞,便假死,骗我的真心和眼泪!” 他指望司岚夜为此流露出一点点愧疚,哪怕只有一丝丝——一丝丝的负疚和不安!! 可没有。 司岚夜只是凝视着他,歪歪头:“我不是说了,那些事,我都忘记了吗。” 解离之:“忘记了?” “忘记了、这件事,就是没发生,就是过去了吗?!!” “是呀。”司岚夜理所当然:“不然呢?” 又瞅着解离之,就好像瞅着一个无理取闹,令人烦恼的小孩子,埋怨道:“郎君真是孩子气,怎么老是揪着一些过去的小事不放呀?” 解离之瞪大眼睛。 小事? 这是过去的、小事? “……” “就好像——只要一个劲地哭着说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司岚夜像是说到了觉得十分可爱的事,于是眯着眼,吃吃笑了起来,“就可以改变过去啦。” 从窗隙中透出的淡光,照耀着他弯起的淡紫眼睛,和脸颊上无情而艳美的微笑。 他在嘲笑他的天真。 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落叶飘在艳丽的花瓣上,刺目的阳光因为尘埃有了声音。 而少年玻璃色的绿眼睛,生出几分纤薄的寒冷和绝望。 他喃喃说:“是了……” 是了。 也许、司岚夜是忘了。 也许、司岚夜没有忘。 但其实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 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 而话语权掌握在强权者手中…… 所以,所以被欺骗被玩弄感情的可怜解离之。 此时此刻,手腕上锁着长长的银链,而人也就在这里,穿着放荡的薄纱,被虫蛇捏着七寸。 ——哪也去不了。 不。 不要…… “你什么时候。”恐惧像上涨的潮水,解离之无助地重复着:“什么时候放开我……” 司岚夜修长的指尖点着少年纤细的手腕,答非所问:“这链子漂亮,很衬郎君呢。” “……” 少年嘴唇发着青,绝望地看着他。 “郎君怎么这样的眼神?好叫人心疼!” “哎,好了好了。”司岚夜将他抱在怀中,温柔哄着说:“我不是说了?明日便带郎君出去了。” “我没有问这个!!” 解离之用力推开他,歇斯底里说:“我问、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司岚夜被他推得往后,身上银饰哗哗作响,他望着少年涨红的小脸,崩溃的眼睛,笑而不语。 真美丽啊。 “就算你不放过我又能怎样!!” 解离之恨极了他的无情,红着眼说:“我只是个凡人、最多、最多也只有百年的寿命!我会老会死!到时候,除了一捧灰,你什么也得不到!” 这似乎是提醒了他什么。 司岚夜笑容一定,眼睛冷下来。 “郎君是凡人呢。” 他自言自语起来:“即便年轻,也只能在我身边百年……” 解离之心魂一颤,想到这美丽皮囊下的东西,背脊发麻,声音也不觉软了下来,“你是长生种,你应该找旁的人……” “不行啊。”司岚夜说:“不可以这样……” 他的指尖弥漫出细长的虫丝,偏头看着解离之,笑起来:“旁的人有什么意思!” “郎君要永远永远在我身边才行呀。” 意识到司岚夜想做什么,解离之瞳孔颤抖起来,“不,不要……” “司岚夜、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别害怕。一点也不痛,”司岚夜温柔哄着:“灵蛊是小虫子,郎君还会跟以前一样的……” “种下灵蛊,郎君便与我同寿,不会再死了。”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尖声道:“我们、我们之间有缘丝!!!缘丝不断、我不会死的!!” “不会的——” 司岚夜:“嗯?” 解离之扑到司岚夜怀中,紧紧地抱着司岚夜,用尽全身力气,不去看他指尖那游动的灵蛊。 这虫子会慢慢吃掉他……! 然后在他的肚子里生小虫子…… 司岚夜很困惑,也很委屈:“可是郎君不是说,要把我们的缘丝斩断吗。” 解离之像只害怕的狸奴,蜷缩成一团,竭力离那虫丝远远的:“没有……我……我没有这样说……” 司岚夜揉搓着指尖灵蛊,思考:“没有吗?” “没有……”解离之脑海中又开始有那声音,他忍着头痛和恐惧,说:“没有。” 司岚夜故作委屈:“可说过的话,泼出的水,郎君明明说过,怎么能忘了呢。” 解离之:“……” 眼看少年吧唧吧唧的掉眼泪,一副可怜相。 司岚夜笑了两声,不再故意欺负他,只消了灵蛊,把人抱在怀里,温柔地哄了起来,又亲亲他的白嫩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好啦,好啦。我不过玩笑两句,瞧瞧你,怎么吓成这样。” “这般可怜。”司岚夜说:“叫我怎么忍心再抱你。” “……” 少年还在发抖,可人比刚才乖顺多了,哪里都叫摸,也叫抱着,不再歇斯底里地挣扎。 只在司岚夜要亲他嘴唇的时候,颤颤别开了脸。 男人高挺的鼻梁划过他的脸侧,唇落在他的鬓边,留下一片暧昧的湿软。 可等司岚夜解了他的衣裳,少年又无助地哭了起来。 “不要……变成那样……” 他紧紧地抱着司岚夜,却不敢摸他的背脊,就好像抱着怪物唯一的一张他可以接受的人皮:“求求你……” 司岚夜抵着额头,温柔说:“好呀,那郎君亲亲我。” 他长得实在过于俊美,笑起来一室都有种妖异的光艳。 亲吻他,并不能算一种刁难。 只要不去想这张人皮下的东西…… 解离之颤着唇去亲他,因为恐惧,一触即分。 蜻蜓点水的吻,司岚夜按住他的后脑勺,又亲又舔。 拇指压着解离之突突的太阳穴,温热的灵力灌进去,缓着少年的心神,柔声问:“还痛不痛?” 解离之紧紧抱着他,背后的蝴蝶骨颤动着。 上面不再痛了。 可下面开始痛了。 司岚夜因为一个吻,遵守了承诺,没有脱下这张人皮,成为怪异的、叫解离之害怕的东西。 屏风帐暖,一室春光。 * 解离之确实出了门。 司岚夜牵着他往外走。 过于灿烂的阳光,叫他不大适应地眯起了眼。 他这几天与司岚夜浑噩地在床上亲昵地厮混,**。。。得分不清日夜。 下床的时候,腿都是颤的。 乐土的人仙庙,建筑更加宏伟,奢华,这是漂浮在云间朦胧的神庙,由宝石堆砌而成,在太阳的光辉下闪射着夺目的火彩,远远望去,像一场宏伟而美丽的海市蜃楼。 白玉天梯直通而下,人们熙熙攘攘,往来其间。 解离之的手被司岚夜牵着,看着眼前繁华:“……” 经历沙镇的风波后,他早已没了当年那单纯歆羡的心态,只在想这些繁华的人海里,多少人脑子里藏着冰冷的灵蛊。 他出来的那座小院子,是在司岚夜的私殿的最深处,除了养着的那些虫蛇,弥漫着令人动弹不得的虫锁香,出来更有每日变化的繁杂法阵。 出了法阵,就是森严宏伟的宫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里的五蛊卫的装备更是精良,沉重的刚甲上用秘银雕刻着风系的法阵——这种兵甲是极其昂贵的,解离之记得当年大齐和妖族打仗,都没办法给每个士兵配齐这样的装备。 当然,按照燕琢的说法,有世家在后面整活,大齐的军粮好像也没整齐备过。 可在西域,这样装备精良的五蛊卫,竟然随处可见。 哪怕是沙镇这样的小地方,也是有五蛊卫巡逻的。 司岚夜见解离之神色郁郁,颇为烦恼:“郎君怎么出来玩了,还不开心?” “你太有钱了。”解离之闷闷不乐:“我心里难受。” 司岚夜:“。” —————— 第六十六章 “我的便是你的。”司岚夜笑眯眯说:“郎君有了享不尽的钱财,应该高兴才是。”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扮,耳边摇晃着银色白流苏的耳饰,额间悬着紫玉髓的细银链额带,晃动起来轻盈的像耳边的一场细雨。 高挺的鼻梁与被阳光染金的睫毛,更衬得他有种年轻肆意的貌美。 解离之:“……” 司岚夜鬼话连篇,他再信才是真蠢。 他以前不太明白为何西域如此的繁华、有钱。 但现在他明白了。 不老不死的人,死而复生的人。 他们会一直一直给人仙干活。 一般来说,人干活干到死也就到头了。 可是因为灵蛊,他们永远没有老病死之说。 灵魂被灵蛊固定在了身体里,除了出卖肉体劳动,他们还会虔诚的对人仙付出信仰,为了幸福的生活,又或者为了【复活家人】,有些人除了二三成的收入外,还不惜倾家荡产,上供所有的钱财。 司岚夜怎么会没有钱呢。 他理所当然,会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这个貌美心毒的男人! 想到与司岚夜系着的缘丝,下落不明的小岚和苗衣,解离之心中又是一阵隐恨。 司岚夜见他神色郁郁,牵着他的手哄道:“郎君,不要不快,我们去正殿看看吗。” 解离之冷淡道:“正殿不过一张人仙画,我看过的,旁的有什么好看。” 司岚夜笑道:“也不尽然。” 说着,便带他过去。 解离之别别扭扭地不愿去 ,但也拽不开司岚夜的控制,等他到的时候,来正殿祭拜的人已经没了踪影,似乎是五蛊卫提前清了场。 而解离之一抬眼,瞳孔一颤。 这正殿比起沙镇、要塞差不多制式,可没有顶。 几十米高的巨大骷髅,巍峨耸立,直入云端,像从那万象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它盘腿而坐,琉璃玉骨,眉目低垂,肚腹里是游动的五毒虫蛇,两枚珠子在颅骨周围,犹如太阳、月亮一般,交缠游动,即便在火辣的白日,也在缭绕的烟雾里,带起闪烁灿烂的流光。 这里虽然清场,可白玉阶上,依然有很多朝圣者一步一跪,在外面的青铜炉里虔诚点香。 周围缠绕着氤氲神圣的香火气,待久了,熏得人头痛。 解离之看见虫蛇,竟也因为这巍峨忘了怕,愣神道:“……好巍峨的白骨……多少匠人才能做出来这样的东西?” 没人回应。 解离之忍不住去看司岚夜。 却见司岚夜拢着袖子,含笑望着他—— 见少年懵懂回头,方才说:“一个。” * 解离之在正殿头疼,又怕虫蛇,不久就出来了。 他在几个偏殿转了几圈,看着那一直往下蜿蜒,几乎没有尽头、却依然有人虔诚等待的白玉阶,再见司岚夜没有要带他下去的意思,少年心中一阵暗暗烦躁。 “那么大的一个塑像,一个人怎么可能做的出来。就说这琉璃骨,这么大一块!一个人也搬不动啊。” 解离之找茬:“你骗我吧?” 司岚夜慢悠悠道:“用些讨巧的手段,一个人也是搬得动的。” 解离之瞅着他:“什么手段?” 司岚夜眨眨眼:“你得问搬的人。” “搬的人呢?” 解离之说完一顿,这么久了,那人估计早死了。 又说:“这么大,愚公移山呢。我不信。” 司岚夜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肯定是很多人一起雕的,最后只写上峰一个人的名儿。”解离之哼了一声:“这一套我熟得很!” 司岚夜倒是笑起来,没与他争辩。 解离之转一会儿就不肯走了,见他累了,司岚夜便把他抱起来,放到边的美人榻上。 公-衆、號、糖、糖、今-天、也-很-困、整、理、 解离之惊得叫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男人动作一顿,盯着少年淡粉的唇,手指克制着用力,白皙的手背凸起了分明的青色筋脉。 ——他能嗅到他血里的淡淡香气。 这个人是甜的,血是甜的,肉是甜的,比压弯枝头熟透的葡萄、乐土苹果酿造的极乐酒还要甜。 也许他本就是岚从对解离之蓬勃肮脏欲念中而诞生的妖物,因而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对他有着莫大的,诱人的吸引力。 他的哭笑、他的哀求、他的一切将永远在他的胸腔内可怜的回荡,而他的血肉挤压着他,亲吻着他,永远攫取他诱人的甜蜜…… 若不是万年缘丝牵着他的心脏,他真的很想连骨带肉地吃掉他,把他彻底纳进身体的血肉里,永不分离…… 司岚夜盯着少年精致的脸颊,放纵自己沉浸在甜蜜而可怖的幻想中。 真受不了…… 受不了了…… 他交叠修长的双腿,喉结滚动,缓慢地拿起圆滚而丰满的葡萄。 柔美的线条,软腻的触感,指甲破开那薄薄的皮肉,凹陷处,甜腻腻的汁水溢出来,湿淋淋蘸了一手,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手指上甜腻葡萄汁,舌尖的味蕾不满足地战栗着,它们尖叫着,咆哮着,怀念少年身上甜滋滋的气息和味道——尤其是床上的解离之,简直像在散发着勾动心魂的香气…… 他变成了这世上最甜蜜诱人的果子,勾引得他发狂,简直叫他想放弃所有的克制,撕裂身上这一本正经地皮囊,用敏锐的口器、肮脏的触肢,黏腻丑陋的触手缠住他,与他贴近,要么撕裂他,将自己的一切塞进那小小的血肉里,要么裹住他,将他塞进自己美丽的画皮里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可是那样少年就会变得很害怕,会哭得歇斯底里,发了疯似的哀求他,逃跑,要用坚固如铁的触肢像牢笼一样把他固定在原地,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四肢,他才能变得乖一点,听话一点,叫他吸干净嘴巴里、身体里甜滋滋的汁水…… 司岚夜紫色的眼珠爬上了猩红的血丝,俊美的脸颊也有些扭曲。 回过神来,一盘的葡萄都已经不见了。 葡萄皮不见一丁点的汁水,它们被吸干了水分,看起来干瘪而脆,一触即碎。 司岚夜面无表情地一拂手,葡萄皮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 解离之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周围的五蛊卫分布,心中暗暗有数。 方才望着白玉阶上来来去去的人,半晌,问:“他们为什么要拜一具白骨,人仙不是你吗?” 仆人低着头,在小案上用精致的琉璃杯,摆上了醇香的美酒,还有充溢着灵气的樱桃,苹果,糕点。 解离之看了看果盘,他记得刚刚这里好像有一串葡萄。 记错了吗。 “是呀。” 司岚夜笑吟吟道:“可他们求的是仙,拜的却是人呢。” 解离之皱着眉看他,“……什么意思?” 司岚夜说:“拜佛求仙,不过执念,仙人能帮他们什么呢?” 解离之:“仙人能用灵蛊叫死人复活。” 司岚夜耳边流苏银饰一晃一晃的亮:“是呀,可叫死人复活,却是活人的愿望。” 解离之:“……” 司岚夜搁下琉璃杯,似笑非笑:“人呀,总是这样,求的是仙,想的却是自己呢。” 解离之恨道:“当初是你哄我、叫小玉复活的!你骗我……!” 司岚夜:“是呀,可你不想吗。” “你若不想。”司岚夜递了个苹果给他,弯弯着眼,带着些无辜的坏意:“我如何能骗得了你?” 解离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灵气四意,满口脆甜。 他本来生气,谁知这苹果却十分好吃,一时间注意力被引了过去,吃得腮边鼓起来:“这是什么苹果?好甜。” “乐土盛产的苹果,可以酿酒呢。”司岚夜好心给他解惑,“这边的苹果酒叫极乐酒,甜得可以忘忧。” 解离之把苹果啃完,方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又皱着眉头坐好了,瞪着司岚夜:“你是不是偷了坟里的那件苗衣?” “那个万年血缘丝,就是你从那件衣服上拆的吧!还有,还有你的长生蛊——也是从那件衣服上拆的吧!” 司岚夜按着眉头,思索半晌。 额间那粒紫玉髓倾斜,闪耀出微光。 随后展颜一笑:“忘了。” 解离之气得要跳起来! 他嚷嚷着:“肯定是你偷的!!” “你这臭虫子,什么都忘了!偷人家东西忘了、骗得人倾家荡产,又忘了!!你记得什么!” 司岚夜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微微皱眉,随后舒展开。 他长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捏了捏果子,悠闲道:“乐土的苹果和葡萄甜得很,一见难忘。” 解离之:“。” 解离之抢过他的苹果,摔在地上。 “不许吃!” 带着指痕的苹果骨碌碌滚了老远,撞在白玉堆砌的柱子上,四分五裂。 司岚夜眉眼一瞬阴郁下来,盯着解离之。 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明明朗朗晴空,却令人顿觉风雨欲来。 周围的仆从立刻低下了头,暗暗发抖。 “……” 少年骤然一个激灵,面色苍白,但不肯服输,死死瞪着司岚夜。 司岚夜:“捡起来。” 解离之:“我不。” “郎君不仅脾气倔得很,也很健忘啊。” 司岚夜偏偏头,微笑着盯着解离之,暗紫蝎子的阴影在皮肤下游离,从脖颈爬上眉眼,他语调轻轻的:“最后一遍,捡不捡?” 解离之手指微微颤动。 但他没动。 “肯定是你……”他倔强说:“你偷了小岚的东西!” “也好。” 司岚夜盯着解离之,舔了舔唇,轻柔道:“郎君本人……是比苹果甜得多……” 他的嗓音因为极度的兴奋,不自觉生出了几分颤抖,连眼睛也变得无比的晦暗。 解离之瞳孔一缩,日夜纠缠,他早就对司岚夜观察他的眼神无比敏感。 他后退几步,朝着白玉阶撒腿就跑! 但下一刻,他就被冰冷的、如闪电般迅捷地触肢缠住了身体。 这鲜艳的紫色触肢带着细细的倒刺,一碰半个身体都麻了,解离之想要撕开触肢,可手指都抬不起来,只得哭着尖叫道:“不要、不要——你说今日要带我出来一天的!!你说过的!!我不要回你的私殿!!放开我——” “那郎君是要在这里吗……” 司岚夜揽住了他,强忍住强烈的冲动,瞳孔兴奋地颤抖,“可以在这里吗……” …… 私殿小宅。 “好甜,好甜……” “郎君……其实、我今日一直都在忍耐……” “啊,错了,应该说……” “从遇见郎君的第一天,我就在努力忍耐了呢!” 司岚夜瞳孔缩成一点,脸颊扭曲,兴奋地喃喃自语:“发现郎君自己来了彩蝶城,我比谁都高兴!” “每天都可以用他们的眼睛看郎君在干什么,我、特别特别幸福……” “晚上郎君就叫我小玉,像个小果子一样献身,怎么吸都可以,又甜又可爱……” “郎君因为男妾的事离家出走,我一个人、每一天都好难过,我每天都在吃甜滋滋的东西,可哪一样都没有郎君的味道那样甜——” “可是郎君生我的气,哎!” “郎君以后,可以把所有的苹果都丢掉!”围”波,汪,汪,雪”糕,月危”整,理”分,享” “它们跟郎君比起来,其实真的很难吃!一点点味道都没有呀!”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 眼泪因为疼痛和男人恐怖的欲念,凄哀地流了出来。 “郎君的眼泪好甜……” 司岚夜眼尾猩红:“我好喜欢……!” *—————— 司岚夜品尝小梨计划(1/1000000000……0) 哎每天都得省着点吸。(遗憾 代餐有苹果,蜂蜜,葡萄…… 上头的时候被抢走代餐会突然发癫找正主‼️ 第六十七章 解离之被束缚着手脚,挣扎不开,只能流眼泪。 他真想把自己的愤怒、不甘、痛苦用歇斯底里的嘶吼、哭泣、甚至报复狠狠在司岚夜眼前发**来! 他真想跳起来扇他好几个巴掌,叫他知道他的阴险毒辣给他造成了多大、多大的伤害,叫他知道这谎言落在他心上的有多么多么沉重难熬,就好像心被撕裂成了好几块——他多想流出悲痛欲绝的眼泪,叫眼前这个无心的怪物也感到同样的疼痛啊! 可是…… 他知道,司岚夜不会为此感到痛苦的。 这个怪物,只披着一张美貌含笑的人皮,也许他没有心,也许他有很多很多心,他与他不止隔着一张温暖的人皮,还隔着很多很多……不可言喻的、恐怖的东西。 这个阴晴不定的怪物,他享受他的眼泪,他的身体,他的哀嚎,他的不甘,他歇斯底里的愤怒,他无能为力的痛苦…… 解离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解离之又被锁在司岚夜私殿的深处。 他吸着气,打开窗户,看着窗外那些游走的虫蛇,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他真是恨透了司岚夜的贪婪和无情! 可比起恨他,他更怕他,怕他的亲近,怕他撕裂的皮肉内扭动的口器,鲜艳的触肢,扭动的怪异器官,最怕他脱去那张美貌的人皮。 解离之毫不怀疑地相信司岚夜想吃了他,活生生的吃掉……! 解离之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密密麻麻地恐惧袭上心头,他蓦然发觉自己的处境就像一道被司岚夜私藏在深处的美味佳肴,也许某一日——当这个怪物无法控制自己,便会毫不留情地用锋利的触肢撕开他的皮,嚼碎他的肉! 他必须得逃跑! 可若说逃跑,又怎么走呢? 不说这满院子的虫蛇,外面森严的岗哨,人生地不熟的西域乐土——就有万年血缘丝在这里牵着,他跑哪去? 这邪门的东西,连时间都能跨越。 想要跑得司岚夜找也找不见,首先就要把这缘丝给断了。 不然,也就是个牵线风筝,远近都一样。 可这万年血缘丝,哪有那么好断呢。 除非——杀了司岚夜! 解离之咬着手指,绿眼睛神经质的颤抖着,他先是想到了人皇弓。 人皇弓与太阳金乌箭,必然能杀了司岚夜! 可随即就想起这把弓在他那具被他丢弃的身体里,而那具身体——在十万龙山。 燕琢定然在找他。 他如今境况,不可能回去自投罗网。 可还有没有别的武器,有相当于人皇弓那般毁天灭地的能耐? 解离之抱着被子,忽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青禾刀! 按照司岚夜的说法,他那涟溪刀和青禾刀是一对。 而涟溪刀如此之强,身为同阶级的青禾刀,一定也不会弱到哪儿去。 这个事情他之前看到司岚夜的涟溪刀时,就想过了。 青禾没有司岚夜手中涟溪刀那样通天彻地的神通,估计一是他太弱小,没有足够驱使它、令它化出原型的法力,二是它没有真正地认他为主。 人皇弓就是如此。 他每次驱使人皇弓,都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几次侥幸死里逃生,都是因为…… 想到云沉岫,解离之心中一阵复杂。 他把头埋进膝下。 毫无疑问,他还是恨他…… “……” 即便是司岚夜故意装作小玉、借云沉岫假死、即便他知道,他那时冤枉了他。 可是,东殿带血的鞭子,大齐破落的气运,懵懂与师尊敦伦的绝望。 这些事在他心里沾着血,每一样都过不去。 解离之不想再去思考他与云沉岫之间难以计算的是非功过,实际上,这些事也没有意义了。 解离之定了定神,心中有了计量。 司岚夜瞧着面善嘴甜,实际上心肠最为冷酷无情,他这种贪图享乐的无心怪物,才不会在乎玩具的委屈与凄惨,甚至——也许孑然相反,他越是抵抗、越是挣扎,司岚夜就越是快乐。 他就喜欢看他那样绝望! 他这种人怕什么呢? 他应当怕玩具变得顺从、无聊——因为这样就没有意思了。 解离之想了一会儿司岚夜的习性,很快又否定了这种猜测。 ……你不能指望一块鲜美多汁的果子,在虫子眼中变得无聊。 就像鲜血淋漓、受伤的肉羊,它在野兽眼睛里永远是有吸引力的。 这跟羊本身是高兴还是伤心、哭泣还是快乐,没有任何关系。 解离之思量着,心里一阵一阵的冷,但也许是这渗人的冷意,令他变得愈发冷静,镇定。 司岚夜很聪明,也很无情,但他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贪婪! 尽管他用自身的狡诈,把这种贪婪隐藏得天衣无缝。 但解离之发现了,他的秉性就是如此的——欲壑难填。 他利用灵蛊,收集着西域信徒的信仰和钱财,尽管他已经富可敌国,可远远不够,他甚至想要更多,所以才会化身小玉欺骗他,他希望变得更强大,控制更多的灵蛊,得到更多更多的财富、信仰、力量—— 解离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贪婪。 但很多时候,贪婪其实不必思考原因,有一枚铜板就想要两枚,有够多的铜板就想要银子,有了银子想要金子,人的欲望本就无穷无尽,而变成人的虫子,想来也逃不过这样贪婪的囹圄。 解离之下了床,他不敢出门,便拖着链子和疲惫的身体,绕着桌案走,动起来让他的思路更清晰。 同样,他在他的身上也是极其贪婪的,恨不得连骨带肉的吃了他! 但是…… 解离之猝然站定了,他直勾勾地盯着从窗隙里漏下的丝丝天光。 明明他们之间有缘丝为系,他绝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司岚夜还是把他死死困在这里,在宅院里养这么多吓人的虫子不够,又给他布下该死的虫锁香,把他放到乐土人仙庙这样五蛊卫防备森严的地方…… 解离之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司岚夜的贪婪——他贪婪地想要谋求他的真心泪,变成更强的完全体。 但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这不是贪婪。 这是恐惧。 实际上,这二者完全不矛盾。 解离之靠着墙,在墙壁的暗影中,凝视着光柱里闪动的浮尘。 贪婪越盛,恐惧也越盛。 譬如在沙漠里快要渴死,对水充斥着贪婪欲望的人,他一定特别特别想要水吧,想要的浑身发痒,想要得快死了,想要得面目狰狞,然后——他得到了水!他得救了! 满心热烈的狂喜过后,是什么? ——必然是覆水难收的恐惧! 他会害怕、会焦虑水袋破裂,珍贵的生命之源重新灌入砂砾中再无痕迹。每遇到一个人就会疑神疑鬼,疑心他们抢夺他珍贵的水源。 哪怕到了再也不缺水的地方,他依然还是会好好的保护自己的水袋,确保内里不受一丝一毫的侵害。 如果十足不幸,那沙漠里喉咙焦渴的恐惧,和对水源的贪婪,将贯穿他或短暂、或漫长的一生。 想通之后,再想到深夜司岚夜贪婪到扭曲的眼睛,一种剧烈的情绪袭上了解离之的心头。 所以,仅仅是缘丝怎么足够? 尤其是他发现小玉是伪装,他果决的和小玉决裂—— 司岚夜,在害怕他消失! 不管这个害怕,是因为没办法让他流泪完成最后的进化,还是害怕自己失去了美味可口的猎物,又或者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解离之也不在乎。 解离之紧紧攥着手腕上长长的白金链子,眼瞳颤动着,秀气的小脸几乎有种扭曲的,带着恨的快意! 因为他意识到,司岚夜……他没有像他表现的那样悠然自得,他在恐惧! 这无情无心的怪物,也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遭受着痛苦的惩罚! 解离之勉强平复下激动地情绪,他吸了口气,走到屋子角落,捡起了地上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重新戴好,随后他捡起地上被司岚夜撕破丢下的轻纱,慢慢穿上。 他已经意识到。 长生只是诸神的一场骗局。 而斥责、愤怒、不甘,哭嚎都是弱者的把戏。 拥有强权的上位者只会微笑地凝视、享用你的痛苦。 没有意义。 至少缘丝在身上,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不管司岚夜是什么……他都不会、也无法真的杀了他。 其实他……没必要这样害怕。 想到司岚夜的真身,解离之依然微微哆嗦了一下。 * 接下来的日子,解离之变得十分乖巧。 他很少再哭,每次司岚夜要走,他就会拽住他的衣角,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司岚夜把他抱在怀里,摸他的眼角,“郎君怎么这样看我?” 解离之红着眼,可怜兮兮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扔了你的苹果。” “……” 司岚夜瞧瞧他,又看看外边。 解离之:“……怎么了。” 司岚夜感慨:“看看太阳从西边出来没。” 解离之:“。” 解离之小脸一阴。 臭虫子,给脸不要脸! 但想到自己的满腹筹谋,少年还是撑着个脸皮,勉强道:“我就不能道歉吗……” 司岚夜捏捏他的脸,笑嘻嘻道:“郎君打什么坏主意,不如直说呢。” 解离之思绪闪电般转了转。 司岚夜很聪明,撒谎骗不过他的眼睛,倒真不如实话实说。 最后干脆道:“……我在这呆的太无聊了。” 司岚夜眨眨眼:“郎君和我一起不是很快活吗,怎会无聊呢?” 快活?只有这贱虫子一个人快活吧! 解离之一肚子火,但看着他美貌的脸,饶是满腔恨意,偏偏生不起气来! 解离之就恨那些卑鄙小人长着一张天仙下凡似的脸——只要一张绝世美貌的脸,摆出楚楚可怜的无辜神色,杀人全家的罪好像都能被轻轻揭过去了! 真叫人难受! 解离之本想说点好的,谁知火气一上来—— “我不快活啊,你技术又很差,每回都弄得我很疼,跟别人比起来差远了!” 第六十八章 他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 司岚夜俊美的脸庞埋在阴影处,看不清神色。 弧度完美的下颌,鲜艳的红唇,檀木般乌黑绮丽的长卷发,披在他缀着华丽银肩上,那杀人不偿命的涟溪刀分成精致的细银链,不厌其烦地勾缠在他的颈,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光。 这光彩照人、无声胜有声、几近盛气凌人的美貌,只静悄悄潜藏于暗影中时,便犹如索命的艳鬼,只令人心惊肉跳! 解离之心里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可到底不知怎么转圜,心里又急又害怕,紧紧抿着唇,盯着司岚夜,浑身僵麻。 “郎君……”司岚夜终于抬头,幽幽笑了:“别人?谁呢?” 他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解离之冰冷的手指,吻了吻他的手背。 重工织锦的衣衫逶迤在床上,一双幽幽的紫色眼瞳直勾勾盯着解离之—— “是那个已经死在东海的云沉岫,还是被一把斩魂刀蒙骗,至今还在攻打人族的燕琢?”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颤:“!!!” 他骤然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失声道:“你——你怎么……” 他心里发寒,却又闭嘴,他想起司岚夜就是小玉——他自是知道他和云沉岫的纠葛……他明知他与云沉岫的纠葛,却—— 还有燕琢……他为何也知道! “我怎么?”司岚夜轻轻笑:“我怎么全都知道是吗,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是谁在你面前拆穿了所有的秘密,是谁处心积虑想要破坏我们的感情,我也知道你的心思……” 司岚夜双瞳犹如憧憧紫火,笑容在阴影中显出几分阴森,“郎君少年意气,又处处留情,一路走来,自是惹了不少风流债——郎君欠下的每一笔债,都在我心里。” “没有郎君的日夜,我心有鬼神。” 司岚夜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带着森森鬼气:“却不知郎君是在拿我跟谁比呢?” “……” 解离之喉结滚动,他颤着声,“他们若是知道我在这里……不会……不会放过你!” 司岚夜哈哈笑了。 他貌若好女,此刻笑意狂放,眉眼飒然,却染上了几分风流的不羁。 “云沉岫处心积虑想要复活,可他到底还差点本事!奈何不了我!”司岚夜道:“至于燕琢,若是龙族还在,倒还值得顾虑,可现在天上地下,就他燕琢一条龙和一个不成器的小东西,他又与鬼族厮打,难舍难分……” 解离之脑海中如电闪过了两个字,贪婪。 解离之扯着衣服,勉强道,“你想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司岚夜动作一顿。 他垂眸望着他。 少年衣衫破碎,胸脯起伏,白软的一片,带着两粒润泽的湿红,偏偏一双绿瞳闪烁着锐利的光,犹如黑夜锋利的闪电,他瞧着。胸腔一片说不出的软和,他抚着他嫩软的肌肤,语调柔软下来,他犹如梦呓般喃喃:“西域九国是人间桃源,这里的人都应当和平喜乐,不事征战……” 这身娇肉贵的金枝玉叶,就应当养在这和平、繁荣的土地上,享尽人间无忧无愁的富庶…… 解离之:“可他们都是一群虫子!!他们被你变成了一堆虫子!” “是啊。都是虫子。” “可这人间众生,命如蝼蚁,中原涂炭,满地饿殍,谁不是可怜的虫子呢?”司岚夜吻着他,“郎君啊,可怜可怜我吧……” “令我与郎君度过的每一日,都如朝生暮死的蜉蝣那般快活……” 他跪在他身前,亲吻他的脸颊,犹如亲吻着他虔信的神明。 他亲吻着神明红艳的唇瓣和小舌,丝丝落在脆弱柔白的耳后与颈侧,留下留下鲜艳夺目又极其私密的印记。 到后面,解离之哭了起来。 司岚夜紧紧抱着他,咬着他的耳垂,温柔问:“郎君,这般快活吗?” 少年回答不出,他抓皱了司岚夜的衣衫,嘴巴张开,大口大口地喘气,所有神智都仿佛被抛进了惊涛骇浪里,颠簸、粉碎、沉浮。 他像一块被**破的草莓,烂红得揉出甜蜜的汁水,脚趾蜷缩,脸也皱起来,浓重而激烈的感受吞噬了他所有的神志。 然而在要紧关头,司岚夜却停了。 灭顶的欢愉骤然被抽离,化作更深的空虚和煎熬。 “别……”解离之哭着:“别停下!!” 他秀美的脸红透了,舌尖吐出来一点,含着一口勾人的热气,吐在司岚夜颈上,激起一阵战栗。 “郎君……”司岚夜柔声哄道:“叫我一声好听的,哄哄我吧,嗯?” 解离之急得满头热汗,胡乱叫:“哥哥、哥哥,好哥哥、求你……求你……” 司岚夜展颜一笑。 “啊——”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好像一瞬间登上了极乐。 但随后就是狂烈无法容忍的剧烈刺激!他受不住,四肢颤抖,崩溃到了极点。 他想要逃走,却被男人死死禁锢住。 “郎君怎能一个人快活?”司岚夜贴在他耳边:“好郎君,叫我也快活一下罢……” 少年死死抓着男人肌肉结实的后背,哭着说:“我杀了你!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杀了云沉岫,我也会杀了你的!!啊……” 司岚夜怜悯道:“若非我将地龙带上三十三重天,你如何杀得了云沉岫?” 解离之大脑陡然一空,他震撼地望着司岚夜。 “你……”解离之喃喃:“是你将地龙……” “是呀,郎君。”司岚夜爱惜地抱紧了他,“我当时身受重伤,无力将郎君从灵族手中带出来,便引了地龙和人鱼族,想救郎君出那苦海……” 云沉岫当时就是与地龙缠斗,身受重伤,后来…… 解离之有一瞬间陷入了浑噩的迷境,他好像应该感激身上这个人,可想到云沉岫那双眼,又觉出一种难以遏制的悲哀来。 他恨云沉岫,恨不得他去死,可他到底是他的师尊,他为的自己的恨和家国,必须亲手结果了他,他分毫不后悔那样做。 复仇是快意的,可云沉岫的末路里,却混杂着司岚夜阴私卑鄙的阴谋。 酣畅淋漓的长箭贯穿云沉岫瞬间,他便化作司岚夜手里锋芒毕露的一把刀。 寒光四射的刀刃,照冷的却是他自己百转千回的心肠。 如今,地龙死了,云沉岫沉入东海,燕琢攻打大凉,人妖鬼三族厮斗不休。 司岚夜嘴上说是为了他,可是—— 只有司岚夜身在西域,稳坐钓鱼台,大批大批的物资涨到天价,无数人都想逃离那战火纷飞的土地,花费巨资来西域寻一份和平和安稳。 解离之热汗冰凉,他忽而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 他到底是他自己,还是一把陷入囹圄,为人所用的刀剑? 他苦苦求索的长生,又是什么? 是为了那些长满血肉、为人操纵的灵蛊吗…… 他笑了两声,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片刻后才道:“还好……” 还好,云沉岫…… 没有死。 司岚夜说这些,本想邀功,少年脸上却只剩下冰冷的空白。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掐住了他的下颌,拇指陷进他柔软的唇瓣,抚摸着他白玉似的齿列。 “唉,”司岚夜捏着他的舌头,歪着头,“郎君到底怎么才能快活呀?” 解离之脊背微微颤动起来。 “还是说……” 他贴着他的耳鬓,轻柔说:“我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让司岚夜杀了他们,自己作逐利的渔翁! 这个念头如电般闪过解离之的脑海,但随即就被他按下了。 他吸了口气,主动含住了他的手指。 司岚夜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唇像大雨淋过的桃花瓣,又湿又软,带着细微的颤,舔着,嘬吻着,白嫩的脸颊鼓鼓的抖动,带着些做小伏低的讨好。 司岚夜头皮发麻,他颤着声:“郎君……郎君……” 他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往深处去。 男人手指头长,骨节又粗,解离之被按得几欲作呕,又忍住,只抓住了他的手腕,颤着声,说:“……不用、费这个心思……!” 他跪在他的怀中,贴着他湿漉漉的手指,浓密的睫毛下是润润的绿眼睛,说着哄人的话,“哥哥天天来这里,不要露那吓人的虫相,我便天天都快活了……” 这哄人的话,说得实在是生涩干瘪,不太动人。 可配上那白嫩的脸儿,颤动的绿翡眼珠,凌乱挂着衣衫的黏腻的白腻肩膀,还有因吞含他而鼓起大块的肚皮,这情话落在耳中,便多了十万分的好听。 “我知道、哥哥喜爱我,太爱了,爱得怕了、才要用小玉哄我、骗我……” 他嗓子嘶哑下来,“哥哥、只是怕我走丢了……” 他说到这里,脑子微微飘逸,他想到了他那几个疼爱他,又背弃他的哥哥…… 母亲说他们跟他本就不是一心的,因为他们是异母兄弟。 可他的同母兄弟,又很早很早就死掉了…… “求求哥哥……”解离之坐不稳,抓着他的肩,掉眼泪求司岚夜:“我跟哥哥、有那万年缘丝系着,上天入地也跑不掉,哥哥别害怕我跑,我跑不了的……” 这小美人怀着一身冰肌玉骨,殷殷切切地亲他,舔他,吸他,哄他,“哥哥长得这么美,我喜欢得紧!我天天都跟着哥哥——” 司岚夜明知是床上的漂亮话,可也爽得头皮发麻。 他抱着这落难在他怀中哀叫,主动乞怜,浑身奶白的小兽,心都要化了! “郎君心思浅,又生得如此玲珑小巧。”司岚夜轻柔说:“放在外面,总怕叫人哄了去。” 解离之:“不会、不会……” “不会?” 司岚夜眉目忽然冷厉起来,他掐着他的弱处,引来一声细弱的尖叫,偏偏逼着他,“若是不会,郎君在沙镇为何要逃?!” 他厉声说:“还不是心思太浅,被人哄了去!” 因为你用小玉骗我!! 胸口软处被掐着,解离之疼得尖叫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但电光火石间,他忽而意识到——司岚夜失控了! 他猜得不错,司岚夜有缘丝还这样待他,就是怕他跑了。 他晓得此时万万不能与司岚夜讲什么道理,只伏下身,靠着男人肌肉结实的胸膛,“是我害怕、我害怕哥哥是虫子……!” 司岚夜的脸更阴郁:“你怕我。” “可、可我、我喜欢哥哥的脸,哥哥生得比什么都漂亮!”解离之薄唇咬出水红色,颤着身体,挑软话说:“哥哥这样美貌,还亲近我,我心里、又怕又欢喜……!” 司岚夜这才满意,松了手,又软下来,捧起他的脸,热乎乎又密密地亲着他的唇,脸,耳朵,哄着:“我也道郎君怕虫子,平日里都不露那模样,真怕吓着你,可有时郎君也像小孩儿一样缠人,哭闹起来不休不止的,不吓唬一下不知道何时才能消停。” “吓唬一下又在梦里哭,总叫人烦恼……可出去,就叫人盯上,听信旁人,做些挑拨离间的坏事……” “哎,郎君如此合我心意,像个宝贝,我身怀玉璧,夙夜心忧。” “……” 解离之喉结滚动,贴着他,像纤细柔弱的菟丝花,“哥哥害怕、那我就在这里等哥哥,哪里也不去……” 司岚夜啄吻他的春,眼睛像融化的水,“我也心疼郎君……” 解离之心跳加速,他小心地,细弱地说:“有什么好心疼的,在这里,吃喝不愁的,就是无聊了些……” 他小声试探说:“你把我在沙镇的东西带过来,平日在这私宅里,我看看书、练练字,也是好的……” 他紧张极了。 司岚夜绕着他的乌黑长发,感受着灼热被紧张猛一吸裹的快意,微微抽了口气,“好,好,好……” 他紧紧拥着少年,贴着皮肉感受着剧烈的心跳,说:“郎君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 手感上来了补一章。 第六十九章 风沙滚过熙熙攘攘的乐土之国。 闻雪声垂眸,看着掌心的珠子。 这是一颗淡灰色的珠子,巴掌大,似水晶又似琉璃,半透明,在他掌心滴溜溜的旋转着。 但它如同死去一般,没有任何灵气。 只是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令它生了些感应。 “殿下……” 日游神低声道:“这是……” 闻雪声望着乐土热闹的街市,来来往往被灵蛊侵蚀的活人,语调散漫:“是西域的轮回珠。” 便望着远方,不再说话了。 自人仙降世后,西域魂魄,再不入轮回。 日游神与夜游神穿着常服,巡梭四方,发现这乐土热闹之外,也不乏些神情呆木之人。 日游神忍不住皱眉,与夜游神道:“可是,就算如此,这人仙怎么能掌控魂魄呢?即便有灵蛊在,拘束魂魄——这也是阎罗的能力啊。” 夜游神四处看看,低声说:“你知道老阎罗吗。” 日游神是后来晋升的游神,闻言想了想,“……听闻是……嗯。” 她不好说前辈的坏话,语调含糊:“……有点没有原则呢。” 她记得当初那位人皇偷偷给了老阎罗一些好处,老阎罗便将龙将**生成人族的龙将,世代打妖,还把从龙族那得来的气运放在了大齐人族的小皇子身上…… ……其实有点还是夸上了,可以说是毫无原则了。 “不过,他不是死了?”日游神小声问自己身边的前辈:“他怎么死的?” 夜游神停顿半晌,似是回忆,嗓音低哑道,“有一少年黑发紫瞳,来酆都求死,那时的日游神阻拦,被他当场屠杀。老阎罗划掉他命薄上姓名,令他下十八重地狱,千刀万剐,未曾夺其性命,反被他夺走了琉璃仙骨……” 日游神惊道:“琉璃仙骨?!” 夜游神至今还记得,那少年鲜血淋漓站在阶下,百鬼哀嚎中,漠然的脸。 “杀我生我,灭我存我。” 他割破地喉咙流着血,阴森森的眼瞳盯着座上阎罗:“我死千次万次,只换他来人间活一次!” “你放肆!!”老阎罗惊慌失措,强压着怒火:“你说的那个人,生死簿上根本没有!你说他死了?——他就没有活过!” 又说:“不然……不然,就是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少年瞳孔一缩,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 “你骗我!!”少年美丽的脸陡然狰狞起来:“他活过!!谁敢叫他死!是你阎罗——夺走了他的命!!” 他拖着血淋淋的身体逼近他,眼珠几乎含着血:“你叫他转生,你把他变成猫、狗、畜生、禽兽、哪怕一颗草,六道轮回,什么都行!!” 他眼眶通红,嗓音近乎凄厉起来,他往前一步,身上的伤噼里啪啦爆裂开来,伴随着在地狱煎熬,皮肉撕裂黄泉血骨的猩香,但随即又在不停地生出新的血肉,受过拶刑的指甲缓慢的生长,火海踏过的焦黑皮肉又开始生出白皙的新皮。 阎罗厉声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死一千次,一万次,没有——也是没有!!” 少年倏然安静下来。 他抬起眼,忽而笑了。 “你这样的废物,也配掌管六道轮回啊。” 他猩红的嘴唇渗着血丝,偏偏笑得艳惊四座。 他语气轻飘,眼瞳却入燃着的深紫色鬼火:“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 夜游神静了静,说:“那少年实在诡谲,无论如何也死不了,甚至连魂魄被击碎了,也能复合,鬼力有尽,他却是无尽的,又有一把变幻莫测的涟刀,如雨如蝶,剥皮断骨犹如剁菜切草……” 碾碎的缘花和血腥的骨香。 “他由此夺走了西域轮回珠的力量,践踏了黄泉缘花,又将阎罗丢进地狱扒皮剁肉,抽走了他的琉璃仙骨。” 夜游神想起少年抽骨时的狰狞面目。 ——“你道他死……” ——“我偏要逆这天命,叫他活!” 夜游神道:“其实老阎罗被抽了琉璃骨,还没有死,但十分孱弱,所以当时的人皇来,叫他转生龙将与草魂,他便应下了……” “只是后来……”夜游神道:“成为新阎罗,要熬十世畜生道……” 他摇摇头,老阎罗一把年纪又被抽了仙骨,哪还有心力做这样的事,没多久便仙寂了。 日游神第一次听说上位阎罗的下场,一时头皮发麻:“那……那少年抽走琉璃仙骨,做什么了?只凭仙骨,也不能叫人活吧。” 夜游神沉吟片刻:“我听闻乐土的人仙骨相,便是用琉璃仙骨所制。” 日游神嘶了一声,惊道:“可那人仙像,不止一根骨头吧……” 得道成仙,被天道认同之人,才会有琉璃仙骨。 但天赋卓绝,超凡脱俗者,亦有琉璃仙相。 但琉璃仙相只是仙相,万中其一,才有琉璃骨。 夜游神:“西域轮回珠已经灰了,谁也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日游神:“殿下来这里,就是寻回轮回珠的力量吗?” 又烦恼道:“中原那条龙折腾起来着实麻烦,若是殿下有轮回珠……” 夜游神却忽而“嘘”了一声。 夜游神与日游神同时静下,摇身一变,化作了一赤金一幽蓝的珠子,隐没入男人袖中。 闻雪声掀起眼皮。 不远处,风尘仆仆的一队人,朝着沙镇而来。 正是南国之乱后,带兵来西域寻人的沈青山。 * 解离之在沙镇的盘缠,平时穿戴,还有他在黑市买的书和舍利子之类零碎东西,包括青禾刀。 第二日,便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该在的地方。 这私殿内的小宅并不算小,横向分布,统共有五间房,最东侧是寝房,往西一间间分别是书房,正堂,侧房,再远一点就是如厕的地方,可谓五脏俱全。 解离之看见书房里的青禾刀,心里总是稍稍安定下来。 想到为了这些东西,昨日对司岚夜又哀又求,亲昵痴缠地说了那么多违心话,把人哄爽了才换来这些,解离之看了看窗外那些晒太阳的大虫子,又匆匆收回视线,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他压了压心思,想,也不能算是全无收获,至少也算是勉强拿捏住了司岚夜的软肋,他以后可以这样换更多东西——直到司岚夜肯把他从这个破地方放出去为止。 等出了这地方,他再去找破解万年血缘丝的办法。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杀了司岚夜…… 杀了他! 解离之咬住手指,强行压住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 他拿起青禾刀,左看右看,想叫它认主,可摆弄一阵子,也不得法门。 他拿了裁纸刀,想着割开食指,滴血上去,谁知刚拿起来,手就一痛,手腕上系着的白金链就绷直了,勒得他痛叫一声,裁纸刀也咣当摔在了地上。 解离之心中一惊,一转眼,就看见司岚夜站在窗前,幽幽睨着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是了,院子那些虫子……全是他的耳目! 少年瞧着像在笼中被主人发现秘密的小兽,吓得一缩手,眼神带着几分躲闪。 司岚夜推门进来,一扬手,地上的裁纸刀就落到了他手中,他掂了掂刀刃,又掀起眼皮:“郎君这是做什么?” “莫非是想趁我不在,偷偷自戕吗?” 他说话时唇角勾着,眼里却没一点笑意。 “自戕?”解离之道:“我活得好好的,自戕作甚!” 司岚夜见他确实不像是有自戕的念头,便也笑了笑,亲昵地把刀柄放到少年手中,道:“郎君这样想,最好不过。” 他身上一袭淡紫色软烟罗,浓发披肩,犹如从画中走出来的美貌神仙,偏偏笑里藏着沾血的刀子:“不然,就要我用灵蛊锁着郎君的魂魄,费心唤郎君起来了……” 解离之瞳孔骤然颤了一下:“!” 但他随即就定下了心神,主动握住了司岚夜温热的手,仰头勉强道:“哥哥、做什么,偏要用这种事吓唬我……!” 少年唇色惨白,表情勉强,确实是吓到的模样。 司岚夜把他拢到怀中,拍着他的背,少年的个头只到他的肩,瘦瘦小小的,也很轻。 司岚夜心中有浮起了疼惜之意,他叹气道:“是郎君做事,总叫人误会。” 解离之抓着他的手,吸了口气,方才说:“明明是哥哥心思坏,怎么能叫我做事令人误会!” 司岚夜还未说什么,解离之又用力别过头去,故作伤心道:“我依着哥哥,在这里哪也不去了,哥哥怎的还是整日对我疑神疑鬼……” “郎君拿着个刀子对自己比划,瞧着心惊。”司岚夜停顿片刻,方才道:“我是关心则乱。” “那哥哥可是误会了……” 解离之回转过来看他,踮起脚,亲了亲司岚夜的唇,指着一边的青禾刀,甜滋滋说:“古时候有滴血认主那一说,我便想用这法子试试……” "哥哥有涟溪刀认主,我很羡慕,便也想叫青禾刀认我为主罢了!” 司岚夜:“当真?” “自是当真!” 解离之又说:“哥哥有那灵蛊,倒时候我既受了苦头,又死不了,何苦那般折磨自己,叫哥哥心疼?” 虽说历经磨难,可解离之到底是被宠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怎么卖乖讨人喜欢。 司岚夜知晓他一分真情里混着九分假意,可也受用,唇角笑里也多了几分温柔的真切来。 “郎君也晓得我心疼。” “哥哥之前教我练刀,不是说过,青禾若是认主,就能与涟溪共鸣,使出更厉害的招式吗?” 司岚夜捋他的头发,温情道:“凡人有凡人的天命,若是强行使不该用的神器,轻则折寿,重则魄散魂飞呀。” 解离之想起自己强行拉开轩辕弓的下场,知道这话司岚夜确实没骗他。 “……”解离之推开他,站在墙角,心有不甘:“哥哥的意思就是,我没法叫青禾刀认主吗?” 司岚夜眼瞳闪闪,思量半晌,牵着他的手哄着,“郎君在这里很是安全,旁人伤不着你。” 倒不是司岚夜不想叫解离之认主,只是少年想用这青禾刀,必然是心里对他有恨。 司岚夜不怕他用刀对付他,饶是这刀再强横,也是杀不死他的。 也不是他过于自信。 而是因为,长生蛊就是不死的,无论如何……永远永远也无法死去。 哪怕是神器轩辕弓,也只会叫它分裂,而不会叫它死。 沾上它的人,只会像诅咒一样活下去。 但若是解离之想用青禾刀的力量杀了他,那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解离之自己以身祭刀,落得个被刀吞噬的惨淡下场。 更何况少年行事极其冲动,之前就强行使用神器轩辕弓,几次三番都差点为旁人丢了命去。 司岚夜不怕解离之哄他骗他,就怕他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是以无论解离之怎么求,想叫青禾刀认主。 司岚夜都只是微微笑着,无动于衷。 —————— 喵其实大岚最怕阿离死了。 第七十章 解离之咬着唇,按下浮躁的心思,知道青禾刀认主之事强求不得,自己得徐徐图之。 “可是哥哥,我想去院子晒晒太阳——院子那么多虫子,我害怕。” 司岚夜似是思量,“郎君如今境况,怕是不行呢。” 解离之瞪着他,“不可以叫青禾刀认主,我出去晒晒太阳也不行吗!” 说着眼睛就湿了,一副司岚夜不同意,马上就要哭给他看的样子。 解离之捂着眼睛,心中却生出几分缥缈的恍惚。 司岚夜当然不是他的哥哥,他是个冷酷无情又十分贪婪的骗子。 可这一声声哥哥叫下来,竟令他仿佛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 他叫解明烛大哥,叫解疏棋二哥,撒起娇来就直接扯着他们的衣角,哥哥、哥哥的叫,他们也宠爱他,要什么他们就给他什么。 但母后只冷冷地跟他说,他们宠你,爱你,只是因为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孩子,你真正的哥哥只有一个。 解离之十分困惑。 死去的人就是死去的人,跟活着的人怎么比呢? 后来他每次再叫哥哥,都会想起那位声名赫赫的太子殿下。 有时候他的生辰,大哥二哥给他送了些好吃的,好玩的,他也会生出一些莫须有的幻想——如果他的亲哥哥在,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解离之没有答案。 情爱缠身时在床上叫起司岚夜哥哥,其实并不困难,神志不清随口讨好的漂亮话,谁也不必太当真。 可司岚夜是只贪婪的虫子,他不仅要把他困在这里,还要他听话,给他亲昵,爱、讨好,不许有任何的厌恨和憎怕。 不然——不然就叫他永生永世呆在这个小宅里,半步也不许踏出去。 他怎么能不恨他! 还好……还好他情急之下,是叫的他哥哥。 因为只要想象司岚夜是哥哥,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表达自己的爱与亲昵……反正他不知道他死去的哥哥究竟什么样,那他为什么不能是司岚夜的样子呢? 他也不用不停地,反复说服自己听话——他本来就是要听哥哥的话的。 他本来就是要爱哥哥的。 至于那个骗他的,叫他恨的司岚夜——那是旁的人,跟他的哥哥,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要对哥哥撒娇就好了,哥哥是疼他的。 只要司岚夜是哥哥——那么一切亲昵、靠近、爱,都会十分的自然…… …… 开头两天,司岚夜没叫他出去晒太阳,院子里还是飘逸着可怕的虫香锁,似乎因为在忙什么,来的时日也少了。 解离之倒是仔细斟酌过绝食、或者假装被虫子咬伤的小手段胁迫司岚夜,央求他出门,但一想到司岚夜手中的灵蛊,立刻就放弃了这些自伤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要有耐心。 司岚夜近日来的少,但一来,少年就痴缠着他,叫他哥哥,在小宅里也乖乖的写字,抄诗,十分听话,仆从上的餐食,都留半份,问起来就说给哥哥留餐,想叫哥哥一起吃晚饭。 昏暗的屋宅,少年怯怯望过来,满含期待的绿眼睛。 只是在床上—— 司岚夜贴在他耳边:“怎么不叫哥哥?” 少年攥着他的肩,如同一叶被塞满、即将沉下的小舟。他满面潮红,“唔……” 却也只是嘴巴甜甜地,眼尾含着泪,直勾勾盯着司岚夜令人神魂颠倒的脸:“你是神仙呀……” 他嗓音断续而战栗:“比我见过的所有哥哥、都漂亮……啊!!” 司岚夜闻言,喃喃笑了,他捧着他的脸,眼尾一道红,“神仙算个什么呀……一堆烂肉罢了。” “你才是我的小神仙呢。” “我才不是你的神仙。”解离之眼睫颤着,故作生气说:“神仙不害怕虫子、也可以想去院子里晒太阳,就去晒太阳。” 司岚夜叹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了个紫玉髓手镯。 这手镯极其精致漂亮,银丝勾缠着玉髓雕琢的淡淡紫藤花,散着清丽的光泽。 他把它戴到了他的手腕上。 解离之只觉神志清明,精神一振。 “这是紫髓镯。”司岚夜哄着他:“郎君见虫便怕,也不是长久之计,这些时日便为它废了些功夫,郎君戴着,便不怕虫子了。” “……”解离之迟疑:“……你这些时日,就是在忙这个?” 司岚夜静静凝他半晌,叫:“郎君。” 解离之抬眼看他。 屋内烧着昂贵的烛,飘着雅致妖媚的淡香,眼前是一张无心的美人面,残忍,无情,贪婪,冷酷,甚至空洞。 可又在几个瞬间,令人在那片秾紫的虚无中,瞧出一种阴诡的疯狂,这疯狂缠绕着他,令他显出无所不能的强悍,可当他安静下来,便又像一张薄薄的纸,一触就支离破碎了。 “你……”解离之情不自禁问:“想要什么吗。” 司岚夜回过神来,他弯着唇,说:“我想要郎君开心。” 解离之:“……”不是的。 如果他真的想要他开心,就不该无视他的痛苦,他的恨,他的眼泪,他的绝望,将他像只脔宠般困锁在这里,只能对他摇尾乞怜! 司岚夜这个自私自利地怪物,只是想叫他自己开心罢了! 可是——非常的奇怪。 解离之时常陷入一场奇异的幻觉,眼前这个人戴着这张脸,化作美丽的少女,诱惑他,欺骗他,蛊惑他,幸福、快乐、美好的生活,都是由此人的贪婪所营造的幻梦,而他心甘情愿地坠入了那个梦里,连长生都成了不必在乎、遥不可及的故事。 可是,能编出那样美梦的人,心里,仅仅有欲念和贪婪吗。 解离之踌躇半晌,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凑近了他。 他每日都穿着极其精致漂亮的衣裳,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玉白、铺着的肩头,胸前裹着淡紫色的纱衣,已经被扯到了窄腰。 “你呢。”解离之轻声问:“这样,你开心吗。” 司岚夜垂眸瞧这张脸——少年戴着碎叶似的银链额带,摇晃的烛火照着他清纯而湿润的绿眼。 他说:“我自是开心的。” “真的吗。”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 他盯着那双高深莫测的紫色眼睛,"……你一点也不快活呢。" 他轻声说:“你不仅不快活,你还在不停地……” “感到害怕。” 司岚夜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 热的,软的,银饰交错碰撞着,响动的、碰撞的银片。 司岚夜道:“郎君着相了。” 谁着相了呢? 解离之抱着他的脖颈,轻轻吻他的唇:“着不着相,我不懂,我也希望哥哥也能开心……” 翌日。 解离之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探探头,他看见那些虫子,先是一个觳觫,然而手腕热热的,脑海中却没再出现那可怕的咯吱咯吱声——那声音就好像被什么的东西给模糊、变远了,心中的恐惧也像是被什么隔开,变得淡淡的,远远的。 他呆呆地望着那些虫蛇,觉得它们就像一堆色彩鲜艳的毛线,好似也没有那样可怕了。 他…… 真的不害怕虫子了吗? 解离之嗅了嗅,虫香锁也消失了。 他试着将紫髓镯拿下来,褪下镯子的瞬间,耳朵咯吱咯吱的声音骤然变得十分清晰,几乎震耳欲聋,解离之立刻将镯子戴上,那嗡鸣声立刻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模糊,遥远,微乎其微。 解离之把镯子重新戴好,随后去了书房,翻开了他在黑市带过来的蛊虫书,。 解离之凝视着看着上面长生蛊的那一页,尤其是缘花的部分—— 缘花是开在黄泉之下的花,那是不是代表着,鬼界的人会更了解它? 解离之脑海中,如电光般闪过安息教供奉的阎罗像。 安息教里定然有人跟鬼界有所牵扯。 可他如今被司岚夜软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乐土,是不大可能瞒着司岚夜,找什么能斩断缘丝的鬼界中人的。 但他或许不必瞒着他,他完全可以借助他的权势和力量,暗中达成自己的目的。 还有当初刺杀小玉的刺客,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司岚夜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蒙在鼓里,还被他牵着鼻子怀疑是安息教中有人作祟,被司岚夜从中作梗,叫他跟楚周离心。 解离之暗暗记下这笔烂账。 司岚夜既然想要,他没必要不给。 解离之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排斥司岚夜,床上床下,待他愈发热情起来。 白天在书房给司岚夜写些肉麻的酸诗,晚上缠绵床榻又盛赞哥哥容颜美貌,迷得人花了眼去,惹得司岚夜掩着唇笑,“我道郎君白日里头悬梁锥刺股地埋头书卷,不晓得的还以为郎君是要考取乐土前途无量的功名!抽纸一瞧,竟全是些不入流的腌臜话。” 嘴上这样嫌弃,眼角眉梢全是风流欢愉的笑意。 解离之蜷在他怀里,被他折腾得像只精疲力尽地小狸奴,偏偏打起精神强笑,“哥哥天天高兴,便是我的功名利禄了……” 这当然是有用的,有了紫髓镯,他能出入小宅,渐渐的能出入私殿,直到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人仙庙。 只除一个缺点——他身上有缘丝牵着,司岚夜心念一动,无论他在哪儿,都会被传送到司岚夜身边。 有时候解离之觉得自己像被栓在司岚夜手中的小动物,从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笼子,换到了更大的笼子里。 然而,解离之并没有为此大发脾气,待司岚夜更是柔情。 只在深夜中,睁开一双冰冷的绿眼。 总有一天,司岚夜会知道他豢养的不是一只无害的兔子,而是一条会在亲昵中撕碎他喉咙的毒蛇。 ———————— 第七十一章 自从能从司岚夜的私殿里出来,解离之便撒娇卖乖,用“方便行走”的名义,哄着司岚夜给他做了身神官袍。 他不触司岚夜霉头,平日里乖乖巧巧,从不下人仙庙,最爱待的地方,就是最巍峨的正殿。 几十米高的琉璃骷髅,盘腿端坐,源源不断的人仙信徒跪地供香,从蜿蜒的白玉阶爬上来,一步一拜。 解离之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神官袍,在人仙殿门口,摆着神官的派头。 能爬上人仙庙的,也不全然是虔诚的信徒,也有走南闯北的商人、苦力之类,上来求一个平安。 不管对方是谁,有这身神官袍,他找人搭话,基本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知道司岚夜监视着他,所以尽量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闲聊。 但这么些时日,他对司岚夜的日常也有了些了解,乐土的人仙庙——或者应该叫人仙殿,除了迎接香客的正殿,还有理事殿,祭司殿之类处理凡俗事务的地方。 一般而言,人仙殿具体的俗务,有四位紫衣大神官负责治理,蜈蚣,蝎子,蜘蛛,蟾蜍。 他们分别掌管西域的军事,经济,民生和律法。 据说本来还有一位蛇官,负责传教。 但传言说他私下与鬼族勾结,妄图制出"小人仙"褫夺人仙的权柄,触怒了大祭司——也就是司岚夜。 如今已经死了。 不多久,会有新的蛇官代替他。 而每天的午时三刻,四位大神官会在祭司殿向大祭司司岚夜秘密汇报公事。 祭司殿外有特殊法咒,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解离之曾跟着司岚夜去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愿去了。 墙壁是蠕动的。 祭司殿,是一个由血肉堆砌的,披着神殿外壳的,活着的东西。 也就那一回,解离之发现,司岚夜看似性情散漫,对待公事,竟还是认真的,很多时候解离之以为他没在听,但紫蝎神官说错了一个数字,他都会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税银两千三百万两?不对吧。” “……不是两千三百万,”紫蝎神官额头带汗,立刻修正了数字:“将高低阶灵石、宝石、丝绸、茶叶、天地灵宝、药材等等折算为白银,共有两千四百万两……” 这场公式化的对谈,一天大概只有半个时辰,却叫解离之心惊肉跳,他忽然发现司岚夜的恐怖之处——长生蛊分裂出的灵蛊种在西域百姓身上,代表着司岚夜事无巨细地聆听着民生。 大神官,无法蒙蔽"天听"。 别人交的钱多了少了不知道,他自己分裂出的灵蛊,交的钱多了少了,过得什么日子,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解离之想到自己父皇,一时郁郁。 无论如何,他都觉得父皇是想当个好皇帝的。 可父皇只是个凡人。 凡人会衰老,会改变,也会被浮华和谎言蒙蔽。 …… 活着的祭司殿,对内对外都有防止窃听的阵法。 这也是解离之唯一不受司岚夜监视,能在外面喘息会的短暂时间。 解离之在人仙正殿的骷髅下徘徊,打量着来回的人,看看时辰,估摸着司岚夜此时在祭司殿,便叫住一人,假装盘问。 此人满脸麻子,穿红戴绿,贼眉鼠眼的,像个行商。 一问果真如此。 “沙镇啊,这我知道!” 麻子脸行商说,“听说是一个什么叫安息教的小帮派造反,悖逆人仙大人,五蛊卫岂能饶过他们!” 解离之心里一咯噔,佯装淡定:“他们都死了?” 那麻子脸行商耸耸肩,“这就不晓得了!不过听说现在沙镇已经恢复秩序,安息教嘛,倒是再没听说过……不是死了,就是全躲起来了罢!” 解离之:“……” 他搓了搓手,觍着脸笑:“哎,神官大人真是关心百姓!连那小地方的事儿也打听!” 解离之勉强笑道,“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那……” “嘿嘿……说起来,你知道尊上身边最近养着的那个吗?” 解离之一愣:“什么?” 这里的神官统一称呼司岚夜为尊上——因为在外人看来,他是人仙钦定的大祭司,整个西域最尊贵的大神官。 明明人仙就是他自己。 麻子脸盯着少年唇红齿白的漂亮脸蛋——眼前这小神官明眸皓齿,额头、脖颈、腰间还系着碎叶银链,首尾相连,间隙点缀着闪烁火彩的宝石,真是美极了! 他着迷似的凑近了些,果然嗅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禁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听说是人仙赏赐给尊上的妻子,是位黑发绿眼,极貌美的少年呢……” “但若是跟您比起来,定然就像路边的石头了!” 眼前男人痴迷的神色实在令人不适。 解离之长刀出鞘,青禾刀刃闪射出白日冰冷的寒芒! 那麻子脸被长刀冰冷的罡气吓得哎哟一声,后退一步,踉跄坐在地上,捂着脸。 指缝中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少年绿瞳冰冷,“滚!” 麻子脸捂着脸,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跑了。 解离之扯了扯腰间银链,心中一阵烦躁。 这银链是司岚夜化在他身上的半把涟溪刀,美其名曰保护他的安全——谁不晓得他的心思! 但解离之还是笑着受了,接着夸哥哥化出的银链真是漂亮,真恨不得晚上睡觉都戴在身上。 司岚夜喜欢听他哄他,可不喜欢听他说空话。 “……” 解离之咬着唇,不肯再回忆。 将青禾刀收回刀鞘,转身欲走,却听一声沙哑迟疑地叫:“……殿……殿下?” 这声音过于耳熟。 解离之瞳孔一缩,猝然回头。 便见下颌处有着青色胡茬,满脸风霜的男人,直愣愣地看着他,随后面露狂喜,几步上前抓住了解离之的手腕,嗓音难掩激动,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是你,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竟是沈青山! 解离之未曾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故人,他猛地把自己手腕拽出来,厉声道:“你认错人了!” 说罢,转身就跑。 沈青山赶忙去追,焦灼道:“殿下……!” 少年一路跑到没人的隐蔽处,猛然拔刀,刀尖直指沈青山喉咙:“再过来,别怪我不客气!” 话是这样说,他握刀的手却十分颤抖,他迅速的看了一眼太阳,这个时间司岚夜应该还在祭司殿,只要将沈青山及时赶走,司岚夜就不会发现他……! 沈青山勉强道:“好,好,小殿下,我走……” 他往后退了几步。 解离之却道:“站住。” 他看了看时间,司岚夜应该还有会子才会出来。 “你怎么找来这里的?”解离之说:“就你一个人吗?” 沈青山道:“山下有人传言,说是大神官身边多了个绿瞳黑发的……” 眼看少年的脸色变得难看了,沈青山停顿,及时改口:“我便乔装打扮,上来一探究竟……” 又解释说:“跟我来的,还有许多人,我们昨夜在城外遭了鬼,差点丢了东西。” “胡说八道。”解离之说:“这边怎么会有鬼。” 西域乐土的鬼魂都被灵蛊吞噬,不入轮回了,怎么会有孤魂野鬼! 沈青山还没解释,解离之忽然一个激灵,“等等,鬼?真的是鬼?什么样子的鬼?” 莫非是安息教? 沈青山迟疑说:“我们百数人都被用鬼术迷晕,人事不知了,但还好……” 他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枚玉玺,“这大齐玉玺,还没有丢……” 那是缺了一角,又用金块补全的玉玺。 解离之惊道:“你……这……你是从南国偷来的玉玺?!” “这本就是大齐的玉玺。” 沈青山咳嗽了两声,一路风尘令他的脸色颇为苍白,“不是什么南国的玉玺……” “如今南国,已全然是灵族的地界了!灵族、妖族在锦绣天路混战不休,妖族又攻进大凉,一路招兵买马,势如破竹,直取长安城!如今中原纷争四起、十万龙山、南国兵戈不止,民不聊生……!” 沈青山单膝重重跪地,恳切地望着解离之:“罪臣沈青山,恳请殿下,复辟大齐江山!” 解离之不看那玉玺,咬牙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做得到这样的事!” 沈青山咳嗽两声,拽住少年的衣角,不肯放弃,道:“这玉玺内、藏着大齐的藏金库、和陛下御旨,大齐皇族最纯正的血脉,才能唤醒它……!” 沈青山道:“殿下是大齐小皇子,有了钱,招兵买马,复辟大齐,并非全无希望!” 望着沈青山恳切沧桑的脸,解离之心中弥漫起淡淡的苦涩。 其实,若他只是他自己,他没有被司岚夜种了缘丝,没有被禁锢在人仙庙,没有与云沉岫、与燕琢那些藕断丝连的牵扯,他接下这玉玺,又有何妨呢。 反正中原也不会更乱,更糟糕了,而他就是失败了,最多也不过是赔了一条烂命罢了。 更何况,他现在,早就不想求什么长生了。 长生蛊的永生献祭了西域百姓的血肉与轮回,长生命盘衍化的长生之龙燕琢,则令龙族从一个时代的霸主变成了话本里的传说;而云沉岫的仙人位,也是在灵族被封印后,他流干了自己的血,换血夺舍的仙人。 不论是人仙的长生蛊,还是令燕琢成为永生之龙的长生命盘,亦或者云沉岫的仙人位格,它们无不沾着令无数无辜生灵痛苦哀嚎的血与火。 他现在还会活着,完全是因为…… 在司岚夜手里,他根本……死不了。 就算死,也要杀了司岚夜,才能死个安稳。 “……” 解离之对着沈青山恳切又坚定的眼睛,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道:“好。” 他说:“我收下这玉玺,后面的事,之后再说。你快快下山吧。等我琢磨透这玉玺的门道,便去寻你。” 沈青山满脸喜色:“好,好!小殿下,您可以试着滴血在玉玺上!” 解离之想到司岚夜的管束,勉强说:“好……” 沈青山走了两步,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说:"对了,小殿下,虽说路上没遇到鬼,却遇到个风水先生,姓闻。" 解离之一惊,随后一喜,此人定然是闻雪声了!他跟安息教素有牵扯,既然没事,说明楚周也应该安然无恙。 “绿眼黑发的传闻,也是我从他那里听说的。”沈青山道:“他要我跟你递个——” 沈青山瞳孔忽然一缩。 解离之奇怪他怎的突然不讲话,"什么,他要你……"递什么—— 肩膀却是微微一热,身后袭来了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漂亮精致的手,没有分毫瑕疵,犹如雕琢精细的五根白玉,缀着沉甸甸的玄银蝎尾戒。 这沉重犹如墨汁般的颜色,压得男人的肤色更白,蜷曲的墨发浓黑,一张脸在日光下美得绚烂夺目,红唇紫眼,额头连着银链的紫髓珠闪着微光。 “郎君。”司岚夜俯身,双臂绕过少年脖颈,将少年拢在怀中,墨色长发犹如瀑布般落在少年消瘦的肩膀前后,他嘴唇含着笑意,贴在少年耳边,吐气如兰:“——不跟我介绍一下吗。” 沈青山盯着少年身后那貌美到惊艳的男人,他没有被那倾城的容貌蛊惑——那双淡紫色的眼犹如某种冷血动物,仔细看,会在太阳下看见细长冰冷的黑色竖瞳,里面毫无感情。 像一种鳞片缤纷美丽,毒性却见血封喉的可怕蛇类。 现在这条蛇正缠在解离之的身上,摇晃着一张动人的美人面,吐着分叉的猩红舌头,歪着头打量他。 无数对敌的经验,令沈青山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在考虑着如何—— ——如何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 小梨是呆头呆脑无毒小青蛇 大岚是见血封喉超级毒蛇! 只有在亲梨的时候会把獠牙和毒液都收好。 第七十二章 电光火石间,少年牵住了司岚夜的手,亲昵道:“哥哥!忘了跟你说了,这位是沈将军。” “我跟他多年未见,正想叙叙旧!” 又转头跟沈青山介绍司岚夜:“这是……” “是我的……” 解离之停顿几秒,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相公。” 解离之这话一出,沈青山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会看看司岚夜,一会看看解离之,震撼道: “这、这成何体统?!” 然而司岚夜原本落在沈青山身上,隐含杀意的视线,此刻却因为这两个字,像燃烧的烛油,化成了暖融融又真切的笑意,白皙的双颊甚至浮上了羞涩的红云,含羞带怯道:“哎呀!郎君这嘴!真是不饶人,对外人是说什么呢……” 沈青山:“。” 他发现司岚夜好像完全无视了自己的话。 倒是解离之抿出一个僵硬的笑,“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西域民风开放……” “哎呀、虽说西域婚嫁自由,可仔细算来,当初也是我嫁与了郎君……” 司岚夜小鸟依人似的贴在解离之肩头,一米八九的个头压得解离之差点站不住,偏偏故作娇声道:“我是郎君的娘子,郎君才是人家的相公呀……” 沈青山:“……啊?” 沈青山没忍住,唰得拔剑出鞘,指着司岚夜:“岂有此理!我大齐堂堂皇子,岂能受这等污蔑!!” “殿下,你定然是被迫的!”沈青山咬牙切齿,掷地有声:“殿下您一声令下,我定然拿下这逆臣贼子!” “……他说的对。”解离之望着沈青山:“我们确实已经成亲了。” 沈青山:“。” 解离之十分镇定地看着因为受到西域新文化冲击,显得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沈青山,对司岚夜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你放他下山吧……” 司岚夜笑吟吟说:“哎呀,郎君,这么急作甚,当初郎君与我婚嫁,孤身一人……这位还没有喝过我们的喜酒呢。” 解离之头皮发麻,他急道:“可是——” “郎君这么着急作甚?”司岚夜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莫非……” 解离之心里一咯噔,急道:“这不是太阳快下山了,从人仙殿到下面不知道要走多久,我怕他下去天都黑了……” 又扯了扯司岚夜的袖子,小声说:“哥哥……” “哎,郎君。”司岚夜怜爱地亲了亲他的额头,随后侧眼望沈青山,紫眸妖异:“沈将军,夜路多有鬼。” “不若先留下,等过几日再走罢。” …… 沈青山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沈青山住的地方是侧殿,他性格坚忍,吃穿用度一向朴素,拒绝了人仙殿各种奢靡的铺张。 他并不愚蠢,一路走来早就瞧尽了西域平静水面下无尽的诡异——不断死而复生的人或者妖,砍掉头颅后满地乱爬的虫子,疯狂着崇拜人仙、不惜耗尽钱财的百姓。 累累的生灵血肉犹如活着的天材地宝,耗尽自己的一切,供养着金字塔顶点上似人非人、拥有无尽寿命,叫做【人仙】的不死妖魔。 其实西域境况如何,跟沈青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不在乎,也不关心那些人自愿、或者非自愿的生死。 早在那些西域的和尚、道士、跳大神的在大齐招摇撞骗的时候,沈青山就已经耗尽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耐心,那么明显的骗子,谁能想到后来他们英明的君主竟然也被个戴着幕篱、脸都不露的骗子哄得团团转,还封对方为什么国师,最后闹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自那以后,沈青山便对一切神啊、仙啊、灵啊的深恶痛绝,他们都是一群该死的骗子! 南国自从有灵族掌权,百姓信了云沉岫作神仙,哪里还有人听皇帝的话! 果不其然,如今现在南国全然被灵族掌控,如今南国百姓们只听神仙的话,皇帝就跟路边的草一样,是个碍眼的收税的玩意儿,有钱给皇帝,不如多给庙里多上点供。 那些灵族嘴上说不服如今南国的君主,只要找回解离之,必然会听他的话。 但沈青山决不相信他们的鬼话——这群东西就要打!打服了才能听话! 就应当叫小皇子起兵,将那些东西打得不得不服! 可现在,小皇子眼看也要赴了他亲爹的后尘! 沈青山来的时候什么都想了,可也万万没有想到,小皇子竟然也被那东西的皮囊蛊惑了去! 那个叫司岚夜的大祭司,不过是生着一张美貌的皮囊的妖孽,估计把他脑袋砍下来,下面也是一堆蠕动的丑虫子。 定然是使了什么巫蛊术法,才哄得小皇子团团转! 大齐的小皇子,决不能待在这个地方蹉跎余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青山眼瞳暗沉。 他定要寻个机会,带小皇子下山才行。 * 解离之不晓得沈青山的心思,但自从沈青山来人仙殿“做客”,甜言蜜语也没能哄得他改变心思,放了沈青山。 他是在借沈青山要挟他吗?! 解离之攥着胸口的紫色玻璃瓶,愈发烦躁。 “郎君。”司岚夜说:“怎的这几日好像不大开心?” 解离之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道:“没有……” 他定了定神,又亲了亲司岚夜的脸颊,故意道:“沈将军一直在这里,闲时能去聊聊天,我很高兴的。” 司岚夜笑容收敛了些,不大高兴:“你想常去看他?” 解离之故作无辜:“哥哥将他留在这,难道不是哄我开心吗?” 他拉着他的手,眼睛弯弯:“我很开心呢。” “……” 司岚夜盯着少年碧绿的眼睛,他笑起来实在可爱,可却有一种他无法触碰的虚无。 怎么回事…… 他本就是个无比渴求解离之甜蜜与美好的怪物。 只要他能得到这些,从中取悦自己,其他的似乎也不重要——一直以来,虫子只要酣享甘甜美味的花蜜,而不必在乎这到底是一朵什么样的花。 可是……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一直在对他笑啊,是真的笑吗,还是在骗他? 啊,对…… 解离之是在骗他,当然是在骗他了。 所以笑是虚假的,他只是不得不这样做啊。 真的吗。 即便他们在床上缠绵无数次,胸贴着胸,唇贴着唇,共享无数次浪荡的欢愉,他还是恨他吗。 即便他每天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宠爱他,完成他除了离开人仙殿之外的所有愿望,他还是恨他恨得想杀死他吗? 不行啊。 这样怎么行。 他的小阿离,他的小郎君,不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呀! 他定然也是有些许爱他的,不然,他怎会在外人面前叫他相公呢? 他脸皮这样薄! 可若这只是他蒙骗他心软的诡计呢? 好想挖开他的心看看啊……现在就想…… 他最好真的是爱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 伴随着解离之惊恐的尖叫,司岚夜这才恍惚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撕裂了那层绮丽的美人皮,后背从脊骨裂开,无数湿软的触肢犹如斑斓的蝴蝶翅膀,湿漉漉地将少年紧紧裹住,其中一根触肢犹如螳螂的锋利的前臂,贴在少年雪白的胸口,切出细细的血丝。 因有紫髓镯,解离之没有直接应激到晕过去,可还是绝望地睁大了眼睛,他张开地嘴巴都被捂住了…… “啊。” 转瞬间,所有的触肢都收回了体内,司岚夜亲了亲解离之的脸颊,“郎君,吓坏你了……” 解离之有紫髓镯,他不害怕虫子,可他真害怕司岚夜突然发疯、杀了他! 杀了他,再用灵蛊,复活他…… 解离之面色苍白,发起抖来,却说:“哥哥、我没事……” 喘匀了气,又关切道:“哥哥刚刚、是怎么了?” 司岚夜为他擦了汗,静默几息,无声无息地点了一下少年脖颈上挂着的玻璃瓶。 玻璃瓶颤动几下,蒙了一层薄雾。 司岚夜停顿半晌,方才忧郁道:“一想到郎君爱我,可能只是欺我、骗我,情不自禁,就入了魔。” “……” 解离之道:“我没有欺你、骗你。” 他紧紧攥着司岚夜的手,睁着最纯稚的眼睛,颤着嗓子说:“……我是、真的爱你。” 司岚夜被那双眼打动似的,温柔道:“郎君如是说,就是铁做的心,也要化了呀。” “只是不知郎君既爱我,可会为我流一滴真心泪?” 解离之一颤,睁着眼,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可能会给这样的东西,再流哪怕一滴真心的眼泪啊!! “哎……我做了那样的事,” 司岚夜下颌靠在少年肩颈,轻柔说:“早就不求郎君对我再有那样的真心了……” “可以,慢慢来。”解离之听见自己声音柔软下来:“那道坎,时间久了,就会……过去的。” * 当天晚上,解离之就做了噩梦。 “你当真是喜爱他吗!” “你不是喜欢女人吗?” 这是极其愤慨的少年音色,带着极度的扭曲:“他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一堆恶心丑陋的虫子!你就甘心情愿地张开腿躺在他的床榻上吗!!” 四周灰蒙蒙的雾气,瞧不见人,解离之莫名其妙,又十分警惕,“谁?” 那声音倏忽不说话了,从游离的烟雾中,只听到一阵一阵粗重而嫉恨的喘息。 岚恨极了。 他恨司岚夜故意解除了玻璃瓶上的术法,叫他听到那样的话!! 可是他更恨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解离之!! 解离之掐了一把自己,并不疼,但显然也无法醒过来。 他似乎是陷入了某场梦魇之中。 “你不恨他吗?!” 那声音又出现了,尖锐而疯狂,“司岚夜欺骗你,辱没你,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你应该把他千刀万剐,撕成碎片!” 解离之听见对方提司岚夜这名字,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这一定是司岚夜派过来试探他真情假意的梦魇! 燕琢就曾经用过这种手段试探他的真心。 他已经换来了有限的自由,绝不能前功尽弃! “而不是、而不是……”那声音还在继续,几乎要把牙齿咬碎:“而不是……!” 解离之小心试探:“而不是什么?” “天天和他睡觉……!” 解离之定了定神,故作莫名其妙道:“和他睡觉挺爽的呀,为什么不能和他睡觉?” 四野倏然一静。 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一样。 这静默蔓延了很久很久。 “你……”那声音沙哑:“你喜欢他?你真的……爱他?!” 解离之:“对。” “就算他欺你骗你辱你,装作小玉跟你成亲,谋取你的真心泪……你也喜欢他?” “……” 解离之说:“……那算什么!” “哈。” 他这短暂而微妙的停顿,却在瞬间被对方捕捉,那人倏忽哈哈大笑起来,几近狂笑:“你骗我!你根本不喜欢他,不爱他!你恨他!” “你恨透他了!” 解离之:“我没有!你不要瞎说!” “你只是害怕他,故意这样说罢了……” 灰紫色的浓稠雾气包裹着解离之,那声音近得像耳边的呓语,“我告诉你他的弱点,你想不想听?” 解离之:“我不想知道!” 然而,他的耳边还是传来那低低的嗓音:“刺穿他身上的那只蝎子吧,撕碎了它,司岚夜,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消失了……” 解离之猝然从梦中醒来,满头是汗,他发现自己还在司岚夜怀中,一抬眼,男人脖颈皮肤下,飞速爬过了那暗紫色的蝎子。 * 第七十三章 解离之不确定那声音是真的还是在骗他。 那蝎子即将隐没在男人颈后时,像怕它逃掉似的,伸手就捂住了它。 它从男人左边颈项爬到了右边,摇晃着脑袋,在偷偷看他,嘴巴旁的两个钳子缩了缩。 司岚夜低低喘了一声:“郎君?” 解离之:“这个……是蝎子吗。” 司岚夜:“是呢。” 解离之嘟囔:“怎么看起来有点胖……” 那蝎子陡然不高兴了,尾钩翘起来,有点凶的样子。 司岚夜低低笑了,俯下身来,嗓音沙哑:“你亲亲它,它就不凶了。” 少年通体雪白,身上披着淡紫色的薄纱,缀着啷当的碎玉,手腕上紫髓镯熠熠闪光。 他看着司岚夜含笑的眼睛,凑过去,红润的唇贴上了那肤下的犹如淤青般的蝎子。 司岚夜轻轻吸了口气,睫毛颤动,美丽的脸颊浮起了暧昧的潮红,“郎君……” 那蝎子游动不休,却是极其敏感脆弱的地方. 解离之绿眼一瞬闪过恶意,牙齿骤然咬住那蝎尾! 司岚夜喘了口气,紧紧勒住了少年纤细的腰,眼尾泛起了兴奋而疯狂地红意,又湿又软的唇瓣,牙齿与最敏锐、脆弱之处暧昧地厮磨。 他压抑中喉咙里极致愉悦的*,***,“郎君,郎君,用力一点……” 解离之察觉司岚夜竟越来越兴奋,立刻松了嘴。 少年嫣红的嘴唇和牙齿带着些湿润,而那蝎子依然停留在原地,淤青般的蝎影上,又多了两道闪着水光的深深齿痕。 解离之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沈青山?” 司岚夜:“郎君这是说什么话,都说了,沈将军是来做客的……” 男人的头靠在少年的肩上,紧紧抓着少年纤细的腰肢,紫瞳含着脉脉情意,“郎君……” 如黑色海藻般浓密的长发逶迤披散在背后,光影自窗棂斜入,从司岚夜这张泛着潮红的绝美容颜上,割开暧昧的昏晓。 解离之长这样大,从未见过如司岚夜这般美丽的人——宛若泼洒在宣纸上的稠丽的浓墨,被画工绝顶的画家,在眼角眉梢,渲染出极致到令人过目难忘的人间重彩,他笑起来的时候,如此无忧无虑,好像全世界的烦忧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浪荡和快乐。 有时候情至浓处,少年也会被这张脸短暂地蛊惑,忘记这张皮囊下恶毒而丑陋的东西,忘记这世间数不尽的疾苦和令人疲惫的憎恨,犹如这乐土的姓名,沉浸在无尽头的欢愉中,与他眼前的“哥哥”,浑噩而幸福地度过这不算漫长的一生…… 解离之嗓音沙哑:“你给我下蛊了吗。” 他怎么会对司岚夜这种丑陋、恶毒、冷酷又贪婪的虫子,起这样的心思呢? 他一定是给他下了蛊……! 司岚夜但笑不语,只低头吻了他。 炙热的唇,烧灼着少年迷惘的心。 缠绵的红色丝线在相拥的二人身边绕来绕去,宛若漫卷的万丈红尘。 * 解离之摸着手腕上的紫髓镯,又瞧了瞧桌上的琉璃缸,里面游着一条小金鱼。 说起这金鱼,也颇有一番来历。 他那些时日忙着在司岚夜身边装乖卖巧,在正殿混迹,跟行商来客们打探沙镇的消息——前几日狂言浪语的麻子脸行商又来了,他鼻青脸肿,跟一边侍立的小神官诉苦,说自己去跑商路,结果在路上遇到个发癫的大蝴蝶子,一翅膀子把商队一大半人都扇死了,又要抢东西,好在请了个厉害的风水先生,把那蝴蝶制服了。 “可这蝴蝶也不知是什么邪物,怎么也弄不死!” 解离之听着,心中生疑,就见那麻子脸行商拿出个泥头罐子,想请大祭司帮人把这里封的妖物化掉。 行商:“神官大人,这妖物在路上三番五次的给商队们找麻烦,我们几个商队的头头都说了,只要能化掉这妖物,便给人仙大人五万两供银……” 那麻子脸还认识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那道疤,心虚地走远了些。 解离之抱着刀,走近了些,皮笑肉不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麻子脸:“哎哟,哎哟……怎么敢,怎么敢啊……” 一旁的小神官一看见解离之来了,恭顺地行了个礼,叫:“大人。” 解离之是大祭司身边最受宠的小神官,就是四大神官见了他,也是要礼让三分,叫声大人的。 “商队那么有钱,就给五万两?”解离之歪歪头,从盒子里拿了个银元宝掂了掂,似笑非笑盯着他:“贪了多少啊?” 行商拒不承认:“神官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做生意的都是实在人——” 解离之吩咐说:“把他和那罐子从这扔下去,白银留下。” 行商噗通一下跪下了,扯着解离之的裤脚哭叫:“小神官!神官大爷!爹!我没贪什么,也就……也就……” “谁是你爹,滚。”解离之道:“不说清楚就从这山头丢下去!” 乐土神山万丈之高,中间更是养着剧毒的五蛊毒虫,丢下去可不止要了人命! 对着少年锋利而带戾气的绿眼睛,和四周围上来,铁甲加身,神色冷峻的五蛊卫,行商满头冷汗,不敢欺瞒,心虚道:“也就花了三万两……” 解离之扬眉。 其实他就是看他贼眉鼠眼,诈他一诈罢了,未曾想这人竟敢贪这么多。 麻子脸行商从袖子里掏出个小鱼缸:“这个,这个……神官大人,我用这个抵!” 鱼缸内是条小金鱼。 “三万两纹银,用条金鱼抵?”解离之冷笑:“这鱼就是金子做的,也不值这么多吧?” “哎哟!这可不是普通的金鱼!”麻子脸直拍大腿,涎着脸笑:“这可是那位灵族大富豪金子莱的金鱼!相传是个厉害的妖神呢!” 解离之一愣。 麻子脸搓了搓脸,鬼鬼祟祟说:“当初南国来使,要以二十座山城换在妖族做奴隶的大齐小皇子,那龙皇陛下命手下龙血卫,给这金鱼吞幻形珠,变幻成那小皇子模样,迷惑使臣。” “那金子莱料定此番这小鱼凶多吉少,好在他在妖族人脉也甚广,与那大妖獬豸有旧,当时那小皇子在妖族分地,獬豸身为大妖也是损失惨重啊!金子莱便允诺了獬豸不少好处,令獬豸找了旁的会幻形术的人,替这小鱼做了替死鬼……” 解离之皱眉道:“你怎的知道这么清楚?” 麻子脸:“哎哟,金子莱现在还在妖族大狱里关着,好多商铺倒闭!他欠了好些人钱!这金鱼獬豸是偷偷保下来,交给金子莱身边亲近的人——可亲近是亲近,金子莱此番遭难,生意干不下去,不仅在妖族,在西域也欠人家几十万龙血石呢!这小鱼可也算是他的财产,有这来历更是身价倍增,金子莱这人向来认钱不认人,那人干脆将此鱼送去黑市,拍卖了天价,填上了金子莱生意的窟窿。后来这鱼几番转手……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的!” 麻子脸凑近,神秘兮兮说:“听说它还是金子莱的救命恩鱼,金子莱不会不要它的……” 解离之盯着鱼缸,脑海莫名蹦出了黑市拍卖的场景。 拍卖师激情澎湃地展示着鱼缸,对着下面大喊:“拍卖金子莱救命恩鱼一位……” 好地狱。 “那灵族对这小金鱼可是当眼珠子、心头肉的!” 麻子脸还在滔滔不绝:“他那几百年的身家!不知多少钱!如今他是在被妖族关押着,等他从妖族出来,必然花重金将这金鱼兑回手中,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哦?是吗?” 解离之压住唇角,冷冷说:“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它都被人卖了,还有什么情分。” “那这小鱼好歹也是上古妖神呢。”麻子脸对着奄奄一息的金鱼搓着手,讪讪说:“您收下,肯定也是亏不了的……” “行。”解离之道,“将那妖物也留下,你滚吧。” 一旁的小神官拿过罐子,要送去给司岚夜,解离之却道:“给我吧。” 小神官:“啊,大人,您身体娇贵,这妖物恐怕危险……!” 解离之停顿一下,和颜悦色说:“我不要,我给大祭司送去。” …… 解离之盯着鱼缸里游动的小金鱼。 对方的状态很差,解离之没办法从中感觉到什么活气。 解离之给金鱼换了换水,又看了看一旁的泥头罐子。 若他没猜错,这里面应该就是发疯的少狐。 自沙镇一别后,他被司岚夜强行带到这里,少狐留在那疯疯癫癫的,估计惹了不少商队——当初司岚夜的涟溪刀快把他剁成肉泥了,这都没死,商队就是有再神通广大的人,也不可能弄死他,万般无奈之下,才托那麻子脸上了乐土神山,想求大祭司出手。 解离之眼珠子转了转,他才不会给司岚夜送去呢。 再说,少狐中的那不死咒,就是司岚夜出手也没办法吧。 他需要一个盟友。 司岚夜把少狐剁那么厉害,估计少狐也恨他。 不过暂时还不能放他出来,得先关他几天老实下,才能听话。 解离之察觉自己这个自然而然出现的想法,忽而一顿。 他盯着晃动的泥头罐子,漂亮的眉眼陡然阴郁下来:“……” 司岚夜当初把他关到这里 ,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他就是这样想的吧!! 解离之压下胸口堆积的烦躁和恨意,提刀踹开宅门,手腕上紫髓镯摇晃着——总归他现在不怕虫子,这宅院里的虫子与其看着碍他的眼,不如杀完了事! 他朝着最大的那条虫子走过去,提刀就斩,然而凌厉的刀锋即将砍断对方头颅的一瞬间,解离之动作忽而一停! 他盯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蜈蚣,和它背部斑斓的花纹,下意识:“彩彩……?” 老蜈蚣听见他的声音,缓慢地抬起脑袋,它的眼睛好像也不好了,看了他好一会儿。 解离之手中的青禾刀落了下来。 虽然它已经十分年迈,可解离之也认出来了。 这就是彩彩。 彩彩尾巴却是一翘,缓慢地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解离之还是攥着青禾刀,愣愣呆在原地。 小岚养在身边,最亲近的蛊虫——怎么会在司岚夜的私宅里? 他下意识看小院周围的虫子,发现有些虽然陌生,可有些年迈的品种,竟然都十分眼熟,好像都是小岚养过的…… 见解离之不动,彩彩又游过来,轻轻咬住他的衣摆,随后松开嘴,又朝那个方向游去。 ——它在叫我跟上。 鬼使神差地。 解离之跟了上去。 * 第七十四章 莫非司岚夜不仅盗走了小岚的长生蛊,还盗走了他的蛊虫? 不对,司岚夜应该是苗族的后人…… 解离之一路思绪纷杂,跟着彩彩穿过了一半的花丛,又想到什么,折返回去,把泥头罐子还有小金鱼收进袖中。 这东西最好不要被回来的司岚夜瞧见了。 虽然解离之觉得估计瞒不过他,但只要司岚夜不提,他就装傻呗——反正就是发现了,最多就是被司岚夜收走,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他追上彩彩,发现彩彩还在那等他。 跟着彩彩,一路穿过宅院葳蕤茂盛的花丛,却发现角落里别有洞天。 宅院不是很大,五间横着的房子和围墙之间有一个三丈的空隙,靠墙的地方种着一树灿烂红花,茂密的紫藤花缠绕在开花的枝叶间,风一吹,姹紫嫣红落了一地。 另一旁的房檐上黏着个破旧的泥筑的燕窝。 最尽头的墙壁上,却挂着一幅画。 解离之抬眼就愣住了。 微·波·汪!汪·雪·糕!脆!资·原·分!享! “……万象图?” 这竟是他在要塞人仙庙看到的那副万象画——只是,上面虽然画着白骨人仙,可显然不是同一副,这一副似是挂在这里太久了,边角泛着被雨浸湿又晾干后的褶皱和旧黄。 这像是一副被遗落在这里许久许久的画。 解离之听人说起过,这种画着白骨人仙的万象画,都被神官们认真挂在西域九国的人仙庙正堂里,供人祭拜。 谁把应该供奉在正殿的万象画丢在了这里? 解离之想到这里的正殿,人仙那巍峨的琉璃仙骨。 难道是司岚夜看到乐土正殿有了琉璃骨,便将正殿的人仙画随意丢在这里了? 彩彩的尾巴缠住了解离之的腿,脑袋碰了碰那幅画。 画面中浮起扭动的旋涡,浮起灿烂的光华,将彩彩和少年一同吸了进去! * 眼前一片模糊绚烂的流离光影,解离之一个踉跄,回过神来,便见青山叠翠,高山绿谷中,铺开了高高低低一大片的吊脚楼。 潺潺的溪水绕过小楼,男的在干农活,女的在河边洗衣裳,田野里还有人在耕地。 解离之瞳孔陡然一缩:“……!!!”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熟悉到近乎陌生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不是苗寨吗? 对……是了,当初……他就是靠万象画穿越的。 难道……他再次回到了过去?? 但他看一旁年迈的彩彩,意识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若他回到过去,彩彩也不应当这样年迈。 彩彩则慢吞吞地往前游去。 解离之连忙跟上。 “哎呀,阿岩,快别洗了,这衣服洗多少回,都要烂了……” 这是个轻快的女声。 “阿姐,我帮你洗干净吧,没事。” 解离之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黝黑,正在溪水边浆洗衣裳。 旁边一位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戴着银钏的苗女坐在大石头上,弯着眼睛咯咯笑,“那你得洗多少衣服啊……” 彩彩游到了苗女身边,苗女丝毫没有被惊吓到,反而开心起来:“诶,彩彩来了!” 阿岩刚要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彩彩身后的少年身上,眼神一凝:“……” 少年额头系着缀彩石的银链,眉心一点红石,衬得一双绿眼更亮,皮肤更白,一身合身的紫色神官袍,系着碎叶般的银链连着一把带鞘长刀,脚下踩着鹿皮靴子。 而此时解离之也在打量少年—— 解离之:“阿岩……?” “哎……”阿岩下意识,“不……不是阿吉雅……是你……是你!” 那少女也诧异地回过头来,看见解离之,也是一怔,眼睛也睁大了。 解离之:“……” 阿岩……认识他,所以他果然是阿岩,百年前的那个阿岩!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怎么没有死?! 而就在此时,解离之忽而听见袖中传来咔嗒、咔嗒地碎裂声。 糟了!那泥头罐子裂开了! 下一刻,袖中泥沙俱下,罐子里那只湿淋淋的蝴蝶摔在了地上。 这蝴蝶坠到地上的瞬间,便化作了人形,正是少狐,他疼疯了一般满地打滚,发泄一般,背后两只巨大的蝴蝶翅膀如刀子般割向了阿岩和那苗女。 解离之当即拔刀出鞘,“住手!!” 锋利的青禾刀从解离之手中**而出。 少年双手掐诀,动作迅如闪电:“裂雨!!” 青禾刀陡然一裂为十,化作青色阵雨,将少狐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大抵是因为本身熬受着剧烈的疼痛,是以少狐剩下的力气都在喘息,他额头满是汗水,复眼里充满了麻木的恨意。 阿岩手里的衣裳掉进了溪水里:“青禾刀……” 又看看解离之,愣愣说:“可是你……你不是……” “你不是死了吗?”阿岩难以置信说:“你不是被虫子……吃掉、只剩下骨头了吗。” 解离之忽然觉得胸口的小玻璃瓶十分地灼热滚烫,那热度几乎令人难耐,手中的灵诀也是一松。 下一刻,少狐猛然挣开了青禾刀的束缚,眉间射出一道融灵刃,直取阿岩的喉头! “死!!”少狐疯狂道:“全都给爷陪葬!!” 解离之瞳孔一缩,猛然推开了阿岩,他转头掐诀,青禾刀又入地二寸,少狐惨叫了一声,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那灵光却直直地朝着他的喉咙击来—— 咔嗒。 飞扬的玻璃瓶,砰然碎裂。 一霎间,无尽的紫色雾气弥漫开来,隐隐带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苗女瞳孔一缩,拽住阿岩:“快走!” 阿岩被拽着后退好几步,一抬眼就看到那紫色薄雾里,碎裂的玻璃瓶内,犹如天女散花般生出无数绚丽的触肢,热夏盛开的斑斓狂花,将少年整个人深深裹在了怀里。 他们在转瞬间黏连在了一起。 少年碧绿的眼睛还是睁着,但内里魂魄却仿佛被什么吸走了一般,一片空洞。 * 解离之一脚踏空般,走进了一场令人眩晕的迷雾里。 四周光影迷乱,一片令人头晕目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了细细碎碎的哭声,断续的,破碎的幽咽。 谁在哭? 解离之有点焦急。 他瞧见一点光,就一路往前走,终于穿过了那个光点—— “……?” 破旧的梳妆台前,摆着掉漆的妆奁,一盏昏黄黯淡的油灯,照着镜中人涂抹着胭脂水粉的脸。 这似乎是个少女。 大红的衣裳裹住了她的躯体,彩带勒出了窄腰。 她纤细的手中握着毛笔,对着西域琉璃妆镜描眉画眼,又换了另一支笔,沾上嫣红的口脂,细细绘在唇上。 那实在是一张精致到令人屏息的脸,细眉长眼,犹如狐狸一般,勾魂夺魄,乌黑的长卷发披散犹如瀑布,一双眼睛在闪动的烛火中,幽深犹如一双黑色的泥潭。 “我是……”她盯着镜中人,红唇张合,似是痴了,“我是女子呀,我得画出最美的模样,嫁与我的心上人……” 解离之就惊了,这竟是个男声! 等等——这个声音…… 解离之瞳孔颤动地望着镜中人—— “小岚??!” 他忽然认出了他来——眼前的小岚要比记忆中还高了不少,似乎是少年往青年转化的模样,所以他这副样貌—— 可是—— 长生蛊在司岚夜身上。 小岚……小岚不是死了吗?! “哗啦!!” 回应他的,是忽然间被沉重的檀木妆奁击中的琉璃镜子。 镜子轰然间四分五裂! 无数碎镜片中映出少年陡然间变得无比狰狞、扭曲的脸,“我不是女人!!!” “他死了!!我也死了!!!我们都死了!全部都死了!” 鲜艳的红袖下探出了手,那蘸着通红口脂的毛笔已然裂开,被他弃置一边,他抓起镜子碎片,张嘴就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牙齿咔咔咔嚼动着那锋利的镜子,犹如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吃得满口血淋淋,一双紫瞳却如同焰光下的宝石,闪烁着冰冷到绝望的火彩。 解离之瞳孔一缩,心痛得简直要碎裂开,他嘶声哭道:“!!住手,住手——” 他的手却从他胸口穿过—— 他忽而又掀了桌子、踹了凳子,捂着肚子手舞足蹈,狂笑起来。 随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少年怔怔回头。 只见满地零落、碎银般闪烁的琉璃镜片上,红色嫁衣的阿岚横在上面,浓密的黑色长卷发铺在他身下,猩红而滚烫的鲜血溢出来,缓缓浸湿了那冰冷的碎镜,那双因疯狂而亮起的紫色眼眸,渐渐蒙了一层薄灰。 他蜷缩起来,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哭着:“哥哥……我好……疼……好冷……” “哥哥……抱抱我……” 解离之后退一步,又一步。 随后想起什么又冲上去,哭道:“阿岚!!” 可一脚踏空,又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风沙浓重,太阳灼热,入目全是黄橙橙的沙漠,空气都被热气扭曲了。 解离之看到了一座巍峨的佛庙。 刚刚吞完镜子的少年,此刻却安然无恙。 他一袭淡紫色衣裳,皮肤白皙,腰间挂着一把青色长刀,上面缠绕着闪烁的银链。 解离之觉得他变了很多。 眼前的少年全然瞧不出初遇时的天真快活,眼角眉梢都带着冷漠的戾气,一双紫色眼瞳仿佛沉淀着淤泥的毒沼。 一旁是修整的苗族人,他们都被太阳晒得黑了不少,都不敢过来,只远远地瞧着着少年。 穿着精致袈裟的主持,单掌当胸,微微一礼:“施主,为何事而来?” 少年淡淡道:“我有事,想不明白。” “何事?” “……”少年仰头,麻木的眼瞳里,映着佛陀高大的金身,“长生不老,是祝福吗。” 主持道:“亲近之人,自是祝福。” 岚笑了两声,瞳孔空洞:“可我活下来,并不幸福。” “施主,心随境变。” 主持低声说:“人生在世,有贪、嗔、痴三毒,又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等八苦,各有各的熬度。” 少年偏偏头,眼下浮着淡淡青黑,“没有这些,就不会痛苦了吗。” 主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着相了。” “施主在这世上,可还有挂念之人,或者,未完成之事?” “……” 少年安静地站了许久。 “我有的。” “我总是想他。” “我多想自己是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人啊。” 他说:“我把五脏六腑全都挖出来丢进河水里,让它们飘走了,我以为这样就……” “就算这样,半夜也会醒来。” 他空洞道:“心里空空,肚子空空,脑袋空空,哪里都空空的,也很冷……” 主持叹息一声,不忍道:“施主,路在前方,不可长恨。” “恨?”少年摇头,“我没有恨,我不恨他,是我不好,天煞孤星,谁跟着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明月高悬……” 少年背脊挺直,冰冷道:“不必照我。” 主持道:“施主,可要拜一拜?” 少年摇头,他仰头,紫色眼睛直勾勾盯着佛陀,说:“拜?拜又有什么用啊。” 他嘴角勾起,轻浮地笑了起来:“我磕得头破血流,哥哥还是那样啊。” 解离之望着他的笑,浑身冰凉。 小岚勾起的唇角,如此笑来,竟像极了司岚夜——这样空洞、无情、浮于表面、无所谓的模样,赫然一个少年司岚夜。 “我还有没完成的事。”少年低头,自言自语:“我得完成哥哥的遗愿,把这群废物送到乐土去。” 他说完,便坐下了。 暗紫色的蝎子从他雪白的皮肤下,游到了冷漠的眼睛里。 解离之怔怔盯着那蝎子,眼泪骤然落了下来。 他并不愚蠢。 转瞬之间,他就想明白了一切。 长生蛊…… 长生蛊!! 长生蛊、让小岚活下来了…… 他走到了少年的身前,颤着手,想摸摸他的眼睛,可还没碰到,他的胸口大起大伏,眼泪一颗又一颗的滚下来。 少年忽而抬起眼,望着主持怜悯的眼睛,忽而冷笑一声。 “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我就把你说的八苦三毒,全部挖出来!!” “那样、我就——再也、再也不会为这种事,感到痛苦了!” —————— 改了改正文被审了,重发一下。 第七十五章 解离之猛然睁开眼,额头遍布着冷汗,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似乎是吊脚楼内,一旁摆着个贴满符咒的木头笼子里,少狐正在扑腾着诅咒:“放开我!你们这群蛮夷,放开我!!” 小金鱼也被安顿到了一个琉璃缸子里,慢吞吞地游来游去。 有男人推门进来,“没事吧?” 解离之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瞳孔一缩:“你……” 眼前人,正是当年解离之在苗寨遇到的汉子,桑措! 桑措说:“你还认得我。” 解离之低头,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缠绕着乱七八糟的触肢,有些几乎和他的皮肤融合在一起了,可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疼痛,似乎察觉到什么,这些凌乱的触手缓缓收缩,爬到了他手腕上的紫髓镯上。 他愣愣地看着在紫髓镯上蠕动的一小块血肉,又看看桑措。 令他意外的是,男人并没有露出任何的恐惧之色。 解离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措笑道:“你问我怎么回事,我倒是还想问问你,当年你冒充阿吉雅——” 他停顿一下。 解离之想起自己为了苗衣,伪装阿吉雅,心中顿生负疚,便掐头去尾,将自己误入万象画后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桑措。 桑措摆摆手,叹气道:“当年你和小岚一同落进万虫坑,我们却连你的真名姓都不晓得。” 解离之笑道:“我姓谢,字闲,你可以叫我谢闲。” “好吧,谢公子。” 解离之手腕上的血肉又蠕动了一下,解离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看着外面趴着的彩彩,又实在不敢把镯子摘下来。 桑措:“你别害怕,它应当是小岚。” 解离之愣住:“……?” 少狐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因为恐惧颤抖起来:“岚……岚……对、是他,是他!!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 他死死抱着脑袋,在笼子里打滚,嗓音尖利起来:“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人,就是他!!” “我都想起来了,我苦苦哀求的那个人,就叫——就叫岚!!我叫他——我求他,叫他让我死,可是他不同意,他怎么都不同意!!” “他继承了他父亲留给他的姓氏,中原名叫……” 少狐的瞳孔缩成一点,尖叫着:“司岚夜!!” 解离之却只是麻木地看着少狐。 他早该想到的——长生蛊本就有三次蜕化,每一次蜕化都会忘记许多东西。 正是因为得到长生蛊的小岚,不停地在抛弃过去,抛弃感情,抛弃人性,抛弃了一切身而为人拥有的三毒八苦,再用长生蛊和虫妖的力量,穿上一具非人的躯壳—— 才成为了如今无情无心的司岚夜。 解离之闭了闭眼,再睁开,只是平静地模样:“小岚,给你们用了灵蛊是吗。” 桑措:“当初,苗人一路往乐土前行,西域九国却正是战乱不休,死伤无数,后来,死得人实在太多了,小岚便……” 他停顿片刻:“你不要怪他。” “我知道。”解离之打断了他,望着手腕上那块血肉:“我没有……怪他。” 他眼底发黑,疲惫说:“你们、这样,很好。” “也没有很好。”桑措苦笑道:“中了灵蛊的人,不会再有后代了。” 他停了停,又说:“还好,除我们这种,还活下来几支生苗,也算是在乐土安稳了下来。” 聊这些,气氛到底沉重,他们又聊了几句其他的闲话。 解离之的到来得到了苗人的一致欢迎,他们做了糍粑和五彩糯米饭、烤了糯米鸡和酸汤。 解离之看到了很多熟面孔,都是他曾经在蝴蝶谷见到的苗人。 而这画中的风土环境,竟和蝴蝶谷那边差不了多少。 苗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十分开怀。 解离之捧着一碗热汤,望着舞动的篝火。 小岚用灵蛊把他们复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解离之心里一阵酸涩。 这世道,人人都想要长生,他也……他也希望小岚活下来,拥有自己完整的一生。 可这似乎并不是小岚想要的。 强加给他的长生,只为他带来了无尽的劫难和痛苦,最后,令他变成了冷酷无情的司岚夜。 解离之干了一碗糯米酒。 甜糯糯的米酒并不辛辣,可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布满星星的晚上。 他与小岚赌着气,喝完了那碗酒。 解离之低垂下头,眼睛发热。 他还是恨着司岚夜,恨他变成小玉哄骗他,恨他自私而贪婪地利用他,恨他把他囚困在一隅之中不得自由,恨他将他变得面目全非、不复当初。 可他好像没办法再怪他了。 是他的一意孤行,叫小岚一个人历经了整整几百年孤独而疯癫的岁月。 谁都该怨司岚夜冷血无情没有心。 只有亲手为司岚夜种下长生蛊的解离之,不该如此。微;波;汪;汪。雪。糕;脆;整。理;分。享。 酒意上头,他忽而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正围着篝火的阿岩忽然捂住头打起滚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一旁的苗人却仿佛驾轻就熟,桑措道:“快拽住他!” 他们拽着阿岩,推推搡搡去了村尾,解离之这才发现,村尾竟供奉着一位袖珍的人仙。 桑措拽着阿岩跪了下来,磕了好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很快,淡淡的神光落在了阿岩身上,有颜色浅到不能再浅的灵魂从阿岩身上飘出来,飘到人仙小像上,转了一圈,那浅色的灵魂渐渐变得丰满,又回到了阿岩身上。 阿岩睁开了眼睛,神色有些呆滞和茫然。 解离之走上前,拉起他的手:“你没事吧?” 阿岩却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睁大眼睛:“你……你不是、掉进万虫坑、死了吗?你怎么——” 解离之:“……” 阿岩竟然忘记了今天的事?! 怎么回事? 见人们安顿好了阿岩,解离之拿着糯米酒,坐到了篝火旁。 苗人们稀稀拉拉的已经散了,只有桑措还在喝闷酒。 解离之:“阿岩,是怎么回事?” 桑措却长长叹息一声,说:“你知道,我们现在活着,都是因为灵蛊吧。” 解离之静默片刻,说:“……是。” “……灵蛊虽好,但是人间每过百年,我们就会崩溃。” 解离之一愣,“……什么。身体会崩溃吗?” 桑措摇头:“不是,是灵魂崩散,用你们中原话说,就是魂飞魄散……” 解离之瞳孔一缩:“怎么会这样?灵蛊——灵蛊不是能聚合灵魂吗?” “是。”桑措道:“但黄泉孟婆汤,六道轮回,这些东西既然存在,就自有存在的道理……普通人,多则二百年,少则一百五十年,便会被漫长的记忆压垮喽!痛苦发疯的大有人在…” “肉身会在时光的消磨下苍老,灵魂也是如此啊……” 桑措虽然还是汉子的模样,可神色竟仿佛透出了几分老态龙钟:“但这生老病死都是天定的命数,要逆天改命,长生不老,哪有这样容易呢……” 解离之手足无措道:“可是、可是你们没事啊……很多人都没有事——” 书上也没有写过这个。 桑措又闷了一口酒,道:“我们没事,是因为小岚拿到了鬼界的力量。” 解离之瞳孔一缩:“!!” 桑措:“你应当看过乐土神殿的琉璃骨吧。” “那绕着琉璃骨飘着的珠子,就是日月双珠,日珠掌管的什么,我不清楚,但那月珠里,便蕴含着整个西域的六道轮回之力了——” 解离之愣愣的:“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桑措摇摇头,不说话了。 男人面上依稀带着些疲惫之色,他倒了一碗糯米酒,放给一边的彩彩。 彩彩探头,缓缓喝了起来,没一会儿翻过身去,雪白的肚皮朝天,软塌塌。 解离之:“……虫子也能喝酒吗。” 桑措道:“它年纪大,能喝一点。” 解离之觉得自己喝得多了,有些头晕,看桑措一个都变三个了。 他吸了口气,从腰间拔出了青禾刀。 他定了定神,问:“这青禾刀……是你们族长才能用的东西,我把它还给你们吧。” 桑措看了看这刀,摆摆手:“这边的苗人,早就没什么族长了。当初族老把刀给你,那就是你的,你就拿着吧。” 又说:“这刀还没认你为主吗?” 解离之讪讪:“这怎么好意思……再说刀很厉害,我灵力不够,也实在用不好啊……” 桑措道:“哎!哪代族长都是凡夫俗子,驱使这刀,都没说自身灵力不够的!” 解离之一愣:“啊?没灵力那……” 解离之一顿,很快想起了,百年之前他遇到的苗人,自身都没有什么灵力和修炼之法,族长会的也是借用虫蛇道具的巫蛊之术。 桑措道:“这有什么可是的,历代族长用起这刀,都是认主之后,借用山河大地、蝴蝶神灵的力量。” 解离之恍然大悟之后,心中陡然狂喜:“原来如此!那我令青禾刀认主,也可借用神灵之力了!?” “当然可以。” 桑措道:“认主需要一场巫祀,倒也简单。” 巫祀确实简单,只要摆个简单阵法,在刀和他的手上同时用秘银画了青禾印。 转瞬之间,布满铜绿的青禾刀一声嗡震,一眨眼,整个刀身褪色,泛起翠绿犹如水晶般的夺目光泽,一声贯穿灵魂的清鸣,万木生发般,声震天地! 桑措急道:“快,掐‘请神诀’,引天地之力灌注刀身!” 解离之赶忙掐诀,然而掐了好几个,都没有任何反应。 解离之:“?” 一旁少狐忍着疼痛,嘲笑道:“蠢货!!人在哪里,就拜哪里的神!你在这方画里,能请来什么神!” 桑措也说:“你信谁,方能请谁。” 解离之沉默一会,道:“若我谁都不信呢?” 桑措道:“这……” 少狐讥讽道:“谁都不信,那你就信你自己呗!反正你掐什么也请不来!” 解离之心头一凛,福至心灵。 他压住心跳,尝试换了个灵诀! 仿佛银河自天倒灌,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撑裂经脉的浩瀚之力,自无穷高处蛮横地贯入他的身体! 青禾刀光芒大盛,似有劈天撼海之力! 解离之浑身剧颤,在这毁天灭地般的力量中抬眼,望向天际—— 只见虚空之中,一具巨大的白玉骷髅凭空浮现。 它垂眸看他。 雪白颅骨两侧,日月双珠缓缓旋转,威压如天倾,万物俱寂。 他竟在这里,请到了……人仙?!! 与此同时,在与人仙对视的瞬间,解离之大脑嗡得一声—— 四周景象四分五裂的崩散。 随后,眼前映着一张熟悉而漂亮的少年面容。 司岚夜?不、不对……是小岚?! 少年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嘴唇激动地颤抖,狂喜道:“成了、成了……我成了!!” 解离之艰难地别过头,随后就在满横栏的琉璃罐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他是一个…… 颅骨。 解离之:“?” 颅骨空空的眼窝里,亮着两团幽幽绿火,解离之眨眨眼,那绿火也闪动了几下。 解离之:“……?” 他反复确定,最终确定了,他此时此刻,就是一个…… 骷髅脑袋。 解离之愣愣地看着捧着自己头骨,满眼疯狂和欢喜的小岚,心里一阵天旋地转。 * 少狐看着昏迷不醒的解离之,也愣住了:“他咋了。” 桑措有点尴尬:“哎,我忘了说了,这请神自古以来都是要付出代价、通过考验的,神又不是你亲戚,哪有平白无故就借力给你的道理啊……” 少狐:“……” 少狐难以置信:“你刚刚为什么不给他说?” 桑措搓了搓脸:“年纪大了,好忘事儿啊……” * 第七十六章 解离之缓缓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茫然打量着小岚。 他美丽的脸颊上带着浓稠鲜红的血。 其实关于小岚与司岚夜,他能确定的是,当初他在万虫坑的第一滴眼泪,确实唤醒了苗衣里的长生蛊,小岚应该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又或者是长生蛊的蜕化,忘记了那些三毒八苦,变成了司岚夜。 可是疑点也很多。 长生蛊需要三滴眼泪蜕化到大圆满,可是算一算,万虫坑里第一滴泪,他年幼时候第二滴泪,变成小玉时候第三滴泪,司岚夜……现在应该大圆满了呀? 但司岚夜显然并没有,他还差第三滴眼泪。 解离之立刻想到了缘丝。 是了,第三滴最关键的真心泪,是要有缘丝相系的。 所以司岚夜才会在西域用小玉的模样,骗他系上缘丝。 解离之估计万虫坑的第一滴泪只是触动缘丝,唤醒长生蛊,令其寄生小岚的工具。 但那滴眼泪并不包括在长生蛊的进阶里。 而且,仔细想来,进阶的方式也非常苛刻——长生蛊要的应该是最纯粹的真心,哪怕带有一点恨意的眼泪,都是没有用的。 解离之想到自己昨日被小岚的过去触动,流了眼泪,但似乎并没有用处。 这样看,梦中的泪水也是没有意义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奇怪的疑点。 按照桑措所说,小岚一直跟着他们,保护着他们,抵达西域的乐土。 那—— 沙漠坟冢里,那件穿着苗衣的尸骨又是谁? 解离之可以肯定那绝不是自己的尸骨,身高都对不上——肯定是小岚,也只能是小岚的尸骨。 不然,司岚夜如何借他流下的那滴眼泪蜕化? 其实小岚跟着苗人、保护他们,也很是正常,因为长生蛊是可以操纵一堆虫子,血肉分裂的,小岚完全可以丢弃自己的尸骸,寄生在别的人,或者虫子身上,再用幻术化成生前的模样,保护桑措他们前往乐土。 那么问题来了。 ——百年之前,他自己的尸骨去哪里了? 不。 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只是一具装着他魂魄……无比逼真的身外身。 他想到那具被万虫坑啃掉的身体,还是觉得十分怪异。 若是身外身,怎么会精细到那种程度,能吃能跑能跳能睡,还能修炼,完全像个活人…… 更何况,那具身体,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 大抵是因为不能动弹,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和细节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令他觉出一种细密地古怪,这种古怪从周遭阴湿的空气中、从淡绿的烛火里渗进来,犹如密密麻麻的虫子,钻进他骨头缝里,令他生出无意识的胆寒。 解离之思绪正乱,岚却抬起手,将他……或者说他寄身的头骨,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淡绿色的绸缎上。 如今只有一个颅骨的他,只有视觉和听觉。 他没有舌头,鼻子,说不出话、也嗅不出味道。 解离之不太能分清楚这里是哪儿,但是想到缠在紫髓镯的血肉、还有请神诀请到的人仙,他估摸着他可能是阴差阳错,进入了小岚的记忆……又或者,穿越了时空? 解离之无法确定。 他像是不慎钻入蛛网的蚊虫,全然成为了落入鼓掌之中的美味珍馐,却并不知道钻进了谁的局中,又即将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真美……” 岚有些陶醉地盯着他,轻柔说:“我的招神术还是不太熟练,毕竟没有缘丝,也招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过来……” “不过,哥哥,你放心吧。”岚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颊骨,“我知道,这次一定是你了,虽然只有一部分……” 解离之瞳孔一缩:“!!” 也就是这时,解离之发现了不对——岚的脑袋是有点扭曲的,紫色的眼睛虽然在眨,但构成紫色眼珠的繁密的复眼,浓密的黑发里藏着一些艳丽的触肢,而从耳朵到下颌处有着一条细细的血线,让这皮囊显得极其古怪。 小岚好像也没指望他可以说话,只是盯着他,满目迷离的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拿起了一旁的刀—— 解离之认出来了,他拿得竟是青禾刀! 随后,他用青禾刀缓慢地割开了自己的胸口肌肉,露出了苍白沾满血的肋骨。 解离之:“……!!!” 他这才发现,少年的皮囊之下,除却支撑着皮囊的森森白骨,肚腹里全然是游动的虫蛇蝎蚁! 而少年就像脱衣服一般,把美丽的皮囊脱了下来,肚腹里的红蛇和触手游动出来,将骨头一根根从皮囊下,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根根摆在锦缎上。 肋骨、胯骨、手,腿骨…… 那是少年模样的白骨。 “哥哥……” 而失去了骨骼的小岚,犹如皮肉酥软的美人蛇,浓密的黑发下,是一张多情的脸,他紧紧贴在白骨上,“哥哥……我不太会拼骨头,每天都在身体里用自己练习……” “终于拼得很好很好啦。” “我特别幸福……” 目睹了这一切的解离之,几乎想要尖叫起来。 他没有想到,小岚将自己的尸骨弃置在万虫坑,却穿——对,穿着他的白骨去了西域!! 小岚捏了些法诀,那些白骨咯吱咯吱颤动,折断破碎的关节被黏连起来。 他拿起了解离之的头骨,将它仔细安置在了颈椎上。 随后寻了些刻画着秘银的玉骨,撑起了自己的身体,穿上自己那张皮,散落一地的虫蛇和血肉钻进他的躯体,那细长的血线很快就愈合了。 小岚自言自语:“嗯,虽然没有缘丝,但五道佛的那群和尚说了,用哥哥的骨头,也能召回一些残魂吧。” 五道佛?这是什么门派? 似乎是看到了他瞳孔中闪烁了一下的火焰,小岚温柔地解释说:“据说是很灵的佛教,西域这边到处都是他们的寺庙。” 停了停,又说:“不过桑措他们说,那些主持都是些吃人肉、做人皮鼓的邪祟和妖孽,叫我不要跟他们走太近……” 小岚顿了顿,看看解离之,说:“哥哥你要是在的话,肯定也会这样说吧……” 解离之还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他只是一只拥有视觉和听觉的骨架。 少年眼里浮现了些许失落,又摇摇头,“不过这招神诀就是他们教我的,还好我聪明,带走了哥哥的骨头。不然还真是没办法呢。” 解离之复活有望,他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无神了,带着些明媚粲然的光。 他并不在乎解离之不说话,自顾自地叨叨着,“我知道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我们也是相互利用而已啦,他们很坏,但我也不是好人呀,哥哥千万不要担心我。” 他嘟囔着:“等我用他们的祭术将哥哥复活,就把他们统统杀光。” 解离之:“……” 眼见解离之眼窝里的鬼火又闪动好几下,小岚坏笑起来,凑近了说:“哥哥害怕啦?好胆小哦。我说着玩的,人家说好人才会有好报,我要好好积攒功德呢,这样哥哥复活以后,也会健健康康的,然后……” 小岚想到什么,又不说话了。 他眼中的阴戾、绝望和疯狂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淡淡迷惘和自厌。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说。 “然后,娶妻生子,幸福的度过一生吧……” 屋子里阴暗,没有光,只有淡绿色的烛火,幽幽摇晃,将他伶仃的影子,拉得很长。 解离之想到那少年在佛前的低语。 ——明月高悬,不必照我。 他眼中的魂火剧烈颤动起来。 这一刻,解离之宁愿自己只是一具死去的白骨。 不能看,也不能听。 …… 随着小岚招神术日益精进,召唤来了更多的“残魂”,解离之渐渐拥有了触觉。 他被小岚安置在最温暖舒适的地方。 小岚缝了丝薄的淡紫色纱衣给他披上,上面绣满了漂亮的紫藤花,又给他的脖颈戴上华丽而轻盈的银饰,头上戴着额饰。 岚似乎沉迷上了这样的游戏,给他每日的装扮都不一样。 解离之并没有动弹的能力,反抗不了,也只好随他高兴。 他并不急着回去。 虽然他随着彩彩在万象画中,司岚夜估计很快就能找着他了。 比起司岚夜,解离之更想和小岚在一起。 他想知道这些年,小岚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解离之也注意到,这里是个封闭不见光的屋子,摆满了各种奇异的琉璃罐子、泥罐子,而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卷,解离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万象画——只是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画。 太阳不是很烈,温风和煦的时候,小岚会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抱到外面,放到美人椅上晒会太阳。 虽然解离之觉得他一个骨架打扮得那么精致很奇怪,但戴上缀着银饰的头纱,穿上秀丽的裙子,乍一看竟真像那么回事…… 屋宅外,种着一棵柠檬树,黄橙橙的柠檬,绿油油的叶子。 大片的葡萄架下缀着一串一串紫葡萄,随风摇摆。 解离之躺着,仰头盯着圆滚滚的葡萄:“。” 他默默咽了咽口水,咽完才发现自己没有口也没有水:“。” 解离之在心里叹口气,开始想回去了…… 好想回去吃点好吃的啊…… 司岚夜虽然不做人,但至少包吃住,伙食还是不错的,偶尔还会亲自给他烧不辣的酸汤吃, 也许这是他唯一从小岚那里继承来的一点良心吧,剩下的可能都被长生蛊吃了…… 小岚没发觉身边白骨幽幽的怨念,盘腿坐在他旁边,一边吃葡萄一边翻着泛黄的中原书,在阳光下认字。 他看了会书,发现解离之脑袋看着上面的葡萄。 他把解离之的脑袋扭到自己这边。 解离之看着盘子里的葡萄皮:“。” 好恨。 也就是这时候,解离之发现小岚——大概是脑子也被虫子吃掉了,又或者发了太多疯,亦或者是肚子里都是一堆没受过教育的虫,小岚认字比以前慢了很多。 朗朗上口的诗,早就认识的字,总是念得很迟很慢,总要想一会儿才想起来含义。 也许是处在长生蛊的第一阶段才这样吧。 解离之记得司岚夜是过目不忘的。 “一愿……”他慢吞吞念着:“郎君千岁……”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看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他忽然回头看他,小声叫:“郎君……” 解离之:“……” 这一声很小,带着些少年人的羞涩和不安,念完后立刻就吞到了肚子里。 明明解离之只是一具什么也做不了的骨架,可小岚却变得手足无措,慌慌张张起来,他蹭得起身:“我、我去给哥哥摘葡萄吃……!” 解离之:“。”一提溜葡萄吃得只剩皮儿,才终于想起你哥了…… 可你哥没嘴巴没喉咙没胃,吃不了葡萄啊! —————— 偷偷更新惊艳所有人。 第七十七章 小岚走了,解离之无聊,又动不了,就瞧见不远处窸窸窣窣爬过来的彩彩。 彩彩现在是个青年蜈蚣了,壳子颜色更鲜艳坚硬,密密麻麻地触肢也十分粗壮。 它在偷偷打量解离之:“。” 解离之:“。”不。 似乎是对骨架感到了微末的好奇,彩彩张望一番,发现主人不在,腹旁数以千计的小脚丫缓缓开始向解离之的方向游动…… 解离之眼窝魂火地震:“!!!” 别过来。 别过来……………… 别过来、救命啊!!!! 小岚抱着葡萄过来的时候,就见彩彩已经爬到了骨架身上,钻来钻去。 小岚连忙把彩彩赶下去,再看解离之,发现魂火只剩一丝丝,竟是三魂吓没了七魄。 小岚:“!!!” 他把葡萄丢到一边,急着摇晃解离之:“哥哥!!哥哥你醒醒啊!!” 解离之脑袋都快被摇晃下来,过一阵子才神魂归位。 见他眼窝中魂火亮了,小岚这才松了口气,随后紧紧抱住了他,后怕似的发抖。 “……” 解离之想抬起手拍拍他的肩,告诉他没事,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也就作罢了。 自那以后,小岚便将虫啊、蛇啊,养得远了一些,不叫它们靠近了。 等到太阳下山,天色昏暗,小岚便将他抱回房间,脱去他的衣服,拿了灵油和小刷子,仔细刷在他的骨头上。 屋子有些陈旧,昏暗,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反射着幽微的烛光,小岚单膝跪在床边,长卷发被红绳扎起来,额饰闪烁着淡淡的银光,蘸着油的细刷,涂在颅骨密密的牙齿上。 “哥哥的牙齿好白。”小岚夸奖:“也很整齐呢。” 解离之:“。” 解离之有点想走了。 等油吸收进骨头里,解离之明显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骨骼好像变得更坚硬,也更敏感了,他可以感觉到冷热、和细微的触觉了,他下意识地抬手,只听咯咯咯的脆响,魂火被那浸入骨头的灵油牵引,整个大臂骨、小臂骨、手骨都亮起了绿火,他竟然能笨拙地操纵起这只手臂了! 绚烂的绿火照亮了小岚的眼睛。 小岚兴奋:“真的有用!” 他一边调制着油,一边高兴地说:“这灵油可以引魂火入骨,等哥哥熟练一些,就能操纵骨头动起来了!” 解离之的手……手骨动了动。 小岚:“?” 小岚拿了朵花放他手中。 解离之松手。 花掉了。 小岚:“??” 小岚思考一会儿,又拿了一串葡萄塞到他手里:“哥哥吃葡萄。” 解离之:“。” 解离之又松手。 葡萄也掉了。 小岚拿了一堆东西,解离之都不要,最后,小岚把青禾刀放到他手边。 燃烧着绿火的瘦长手骨,咔哒攥紧了刀柄。 解离之心中一动。 那火焰一瞬间侵染了青禾刀,刀身眨眼之间褪去了铜绿,变成犹如水晶一般剔透的绿刃,刀身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解离之立刻意识到,青禾刀已经认他为主了——虽然按照时间来说,这时候的青禾刀没有认他为主,但他在书上曾经看到,这种上古灵刃,认得乃是“魂主”。 ——只要灵魂与刀相印,不管灵魂漂泊何地何时,他都是青禾刀的主人。 随着他的魂火浸入刀身,隐没于青禾刀内的刀法,也纷纷印入了解离之的脑海之中。 小岚激动地抱住了他,“哥哥,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办法,叫你复活的!” “……” 解离之将魂火聚集在颈椎上,对着小岚缓慢又艰难地,摇了摇头,随后示意他伸手。 小岚伸手。 他将魂火聚集在手骨上,指骨尖在小岚的掌心一笔一划。 “人死、如灯灭,不要执着。” 小岚静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颊贴在他掌心,“我知道的……” “但是……”他抬起头,小声说:“哥哥不吃葡萄吗?” 解离之:“。” 小岚把葡萄拿起来,剥皮吃了一个,甜滋滋说:“骨头不能吃葡萄吧?哥哥只能看着我吃哦。” “哦,哥哥不仅不能吃葡萄,也不能吃烧鸡、烧鹅、烤鸭……” 小岚掰着手指头,眨巴着眼:“哥哥好可怜哦。” “邦!” 小岚捂着脑袋,委屈哭诉道:“哥哥好凶!竟然用刀背打我!” 解离之收了青禾刀,示意他伸手。 小岚乖乖伸手,他又在他手上划字。 “灵油、哪里来的?” 小岚道:“哦……西域这边有个五道佛,很灵验,从佛庙里求的。” 他说的很含糊,解离之直觉小岚瞒着他点什么,想问更多。 可他魂火很弱,手骨上的灵油烧尽,便撑不住再写更多字了,只好作罢。 小岚经常会不在,回来就带着些提高解离之灵视的灵油,又或者修炼魂魄、加强魂火的功法,只是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着些伤,不是少了块肉,就是破了块皮。 解离之问起来,小岚总是浑不在意:“没事,都是些小伤,哥哥修炼得怎么样啦?” 功法确实奇特,第一阶是修骨,用灵油引导魂火灌注骨身,操纵骨骼,第二阶是用魂火在骨架里虚构五脏六腑,这时候披上一张人皮,便可以跟人差不多行动了。 解离之用功法修了骨,慢慢能站直、走路了。 小岚和苗人住在乐土的山头上,解离之练习用骨头走路,他走不稳当,时不时摔个狗啃泥。 第一次摔小岚急坏了,给他骨头裹上了厚厚的棉絮,这样虽然看着很奇怪,但解离之再摔,就不太疼了。 摔多了,解离之也老实了,只拄着青禾刀,在院子和葡萄架间徘徊。 但随着他对魂火应用的越来越熟练,解离之走得越来越稳当了。 他望着出口,想到小岚身上的伤,和他含糊其辞的态度,魂火闪动了一下,便扯了块布裹在身上,又偷了一旁灰色的幕篱戴上,悄悄走了出去。 这是一座低矮的山,苗人们都暂时住在这里,做了不少吊脚楼。 解离之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人,阿岩和几个熟悉的小孩长高了些,都在这里干活,但他们的神色很是沉闷。 解离之避着他们,从草丛里鬼鬼祟祟地走,没走几步,听见阿岩低声说:“岚哥哥越来越疯了,他每日都去五道佛那边,回来就躲在屋子里,跟那个骷髅说话……” “可是阿吉雅……”阿岩停顿了一下,“那个、那个绿眼睛的哥哥已经死了啊……” 他狠狠锄了下地,又说:“乐土也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是无忧无虑的地方……” 一旁的少年附和着,又忧心道:“我前些日子去市集,看见好些僧衣打扮的人在抢小孩,说要点化他们……” 阿岩恶狠狠道:“信五道佛都是些疯子,我看到他们吃人了!” 解离之骤然攥紧了腰间的刀,遮了遮幕篱,往山下走。 乐土很乱,字面上的乱,四处都是面黄肌瘦的男男女女,有人抱着孩子在路边苦苦乞讨,有人神神叨叨的在跳舞。 解离之看着衣衫褴褛的女人,将椰子壳里最后一点糠糊喂给孩子。 一旁有个穿着黑色僧衣的秃头和尚嫌弃道:“施主,别管他们!都是些逃难的!脏得很!” 随后又嬉笑着踢了那女人一脚,“活不下去就把孩子卖了呗!五道佛庙收孩子呢!五两银子一个!” 女人被踢得踉跄,抱着孩子哭得更惨了。 解离之转眼看和尚。 飘动的幕篱和斗篷完全遮盖了他的面貌,因而显得莫测。 和尚的笑僵在脸上。 那和尚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斗篷下倏然弹出刀锋,锋利的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和尚回过神来,扭头就要跑,但下一刻,刀锋裂开无数虚影,蹭蹭蹭穿过他的僧衣,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饶命、大仙饶命啊——” 和尚吓得要尿裤子了,爬起来就跪地求饶,解离之刀尖挑起他的钱袋,抽了刀,和尚连滚带爬地跑了。 解离之把钱袋扔到了女人怀中。 女人紧紧攥着钱,哭着:“谢谢义士、谢谢……” 她哭着说:“我们是从车国来的,那里一直在打仗,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只好随着人逃难到这边来……” 解离之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听着她反复念叨,说自己丈夫在战乱中死了,尸骨都被人掏走、五脏六腑都被人掏空,很多人的尸体都不见踪影…… 解离之忽然听见有人道:“你给她钱有什么用?” 解离之回头,就见一少年冷冷地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给就给吧,反正没多久就会被人抢了!” 说着,忽而察觉什么似的,钻进了屋内,把木门砰得一声,死死关上了。 解离之一愣,就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僧衣、戴着白骨面具打扮的人,挨家挨户地敲门,来势汹汹道:“五道佛,来收钱了!” 随后几家紧闭的门户被他们用力踹开,一个年轻男人冲出来要打,结果被几个僧人按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又抢了他身上的钱,随后冲进屋内,把里面嗷嗷哭的孩子也夺到了怀中。 解离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些僧人发现了他。而那个被抢了钱袋的男僧人也随即跑过来,指着解离之恨声道:“就是他抢了我的钱!主持,你要为我做主啊!” 有人立刻要冲过来叫嚣,却有另外一人拽住了他。 “别动。”那人低声说:“他的幕篱是……” 闻声,他们的动作停下来,那些僧人似乎忌讳,远远避开了他。 解离之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有天生憨傻的男人一边唱一边跳,“焚尸祀于天,九国争王权,祭我五道佛、国王飞成仙!烧咯——全都烧咯——” 等对方走远了些,不自觉跟了上去。 …… 下雨了。 草木深深。 解离之腰间青禾刀滴着血,怀中抱着一个嗷嗷哭泣的孩子,静静穿过下雨的山下。 路过暗巷,他的脚步停下来。 女人奄奄一息地靠在角落里,粗糙泛黄、布满茧子的手指勾着破烂的钱袋。 她的肚子被掏空了,鲜血往下流淌,浸湿了解离之的脚骨。 “我的……” 她双眸空洞,无意识做出的抱孩子的姿势,干瘪的嘴唇慢慢说:“孩子……” 幕篱渐渐被雨水湿透,屋舍内,他听见幽咽的长哭。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怀中婴儿的啼哭,在雨声中微弱如猫崽。 他将孩子放在了那家人门前,随后摘下了幕篱,抱起了地上的女尸。 少年悄悄打开了一条门缝,随后猝然倒抽了一口气。 黑云压压,漫天雨幕下,穿着斗篷的骷髅抱着女人的尸骸。 “……” “恐怕是吃人的妖怪!”他爹也看见了,在后面害怕地说:“快把门关上!” 少年攥着门,想到他给那女人的钱,还有那家人门前正在啼哭的孩童,还是悄悄追了上去。 “喂!” 荒郊野外。 解离之脚步停了,他回过头。 少年:“你要去埋了她吗。” 少年:“我……我带你去。” 葬了女人,少年说:“其实像她这样的人很多,这边的人都信五道佛,五道佛说,只要献祭自己的孩子、钱、血肉,就能成佛……” 又说:“这边的国王也信他们,就不停地发起战争,很多人都死了,他们再把尸体献祭给五道佛,换自己的长生……” 解离之默不作声看着刚刚立起的无字碑。 “……” 少年说:“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知道最近新来的那些苗人吧,当时斗起来,好多人都被五道佛的那些僧人给杀了……” “不过那群苗人有个很厉害的头头,会操纵虫子,那些佛徒损失惨重……我还是第一次见五道佛吃瘪……” “后来那些佛徒们不知道用什么说服了那个头头,那群苗人就在山上安顿下来了……” 解离之抽出刀,那少年吓得尖叫一声,却见解离之在地上划字。 “五道佛在哪里。” 少年哆嗦着指了指最高的山。 解离之转身踩着血水和雨水,一路提着刀,往佛门走。 幕篱下,那空洞的眼窝中,绿火犹如两点寒星。 他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小岚站在不远处,湿蒙蒙的雨雾浸湿了他乌黑的长卷发,手指往下滴着血。 “哥哥。”他轻声说:“回家吧。” —————— 第七十八章 路上,解离之就开始昏沉酥软。 他杀了那几个邪僧,骨头上引着魂火的灵油燃尽了,走到半路,又回到了不能动的状态。 岚仔细擦干净手上的血,把他抱在了怀中,往山上走。 由于这几天的修骨,解离之的骨头十分的敏感,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他能轻易地感触到小岚胸膛的热度,还有细微的呼吸。 热而烫的血肉肌肤,亲昵而冷透的骨头。 他们贴得这样亲密无间,几乎超越生于死的边界。 解离之想到司岚夜,眼窝中的魂火又颤动起来,心中对这种亲密隐隐抗拒。 他对小岚——他很多时候,就是将小岚当孩子看的。 他遇到小岚的时候,他那么小,七八岁,个头也不大,最多到他的胸口。 即便他后面长高了,可第一印象是很难改变的。 就算知道——小岚、小玉、司岚夜是一个人,是被长生蛊寄生的小岚在不同时间的不同状态,可解离之至今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他们是一个人。 那时候的小岚涉水而来,笑容灿烂无忧,为他一个素昧平生哥哥摘野花,变蝴蝶,邀请他去缀满紫藤花的吊脚楼做客。 也许对于小岚而言,那已经是很遥远、触不可及的岁月了。 可对解离之而言,那日小岚年幼而纯真的嗓音,腰间清脆的银铃,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是不是时光就是这样残忍的东西?它能将一个人如此面目全非的改变——善良的人变得残忍,温柔的人变得疯狂,真诚的人变成骗子,相互爱护的人被迫分离? 他们犹如交错的影子,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热爱的、冰冷的、偏执的,无情的,如此穿插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令他这寿命短暂的人类,被迫在短短几年,触及了长生种变幻莫测的一生。 如果小岚是渐渐变成司岚夜,是不是会容易接受? 解离之不知道。 也许是这没有答案的问题,令他感到疲惫,这复杂的境况,他不想面对。 绿色魂火越来越微弱,渐渐地,解离之失去了意识。 小岚停下来,摸了一下,发觉魂火微弱,但还在,只是睡了,便悄悄松口气。 他把解离之带回家里,解开了斗篷放在一边,捆在骨头上湿透的棉花解开,拿起吸水的棉布,仔细擦干净骨质上的水渍。 窗外还在下雨,爬在窗上的葡萄叶被水洗得一片翠绿,映得倚靠在墙壁上的骷髅,白骨如玉。 “……” 岚擦过骷髅的眉眼,拿着棉布的手微微一顿。 他淡紫色的眼瞳泛起了微微的恍惚。 他拿起灵油,想要给解离之涂上,停顿片刻,又犹豫放下了。 他没想到解离之会下山。 他回来后看见空空如也的房子,整个人也如这屋舍般,空了三秒。 难以言喻的恐惧、崩溃、绝望暴风般吞噬了他的魂灵,他几乎站不住。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将哥哥复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感到害怕和不安。 每当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苦、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的时候,他就必须惩罚自己,当碎裂的镜片穿过喉咙,肉体上撕裂的疼痛,才能叫他感到自己真的存在。 ——爱着哥哥的自己,真的存在。 微!搏!汪!汪!雪“米羔“脆!免!沸!资“源“芬“享! ——希望哥哥复活的自己……那自私的自己,真的存在。 他多想……多想杀了自己,每一夜,一遍遍。 可是。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最后用锋利的指甲,颤抖地撕开了皮肉。 玉质的肋骨之下,一堆虫蛇簇拥着的,是一只被细长血管连着的草蝎子。 他曾经将它毫不留恋地丢在地上。 而现在,哪怕长生蛊藏在那里。 他也没办法毁了它。 这一刻,他既憎恨自己的强大,又厌恶自己的无能。 岚紧紧抓住了骷髅的手,颤抖起来。 “哥哥……” 他眼泪滑下来,“你要我怎么办……” 就在此时,有人敲了门。 岚一顿,他胡乱抹了把脸,把皮囊和衣服都裹好,情绪也冷静下来。 他打开门。 门外是桑措。 面对眼前这个带着他们穿越西域、到达乐土的怪物,桑措也有点紧张——虽然眼前人已经穿上了一张画皮,可没人比他们这些苗人更清楚,那皮囊下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桑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咽了咽口水,说:“那些五道佛的僧人找上门来了,说……说您……杀了他们的僧人,还……” 他的嗓音颤抖起来:“还……吃了他们的五道佛……” 岚眼睫缓慢地眨动了一下,说:“他们来,是做什么。” 桑措:“他们说……要您把五道佛……吐出来……” 岚:“……” 岚扯起嘴角。 他带苗人来这边,就被五道佛盯上了,他们先是抢劫,又是杀人。 他当时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们跪地求饶时说,只要向五道佛献祭,就可以得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办法。 他杀了他们,搜干了他们的灵识,确实得到了炼制灵油的办法——首先要充满欲求和执念、又或者痛苦的血肉,然后投入五道佛门的特殊八苦炼油炉。 岚对五道佛在西域作恶,实在没有什么多管闲事的兴趣。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虫子吃人,人也吃人,他保护苗人一路往西走,实在见过了太多横行于野的妖魔鬼怪。 只是,整个西域、连国王都在信奉五道佛,带着弱势的苗人直接反抗,无疑是愚蠢之举。 他便七分真、三分假,说自己想要复活兄长,佯装加入五道佛门。 ——这些年过去,一路从中原到西域,他容颜不改,青春永驻,跟普通的妖物不一样,根本无法杀死,早就引起了五道佛的注意。 他们知道他的执念,是复活自己的兄长。 而那群抢劫苗人的僧人,包括他们脑海中炼制灵油、活死人肉白骨的办法,都是五道佛引诱他上钩的把戏。 而他对此心知肚明,虚情假意,将计就计上了钩。 他顺利拿到了修骨的功法、招魂的神术,还找到了五道佛的炼油炉,献祭了自己的血肉,炼出了这种灵油。 而苗人也在他的庇护下,暂时有了落脚之处。 只是…… 他知道那些僧人会偷了他的血肉和血肉炼制的灵油,上供给五道佛吃。 “……” 岚睫毛微动,似笑非笑:“这样啊……” “我怎么会吃了五道佛呢,那可是大忌讳呀。” * 五道佛门。 这是最大的佛门圣地。 而此时,大部分僧人都捂着肚子,凄厉地满地打滚。 有还能动的僧人冲进了大殿:“带来了!!我把他带来了!!” 只见大殿之上,满身乌黑、体型如山一般庞大的佛陀,他高三十丈,生着五个佛头。 此刻在莲花座上,五个头都痛苦狰狞地扭曲起来,刚硬皮肤不停地渗出、鼓起一个个小疙瘩,有一个小疙瘩骤然破裂,从血水中溢出了虫豸锋利的钢牙。 “啊——” 五道佛耳口流血,疼得不知道捂哪一个头。 黑发浓密的美貌少年,轻轻跨过高高的门槛。 “你……” 五道佛十眼如铜铃,死死瞪着他,面目狰狞:“你该死!!” 岚笑起来:“不过是个妖神,穿着佛衣,便在这边装神弄鬼……” 五道佛:“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岚微微勾唇。 他虽是少年,可眼中早就没有半分天真纯稚,瞳孔深处满溢着冷漠和阴毒。 “为什么不能呢?” 下一刻,五道佛凄惨地大叫出声,五个头炸开了四个。 四周的僧人也捂着脑袋,凄厉地叫了起来。 五道佛死死抓着自己最后一个头,扭曲地笑了:“你杀了我,你那哥哥永远都没办法复活了!他只能是那副样子了!!” 又嘶声说:“你不杀我,我便给你一张仙人画皮!!再告诉你真正活死人、肉白骨的办法——” 岚自言自语,“有了仙人画皮,哥哥就能吃葡萄了吗。” 五道佛:“只是一张皮——” 下一刻,他又惨叫起来,马上改口:“能、能——快、快去拿来!” 一旁有被吓软了骨头的僧人,立刻去拿了锦木盒过来。 张开一看,无与伦比的淡白仙气满溢而出,整个殿堂都仿佛如入仙境,仙气飘逸之间,正是一张色白如纸,细腻犹如仙脂玉膏的雪白长卷。 这就是【仙人画皮】。 世间生灵少不得骨肉皮,是谓至清至强为琉璃仙骨,至长至寿为长生果肉,而至仙至灵,便是这张仙人画皮。 仙人画皮是天地灵气而生的神物,虽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却能将一些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妖物,覆上一层天衣无缝的人皮。 岚停顿一下,轻声笑了。 “哎,都道痴心似我,为了哥哥,谁都该活。” “可是哥哥却叫我不要执着……” 五道佛:“为何不执着?!” 鲜血从他身上流淌而下,浓稠的血色浸湿了座下莲花。 他瞪着眼睛,“执着、贪婪、自私才是人!不然、不是圣人,就是恶鬼!!” 他的声音轰隆,震裂寰宇。 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道:“你想活,我却想叫你死。” 五道佛颤动一下,他面目扭曲道:“我死了,这世道必会比如今乱上千倍、万倍!你们苗人来这里,不就是想要安稳的生活吗?到时候你哥哥活了,却要活在一个吃人的世道!” 他气势渐渐弱了,嗓音嘶哑:“你要你哥哥吃葡萄、那就要有血肉丹,它的炼制之法,也只有我才知道……” 岚手指搭在仙人画皮上,垂眸似是思量。 四野屏息,隐隐能听见僧人牙齿细微的战栗。 五道佛无意识地匍匐下来,自从他在这里做了邪佛,就再也没生过这样的恐惧,受过这样的屈辱,可体内隐隐蠕动的虫子告诉他,他必须这样。 五道佛牙齿几乎咬碎。 片刻后,岚似是欣悦,展颜一笑。“是这个道理。” “那这画皮,我便笑纳了。” …… 见岚带着仙人画皮走了,只剩一个脑袋的五道佛匍匐在莲花座上,眼睛怨毒,冷冷一笑。 他在那仙人画皮上下了傀儡恶咒。 只要那人穿上——不愁控制不了这毛头小鬼听话! 而且,就算这招不灵,他也还有后手! —————— 走点0人在意的小剧情ing(对手指。 第七十九章 解离之迷迷瞪瞪醒过来。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 少年坐在床边,手上是一把细刷,慢慢腾腾地把灵油涂在他的手上,胳膊上。 解离之:“……”他睡了多久? 岚见他醒了,便说:“哥哥睡了好一阵了。” “……”解离之惊讶地看着岚,他怎么晓得想他说什么? 岚笑眯眯说:“我在哥哥肚子里放了蛔虫,我什么都知道。” 解离之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肚子,随后意识到自己这不过是副骨架,哪里有肚子! 小岚在耍他! 解离之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又被小岚笑嘻嘻地拽回去,继续拿刷子给他涂油。 油脂浸入骨骼,解离之能用魂火的灵觉嗅到它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并不浓稠的腥甜香火气。 解离之陡然想到了被邪僧们抓走的孩子、女人被掏空五脏的尸骨,还有小岚滴血的手指…… 难道…… 难以言喻的、作呕的气息翻涌而上。 解离之用尽此刻力气,挥臂将那罐灵油扫落在地! 岚猝不及防,灵油罐子滚开,撒了一地。 岚僵硬了一瞬:“……” 解离之魂火晃动,瞪着他,指着地上的灵油。 ——这是哪来的? 岚故作轻松道:“是我借五道佛的炼油炉自己炼制的一些东西,你放心……” 放心? 他跟五道佛那种肮脏龌龊的地方牵扯如此之深,叫他如何放心!! 解离之气得站起来就要走,然而——他这才发现他腿骨上没有灵油,他动不了。 “哥哥。别不理我。”岚抓着他的手,努力扮着可怜,小声说:“我没有做坏事……” 然而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却只叫解离之想到了司岚夜—— 他总是这样哄他,撒谎、欺骗他,可怜兮兮地把自己当成大善人! 可背地里欺负人的坏事一件也没少做! 想到司岚夜,解离之怒从心中起,猛力推开了岚! 岚猝不及防,被推在地上,摔得肩骨脆裂声轻响,一时茫然睁大了眼睛。 一阵令人难堪的死寂后。 岚扯起嘴角,自嘲似的,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哥哥。” 他轻声说:“你不信我。” 解离之也僵住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人是小岚,不是司岚夜。 岚方才颤声说:“……那些灵油,都是我用自己的血肉炼的。” 解离之眼窝中的魂火,骤然颤动一下。 “为什么?” 岚捂着肩膀爬起来,他的状态十分不稳定,紫色瞳仁放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白。 “哥哥、为什么觉得小岚、会做那样的事?” “因为我——因为小岚,不再是人类了吗?” “所以哥哥、嫌弃小岚,不想要小岚了,是吗?” 小岚低下头,身体缓慢颤抖起来:“是这样吧……” 最可怕的事情、最害怕的事情,怎么还是这样发生了呢。 好不甘心。 明明……明明……明明他已经这样努力、努力地像个活着的正常人一样……穿衣服,讲话,流眼泪,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小岚捂住脸。 “是这样啊……” “不……不可以……” 皮肉破裂,鲜艳的触肢从破裂的皮囊中无意识延展出来,像一只撕裂茧壳的美丽虫类,爬到了解离之身上。 没有紫髓镯,解离之头脑嗡嗡,一阵又一阵惊悚! 可他双腿无力,连逃跑、尖叫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这美丽、扭曲、由他亲手造就的虫类,犹如悲哀的飞蛾,匍匐在这具尸骨苍绿色的磷火上。 解离之无意识想。 骨头也会有记忆吗,记得被另一个人的皮肉亲昵地包裹? 以至于眼前这恐怖、惊悚、又貌美的虫类,将触肢、类足缠进这具白骨的瞬间。 让他的心蔓生出无边恐惧,又好似窥见了少年裹着他,带着苗人向西奔行的日日夜夜。 苍绿色的魂火,缓缓从颅骨往下蔓延,颈椎、锁骨,再蔓延到缠绕肋骨的密密触肢上,这些触肢像植物粗莽遒劲的根脉,扎进他的骨骼中,而魂火顺着这根脉,一路烧到了少年幽紫色的眼睛里。 解离之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和灵油同出一脉的东西。 只有遍布执念的血肉,才能炼成点燃魂火的灵油。 可人和人的执念是不同的。 而解离之在小岚身上,感到了来自灵油、令魂火寄生的我执——那澎湃到扭曲的执念,令寻不到灵油寄生的魂火,犹如贪婪的饕餮,攀上了小岚布满虫豸的血肉皮囊。 “涂在哥哥身上的东西、我不想叫它,跟别人有哪怕一点点的关系……” 小岚眼里含着泪水,伤心地说:“哥哥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哥哥知道吗。”小岚:“蜘蛛交配的时候,雄蛛会在交配中献祭自己,成为母蛛的口粮……” 他的眼珠泛着阴森的紫光:“我也喜欢这样!!” 岚生着倒刺的舌尖,舔着他的骨头,湿淋淋的水伴随着艳丽而轻柔地笑:“哥哥身上全是我的味道……” 解离之骨头颤动:“!!” 他在用他的血肉饲养他! 而现在,涂抹在他身上的灵油显然起了另一种效果。 小岚的身体与灵油一般的气息,令他的魂火贪婪而亲切地吮吸着他的血肉,尽管什么也得不到,也十分贪恋。 这就像饥饿时渴望的口粮,完全不受解离之的控制! “哥哥好乖……” 艳丽而阴诡的怪物身上燃烧着的淡绿魂火,它们急切又焦灼,密切地缠绕着少年,渴望着灵油的滋润,近乎一场热烈的激吻。 而怪物少年的身体、触肢上,渐渐浮出淡紫色的灵念,抚动着跳跃的绿色魂火。 只轻轻一触碰,那淡绿魂火却像是瞬间遭到了什么袭击似的,敏感而仓皇地逃窜。 解离之很想叫,那种仿佛灵魂被牵扯出脑髓、直接被小岚灵念刺激的剧烈感受叫他难以承受,可他没有为此痛苦、为此尖叫地躯壳,只能承受。 “哥哥做错了事……” “我必须……” 岚瞳孔的紫光凝聚成尖锐的一点,恨声说:“我必须要惩罚哥哥!” 那淡紫色的灵念陡然霸道起来,一只紫色足肢勾起地上灵油,往自己身上一泼。 “!!!” 解离之的魂火完全被灵油勾动,逃也不能逃地扑到了小岚的身上。 淡绿色的魂火一瞬间被紫色的灵念紧紧包裹,又被它狂热地深入其中。 解离之发出了痛苦的呜咽,身上来自小岚的触肢因为极度的快意而收紧,雪白骨头浸透了湿淋淋的油,他被迫又有了无比敏锐的触感,他的骨骼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摩擦,深入。 而魂火与灵念抵死纠缠。 他这窄小的淡绿色水渠,被迫承受小岚偏执、疯狂,犹如海水倒灌一般疯狂的情绪。 他被这汪洋冲得糜烂、灌得几近裂开。 “好小,哥哥,好可爱……” 解离之无声嘶叫. 他知道这叫什么,他在和小岚神交。 这样是不对的!!! 他对小岚——完全没有——那种想法!!更何况他—— 可他完全只是一具无法动弹、被小岚饲养的骸骨. 魂火违背解离之的本能,贪图着由小岚血肉炼化的灵油,连带小岚身上的血肉都成了它贪图的对象。 可想要得到灵油,就要接受那几近暴烈的、浓稠的欲念。 “对,哥哥……” 小岚那张艳丽的人皮露出潮红而沉溺的笑容:“就这样……好乖,好乖……好喜欢……” 无尽的快意,席卷了他的灵魂,令岚将那魂火攥得更紧,更紧。 对、对,他何必在乎哥哥怎么想他,反正——反正在哥哥的心里,他已经是最坏最坏、连人都不算的邪物了! 他可以更坏、更残忍一点!!他本来就是这样肮脏的东西,一堆无论如何也无法死去的虫豸……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与其被哥哥抛弃,不如死死把哥哥抓在手里!! 庞大而无穷尽的紫色识海,犹如汪洋般覆裹而来,偶尔戏耍般令他后撤,但下一刻就会被更多的灵油引出,围追堵截,攻城掠池,那狂烈的紫色急切地在绿色身上反复磨蹭、吞咽, 解离之无处可逃。 但这样远远不够—— 岚深紫色的眼瞳闪过一种无法满足的焦渴。 借着灵油的润泽,浓紫与淡绿,水乳般交融在一起。 解离之魂火颤动,在自己的识海里绝望地抽搐颤动和喘息。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魂火贴近那片紫色的汪洋,更贴近他一点。 即便那是遍布汹涌快意的人间炼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骨头和触肢激烈的纠缠,碰撞,发出牙酸的闷响。 “真希望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呀……” 解离之忽然觉得这皮囊竟与司岚夜有十分的相似,那种填不满的空洞贪婪、无止境的无根欲念…… 怪物完全沉溺其中,紫瞳中弥漫着病态的享受和温柔。 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瑟缩而敏感的魂火,被紫色的识海完全裹住。 潮水一般汹涌的起伏中,解离之茫然想。 什么东西呢…… 因而解离之,被迫在识海深处,触碰了他的心。 他终于摸到了这份贪婪和欲念,冰冷的来处—— 恐惧。 汹涌的、无尽孤独的,反复被抛弃的…… 恐惧。 这是一切贪婪的根由,欲念的缘因。 “……” 湿哒哒的灵油,从小岚身上落到了白骨上。 弱小的魂火,支撑起了手臂的骨骼。 解离之缓慢地,苍白的臂骨,穿过花枝一般蔓生的触肢,抱住了他。 小岚所有的动作僵住了。 一场神交,凡人的魂火几乎耗尽。 好累。 但是。 微弱的神念,从淡淡绿火中,传入了浓紫色的深海。 “我错了、是我误会了你。” “我知道了,你没有做那些事……” “我没有要抛下你。” “别害怕……”解离之压制住内心恐惧和逃离的欲望,疲惫而缓慢地传达:“不要害怕。” “对不起。” “哥哥……”小岚茫然说:“没有要、丢下我?” “没有。”解离之停了停,又重复说:“没有。” 幸而他甜言蜜语,早就在床上哄过司岚夜无数次。 是以对于如何暂时摆脱这种肮脏的困境,竟如此的驾轻就熟。 “你骗我!!”小岚尖锐说:“你总是、借着为我的好名义,说走就走、留下我一个人!!” 他崩溃着抓着他的衣角,眼泪汹涌而出:“我好害怕!!!” 解离之低头,抬起骨掌,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不走。” “不走……” 雨还在下。 这两个字,他在他掌心写了很多遍,很多遍。 不歇停的黑雨,从窗外山色,一路下到了岚湿涔涔的心里。 那些触肢缓慢地,瑟缩地收回到了躯壳中,直到解离之抱住的,重又是那美丽的人类皮囊。 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哥哥……”小岚嗫嚅说:“对不起……” “我、我把哥哥、弄脏了……” 他说话时,紫色的眼睛闪躲着。 他发自内心地愧疚着。 也浑身颤抖,可耻地兴奋着。 第八十章 雨停了。 云散开,露出日头。 雨后湿潮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味道。 阿岩带着蒸好的糯米饭,走到门前,鼻尖动了动,瞳孔微微一缩:“!!” 西域常年战乱不休,苗人一路往西走,即便有岚护着,可也不是事事顺遂无忧,这时候也顾不得祖传的规矩,巫术需要天赋,不是一般人能学的,但操蛊术,二成是心法,八成在于饲虫,令它们不停繁衍,倒是简单容易上手。 再凶狠毒辣的虫豸,嗅到岚的气息,也会变得乖巧无比,因而每个苗人都修炼了不少蛊术心法,借机饲养蛊虫为自己所用。 但繁衍蛊虫,依然十分危险,可以很快嗅出虫子的味道,分辨出它们的状态,可有些发q期的虫子脾性极度暴躁,一个不慎,是可能会带着剧毒反咬主人。 阿岩曾经被自己的虫子咬了很多回,是以他非常熟悉蛊虫发情期时候的……味道。 阿岩僵在门口,随即又生出焦灼,岚是发情了吗? 发情期的虫子非常的暴躁和危险——更何况,岚身为蛊王,那种力量若是发起疯来,整个村落都可能完蛋。 他立刻从兜里拿出缓解发情的药香,可他不确定这些东西对岚有没有用。 可为了苗人的安全,他只能赌一把。 阿岩喉结滚动一下,目光坚定起来,他放下竹笼,悄悄推开了木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阿岩头顶的光芒犹如一条细长的金线,切割了骷髅裸露在外,如玉的白骨——而那白骨之上,缀着昂贵的珐琅,饰上雕琢着鲜艳而斑斓的宝石花,从额饰、颈饰、胸饰、手腕、腰饰、脚腕。 来自屋外的一线天光,令那鲜艳的宝石花裂出炫目的火彩,一霎间,那骨相天成的骷髅,寸寸白骨,竟也如宝石般润泽油亮,耀目生辉。 阿岩在西行路上,也曾遇到过中原的说书人。 他们说,世间憾事,无外乎英雄白发,美人枯骨。 自古以来,白骨都是衰老、死亡、丑陋、不详的象征,理应在墓里沉默、蒙尘。 可眼前这具骷髅,却在这微末的天光中,犹如被雨露滋养的绿叶,在象征诡谲和死亡的白骨上,绽出粲然勃发的生机。 而那个陷入发情期,极度穷凶极恶的蛊王,此刻紧紧依偎着解离之,闭着眼,唇角微勾,身上缀着银饰的淡紫色衣摆下,绽放的虫肢、触手、蜈蚣尾,因怀中美丽的情人,轻而愉悦地颤动着。 犹如一朵剧毒紫罗兰,在名为解离之的白骨花瓶中,绝艳夺目、又极其幸福的盛开。 “……” 阿岩拿着药粉,犹豫半晌,还是吸了口气,将药粉揣回怀中,转身走了。 岚睁开了细长的眼睛。 他看了看解离之均匀跳动的魂火,知道对方还在休息; 片刻后,他轻吻了吻他额头,复又伏在他的怀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彩蝶城。 “可恶、可恶……” 少狐面目狰狞,扯着万虫坑里小岚穿着苗衣的骨头,一番痛彻心扉地殴打:“你这个恶毒的蛮子!!跟你娘一样都是山野里的下贱种!死了也不叫人安生!!” 他的皮肤还在不停地皲裂,一块块皮肤剥下来,变成颜色各异的蝴蝶飞走。 少狐疼得面颊扭曲,无处发泄,只能用铁鞭子歇斯底里地殴打小岚的尸骨。 可也不知这具尸骨怎么回事,哪怕少狐用精钢制作的鞭子,抽在那穿着苗衣的白骨上,那苗衣也是光洁如玉,竟毫发无伤。 少狐:“贱——” 下一刻。 苍白的骨爪,握住了冰冷的钢鞭。 他忽而屏息,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眼睁睁看着穿着淡紫苗衣的白骨,缓缓站起了身,眼窝深处,浓郁凝结出实体的紫色灵火,在宁静地燃烧。 随即,那身白骨便覆了一层美貌的人皮——正是岚。 少狐瞳孔恐惧地缩成一点:“……” 他连滚带爬就要从坑里飞出去,却被白骨抓住了钢鞭,随意一抽,少狐凄厉地惨叫一声,原本皮开肉绽的皮肤此时更是雪上加霜,疼得他原地打了个滚,利索地双膝下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罢!!” 又回过神来,改口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罢——” “叔叔,不是要长生吗。” 岚轻轻笑了一声,“明明千方百计才如愿以偿,怎又在这里哭天抢地,悔不当初。” 火烧一般的云和少狐身上不停飞出的蝴蝶,在一人一骨身上,映出闪烁不定的诡异影子。 少狐浑身发抖,恐惧之余,泪流满面:“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要长生了……我不要了……求求你……太痛苦了……” 岚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少狐见他无动于衷,忽而双手锤地,歇斯底里恨声说:“我到底是你的亲叔叔!!你到底有多恨我!!才如此不顾情分,叫我落得这种境地!!!” “恨?” “怎么能是恨你呢。” 岚背对着夕阳,美丽的面庞埋没在阴影中,喃喃自语:“长生是一种祝福呀……” 万虫坑里,被他吃掉的那些虫子,回想着哥哥死前的祝福。 “……从此年年季季,长命岁安。” “我都是为了叔叔好呀……” 少年那因为长大而渐显细长的眼睛,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郁:“怎么能说我恨你呢……” 哥哥只是不知道长生痛苦、犹如一场心肉化蝶的心劫罢了。 岚低下头,凝望着撕裂男人脸颊皮肉,不停振翅飞起的美丽蝴蝶,轻声问:“疼吗。” 少狐颤声说:“疼……疼!” “长生都是这样疼的。”岚自言自语说:“你忍忍罢。” 少狐尖叫了一声,浓烈的仇恨冲破了心防,他发了疯似地扑向了岚,“我杀了你,我恨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孽种——” 回应他的,是割裂他血肉的钢鞭。 湿淋淋的滚烫热血,泼瓢大雨般,然而没有一滴落在岚身上。 他拿着鞭子,往西方看。 “你怎么这样。” “我就不一样。” 他平静地说:“……哥哥给我长生,我一点也没有恨过他。” 少狐的血肉堆成一坨,没敢动。 “是这样吧。”岚问:“我没有恨他,对吧。我保护他,打理他,亲吻他,和他在一起,费尽心机叫他复活,恨一个人才不是这样,我一点也没有恨他。” 片刻后,岚像是说服自己似的:“一点也没有。” 那堆小山似的血肉,害怕地蠕动了一下。 岚歪歪头:“不对吗?” 少狐努力想把自己拼好,他把碎骨拼在一起,在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少年的眼神忽然暴戾起来:“你为什么不说话!!” 少狐根本不敢面对眼前这个血淋淋的怪物,以最快的速度拼好自己的嘴巴:“对对对!!您一点也没恨他!!对!!!!” “对。”小岚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我就是这样,心地善良又宽宏大量,从来不计较别人对我哪怕一丁点的不好。” 少狐:“。” “不是吗。” “是、是……是这样。”少狐哽咽:“是这样。” “嗯。”小岚点点头,把血淋淋的钢鞭丢到一边,十分亲切地走近了一些,“说起来,叔叔也算与我同病相怜……” 但看到地上那一坨血肉,停顿半晌,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少狐:“。” 片刻后,岚又很自然地从袖中拿出锦盒:“当日一时冲动,为叔叔下了蝴蝶蛊,儿侄也是夙夜难安,深感负疚。” “叔叔穿上这仙人画皮,定能止了这化蝶之痛。” * 五道佛门。 五道佛揽镜自照。 他剩下的四个头已经歪歪扭扭的缝上了,脖颈处包了厚厚一层白纱。 察觉到了恶咒应身的气息,五道佛五个佛头陡然溢出狂喜。 他就知道那个臭小子按捺不住,还是将仙人画皮用在了他那白骨兄长身上!! 五道佛眼里闪过阴毒之色。 他走进密道,进入地下密室,从架上取下一黑玉盒子,正是一颗通体漆黑珠子。 五道佛咬破手指,滴血在珠子上,漆黑的珠子渐渐浮现出五道月牙,与五道佛的灵念产生了联系。 五道佛阴毒想,他一定要叫对方生不如死,知道知道他的利害!! 到时候,那个用虫子的臭小子定然不敢再对他心生任何僭越之心!! 而就他在掐诀的时候,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地底的缝隙中往上传来。 “怎么这个月就这么些人!” 五道佛动作一停,不耐烦道:“这个月出了点意外,等着,下回定然是够数的!” 说罢,咒诀猛然掐下! * 刚刚穿上仙人画皮,歪歪扭扭一坨,却总是缓解化蝶之痛的少狐,对着镜子里的一坨白肉苦笑。 这仙人画皮自是极品神物,可坏就坏在,手脚、脸、五官,都是要有人精心裁剪,描画出来的,若无仙人一般的丹青笔墨,穿上也就是一坨包袱似的白物,明晃晃地招人抢。 少狐正琢磨怎么在这皮上画出人形时,忽见这乳白的仙皮上浮出扭曲的月牙,而他寄生的神念仿佛被什么东西挤压碾碎,不禁嚎出了一声歇斯底里地惨叫,满地打起滚来。 与此同时,五颜六色的灵体毛毛虫从少狐体内浮出。 虫类锋利的牙齿,骤然咬住了那些扭曲的月牙。 “啊——” 下咒的五道佛五双眼骤然圆睁,漆黑的皮肉开始剥落,一只只黑色蝴蝶撕裂皮肉,从他身上成群结队地飞了出来。 五道佛门外,扫地的僧人惊愕地看见窗内飞出大片黑色蝴蝶,和内里五道佛歇斯底里地惨叫。 * 解离之眼中灵火晃动一下,迷迷瞪瞪地醒了。 却见岚正窝在他怀里,白皙如玉的手捏着支毛笔,蘸着含金粉的绿墨,正在宣纸上画什么。 解离之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是一双绿眼睛。 解离之迟钝片刻,道:“你……何时学了丹青?” 岚眼睛只眨了眨眼,“哥哥,我画得好吗。” 解离之低垂脑袋,看了片刻,方才说:“好。” “是哥哥的眼睛。”岚高兴,他看了一会儿纸上画,又看看解离之。 白骨质地如玉,因而看不出表情,只是魂火淡淡疏离的气息藏不住。 片刻后,他忽而把画撕了,懊恼说:“可我画得再好,也总是不及哥哥。” 随即,他就对上了岚直勾勾的眼瞳。 昨日岚的失控和神交,让解离之手指微微抽动。 他这副白骨,根本离不开岚血肉熬制的灵油。 如果发生,就只能……承受。 昨日那神魂被肆无忌惮侵略的感受,以及此刻岚细微的兴奋,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虫类发情的味道,令解离之感到牙齿一阵难堪的战栗。 第八十一章 解离之定了定神,想到自己留下来的目的,便压住心底不适,把地上的碎纸捡了起来,仔细拼好了。 解离之没有太仔细看过自己的眼睛。 过去有很多人夸他漂亮,还有画师专门为他作画。 解离之一开始听着还开心,但久了,就厌烦了。 若是一个人除了高高在上的身份一无是处外,除了形貌,自然也无别的可以奉承了。 后来家亡国破,美貌引来的更是豺狼虎豹的觊觎和无穷无尽的贪婪和纠葛。 他不知岚是何时对他起心动念,但这无疑正是后来,他与小玉、与司岚夜一切悲剧的根源之一。 是美貌吗。 解离之低垂下眼睛,凝视着碎纸上的画。 画得是真的很好,纸上绿瞳犹如远山春草,眉目灵动,浓淡相宜,笔墨间自有浓情。 他不觉得岚对他的感情是爱情。 岚落入万虫坑的时候,其实才八九岁。 只是巫咒折去的性命,才叫他生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情爱? 他八九岁的时候整天在国子监里摔金打玉,顶顶漂亮的西域姑娘穿金戴玉跳胡舞,在他眼里还没竹笼里的蛐蛐有意思。 只怪岚无依无靠,与他相依为伴,又在彼此感情最浓烈的时候凄惨地死去了。 岚痛苦和执念种进了长生蛊中,因而当虫子发了情,失控,理智和情感被交,,,,配本能侵占…… 如今解离之只庆幸,他寄生的是一具没有血肉的白骨,即便岚失控,他最多也只是忍神交的不适。 无论情爱还是旁的,如果在一起只感到痛苦、疲惫和折磨,那实在没必要继续。 更何况,他对岚根本没有那种感情。 仔细想来,这一切都应该是长生蛊的错。 岚的疯癫、扭曲、病态,甚至割肉炼油,将他复活,都是因为岚内心深处执念的折磨。 他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如果能除掉长生蛊最好,如果不能……也最好化解掉岚的执念,令他余生不必这样痛苦。 至少——不要变成未来不择手段的司岚夜。 他将拼好的碎纸,放在了岚的手中。 “再好看也不过只是皮相。” 岚低下头,片刻后才说:“……可哥哥小时候,跟现在也不一样吧。” 解离之道:“谁家小时候跟长大一样。” “可我没有见过。”岚歪了歪头:“本来,哥哥也会长大、长高。” 岚说:“我也没有见过……” “所以。”岚眼圈红了,伤心地低下头说:“我画得再好。” “也不及哥哥。” “……” 岚说:“哥哥,我哭了。” 见解离之没反应,岚便把自己的手塞进解离之手掌心,认真地说:“哥哥,现在你应该牵着我的手,说阿岚弟弟,不要哭,哥哥这辈子最爱你了,你是我的掌上明珠。” 解离之:“?” 解离之:“。” 解离之魂火抽动一下:“……然后呢?” 岚从口袋里翻出一本黄黄的龙阳话本子,翻到第六页,认真研习:“嗯,然后我就不哭了,我会抱着哥哥的腰,说,哥哥果然最爱我了,我也最爱哥哥……” 解离之:“………………” 解离之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默默把手抽出来:“你最近识的中原字,真是越来越多了……” 岚:“哥哥教得好!” 他满脸期待地看着解离之,等着他往下演。 解离之吸了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你有没有想过。”解离之说:“我根本没有龙阳之好呢。” 解离之一字一句道:“我根本不喜欢男人。” 岚僵住了,好像不懂解离之在说什么似的,瞳孔茫然放大。 解离之继续说:“你为什么复活我?” “是因为小岚的不舍、贪恋,又或者……” “仅仅是因为——想和我交……配?” 岚仿佛被这话击碎了:“不是的!!” “不是这样!!!” 岚声音尖锐,眼眶溢出崩溃的红来,他紧紧抓着解离之的手骨,“绝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解离之问:“你昨日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因为!!是哥哥的错啊!!” 岚脸色苍白,眼睛泛起可怖的红血丝:“是哥哥……是哥哥往坏处想我,想要抛弃我,我才那样做的!!” “我误会了你,你可以跟我解释。”解离之说:“而不是——” 解离之吸了口气,重重说:“只有野兽才会像你那样,蛮横,粗鲁,不讲道理!” 岚呆住了:“我……蛮横,粗鲁,不讲道理?” 他身体慢慢颤抖起来,声嘶力竭道:“哥哥胡说八道!!!我才没有这样!!” 他美丽的皮囊又开始裂开,情绪在隐隐崩溃的边缘,衣摆下的虫子们不安地躁动着,甚至能听见细微的蜂鸣。 “哥哥只是不喜欢我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岚的眼眶里滚下来:“哥哥一直都很讨厌虫子!现在我也变成这样了!!所以哥哥也讨厌我!想要抛弃我了!!” “啊啊啊啊!!”岚崩溃地扯开胸膛,把肚子里的虫蛇粗暴地扯出来,眼珠病态地颤抖着: “哥哥、哥哥别害怕,我把它们……把它们全都丢掉!!我丢掉了,哥哥就不会害怕了,哥哥也不会想抛弃我了……” 那些充作五脏六腑的虫子被甩着地上四处乱爬,有些被活生生的扯断了,发出血淋淋的痛苦嘶鸣。 解离之猛然一个觳觫,牙齿都打起颤来。 岚见到解离之如此,更是惊惶,他黑色长卷发凌乱,颤抖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歇斯底里尖叫着:“我就知道哥哥会讨厌我这样子!!!”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扯住了他的手,“我从来没想过抛弃你。” “也没有瞧不起你!” 岚却眼瞳发紫,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要将人戳出洞来,看得解离之心中发麻。 许久后,岚才问:“当真?” “自是当真。” “可是我记忆里的小岚。” 解离之艰涩说:“他只是个……孩子,他绝对不会和我做情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不管你有没有长大,小岚就是小岚。” “他会在我伤心的时候摘野花,邀请我去他的吊脚楼做客,虽然偶尔会有小脾气……可永远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对不对?” “我们可以同睡一张床,同饮一壶酒,做最好的兄弟。” “可若是像情人那般……” 解离之:“我没办法接受。” 岚颤抖半晌,眼泪汹涌而出,嗓音尖锐:“你走了那么多年,抛下我一个人、这么多年!!!我早就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他说着自己不是个孩子,却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哭闹起来,一条二尺粗的蜈蚣尾从衣摆下伸出来,啪啪反复而焦躁地用力拍打地面,他抽噎着说:“说什么没有龙阳之好,你就是撒谎,自私,嫌弃我,不想要我!” 岚歇斯底里说:“哥哥本就跟外面的那些中原人一样坏!!来找岚、跟岚一起玩,也是因为那件苗衣!!哥哥对岚也一点都不好!!” 他开始疯狂地指责解离之:“说岚是小孩子,要照顾岚,可是哥哥给岚做得饭很难吃!编得草蝎子也丑死了!哥哥还摔了我的灵油,胳膊肘往外拐,把别人想得都很好、只有岚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人!明明哥哥现在像废物一样只能靠着我!!” 解离之刚要张嘴,又被岚神经质地打断:“哥哥现在不许说话!!” 解离之魂火一凝,竟真的说不出话了:“!!” “每次炼灵油都很疼,想哥哥也很痛苦、可哥哥根本不安慰我,也不心疼我,只知道怨我不对、怪我不好!” “我说喜欢你都是骗你的!!我根本一点也不喜欢你!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你活过来作甚!!你还不如死着!!” 他眼泪夺眶而出:“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咣当一声,破门而出。 被他丢在地上的五脏六腑虫们没头脑地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在岚跑远了以后,恍然大悟似的,一溜烟哒哒哒跟着岚跑了出去。 门槛太高,有个拇指大小的短腿小蜘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又吧唧掉下来,急得团团转。 好在岚走之前给他涂了灵油。 解离之蹲下,用手帕裹着手指骨,小心翼翼把小蜘蛛拿起来,放到门槛上。 他身上的银饰、金饰、珐琅宝石碰撞,叮铃作响。 小蜘蛛嗅了嗅他的手指,忽然开始吐丝,黏在手帕上面不肯走了。 解离之:“。” 解离之用手帕裹住小蜘蛛,无情丢到门外。 他把身上累赘的金银饰卸下来,有些珐琅宝石是死扣,他解不下来,只好算了。 拿起青禾刀,斗篷、斗笠穿上,就看到了角落里冒着香火气的灵油罐子,身上的魂火不受控制的跳跃起来。 “……” 解离之犹豫半晌,还是把灵油罐带在了身边。 一想到这东西是岚用自己的血肉炼出来的,这感觉就很奇怪,可他要在外面行走,一时半会还真离不开这个…… 解离之把自己裹严实,去找岚,走半路,想起什么,又回去,把偷偷摸摸跟着他的小蜘蛛捡了起来,却见小蜘蛛正爬在门口一竹笼的糯米饭上。 解离之拿起了竹笼,忽然意识到,这应该是苗人送过来的。 小蜘蛛却轻车熟路地从他指骨往上爬,顺着腕骨、臂骨,一溜烟钻进他的肋骨里。 解离之警告它:“不许在我身上乱爬!” 第八十一章 乌黑而巨大的炼丹炉支了起来,那丹炉通体铜质,十几丈高,能容纳二人的丹炉铜门离地三丈高,此刻大开,能看到丹炉内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一群四五岁的孩子被关在笼子里,手脚都被锁住,哭声歇斯底里,此起彼伏。 一群僧人步履匆忙,往丹炉里填装天材地宝。 沾着血的白骨、新鲜的五脏,还有吊起的人皮。 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香气。 一旁,有衣装华丽,戴着金冠、白发苍苍,高眉深目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贪婪地盯着炼丹炉上冒出的滚滚青烟。 “这就是五道佛的长生丹吗!!” 他正是九国之一,车国的国君。 小和尚欢快说:“这炉丹药只差些孩童,就能得长生丹了!” 国君激动道:“何德何能、我何德何能啊——” 一旁穿着袈裟的主持道:“自是如此,您领兵清除人间**无数,功德圆满,五道佛方才赐此嘉宝。” 老国君立刻压住了自己的激动,却掩饰不住眉眼的得意之色,咳嗽了一声,“自是如此……” 僧人们把孩子们从笼中里像牲畜一般拖出来。 炼丹炉门大开,扑来的火光照得孩子门脸色惨白。 小凤是个只有六岁的小姑娘,抱着妹妹,怕得大哭出来,但只得到了狠狠地两巴掌:“哭什么哭!!” 抓着她的僧人解开了她身上的锁链,要把她怀里的孩子抢过来。 小凤却忽然抱着孩子,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用力撞开了僧人,抱着妹妹向着外面冲去! 主持陡然面色铁青:“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一整个殿内的僧人都朝着小凤冲了过去。 小凤童鬓散乱,跌跌撞撞,发了疯似的朝着门跑,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娘!!娘亲——娘亲、救救小凤……” “你娘把你卖给我们了!!” 门外是几百级的长阶,小凤脚下一滑,滚了下去。 “砰!” 小凤抱着孩子,猛然撞到个人影,才止住了往下滚的势头。 小婴儿被她压住了,在她身下声嘶力竭的哭嚎。 她头发散乱,死死抱着妹妹,那满溢泪水乌黑的瞳孔放大,望着眼前乌黑高大的人影,绝望颤声喃喃:“娘……” 救救小凤…… 小凤想站起来跑,可她四肢酸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其实她不是第一回被抓进来了。 上一回的时候,她娘掏空了所有的家底,带了二十两银子,给了相熟的僧人,把她赎回来了。 这回还会这样吗? 小凤不知道,但她记得—— 跟她一起被抓进来的还有个小孩,生得漂亮,一直很听话,献媚讨好,还有一副好歌喉。 他给那些僧人唱歌,还笨拙地跳舞。 说这样讨好他们,就可以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小僧,就不用被投进炼丹炉了。 可那天,僧人喝醉了酒。 他唱得歌不符合他的心意。 那僧人笑着把他请出来,说要请他喝酒。 他得意地看了看笼子里的人,欢心雀跃的出去了。 他喝了酒,又在僧人身边唱了几句,就被僧人掐住了脖子,他那时候甚至还在笑,醉醺醺的脸,满怀期望的眼睛,随后,渐渐恐惧、不可置信,挣扎、不甘—— 最后,绝望地在所有人恐惧的眼神下,活生生咽了气。 随后那个孩子就在笼中所有人面前被剥了皮,丢进了炼丹炉里。 也许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明明这样努力、有这样好的嗓子、他明明竭尽全力,为什么却成为了最早死的那一个。 小凤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笼中的所有人,都会面对这样的事。 ——生长在这片土地的所有人,都逃不过这样绝望的命运。 她一动不动,等着被眼前人掐住喉咙,带回去,丢进炼丹炉中。 那人影抬起手。 手指修长,荡漾着淡绿火光的指甲凉而森森,轻而温柔地抚过她眼角滚烫的泪水。 很奇怪的,小凤感觉有什么凉凉的力量灌入身体,身上的伤也那么痛了。 他摘下了斗笠,盖在了她的头上。 薄薄的轻纱,挡住了她凌乱不堪的头发和哭肿了眼睛。 随后越过了她。 小凤怔怔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愣愣回头。 轻纱之外。 高大巍峨的佛庙正殿前,骷髅穿着斗篷,提着淡绿色长刀,踏上了高高的白玉长阶。 小凤喃喃:“娘……” 伴随着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惨叫,浓稠的鲜血渐渐染红了玉阶。 解离之本来以为这佛庙里的僧人会很难对付。 未曾想,他们都不是很强,甚至有些人都没有修炼过。 如此作威作福,靠得无非是头顶高高在上的神权。 老人:“你不能杀我!!我是车国的国君!!!” 解离之看了他一眼,随后斩断了孩子们手脚上的锁链,几岁的孩子都有,大的十七八岁,小的甚至还有在襁褓中的小婴儿。 “你不能把他们带走!!你把他们带走了,我怎么炼长生丹!五道佛答应我的!!!” 老人拽住了解离之斗篷的一角,神色扭曲:“我要长生丹!!我要长生!” 解离之盯着他贪得无厌的脸,听着耳边孩子们凄厉的哭声。 下一刻,老人耳边出现了冰冷的少年音。 “位高权重,就能将百姓当成献祭长生的野草吗。” “为什么不能!!”老人狰狞说:“都是一群牲畜、贱民!!为本王死是他们的荣幸!!” “他们生来就是地上的猪狗,为五道佛、为本王献身,就是洗刷他们前世的罪孽!!” “让本王长生,本王会给他们立碑著述,令他们名垂千古!!!” 解离之死死攥着青禾刀,指骨青白。 “你不能杀本王!!本王有什么错!!本王只是想长生而已!!这天底下谁不想长生!!” 他又利诱道:“你若不杀本王、让本王把这长生丹炼成了,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我到时给你荣华富贵、向五道佛请仙人画皮,让你变成真正的人!” 解离之:“长生修炼,逆天而行,本不应该有人流血……!” 国君闻言一怔,随后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似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不流血?!”国君笑够了,终于冷冰冰地说:“哪有长生不流血!” * 哪有长生不流血!! 解离之魂火骤然间剧烈得晃动起来! 可他没有肉身,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脑海如云雨般飞过了长生果、燕琢和司岚夜。 长生果是用灵族整族的血液灌溉而生的。 世上唯一一条长生之龙,向天道献祭了整个龙族的性命。 而司岚夜,则在一遍遍地向长生蛊献祭自己,献祭自己的记忆、情感、过去、未来—— 可不知为何,他却总是下意识的、忽略这一切…… 为什么他会忽略这一切!? 下一刻,一道降魔杵朝着解离之的头骨狠狠砸了下去! 解离之一抬头,就看到了主持扭曲的脸。 小孩们害怕得尖叫起来—— 下一刻,炼丹炉嘭得开了! 冰冷的链刀从炉中横斜而出,犹如闪光的白金色溪水,嗡得一声缠住了降魔杵,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解离之的袖子,顺带割破了主持的喉咙。 主持握着降魔杵的手被绞得鲜血淋漓,惨叫起来,手中的降魔杵也抛飞出去。 重重的降魔杵飞到国君身下,砸断了他的膝盖。 可国君却只对着炉子尖叫:“炼丹炉——炼丹炉——炉门开了!我的长生丹!好了!” 他根本不顾腿伤,四肢着地,向着炼丹炉飞快地爬了过去。 此刻他虽然锦衣华服,却不太像人了,倒像什么天赋异禀的异兽。 却见炉门边,探出一只握着涟溪刀的,白玉似的手。 绝美的紫瞳少年从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炉中,探出了身体。 岚一身银饰闪亮,浓黑的长卷发瀑布般披落在身后。 炉中的炽烈的火焰在他背后燃烧,可竟没有伤他分毫! 岚收起血淋淋的链刀,没有瞧不可置信睁大眼睛的国君。 只眼睛红红,面无表情地看着解离之。 —————— 修了一下,加了点剧情 第八十二章 岚从家里跑出来后,伤心欲绝又无处可去。 他这些年领着苗人往西走,极好面子,怕被人瞧见他哭。 偏偏又恨极痛极,实在想大哭一场,也就想起了这五道佛庙正殿平日根本无人用的炼丹炉。 这炼丹炉通体高大,其实就是五道佛用来哄骗那些愚蠢国君做得一些无聊把戏。 丹炉里的熊熊烈火,也全然是些哄骗吓唬人的幻术。 五道佛真正的炼丹炉根本不会明晃晃地摆在这里。 不过这炉子通体铜制,十几丈高,内里犹如一间空室,结实又隔音,实是个发泄的好去处。 可到了地方,坐在这偌大的炉子里,岚却又不太想流泪了。 安静,沉闷,压抑,巨大,不透一丝丝的气。 却很很像哥哥的骨头。 他每天晚上睡不着,就会把所有的自己藏在骨头里。 让哥哥的骨头,像绕着禾苗的溪水一样,缠绕着他血肉皮。 岚把脸埋在膝间,闷闷地哭了起来。 他知道哥哥定然是喜欢女人的,他也知道哥哥应该和女人结婚,成家,立业,中原人——连他们苗人,都是这样子的,这才是正常的。 是不是人都是这样贪得无厌? 当眼前只有一堆碎骨的时候,拼了命的想,把碎骨拼好就好了,只要拼好,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可拼好了,又想,要是能活过来该多好啊,只要他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他怎样、他爱谁都可以,都行,他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可是、当那堆骨头,真的活过来的时候,一切又变了。 他渴望那双燃烧着碧绿魂火的眼瞳、永远温柔又充满感情地注视着他。 他希望哥哥如同西域暴烈炽热的太阳一般热烈滚烫地爱着他,犹如他喜爱着哥哥那样。 他无比渴求着他的注视、爱抚和亲吻,那些本应随着少年肉身死去的懵懂情yu,却犹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他肮脏的骨肉皮,这战栗而贪婪的感情,无法控制的欲念,像汪洋一般淹没了他。 令他绝望。 他这才发现,根本无法容忍他对他哪怕一丝丝的冷漠和忽视! 他也才发现,他没有他嘴上说的那样深情。 他在佛前说什么“明月高悬、不必照我”,他说只要哥哥活过来,哥哥想做什么都行,这些全部都是骗人的,他欺骗了神佛,也欺骗了哥哥。 他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怪物,他根本不是什么圣人,他满肚子都卑鄙无耻的私心。 可哥哥还是正常的,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像对待弟弟那样爱着他,笨拙地照顾着他。 是他变了。 他早就被空空如也的十年光阴,被无法熬受的思念,雕琢得丑陋狰狞,几近面目全非。 所以他—— 他故意含糊其辞,诱发了哥哥的好奇,叫哥哥下山,看到了凄厉的惨象,他叫哥哥误会他,再故意借口惩罚与他神交…… 他当然、当然很痛苦,他所有的痛苦、害怕都是真的,可是,可是—— 岚黑发凌乱,紫色的瞳孔病态的颤抖着。 可是这样又多么幸福啊!!! 就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与哥哥吵架,分离,痛苦,甚至因为哥哥失望的眼神,而感到无尽头的恐惧和绝望!! 不是一年年绝望地等待中、渐渐如木偶般麻木不仁。 而是真切地、撕心裂肺的痛苦着!恐惧着,活着! 哪怕这样——哪怕哥哥会讨厌他、但也没有关系……一点、一点没有关系。 善良的哥哥,很快就会发现,这是一个美妙的误会。 就算没有发现,又能如何呢? 想到被哥哥丢掉的灵油,他的心脏蔓延起细微的刺痛。 这种感觉就像咀嚼河豚肥美的皮肉,一遍遍咀嚼,直到嚼出细细密密的倒刺,再咽进肚里,那些密密小刺,会带来划破喉咙恐惧和痛感,可是甜美的滋味,会将这种感觉麻醉…… 岚神经质地咬着手指,充溢着泪水的美丽眼睛,沾染着一种混合着痛苦和陶醉的光芒。 他咬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嘴巴和牙齿,湿漉漉的苍白指尖,燃烧一缕细细的绿火。 这小小的一撮魂火没头没脑的贴在他的指尖,汲取着灵油的气息。 岚喃喃:“哥哥、好可爱……” 他舔着嘴唇,想着与哥哥神交的滋味,肆无忌惮、攻城掠池,包裹,犹如过电一般的感受,是啊,他就是在欺负他! 他知他对他无情,又恨他对他无情! 若他喜欢女人,那他为什么不能把他当做女人一样去爱呢! 论起貌美,他哪里比她们差!! 他最好就对他无情无义一辈子! 他真是恨极了他,又爱极了他。 看他痛苦他觉得痛快,看他被无边快意的裹挟刺激到奔向顶点,他也极致痛快! 旁人都说他疯了,整日与一把白骨同塌而眠。 可他们懂什么!! 他的哥哥只是一把什么都没有的骨头,也是一把温柔、温暖的骨头。 它是这世间最温润漂亮的玉石,是横亘青山皮肉下令水优柔的媚骨。 这世间最闪耀的宝石在这样的美丽面前,都会黯然失色的…… 他探出一丝丝的灵念,开始玩弄这小小的一撮魂火。 淡绿光芒照亮了他含着泪光湿润的眼睛。 咔哒。 沉重的丹炉暗门,扬起厚厚的炉中灰。 穿着黑衣的僧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少年指尖亮着一点淡绿色的火焰,将一张含着泪水的眼睛照亮。 黝黑的丹炉里的一点绿光,让这貌美的脸,横生可怖的森森鬼气。 “你是——那个——” 僧人看清他的脸,吓得转身就跑! 下一刻,冰冷的链刀猛然擦过他的脖子。 他重重摔在地上,扬起灰尘,咽了气。 岚看了一眼,这炼丹炉靠着墙的部分有一道暗门,平日里不会打开,只有在一些国王来拜佛时候才会装模作样地打开,再用幻术幻化火焰,说是在给他们炼制长生丹,还会当着他们的面,装模作样地把孩子们扔进炉子里。 岚饶有兴致地走到他身边。 这想来就是施展幻术、顺便把孩子带走的僧人了。 他捡起了滚落在地上的三颗丹药,嗅了嗅气息,果然是乾坤丹必备的材料。 五道佛中了蝴蝶蛊,身受重伤,如今匆匆召来车国国君,恐怕是想用国君的血肉气运炼制乾坤丹,来克制身上的蝴蝶蛊。 倒是一场好戏。 唯独没想到的是—— …… 解离之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哭了好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岚回过神来,看了看地上血肉模糊的主持,攥了攥刀柄,梦呓似的:“哥哥、哥哥是来找我的吗。” 解离之刚想说不是,谁知藏在袖中的灵油却从袖子的破洞里,咣当掉了下来。 岚怔怔盯着那滚在地上的灵油:“……” 而国君未曾想他的丹药竟变成了人,一时呆住了。 “我的长生丹、我的长生丹呢!!”国君惊呆了,随后语无伦次:“难道……难道你就是能化形的仙丹!?” 岚这才注意到了国君,眉毛一挑。 他摊开掌心,正有三颗焦黑圆滚滚的丹药,故作天真问:“啊,你是要的这个吗。” 谁知。 解离之却快步走来,拿过岚掌心的“丹药”,揪着国君的脑袋,把丹药用力塞进他的嘴里,喉咙里,丹药塞完了,就塞炉子里的草木灰。 “对,这就是长生丹!” 他魂火战栗,带着隐含的愤怒和疯狂:“你吃*,*了就能长生了!” 国君被噎住,却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成仙了,我要长生了!!!” 下一刻,国君大笑的人头飞起,鲜血泼洒在五道佛眉目慈悲的金身上。 岚尖声道:“哥哥干嘛抓这么脏的东西!!!他好脏啊!!” 解离之白骨战栗,手里的草木灰从指缝苍白的漏下来。 像那场无穷无尽的长生梦。 现在,一切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岚从炉门口跳下来,捡起地上的灵油。 他没有穿鞋,白玉似的脚嫌弃似的,避开了淋漓的鲜血。 他抱住了魂火迷离的解离之。 “哥哥。”他面颊酡红,小声说:“对不起……” 解离之疲惫道:“走吧……” 他不想追问岚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什么都不管。 可这世间谁不是自顾不暇,凭什么要管旁人呢,谁也不是圣人,连他自己也不是。 他不能要求岚做什么。 他松开手,草木灰落了一地。 岚却是心中一慌,猛然拽住了他的手,叫:“哥哥!!” 他急促道:“岚、岚没有坏心、岚只是、只是……” 他灵机一动,撒谎道:“只是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解离之没应声,只是拂开他的手,抱起了地上嗷嗷哭的婴儿。 岚仿佛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冷漠,站在门前拦住他,尖声叫:“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岚却颤抖起来,崩溃说:“岚从来不是因为——要救这些人才活下来的啊!!” 解离之魂火一颤。 那只小蜘蛛还在肋骨上,小心翼翼地爬。 就像蛀在心脏上的一颗虫子,痒痒的,又叫人疼痛。 “我活下来,只是想完成哥哥的愿望、把一切变成原来的样子啊!我有什么错!!!” 岚红着眼,颤声说:“可是做不到……” 他哽咽起来:“岚没有办法、拼好哥哥的骨头。” “娘亲走了,吊脚楼、全都毁了,家没了,哥哥也死了——” “岚也没有办法、变成正常的人了……” 岚听见血肉的嘶鸣,他的痛苦如此真切,他的泪水如此真切,他如此崩溃、又真切地活在这个世上…… 只有哥哥……能给他如此真切的感受!! …… 解离之看着岚,想到国破家亡后的自己。 他一瞬间陷入了茫然。 是他做错了吗。 他一直都不觉得活下来有什么错。 他无比迫切的希望父皇、母后、他喜爱的所有人都长长久久、永永远远的活下去。 是他天真,从未仔细想过,长生这件事背后的鲜血和残忍。 解离之一动没动,也没有说话。 岚低着头,脸颊藏在阴影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岚衣摆下、因为暴躁、痛苦、而不停磨蹭碰撞的虫肢。 片刻后,他拂去眼泪,抬起眼:“我有时候会想,哥哥真的很自私。” “在哥哥眼里,岚最好永远是个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岚轻声说:“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 解离之一僵。 殿内,阒静绵延,那些虫肢仿佛陷入了极致的克制,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血滴落石阶,滴答的声音,伴随着婴儿的哭闹,单调、苍白。 被放出来的孩子们都在偷偷看他们,不敢说话。 “但是没关系。” 岚自言自语,“没关系的……” 他露出了一个苍白而亲切的笑容,温柔地靠近解离之,“我知道,哥哥也在害怕。” “害怕时光易变,一切不复从前……” “……没关系的。岚要的不多。不管哥哥把我当作什么。” “只要哥哥心里有我,就足够了。” 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阴翳,偏偏伸出手,柔声说:“哥哥,我们和好吧……” —————— 第八十三章 解离之看着岚白皙不染尘的手,看他美貌而热切的脸。 他没有比任何时候更清晰的意识到,他的一厢情愿,到底给岚带来了多么痛苦的伤害。 而现在,岚用一副温柔的姿态告诉他,他有机会补偿他—— 只要握住他的手,甚至不必给他一个吻,只欺骗他说,好,我们和好吧。 他们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谁也不必追究幸福的背后有什么。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欺骗司岚夜,用甜言蜜语裹住厌弃的心,满足他的贪婪和爱欲,给他无比虚假的幸福。 他丝毫不必考虑假象拆穿、一切破碎以后,司岚夜的痛苦。 解离之伸手。 岚眼睛一亮,谁知,那白骨掌只是错过了他的左手,拿过了他右手的灵油。 “假如我答应了你。”解离之问:“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继续不停地用自己的血肉,炼这个吗。” “只要哥哥能在我身边,这算什么!!” 岚说:“我一点也不疼的!!” 解离之却掂了掂灵油,随后,将它抛出了窗外。 正殿在很高的山上,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那罐灵油跌落下去,粉身碎骨。 岚的瞳孔缩成一点,茫然问:“……哥哥?” “你说的对,我确实一直在害怕,也一直在逃避。” 解离之语气平静:“我害怕时光易变,一切不复从前。” “所以我总是想要长生。长生是强大的,是永恒的,是停在身上,永远不会改变的时光。” “可是。”解离之轻声说:“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国君的长生,是百姓的苦难。 他的存在,是岚的苦难。 他生在大齐倾颓的时代,却拥有了花团锦簇的幸福半生。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幸福的背后有什么,是什么。 可他已经不想再为了一己私欲,无视他者鲜血淋漓的苦难了。 “不行啊……没有灵油……你、你会消失的……”岚语无伦次说:“没关系,只是一罐灵油,我还可以——” 解离之打断他:“小岚。” “我是你的哥哥,我没有办法成为你的情人。” “我知道……”岚说:“我知道啊!所以我说,我没有想要哥哥做我的情人了!” 他语调急促:“只要哥哥牵着我的手,我们和好就好了啊——” 看着少年颤抖的瞳孔,解离之轻声说:“可是,比起这样和好。我更想你恨我。” 岚瞳孔骤然一缩,嘴唇霎时间苍白起来:“……” “我说、我恨你、只是气话。”岚语无伦次,几乎带上了哭腔:“我没有真的恨你——” 岚:“我只是、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 可这话说起来太没骨气。 岚说不出口,也不肯说。 “真的吗。”解离之抱起地上哭泣的孩子,“小岚,你恨我也没有关系。” “我也没有办法,一直踩着你的鲜血和痛苦,让你感到幸福。” 岚颤声说:“你什么意思?你又不想要我了吗!” “你总是这样!”岚说:“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离开我!!” “……” 解离之有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他转头看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岚咄咄逼人:“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解离之说:“我亏欠你,你可以不用害怕,可以明目张胆地恨我,说我不好,然后……” 解离之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 他发现岚竟比他高了一些,要抬起手才能摸到了。 解离之一顿,随后轻声说:“……让我补偿你。” 岚站在原地,没有动。 在这个明丽灿烂的午后,他忽而发觉了自己的恐惧、卑怯和弱小。 “我对你做那样的事……”岚小声说:“你……你不讨厌我吗。” 解离之跨过门槛,“我很讨厌。” 岚一颤,大脑空白。 解离之转过头,说:“可这不是你的错。” 是长生蛊,和他一厢情愿的死亡,让小岚在这孤独的十年变疯狂,偏执,冷酷,残忍,患得患失。 他实在不喜欢岚如今的模样。 可他死的时候还是那么小,在分不清爱欲的年纪,就与虫子融合在一起。 他不该怪他。 岚怔怔地望着他。 “那哥哥……” 他颤着声音,伸出手:“牵我的手,好不好?” * 小凤在玉阶上扶起斗笠,抬起头。 没有皮囊的一具白骨,实在不能说是特别美丽的存在。 可那颅骨上沾染着鲜血,抱着婴儿,牵着个比他高了一些的少年,身后跟着一堆孩子,一步一步从阶梯上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眼窝里淡绿的魂火上,显得那样温柔又神性。 解离之把怀里的婴儿递给稍稍年长些的孩子。 小凤抱着妹妹,把斗笠递给解离之,小心翼翼问:“哥哥、你不跟我们进村吗。” 解离之把斗笠戴到头上,摇摇头,传音说:“我这样子,别吓着人了。” “你们走吧。” 小凤一步三回头。 朦胧淡碧的翠影,映照着他淡绿魂火间的苍苍白骨。 * 解离之把孩子们送回了村子,便闭门不出,一直在研究怎么不用灵油,让这副骨架自由活动。 因为没有灵油,修骨的功法也不能继续往下练,解离之估摸着自己最多再活动三两天。 解离之本来琢磨着用点其他的动物油代替,但都没有一点用处。 灵油之所以对他有用,是因为上面有岚对他的执念。 引导魂火的从来不是油脂,而是融于香火的我执。 岚却不怎么着急,每天就拿着个毛笔练习丹青,没事就瞧着他在那钻研各种动物油植物油。 解离之知道他在五道佛庙里答应说他不用灵油,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岚的柜子里藏着一堆灵油罐子,这几天还往里面塞,当他没看见呢。 估计他这边魂火燃尽,那边就把灵油涂他身上了。 但解离之也不想总是强调这些没发生的事,为日子平添烦恼。 小岚没有安全感,性格又很敏感反骨,一点就炸,全部丢了,恐怕会逆反,去割肉炼更多油,受得伤害更大。 这个事情也不是一下就能改变的,解离之决定顺其自然。 等他不需要灵油就能活动自如了,岚也不用这样伤害自己了。 岚拿着画跑到他面前:“哥哥,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解离之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他坐在院子里。 画中少年眉眼秀气漂亮,眼睛碧绿而亮,脸颊白皙,手里拿着两个罐子正蹙眉烦恼。 “你怎的又画我?” 解离之又好气又好笑:“我现在又不长这样。” 岚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如膏似玉的皮卷:“因为这个!” 他从袖中拿出来的一瞬间,满院都是淡淡的香气。 “这是仙人画皮。”岚道:“我的丹青再好些,就给哥哥换上人皮!到时候,哥哥就跟生前一般无二了!” 解离之看着那张画皮,心情却极其复杂。 他摆摆手:“我不要。” 岚停顿一下,没追问,只把画皮收进了袖中。 这倒是叫解离之很意外:“你不问为什么?” 岚闷闷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又不能当坏人,把你怎么样。” “省得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叫我难受。” 解离之哑然失笑,随后低声说:“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他前几日去山中逮些野物练刀时候,听见苗人隐隐叹气,埋怨这地方总是不太平。 有人埋怨说:“其实就不该来这地儿,要不是阿吉雅说这边是什么‘乐土’……” “嘘!当初要不是阿吉雅,所有人都死了——” “可那其实不是阿吉雅啊,只是中原人假扮的……” “……” 一直以来,解离之从未想过要改变过去。 他在离恨天,未曾走出长安阴影时,曾企盼过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云沉岫告诉他,过去是不能改变的。 白发的仙人说:“过去的改变,会导致未来的消亡。” 所以解离之知道自己回到过去,也只是努力地按照既定的历史,将苗人引到既定的乐土去。 解离之只是遵循历史,却未曾想到过去的乐土,是这样的水深火热。 “哪里好了!”岚说:“不能吃也不能喝的。” 静了一会儿,岚又贴过来,“哥哥、牵牵岚的手……” 他不画画就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 他的手是热的,纤细的五指与他相扣,眼睛也是澄净的紫色,映着纯澈的天光。 不自觉地,解离之说出了心里话:“也许我当初……不该叫你们来这里。” 岚闻言一愣,诧异道:“就是因为这个?” “你该是怎样就怎样,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问心无愧,管别人想什么!” 岚说:“要不是有哥哥,他们早就全都死在人皇手里了!” 又低声说:“再说,要不是哥哥说要带他们往西走,我才懒得……” 他见解离之瞧他,停顿了一下,闷声不吭,红着脸,又去角落里琢磨他的画去了。 解离之叹了一声,他觉得岚比起之前当人的时候,当真冷漠了许多。 然而到了午后,却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咯咯咯,还有牛叫。 出门一看,却是山底下的百姓送了许多活蹦乱跳的鸡、两头牛,五头猪上来。 苗人们不明所以,推拒不要。 小凤的父亲看见解离之,立刻高声说:“大人、您跟那苗人的虫仙儿在一起、还送了孩子回来,定然也是好、好妖怪、好神仙!俺们送些吃的给您!!” 阿岩惊愕地看看这堆东西,又看看一旁的岚和他身边的骷髅:“啊,这……” 推杯换盏间,人们在山上摆起大宴,也互相熟识起来。 “我们本是中原人,当初被大妖掳进了十万伏龙山……那大妖不知好歹,想要掳掠苗人、生吃人肉,结果在虫仙儿手里吃了大亏……从那之后,我们好多人就跟着他们往西走了……” 解离之恍然,难怪这边村子的很多人瞧起来并不像是西域的面孔,习俗也跟中原很是相似。 “虫仙儿虽然脾气古怪,会使些吓人的蛊术、可真不是个坏的……” 妇人又说:“您在虫仙儿身边,一定也是好的!” 听着别人私底下叫小岚虫仙儿,解离之又有些想笑,偷眼看看岚,果然他神色很是不高兴。 “别这样叫我。”岚黑着脸:“听着好丑!” “你是虫儿仙,哥哥是人儿仙!” 小凤蹦蹦跳跳得过来,举起切好的甜西瓜:“人儿仙哥哥、吃瓜!” 岚记恨他们叫他虫儿仙,立刻坏声坏气说:“你人仙哥哥都不愿意当人,不能吃!” —————— 剧情废物努力学习节奏中………………(红眼 第八十四章 解离之听见岚这样说,心中却陡然一跳。 人仙? 想起未来西域遍地都是的人仙庙,解离之心中泛起了极其古怪的感受。 是巧合吗? 解离之定了定神,看了看远处的苗人。 桑措跟阿岩他们坐得有些远,显然是对岚和他的存在依然心中忌讳。 解离之把西瓜放到一边,对小凤笑着说:“哥哥不能吃,小凤帮哥哥吃吧。” 小凤甜滋滋说:“人儿仙真好!” 又说:“我拿去给娘吃。” 说着抱着西瓜,一蹦一跳得回娘的怀里去了。 妇人咬了一口西瓜,又给小凤吃,一大一小两个人推推搡搡,最后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了。 篝火噼啪跳动,岚看看小凤和她娘,又看看解离之。 他把手里的西瓜塞给一边眼巴巴看着的小孩,自己挪挪屁股,凑近解离之,坐在他身边,娇声说:“哥哥,我也想帮你吃西瓜。” 解离之:“。” 解离之黑着脸:“想吃自己拿。” “哥哥不是说亏欠岚,可是连西瓜都不肯给岚拿!”岚眼圈一下就红了,伤心地说:“我就知道哥哥说补偿我什么的,都是嘴上说说,根本当不得真的……” 说罢,一张漂亮的脸梨花带雨,委屈地抹着泪,嘤嘤哭了起来。 一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解离之:“…………” 解离之只好去给他拿西瓜。 岚这才带着泪花,眉开眼笑。 …… 桑措跟阿岩在一边看得瞠目结舌。 阿岩喃喃自语:“岚大人今日看着跟往日不大一样啊……” 桑措也觉得怪,但摸摸下巴:“哪里不一样了?” 阿岩小声说:“我以前都没见过岚大人哭的。” 已经是少年模样的阿岩抓着头发,有点费劲地比划着:“现在,就……跟个小孩似的。” 桑措:“嘶……” 再看竟真觉得像这么回事了。 但这其实还是很奇怪的,因为没人真的敢把岚当小孩——至少如今的苗人,是不敢的。 他们一路往西走,途径战乱无数,能活下来全部靠岚极度狠戾的手段。 西域九国每个国家风俗不同,战乱不休,小地方崇尚邪祀邪神的不胜枚举。 曾经有自立为王的小领主,率领两万红袍军,跟另一方小领主争抢地盘,打了胜仗。 他们在西边三十里外的地方挖了祭祀邪神的天坑。 眼馋他们身体健全,哄骗他们留下,大抵是想坑杀他们,用他们的肉身灵魂祭祀邪物。 他们假意热情,穿上红袍跳舞,并在酒肉里下了毒,一众人除了岚全部不省人事。 实际上,桑措和阿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醒过来以后,再也没见过那小领主和他麾下的红袍军——热闹的营帐空空如也,活人一个也没剩下。 广袤无垠的荒漠,只有黑发浓密的美貌少年,在风沙中漫不经心地喝完石头碗中最后一滴葡萄酒。 但他们却在营帐往西三十里的祭祀坑里,发现破裂的神像,和满坑披着红袍、爬着毒虫的累累白骨。 至今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起这件事,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会儿。 桑措喝了些酒,方才问:“石老爹现在怎么样了?” 阿岩笑容渐渐淡了,“他还是发烧,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桑措诧异:“这都三天了,还没好吗。” …… 解离之也没有呆很久,就跟着岚回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埋怨岚说:“你都比我快高一个头了,还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哭就哭,丢不丢脸。” 岚漂亮的脸颊带着笑,眨巴着眼睛,“哥哥嫌我。” 心里却很是快活。 他以前会觉得当众哭很丢人,不够男子汉。 可是谁让他发现他一哭,哥哥就心软呢。 岚在心里为自己邪恶的小狡猾感到丝丝得意。 又故意说:“哥哥说喜欢把我当小孩,那我哭两下又怎么了?” “哥哥就是不喜欢我,不心疼我!” 两人说着话,踩着山阶,回到了山中宅院。 解离之脚步一顿,才发现岚住的这宅院门房,竟跟司岚夜私殿内关着他的那小宅竟是差不离的。 黑洞洞的门开着,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其实解离之一直有点奇怪。 苗人明明都是住吊脚楼的,怎么岚偏生跟他们不一样,一本正经的学中原人在山上建个宅子。 但显然对方不懂一进二进,仔细一看制式歪歪扭扭,显得怪怪的。 只是满院子的葡萄枝和柠檬树,才叫这宅院乍一看像那么回事。 岚回头看解离之:“哥哥?” “……” 解离之回过神,跨过门槛。 岚拴上门,却不动了,片刻后,他转过脸来,低声问:“哥哥是嫌弃这里不好吗。” 解离之:“不是。” 岚却较上真了:“这是我自己弄的院子,哥哥是不是嫌丑……” 解离之哑然:“我哪有那么娇贵。” 岚却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抬起头,信誓旦旦说:“岚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银子!叫哥哥住更好的地方!” 解离之想到未来差点将乐土老百姓压榨成人干的司岚夜,倒吸了口冷气:“万万不可!” 见岚奇怪,解离之连忙说:“这宅院很好的,我很喜欢,你看这葡萄结得多好啊。” “人啊就是贵在知足……” 岚似懂非懂地“奥”了一声,说:“哥哥喜欢葡萄。” 解离之:“。” 他发现,岚现在的脑子好像又聪明又笨的。 解离之真怕他钻钱眼里出不来,连忙转移话题,说:“我们之前在五道佛那杀了车国的国君,这事儿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岚却不以为意:“哥哥不用担心,他们不敢来。” 这却是实话。 五道佛如今恐怕正被蝴蝶蛊折磨得生不如死,满心都是乾坤丹。 至于那些弱小的凡人,就更不在岚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解离之摇摇头:“没了一国之主,五道佛又是如此草菅人命,这里恐怕安宁不了太久。” 他正思量着,却发现岚正在瞧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总是想好多。” 解离之一愣:“啊?” “就是……”岚比划着,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很厉害的样子!” 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缠着手,自顾自脸红起来。 解离之:“。” 解离之看了看院子里亮起的颗颗夜明珠,上面照出了他雪白的颅骨。 其实直到现在解离之也没办法理解,岚到底是怎么做到对一具白骨露出这样娇羞的神色的。 可能虫子的想法就是跟人不大一样吧…… 其实按道理,那件事儿以后,作为避嫌,解离之本应和岚分床睡。 然而实在耐不住岚一哭二闹三上吊,加上解离之自觉现在一副骷髅架子,谅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便答应了。 是夜。 解离之有些困了,却听岚小声说:“哥哥。” “嗯……” “我想进你里面去。” 解离之没抹灵油,魂火本来就弱,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嗯……” “那我进去了。” 解离之魂火一亮:“嗯?!” 他骨质敏感,一下攥住了岚乱摸的手,惊慌失措道:“……你做什么!” 细细密密的触肢探进了解离之的骨缝中,那些湿漉漉的东西将他的灵敏的骨架渐渐塞满。 岚却很委屈的样子,眼睛湿漉漉的,舌尖**着他的肋骨,“哥哥,不可以吗。” 岚贴着他,牙齿磨在他的锁骨上,呢喃说:“哥哥没回来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在里面睡觉呢……” 少年的侧边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些湿漉漉的东西带着淡紫色的灵念,从解离之的骨缝里钻进去,带起奇异的触感,岚压住了他。 解离之呻吟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攥住他,想把他推开,“不行!不行!!” 他动作太大,撕扯到了他的器官。 岚眼睛一下湿了,“好痛!” 解离之立刻松了手,僵在原地:“……” 岚把自己大部分器官钻到解离之的怀里,随后抱着他,亲亲他的颊骨,“哥哥抱抱我,我就不痛了……” 解离之生硬地抱住了他。 岚是被吹裂了根的植物,被风扦插进他的骨干里,在他的胸腔里,扭曲的扎根,茁壮的生长。 岚小声问:“哥哥,你还会消失吗。” 解离之:“我消失去哪儿呢。” “我总是害怕哥哥消失。” 岚又将他抱紧了一些,轻声说:“哥哥消失了,我就是苗人的岚,是世人眼里的怪物,永远不再是谁的孩子了。” 他明艳的脸藏在暗夜微弱的烛光里,耳边的银饰闪烁着明光。 解离之想到司岚夜,嘟囔着:“我倒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 “……” 漫长的阒静后,岚轻轻笑了。 “好呀。”他轻声说:“哥哥不走,我会做哥哥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解离之没有回应。 他睡着了。 许久许久,岚方才轻声叫:“郎君……” 他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吞吐咀嚼,眼神迷离,美丽的脸颊浮上了浅浅的红晕,藏在骷髅躯体里的血肉都因为极度的快意战栗起来。 皮下的肮脏的东西死死勾缠着白骨,银饰碰撞,渐渐发出激烈的声响。 他克制着自己的灵念,捧着沉睡的人,开始细密地、温柔地亲吻。 原来肆无忌惮的怪物也会如此卑怯、无能、软弱,以至于有画皮之下纠缠至深的肉与骨,也不敢倾倒汪洋一般难以言说的灵与欲。 * 解离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二天,车国国君去世,一时间车国朝中争权者无数。 临近的梦川国闻声打了过来,更是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这件事,本与山中隐居的苗人没什么关系。 然而这天,桑措却忧心忡忡地敲开了宅院门。 原来是石老爹跟照料他的阿婆都得了病,什么药和土方子都试了,都没办法,只好来找岚看看。 岚啧了一声,“生病了吃药,找我作甚,我又不是什么大夫。” “不去。” 桑措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解离之本来在练刀,闻声走了过来,“怎么了?” 桑措显然对他这模样有些忌讳,后退了半步。 岚拉着门就关上:“你们滚去自己想办法。” 解离之却拉住了他的手,摇摇头,“岚。” 桑措也有些尴尬:“对不住、我只是……” “没事。”解离之说:“我这模样确实有点吓人。” 岚站在解离之面前,看着桑措,语气不冷不热:“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解离之看了一眼岚。 不知为何,岚对苗人的态度并不是多么亲近,而苗人们显然也很敬畏他。 解离之拉住了岚的手,安抚地摸了摸,对桑措道:“你说说什么事儿。” 桑措犹豫片刻,还是将苗人生病的来龙去脉,简单跟解离之讲了一讲,原来阿岩的父亲石老爹,没事就下山用采的野菜和野果,种的稻谷,来从行脚商人那换些水果、调料和米面。 然而不知为什么,这次回来却是一病不起,高烧不起。 “本来也以为是普通的病。”桑措迟疑说:“石阿婆和阿岩就一直照顾着他,弄了些去病的草药熬着,谁知道今天,她也病倒了——” ———————— 咩。 第八十五章 桑措走了。 岚收回视线,态度不善,站在门口:“哥哥,不用管他们。” 解离之收拾着小包袱,从小院里摘了些柠檬、葡萄之类的放进去,“还是去看看吧。” “看什么!他们又不喜欢你。” 岚停顿了一下,觑了觑解离之的脸色,又小心补充说:“当然,他们也不喜欢我。” 解离之道:“你带他们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岚压着情绪似的,冷冷说:“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不得不依附我!” 他抬起下巴,傲慢地说:“哥哥死得太久,不知道,我就不一样,我可了解这群人了!” “是吗。” 解离之说:“这么说,刚刚来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呀?你知道吗。” 岚停顿一下:“。” 解离之真诚地盯着他。 今日的阳光很好,照得漂亮高大的少年眼睛不自觉地开始闪烁,含糊其辞说:“嗯……石头?” 解离之摇摇手指,一本正经说:“错了,人家叫桑措。” 岚:“。” 岚恼羞成怒道:“谁在乎他们叫什么!往这边走的路多长!还得给他们找吃的!” “那么多人谁记得叫什么!”岚说:“我已经很努力让他们都不死了!” 停顿半晌,岚那双漂亮的紫眼又疑虑、愱度地盯着解离之,手指焦虑地扯着袖子:“他叫什么,哥哥怎么记得这样清楚?哥哥莫不是瞧上了他?” “他生得这么丑!我不同意!” 解离之有点无语,无奈道:“你想什么呢,我不喜欢男人。” 岚闻言瘪起嘴,不知想到什么,又闷闷不乐起来,“哼,不喜欢男人……” 解离之也不打算跟岚计较,塞了一兜的葡萄、桑葚、柠檬。 岚又过来说:“你装这些干嘛。” 解离之:“去看病人,总要带些果子礼物,两手空空过去,未免失礼。” 阳光和煦,葡萄叶缝隙下纷繁的碎光和绿影,轻盈落了骷髅满身。 岚看了一会儿,方才撇开头,冷冷道:“……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当人看,哥哥又何须整这么多有的没的。” “你这话说的,”解离之:“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把你当人看。” “这还用看?”岚不满说:“他们就是那样想的!” 解离之:“那你在家呆着,我自己去。” 说着就作势跨过门槛。 岚知晓他故意气他,干脆用力把他推出门外:“你去就去,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诶……” 解离之一回头,咣当一声吃了个闭门羹。 这就又生气啦? 脾气真坏。 解离之摸摸脸颊骨,想,要不晚上回来再哄吧。 便独自一人带着果子下山了。 见解离之就这么走了,岚一脚踹开门,大叫:“你再也别回来了!” “……” 岚靠着门坐下,过会,想到苗寨里的漂亮姑娘,又蹭得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整个寨子的人,哪个有他漂亮! 再说哥哥那样子,谁会看得上他! “……” 岚原地转了好几圈,还是跺跺脚,气鼓鼓得下山了。 他不是服软,他就是去看看! 哥哥现在笨手笨脚,被人欺负了还不是他操心难受! * 苗人在山上做了许多吊脚楼,因为解离之送了孩子回来,他们也和山下村子的人亲近了不少。 石老爹住在山头的一个吊脚楼里,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草药的苦香。 阿岩也正在煮药草,看见解离之掀帘子,吓了一大跳:“!” 石老爹和石阿婆都躺在床上,苍老的脸颊泛着红潮,额头盖着湿透的粗巾。 解离之蹙眉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苍白的骨手掀开石老爹的衣裳。 阿岩下意识:“哎——” 但下一刻,他也噤了声,眼睛睁圆了。 只见石头爹的胸脯和胳膊上,密密麻麻长着拇指大小的血脓包! “!!” 解离之魂火骤然一跳,脑海中闪过灵族《天工要术》里《秘药经》里的记载,心中一寒:“竟是血蚀病!” 这种疫病极其可怕,传染速度极快,患者高烧不退,渐渐满身脓包,夜夜黄泉惊梦,六日后奇痒无比,脓包破裂感染,最多半月,必死无疑。 解离之急了,立刻将还在烧药的阿岩拽出了屋子,仔细盘问了一番。 阿岩吓了一跳:“怎么了?” 解离之声音有些急:“他是去哪里染上的这病?” 阿岩迟疑说:“是东边来的行脚商人,阿爹说那商人也是逃难来的,很可怜,看他手里的水果什么的还新鲜,就买了吃……” 说着,指了指筐里的水果。 那是一筐子熟透的芒果,有些已经因为高温天气腐烂了,几只小虫子在上面爬,苍蝇嗡嗡转来转去。 水果不新鲜了,也总有老人舍不得扔。 解离之一个激灵:“立刻把这些果子丢了——不,埋进土里去!也不许人靠近这间屋子,你也不要再进去了——” 血蚀病本来就靠腐物、脓血传播和蔓延,极其危险。 阿岩顿时急了:“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不叫我照顾我爹娘?” 解离之:“想要所有人活,就按我说的做!” 阿岩:“你!” 他上来就想推搡解离之,但下一刻,就被高大漂亮的少年拽住了手。 “你想做什么?” 没料到岚竟来的这么快,解离之也惊了一下。 岚:“我倒是想问你呢,说话就说话,干嘛对哥哥动手动脚的。” 阿岩看了一眼岚,微微吸了口气。 他爹病了五天,他娘昨日又发了烧,可这些人却事不关己似的——他不进屋,谁给他照顾爹娘? 他攥了攥拳头,仿佛忍耐到了极限,死死瞪着岚,说:“他是你哥哥?他不是吧!” 岚的眼神陡然一变。 “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管你听信五道佛的话,复活的是什么东西——” 阿岩红着眼,恨恨喊道:“那个装作阿吉雅,把我们指引到这个水深火热的破地方又消失不见的中原人!” “他早就已经死了!!” 解离之握着刀的手一震。 一回头,却发现原来吊脚楼外,已经围上来了很多苗人。 他们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眼里全然都是隔膜、揣测和怀疑。 岚的眼神陡然阴郁下来,身上银饰微微战栗,涟溪刀如同游蛇缠绕起来—— 少年嗓音阴郁:“你想死吗?” 他眼神阴鸷,冷冷说:“不往西走,全族都死在陆嘲风铁蹄下,你们才满意?!” 阿岩一哽,“……谁知道中原人打得什么主意!你……你张嘴就是不要我进屋,我不进屋谁给照顾我爹娘?!” 解离之连忙说:“你爹娘,是染上了疫病,你要这时候进屋,恐怕——” “疫病?!” 阿岩愣住,虽然不懂医术,但直觉这不是个好词儿,顿时焦虑起来:“他们会死吗?” 解离之语调放缓:“他们不会死的。你先去接点水过来,然后别靠近,我去看看情况。” 其实解离之对此,并没有多少把握。 但他这样,显然安抚了阿岩的情绪。 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猛然一别头,抹了把脸,拿着脸盆去接水了。 却有个苗女从人群里走出来,小心翼翼问:“石老爹是疫病?是会传染的吗?我娘昨天去看他,今天也病倒了……” 她显然也是害怕解离之和岚,说话很小声。 解离之心知不能吓到村人,缓声道:“我还不确定,需要再看一看,岚——” 解离之道:“你去问问,凡是接触过石老爹和阿娘的,或者生病的,都问一问,最好能整理个名单给我。” 岚脸色不好地看着他。 解离之转眼看他,轻轻抓了抓他的手,小声叫:“小岚……” 岚:“……” 岚收了刀,不大情愿地说:“好吧。” 又说:“我不放心,我先跟着哥哥一起去里面看看。记名单的事……” 他看看阿岩,停顿了一会儿,把竹简和笔递给他,含糊说:“石头是吧,你去记名单……” 阿岩:“……” 阿岩没吭声,拿过竹简和笔,走了。 解离之进屋才说:“人家叫阿岩。” 岚:“喔。” 石老爹和阿娘的情况都不太妙。 好在凡是记录在秘药经的病症,都是有可治之法的。 血蚀疫在这个年代是不治之症,但对天资聪颖的灵族而言,及时控制下来,倒也不算是什么难题。 解离之仔细检查了一下,回忆着秘药经里对血蚀疫的只言片语,叫岚拿了刀子过来,在烛火中烫了烫刀锋,将那肿大的脓包割开之前,他对岚说:“你去外面等等吧。” 岚抱着肩,无所谓说:“我不去。” 又说:“不必担心我。” 解离之:“就是不死,感染了也受罪。” 又说:“会变丑的。” 他这样一说,岚顿时犹豫起来:“……” “哥哥不怕吗?” 解离之:“。” 血蚀病顾名思义,以血肉为媒介。 他如今一副单薄的骨架,是最不可能感染血蚀病的存在了。 岚还是不肯走,满不在乎说:“变丑就变丑了。” 解离之拗不过他,拿了烫好的刀锋,把脓血放出来。 挤出新血,却发现新血也开始发黑了。 血蚀病会侵蚀血液,血从内里开始凝固发黑,就像腐烂一样。 没看到血,解离之不敢确认,但看到血,他便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书上说的血蚀病了! 他立刻叫岚拿了竹简和毛笔,写下治疗血蚀病的药材。 离恨天的医**载说,因为九国战乱不休,血肉腐烂,而国王们只想着祭祀天神,求获长生,导致这病当年在西域肆虐,没有救治之法,死得人数以千万计。 解离之看的时候,只把这些当作无足轻重的书中故事。 这些历史,离当时的他,实在太远。 好在他记性很好,还记得几味遏制此病的关键灵药,但是—— “……” 解离之盯着竹简,攥住毛笔的指尖收紧。 时间太久,有几味药,他记不清了。 耳边隐隐是石老爹破碎而痛苦的呻吟。 人命关天。 他只能把几味药性相似的药草草草记下来,递给岚,“这些药材能找到吗?” 岚看了一眼,“快的话,得三天。” 解离之:“要快一点,有几味药我记得不太清,拿到之后我还要再调配,也要个一两天的时间。” 解离之正准备再去看看石老爹的情况,一转身,却发现阿岩站在门口。 他拿着记着名单的竹简,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药,我也可以去找……” 阿岩嗓音发干:“你刚才说,有几味药记不清了?” 解离之顿了一下:“是。” 阿岩盯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但没有哭,他又问:“我爹会死吗。” ———————— 新的一年一定要努力成为会写剧情的鱼啊!(狂敲键盘(红眼 第八十六章 解离之:“……” 解离之出来才发现,吊脚楼外面,很多苗人还等着看情况,神色担忧、怀疑、揣测,低声窃窃私语。 阿岩嗓音嘶哑:“你会治好他的,对不对?” 解离之说:“……我会尽力。” 安抚好阿岩的情绪,解离之又问除了他以外,还有谁靠近过石老爹,以及阿娘去过的地方,待阿岩一一答了,解离之思索一会儿,拿起纸笔,简单画了个地图。 “让来看过石老爹的人,都住在这边的吊脚楼里,没有看过他的人,住在这边……” 解离之拿着画好的地图,抬头看向那些苗人。 他们看着他,没有人动。 一个妇人小声说:“凭什么听他的……” 解离之握着地图的手,骨节微微收紧了。 岚从屋内走出来,艳丽的脸冷冷的望着那人。 那妇人噤声了。 可还是没有人动。 直到桑措站出来,说:“我今天看过石老爹了,我住这边——看过石老爹的都跟我过来吧。” 方才有人开始慢腾腾、不情不愿地动起来。 不出解离之所料,到了晚上,去看过石老爹的人纷纷发起烧来,身上也开始出现了小小的红疹,没多久,这些红疹就会肿大,变成通红的脓包。 本来有隐疾的,也有年纪太大,身体不好,因为这病来势汹汹,熬不住了,这般死了两三个人, 所有人的情绪,在得知死人的瞬间,开始崩溃了。 “我们也会死吗?” “我不要死啊……” …… “是因为你吧!” 一中年苗人不顾桑措的阻拦,指着解离之,盯着岚杀人一般的视线,崩溃道:“就是你这种邪祟来了之后,我们才得了这种病的!!” “你根本不是人!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吧!!” 解离之手里拿着刚熬好的药罐,对着男人通红的眼睛,陡然僵在了原地。 他还在叫嚷:“外面的人都说、是因为你、因为我们这有一个不详的死物,才会这样子的!” 但还是有人朝着解离之扔鸡蛋。 桑措和阿岩把那男人连拉带扯,强行拽走了。 “我说吧,哥哥。” “你做再多又能如何呢,不管你怎么帮他们。” 岚站在解离之身后,抱着肩,似笑非笑说:“他们都不会把我们当人看的。” 他容貌艳丽,此时笑起来,却有种疏离的冷漠。 就好像在说,看吧,我就说会是这样。 解离之忽然想起了自己做小草的那段前世。 其实他很少想起那段日子,因为太平淡了,每天接受着日晒雨淋,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时光。 但平静,安逸。 虽没有泼天的富贵荣华,可也没有人世的苦难烦恼和无能为力。 黎黎百姓,每日都在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经历着痛苦的生离和死别。 有些孩子的生命,甚至比流星还要短暂。 活得竟还不如地上的泱泱野草。 解离之忽然抬眼,看着岚,说:“我不在乎这个。” “我做我想做的事。”他魂火摇曳,望着岚:“我知道自己是谁,便不在乎旁人怎样看我。” 岚心中一晃,仿佛被什么击中。 陡然升腾起怒气,他遮掩似的,慌张说:“哥哥这是执迷不悟!” 阿岩匆匆跑了回来,见岚和解离之气氛不好,张张嘴,一时有些踌躇。 解离之却道:“有事吗?” “山底下也有好多人得了这病,那群五道佛的,在传谣言,可能是报复你带走了那群孩子,说你是带来瘟疫的邪祟……” 解离之默然不语。山中人多迷信,他如今又是这副模样,也难怪如此。 说到这,阿岩认真地对解离之说:“我不信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我相信你。” 这两天解离之熬药照顾人,他都看在眼里。 他一边把地上的脏兮兮的破鸡蛋扫到路边的沟渠里,一边说:“桑措也相信你。” 解离之心中陡然一热。 等阿岩走了,解离之往回了几步,见岚没跟上来,转头说:“走呀。” 岚看了看阿岩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不情不愿跟了上来。 走了几步,疑心说:“哥哥,他不会看上你了吧?” 解离之:“…………” 解离之魂火抽动一下:“……我若是有副好皮相,你这话倒也能叫人听出三分道理。” “我可没有无理取闹。” 岚心事重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是跟看旁人不一样。” 解离之:“。” 岚又说:“哥哥说了不喜欢男人的。” 解离之无话可说,只能转移话题:“叫你找的药草找了没啊?” 岚:“自然是找了!” 岚的动作很快,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没等三天,解离之要的药材就全都寻来了。 他一边按着记忆里的方子调配药物,一边叫岚给他抓只小动物。 岚带着彩彩,给他抓了只回回去寨子里偷鸡的野獐。 解离之给它喂了些脓血,等它出现血蚀病的症状,再试自己的药。 第一次这野獐吐血死了。 彩彩吓了一跳,不明白为啥这东西喝了点黄水就一命呜呼了。 它游上前张嘴就想收拾收拾吃了,力求不浪费粮食。 解离之吸口凉气,用小竹竿敲它脑袋:“这个不能吃!” 解离之把野獐烧了,埋了。 岚又带着彩彩,又去山下给他抓了几只野猪来。 解离之为了增加效率,同时调配了好几种药。 但是效果不太好。 解离之很疲惫,魂火十分飘忽,试着试着就开始犯困了,他这几日都没有灵油,全靠以前云沉岫教他的聚灵诀聚集着天地灵气强撑,只是魂火与鬼气相通,灵气转换为鬼气大打折扣,效果奇差。 岚从柜子里拿出了灵油,“哥哥,用这个吧。” 解离之摇头:“不行,我不能再——” “我知道哥哥于我有疚,不肯用我的血,用我的肉,”岚软语相劝:“我虽然对他们不是多待见,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都病死,可我又做不得什么,哥哥救我族人,无论如何,都应当为此献上几分绵薄之力的。” 他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可解离之还是迟疑。 其实他不肯用灵油,除却这对岚本人是个糟糕的恶性循环以外,还有就是—— 那灵油就是岚烧成油脂的血肉骨,也是他的魂火存在的媒介。 魂火的本能对此十分贪婪,甚至用多了,用到某种量,就仿佛在与那骨肉香油中的残念交缠融合,生出近似神交的感受,他本人还会对岚的存在和靠近,产生一种成瘾的快感,甚至魂火都会情不自禁地往岚身上爬。 解离之知道岚的心思,他比谁都想避嫌。 他会留下,除却想要解决苗人的困境,就是想要岚消弭对他扭曲的执念。 岚这十年过得太苦,解离之不忍心他一直受这样的折磨。 哪里有久处不厌的感情呢,岚对他,想来也不过只是一时执迷不悟。 他避着些,态度坚定些——还是不行,再假意披上人皮,说要寻个人成家之类,或者干脆坏一些,等这厢事决了,一边用岚的灵油,一边寻个女妖假戏真做。 岚心高气傲,必然受不得这个气,时间久了,对他也就厌烦、放下了罢。 解离之垂下眉头,避开了岚的视线,低声说:“……再看看吧。” “……” 就这么反复试了两个晚上,牺牲了八九头野猪,观察症状,终于给解离之找到了差不多的药物比例。 他抱着药罐子,去找了几个健康的年轻病人喂药。 见他们退烧,身上要化作浓包的红斑也渐渐消退,方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却也终于撑不住,魂火逸散,抱着药罐子,两眼一黑,失去意识。 * 等他再醒过来,浑身的骨头已经浸满了灵油,他坐在秘银勾勒的阵法中央,颈骨、腰椎、脚踝、手腕都缠着彩色的丝带,身上弥漫的全是岚的香火气。 他的魂火浸在丰润的灵油中,灵魄深处弥漫出阵阵酥麻的快意。 岚跪坐在床边,浓密的黑长发披散在背后,直勾勾地看着他。 此时正是深夜,因而他淤紫的眼瞳显得十分的幽深而诡秘。 有一个瞬间,解离之觉得他的神情,一点也不像个爱哭爱闹的孩子,反而越来越像……司岚夜。 但下一刻,他的神情就变了,语气活泼欢悦起来:“哥哥,你醒了?” 那阴诡的感觉一瞬烟消云散,就好像刚才一切都只是解离之的错觉。 解离之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你用了灵油?” 岚委屈地说:“哥哥,你熬的药用完了,我识字不多,也不晓得你留下的配方,剩下那么多人还在发烧呢,我也没有办法呀。” “……” 解离之按着额头起来了,看着踝骨上萦绕的丝带:“这是什么……” 岚笑道:“是五彩聚魂幡,哥哥前几日耗神太多,这几日就先戴着吧。” 解离之被岚的灵油泡得****,好久才回过劲儿来。 有了解离之配置的药,苗寨的病情总是控制了下来。 人们病好以后,看解离之犹如看再生父母,也不怎么怕岚了,源源不断的稻米、水果,鸡鸭之类的活禽往岚的宅子送,彩彩本来是在山里打野,如今却徘徊在鸡圈,每天挑一只活鸡填肚子。 之前那个听信谣言的中年苗人,也亲自送了糯米酒和活鸡鸭来,连连道歉。 “我娘烧了两天,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才说那样的话,人儿仙千万体谅啊!” 说着说着就要跪下。 “不可、万万不可……”解离之连忙把人扶起来,“哎,一场误会而已。” 那人叹了口气,愁道:“现在整个车国的灾疫都很严重,而且关于您的谣言也……” 他小心地觑了一眼解离之:“他们都说是因为骷髅白骨,灾厄现世,才导致这场蚀血瘟疫……” 解离之:“很多人信?” 苗人点点头:“很多人信,我闺女下山买羊,人家都不愿意卖了,怕染晦气。” 说罢吐了口唾沫,“我呸,染什么晦气,他们懂什么!” 又信誓旦旦说:“您等着,我请了最好的雕像师傅,过几日便给您立吉像!” 解离之想起自己如今这副尊容,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又说笑道;“您不若给我找个漂亮狐女什么的,跟我成亲搭伙过日子呢。” 一旁的岚立刻绷紧了脸,死死盯着解离之。 解离之感觉后背毛毛的,不自觉绷紧了些。 “嗐,说笑了,我上哪儿寻能配得上您的狐女山精!” 说笑完了,男人又面露愁容,“梦川国国君被五道佛怂恿,打着灭除灾厄的名义,急着向车国开战。” “这地界,恐怕也太平不了几日了。” 解离之默然半晌,却道:“山下村子是不是也有病灾?” 天灾战祸,非人力能改,不如踏踏实实地治病救人了。 如此想来,解离之心里却还是压着一团东西,沉甸甸的。 …… 待那人走了,岚压下情绪,扯着解离之手腕上的彩带,故作委屈道:“那些药草都是岚辛苦找来的,哥哥却是大方,叫苗人们看见山底下的病人就施药,哥哥这是把岚的辛苦当什么呀。” 他语调说是委屈,更像是在撒娇,眼睛里面亮亮的,眼底又莫名阴阴的。 解离之严肃道:“岚真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说罢拍拍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抽回彩带,一溜烟进院里去了。 —————— 滴,好人卡! 第八十七章 岚跺脚气道:“哥哥!!你少拿这些托词敷衍岚!” 他跑进书房,想叫解离之给他个说法,却见骷髅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看地图。 他如此正经,倒叫岚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如此油滑,叫人生气! 见岚进来,解离之立刻招手:“哎,岚呀,快过来,我问问你,这个梦川国的国君是住哪儿呀?” 岚心里有气,站在门口,绷着漂亮的脸说:“我怎么知道!” 解离之过去,拉着他的手,觍着脸笑着把他拉到书桌前,指着一个地图上的小星星,“他是不是住这里?” 岚瞟了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解离之情真意切地握住了岚的手,魂火攒动,“岚呀,哥哥有事相求……” 岚冷着一张漂亮小脸,讥讽说:“哥哥如今没脸没皮,可打动不了岚呢!” 解离之厚着不存在的脸皮:“岚若是嫌哥哥,现在拿来画皮给我穿得姿容漂亮些,也不打紧呢。” “谁嫌你了!!”岚立刻跟踩了尾巴的蜈蚣似的,大声说:“我没有嫌你!” “你不嫌我,还不听我说话。” 骷髅颅骨蔫巴巴搁在桌子上,一副不行了的样子:“唉,我还在这做甚,不如早些走了……” 岚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片刻后讥讽道:“哥哥这会儿走,人家找着的漂亮狐女岂不是要守活寡了!” 解离之:“你很在乎吗?” 岚说:“谁在乎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你爱跟谁过日子跟谁过日子,爱娶谁娶谁!” 岚:“你遇到事儿,也别求我!" 说罢,甩开他的手就走,显然是气坏了。 解离之一把抓住他的手:“诶、诶……狐女的事儿,不过是跟人开个玩笑!你当什么真!” 岚甩他的手,没甩开,便也不甩了,哼唧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问:"……当真?" 解离之信誓旦旦:“自然是当真!” “那你发誓。”岚盯着他说:“以后绝不许背着我,娶些乱七八糟的人!” 这次换解离之支支吾吾了。 什么叫娶些乱七八糟的人……若是他一直不娶,怎么除掉岚的执念…… 岚作势甩开他的手,解离之连忙抓紧了,"诶,我发誓,我发誓还不行吗。" “晚了!”岚扭头瞪着解离之:“哥哥心不诚!” 解离之头疼:“那你要我怎样?” “……”岚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要哥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许离开我,心里也要只有我一个人!" 解离之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一番取舍后,还是叹口气,举起四根手指,信誓旦旦道:“哥哥不会离开你的,心里也会只有你,真的。" 解离之觉得岚的担心有些过于多余。 他如今情状,其实也离不开岚。 “哼,你们中原人都心,说变就变。" 岚嘴上这样说着,神情明显是舒缓下来,“哥哥想叫我做什么?” 解离之铺开地图。 如今的西域九国,分别是石漆国,梦川国,昭武国,双月国,驼铃国,车国,雾谷国和赤砂国。 车国是最西面的国,【乐土】就在车国境内。 解离之指着梦川国和车国的交接处:“车国的国君已死,不日国境必然大乱。现在五道佛又蓄意报复,四处传我是灾厄的谣言。” 岚道:“哥哥不用太过忧心,那些传谣的人活不过太久的日子——” “不不不,我不是想叫你帮我这个。哦对,等下还要叫阿岩和桑错过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解离之露出一个神秘又有点得意的笑容:"我想,不如将计就计……" *薇…搏…汪…汪“雪”米羔”脆…免…费“整”理… 五道佛望着眼前一座通体漆黑的阎罗像。 “我上供给你这么多婴孩和战死的魂魄,供你修炼琉璃仙骨。” 五道佛面容扭曲:“你竟连我身上这小小的蝴蝶蛊也不能处理掉吗!” 苍老的声音缓缓道:“你献祭给我这些,我反哺给你长生之力,又给你乾坤丹方,帮你剔除了身上毒虫,已是仁至义尽!你自己寻不来活的国君炼乾坤丹,自然摆脱不了这蝴蝶蛊!” “你!!!” 五道佛忍着蝴蝶剥离皮肤的剧痛,强压住怒火。 他故意使计,叫一染病的行脚商人卖水果给下山的苗人,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没曾想他们命竟这么大!贱命真是耐活! 就听那声音道:“我琉璃仙骨在突破阶段,给我准备更多的魂魄,少不得你的好处。” 五道佛想到自己的盘算,嘴上应声,内心却暗自冷笑:“你这老糊涂,怕也做不了几天阎罗了!” 待到阎罗像的光芒黯淡下来,五道佛方才对侍立两旁的僧人道:“告诉尉迟徒,车国已乱,只要攻下车国,杀了那骷髅灾厄,我亲自赏赐他长生丹!" * 梦川国的国君尉迟徒五十多岁,头发斑白,却是意气风发,躺靠锦榻上,抱着个妆容艳丽的西域舞姬,嘴对嘴地喝酒。 他的军队打着灭除骷髅灾厄的名义,已经整装待发,不日就将名正言顺地攻下瘟疫横行的车国,是以春风得意。 对于瘟疫,他丝毫不怕,因为五道佛门已经允诺他,只要他拿下车国,杀了那骷髅灾厄,便是功德圆满,为民除害,五道佛会亲自降临,赐予他长生丹! 尉迟徒想到突然横死的车国国主,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马上,他就能拥有梦寐以求的长生了! 他不仅会成为统一西域九国,最伟大的国君,还会拥有绵延不绝的寿命! 一旁,白衣的中年祭司迟疑道:“陛下,车国血蚀疫横行,若是擅自攻打,恐怕士兵也会染病……” 尉迟徒狂歌纵酒,喝得醉醺醺,上去踹了他一脚。 祭司被踹得一个趔趄,还是站稳了。 “等我拿下车国,染病的都一把火烧了,献天祭佛!为我牺牲,这是他们的荣耀!!” 说罢,哈哈大笑。 四周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应声。 是夜,东倒西歪地回了金碧辉煌的寝殿,他醉醺醺地躺在金丝玉榻上,没多久便陷入酣眠。 掌灯的几个太监悄悄吹灭烛火,退到殿门处掌风。 角落里昂贵的夜明珠闪烁的葳蕤绿光,渐渐照出缝隙里爬行的细碎黑影,它们顺着黑暗的缝隙,绕行到床脚,顺着床榻、衣服缝隙,爬到了尉迟徒的身上…… * 尉迟徒陷入了噩梦。 他梦见他攻下了车国,大赦天下,生病的人都丢进了祭佛坑里、或者活埋、或者烧死,用以取悦五道佛。 果然,神态慈祥的五道佛降临世间,亲自赐他长生丹。 就在他欣喜若狂,即将拿到长生丹的瞬间—— 眼前的五道佛庙倾颓崩塌,而因为战乱死去的人从坑里鲜血淋漓地爬出来,他们拿着铲子、矛、蹩脚的武器,不要命地冲进了宫殿,把卫兵们的脑袋像敲蒜一样敲得粉碎。 尉迟徒拿着长生丹,慌张逃窜,猛然看到了鲜血淋漓、朝着他脑袋砸下地石镐。 “啊!” 尉迟徒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 自己手里抓着的不是长生丹,而是一角锦绣被。 意识到这只是个梦,尉迟徒陡然长长地松了口气。 耳边却传来了柔和的少年音:“醒了呀?” 这声线听着极其柔美,悦耳,尉迟徒养过很多嗓音如莺啭的娈童,可一个都不如这嗓音的美妙、婉转,漂亮。 这仙乐一般的嗓音,就在耳边。 莫不是谁上供来取乐的娈童?有这般美妙绝伦的音色,想来必是仙人之姿了! 他转头望过去。 便见一披着美妙轻纱,乍一看那片彩光如烟似雾,如梦似幻,可看清了,便见一提着灯笼,阴森森凝视着他的骷髅白骨。 地上是乱爬、色彩艳丽的蝎子、蜘蛛和毒蛇,但奇怪的是,尉迟徒感觉它们密密麻麻地眼珠,正虔诚地注视着这片朦胧的白骨,极度阴森,诡异,死亡中,又带着憧憬的神圣。 尉迟徒的大脑陡然间一片空白。 “吾乃骷髅灾厄。” 骷髅音调阴森:“你伙同五道佛,妄想长生,杀生无数,罪不可恕!!” “若不想天降神罚,余生病疫,便劝尔等早日谈和,齐心铲除五道邪佛庙!” 手中的锦绣被,也开始扭动起来。 尉迟徒下意识低头,就见漂亮的被子如抽丝般变成了扭动的蛇、虫,蜈蚣,在他五指间密密地爬行。 “啊——————护卫,护卫——” 尉迟徒简直被活生生吓破了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等那蜘蛛爬上他的脖颈,人已经如猪狗般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 而没多久,西域九国各个国君都做了尉迟徒一般的噩梦。 一时间谣言四起,都说梦川国的国君信任邪佛,惹怒天道。 宫殿里有惊鸿一瞥的侍卫、小太监们绘声绘色地向别人描述,说自己看见了讨伐邪佛的白骨仙人。 “哎呀,那仙人虽是白骨,却披着彩色轻纱,满地都是虫子!它们爬到了国君的床上!把那国君吓得尿了一床!!” “我听说梦川国要打过来,若是打赢了,凡是染病的都祭天——” 与此同时,苗人们带着药草下了山,四处施粥布药,散播治病的良方。 为了当地的百姓更好找到施救的对象,苗人的手腕间都缠了彩色的丝带。 “这药方是我们的人儿仙给我们的。”阿岩一边熬药一边道:“我们苗人虽会巫蛊之术,但从不害人!” 喝了热药的老汉脸色好了些,沙哑问:“人儿仙?长什么样?” “就是——”阿岩迟疑片刻,小声说:"就是五道佛对外说的骷髅灾厄……” 一旁有个年轻人:"都说这病是你们那个骷髅带来的——” "当然不是!" 停顿一下,阿岩说:“他系着彩带,会治病救人,这药方就是他给我们的!他就是我们的人儿仙。" 年轻人:“你说是就是?” 阿岩道:“若他想要你们的命,又何必叫我们下山来给你们施药?” 年轻人看着身上渐渐淡化的红斑,讪讪说不出话了。 老汉激动起来:“五道佛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抢孩子!我的孩子就是被他们抢了!" 阿岩:“他们还栽赃我们的人儿仙!!” “一群狗x养的腌臜东西!!” 事态渐渐扩大,不堪战乱、又被邪僧抢掉孩子的百姓一拥而上,把抢了孩子的五道佛的寺庙都砸了个稀巴烂,换上了白骨仙像。 因为五道佛是黑色,百姓们便学苗人用各种彩色的带子,在原址上修建斑斓的神庙,对抗邪佛。 设立的第一座神庙,便在车国乐土。 西域各处,佛庙倾颓,短短一个月,五道佛既没有抢到孩子,反而被人将西域的佛庙推得七七八八。 而国君们害怕骷髅灾厄真的给他们降下病疫,又怕噩梦成真,发疯的百姓流民一鼓作气冲进皇宫人头落地,连滚带爬地改换了信仰,大力铲出五道佛庙,将"白骨仙"奉进宫中,称【人仙】,每日虔诚的朝拜。 …… 大势已去。 强弩之末的五道佛冲进地下暗室,对阎罗像嘶声道:“你把那咒魂书给我,我定然要将那四处捣乱的骷髅魂飞魄散,再不能活!!” “不要冲动……” “没了那么死魂,你炼什么琉璃仙骨!老头子,你也快死了吧!!” “没有我,你也活不下去!” 那阎罗像颤动一下,随后,一道无字书卷,出现在五道佛前。 五道佛面容阴狠,手中凝聚了一点淡绿魂火。 这是他从那些被骷髅杀死的僧人身上凝聚到的一点残火,足够让咒魂书追索到主人! 他将这点残火,狠狠摁在了咒书上。 咒术颤动一下,冒出了极其不详的黑光。 *———— 嘿嘿还是身残志坚地写完更新了!(✊🏻 第八十八章 不见光的暗室,地上的万象画铺陈开来。 坐落在空白画卷中的美貌少年,披着件朦胧薄纱,体态修长而瘦削,肌肤白腻如雪,隐隐能看到他身体的轮廓,犹如迭起的优美曲线。 解离之茫然看着自己的双手。 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他锁骨上,冰冰凉凉。 解离之骤然一个激灵,抓住了岚的手,"……岚!" 与此同时,头脑拨云见雾,他想起了身在此地的缘由。 岚叫他穿上仙人画皮,他总是寻着理由推脱拒绝。 一来,得益于云沉岫、燕琢及司岚夜带给他的心理阴影——这副骨相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安全。 二来,这副模样十分唬人,拿出去一般人不敢上来随便找麻烦。 三来…… 解离之想到了自己为了叫青禾刀认主,使用青禾刀,用了请神诀,请来【人仙】。 结果人仙将他带到了这个【过去】。 ——这个不存在【人仙】的过去。 解离之猜想,也许祂是想要叫他传道? 他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也许他替这个【人仙】传完道,就可以回去了。 再来,青禾刀认主后,只有请来妖神或者更强者的力量,才能将青禾刀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 解离之捏下请神诀,只会请来五道佛。 突兀的,解离之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没有神,何不造神呢? 云沉岫说过,天行有道,过去不可更改。 那是不是未来也是既定的呢? 譬如——无论如何,这片土地上一定会诞生一位叫【人仙】的神明。 它何时诞生?何时出现?祂又到底是谁? 解离之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要知道,未来乐土的人们不信仰五道佛,他们信仰的神明,就是骷髅人仙。 如果人仙的出现是一种必然,他又怎么不能借着这副骨相,假借着人仙身份,去装神弄鬼? 这样,既能满足未来人仙的“传道”,又能吓唬西域九国嚣张的国君,也能激起久经压迫西域百姓的民愤。 如果这把火烧得够旺,就是不能推翻五道佛,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更何况。 只要人们的信仰凝聚在一起,就会形成信灵珠。 他再捏请神诀,便可以直接借到"人仙"之力,使用更强的青禾刀了。 当然。解离之知道【人仙】的出现,其实是另一种治标不治本。 它之后会被司岚夜掌控…… 但是他也知道,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弊病。 人仙可以是未来安逸百姓的剧毒,也可以是动乱时代的一味猛药。 ……事实上,他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他在梦川国国王那将计就计,装神弄鬼一番以后,效果很好,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岚一块偷偷去别的小国王那里,连带吓唬了一下。 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国君,虽然视人命如草芥,可涉及自己命的时候,又实在过于胆小。 打得不可开交的几个小国,顿时偃旗息鼓。 关于人仙的传闻,也如解离之预料那般愈演愈烈。 只是,与此而来的,就是他一出门,就会惹来一众奇异的目光。 五道佛教众恨透了他,时不时会来偷袭,失败了就按照他的形貌,用小鬼给他下些恶毒的诅咒。 若不是有精通巫蛊之术的岚,恐怕早就莫名其妙魂飞魄散好几回了。 可岚也不是万事通,有一回被蛊术反噬了,找他来哭头痛。 解离之给他俺太阳*,*疼得不行。 是以当岚满目天真的问他,要不要用人仙画皮,从根源上阻拦诅咒时。 他没有犹豫,便同意了,之后他吃下了血肉丹…… “哥哥。” 修长秀丽的手指落在他的锁骨上,岚呼吸撒下来一片,热热的。 解离之极其敏锐地颤了一下。 这仙人画皮构造的皮肤白腻、却又极其敏,,,感,他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岚胸膛的肌肉轮廓,浮动着热气的手臂。 他眼前浮现了一面人高的精致琉璃镜。 淡淡的镜光中,岚肩宽腰窄,身材高大,紫瞳幽幽,他圈着他的脖颈。 浓密的长卷发与少年在秘银的阵法中如黑色的流水般交织。 解离之怔怔看着镜子里翠眼如玺,唇红齿白、与他一般无二的美貌少年。 少年檀木般乌黑的长发,在岚的修长的指尖流淌。 细长的触肢缠住了他的腰。 岚贴在他耳边,浓密睫毛颤动间,柔声问:“我画得像吗。” 镜子里的岚笑了起来,一汪水似的紫眼一弯,勾魂摄魄。 解离之一把抓住了他往下的手,有些心慌地别开眼:“……很像……!” 说着,匆匆就要起来。 可他初具人形,身上除了件纱衣,什么也没穿,这么一站起来,脚踩到纱衣,刺啦一声,陡然就扯落了。 岚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解离之,瞳孔缩成竖线似的一点。 解离之皮一紧,"别看!" 他想往外走,谁知却被缠在脚上的纱捆着踉跄一下,眼见要栽倒在脚下的万象画中,岚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腰。 解离之猝不及防栽进他怀中。 他忽然发现岚似乎又长高了—— 他不再用他的白骨,又重塑了骨骼,身量挺拔,长得一日比一日快。 四分五裂的琉璃镜,在解离之背后,重新凝聚。 曼妙的轮廓不再时隐时现,起伏的曲线在暗室中真相大白。 那柔软而极具吸引力的两瓣,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入他的眼帘。 如此……活色生香。 旖旎肮脏的狂想,陡然塞满了他的脑袋。 再落入万虫坑前,他时常对他的哥哥有这样不该有的想象——那时候,他年岁尚浅。 七八岁的心灵,因得诅咒折寿,被迫塞进了十几岁的躯壳里。 半成熟的身体,反复拉扯着他的灵魂。 他不知如何面对湿透的亵裤,挺立的器官,还有梦中抱着他喘息,呻吟,暧昧而美丽的少年。 春梦里的少年,有一双翠绿的眼睛。 那时候,他是多么……多么的害怕…… 他厌恶自己的龌龊、肮脏。 他多么害怕哥哥,会像寨中人那样嫌弃他,抛弃他…… 可是害怕、逃避、又能怎样呢。 最后,哥哥还是走了。 除了一堆白骨,什么都没剩下…… 他祝福他长生,自己一走了之,却叫他受尽相思之苦! 就算他费尽心机地叫他回来。 就算得知了他的心意—— 却还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不知。 哥哥……如此的自私啊…… 岚美丽的脸颊被镜光照得微微扭曲,黑色长卷发,像无数蜿蜒扭动的蛇。 他本来说服了自己——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只要哥哥在他身边,只要哥哥心里有他,就足够了。 可是。 贪心。 贪心。 贪心…… 胸口藏着眼泪的草蝎子开始嘶嘶地游动、叫唤。 它一直在叫唤。 贪心的叫唤。 最开始,它叫他拼好白骨就够了。 它说不够,要有魂魄才够。 他挖空了五道佛的私库拿到了招魂术,用白骨招来了哥哥的魂魄。 哥哥活着,哪怕用白骨,也足够了。 他说不够,要像个活人那般才够。 只可惜仙人画皮乃天地之灵物、有其傲慢。 被画皮者,必须魂火澄然,根骨灵净,心甘情愿,才能穿上它…… 他利用那些下蛊间谍,佯装中术受伤,引诱担心的哥哥服下血肉丹,主动穿上仙人画皮。 这当然花费了他很长的时间和心思。 ——哥哥像真正的人一样活着,就够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它说不够。 当然不够…… 要亲吻他,抚摸他。 要在床上干哭他。 要叫他再也不敢想什么狐女,满心满眼只看着他,才足够啊!! 岚的眼瞳蓦的变深,眼底隐隐带着某种隐蔽而森然的疯狂。 解离之没有察觉,只咬着牙说:“别看我……!” 岚喉结滚动一下,掐着解离之细腰的手微微颤抖,随后,骤然抱紧了他。 解离之呼吸一窒。 他感觉到腰腹之下那个灼烫、贴着他的东西了。 “哥哥……” 少年、或者不得不称之为男人的岚,用牙齿轻轻地碾磨着他脆弱、敏感的脖颈,喃喃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男人的拇指深深陷在他光洁的腰窝,四根手指压在解离之带着薄肌的肚腹上。 随后松开些,缓缓往上,抚摸着少年光洁的脊背。 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攥住了解离之的心灵。 他立刻叫:“岚!!你——你……”你想做什么?! 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绝不能说这种话,刺激他。 “岚……” "我好冷。" “你抱我出去。” 他颤颤巍巍地哄着:“好不好?" 他的尾调带着细微恐惧的颤音。 解离之开始后悔穿上人皮了。 “……” 他们贴得很近,解离之能听到耳边细碎的银铃碰撞声。 空气粘稠而湿润,虫类发青的气息弥漫鼻腔,岚没有动。 “哥哥。”他贴在他的耳边,湿漉漉地舌头舔着他的皮肤,喉腔发出一种呢喃的腔调,"哥哥好美……" 解离之本能想要推开他,可岚却顺势拉扯着他,触肢勾着他的脚踝,落在了万象画上。 解离之一下坐在了岚的腰上。 岚发出了一声暧昧的低吟。 薇。搏。糖!糖:今!天:也。很。困。更!多。分。享、 “……!” 意识到压住了什么,少年的脸一下唰白起来。 赤身裸体的他本能挣扎:“放开、我、我绝对不要、也不能跟你做这种事!!!” 然而虫类触肢最敏感的尾端,却已经死死缠住了他的腰。 费尽心机才哄骗得哥哥穿上仙人画皮,岚不可能放过他。 “哥哥。”岚捧着他的脸,哄劝说:“快看我的眼睛……” 解离之下意识看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极美丽的紫色眼瞳,内里却如万花筒一般千变万化。 解离之瞳仁中的魂光颤抖起来:“……” 随后渐渐木然。 岚吻住了他的唇,进入了他的身体。 琉璃镜中,极美貌的男子和秀美纤弱的少年如蛇般纠缠在一起,犹如画仙执笔铺陈的春宫卷。 到后面,少年挣扎得哭了起来,湿漉漉的身体,像一条挣扎却无法挣动的活鱼。 “哥哥。” 岚爽得脊骨发麻,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两个手腕,控制着他。 右手却抚摸着他令人陶醉的面容,温柔问:“谁会是你最难忘怀的人?” 少年嘴唇颤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被他蛊惑人心的眼瞳,和深陷欲念的身体,被迫调动出了内心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片刻后,嘶哑的嗓音里,少年的眼瞳带着浓烈到近乎憎恨的情愫—— “燕琢……!” * —————— 非要问。 触雷了吧(摊手 第八十九章 * 听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岚瞳孔骤然危险地缩成了一点。 燕琢? 这是谁? 他美丽的脸褪去了血色,死死盯着在他身下,浑身潮红的少年,喃喃:“燕琢……是谁?!” 他茫然盯着身下活色生香的人—— 解离之鲜艳的红唇、脸颊、乃至乌黑的头发沾着粘腻的浊液,他乌黑的瞳孔放大,神情又渐渐带上了极致的恍惚。 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其实从未了解过身下这位哥哥。 他像捉摸不定地风一样,突然出现在蝴蝶谷,出现在溪水边,出现在年幼的他面前。 他最初只知道他是中原人,后来知道他是为了长生蛊。 可是,他的过去,这个人在那之前的过去—— 除开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位情人,是个苗女,她带着他的孩子死了以外,竟是全然一无所知! 难道,那个苗女,就是这个叫"燕琢"的人? 不——不对。 燕是中原姓氏,苗人不会用这样的名字! 而且,这样的名字,绝不是女人!! 想着哥哥嘴上说不喜欢男人,心里却藏着这么个男人。 岚几乎要把牙齿活活咬碎!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扭曲的触手死死缠住了少年的脖颈,皮下密密麻麻的东西都在疯了一般的躁动,叫嚣着要把身下的人干到烂掉! 岚失去理智一般把少年往用力身下扯,后背处鼓起两条诡异的腺体,分泌出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液体,随后分裂开来,一只粗壮有力的触肢伸展出来,撩过那浓稠甜蜜的液体,扯着少年红嫩的舌头,往他嘴巴里灌。 “呜……唔!” 解离之被迫张大嘴巴,不停地吞咽。 鼻腔和舌尖都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浓艳的芳香,令解离之瞳孔都放大了,皮肤触感更加灵敏。 “他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说!!” 可浑身潮红的少年只是痛苦地蜷缩起了身体,仙人画皮捏作的人皮极其柔嫩,岚骨节分明的手一掐就是一道道醒目的红痕,但他乐此不疲。 吞咽下的那看似甜蜜的东西让他的身体像火一样热,而下面被反复贯穿的冰冷感受令解离之忍不住大哭起来,"救……救……唔——” 他平日嘻嘻笑笑,给哥哥当个爱哭的蠢弟弟没有关系。 可哥哥也不能真当他是个蠢货!! 嘴上说着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只与他在一起,哄得他百依百顺,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旁人!! 一个叫燕琢的男人!! 哥哥还骗他,说他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 还装模作样说要找什么狐女! 岚已经努力叫自己浑不在意——他成功了,他几乎成功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只是在装作不在意而已,事实上他恨极了,恨得想要活活掐死他! 他疯了一样想知道燕琢是谁,然后提刀杀了他! 只要让虫子寄生在哥哥的身体里面,或者强行破开他的灵府,他就会知道一切。 可是,他既不舍得破坏哥哥的灵府,也不舍得让虫子寄生在哥哥的身体里面。 哥哥的魂火是他折寿召唤来的,骨头也被他反复用灵油浸泡过,血肉丹也是亲自割掉自己的精血辅助秘法和灵肉炼成的,至于仙人画皮——他画废了多少张灵纸,才刻画出这张最像哥哥、最完美的一张皮! 他不会因为愚蠢的好奇就毁了当下的一切。 可是哥哥也真的应该乖一点…… 岚反复地、不停地朝他的身体里灌入自己散发着香气的浊液,不管上面还是下面。 哥哥是用他的骨、他的血、他的肉,从这肮脏的世间死而复生的。 他是一朵开在白骨上的黄泉花。 他会继续用自己饲养他…… 以前的事情他管不了,但是从此刻到以后,哥哥就只是、也只能是他的了…… 解离之几乎是被浸泡在了岚的液体中。 他躺在空白的万象画卷上,身体、皮肤、血肉,被迫深深地记着这浓稠而靡艳的味道。 淡紫色的纱衣,令他像正在一朵正在被人狠狠捣碎的紫罗兰,浓溢糜烂的香气。 他头晕目眩,皮肤上溢出淡绿色的魂火,它被这芬芳的气息勾引,从白骨中浮出,开始贪婪地渴求着岚的血肉。 可岚却拿起乔来。 这种欲求不满地感觉令解离之无比的痛苦,他苍白的双臂主动攀上了岚结实的肩膀,用湿漉漉的粉红舌尖,舔着他的脖颈,"给……给我……” 得知自己并非哥哥最难忘怀之人,岚一张美丽的脸阴沉极了,这让他看起来不再无害,反而像一条索命的艳鬼。 岚冷冷说:“给你什么。” 解离之也不知道他在要什么,他只是很难受。 岚的触肢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动作陡然更凶。 解离之尖叫一声,被迫吞了更多液体下去。 他躬身想要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又在痛苦中觉出了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滋养的舒适。 他张嘴想叫。 岚低头吻住他,用力咬他的舌头,不叫他叫出声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他的腰腹,逼迫他用力往里吞。 春宫图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调弄男人他从懵懂无知到一清二楚。 那些龌龊肮脏的姿势零零碎碎地和思念一起,贯穿他寂寞而痛苦的十年。 “唔……!” 解离之被吻得喘不过气,完全说不出话来,肚皮凸起,眼泪流了满脸。 可浑浑噩噩地,也只能承受。 岚贴着解离之的耳朵,蜜语甜言地叫,"哥哥。" 这声音多甜、多天真啊。 解离之迷惘地应了一声。 耳边声音咯咯、银铃般笑着,随后一顿,阴阴地说:“早想gan烂你了。” …… * 解离之骤然从被贯穿到喉咙的惨痛噩梦中醒来,脸色惨白地几乎没有血色。 入目的,却是一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 岚:“哥哥醒了?” 少年换了身漂亮的新衣,头发也用银圈松松缠住,崭新的布料缀着新打的银饰,在裙裾间叮当作响,他手里捧着一晚热腾腾的鸡汤,一张极富冲击力的脸蛋荡漾着甜甜的笑:“哥哥睡了好久呢!快起来喝汤了。” 解离之嘴唇苍白,脑子迷迷糊糊,愣愣盯着岚这张人畜无害的脸。 门扉和窗都开着,簌簌引来一阵穿堂风。 他无意识打了个寒战。 解离之:“我……不能吃东西……我是……” 但他随后就在岚清澈的紫瞳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少年穿着单薄的亵衣,黑发松散地落在身后,露出的肌肤雪似的白,松风朗月般的人儿,只有一双绿眼透出几分懵懂天真的茫然。 “哥哥现在已经是人啦。”岚坐在床沿边,用勺子舀了口鸡汤喂给他喝,"哥哥尝尝,我熬了一整夜呢,给哥哥补补身体。" 热乎乎的鸡汤冒着油花,不知为何,尝起来却无比鲜美,好似还有极度勾魂的香气。 解离之也算是在年幼时候尝遍海味山珍,可跟这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比起来,竟成了不值一提的腌臜之物。 解离之尝了一口,就忍不住舔了舔唇,红润润的舌头湿漉漉的露出来,喉结滚了又滚。 “这是怎么做的……”解离之不自觉露出了渴求之色:"好喝……" 竟比那些珍馐美馔还要鲜美诱人。 他早不习惯被人喂,想拿起碗自己喝,可不知为何,竟是四肢酸软,没什么力气。 “哥哥才刚拥有身体,可能还用不惯。”岚眼眉波光荡漾,说:“还是我喂哥哥吃吧。” 他靠得太近了,身上的香气闻着有点让人头晕,又有点说不出的诱人。 解离之愣神似的盯着近在咫尺的美人,一口一口喝着鸡汤,终于填饱了空荡荡的肚子,也有了些许力气,方才后之后觉出他与岚这种亲昵十分别扭,可岚喂完他,便很自然地拿着碗走了,银铃叮叮,叫他这种怀疑像风一样落不着脚。 “哦,对了。” 岚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解离之,"燕琢是谁呀?" 未曾想会听到这个名字。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 岚怎么会知道燕琢的名字! 岚状似无意地说起:“给哥哥塑身的时候,哥哥一直在叫这个人的名字。” 一瞬间,难以压制的情绪从胸口翻涌而出,解离之咬着牙,才生生把那种愤懑重新咽下喉咙。 岚盯着解离之,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哥哥很重要的人吗。” 这个笑容,因得无情的眼睛,显得很不真切,还有一种皮笑肉不笑地滋味在里面。 “……不。”解离之几乎是有些仓皇地避开了岚近乎咄咄逼人的视线,努力用事不关己,有点冷漠地态度说:"……一个不重要的人。" “……” 岚在门口,睨着他。 他身量高大,脚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解离之才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虽然还是少年美丽、精致的脸庞,可隐隐充满压迫感的高大身体,举重若轻的力气,修长挺拔的身材,以及那像是舔过他身体的古怪眼神,早叫他显得…… 不再那样无害。 因而那微笑的脸,也更像一张精致的假面。 解离之觉得有些古怪。 他还是更喜欢那个会闹别扭、会生气、会哭,像小孩一样的岚。 可他也知道,岚也不会一直是个孩子。 刚偷吃完院子里十只鸡的彩彩从门口探出五彩斑斓的脑袋,一千只小脚撑起自己鼓鼓囊囊、隐隐还在咯咯叫的身体,嘴巴边含着一只还在抽搐的鸡爪,疑惑而谨慎地往里观察:“……” “这样啊。”岚绕着弯弯绕绕的头发,甜滋滋笑了起来,"我相信哥哥。" 他跨过门槛,提着门口的彩彩尾巴就走了。 “……” 解离之从窗户看见岚揪着彩彩的尾巴,面无表情地把它当涟溪刀哐哐一阵甩。 可怜的大蜈蚣彩彩嗷呜嗷呜吐出来三只公鸡,五只母鸡。 一只劫后余生的母鸡惊慌失措地下了个鸡蛋,一爪子蹬碎后嗷嗷叫着跑回了鸡圈。 “不能太贪心。”似乎是察觉了解离之的视线,他复又弯起眼睛,笑吟吟地警告着彩彩。 “不然就一只也吃不到啦。” 解离之有些不安地移开视线,觉得有些硌得慌,随手一摸,却从枕下摸出了一册龙阳春宫。 解离之:“……” 他跟摸到烫手山芋似的匆匆放下,掩饰什么似的拿起桌上的葡萄往嘴里塞了一颗。 “呕!” 甜腻的葡萄果肉却犹吞咽泥丸,舌头麻麻的,牙齿像嚼了泥。难吃又涩口,根本无从下咽。 解离之立刻吐了出来。 可就是这样,嘴巴里也一股极其古怪的泥沙涩味儿,难吃得简直荡气回肠。 ——这葡萄,怎么回事? 第九十章 他试探地拿起其他葡萄,吃了一口,也是难吃得无法下咽。 岚一进来就看见少年对着葡萄皱眉,嘴唇被糖浸润,红红的。 他的眼睛闪烁了一瞬间。 哥哥昏迷的时候,他跑去了彩蝶城,反复逼问少狐有没有见过姓燕的中原人。 但是少狐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根本不认识什么叫燕琢的男人。 岚心底对此耿耿于怀,他真恨不得立刻马上把这个男人找出来,丢进虫坑里,叫虫子把他吃得骨头也不剩! 又想,死人最容易被记得,哥哥对他印象深刻到难以忘怀,想来早就是死了! 但想到这里,岚又焦虑地咬手指头—— 死人最难忘怀! 哥哥要是一直嘴上撒谎说心里有他,却一直记挂着这个死人该怎么办! 这时候岚又迫切希望这个人不要死了,最好叫哥哥对他失望殆尽,再凄惨地死掉最好! 解离之瞧见了他咬手指头,几乎咬出血来,连忙起来,拽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嫣红的血从岚猩红的伤口流出来。 解离之喉结骤然滚动,就好像嗅到了不得了的香气,直勾勾地盯着岚的手指。 好想……舔,嗅着,很诱人…… 他的魂火开始躁动起来。 岚心知肚明,面上却漾起明媚无害的笑容来:“哥哥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 解离之骤然克制住从自己内心深处萌发的、古怪而冲动的欲望。 回过神来,竟有些惊慌。 经历了小玉到司岚夜的种种波折,解离之很清楚自己对岚,除了负疚和不安,早就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或许他曾经对小玉有过很浓烈的感情,甚至爱屋及乌到了小岚身上。 但也正是因此,他也才会在发现小玉就是司岚夜后,感到一阵阵冰冷的绝望。 也许他那时候破罐子破摔,对他和小玉的感情还有一点期待。 可是司岚夜什么都忘了。 不管解离之有多么多么不想承认、不想正视。 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件事。 那就是岚最后一定会忘记。 不管他们此时多么的兄友弟恭,他们之间有多么丰厚深刻的感情,无关这感情是兄弟之爱亦或者是更暧昧一些的东西,走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句忘了。 因为岚就是司岚夜、就是小玉。 是了,不管怎么样,忘记一切,对无法死去的岚而言,永远是一件好事。 这会他不再偏执、绝望、痛苦。 而这也正是解离之所期待的。 可是忘了以后,司岚夜就会应运而生。 他美貌疯癫,无心无情,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他、破坏他、欺骗他,玩弄他,再笑吟吟、无害而无辜地、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 ——忘了。 那……那解离之的痛苦,算得上咎由自取吗? 解离之呼吸一紧,顷刻间觉出一种因果相报的萧索无常。 所以,即使知道岚的心思,解离之也不想再与岚开始了。 他不想再和命运玩这种周而复始的爱情游戏。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实在太累了。 他没有办法为已经变成长生种的岚负责一辈子,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补偿他。 而出于他的私心,这种补偿必然与爱情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这是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对岚流血的手指起不该有的反应?是因为这身体吗? 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莫名其妙出现的身体冲动,只得匆匆指着桌案上的水果,道:“这葡萄、味道怎么这么奇怪……” 对着少年困惑又逃避的目光,岚揣着明白,面上却是一派天真可爱,“哪里奇怪呀?” 他眯着眼睛捻起一颗葡萄吃,汁水四溢,“明明很甜呀。” 见解离之不相信,他拿起葡萄递给解离之,“哥哥尝尝,真的很甜,我不骗你的。” 解离之对那如嚼泥沙的感觉心有余悸,但看着岚信誓旦旦的眼睛,和明媚粲然的脸,还是要接过葡萄,岚却凑近了,撒娇说:“我喂哥哥吧!”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尾端是沉甸甸的古银蝎戒,食指拇指**着一枚葡萄,一会儿就去了皮,剥出了湿淋淋、晶莹剔透的葡萄肉。 “哥哥张嘴。” 解离之只好张开嘴,手指却有些紧张地捏起来,他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可肌肉就是无意识地、排斥又好似被吸引一般、无措地绷紧了。 葡萄滚进舌尖,解离之倏然睁大了眼睛。 很甜,特别甜,舌尖汁水四溢,这浓烈的甜意,几乎带上了丝丝腥气。 岚弯着眼睛看他,眼角眉梢露出几分幸福的神气。 他兴奋地,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就好像吃到甜蜜葡萄的人是他自己。 他引诱似的问:“好吃吗哥哥。” 解离之忍不住想要舔他的手指,就像一只没吃饱的猫儿,但他良好的教养克制住了这种不太体面的欲望,只说:“好吃……” 但他又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但是刚刚——” “刚刚哥哥是吃到坏的了吧!”岚娇嗔道:“哥哥真是笨笨的,连葡萄也不会挑。” “我给哥哥再剥几个。” 喂着解离之吃了几个葡萄,他就说吃不下了,借口说要练刀,匆匆地、几乎仓皇地出去了。 岚见他走远,低垂眼瞳,伸出细长的猩红舌头,舔了舔湿淋淋的手指。 葡萄汁液里,混着属于哥哥口舌里的甜蜜气息。 岚仔仔细细,把手指上的液体**得一干二净。 他得承认他不能不在乎哥哥在想什么,他也暗恨哥哥心里的人不是他,可是…… 那又如何呢。 不管那个叫燕琢的男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窗户映出破碎的光影,照在岚淡而阴郁、又带着些森然的眉眼间。 他从袖中,掏出一册古旧的书卷。 其实他不怎么在乎哥哥做的那些事,推翻五道佛、或者什么的,谁来统治、掌管西域,谁成为信仰,这些都无所谓,他只是顺着哥哥的想法往下做,哄他开心而已。 如今城内城外都有了【人仙】的雕塑,很多人摒弃了五道佛,虔诚地相信着【人仙】。 如果哥哥香火加身,信众甚多,有了仙人位格,长生也未必是件难事。 岚本对此乐见其成,甚至私底下诅咒了不少五道佛的信众——五道佛横死的信众越来越多,人们越来越惧怕,反而人仙倒是常常“显灵”,是以转而投靠人仙的信众也越来越多。 但是,岚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解离之只是塑造了【人仙】这个东西,而不是自己要成为祂。 所以当【人仙】的风四处吹,他却变得格外低调,面对他要他穿上人皮的引诱和恳求,也没有太多的抗拒。 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些信仰与虔诚的香火,不会落在哥哥身上,反而会凭空塑造出一个虚无的白骨神灵。 岚记得自己假装被诅咒所伤时,曾在解离之怀中故作天真的问:“哥哥不想做【人仙】吗?” 还是白骨的少年摇摇头:“……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呢?”岚问:“哥哥如果成为人仙,得到信仰之力,就能——” 想到孤独的苦楚,他把长生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个弯儿,笑吟吟说:“一直陪着我了呀。” 少年魂火颤动,说不出话了。 岚当时将解离之的沉默当做一种不知所措和羞涩,因为他承诺过他的心里会有他,又或者,他对【人仙】有着旁的、还没想好的打算,亦或者是——害怕? 这是很正常的。 神明之所以能称之为神明,是因为祂拥有责任。 一个地域的神灵,获得民众信仰的同时,也与这片土地的百姓绑定,需要显灵。 说是人仙,其实更像是地缚灵。 解离之显然不想绑定这些东西。他想的只是借用信仰之力,塑造人仙,接着借用人仙的神力,使用青禾刀而已。 更何况成为神明就会背负很多很多人的期待,而长生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如果解离之感到害怕,那么岚可以理解他,即便解离之无法信誓旦旦地向他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哪怕成为人仙。” 他的心里也没有一丝丝的不甘不愿,因为哥哥说过,他心里是有他的。 这就够了呀。 他会一直养着他,令他不用背负神明的枷锁、长生的阵痛。 只要有哥哥陪着,漫长的时光便真的可以承载无尽的幸福。 岚痴痴的,陷入这种幸福的幻想中,无法挣脱出来—— 可是。 岚想到燕琢,眉眼再次阴郁下来。 哥哥心里是没有他的。 他说把他放在心里,是撒谎!! 他搁在古册上的手用力蜷起,泛起青白之色,漂亮的脸都有些扭曲。 他阴森森地低下了头,盯着书卷。 这是上古密卷,请神书。 请神书中塑神相,万象画中画神骨。 白骨仙人的神相已经百姓被认可,会有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像锁链一样灌入白骨神相中。 他只要用哥哥沾满魂火的墨水,将白骨神相画在万象画中。 那么哥哥就是人仙了,他会背负人仙的一切…… ——留在这片土地。 留在他的身边。 “我会帮你显灵的,哥哥。” 岚抚摸着古卷,痴声喃喃:“哥哥什么都不用做,岚来做哥哥最忠诚的祭司……” * 这是一座建在山上,不太规整的宅院。 东边一圈围着篱笆,里面养着一群咯咯咯叫唤的鸡鸭,西边支着架子,爬满了密密而青绿的葡萄藤,一串串饱满的紫葡萄缀着,随着风摇摇晃晃,一旁种着一棵挂满鲜艳柠檬的柠檬树。 解离之有了身体,便在院中更勤恳地练刀。 青禾刀里的很多刀法样式,他一一练得熟练。 外面因为他装神弄鬼,一阵风声鹤唳,他全然不管,练完刀就琢磨请神诀。 请神诀,请的是最近的“神”,也就是得到附近信仰神灵的首肯,请来祂的信仰之力。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手印中凝聚,流转,青禾刀上亮起淡淡流光。微:薄:氵 王:氵 王|雪|糕:资:原:分|享: 解离之有些高兴,他使了一下剑诀,青禾刀一分为六,浓稠的信仰之力在他身上流转。 是了,他已经丢下了【人仙】的种子,它必然会顺着命运,开花结果。 但是—— 解离之倏然一顿,青禾刀灵光一闪,刀身映出了他化作白骨的脸庞。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纷纷扬扬地闪过许多信徒虔诚跪拜的画面。 解离之惊叫了一声,一颤丢下了刀,坐在地上。 解离之:“!!!” 青禾刀摔在地上,他的血肉和皮肤瞬间就长了回来,又化作了翩翩少年郎,刚刚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的梦。 他这是、怎么回事?? * 第九十一章 这院子里面引了一条溪水,十分清澈,岚正在山溪边洗水果,一见解离之摔倒,他丢下手里鲜亮的柠檬跑过来,把他扶起来,担忧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人还未近,先来一股涌动的暗香,解离之嗅到了他手指间清浅的柠檬香。 解离之呼吸一紧,觉出莫名口干舌燥,骨头发酥,甚至有点血肉发热,身体因为岚的靠近,产生一些奇怪的反应。 他呆了一会儿,才迟钝说:“我刚刚——手、脸、好像变成白骨了……” 岚心知肚明。 人仙是白骨神相,哥哥既然使用人仙的信仰之力,自然会化出白骨神相来。 但他当然不能这样说。 于是漂亮的脸蛋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害的笑容来,“我见哥哥刚刚用了请神诀!” 解离之:“……你知道这法术?” 岚:“我当然知道啦。” “请神诀不就是请神上身吗?” 岚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天真道:“白骨人仙上身,哥哥自然会化出白骨神相呀。” 解离之头脑混沌:“这……不对……” 请神诀虽然叫请神诀,可只是借用神力而已,不是什么请神上身,也不会化出神相—— 岚捧着他的脸,温柔问:“哥哥,你再想想,真的不会吗。” “……” 解离之神情恍惚了一下,有些自我怀疑,难道是他弄错了吗。 碍着附近的“神”是五道佛,他几乎没太用过这请神诀。 请神之力,化神之相,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哥哥的刀练得越来越好了!” 岚从袖中拿出手帕,牵着解离之的手,亲昵说:“哥哥出了好多汗,我给你擦擦。" 近日也许是心情好,他很少哭、也很少闹,眉眼在阳光下漂亮出彩,唇红齿白,笑起来眼波盈盈,却更像司岚夜、更像小玉了。 他们曾成亲,接吻,拥抱,上床,缘分深如血亲,感情难以割舍。 司岚夜说忘了。 解离之也想叫自己忘了。 他想叫自己不在意,但发现他不能,关于小玉,他是真的有点恨他。 可解离之又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恨屋却无法及乌。 他没办法恨岚。 而岚在此地,明眸善睐,每日拿些虫子喂鸡喂鸭,勤勤恳恳地准备三餐粥饭,打理那些柠檬树和葡萄藤,小院子总是干干净净,他抽条了长高了,浓密的长卷发缀着的碎银在阳光下一晃一晃地亮。 他爱美爱穿裙,又貌若好女,体贴温柔起来,和小玉不遑多让。 叫他如何忘得了。 可继续也没道理,更不应该。 因为岚。 他甚至……无法再恨司岚夜。 解离之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岚手上落了个空,诧异地歪歪头:“哥哥?” 解离之拿过他的手帕,沙哑着嗓子,低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但下一刻,他忽然捂住胸口,只觉肺腑如灼,浑身魂火燃尽,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岚蓦地瞪大眼:“哥哥!” 解离之用力攥紧青禾刀,胸脯起伏几下,蓦地失去了意识。 岚大脑一片空白,立刻跪下检查,他快速抚过解离之的心口,随着少年化出白骨神相,岚在他燃烧着魂火的眼窝中看到凝聚起的两点黑光,这黑光摧枯拉朽一般吞咽着碧绿的魂火。 他死死盯着那点黑光,眉目中陡然显出几分阴沉的森然。 刚才哥哥用了请神诀,信仰之力凝聚在哥哥身上,化出了哥哥的白骨神相——亦或者说,他的【人仙本相】,这自然是极其正常的。 五道佛用了某种极其高级密咒,暗地诅咒了哥哥的魂火! 这密咒穷凶极恶,根本不是人间之物,所以才逃过了岚这顶级巫蛊师的眼睛。 然而神相一出,诸恶尽现。 眼见要被拔除,虽不是最好的时机,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发作在了哥哥身上! 岚死死盯着这细微的一丝咒魂,陡然间面色阴沉如水。 片刻后,他吸了口气,发出一声阴森的冷笑,几条细细的蜈蚣爬上了他的领口。 他一直懒得去处理五道佛,就是因为不管是招魂、血肉丹、还是仙人画皮,都是从五道佛门弄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对哥哥的复活帮助很大,虽然他没什么道义,但如果五道佛死了,哥哥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会很麻烦。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五道佛不能再留了。 他悬空一抓,白骨神相眼窝中的魂火陡然散了,只余下两道黑魂,被岚抓在掌心。 岚眼瞳阴沉。 这用白骨、血肉丹和仙人画皮造出来的身体,本全靠魂火维系,魂火散了,没多久就会崩坏。 成也萧何败萧何,虽说是白骨神相导致咒术发作了,但还好人仙的信仰之力,都会聚集在这具身体身上。 它们已经与哥哥的魂火锁在了一起,只要香火不灭,就能维系身体不败不腐,与天同寿。 如今五道佛发了疯的诅咒哥哥,哥哥魂火在这里也不安全。 虽然他很想和哥哥在一起,但长远来看,哥哥魂火的安全很重要。 他要把五道佛处理掉,再想办法接哥哥魂火接回来。 岚抱着解离之往书房走。 少年的身体很轻。 ——哥哥万一醒不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了。 岚脚步一停,莫名害怕起来。 他低头看少年白皙的脸,紧闭的眼睛,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不会的。 他抱紧了些。 等他处理掉五道佛,哥哥就可以醒了。 那咒魂太厉害,这一次及时发现,没等到它天时地利人和发作,还能及时护住哥哥的魂火。 可下次就没这个侥幸了,他绝不能拿哥哥冒险。 他推开书房门,径直走到书架,单手扯出了压在书卷下的万象画揣进怀里。 实木书架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往两边分开。 岚脸色沉沉抱着少年往下走,湿漉漉的山石阶梯,摆着昂贵的夜明珠,他走到了尽头,眼前陡然一亮。 这是一个极其宽大的地下宫殿,几乎把山腹掏空,地上铺着昂贵的毛毯,四周滚着圆圆的灵珠,中间最醒目的是一张书桌,上面摆满了灵气四溢的彩墨、毛笔,地上是一沓又一沓的画像。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四周收拾东西,满满当当、各种各样的、活着的人画皮—— 它们像稻草人一般,肚腹里塞满了潮湿的草杆、谷粒、细长的、色彩艳丽的蛇虫在肚腹穿行,让他们的皮囊隐隐蠕动着,它们快速地收拾着殿内的一切。 他们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或丝织或锦缎,光鲜亮丽,美不胜收。 但诡异的是,他们——或者它们都有着同一张脸。 一张与岚怀中人一模一样的脸。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的脸都有些微的瑕疵,不是眼睛歪了一点,就是嘴巴斜了一点。 一群无用的瑕疵品,复制品,画完就应该毁掉。 但岚必须得承认,对着那张脸,他是下不了手的。 对于哥哥,他总是有过多、过多的担心,担心他抛弃他,担心他跑掉,担心他消失,担心他找了女人,再也不回来…… 他担心一次,就到这里来画一次皮,再塞上稻草虫豸,让它变成听自己话的画皮人。 总归身体里的虫子能控制画皮。 再饮鸩止渴一样,把那日解离之穿的衣服自己做一件新的,给画皮人穿上,再让他们反复说自己爱听的话。用哥哥的声音说爱,说喜欢,说尽不知廉耻的话。 像滑稽的戏台子,两个人演来演去,演得还是一出独角戏。 被虫子画皮人们动作灵活地朝着岚跪了下来。 岚不耐烦看着他们用这张脸下跪,轻轻踹了一脚:“滚远点。” 大大小小的虫子们嗖嗖地从画皮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往四面八方跑去,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于是画皮人就在原地,成了神情呆滞木然的稻草人。 岚盯着这些稻草画皮人瞧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些快乐的想法。 如果哥哥住在这些稻草人里,会变得更乖一点吗…… 毕竟哥哥只有一个,而且很脆弱啊。 他却有很多个……认真起来,哥哥怎么能受得住呢。 画皮人是很简单的东西,哥哥也不会受太多的伤,只是会有一点害怕…… …… 岚硬生生压制下心中恶劣的想法,把怀中少年放在了正中的软塌上,随后掏出了万象画。 他手中的万象画已不再是空的,而是栩栩如生地画上了人仙像——白骨嶙峋,腹藏蛇蝎五毒,只除了没有太阳、月亮,正是解离之在锦绣天路要塞的人仙庙见到那一张。 他将少年的身体,放在万象画卷上。薇;博;汪;汪“雪;米 羔,脆“芬“享, 少年缓缓地沉入画卷中,身周的信仰之力悬浮而出,化作金色的光球,正是信灵珠。 岚拿起毛笔,卷着信灵珠,在骷髅旁涂抹出一轮灿烂朝阳。 源源不断地信仰之力,令整幅画卷都散发出了耀眼夺目的光泽。 这信仰之力会滋养万象画中解离之的身体,长年累月,一些诸如味觉失灵的单薄的弊病也会消失,直到与常人无异。 画上有白骨神相、亦有五毒护体,借助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任何诅咒都会反弹破解。 他并不担心解离之因此消失。 他的魂火已经和人仙信仰连在了一起,哥哥永远会是此地的神灵。 “哥哥乖乖的,等我收拾掉了五道佛……”岚抚着画卷,依依不舍说:“再接你出来。” * 百年后,西域 乐土 人仙庙。 闻雪声安静地抬起头,望着人仙正殿,巍峨巨大的白骨人仙,以及缠绕着它旋转的两颗珠子。 那根属于上代阎罗的琉璃仙骨,安装在人仙的脊柱部分,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男人面庞看着平平无奇,乌黑长发被墨冠束起,一袭白衣,显得极其斯文儒雅。 “闻先生?” 闻雪声转脸望去。 沈青山感慨道:“真的是您,您来这是——” 闻雪声道:“我久久不见将军下山,便上来看看。” 沈青山愧疚道:“麻烦您担心了,当初在外面遇鬼群,也亏得您出手襄助。” 停顿片刻,又道:“您之前说与谢小公子是旧识,叫我带的那个、山下安息帮的事儿——我也没能带上。” 闻雪声笑道:“这也不太要紧。只是沈将军怎么迟迟不下山呢?您带来的人可都等急了。我也是受人之托,上来看看。” 沈青山看着闻雪声,想到一直被困在人仙庙无法出面的解离之,喉结滚动一下。 实际上,这么些时日,他一直在想办法,琢磨着将解离之带出去。 可是见面的机会实在是少,即便说上话,小皇子也是心不在焉,语焉不详。 沈青山越来越觉得他是被这人仙庙的祭司蛊惑,心里愈发着急。 “实不相瞒,谢小公子,出了些状况……”沈青山低声说:“他与这乐土祭司……” 他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咬牙说:“结了——秦晋之好,不愿跟我下山。” 闻雪声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淡笑着,事不关己似的:“谢小公子也是到了结亲的年纪。” “若是个正经女郎,便也算了。”沈青山焦虑道:“跟个男人、还哥哥、哥哥的叫着,像什么话!他可是——” 沈青山闭上了嘴,眉宇紧锁,一锤定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一定得带他走。” 闻雪声眉毛微微一跳。 随后笑道:“您在山下有些人手,在下这里也有些能人异士,您如果心意已决,在下倒是有些想法。” —————— 终于、终于拉回来了(吐血 第九十二章 解离之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满头都是汗水。 司岚夜搁下白玉药碗,笑道:“我还道郎君永远也不会醒了。” 眼前人眉目清晰,下颌线优美流利,是比岚更具有攻击性又优雅从容的美貌,不含一丝一毫的狼狈,就是近乎无懈可击的司岚夜。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呆滞一会儿,才发现身上盖着熟悉的锦缎。 自己竟回到了人仙殿司岚夜的私宅中,嘴里一阵阵发着苦。 是药。 “我……我怎么了?” 司岚夜叹息说:“郎君真是不听话,进了万象画不说,还擅自叫青禾刀认主,用了请神诀。” “这神哪有那样好请?” “我在画中找到郎君时,郎君的三魂没了两魂,七魄少了六魄,叫我好生担心呢。” “郎君就这样怨我?明面上装着顺服,却处心积虑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司岚夜神色哀伤地瞧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滚,情绪竟不似作假。 望着眼前这与岚有六分相似的脸,解离之怔怔出神。 片刻后,他嗓音沙哑道:“没有。” 司岚夜一顿,低头瞧着他。 少年面容因为长久的不见光而显得格外苍白,俊逸秀美的脸被窗棱割出光影的痕迹,那道淡薄的阳光落在他碧绿的眼珠上,因而显出几分痛苦的悲悯。 “……” 他伸手,摸司岚夜的长发。 浓密的长卷发很滑很顺,从五指瀑布般流淌而下。 解离之知道这个人是虚伪的、无情的、冷漠的、没有心的怪物。 可他没有办法再怪他。 不管司岚夜是残忍还是疯狂。 至少明面上,西域人都活得很好。 他们很多人——因为亲人、爱人、孩子、或者其他什么亲近的人,或贪婪、或哀切、或绝望、或不舍地、向人仙许下不死的愿望。 他们就真的如愿以偿。 就像解离之许愿小玉长生,如愿以偿那样。 活下来的人得到了幸福,而代价就是成为时光和司岚夜最听话的奴仆。 他们永远没有办法真正的死去。 如果解离之觉得司岚夜做得这一切都是残忍无情的。 那他为何要"祝福"岚长生,成为司岚夜呢。 如果长生是正确的、是对的、对所有人而言是幸福的。 那为什么当他们看到画皮下扭动的虫子,为何会崩溃、绝望、无法接受,甚至感到痛苦呢。 长生是多么来之不易的东西啊,代价只是变成一堆虫子而已。 ——为什么无法接受? 突然而言,司岚夜变成了一个由解离之亲手造就的,很难解的、关于长生的悖论。 以至于解离之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丝耐人寻味的寒意。 他意识到其实司岚夜并没有做什么残忍的事。 他只是将解离之曾经送给他的祝福。 借【人仙】之手,献给了西域所有人。 温柔体贴到,近乎一场恶毒的报复。 可除此之外,他们有吃有穿,几乎没有病疫,逢年过节还能祭祀,落魄的中原流民饥寒交迫时能在人仙庙捞到一碗粥喝,人仙庙的神官还会给安排住处。 不管虚情还是假意,不管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肮脏的阴谋和目的,一粥一饭就是幸福,广厦千万就是恩义。 解离之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没有办法,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没有办法,看着中原大乱,流民饿殍,同样也没有办法。 可司岚夜有办法,他做到了。 他当初费尽心机想要让青禾刀认主、听信梦中人的话,捅穿那蝎影,杀了司岚夜。 可现在,这些事竟全然丧失了他该有的意义。 谁都可以怨恨司岚夜,谁都有理由杀了他。 只有亲手给司岚夜种下长生蛊的解离之。 不可以。 也不应该。 解离之嘴唇发白,胸口沉闷地发痛,许久后,才颤声说:“你、给我,喝的什么,好苦……” 这药都咽下去了,怎么还是那么苦。 “是定魂的药,万象画是神器,上面有我以前刻的召魂咒,不定魂,你很容易被勾走。” 解离之忽然道:“万象画的召魂咒为什么会勾我?” 他这时候想起来,之前第一次遇到岚,也是因为摸到了万象画。 司岚夜说:“因为我们有缘呀。” 这太轻描淡写了,解离之直觉有些蹊跷,可司岚夜不想说,他也没办法。 司岚夜从袖中拿出裹着冰糖衣的山楂球,要喂给他吃。 解离之却别开头去,不看他的脸,眼睛发热,说:“我不想吃这个。” 司岚夜浅笑:“说没有怨我,怎么还与我闹脾气,连哥哥都不叫了。” “我没有闹脾气。” 叫司岚夜哥哥不过是虚情假意,哄他的排解,他总是想要杀了司岚夜,想叫这个祸害彻底消失,这鸩毒般的甜言蜜语,如今的解离之,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司岚夜:“那怎么不开心?” 他亲昵地点了点他的鼻子,笑吟吟问:“因为杀不了我,所以不开心吗。” 解离之抬眼看着他,吸了口气,说:“是啊。” 司岚夜一顿,盯着他,“那真是可惜。” “不可惜的,这不是你的错。”解离之没哭,只抹了把眼睛,道:“我以前小肚鸡肠,眼前只有情情爱爱的一亩三分地,上面长出来一点东西实在不易,才恨你骗我那仨瓜俩枣,恨得咬牙切齿直想杀了你。” “但现在我想开了。”解离之:“反正我倒霉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别人偷我的东西,要不回来就是要不回来了,我要种新的东西了。” 司岚夜听得很有意思,问:“那要是新的东西长好,也被人偷了呢?” 解离之看了看司岚夜。他的脸真是好看。叫人没法一直生他的气。 他虽然还是很讨厌他。 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 解离之想了想,他看着司岚夜,说:“那我会觉得他很可怜。” 司岚夜:“可怜?丢了东西的是你,为什么会觉得得到东西的人可怜?”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解离之说:“我会种地会浇水,我知道果实怎么长出来、怎么长得更好,我知道土地怎么用、我知道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我知道一颗果实甜蜜的背后是阳光、土地和雨露,我也知道我的果实因什么而生,我的眼泪为什么而流。” 他看着司岚夜,轻声说:“但小偷只知道不劳而获很轻松,偷来的果实很甜蜜,他只有偷来的果实,以后也只能去偷,他不会想别人为这个果实付出多少真心、流过多少汗和泪,他不知道别人眼里不仅有收获、还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踏实日子。他眼里只有这颗欺骗、偷盗来用以饱腹的果子,他也只剩下这些,所以很可怜。” 司岚夜歪歪头,有点可怜地看着他,说:“你不在乎,他还是偷了呀,你还是失去了呀。” “我没有失去。我得到的更多。”解离之轻声说:“我知道自己踏实、努力、会爱人,我知道自己愚昧、固执、自私,也会犯蠢,我知道自己浅薄、天真、单纯,易被欺骗,我高高在上,不是完人,我知道我爱一个人会竭尽所能的去爱,爱到落空也会崩溃绝望、歇斯底里、恨得毫不体面。” 解离之说的时候想了很多,他一会儿想那些被偷了孩子的可怜人,一会儿又想那些拿孩子人命当祭品求长生的国王,他想到那些因为灾荒、战争、病疫而可怜巴巴又脏又臭的流民,想书中读到一本正经又空空如也的天下大同,再想到他锦绣富贵无病无灾的童年岁月。 原来轻描淡写的天下大同,承受不住厚重的人各有命。 被人偷了点东西,为着个你爱我我爱你掉那几滴眼泪,算个什么事儿呢。 更何况他的眼泪很珍贵,他不该轻易为不值得的人流眼泪。 “……” “我虽然丢了三瓜俩枣,却因此知道我原来是这样的人。”解离之望着司岚夜,说,“这是好的事。” 更何况,比长生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不是吗。 如果活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长生不是等同死亡吗。 少年的话说得人耳朵痒痒的,像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发表自己想了很久很久的话,很严肃、很正经,又有点指责的意思,可因为毛茸茸的,又可爱得令人想笑,于是司岚夜笑了笑,说:“所以你拿了沈青山给你的玉玺、又叫青禾刀认了主吗。” 他低下头,呼吸热热的扑在他的耳边:“说不在乎,却想把小偷杀掉呢,小骗子。” 解离之:“我想杀你,你害怕吗。” 司岚夜一下红了眼眶,垂泪说:“我很害怕的,我每天晚上都因为这件事伤心哭、流眼泪呢。” 解离之一点不信。 司岚夜眨眨眼,不太满意,于是故意说:“也许小偷不仅仅只会偷,也许他会因为偷了你的果子改变,变得更好,不再当一个小偷,甚至变得厉害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因为偷了我的三瓜两枣就能度过难关,那也是很好的事。” 解离之望着司岚夜,轻声说:“我祝他以后人生顺遂、平坦、幸福,为更多人做更好的事,最好忘记自己曾当过一个小偷。” 司岚夜盯着他看。 他听懂了他在指责他是小偷,却又在末尾说希望他顺遂、平坦、幸福,司岚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触动了,也许是,不然他怎么会笑呢。虽然他总是笑。可这次有点不一样。虽然他也不知道不一样在哪儿。 他这样可爱,总是要给一些奖励的,也许他应该说对不起。 于是他抓着他的手,亲了亲,说:“对不起,你别总是不开心了。” 司岚夜盯着他的绿眼睛,软着声音哄着:“我错啦,我不当小偷了,我也不该忘了,你原谅我吧。” 解离之眼神微微闪动,他忽然开口说:“你把沈青山放了。” 他睫毛低着,抓着青禾刀,说:“青禾刀给你,玉玺我还给他。复国的事我不再想,你把他放了,行不行?” 玉玺这东西太重要了,他没乱放,在随身的芥子里。 司岚夜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一阵刺耳尖锐的轰鸣。 解离之:“出什么事儿了?” 他眉头陡然一蹙,脸色阴沉下来,随后似笑非笑,望着解离之。 “你我恩爱,沈将军却是对此心有不甘呢。” 安息教伙同沈青山带来的军队,在乐土反了,被灵蛊操纵的军士喊杀声震天,司岚夜一清二楚。 但是—— 司岚夜话音一落,轻一挥手,扭曲的空气撕裂,多宝架碎了一地。 缝隙裂在解离之耳后扩大。 只听闻背后一声轻薄的淡笑,解离之鸡皮疙瘩起来的瞬间,苍白的手落在了解离之的肩头。 “这结界真是精妙。” “祭司大人,多有得罪了。” —————— 第九十三章 一个闪念间,解离之就消失了。 司岚夜轻轻冷笑了一声,手中的缘丝骤然闪出凌厉的红光。 空间撕裂,解离之陡然脸色青白的出现在他身边。 浓密睫毛之下,少年黑色瞳孔苍白的放大,脸色僵冷,吐出一口又一口的冷气,是夺魂之相! 阎罗夺生魂,活人也要变死人。 想到在西域撒野的安息教。 司岚夜心中莫名一空,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 解离之回过神来,已经被掐着肩膀,拽进了一处十分幽暗的地界。 眼前一片昏花,什么都看不清,他本能肘击身后人,想要摆脱辖制,却被掐住了脖颈,拽进了一个更深的怀抱。 这手苍白而匀称,泛着薄青色,骨节分明,却又宽大,少年整个脖颈都被扼住,窒息之余,呜呜咽咽说不出话,几乎要呕吐。 耳边是阵阵铜钱碰撞的声响。 好久后眼前才发亮,他头晕目眩,被丢在了地上。 解离之捂着脖子伏地颤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喉咙发酸想吐,可他刚醒来没一会儿,除了药汁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抬眼,只看到乌黑的天空,奔腾着汹涌的黄泉,一朵一朵耀眼鲜美的猩红花朵开在黄泉边,它们花蕊中吐出纠缠交错的丝线,犹如密密的网,交织在头顶,像黑色的皮肤被撕裂、在流血的细疤。 而他指尖也吐着一根红色丝线,这丝线密密麻麻缠在他的身上。 缘花……缘丝? 而他顺着缘丝往前看,就看到个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男人。 他黑发柔顺的被玉冠束起,白衣绣着淡金纹,脖颈处细细密密的缝线,握着鱼尾折扇的手苍白清隽,他的缘丝缠绕在他的合起的折扇上,一路往上,穿过黄泉。 此人腰间佩着一把泛着黑气的玉剑,剑穗是一串玉制的阴钱。 以前的解离之瞧见此人,只当是修炼千年的厉鬼,可眼见着他腰间的一串阴钱,瞳孔陡然缩成一簇,叫出声来。 “阎罗……鬼阎罗……?!” 当初他在燕琢手下被龙鳞颈环控制,能融去那极阳之气的龙鳞颈环的,就只有鬼阎罗的阴钱。 鬼阎罗,夺去大齐,害他家亡国破的鬼阎罗。 通缉他、要杀了他的鬼阎罗。 鬼阎罗轻轻笑了,喉结滚动,面具下的嗓音带着些风雅的沉闷,“倒还有几分眼界。” 解离之脸色惨白,害怕极了,他踉跄想要起来,甚至在心底默念缘丝咒,妄想着回到司岚夜那去,然而这百试百灵的猩红缘丝无力地闪烁几下,又黯淡下来。 “司岚夜找来的万年缘丝确实厉害。” 鬼阎罗不紧不慢,含笑说:“拴着我们的小皇子,跟拴小狗一样。” “可惜了,阎罗夺人阴魂,黄泉之下,缘丝也没有办法。” 解离之想要摸自己的青禾刀,却摸了一个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实体——他…… 他现在是鬼。 他死死盯着鬼阎罗。 这个人,不,这只鬼。 就是他亲手斩下了父皇的头颅。 解离之以为自己不会恨了,可是这一刻,浓烈的恨意,还是压过了恐惧,浓烈地浮上了心头。 他指尖微微颤着,随后,五指一抓,抓住了流利冰冷、闪烁着青色魂火的青禾刀。 青禾刀已经认他为主,上古神刃,都有魂态,而他回到过去以后,从未疏忽对魂火的修炼。 只要他找准时机—— 鬼阎罗挑起少年和司岚夜细长的万年缘丝看了一会儿。 缘丝泛起薄薄的流光。 缘丝、黄泉、六道轮回。 透过缘丝,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因果未断。” 他语调缓缓,有些可惜:“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话音一落,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凛冽的刀风! 冰冷的青禾刀凝聚着强悍的魂力,带着咆哮的疾风,朝着鬼阎罗的门面斩来! 鬼阎罗一抬眼,正对上了少年极度锋利的绿眼! “锵!” 腰间玉蚀刀轻盈出鞘,刀剑交错,轰然间泛起阵阵嗡鸣。 巨大的罡风围绕二人而起,震得黄泉周遭的缘花颤了又颤。 少年乌黑长发被罡风扬起,一双绿瞳光晖犹如不歇的野草,恨意之外,带着爱憎分明的少年意气。 鬼阎罗左手握着剑柄,鬼面下握剑的手泛着苍青,泛着黑气的腐蚀玉剑轻轻铮鸣。 不消片刻。 少年手里的魂体青禾刀裂开寸寸纹路,随后砰然崩碎! 解离之只觉浑身痛裂,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鬼阎罗略一挑剑,少年就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正面对上鬼阎罗,鬼界最强的人,他魂火几乎要在他的眼神下崩散了。 鬼阎罗说:“我以为你会做个聪明小鬼。” 停顿片刻,又柔声说:“至少是只聪明小狗。” 解离之疼得浑身发颤,剧烈的痛苦犹如千针万针,三魂七魄凝聚不到一块,扎得根骨尽碎一般难以忍受。 他勉力抬起头,只见鬼阎罗携着那把遍布乌黑蚀痕的玉剑,黄泉在天上奔涌,万千缘花吐出的丝线在微风下盘根错节,像正在滴血的海。 他语调柔和,竟似体贴的安慰:“放心吧,你还有用,我不会叫你现在死的。” 又自语道:“我还道你这么些年变强了些,方才用了斩尘缘,谁道你虚张声势,受了这番苦头。” 解离之被他柔和而轻蔑的嗓音气得浑身发抖。 “我一定会砍下你的头……” 解离之指骨攥得青白,艰难抬起头,眼中满含戾气,一字一句:“我会用你的头祭奠我父皇!!” 鬼阎罗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声说:“没大没小。我得管管你。” 解离之陡然间像被针扎,头痛欲裂, 他很快就像小狗一样呜呜咽咽地蜷缩着,抱着脑袋痛苦地叫了起来,一开始还能打滚,后面就不能动了。 “针魂刑只是叫你痛一点,听话一点,别害怕,没什么旁的副作用。” 鬼阎罗走到他面前,泛着黑气的玉蚀剑,轻轻挑开了少年轻薄而凌乱的衣衫。 解离之身上雪白,斑斑吻痕未曾消散,因为剧烈犹如针刑的疼痛,皮肤微微战栗着。 鬼阎罗:“我道你与人结缘是不情不愿,如此看来,倒是我想岔了。” 解离之无力地喘着气。 鬼阎罗收起剑,抓起他的头发,把人提起来,观察他。 少年眼圈红了一片,牙齿几乎咬碎,忍着刻骨的痛意,恨恨地盯着他。 生魂的鬼身总是能淋漓尽致地显现出身体的状态,所以少年凌乱的衣衫下,消瘦的身体一片一片都是咬痕、吻痕,像一瓣瓣艳丽的桃花。 他这离了男人活不下去的弟弟。 可怜又下贱的漂亮小鬼。 “漂亮的眼神。” 他撕开了他的衣服。 少年的瞳孔一下变成针尖似的一点,他竭力想要保护自己,想抓着自己的 衣服,可没有用。 “你干什么!!” 鬼阎罗丢掉布帛碎片,看着少年遍布吻痕的身体,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过去。 少年在他手里发抖,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兽。白里透红的皮肤,美丽细致的腰臀。可发育的不太行,哪里都小小的。 也是,毕竟是家里年岁最小的弟弟。 在外面被人骗身骗心,还给干成这样。 下贱。 “我听说你喜欢叫情人哥哥。” 鬼阎罗语调温和说:“叫一声听听。” 解离之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他拿令人胆寒的面具,恐惧之余,死不张嘴。 倔得很。 鬼阎罗:“不听话。” 他松手,解离之重重摔在地上。 他害怕得想跑,磕磕绊绊地还没爬起来,就又跌在地上,被男人踩住了要害,碾了几下。 这地方敏感又脆弱,解离之疼得叫了一声,一下就克制不住地溢出了眼泪。 苍白羸弱的漂亮少年,被泪水浸透的碧玺眼珠,惊心动魄的好看。 眼见解离之痛得快晕过去,他不再踩他,反而抓他的头发,摸他苍白漂亮的脸。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苍白泛着淡淡青,拂去了他的眼泪,随后往下摸,手指探进他的嘴唇,解离之动弹不得,被他撬开牙齿,搅动口舌,直到手指湿漉漉地拉出细丝。 男人往下摸。 解离之意识到他在摸哪里以后,终于露出了几分羞耻愤怒的恐惧:“不、别……” 跟谁都可以,可是跟鬼阎罗,他还不如死了!! “放开——放开我!!” 他竭力想要凝出青禾刀,甚至想掐出请神诀来,但下一刻手骨如针扎一般剧痛,疼得他哭出声来。 由不得他选。 他是生魂。而眼前人是阎罗。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 第四根的时候,解离之终于受不住,崩溃地哭了:“不要、不要——别碰我!!别碰我——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谁来救救他!! 里面紧致,湿润,滚烫,红艳艳的肉,像花,像血,像另一张唇,裹缠贴近死亡的手指,像赐下灵魂的热吻。 鬼阎罗平平淡淡说:“叫。” 下面越入越深。 “哥哥!!” 解离之哭得满脸是泪,无边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灵,他嘶声叫道:“哥哥!!别碰我!!” 这一声嘶喊,犹如惊雷。 鬼阎罗的动作停了下来。 —————— 第九十四章 解离之满头虚汗,恐惧地浑身直抽抽。 他不着片缕地被男人压在身下。 那手冷而坚硬,像从地底挖出的坚冰,冻得解离之一个劲哆嗦。 鬼阎罗不动了,他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可一抬眼也只能看见那张狰狞丑陋的面具,角上的铃铛虚虚在眼睛里晃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无情,犹如索命的厉鬼。 他抬起手,泛着青的手骨节分明,手背是起伏的青筋,浸透透明的液体,拉着暧昧的丝线。 他掐住了他的下颌,盯着他苍白的唇。 解离之不堪羞辱,眼泪夺眶而出。 鬼阎罗动作一顿。 转瞬间,猩红色缘丝大亮,一道白金色长链刀袭来,正中鬼阎罗的面具,冰冷的身影终于从他身上消散了。 头顶的缘花阴森森的摇摆着。 解离之只看到了破碎面具之下,男人优美白皙的下颌,和颜色浅淡的薄唇。 淡紫色的衣袍裹住了少年单薄的身体,司岚夜抱起解离之,温暖的灵力滚进解离之的魂体。 解离之大口大口喘着气,瑟瑟发抖,嘴唇白得像雪。 司岚夜温暖的力量终于驱散了那无孔不入的寒气,可头脑中丝丝针扎一般的痛意依然没有解除。 鬼阎罗的身影重新凝聚,涟溪刀没有伤到他。 在这里只是鬼阎罗一个魂体的分身,并非实体。 “看来在祭司心中,比起琉璃仙骨和轮回之力,还是这小皇子比较重要。” “黄泉地府之中,您怕是不能操纵那群灵蛊了。” 鬼阎罗握着折扇,不紧不慢:“您来到这里,也是做了取舍。” 司岚夜不咸不淡地笑了:“琉璃仙骨和轮回珠都是我从上代鬼阎罗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剥皮拆骨这事儿实在简单。” 他那双紫眼幽冷:“我能做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鬼阎罗不置可否,抚剑微笑:“拭目以待。” 他的身影如烟尘般消失了。 司岚夜嘴角却露出一丝微妙地笑意。 “郎君。”司岚夜吻了吻他的额头,说:“别害怕。” 解离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怀中,在他怀里发抖。 像在外受了惊吓的兔子。 司岚夜抚着他的长发,怜爱地亲吻他的唇,“郎君,怪我没顾及,跟我回去了。” 等到司岚夜带走了解离之。 鬼阎罗方才出现。 片刻后,他摘下了面具。 鬼面在他的指尖依然狰狞扭曲,只一张脸温润而清隽,显出几分雅致来。 轮回珠与琉璃骨,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有则有之,无则无伤大雅。 他顺着折扇上缠着二人细长而猩红的缘丝往上望,修长的眼瞳微微眯起,唇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笑意。 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 才是这世间最耐人寻味的东西。 …… 灵蛊因为司岚夜下黄泉地府而失控,沈青山与安息教合谋起兵造反,从乐土人仙庙夺走了琉璃仙骨和轮回珠。 但整个西域也因此兵荒马乱。 然而—— 日游神抓着手中黯淡的脊骨和轮回珠,脸色铁青:“那摆在人仙殿的轮回之力、和琉璃仙骨、都是假的!” 司岚夜故布疑阵,把他们引进陷阱里了! “他早就知道安息教要造反!” 夜游神望着围过来的五蛊卫,骂了一声:“该死——” 沈青山并不在乎安息教抢什么轮回之力和琉璃仙骨,如今中原大乱,他满心都是要赶紧将小皇子带走。 没了灵蛊控制的五蛊卫如同一盘散沙,然而他带兵闯入私殿,却正对上了司岚夜望过来的俊美侧脸。 他怀中少年衣衫单薄,睁开了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珠,因恐惧而无神的放大。 “你们的动作很快。”司岚夜嘴角扯出一抹淡而阴鸷的冷笑:“可惜是一群蠢货呢。” 满身铁甲的五蛊卫,将沈青山团团围住。 日游神、夜游神被他囚禁起来,而沈青山和带来的人族士兵和安息教首领也全部落入狱中。 西域的暴乱,很快就平息了。 …… 鬼阎罗的事给解离之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就算回了自己的身体,也时不时的感到头痛和阵阵没来由的恐惧,半夜突然惊梦,像个小孩子一样克制不住地哭出声,也是常事。 司岚夜抱住他,拍他的背,亲他的唇,安抚他。 解离之哭得眼眶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我害怕!” 司岚夜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他身上的痕迹,捉住他的手,问:“害怕什么?” 他检查过了,鬼阎罗没碰他。 又或者,没来及。 但现在他显然不能拿这个与解离之生气。 解离之睁着通红的眼,望着司岚夜美丽的脸,嘴唇颤着,说不出话。 他一闭眼就是鬼阎罗那狰狞扭曲的面具,含笑的声音,和渗着寒气的乌黑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地恐惧和被羞辱感追随着他,混着恨意,变成了一夜又一夜的惊梦。 可比起这些,解离之更恨自己的软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鬼阎罗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仇敌服软、竟还叫他哥哥。 他恨自己弱小,更瞧不起自己的没骨气。 “我不害怕。”他自言自语说:“我不该害怕……我不能害怕……” “我不能、不能这么软弱……” 司岚夜把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引诱一般哄着,“郎君,不是软弱,你害怕,是因为阎罗夺魂惊了你的神。” 阎罗这个词一出,解离之嗓音尖锐起来:“他想杀我!!” 他满头虚汗,又咬着牙,胡言乱语似地:“我不害怕、我不害怕他杀我!他最好、最好杀了我!” 他这样说着,却克制不住颤抖起来。“他还会抓我走的!” 司岚夜微微一僵,心中莫名发涩,这种情绪令他有些茫然,动作却下意识更加轻缓。 他慢慢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给他叫魂。 他忽然说:“你害怕,我帮你杀了他,行不行?” 解离之喉咙发干法渴,怔怔望着司岚夜美丽的脸。 晃动的银饰碰撞声,身上淡淡的紫罗兰香气,令他恍惚看到了岚,看到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纯质少年。 时间把很多东西都变了。 又好像没有改变什么。 司岚夜忘了许多事、司岚夜欺骗了他、司岚夜是个冷心冷清的坏东西。 可他也是小玉,也是小岚,也是一路都在失去至亲的长生种。 他蜉蝣一般的短短数载,读不尽他漫长一生沉重的忘怀。 司岚夜其实没有做过太多对不起他的事。 反倒是他,于小岚诸多亏欠。 解离之咬着唇,“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杀了他!” 司岚夜摸了摸他的头,含笑道:“好罢。” 解离之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埋身进司岚夜怀中,低低地哽咽出声。 司岚夜捧起他的脸,问:“郎君这是在为我流泪吗。” 解离之苍白地笑着,他轻声说:“不是,我在为我自己哭。” “你的算盘又要落空了。”他说:“失不失望?” 司岚夜嘴唇勾起:“郎君只要不为旁的男人哭,我又有什么好失望呢。” 又宽慰说:“燕琢如今举兵攻打大凉,妖族大兵压境,鬼阎罗捉你也是图谋轮回珠和琉璃仙骨,想操纵西域的生魂抵抗妖族,如今他算盘落空,也无瑕顾及郎君了。” 他拇指抹去他眼角泪水,“郎君养好身魂,好好吃饭,我也省些旁的心思。” 解离之别开脸,吸了口气。 也许司岚夜这些温柔只是一种演绎,可真相是有力气的人才会在乎的东西。 而他现在太累了,只想在温柔乡里躺一躺。 哪怕这温柔乡生着獠牙,虚无缥缈。 少年在他怀中睡着了。 司岚夜抚着他的长发,四野陷入阒静,直到少年喃喃地,哆嗦着,战栗地叫了声。 “鬼阎罗……” 司岚夜的手指停顿下来,面上的温柔消退。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解离之,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阴森。 随后,他又把所有的情绪藏在一张柔和的面皮下,显得人畜无害起来。 解离之对他愈发依赖,因着鬼阎罗一事,以后也会愈发乖顺。 鬼阎罗虽然碍眼,可也因着他,他的郎君会越来越听话的…… 他没必要因着这种小事,破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 …… 解离之好好养了几日,方才知道西域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没想到沈青山竟和安息教混在了一起,一时间心情复杂。 好在这些日子,他与司岚夜的关系大大缓和了下来——因为常常噩梦,他不再抗拒司岚夜的亲近。而司岚夜似乎也是照顾着他破碎的心情,情事上也不再强来。 是以解离之说是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也不未过。 解离之感动之余,心中暗想,若他再去给沈青山求些情,司岚夜应当是会听的。 但是在那之前…… 大狱。 解离之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这牢狱很大,一个狱中关押着好几个人,神官引着解离之走了头,才见着被五花大绑的沈青山。 解离之给了小神官一点银钱,叫他走远了些。 暗处还有几个人,应该是和沈青山一起起事的,解离之也没管太多。 “我想了一会儿,复国的事情,还是算了。” 解离之说:“我觉得我胜任不了。” 沈青山只是皱着眉,冷肃地看着他,“你就这样自暴自弃,打算在这地方跟那个什么祭司过一辈子?!” 他的眼神里有失望、愤怒、恨铁不成钢。 解离之以前会很害怕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这种眼神像鞭子,落在身上总是疼的,以至于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或者做些事情,拼命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是这样、又或者不是那样。 但现在他颇有些无所谓,他有点累了。 他只是摆摆手,说:“我跟谁过一辈子都是我的事儿,你去找别的人吧,我不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君主的。不用在我身上费劲儿了。” 解离之得承认,他是有点自暴自弃。 不过,这倒也不是决定性原因。 只是拿着这传国玉玺,他总是会想起那些求长生丹的国王。 他觉得自己跟那些国王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别看他现在年轻,其实他也很怕死。 想到鬼阎罗——他就更怕死了。 现在他还有点理智,知道这样做事不对的,又或者他就是脑子发热又想求长生了,本事有限,也不会对周围人造成什么太大的危害。 但等他年纪大了,手握重权,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万一头脑发热,那不是害人吗。 解离之说:“等你出来了,我就把玉玺还给你。” 沈青山气坏了,说:“我走不了!也找不得旁人!你以为那祭司是个什么好人吗!他就是在骗你!” 解离之虽然也觉得司岚夜不咋样,但到底记着他把自己从鬼阎罗手里救出来的好,又或者——自从知道司岚夜就是小岚后,他确实有点偏心了。 听沈青山这么说,还是有点不耐烦:“他怎么不是好人了!我看他好得很!他骗我怎么了,他长得好,我甘愿被他骗!你别说了。” 沈青山一噎,给气笑了:“他把我打成这样,我说一句还不行了?!” 解离之噎了一下,想谁让你跟安息教搅和一块造反了,还害得他被鬼阎罗抓走,平白多了块心理阴影不说,现在又得低声下气地求人。 本来司岚夜都松口叫他下山了,沈青山非得作妖,也是活该挨打。 解离之稳了稳情绪,平心静气说:“我去跟他说一说,求求情,早点放你出来……” “哟。”一旁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怎么求呀,在床上求吗?” 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 解离之一扭头,就看见了个熟人。 日游神身上捆着布满法纹的锁链,头发凌乱,皮笑肉不笑地说:“看不出来,您还是个舍己为人的大善人呢。” 解离之一见是她,脸皮也厚了,冷冷一笑,“什么叫舍己为人,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又有人咳嗽了一声。 这回解离之看见了。 咳嗽的人竟是闻雪声。 比起皮开肉绽的沈青山,他还是比较体面,衣衫完整,见解离之望过来,还温和的笑了笑。 “谢小公子,又见面了。” 第九十五章 解离之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你怎么在这儿?” 闻雪声看了看沈青山,慢吞吞说:“谢小公子被困人仙庙,我见沈将军心急如焚,恰好山下安息教有些人手,便提了帮忙的意思。” “未曾想……” 闻雪声遗憾说:“早就听闻苗人惯会给人下蛊,谢小公子也未能逃过一劫啊。” 沈青山着急起来:“那闻先生,你看这怎么治?小公子可不能被那妖物祭司迷惑了去啊!您有办法吗?” 解离之听不下去:“我好好的,没人给我下蛊!” 闻雪声:“当真如此,那这又是何物?” 只见细长蜿蜒的红丝线,落在他苍白修长的手中。 ……缘丝。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 “观这缘丝,至少万年之久。”闻雪声说:“所谓缘分天注定,只要系上这缘丝,不管你与对方是多么的两看相厌,哪怕是仇敌,最后也会在阴差阳错下,情投意合,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呢。” 解离之陡然说不出话来。 沈青山道:“原来如此!小公子竟是被这缘丝迷住了心思!” 闻雪声目光诚挚柔和:“我知晓如今谢公子与那祭司情投意合,可如此这般,也并非长久之计啊。” “谢公子,难道想一辈子如此受制于人吗?” “……我自是不想。”解离之:“难道你有办法?” 他曾经试过用青禾刀斩缘丝,但是没有用。 闻雪声:“斩断缘丝最干脆的方法,就是将结缘之人……” 他望着解离之,吐出两个字:“杀了。” 少年抿着唇,眉头紧锁,不太情愿:“你就没有旁的办法吗?” 闻雪声不紧不慢说:“你不杀他,这缘丝不过是解了又系,白费功夫罢了。” 解离之说:“解掉就行了,没必要……” 闻雪声忽然打断他:“谢公子的意思是,要带着这缘丝过一辈子了。” 男人嗓音平静柔和,没什么情绪。 解离之心却莫名抽了一下,生出淡淡悚意。 随后又莫名其妙,他平白无故干嘛怕一个算命的! 至于缘丝,若是没出鬼阎罗那档子事儿,他当然是越早解了越好。 若是鬼阎罗再把他抓到地府,他又没缘丝召唤司岚夜,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当然会想办法解掉缘丝的。”解离之勉强说:“……但不是现在。” 而等少年离开以后,沈青山恨铁不成钢说:“他真是中了蛊了。为了个男人,玉玺不要,兵马不要,家国也不要——不是简单中蛊,真真中了邪了!” …… 解离之想着牢中事,也极其心烦意乱,他不知如何跟司岚夜开口,又听闻说大狱里不给东西吃,怕沈青山跟闻雪声活活饿死了,便时常去小厨房里捞些吃食,带着去牢狱里看看,顺便想从闻雪声嘴巴里撬点解除缘丝的办法。 好在司岚夜最近忙,没太管他的小动作。 沈青山不太挑食,带什么都吃,闻雪声却挑得厉害,猪肉牛肉鸭肉鸡肉带点荤腥的都不吃。 “你爱吃不吃!”解离之说:“饿死我给你烧纸,你多喝点西北风。” 闻雪声把青菜烧肉里的猪肉挑出来放一边,慢条斯理说:“谢公子当真费心了。不过闻某信佛,以后还是多带些素食吧。” 解离之狐疑:“你不是道士?道士信佛?” 闻雪声诚挚说:“博采众长,都信一点。” 解离之:“。” 解离之:“要饭的还这么多事儿!” 说着看一边的日游神。 日游神瞪他:“看什么看,我不吃你的东西。” 解离之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闻雪声:“你看人家不要饭,事儿还少。” 日游神陡然噎住。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么几日过去后,闻雪声从袖中拿出一黑骨簪,微笑着:“好罢,那便带着这簪子,等到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你解除缘丝之法。” 这簪子没有什么灵气,看着很平凡,不引人注意,只不知道用什么骨头磨的。 解离之:“这簪子有什么用?” 闻雪声:“时机到了,便可化去缘丝。” 解离之有些惊喜,立刻拆了头发,戴上了。 少年乌发如墨,这黑骨簪戴着更显容色干净秀丽。 他瞪着闻雪声说:“最好真有用!你可别哄我!” 目的达成,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牢狱光线昏暗,四处肮脏,少年黑发白肤,容颜如玉,犹如降世的小神仙。 闻雪声收回视线。 …… 祭司殿外有个鱼塘,漂亮的金鱼摇着尾巴,司岚夜正在撒鱼食。 那些艳丽的金鱼在他手下聚在一起,美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 他一袭淡色紫衣,在绿意盈盈的花树下,乌黑的长卷发被银饰拢在一起,一张美不胜收的脸庞映着一池春水,脚下铺着一片破碎的紫藤花。 解离之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心情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司岚夜有多情投意合,那也不至于,任谁经历过被诈骗,被软禁、被吓唬,被摁在床上身上所有的洞都塞满再被c个屁股开花,都没法平心静气地面对他。 只是对方实在是个十分漂亮强大的保护伞,解离之如今一时半会也扔不开。 好在最近床上那档子事儿,他心烦就装病,装心情不好,装忧郁,装害怕,七分真三分假的,司岚夜知晓他被鬼阎罗吓住了,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司岚夜瞧见他,笑:“郎君。” 解离之走过去。 司岚夜说:“又去大狱了?” 解离之张张嘴。 司岚夜又笑吟吟说:“要求我放了沈青山?” 解离之闭嘴不说话了,神色有些懊恼,他几个回神把司岚夜当成岚,却忘记自己被对方监视得密不透风了。 他去哪儿自然是瞒不过他。 他说:“……不能放吗?” 司岚夜慢悠悠说:“他带着一堆人上来烧杀抢砸,还妄图偷琉璃仙骨,就这样放了,世人岂不觉得人仙殿岂谁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解离之哽了一下,小声说:“那你偷偷放了呗……” 司岚夜叹气道:“郎君好没有良心,我这几日因的他们,忙来忙去不见安慰,好不容易偷会闲,反倒叫我放了罪魁祸首。” 解离之也有些心虚,他知道安息教和沈青山在一起攻上来,免不了烧杀抢砸。 但沈青山是故国旧人,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扯住司岚夜的袖子,“求求你了。” 少年个头不高,有些瘦,到司岚夜的肩头,眼珠子却绿绿的,服软的时候显得尤其可爱乖巧。 司岚夜喉结滚动一下,轻声说:“郎君此时是真心爱我、向着我,还是只想因为沈青山求我?” 解离之软声哄着他:“我与那沈青山又没什么情谊,自然是真心向着你的。” 司岚夜笑了笑,却推开了他,“郎君总是为了些旁的男人说漂亮话哄我。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呢——自从醒来后,却没再叫过我哥哥了。” 解离之头脑隐隐泛起针一般的疼痛,说不出话。 最初他不叫司岚夜哥哥,只是因为岚,可后来一想到这个词,他就会想到鬼阎罗。 这个词因而生出了一种阴森的禁忌感。 只是含在喉中,就会生出淡淡的疼痛。 解离之勉强说:“……你想我这样叫你吗。” 司岚夜睨他一眼,不回答他,反而说:“你看这鱼儿,守着这一亩见方的池塘,无忧无虑,过得多愉快。” 解离之望着池中鱼。 解离之:“……也许它们并不愉快。只是为了几口吃的,不得不这样争抢。” “郎君自比池中鱼。”司岚夜看着他,嘴唇微笑淡淡:“为了几口吃的,一点好处,不得爱我,向着我,说着甜蜜的话,故意在阳光下闪烁着美丽的鳞片向我乞怜,给人触手可及的幻觉。” “我总忍不住,什么都给它,把它喂得饱饱的,不忍瞧见它与任何人争抢。” “但想要捉住,却滑不留手,除了一手湿漉漉的水,什么都留不下。” 他抚开他的长发,中指戴着闪烁的银戒,链网覆盖手背,在手腕处收束,在解离之眼前晃荡着,“郎君,我朝思暮想,一无所有,也很可怜。” 解离之捉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他有些慌,说:“你要怎么处置沈青山?” 司岚夜:“你与他感情深,人仙殿又缺些听话的五蛊卫,他们很合适。”公:钟,好-糖,糖-今:天,也-很,困-免-沸:资,源,芬,享, 五蛊卫,那就是要给沈青山种灵蛊了! 解离之骤然抓住了他的手,指骨苍白,“……你之前能放他、现在为何不能放?” 司岚夜慢悠悠说:“郎君这话说的——沈将军之前是客人,现在是罪人,我身在高位,千万双眼睛瞧着,如何徇私枉法?” 解离之近他一些,抱住了他的脖颈,隔着布料,低头用唇亲他的锁骨,软声说:“那我求求你……” 他仰着头,司岚夜拿了他的发簪。 少年黑发松散下来,瀑布般落在身后。 司岚夜:“这发簪有些眼生呢。” 解离之小声撒谎:“你这几日不在,我自己闲的无聊,用吃剩的黑牛骨雕磨的。” 这簪子没什么灵气,可雕工出众,司岚夜心中生疑,解离之却捉过簪子,踮起脚亲他的嘴唇。 司岚夜的手松开,随后探入了少年的衣衫里。 解离之微微发起抖来。 解离之咬牙,贴在司岚夜耳边,小声说:“不可以为我徇私吗。” 雪白的肌肤被摸出淡而敏感的红,男人的大手一路往下,捏住把玩。 解离之克制不住地伏在司岚夜怀中喘息起来,感觉到那手往后摸,他发起了抖,颤声说:“去里面……” 司岚夜咬着气音笑,嗓音性感好听,“这里不行吗。没有人。” 解离之脸色潮红,扯着衣裳,嘴上说:“这里、有……有很多鱼看着……” 司岚夜没忍住笑了,他抱起了解离之,黏黏糊糊地吻他的唇,“郎君这样怕羞。” 一进屋,便脱了衣裳,少年肌白如粉敷,很快跪在了床上,撅起了身体。 男人骨节分明,拇指陷入其中,解离之咬唇忍耐,很快细长的一根触手探入其中,带起细小的水渍,很快它抽了出来,男人把他抱在了怀中。 解离之抓着簪子,感受着下腹深入的灼热,额头浮起细密的冷汗,“慢……慢一点……” “若是慢了。”司岚夜笑得浪荡:“便不好为郎君徇私了呀。” 解离之心中一抽抽。 一刹间有种说不出的割裂,在过去他与岚恪守礼仪,可这时,与司岚夜上床已经是他习以为常的事。 司岚夜捧着他的脸颊,“郎君自己来,嗯?” 解离之吃得太深,腰很快就软了,他压抑着情绪,坐在司岚夜怀中,抓着他的手,啄吻他明晰的唇线,小声说:“求求你了……” 窗外鱼塘水波不兴。 冰冷的黑骨簪,压在了二人缠绵的床榻下。 …… 大狱。 日游神很浮躁:“关在这里,毛都没有,烦死了。” 沈青山忧心忡忡:“不知中原现在局势如何了。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唉!” 闻雪声没搭话,他朝对方看过去,却见闻雪声看着地上的几块在交错线上的石头。 从解离之离开以后,他就一直如此,入定一般静坐。 见沈青山视线落在身上,闻雪声微微掀起眼皮,“不必多虑。” 耳边是少年在司岚夜床榻间黏腻的呻吟和撒娇的嗓音。 神识铺开,就是一片耀目、泛着粉的腻白。 他眼瞳如若深潭,幽冷说:“很快就能出去了。” —————— …… 第九十六章 话音一落,他忽然闷哼了一声,低垂下脑袋。 神识一片濡湿灼热,耳边少年带着哭音:“别!!别放进去——” “为什么不呢?这可是郎君亲手雕琢的黑骨簪……” 闻雪声太阳穴鼓起淡淡青筋,嘴唇紧抿,失了笑意。 沈青山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日游神见闻雪声手背青筋暴起,呼吸急促,面色铁青,顿时有点担心:“大……闻先生、您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吗。” 闻雪声不语。 沈青山着急:“这怎么办?” 日游神道:“最好自己切断神识——” 濡湿而热的感觉挤压着敏锐的神识,极硬与极软磨蹭出浸透灵魂的湿潮快意。 解离之被簪子弄得一直在哭,锐处擦过敏感的地方,更是让他克制不住嘶叫出声,脱水一般浑身是汗,抖着腿软在司岚夜怀中。 司岚夜笑着丢开了簪子,捧着少年白嫩的耳垂咬上去,“这簪子享了郎君的艳福,湿成这样,我都要嫉妒了。” 解离之睫毛湿润,攥住司岚夜的手,说:“沈将军下山的事,你不能诳我……” 司岚夜流露出几分无辜的委屈:“我在郎君眼里,就这样言而无信?” 解离之气道:“你诳我的事还少?要不是——” 他咬住唇,恨恨收声,说:“……我要亲自送沈将军下山。” 司岚夜眉目闪动,似是不同意。 解离之心急之下,拖着疲惫地身体,捧住他的脸颊,吻他艳丽的眼眉,身体也收紧了些。 司岚夜陡然吸了口气,被少年痴缠得筋骨酥软,沙哑说:“郎君真是……” “还有——那几个安息教的人也放了罢。” “沈将军可以放走,安息教背后是鬼阎罗,放不得。” “……” 日游神焦急地想要帮忙,闻雪声的呼吸却慢慢缓和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睁开乌黑平和的双眼。 * 东海。 绚丽的游鱼一列列划过,深沉幽暗的冷水下,男人低垂着俊美眉眼。 褴褛的衣衫还沾着凝固的潮湿血迹,但原本残破不堪的躯体,却已被新生的血肉覆盖,宽肩窄腰,和结实匀称的肌肉,但在他背后,却增生出巨大的雪白翅膀,两米宽窄,收敛在身后。 他光洁的眉心是细窄的淡银色梨花纹,犹如一道细线,散发着幽幽的灵光。 色泽鲜艳犹如宝石的鱼群,与无数灵族闪烁着微光的死魂灵,轻盈环绕着他。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了淡银色的眼睛。 这些日子,灵族趁着妖族攻打大凉时,在西域与十万龙山的交界处占了数座妖城。 之后云沉岫曾暗中潜入溪涧城和龙殿暗中查探,发现长生果中果然已无阿离的魂魄,而长生果上,有一道来自斩魂刀的刀痕。 斩魂刀乃鬼族之物,人死后又必然归于地府,这想来也是燕琢会攻打大凉的原因所在。 燕琢的这个逻辑本没有任何错误。 ——如果离恨天青铜棺中阿离的人类身体没有失踪的话。 云沉岫心里清楚,阿离如今绝不可能在鬼阎罗手中。 有人盗走了阿离的人类身体,又用斩魂刀破开了他施在阿离魂魄上的同心契。 世间众生难逃一死,而鬼阎罗是天上地下唯一掌管死的天道。 若是鬼阎罗对阿离下手,只需干脆利落地杀了他,甚至连斩魂刀都不用。 鬼阎罗根本不需要费多余的心思,盗走他的尸身。 解离之没有和燕琢成婚,也没有魂死归于黄泉,落入阎罗之手。 他留下一个孩子,自己金蝉脱壳,留下发疯的燕琢和大凉鬼族打了个天昏地暗。 而失踪数日、还不会人言的龙子回到溪涧城不久,就陷入了漫长的蜕化期。 幼龙蜕化鳞片需要时日,更需要人看护。 燕琢便放缓了攻打中原的进程,回到十万龙山,预备看护幼龙蜕化。 谁知在燕琢回城前夜,解明烛却偷龙换柱,用传送石带着因蜕化期昏迷不醒的幼龙逃出大狱,最后在灵族占领的妖城前下落不明。 燕琢暴怒之下,和灵族又起兵燹之灾,灵族死伤甚重。 燕琢关心则乱,云沉岫却能看出来,这是一招祸水东引,挑起灵族与妖族的矛盾,用以削弱双方的实力。 会这样做的,除了鬼阎罗,似乎也再无旁人了。 所以那条小龙,应当是落入鬼阎罗的手中了。 然而福祸相依,云沉岫利用灵族在各处修葺的新神像,引渡散落人间的众多灵族死魂,重入轮回。 本来最快也得百年才能修得灵仙位格,经此一役,却是直接叫云沉岫功德圆满,修回了灵族的仙身。 从此不必再借用他人的躯体,或者无能的身外身了。 …… 但他最近,也得到了阿离的线索—— 灵族虽然势弱,但他们掐断了十万龙山到西域的锦绣天路,截断了妖族的粮源,自己却依仗着西域的补给,和妖族打着拖延战。 只是,云沉岫从那些从西域卖入灵族,价格高昂的灵石粉里,看到了几份特殊的灵石粉。 低阶灵石和晚玉虫一起磨碎,会有高阶灵石粉同样的效果。 但这是灵族秘术,记载于《天宫要术》里的《秘药经》中。 晚玉虫用何种手法磨碎,混杂,用何种法术调制,皆有详细的比例和要求。 只有灵族的皇室才有资格阅读藏书阁里的《天宫要术》,知晓这样精妙的法门。 而灵族皇室。早就只剩下了云沉岫一个人。 会知晓这种法门的,只有为了给柴明治眼睛,而将《秘药经》读了一遍又一遍的解离之。 只可惜沿着货源查探,却只找到了被烧得焦黑、百废待兴的沙镇。 当初高价卖灵石粉给灵族的药坊,也已闭门谢客,向活着的人打听,才知道前些日子沙镇经历了一场火灾,好多人都死在了火中。 问起绿眼睛的少年,却也都是摆摆手,一问三不知。 云沉岫知道有人在故意隐人耳目,但就是因此,他反而不太着急。 因为这代表着,解离之还没有死。 他的妻子,还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里,谨小慎微地好好活着。 云沉岫料到解离之经历了燕琢一遭,必会更小心谨慎地藏匿自己,他没指望一下就能找到他。 谁曾想前些日子,灵族圣女雪止安插在沈青山身边的人,却得到了消息。 沈青山似乎在乐土找到了小皇子,并献出了玉玺。 沈青山忠于大齐,铮铮铁骨,若不非大齐皇子,他绝不会轻易将玉玺交出去。 云沉岫低垂眉眼,看着自己光洁修长的五指。 这么些日子的休养,他已经习惯了这具身体,也恢复了仙人位格。 也是时候把阿离接回离恨天了。 * 解离之一番痴缠讨好,总归是叫司岚夜松了口,第二天便收拾收拾,送沈青山和他带来的那一众私兵下山。 日夜游神、还有与安息教的人没能下山。 好在闻雪声只是个算命的,也一同放了出来。 解离之把沈青山送到山下,从怀里拿出了玉玺。 沈青山冷着脸,没接。 解离之把玉玺强硬地塞到他怀里,“你拿了然后走吧,你找那个……呃,你找我哥,找那个谁,解明烛,他当皇帝比我厉害。” 闻雪声道:“你们皇家兄弟,感情倒是很好。” 解离之:“怎么?不行吗。” 闻雪声含蓄一笑,抚扇道:“皇家兄弟多得是薄情之辈,更何况你们并非一母所生。” 解离之撒谎:“那我们家跟你不一样,我们家感情从来都好。” 闻雪声笑笑,没接话,只对沈青山说:“动手吧。” 解离之正莫名奇妙,就见沈青山拱手,狠声说:“得罪了!” 解离之瞳孔一缩,青禾刀立刻出鞘,却和沈青山的剑冲撞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四周的五蛊卫立刻围了上来。 闻雪声视线扫过,左手玉扇一扬一荡,五蛊卫魂魄离身,如同泥塑木偶般重重倒下。 灵蛊是蛊虫与死魂结合的东西,只要拆出魂魄,便只是一堆听令于司岚夜的虫子罢了。 解离之紧紧抓着青禾刀,难以置信:“你疯了!你——” 他身上有缘丝,若是沈青山再把他带走——他要怎么跟司岚夜求情!! 但下一刻,他后脑骤然一痛,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闻雪声收回敲晕解离之的玉扇,朝四周的卫兵们丢了一把传送石,对沈青山道:“带走吧。” 沈青山立刻把少年塞进麻袋里,对四周拿了传送石的卫兵道:“走!!” 他们捏碎传送石,闪电一般离开了。 男人低垂眉眼,黑发玉冠,一双眼瞳漆黑,平凡容貌褪去,露出一张温雅俊美的脸。 他捏着鱼骨扇,一回头,正对上玉阶神殿之上面无表情的司岚夜。 司岚夜:“都说鬼迷心窍,阎罗殿下真是生了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沈将军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都能玩弄在股掌之间。” “祭司殿下这是说什么,危楼不过成人之美。” 鬼阎罗轻笑说:“不过殿下若能除了沈将军,也算是了我心头之患。” 涟溪刀在司岚夜身上轻盈地游动,他望着鬼阎罗,皮笑肉不笑,“不愧是大凉鬼王,真是一步三算,一肚子的鬼蜮伎俩,瞧着怪是下贱。” “能在这里,也不能全靠诡计——”鬼阎罗抽出玉佛剑,温声说:“祭司殿下可知此剑?” 佛剑爬着密密麻麻的黑纹,散发着不详的光,再无半点神圣纯洁。 在鬼阎罗抽出佛剑的瞬间,从司岚夜胸口蜿蜒而出、至天边尽头的细长的红丝线陡然出现。 司岚夜瞳孔一缩。 “蜀地无忧寺曾有一尊大佛,垂眸俯视众生,无悲无喜。” 鬼阎罗轻笑着:“我生前曾三度佛门,问主持我是否能成佛。” “第一次六岁,主持赐我入世佛子之名,要我厚德载物,” “第二次十三岁,主持说我执念甚重,要我六根清净,尽断尘缘。” 鬼阎罗抚剑道:“便以入世佛子之名,赐我佛剑斩尘缘。” “此剑陪我劫缘三度,也炼成了斩缘的秘宝。”鬼阎罗含笑道:“祭司殿下不必为情所恼,此剑必能助您六根尽断,声色皆空。” 下一刻,斩尘缘陡然朝着细长猩红的缘丝斩去! —————— 鬼阎罗笑眯眯:我来助你成佛(怒砍一刀) 司岚夜笑眯眯:你试试呢。(拼多多全身变!)(不是 第九十七章 “锵!!” 长如溪水的涟溪刀密不透风地绕住缘丝,悍然挡住了气势汹汹的斩尘缘。 交撞出了四溅火花。 司岚夜笑得浪荡而冰冷,一把刀护住缘丝,顺手从袖中抽出另一把刀,一道白金光芒直取鬼阎罗人头:“佛门果然尽是些恼人的秃驴,传着佛祖的生意,做得都是阎罗的买卖。” 鬼阎罗左手扬剑挥开涟刀,温声道:“祭司此言差矣,佛门弃我已久,危楼不做佛门的买卖。” 三言两语间,已是交锋七八招。 天昏地暗间,四野鬼声轰鸣,山林中爬出蛇虫鬼物,厮杀不止,整座神山震颤不休。 然而就在二人交手不分胜负时,鬼阎罗的表情,却倏然一变:“……” 司岚夜一刀斩在他肩上,被他用扇子格开。 鬼阎罗忽而收了剑,轻叹了一声:“你我鹬蚌相争,倒是令渔翁得了利。”公;钟,好|糖|糖|今,天,也|彳艮|困,更,多|分|享, 说罢,闪身不见。 司岚夜美丽的脸露出了阴郁之色。 缘丝虽然未断,可另一端却仿佛沉如泥海,杳无音讯了。 …… 解离之很快就醒了,在麻袋里扭来扭去,歇斯底里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要解手!我要撒尿!我尿你身上了!我现在就尿!!” 沈青山冷笑:“你尿啊。” 解离之:“。” 沈青山:“老子他妈的为了你屎山堆都滚过,还怕你尿不成!!” 解离之一愣:“你还滚过屎山?” 沈青山立刻闭上嘴,“……你少那么多废话。” 解离之:“我告诉你你这样是没有好下场的!我好不容易才让你全须全尾的下山,那个姓闻的是在害你你知道吗?” 沈青山冷笑一声,“我看你真是被个男的迷得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别给老子废话!再叽叽歪歪揍晕你。” 沈青山带着解离之用传送石离开了乐土,一路跑到了临近的梦川国安息教的接应的一处当铺,才把解离之从麻袋里放出来。解离之撒腿就要跑,沈青山一把拽过他,利索地用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到了床上。 解离之扯着嗓子叫:“救命啊杀人了绑架了——” 沈青山连他嘴巴都没捂,冷笑说:“你叫,这里隔音结界结实得很,你叫破嗓子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解离之一哽,愁眉苦脸说:“你说你抓我干嘛啊,我身上有那个缘丝,司岚夜找到你一定会弄死你的……” 沈青山:“这你不要担心,那个祭司不会找到你的。” 解离之警惕说:“你跟那个安息教合作了是吧?” 其实跟安息教合作没什么,但安息教背后极有可能是鬼阎罗。 想到沈青山很可能被鬼阎罗利用,解离之不想以身犯险。 沈青山瞪他一眼,“不然我还跟那个祭司合作吗?” 解离之想,祭司怎么了,司岚夜好歹就是知根知底的,就是没啥好心,也没啥坏心,长得还好看,还听话,就是图他真心泪装小玉蒙骗他一阵子吧,这坏是坏,但跟冲着弄死他的鬼阎罗一比又显得格外眉清目秀了…… 再说,他不流泪司岚夜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至于上床这事儿…… 要不是沈青山非得和安息教攻上来,他何必跟司岚夜上床!! 但他万万不会这样跟沈青山说的,只嘴上说:“你抓我干嘛啊,我现在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跟个废物一样,我爹都不打算叫我即位,我没啥用的……” 他说着,肚子却咕噜叫了一下。 沈青山瞪他一眼,把玉玺塞到他怀里,警告道:“拿好了!给我老实点,回来再给你说。” 说罢,转身要走。 解离之急了:“你干嘛去!!” 沈青山不耐烦说:“给你拿吃的!” 解离之立刻说:“那我要吃芙蓉酥!” 中原如今战乱,相关的吃食也是居高不下,这东西只有最大的酒楼才有。 沈青山皱了皱眉,心里觉得烦,也没说什么。 等沈青山走了,解离之看着门口的俩侍卫,艰难地扭动,噗通一下从床上摔下来。 侍卫下意识回头。 解离之在地上扭动:“能给我解开不,我手腕都磨伤了……” 侍卫没吭声,耳朵却动了动。 少年眼神一闪,面上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眼尾带着点泪红:“我发誓我真的不跑……” 他抱着玉玺,乌黑长发散乱,皮肤雪白,面如桃花,卖起可怜来更显得娇艳夺神。 沈青山带着一盒被炒到天价的芙蓉酥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地上昏厥的侍卫。 沈青山飞起一脚把他踹醒,骂道:“废物!!” * 解离之抱着玉玺,利索地从窗户里翻出来,二层楼稳稳落地。 他嘴角露出一个得意弧度,一抬眼,却陡然浑身冰凉,僵在了原地。 云沉岫雪白长发被玉簪簪起,更衬得容颜冷淡俊美,一袭重工编金的乌黑衣裳,四周空气仿佛凝结了淡淡冰雪。 他语调柔和:“阿离。” 解离之恍惚一下,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遍体生寒:“师……你——怎么——” 解离之喃喃:“我……我在做梦……” “我也觉得我在做梦。”云沉岫收敛着浑身的威压,轻声说:“阿离,人间太乱,跟师尊回去罢。” 说罢,朝着解离之走了几步。 少年目光却陡然一厉,青禾刀陡然出鞘,他握着刀柄指着云沉岫:“你别过来!!” 解离之简直要疯了,“你——你不是死了吗!!不对——你怎么会复活?” 他头脑一片混乱。 就算在十万龙山,云沉岫也只是……只是些残魂而已!他为什么会突然复活??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无法克制地想起了他们的从前。 离恨天的梨花经年不败,他也知道云沉岫深埋于心的痛苦与应该。 可是……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他对云沉岫没有那么多的积恨了。 他亲手杀了他那一次,过去种种实在应当一笔勾销。 ——如果他们再不相见。 云沉岫幽幽说:“阿离,我很担心你。” 解离之浑身寒毛直竖:“我不要你担心!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话时有些激动,衣衫落下半寸,露出肩颈处若有若无的吻痕。 云沉岫视线扫过,本来柔和的目光陡然一沉。 他如今是正统的仙身,眼神一个变动,压力便不浅。 解离之一个觳觫,挥刀作势便砍。 解离之修为很低,充其量只在筑基,实在太弱小。 云沉岫并不将解离之的反抗看在眼中,只要抓他的碧青色刀刃,然而—— 解离之本想吓唬他一下,见云沉岫丝毫不惧,碧绿瞳光凛然,闪电般掐起了请神诀! 那一霎,空气中沉重的威压显现,平地卷起风沙狂澜,巨大的白骨骷髅神相出现在少年身后,青禾刀陡然吞吐出斩星弑月的寒芒!! 是人仙。 请神诀请神上身,这一刻,解离之的修为至少可以与之前的云沉岫比肩。 云沉岫冷冷看着他身上的吻痕,沉静片刻,往前一步。 解离之手中一颤,一种莫名的恐惧,令他一霎朝着云沉岫砍了下去! 磅礴而巨大的信仰之力贯出一道疯狂而强悍的力量,却只是贯穿了一道虚影。 解离之瞳孔一缩,男人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鼻尖是淡淡梨花香。 柔软的银发如瀑布般从他颈间倾泻而下。 他掐着他的腰,轻声说:“几月不见,怎么又学了些乱七八糟的。” “秘法虽强,代价必然不菲,阿离不要擅用。” 掐着腰间的手一用力,拇指按到了某个穴道。 解离之瞳孔放大,四肢百骸充沛的神力一霎泄尽,背后的白骨人仙也骤然散了。 他抓着刀的手松了松,青禾刀重重摔在地上,指尖颤抖,整个人腿软着就要跪下去,又被男人抱住了腰肢,云沉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道阿离甩了那燕琢,会收敛心思,怎么一刻都闲不住,在西域又寻了新的情人?” 请神诀借神之力,只此一刀。 他对战经验太少,云沉岫……好像又变强了。 解离之四肢发软,咬着牙说:“是啊,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了!” “你做你的仙人,我做我的凡人。” 他吸着气,“你我之前的事,我们彼此都不要再提!” 云沉岫的脸沉了下来,他淡淡说:“阿离真是个闲不住的,情人如此之多,如此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解离之想要挣扎,然而身体却越来越软。 解离之仰头,在天空层云中,看到了白骨人仙的幻像,他对上了它空洞的眼窝。 解离之嘴唇苍白,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沈青山:“小殿下!!” “不知道鬼阎罗殿下是打得什么主意。” 云沉岫抱起了解离之,侧眼望着追上来的沈青山,语调很轻,“不过阿离只是阿离,他如此年幼,不应当是任何人起事、搅起战乱的工具。” 沈青山手里的芙蓉酥碎了一地,脸色铁青:“你——” 云沉岫:“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人我便带走了。” 第九十八章 解离之昏昏沉沉,做了个梦。 中原青山烟雨朦胧,瀑布边生着茂盛的紫藤花,小玉穿着银饰叮当的苗裙,素手握着檀木梳,梳着她浓密漂亮的长卷发。 她回头,瀑布溅出的彩虹,映照得她的容色温柔粲然,又好像有点忧伤。 “阿闲,过来呀。” 解离之站在原地,脑海中突兀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应该去编一串彩绳,或者买一串糖葫芦给她,这样的话,她就会笑了。 她的身影变得朦胧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长卷发的小孩,他在门外,和彩彩一起探头看着他。 他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脸颊还有点婴儿肥,一双紫眼睛布灵布灵。 被发现了,就弯着眼睛对他挥手:“哥哥!过来呀!” 解离之走过去,还未来及触碰,他如紫藤花般一样随风而散了,留在原地的,是个男人高大的背影。 他转过脸看他。 解离之的脚步骤然停了,对着那张美丽近妖的脸,甚至无意识后退了两步。 “郎君,”司岚夜又问:“你恨我吗。” 他生得美丽,眼瞳弯弯,问起话来带着些夺人心魄的美。 解离之却望向了他的身后。 那里曾有个折寿的孩子,他说想做短命而幸福的蜉蝣。 ——“小岚不会死的,要长命千岁千岁,万万岁。” 爱让蜉蝣拥有了无尽的寿命,因而令他陷入了几百年偏执而绝望的痛苦。 少年站在司岚夜的身后,笑容如面具般贴在脸上,直勾勾盯着他的紫色眼瞳,闪动着妖异而阴郁的光。 时光将那个天真的孩子,消磨得面目全非。 “不恨了。”解离之望着司岚夜,轻声说:“你这样很好,就这样吧。” 解离之不想再成为那个为岚带去不幸的那个人。 因而不得不卑鄙地庆幸,如今的司岚夜只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不会为他的离开或者消失,感到任何多余的痛苦。 司岚夜直勾勾盯着他,指尖牵起细长猩红的丝线,轻声问:“郎君既不恨我,为什么要弃我而去?” 那猩红的丝色一路朝他奔涌而来,然而在即将靠近解离之的瞬间,浓稠的黑雾吞没这丝线,解离之身处浓稠的黑暗中,身周猩红色的缘丝被这黑气吞没,变得朦胧模糊,不可追寻了。 司岚夜在找他,但有人隐匿了缘丝,也隐匿了他的位置—— “我……”解离之张开嘴:“我没——” 周身的浓雾一霎吞噬了一切。 解离之从梦中惊醒,大脑空空如也。 他想动弹,却发现自己神识舒展,身体却动弹不得。 解离之:“?” 他延展神识,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幅画? 解离之:“???” 解离之几番确认后,发现自己确实好像变成了一副……画。 这画是仔细卷起来,被珍而重之地卷起来,收藏在一个铺着厚厚锦缎的盒子里。 因为画被卷起来了,所以解离之不确定自己寄身的这副画里藏着什么。 解离之用神识看清了四周景象后,大脑 嗡得一声,直要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人——或者、稻草人?又或者是什么人形物体? 但这些东西,统一都用着同一张脸。 一张解离之的脸。 * 妖城别院。 院子依山而建,八人环抱粗的古木冲天而起,枝叶犹如铺开的绿云,灰扑扑的藤蔓如云落的密雨,而砖石修建而成的宅院便在这“藤云”之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有一部分落进了一汪池水中,穿透了浮萍。 前方战火不断,这里却十分静谧,带着些妖族特有的邪异和古拙。 但更引入瞩目的还是无声无息包裹了整个宅院的结界。 云沉岫抱着昏迷的解离之,拾阶而上。 突兀地,云沉岫想起之前。 他常常这样抱着他,从离恨天的梨花树下,走回寝殿。 时过境迁,往事再不可追了。 几个灵族小侍已经将别院打扫干净。 外表陈旧古拙的妖族宅院,一进结界中,便焕然一新了。 雪止瞧见云沉岫怀中的人族少年,待看清容貌,顿时微微震惊地睁大眼,随后立刻又收敛了神色,侍立一旁,恭敬说:“仙尊。” 她之前唤他首领,但现在,仙尊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仙尊了。 她已经知道云沉岫要归位,提前做了许多准备,妖族与灵族战事吃紧,那条龙忽而发疯,灵族损失惨重,还好仙尊如同及时雨般回来了,如此必能解了困局。 可她没想到,仙尊竟将解公子带了回来…… 雪止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又惊又喜。 云沉岫将解离之放到铺着乌绒的床铺上,嗯了一声。 少年脸色苍白,黑发被黑骨簪子簪了起来,嘴唇却红得十分鲜艳。 云沉岫摸了摸解离之的脉搏,皱起了眉毛。 雪止察言观色,迟疑说:“解公子,这看着是魂魄离身了……” 云沉岫压着情绪,道:“他吓着了,用了些不该用的咒法。” 雪止吓了一跳,她说:“不该用的咒法?” 云沉岫:“自古以来,西域便盛行血肉祭祀,请神上身,便要偿还神债。” 雪止顿时心慌起来:“这、这要如何是好?” 解公子在十万龙山已经死过一次了,万万可不能再出事了! 雪止简直不想回忆那天强行带着解公子从十万龙山离开,结果解公子突然中毒死亡的夜晚——即便后来知道是假的,那沉重的负疚感,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云沉岫按着少年脉搏,眉头锁紧。 想到少年第一眼见他时,眼里的心慌恐惧,云沉岫心下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躁意。 解离之当真是好得很! 为了驱赶他,什么邪法都往身上用! 晓得他云沉岫是他的夫君、师尊,不晓得的,当是什么洪水猛兽! 就这样厌他,怕他!! “……” 云沉岫压下心思,沉着脸对雪止说:“你先去寻些召魂草来。” 雪止领命而去。 云沉岫仙力灌入少年躯体,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凡人之躯,难以如此直白地承受仙力浇灌。 热意蒸腾,少年苍白的脸色泛起潮红,他嘴唇愈发鲜红,无意识抓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 云沉岫面无表情地看着。 ——“是啊,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了!” ——“你做你的仙人,我做我的凡人。” ——“你我之前的事,彼此都不要再提!” ——“我们也不要再见!” 云沉岫喉结却微微滚动,嘴角却扯出一丝冰冷的笑。 少年因为不堪承受,自己把衣裳抓扯了干净,露出了遍布吻痕和咬痕的浪荡身躯。 男人冰冷苍白的手,覆上了他凸起的蝴蝶骨,沁如骨髓的凉意,一瞬间令少年紧紧贴了上来。 “热……”他颤着身体,紧紧贴到了云沉岫带着冷意的怀中,无意识呢喃:“热……” 云沉岫并不着急,他抓着少年薄而瘦的腰腹,五指贴在他的腹部,仙力蒸腾。 如今的云沉岫因为灵族的轮回道,领略轮回之力,仙力亦与天道共振。 银灰色的眼瞳隔着虚空,借由天道,看到了少年虚无缥缈的气运,更看到他魂魄的去向。 他看到了一颗闪烁着光芒的月轮,属于未来时间在贯穿它的瞬间,被它绕向了过去。 而它上面印着一道碧绿魂火的烙印。 阿离的灵魂就这样,被它绕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中。 这月轮,想来便是令阿离如今离魂的根源之物。 云沉岫定神,寻到了月轮的位置。 四周光影飘散。 云沉岫看到了一副雕绘的白骨画卷,美丽的骷髅肚腹虫蛇,垂眸怜世,鬓边是一轮朝阳,一轮明月。 而那使少年魂魄归于过去的月轮,正是那枚月亮。 云沉岫很快想起阿离捏的请神诀,短暂出现的白骨仙身。 想来阿离那一刀,便是借了这人仙之力,因而引动了这画中的溯回月轮,意识化作魂火,落入了另一个时代。 只是,这月轮上为什么会有阿离的魂魄烙印? 下一刻,仙识被敲动,只听一声浅笑:“这又是哪里的客人,如此没有礼貌。” 云沉岫一转眼,就看到了个紫瞳的男人。 男人有种雌雄莫辨的美貌,但比起美貌更甚的,是一种笑不达眼底的阴诡。 一霎间,云沉岫就想到了与解离之结亲的人类女子。 那人也拥有一双紫瞳。 她用这双眼睛迷惑了彼时年幼的阿离,令他满心男欢女爱,自此弃了修炼长生的心思,只想与她洞房花烛,归隐山林,做一世终老的凡夫俗子。 若那真是良人,云沉岫确实无话可说。 可想到那女子在成亲当夜故意撞入他掌中,惹来阿离误会他害他一尸两命,云沉岫心中便一片说不出的阴郁,看见一双相似紫瞳,便觉厌烦。 思绪如闪电般游过,但很快收敛得不动声色。 他如今只有一缕仙识,修为雄厚,不怕对方窥破真身。 是以云沉岫压下厌恶,自然道:“夜游此地,意外看到此画。见画中有信灵之阳珠,溯回之阴月交相辉映,便驻足观赏了片刻,不知阁下是?” 司岚夜道:“人仙殿祭司,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云沉岫却晓得此人不可小觑。 “相传溯回月轮与天道相合,可逆转时间,乃上古秘物。” 云沉岫:“不知祭司是从何处得来这溯回月轮?” 司岚夜幽幽笑了:“早就忘了。” 云沉岫觉察危险,仙识立刻攥住了月轮,下一刻,仙识被一道魂刃击散,溯回月轮散出朦胧灿烂的诡光,淡银色的梨花印,与那碧绿烙印深深搅缠在了一起。 云沉岫按着少年脉搏的手忽然一松,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 地殿。 解离之开始庆幸自己只是一幅画,不然怕是要当场吓死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自己是请神诀请神上身,想要摆脱云沉岫,但是——怎么会突然失去意识变成一幅画? 他为什么突然会跑到这副画里?以及,外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他的人偶?! 他们——或者他们,披着一张画皮,里面塞着稻草,像是木偶一般,麻木地或站或跪,微风抚过他们的衣袖,能听见簌簌地微妙声音。 解离之努力叫自己的神识像外探,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闪,整个人已经在箱子外了。 解离之:“!!” 少年赤身裸体,抓着青禾刀,懵懵然坐在箱子前。 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精致的黄铜色锁箱。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锁舌,耳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把衣服穿上。” 解离之一个激灵,一跃而起,神经质地四处看。 他一定是疯了! 他怎么会听见云沉岫的声音??! 而就在此时,他听见窸窣的声音,锁着的地殿门开了。 岚惊喜的声音响起来:“哥哥……?!你醒了?!” —————— 这下有好戏看了(嗑瓜子 ☁️就这样眼睁睁看🍐在四百年前被岚占便宜,然后气得七窍生烟狠狠在岚面前和🍐神交吧!(等等? 我将倾尽全力写二更……………… 第九十九章 解离之没穿衣裳,听见声音立刻连滚带爬地起来,“你——你别进来!” 解离之一边叫,一边慌慌张张地从一边的稻草人身上扯了件衣裳下来穿。 他把衣服穿好了,这塞满稻草的皮人却没了衣服。 解离之对自己长得多好其实没什么多余的概念,可眼前这没穿衣裳的偶人,清丽出尘的容貌和纤细雪白的身体一下冲击了他的大脑,以至于连他自己对着赤身裸体的自己,一时间头脑蒙蒙地失了神。 他又听见了一声冷哼。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岚。 少年穿着件淡紫色的苗裙,提着一盏银莲灯,衬得容色秾艳,肤白唇红,一双紫眼在多情之余,偏偏显出几分鬼气。 解离之指着一堆生着他容貌的稻草人,色厉内荏般抢先开口:“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 岚停顿一下,仿佛并不意外。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有点委屈:“哥哥当初要塑人形,我手中只有一张仙人画皮,唯恐画坏了,便没日没夜的练习丹青术,寻了些皮纸来,给哥哥画了好久的人皮。” “当初画出了茧子……这些皮不管好坏,都生着哥哥的模样,岚不舍得损坏丢弃,便都放在这里了。” 这些【解离之】,仔细看看,各有细微的瑕疵,练手不似作假、 但在这昏暗的地下,被夜明珠微光照亮的漂亮脸蛋们,和它背后密密麻麻的一些虫类的影子,因而它们的漂亮中显出几分渗人的阴森,直令解离之起鸡皮疙瘩。 “留这些东西做什么。”解离之:“寻些日子都烧了吧!” 岚点点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好。” 又说:“哥哥快随我出来吧,这地殿潮湿,哥哥在此处呆久了容易生病。” 解离之:“我怎么会在这里?” 岚:“哥哥中了五道佛的邪咒,我便将哥哥藏身于万象画中,可以保护哥哥防止邪咒侵身……” 解离之想,难道他莫名听到云沉岫的声音,也是因为五道佛给他下的邪咒? 不过他莫名其妙的,怎么又回来了? 算了,回来这里,总好过在四百年后面对云沉岫…… 解离之又听到一声冷笑。 * 雪止匆匆拿了召魂草过来,却见云沉岫盯着解离之,面沉如水。 “仙尊,召魂草在这里了……” 云沉岫冷冷说:“拿出去扔了。” 雪止:“遵……啊?” 雪止看看床上盖着薄被,昏迷不醒的解离之:“这、解公子的病……” 云沉岫薄唇轻启:“解公子正与情人你侬我侬,乐不思蜀呢。” “我又何必做那个坏他心情,搅他的好事大恶人。” 雪止:“……” 雪止满头雾水,但她天生灵秀,脑子转了一圈差不多就晓得发生了何事了。 解公子既是魂魄离体,仙尊必是去寻魂,这世间奇事诸多,仙尊会说出这种气话,必然是瞧见了什么诸如解公子移情别恋之类拈酸吃醋的场面。 结了亲定了契的灵族就这点不好,一看见伴侣移情,就容易理智尽失。 雪止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说:“仙尊、此言差矣。” “解公子不过十几的年岁,按灵族算也不过是个咿呀学语的小孩儿,情情爱爱的,他这么小能懂什么呢。” 云沉岫凉凉说:“我看他懂得不少。” “旁人花言巧语几句,孩子都能给人生一窝!” 雪止连忙说:“哎,那还不都是旁人蒙骗!那个龙皇是轮回多少世的龙油子了!解公子今生才多少阅历?” “他十二三岁就拜入您门下,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性子旁人不晓得,您还不知道吗。”雪止说:“他年纪轻轻地、再怎么厉害,也哄不过龙皇呀。” 云沉岫依然冷淡道:“他花言巧语,谁不能哄。” 雪止:“哎,龙皇武力也不低——仙尊晓得解公子不好男风,后来却委身龙皇……” “明面上风光,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欺负呢。” 闻言,云沉岫眉目渐渐松动,嘴上却说:“还不是不听话。” “若一直在离恨天呆着,何必在外吃这么多苦头。” 雪止说:“是、是……仙尊看,这召魂草?” 云沉岫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声,“先拿去熬四个时辰。” 又起来提笔写了药方,递给雪止,“阿离不是简单的离魂,中间有溯回月轮作祟,熬完召魂草后得用些破咒的灵药。” 雪止拿了药方,吸了口气:“这、这万年的刹那芳草,这要去哪寻——” “去离恨天的库房里拿,里面都有。” 云沉岫递给雪止几个传送灵符,“时辰都按照药方上面的来。” 雪止接了灵符,方才松了口气,“是。” …… 等雪止走了,云沉岫盯着解离之看了半晌。 祭司打碎了他一丝仙识,反令他的那丝仙印阴差阳错地留在了溯回月轮隐秘的地方。 这么晚了,他正在那个时代做什么? 云沉岫的手覆在少年额上。 他的仙印与解离之的魂印在溯回月轮上几乎重合,所以这次云沉岫也是化作一缕淡银色的魂火,出现在了解离之魂火附近。 这座宅院建得实在歪扭七八。 云沉岫认为这宅院的主人不具任何品味。 此时正值深夜,云沉岫料想阿离正在沉睡,然而宅院深处却传来一阵阵暧昧的呻吟,和细微的肉体碰撞声。 云沉岫:“……” 淡银色的魂火穿过窗棂。 暖黄色的烛火将一切都抹上温暖的光泽,将解离之裸背的皮肤照耀出暧昧的咬痕,他精致美丽的脸上带着些无法承受的泪痕,但呜咽都是破碎的,凶悍的冲撞后是必要承受的吞吐。 乌黑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身后,鲜艳的刺绣薄被堆在瘦白乱颤的腿边。 那个紫瞳少年分明的手按在解离之大腿内侧的**上,将它掐按出鲜明不可忽视的指痕。 少年闭着带着泪的眼睛,湿透的浓密睫毛被烛火映出一片颤巍巍的阴影,鲜润的红唇被嘬得肿起来,像被咬破的饱满果实,薄而白腻的胸腹都是艳丽而残忍的吻痕。 他像一只飞不出去的鸟,从胸口喉咙发出一声一声哀求而茫然的叫。 “哥哥。”他贴在他的耳边,把小巧的耳垂**得濡湿。 他缀着银链的长卷发被汗湿了,闪动的光像一片倒映着粼光的黑色海浪,“我漂亮吗。” 他控制着解离之,语调充斥着喑哑的欲色和勾引,嗓音婉转而深情。 “说漂亮就给你。” 又仿佛对害他痛苦的身体有所依赖,渴求和难耐令他胡乱地呜咽着,咕哝着说:“漂亮、漂亮……啊!哈……” 少年昏昏沉沉间,就被玩得一塌糊涂。 无尽的热望令岚的内心一片滚烫,也愈发凶悍。 他黑发下的身体年轻流利而精悍,穿衣显瘦,脱下衣服便能瞧出结实的肌肉和隐藏的巨大资本。 少年虾一般蜷起红艳艳的身体,任由自己化作对方爱欲的囚徒。 热气化成湿漉漉的汗和水,暧昧粘稠的交融,两具年轻漂亮的身体抵死纠缠,在云沉岫耳边交换着旺盛而强力的心跳,满眼活色生香。 整个屋子都是热的,烫的,暧昧的,满眼 只有云沉岫是多余的旁观者。 是他们热火朝天情爱中最无关的局外人。 他们的头发丝交缠在一起,宛如浓黑的绸布,每一寸都成为将云沉岫缢死的凶器。 杀了他们。 云沉岫想。 他现在就得杀了他们……!!! 他调动仙力的瞬间,整个魂火颤动一下。 四百年后的云沉岫骤然睁开眼睛。 溯回月轮只能溯回魂火,无法溯回过于强悍的仙力。 他死死瞪着床上无知无觉的解离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个被人吃干抹净都不自知的蠢货!! 云沉岫真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掐死,手沉沉地放在少年细瘦的颈子上,瞧着那张天真懵懂的睡颜,又下不去手。 “……” ——“他十二三岁就拜入您门下,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什么性子旁人不晓得,您还不知道吗。” ——“他年纪轻轻地、再怎么厉害,也哄不过龙皇呀。” 松风由窗入殿,他孑然立在少年床前,凝着他秀气的脸,忽然想到仙人殿外的那场落雨。 离恨天也是会下雨的,虽然很少。 解离之会戴着宽大的绿荷叶,坐在莲池旁边扑打着水花,笑嘻嘻说:“师尊,下雨啦。” 他那时比现在还笑,脸颊还有点未曾褪去的婴儿肥,国破家亡的忧伤藏在心底,那是他学会不再为过去流泪的第二个年岁。 “原来天上的天上,也会下雨呀!” 天上的天上当然会下雨,再强大的人遇到悲伤的事,也会有停不下来的眼泪。 云沉岫手掌往上,拂去了少年脸上淡淡的水痕。 他对着月光,枯坐一夜。 * 解离之倏然睁开眼睛,怔怔对上了岚凑近的脸。 “哥哥,怎么了?” 解离之挪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迟疑说:“我……好像、做梦了。” 岚眨眨眼:“做什么梦?” 解离之:“梦见……” 他张张嘴,倏然闭上了。 云沉岫那样的人,怎么会掉眼泪。 他真是邪咒入体,伤了脑子,整日做些不着边际的梦。 解离之转移话题,疲惫说:“我怎么这么累啊……” “哥哥可能是做了太累的梦吧!” 解离之刚要点头,就听见耳边传来淡淡的声音。 “被人按床上操一整夜,是该有点累得慌。” 解离之脸色骤然一变。 岚沉浸在喜悦中,未曾觉察不对,快乐说:“哥哥别下床,我去给哥哥做点好吃的!” 说罢一溜烟走了,像只得了甜头的小狗。 解离之脸色发绿:“你、你谁啊?你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 云沉岫的声音就在耳边,嘲讽道:“被人操坏了脑子,师尊都不认识了?” —————— 云沉岫:都别活。 第一百章 * 解离之瞳孔地震,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慌张地四处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解离之找了一圈,发现这声音似乎是从他脑海传来的,云沉岫本人应当没有在附近。 解离之隐隐松了口气,又面红耳赤:“你、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跟小岚……” “小岚。”云沉岫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说:“叫得还怪亲密。” “我把他当弟弟看的!”解离之说:“我跟他没什么,你不要说些乱七八糟的!” 云沉岫想起昨夜就脑子疼,道:“我揣度他?他对你什么心思,你不知道?这看不出来,你是蠢吗!!” 解离之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脑子嗡嗡,毕竟当了云沉岫好几年的徒儿,下意识就辩解说:“他年纪小,又不懂这些——” 云沉岫气笑了:“他年纪小?他哪里比你小?!” 解离之噎住。 这个刻板印象确实很奇怪,不管岚现在变成什么样,解离之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刚遇到那时候的孩子模样…… 他动了动酸痛的身体,心中一咯噔。 云沉岫虽然不是好人,可他似乎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 难道昨晚他和小岚真的……那…… 解离之一时间面红耳赤,心乱如麻。 那岂不是还被云沉岫看光了……!!那云沉岫…… 云沉岫凉凉说:“怎么,想明白了?” 解离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云沉岫带沟里去了。 他干嘛管云沉岫怎么想! 他早就跟他划清关系了! 就趁这个机会给他讲明了也好! 他恼道:“我跟小岚什么关系、什么感情,用得着你管!” 云沉岫道:“我怎么不能管?我不仅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还是你三跪九叩拜下的师尊!我如何不能管?!” 解离之:“成亲是你哄我!我拜入你门下也是你哄我!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一个都不认!” 那边陡然静默下来。 云沉岫阴恻恻说:“解离之,你最好能在这里过一辈子……” 解离之一个觳觫,反应过来,气愤说:“你除了会威胁我,还能干嘛!" "你以为我怕你吗!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才不怕你!” “就算我们俩真滚上床了,也跟你没半点关系!!” “我告诉你,我不仅跟小岚上了床,我还要在这里跟小岚过一辈子!!” 云沉岫切齿道:“不知廉耻!” 解离之:“不知廉耻?你知廉耻,我把你当师尊,你跟我神交? “我就是真跟小岚睡了又怎么了!我爱跟谁睡跟谁睡!” “我跟那么多人睡过了差他一个吗!” “小岚嘴甜年轻漂亮人又勤快,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我就爱跟年轻漂亮的睡觉,你少管!” 岚穿着一袭扎染的紫裙,额上系着银带,十七八岁的容颜和一把劲瘦的腰,端着热气腾腾地蒸笼过来,单脚踢开门,“哥哥,你跟谁说话呢?” 解离之立刻露出灿烂笑容,“哎,小岚,这是做的什么呀。” 少年笑靥如花,满室生光,映得几个包子都金灿灿的。 岚看得呆住,白皙脸颊陡然飞上两片红晕,心脏扑腾扑腾乱跳许久,方才小心翼翼说:“是我自己包得肉馅包子,煮了些清淡的鱼片肉粥……” 他说着话,把蒸笼放到铺着彩绸布的桌上,掀开蒸笼,六个软软的大包子,还有两碗蒸得鲜亮的鱼片粥。 解离之余怒未消,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狠狠说:“真好吃!!” 岚在外隐隐听到哥哥说了什么要跟小岚在一起过一辈子的话,心里又惊又喜,可又不敢问出声。 只眼睛亮晶晶,甜滋滋说:“哥哥,刚出锅太烫了,别烫着手了。” 解离之手被烫得老疼了,依然忍着烫意,咬牙切齿说:“烫算什么,这滋味可比仙人殿的 金糕好吃多了!” …… 雪止端了药进来,小声说:“仙尊,药熬好了。” 云沉岫:“倒掉。” 雪止:“?”又怎么了我的大老板? 雪止:“这药熬了足足六个时辰……” 云沉岫捏了捏眉心,似是疲惫,忽然说:“我年纪大吗。” 雪止:“……” 雪止:“呃,仙尊既已得道,寿与天齐,哪还有年纪大小之说。” 云沉岫:“药给我吧。” 雪止把药递给云沉岫,又从袖中掏出蜜饯:“这药性苦……” 云沉岫道:“那就不必了。”公”重…皓…糖…糖…今”天…也…很…困…整…理” 雪止:“……” 云沉岫冷冷道:“游魂在外甜头吃多了,总得叫他吃点苦头!” 然而解离之当真一点苦头都不肯吃,一勺子药未曾入喉就全吐出来,皱着脸叫:“苦……苦……” 云沉岫把药碗往桌子上铿锵一放,脸色阴沉沉斥道,“这时候知道叫苦了!!用邪术的时候怎么不叫苦!在外面逍遥的时候怎么不叫苦!!” 一旁的雪止:“?” 云沉岫不管雪止,开始肆无忌惮地指责昏迷不醒的解离之。 “还喜欢什么年轻漂亮的,你若是当真二人柔情蜜意我也不说什么,他哄你骗你,一瞧就是个只会甜言蜜语家徒四壁的下贱货,就你还把他捧手心里当宝!” “年纪小没见识,三言两语就叫人哄去了!” 等云沉岫酣畅淋漓地骂完,又坐*,*着一张脸一声不吭了。 不晓得是在想什么。 昂贵的药汤搁在一边,渐渐冷了。 雪止眼观鼻鼻观心,正寻思着何时告退,忽然听见云沉岫冷冷说:“蜜饯。” 又说:“药再去热热。” 雪止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献上蜜饯后,带着药一溜烟走了。 要说这灵族夫妻向来就是如此,床头吵床尾和的,毕竟不管怎么吵,日子都得往下过嘛。 雪止摇摇头,把药热上了。 …… 解离之跟岚演了一天的柔情蜜意,云沉岫一天都没出声讲话。 解离之自觉云沉岫定是被他气坏了,心里爽得很,他云沉岫也有吃瘪的时候! 至于他在未来的身体,解离之也不想管了,有本事云沉岫就掐死他! 岚不知道解离之此番是故意气人,他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一直跟他保持距离的哥哥突然待他情人般亲密,二人一起游街,吃斋饭,还会悄悄牵他的手。 在将解离之放在万象画里的时日,岚发动苗人大肆宣传人仙教,揭露五道佛的丑态。 而他自己更是悄悄弄死了好几个在背后诅咒哥哥的咒术师,但因为一些原因,他没有将五道佛赶尽杀绝。 岚有一种直觉,五道佛背后藏着一股危险的力量。 在探查出那股势力真正的源头之前,谨防五道佛狗急跳墙,岚不会轻举妄动。 只是没想到哥哥竟然自己从画中出来了。 哥哥一定是太想念他了! 一想到这里,岚心里愈发甜蜜,但想到昨夜,又有些说不出的忐忑羞愧。 其实他也不想对哥哥那样的,可是他克制不住。 哥哥太甜了,比熟透的葡萄还要再甜一些,会流很多水。 虫类的发情期又总是很密集。 他总是想把自己放进哥哥的身体里,吮吸哥哥甜蜜的汁水…… 但岚当然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他偷偷这样,哥哥会不会发现呢…… 岚绞着手,心里又慌慌的。 他知道哥哥之前跟他划清了界限,说好了只作哥哥弟弟,不会越界。 可岚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哥哥喜欢他,思念他,即便哥哥说自己对他只有兄弟的情谊,既然是情谊,兄弟的情谊和恋人的情谊又有什么差别呢,不都是可以亲密无间,两肋插刀的关系吗? 刀都能插了,把刀换成旁的,为什么就不行? 但是…… 岚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如今五道佛愈发式微,街道上都是系着彩带的商铺。 少年个子比他低些,正在瞧人仙庙会的花灯铺子。 觉察岚在看他,他回过头来,却因为身高原因不得不微微仰头,“小岚?” 葳蕤的花灯焰火下,他的脸颊洁白而纯净,碧绿的眼瞳,像横穿蝴蝶谷碧溪的荡漾春波。 岚忽然生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其实哥哥也觉得行吧 但他有一种直觉——哥哥说不定是知道他做的那些事的。 不然怎么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什么,要和小岚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话呢。 不然,为什么今日突然这样亲近、突然肯握着他的手,与他一起逛庙会了呢? 也没再提过找什么狐女相亲的事儿了…… 今日可是三月三,上巳节。 这边的山上住着苗人,所以下面的村镇也跟着一起过了上巳节。 明明之前那样避嫌…… “……”岚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忽然鼓起勇气,说:“哥哥,我可以送你一盏花灯吗。” 解离之心情好,笑着说:“好啊。” 岚拿了一盏莲草灯,蓬松缠绕精致银丝缠成莲草,左侧飞着两只纸绘的同心蝴蝶。 一旁的老板立刻笑了,“哎这个灯是银丝勾缠成的情人莲草,蝴蝶同心,心心相印,不少人都拿着这花灯定情呢,小伙子是要买给心上人吗?” 解离之瞧见灯,陡然愣了一下,触电般就要松开岚的手,可岚紧紧抓着他,不肯放弃。微。波、汪、汪!雪、米羔。资。原!分、享。 解离之:“小岚,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岚却咄咄逼人起来:“哥哥没有喜欢的人,岚也没有!” 解离之后悔不迭,“你以后会遇到更喜欢的人的……” “我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了!”岚说:“岚就是最喜欢哥哥!” 解离之还没想好怎么说,忽然听见岚说:“哥哥知道我昨天对哥哥做了什么吧!” 解离之瞳孔一缩,大脑嗡得一声麻了:“!!!” 他慌张地看向四周,发现周围人都在看花灯,没太多人注意他们。 “我做了那样惹人讨厌的事情。” “哥哥为什么不斥责我、骂我、觉得失望、伤心、难受。” 岚眼眶红着,“还要在上巳节这天,牵着我的手,与我一起看花灯呢?!” 解离之:“那是因为——” 因为云沉岫—— 解离之张张嘴,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能用云沉岫逃避这个问题。 岚剔透的紫色眼睛在灯火下很湿,睫毛颤颤的,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哥哥。今日上巳节。” “没有吻的话。” 他问:“一盏灯也不可以吗?” 第一百零一章 解离之提着灯,望着眼前粼粼水波。 岚去给他买糍粑了。 银丝勾缠的蝴蝶灯展翅欲飞,他想起了岚的话。 “你又要说我是个孩子了是吗?”岚:“可是哥哥,我长大了。” “我知道哥哥与我没有男女情爱的感情。”岚这样说:“可一切都是慢慢来的,哥哥不讨厌我,对吗?” 他说话的时候凑近了他,紫琉璃一样的眼睛,满袖轻盈的香气。 解离之有些逃避地移开视线,岚眼睛却湿了,难过追问:“我这样说,哥哥却不看我,是讨厌我吗?” 解离之:“不——不是。” 他呼吸急促起来,急急说:“我没有讨厌你。” “不讨厌,就是不排斥,不排斥,就是可以接近。” 岚轻声说:“那不算喜欢吗。” “可就是不讨厌,也不是……” 解离之:“不是那种喜——” 岚的手指贴在他唇上。 少年白皙的手指缠着晃荡的银链,映着他直望向他心底的盈盈紫眼,“真的不是吗。” 对着那种与小玉极其相似的眼睛,解离之莫名心慌起来,脸颊也热了。 到底为什么会对同一个人感到反复的心动? 他到底是喜欢小玉,还是眼前的岚?若是对小玉这个虚假的存在余情未了,那这对岚公平吗——就是不管这些,他们也不会走到最后的。 感情的最终,只有司岚夜一句轻描淡写的“忘了。” 思及此,解离之又为这心动觉出了淡淡的可悲。 他们实在不应该有任何开始—— “哥哥从这世上消失的话。”岚轻声说:“我会一直一直掉眼泪,白天哭,晚上哭……日日夜夜,月月年年,期盼哥哥心软,为我回头。” “整整十年,哥哥都没有心软。”岚睫毛颤动,说:“有时候,我也会恨你。” “恨你出现在蝴蝶谷,恨你欺我骗我,又爱我护我,恨你惹我心动,又弃我而去。” 岚说:“我也想过,割掉所有的记忆血肉,当条无知无觉的虫子,蜉蝣一般,作一个无情无心的怪物,享受着朝生暮死的岁月,再不必熬受孤苦的煎熬!” 哥哥是一颗死去的绿种,岚带着期待将它埋入自己风调雨顺的心土中,长风沛雨,骄阳明月,最好的春风吹了十年,等不来一场萌动的春芽。 也许岚早就应该狠心将它挖出来,丢到河水里,任他被飞鸟虫鱼叼走,自此自生自灭。 他眼睛湿了,嗓音嘶哑:“可是哥哥,我舍不得。” 解离之心尖一颤。 “哥哥已经不在了,如果我再忘记。”岚:"还有谁会记得我们在蝴蝶谷的那些日子呢。" 他余生有那么漫长的光阴可以挥霍,自此无意义的时光如同不必珍惜的流水,可关于蝴蝶谷里芬芳的青草,少年袖间的清风,那些无忧无虑、两小无猜又或者相依为命的时光,短暂如弹指,如同轻薄的风花雪月,还未来及回味,就从他不可计数的生命中消弭了。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很多。”岚说:“可是关于你的事又太少。” 他在最年轻的时候,懵懂爱上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你去往何方。” 岚说:“我很少问你太多关于你的事。娘亲说,如果她爱着郎君,便让郎君只是她心中的郎君。她爱着父亲,为他生孩子,只要幸福,便不管这是不是一场骗局。” “我不想这样盲目。”岚望着潺潺东流水,自嘲道:“可也没有追问的理由。” “如果……”解离之嗓音沙哑:“没有未来呢。” “总有一天——”解离之说:“你会忘记,我也会忘记。” “哥哥。”岚指着河水:“你知道这河里死过多少人吗。” 解离之摇头。 “你不知道。”岚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只因是无名之辈,一生酸甜苦辣,便这样草草过去了吗。” 明灭的花灯,映着岚美丽的脸,长长的睫毛,淡紫色的眼,“他们早就是没有未来的人,可他们活过,就爱过。” 解离之忽然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岚长大了。 他望着被灯火映亮的溪水,第一次开始思考他和岚的未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没有必要去想太长远的事。 他还这样年轻。 就这样,和岚在这里,一直这样把日子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的魂火会一直寄存在这具身体上,留在这个时代,一直活到遥远的未来。 岚不会再因为他的不告而别痛苦,独自跨越孤独的四百余年。 而他抛弃人类的生老病死,不会再害怕鬼阎罗。 更不用回到自己的身体,被云沉岫控制。 解离之望着花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 云沉岫将药就着蜂蜜喂进少年口中。 解离之还是咳嗽,但喝下去很多,苍白的脸色瞧着也红润了一些。 雪止忧心忡忡说:“解公子什么时候能醒呢。” 云沉岫淡淡说:“他一时半会的醒不来。” 但这药可以吊着他的魂,三日后能令他夜归。 只是,若是解离之自己铁了心的不想回来,光是药也只能令他短暂回魂,无济于事。 想到那个紫眼睛少年,云沉岫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一眼就瞧出那是个妖物,也就解离之当个宝贝! 不过他也晓得这事儿一时半会急不得。 他沉着脸喂完药,对雪止道:“你去叫人搜集些西域近五百年的史卷,放到我的案台上。另外,我记得藏经阁里有……” 藏经阁里有灵族皇室调教伴侣的秘法。 他停顿片刻,自言自语说:“罢了,那些东西我自己去取。” 雪止一愣,还是应声:“是。” 她迟疑半晌,还是说:“燕琢前几日又打到城下了,要他的孩子,仙尊……” 云沉岫眉头微动,按着药碗的拇指抚过碗檐,片刻后,忽而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来。 只笑得雪止浑身发冷。 云沉岫垂下眼,柔和道:“去给阎罗送封灵信,就说,我想和他谈谈。” * 二人在一起后,实在度过了一段尤其令人歆羡的岁月。 岚夜是个极其缠人的性子,晚上一定要缠着解离之睡觉,还要解离之给他梳头。 解离之本还担心云沉岫在一旁监视,束手束脚,太亲密的事儿不太想做,但耐不住岚纠缠。 岚生得貌美,解离之半推半就的就与他在床上亲来亲去,不自觉就在卿卿我我中耗费一个上午的好光阴。 真是不该这样啊! 解离之每次都万分悔恨,但第二日又被岚迷惑,与他亲得愈发黏黏糊糊,蜜里调油。 解离之做了个甜美的梦,梦里小岚在用银梳子给他梳头。 他说:“哥哥你看,这银梳子上有燕子,它的尾巴好像个剪子。” 解离之眨眨眼:“我小时候还捅过燕子窝呢。” “那哥哥真坏。”岚笑着笑着,又眼睛亮亮的,托腮说:“真想看看燕子什么样。” 解离之笑着笑着就醒了。 他懵懵懂懂地望着头顶冷色而贵气的锦缎,和落在身上的苍白月光。 他唇角笑意未消,下意识喊:“岚……?” 话音一落,就听到一声淡淡冷笑。 解离之脸色唰得惨白,他骤然从床上起来,就看到床边不远处的云沉岫。 男人银发乌衣,一双银瞳映着淡薄而冷峻的月光。 “你——” 解离之跟见了鬼一样! 他连滚带爬就要跑,然而脚踝却系着极细的银链,连着床头,他还没跳下床,整个人就被扯住,踉跄跌在了床上。 “你做什么!!”解离之慌乱尖叫:“你你——” 云沉岫微笑着,“我瞧着你们二人情比金坚,当真令人歆羡。” “阿离整日和小情人乐不思蜀的过着日子,也难怪忘了家里还有人等。” 解离之闪电般的意识到自己被云沉岫用了什么阴私手段召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身周没了青禾刀,大概是防止他再用请神术,灵力也全被禁了。 肉体凡胎,哪里斗得过仙人位格大成的云沉岫。 这链子不知是什么做的,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流水一样却十分柔韧,不伤人可也绝扯不开,解离之拽着链子,一阵徒劳地挣扎。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在离恨天东殿不见天日的绝望日子。 “不是不害怕吗。”云沉岫捏着他的下巴,问:“你抖什么?” 解离之心慌,又有些服软似的:“你……你不能欺负我……” 云沉岫不紧不慢道:“为何不能?想欺负就欺负了便是。” 他一字一句:“总归云某年岁大,还不知廉耻。” 少年牙齿都在发颤,偏偏色厉内荏说:“你、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你以前那样对我,我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你不能这样!我们、我们已经两清了——” 云沉岫似笑非笑:“两清?”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少年嫩白的脸颊,拇指探入他雪白的齿列。 “解离之,你想跟我两清。” 云沉岫终于冷笑出声,露出了冷峻的颜色:“你有这个资格吗。” 解离之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可是身体却像雕塑一般动不了。 “我本以为还要再过些年岁才能回来的,我一直在想我的阿离有没有吃好喝好,天冷了知不知道穿衣,饿了晓不晓得多吃些好的,在外有没有受了人欺负。孤单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不、不是——”解离之用力捂住耳朵,锁链晃得极响,他歇斯底里地哭道:“我与你的灵契早就解了,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没有了——你既不是我夫君、也不是我师尊了!!” 他瞳孔颤动,好像提醒着自己、又或者提醒着云沉岫:“我跟阿岚已经在一起了!!我以后也只会跟他在一起!!” 云沉岫:“阿离……你太弱小了。” 云沉岫不紧不慢地褪去少年的衣衫,露出了雪白颤抖的身体。 “是师尊的错。” 云沉岫温声说:“忘记告诉阿离,弱者在这世间犹如任人宰割的野草,我爱怜你,不舍得叫你知晓。” “不过,夫君今日,就要好好教一教你这个道理。” “不、别……”解离之瞳孔缩成一点,他用力扯着链子就要爬下床,却被云沉岫握住了纤细的脚踝。 云沉岫低低叹了一声:“好瘦。” 说罢,用力将少年扯入怀中。 解离之被贯穿的那一瞬间,几乎要吐出来。 “一阵时日不见,阿离性子竟变得如此浪荡。还不听话。” 云沉岫如同阴影裹着少年纤细的身体,喟叹一声,轻声说:“我总得叫你记住,谁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阿离性子浪荡,爱跟年轻漂亮的睡觉,我也不是那不能容人的,” “以后再被夫君和他上床,瞧见一回,阿离就欠夫君一回。” 云沉岫控制着少年细瘦的腰,嗓音冷峻中竟带着诡异的温柔,征询问:“好吗。” 解离之跪在床上,极红艳的唇瓣上都是黏腻牛乳,他被迫吞了很多。 他不知道云沉岫从哪里拿来的磋磨凡人的手段,那些邪异的灵术几乎把他变成了个浪荡玩意儿,浑身都发痒,直贴在云沉岫身上,被他身上的气息浓浓的浇灌,就舒服得像是上了天。 “这是灵族皇室用于调教伴侣的宫廷秘法。” 云沉岫抚摸着少年的脸颊,“本不想用在阿离身上,可阿离实在太惹人生气。” 又温柔安抚说:“莫怕,阿离是凡人,虽受些苦头,也能得不少好处。” 解离之不知道会有什么好处,但还是苍白的笑了一声,故作天真的情态,“可以长生吗。” 云沉岫吻他:“阿离自然与我一同分享天寿。” 这当然很好。 这当然要付出……代价。 解离之无法控制身体,云沉岫的手铁钳一般抓着他的腰,而他也无法控制地贴近云沉岫,跪在床上抓着云沉岫的银发黏黏糊糊吻这个男人的唇,朦胧看到他淡色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这实在是张俊美无俦的脸,天神一般的容貌后面,是无穷无尽令他逃不开的控制与管教。 这是他的…… “师尊。” 浑噩间,少年忽然苍白、茫然地叫:“师尊。” 云沉岫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又想起了那场雨。 荷叶青青,雨水落在他眼下,滚落脸颊。 小孩举着荷叶瞧见了,跑过来,踮起脚抹他的眼尾。 “师尊,不哭不哭。” 当时是什么心情? 大抵觉得有些可笑罢。 于是他冷淡地说:“只是雨水。” “可是师尊好像在哭。” 又嘟嘟囔囔地踩着水,说:“雨水太坏了,哪里不去,非要去师尊的眼睛里……” 小孩睁着绿眼睛,巴巴地说:“我年纪小,见不得师尊流眼泪。” —————— * 第一百零二章 男人冷冷说:“我还道你脾气倔强,再不会这样叫我。” 解离之这才恍惚回过神来,说不出话。 他整个人浸在云沉岫的气息里,跪下来,头埋在他怀中,服了软:“怎么会呢。” 云沉岫垂眸,就看到了少年削瘦起伏的肩,后背凌乱的乌发下,半遮半掩着翩然欲飞的蝴蝶骨,往下是流利的线条,凹陷的腰窝被拇指摩挲,往下,浮浪的白软中绽着诱人的红软。 少年瘦极而敏感的腰,被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掐握地颤抖。 “我就是师尊的……”解离之跪着,插着乌骨簪的黑发凌乱,眼圈发红,颤着声说:“师尊饶我、我知错了……” 云沉岫没说话。 于是解离之抽泣几声,哑着嗓子,低低哀叫:“夫君……” 云沉岫这才淡声道:“谅是阿离任性孩子气,才对夫君说些不中听的气话。” 云沉岫:“回去便和你那什么阿岚分开罢。” 少年跪着,攥着手,骨节发白,没有吭声。 云沉岫掐着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怎么?不行?” 解离之吸了口气,小声说:“师尊……夫君、夫君自己说、可以容人的……” 没等云沉岫说话,解离之也没敢看云沉岫眼色,飞快地说:“小岚他、他不一样,他是因为我才变成那样子的、我不能不对他负责……” 云沉岫:“阿离年纪这样小,能负什么责?” 又讽刺说:“阿离年纪小小的,瞧不出来性情如此大方,整日对这个负责、对那个负责。” 解离之最烦别人说他小,当即面红耳赤地争辩:“我长大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当然能负责!” 云沉岫:“那你怎从不想对夫君负责?” 他一个凡人对仙人负什么责! 解离之憋得说不出话:“……”逆天! 当然如今情势不同,这话只能在肚里转几圈,万不能这样说出口的。 解离之觉得有些冷,他盯着昂贵的天蚕灵丝织就的布帛,嗫嚅说:“……师尊、师尊跟小岚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云沉岫一字一句:“他是女人,还是天赋异禀又怀了你的孩子?又或者他年纪比你小?论容色,我不及他?!” 他掐着解离之的脸,逼迫他看他。 云沉岫的容色当然不能说不及岚,但与岚艳而极具冲击性的五官不同,他鼻梁高挺,银瞳深邃,五官线条锋利而冰冷,不语时气质沉静,银发如瀑,衣色如玄冰,正位仙格更是令他清正严肃,极具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灵族太子出身,无论策论功课、天赋功法,哪怕是他最不屑一顾的容貌,在天生灵质、容颜鼎盛的灵族之中,也是佼佼之辈。 解离之被他一双鹰隼似的眼盯着,怕得发抖,说不成句子。 他绝望地发现,就像他对着岚,总觉得对方是个无害的孩子一般。 他对着云沉岫,也永远像当年那般害怕、绝望、无助。 他只能苍白地说:“你们、你们不一样……” 然而这一句话却是捅了马蜂窝。 云沉岫一生历经波澜,报仇雪恨,屠杀人族他从不手软,治国权谋亦不在话下,在他眼中,只有青楼戏伶等下九流的贱人才会整日描眉画眼,不务正业,是次之而次之的东西。 以貌取人更是肤浅至极! 可如今,因为解离之的品味的下贱和肤浅,他竟被迫自降身份,与那西域的野蛮子沦为一处! 更难以接受的是,解离之还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儿! 人族真是歹竹出不了好笋! 云沉岫:“跪好!” 解离之呜咽了一声,跪好了。 他的嘴唇发白。 不一会儿,雪止来敲门,轻声说:“使者到了。” 解离之跪着想,这个时辰,是哪里的使者? 虽然恐惧,但他的头脑意外的不乱,他很快想到了近日甚嚣尘上的灵族与妖族的战事。 难道是妖族的使者?灵族妖族要停战了吗。 云沉岫起身,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上全是少年留下的凌乱抓痕,连脖颈都有。 他披上衣服,下了床。 令解离之舒服的气息渐渐淡了。 解离之有点难以忍受,小声叫:“夫君……” 他的嗓音带着些乞怜。 云沉岫不为所动,冷冷说:“跪着。” 解离之不敢起来。 还在床上跪着,跪得两腿发麻。 好在身上并不冷,肚子里全是暖融融的液体,四肢百骸也克制不住地发着热。 少年脸颊泛起潮红。 云沉岫走了。 雪止在外恭候,云沉岫出来后,低头恭敬叫:“仙尊。” 云沉岫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她觉得上峰的心情是极好的,虽然板着张脸,但眼角眉梢是舒缓的。 余光朝里觑了一眼,却发现一向衣衫极其严整的上峰有意无意露出了脖颈上的几道红痕。 雪止:“……” 雪止把目光挪到自己的脚尖,“解公子……” “提这没心肝的东西作甚?”云沉岫凉飕飕说:“上赶着找气受?” 解离之挪动了一下跪的姿势,挺直背脊,好像没有偷懒。 雪止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解公子如今肉体凡胎,要不要叫后厨准备些吃食?” 云沉岫:“备些热的。” 说罢,抬腿走了。 解离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对方走远了,就软了身体,小心试着坐下来。 感觉对方没有给他下禁制,解离之悄悄松了口气,但肚子里的东西流了出来。 他难受地夹着腿,一低头,头上的簪子却摔到了他眼前。 是闻雪声在牢狱中给他的乌骨簪。 闻雪声也是个满肚子黑水的大坏种! 明面上仙风道骨君子端方不染凡尘的,背地里竟然怂恿沈青山绑架他! 解离之心里暗骂了几声大烂人,抓着簪子就要扔,心却忽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司岚夜找不到他的梦。 闻雪声跟他说过,这簪子能破了他和司岚夜的缘丝。 而云沉岫现在这么厉害,好像也没发现他和司岚夜有缘丝的事。 难道……难道是这乌骨簪的功劳? 他得……他得想办法联系上司岚夜才行…… 他攥住乌骨簪的瞬间,东方的鱼肚白照耀在他眼中,他陡然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已是岚忧虑的眼睛:“哥哥?” 解离之嘴唇哆嗦,眼中难掩狂喜。 他紧紧抱住了岚,激动得几乎流下泪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 随后,他犹如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在岚的怀中浑身发抖、克制许久,才没有在岚面前当场嚎啕出声。 * 路过妖宅曲折的廊桥,灵族们来来去去,也有被俘虏下了禁制的小妖在擦地浇水,有些人在挂莲花银灯,明明是夜晚,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云沉岫走过,附近小妖立刻匍匐跪下,埋头不敢看。 绿池中白莲盛放,几尾白鲤鱼浮沉游着,池水下是梅花桩拼成的羊肠小径,这几日多雨,小径被池水淹没了一些,碧绿浮萍下,更是瞧不清。 云沉岫的脚步一顿。 戴着面具的白衣公子腰间配着铜钱佛剑和鱼骨玉扇,戴着扭曲的鬼面具,黑发如同泼墨,他肤色苍白中微微泛着青,立于花桩上,雪白莲花在他足边温柔的盛放,更显得气质温润雅致。 但是没有人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无论灵族、妖族,都没有发现他。 他朝着云沉岫微微一笑,随手掐了一枝白莲:“传闻灵族所在之处,必是灵气鼎盛之地,这万年白玉莲若是开在长安,惊世的牡丹,也被映成了俗物。” 云沉岫淡淡说:“我还以为鬼阎罗事务繁重,会派来使,想不到云某这么大面子,劳得阎罗亲自拜访。” 鬼阎罗轻叹道:“昔日大齐人皇解必渊万两金求这白玉灵莲,为三岁的小皇子送莲福,奈何这莲花万金难寻,寻遍天下异宝奇珍,也只寻到了一株将谢未谢的碧血灵莲。” “好在小皇子通情达理,格外爱此玉莲。”鬼阎罗轻笑说:“寻莲有罪的上下官员逃过一劫,免除一死,皆赞小皇子天命富贵,本该枯萎的碧血灵莲在灵族化灵池水的浇灌下开满长安太液池,三岁的小皇子于池中沐浴,大齐国运煌煌,上下一心,其乐融融。” 化灵池乃连通上下三十三重天的池水,当年人族灵气匮乏,仙人便屠杀灵族,用灵族无数尸骨丢入化灵池,将离恨天灵气倒灌人界,供养人族。 云沉岫眉头微动。 鬼阎罗偏偏提起大齐小皇子解离之和化灵池水浇灌的碧血莲花。 如今鬼阎罗身为大凉国君,一直在悬赏几位皇子,如今提起此事,想来是通过什么隐秘的手段知道解离之在他手中。 云沉岫想到当年在离恨天解离之遭到几次惊心动魄的暗杀,背后推手很可能就是眼前人。 看来回去要检查一下阿离身上有没有带了什么东西,又或者下了什么咒。 云沉岫心念百转,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心底化作一声淡淡冷笑。 云沉岫轻描淡写道:“灵族与人族自有血海深仇,只大齐已亡国灭种,往事随风。” 他甚至露出浅浅笑来,虚伪道:“如今灵族与南国人族交好,吾事必躬亲,发现人族也非全然都是那贪得无厌之辈,万物万灵有其可爱之处,一桩碧血莲花的旧事,与大齐亡国之运相比,也算不得什么。” 又含笑说:“昔年人皇的头颅亦在长安大火中悬颅示众,也是多亏了阎罗出手,也免得吾再与人族清算一桩旧怨,阎罗这份心意,吾不得不领。” 鬼阎罗真挚道:“不过举手之劳,仙尊不必言谢。” 云沉岫:“院中花冷,我们去前厅谈罢。” 前厅布置雅致,二人推杯换盏,老友般闲聊。 阎罗谈吐温雅,云沉岫淡声附和,从风花雪月聊到中原变迁,从鬼界聊到离恨天,一番反复恭维,东拉西扯,试探机锋,没有任何重点。 直到天蒙蒙亮,雪止匆匆跑过来,脸色惨白:“仙尊——” 雪止:“解——” 空气中微妙的气息,令她忽而意识到什么,闪电般改口:“……谢谢、泄露了!” 云沉岫面不改色:“嗯?” 雪止:“……灵族、军事布防图、被一只小妖偷走了!军事布防图、泄露了!” 鬼阎罗轻笑道:“看来仙尊也是要事缠身。” 云沉岫颔首笑道:“妖族借口灵族带走了他们的小太子,反复攻打,此事非灵族所为,然而百口莫辩,确实为难。” 他放下茶盏,掀起眼皮,瞳孔无色无情。 “所以,阎罗殿下带走的小太子,是藏到哪里去了呢?” —————— 云沉岫(皮笑肉不笑):阎罗殿下君子端方,年少有为…… 鬼阎罗(肉笑皮不笑):仙尊亦是胸有乾坤,满腹经纶…… 0信息量的无效赞美车轱辘循环中…… 第第一百零三章 鬼阎罗十分惊讶:“仙尊这话问得蹊跷,妖族丢的小太子,本殿怎会知晓?” 他语调流露出三分伤怀:“离恨天距鬼界共六十六重天,你我灵鬼二族自古以来井水不犯河水,得仙尊邀约来此共谋大计,本殿心中甚是欢喜,不想仙尊竟疑心本殿祸水东引,莫非仙尊竟要将灵族死伤的罪过,全推到本殿头上不成?” “仙尊如此,真真叫人伤心了。” 云沉岫定定瞧他半晌。 空气冷凝,四周服侍的小妖们将头埋得更低,雪止额头微微冒汗。 唯有二人案上茶水静静,不起微澜。 “阎罗殿下不要多虑。”云沉岫又露出和煦的浅笑来:“妖族以灵族偷盗小太子为由,攻陷灵族五城,死伤无数。也是我心中烦闷,口不择言了。殿下见谅。云某以茶代酒,赔罪了。” 云沉岫喝了茶水,放下,又微笑说:“不过云某此番也是因祸得福,灵族死伤过重,反倒触动天道轮回,令我功德圆满,重回仙位。” “若真是殿下所为。”云沉岫道:“云某也是感激不尽的。” 鬼阎罗:“此事不过一场误会,不过还是恭喜仙尊了。” 说着,拿起茶水,微微掀开面具,也喝了干净。 服侍的小妖们利索地换了热茶来。 云沉岫:“想来龙族太子失踪与殿下无干了,想来也是,若是小太子在阎罗殿下手中,又何必找上云某。” 又叹道:“不过如今龙族攻势愈发猛烈,那条龙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能找到小太子,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使妖族退兵了。” “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鬼阎罗为难说:“可是小太子究竟身在何处呢?” 见云沉岫嘴唇勾着,眼瞳冰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听闻是解明烛带着孩子意外在灵族城池前失踪的呢,哦对了,查探消息的灵卫说寻匿到了鬼族的蛛丝马迹……” 雪止知道云沉岫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是不是真有蛛丝马迹不知道,但显然若是阎罗再不抛出点好处,就离谈崩差不离了。 鬼阎罗显然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 他含蓄笑了一声,说:“本殿虽不知小太子的下落,可手底下人却知晓一些零星的线索,在西域人仙那边,可惜!” 他拇指抚摸着茶盏边缘,“仙尊晓得,自从上代鬼阎罗惨死,西域魂魄的六道轮回,便被盗走,不在鬼界掌控之中。” 他说:“若是西域的轮回道还在鬼界手中,找到小太子,自然不在话下……” 云沉岫不咸不淡道:“西域自古以来就是邪祀汇聚的地界,传说中的西域人仙是灾疫与新生之神,将轮回道握在手中,整个西域百姓心悦诚服,每日虔心供奉,信灵珠自然无比强悍,苗人、五蛊卫也是一群精悍的不死之徒,并非乌合之众。想抢他们的轮回道,阎罗殿下野心勃勃,令人钦佩。” 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雪止也稍稍松了口气,如今灵族与妖族麓战,后方就是整个西域,若是得罪了西域,妖族攻前,西域攻后,两方夹击之下,灵族恐怕只能暂且撤回南国了。 “没关系。我也晓得仙尊的难处。” 鬼阎罗温和说:“我并非要仙尊举兵攻打西域,只是希望仙尊在我收回西域轮回道时,作壁上观便是。” “若是仙尊允诺,我必然早日将小太子找到,解了仙尊的燃眉之急。” 云沉岫不言不语,拿起茶水,似在考量。 鬼阎罗轻笑了一声,他说:“我晓得仙尊为难,这事不急,不过,这几日西域大祭司司岚夜丢了自己的爱人,心急如焚的四处搜寻,几乎将西域翻了个底朝天,司岚夜一向是个懒散的狂徒,手下人就是叛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会,然而此番却大动干戈,叛乱之辈全被抓进牢狱之中经受酷刑,逼问一个绿眼睛少年的下落……” 云沉岫掀起眼皮看他。 鬼阎罗说:“哦,说起来,仙尊可否知晓此物?” 他微微一抬手,细长的红丝线露出一段。 “缘花在西域盛行,其中缘丝更能使人结缘,西域百姓受苗人影响,成亲格外爱用此物结缘。” 他与云沉岫简单说了缘丝的用处,又与他简单说了使缘丝显形的办法。 云沉岫冷冷道:“我们灵族伴侣定契便是一生,对外物不感兴趣。” “仙尊自是不需要的。”鬼阎罗温和说:“不过仙尊的伴侣若是人族,外界波诡云谲,指不定便被这缘丝捆去了呢。” 云沉岫面色未变,捏着茶盏的手却忽然泛白。 该说的话都说了,鬼阎罗起身,柔和道:“所谈之事,仙尊可延后答复,仙尊此处好茶好水,本殿用过,便先告辞了。” 说罢,身影便消散无踪了。 云沉岫手中茶盏寸寸崩裂。 他沉着脸直奔内宅。 雪止顾不得满地的茶盏碎片,提着裙摆匆匆跟上,“仙尊、解公子他好好的、忽然昏过去了!” 云沉岫不语,只用力推开了门,沉重的门扉咣当重响,击得人振聋发聩。 一尘不染的屋宅内,少年睡得很沉。 这是正常的,一剂药物只能令他晚上回魂。 若是想令他彻底回来,要么破坏了那溯回月轮,要么令他彻底斩断在那个时代的心结。 溯回月轮上有阿离的印记,阿离如今不过凡人,擅自破坏恐怕会伤及生魂。 但现在,云沉岫也顾不得想这些。 云沉岫掐住少年的脉搏,仙力按照秘法一灌,一条细长的红丝线,便从少年的心脉间浮现出来。 ——“缘花在西域盛行,其中缘丝更能使人永结同心,西域百姓受苗人影响,成亲格外爱用此物结缘。” 云沉岫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沉凝片刻,道:“拿西域的史卷来!” 而此时此刻,四百年前。 刚刚回来的解离之正靠在岚的怀中,脸色惨白,身体哆嗦着,嘴唇没一点儿血色,惊了神似的说不出话。 岚不知发生何事,也不敢惊着他,便哄着说:“岚给哥哥变小蝴蝶。” 他伸出五指,展示在解离之面前,随后虚虚抓了一下。 明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泛着金光的灰尘被他抓在手心,他五指一舒一张,翅膀美丽的金色蝴蝶便从他的手中翩翩飞了出来。 解离之怔怔盯着这些漂亮蝴蝶,鼻尖陡然一涩,他克制了许久,才没令自己流下委屈的眼泪,他抹了把眼角,“没事了。” 岚:“哥哥这是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解离之缓过神来,对着岚茫然忧心的神色,片刻后才涩然说:“是……做了些噩梦。” “哥哥别害怕。” 岚的嗓音放轻了些,“岚在这儿呢。” 他小心地抱住了他。 “哥哥不要不开心。” 岚问:“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解离之鼻尖泛着红,看着岚,肯定地说:“我不会哭的。” 又小声说:“蝴蝶好漂亮。” 岚弯起唇。“不过是些小蝴蝶,哥哥好容易哄。” 阳光穿透蝴蝶的翅膀,落在岚柔和粲然的眉眼间。 解离之一晃神,跳动的心便在飞舞的蝴蝶翅膀下,柔柔融成了一池春水。 也许是害羞,他不敢多看,挪开了脸。 岚偏偏捧着他的脸扭回去,“哥哥、看我呀。” “哥哥怎么不瞧我。”他委屈地说:“我长得不漂亮吗。” 解离之脸热热的,耳朵也红红的,忽然笨口拙舌起来,说:“没有、没有……” 绿眼睛少年鼻尖也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泛着些水光,却全然映着他的倒影。 在岚的记忆里,哥哥永远是比他高的。 他身姿挺拔,腰间配着青禾刀,刀法干脆利落,弯弓射猎更是箭无虚发,他的强悍是一种山林间的脱颖的灵秀,即便手起刀落斩下人头,鲜血溅了满身,也只显出一种果决的凌厉,但这种凌厉落在他的眼中,又是一种可靠又坚韧的温柔。 这种温柔,在夜色篝火和星空下,又显出淡淡的寂寥,令人遥遥望着,倍感神伤。 那时候的他不懂哥哥的寂寥来自何处,他不懂明明他在他身边,哥哥还是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他总是克制不住的想要追问,追问他的过去,追问他的情人,可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之后,哥哥只会说他太小了,没必要知道这些。 所以他总是怨恨自己年少无能,无比渴望着长大,只有长大了,长高了,变得更强大,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被他依赖。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折寿的巫咒。 又或者说。 ——从那时起,他就在等待这个,被爱着,被依赖的瞬间。 岚没有一刻比此刻更为甜蜜。 他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他的唇,像在吻一瓣颤抖的花。 解离之睫毛颤着,任由他温柔的吻他,这一刻他游离惊恐的魂魄好像找到了归处,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全。 “哥哥。”岚抱着他,说:“对不起,我脾气一直很坏。” “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没有爹,娘亲又总是不管我,也会生娘亲的气。” “我离家走了,娘亲也不会找我,娘亲总是很忙,顾不得跟我闹小脾气。” “我总是生哥哥的气,离家出走。其实每一回我都偷偷回来了,我想哥哥去找我。” 岚:“哥哥消失的时候,我总也在想,是不是哥哥生了我的气,才总是离开我。” “我有段日子恨哥哥不辞而别,可又会想,总是我生哥哥的气离家出走,哥哥自然也能生我的气,离家出走呀,离家出走这种事,哪里只有我可以、哥哥不可以的道理。” 岚轻声说:“我想着,哥哥会不会也像小时候的我一样,躲在大片大片的枯草里数着星星和萤火虫,从天黑数到天明,等我找到他。” “可我又觉得这样不好。” “这样哥哥就太孤单了。” 解离之眼眶一热。 “但我又害怕这是真的。” 岚陷入回忆般喃喃自语:“我一想到,哥哥一直在黑黑的地方委屈地等我,又等不到我,会像我怨娘亲那样怨我,我就很着急,晚上也会急醒。” “我也想叫自己死掉,去哥哥的地方陪着哥哥一起,可是我……” 岚焦虑地扣着手指,说:“可是我死不了……怎么都没有办法死掉……” “所以只能每天想办法,叫哥哥回来。” 岚依恋地说:“还好岚做到了。” “我们拉钩上吊,谁也不要离家出走了,好不好?” 这一刻,解离之忘记了云沉岫的警告、忘记了纷杂的感情和惹人烦恼的过去,他眼里只有岚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 他遇到了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他波澜起伏且未有结局的人生,就应该平静地沉沦在这个地方。 他与他拉钩上吊,互相深爱保护,直到生命的尽头。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的下一刻,却听到一声刺耳的轰鸣,无数苍白的影子从土地里冒出来,所过之处,草木枯焦,生机断绝。 岚眼神骤变,抱起解离之,利落到闪身到了门外。 是苗寨! 二人来到声源处,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之间,灿烂烈阳下,竟是厉鬼横行。 那些惨白的身影从山林中涌出,掠过阿岩,少年陡然浑身是血,他踉踉跄跄出来,呜咽了一声,扑倒在地。 解离之头脑嗡鸣,上去一摸,竟是断了气! 四百年后。 银发仙人铺开雪止送来的史卷,手指抚过斑斑字迹,西域文字并非上古齐文,形式复杂,状若虫蛇。 【人仙教义横行九国,欲亡五道之佛。然五道佛蛰伏休养,星星之火,借鬼势东山再起,烈火燎原。】 银发仙人嘴角扯起微笑,眼底泛出淡淡的冷意。 他想起解离之在四百年前的那个小情人,他在哪里见过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和拿着溯回月轮的大祭司,生得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四章 岚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肆无忌惮的游魂们。 他故意放走了五道佛,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哥哥提前醒来。 白色鬼魂已然夺命于无形,苗人们拿到锄头菜刀武器,全然伤不了它们分毫。 而死魂所过之处,原本碧绿的禾苗也纷纷枯萎,肥沃的山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化作了一片枯黑的土地。 一个词忽而闪电般从解离之脑海闪过。 毒壤!! 云沉岫曾跟他说过,中原灵气缺失,鬼气横行,人间有毒壤之灾。 毒壤种出来的粮食,只能供奉给鬼神,人吃了会中尸毒! 解离之陡然急了,绝不能令他们在人世如此放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伸手就要抽刀,后颈却倏然一痛! 失去意识之前,他愕然望着岚。 “哥哥魂火不稳。”岚轻声说:“这些鬼魂对哥哥很危险,交给我来处理吧。” * 解离之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盖着被子,窗外是冷冷清清的月光,身体明面上没有什么伤,却像散架一般酸痛,隐**也是如此,毕竟是人类之身。 感受着脚腕上的锁链,他哆嗦起来。 维,博。汪-汪,雪。米 羔。整-理。分,享。 又回到云沉岫这里来了。 他喉结滚动,掀开被子,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至少明面上看,云沉岫没有给他这具人类的下什么肮脏的禁制。 他攥着乌骨簪,赤着脚下来。 银链拖下来很长,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把乌骨簪放远了一些,随后回到床边,默默念着缘丝咒法。 缘丝散发出细细的光晕。 解离之狂喜,起效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消失的瞬间,脚踝上的银链瞬间爆发出更强烈的灵光,带着电流的链子像活蛇一般陡然将他四肢死死缠缚住,几乎勒进肉中,勒得解离之哭着叫了一声,摔在了地上。 云沉岫的声音淡淡的:“阿离,怎么躺在地上了。” 解离之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云沉岫竟一直坐在他的床边,只是刚刚隐匿了身形。 此刻他就在他眼前不到二尺的地方,攥着那猩红的丝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解离之瞳孔放大了,他被链子缠得动弹不得,声音无意识带上了几分乞怜:“师、师尊……” “是了。”云沉岫摩挲着缘丝,听不出情绪:“阿离在沙镇和司家人大婚,结了缘丝,春宵几度,还差点纳了男妾,享了齐人之福,哪里还认得我这个夫君。” 解离之没想到云沉岫竟查得这样清楚。 他大脑放空半晌,忽而发梦一般说:“这又如何呢?” 云沉岫冷冷盯着他。 解离之的声音渐渐大了:“我成亲、是应当的啊!你死了、我……我便不可以成了亲吗?” 他绝望地说:“我已经、我已经摆脱了你们、我应当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像只被铁索扯着脚踝的可怜鸟儿,发出了近乎哭泣一样绝望的嘶鸣。 “当然可以。” 云沉岫捏着少年小巧苍白的下颌,说:“只要你不被你的夫君发现,不被你那兵临城外的燕将军知晓——哦对了,他当真以为你死了,伤心得发了疯,可你却偷偷在外面和人成亲,还结了缘丝……” 云沉岫轻声说:“你和他还有一个孩子呢。” 解离之听见孩子,瞳孔骤然一缩。 他厌恶自己并不光鲜,甚至丑陋的过去,更无法忍受这个孩子。 男人是不会生孩子的!! 然而云沉岫只是轻飘飘地开口:“我放过你。” “他会放过你吗。” 解离之小脸愈发惨白,他无意识一般哀求:“求求你……别告诉他……” 他简直想立刻马上逃回到四百年前的时代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 至少这个夜晚不可能。 身上的锁链松懈了些。 云沉岫淡淡命令道:“过来,吻我。” 解离之拖着链条爬上了他的身体,膝盖跪在他的大腿处,扒着他的领口,笨拙地吻他。 “都是成了亲当了娘的人了。”云沉岫道:“怎么还那么生疏?” 解离之分着腿,被他摸得发抖,冰冷的链条贴着皮肤,依稀带着酥麻的电流。 他衣服很快就退干净了,白皙软嫩的身体,光滑细腻的背脊下的两瓣像雪白的山竹肉,被掰开,撕裂,破开。 男人吻在他的肩头。 颠簸,不停地颠簸,颠簸得一直哭,后面受不住了开始大哭,可是男人的手只牢牢得握住他。 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讨够本,根本也不会停,还阴阳怪气说他这凡人之躯实在太过脆弱敏感,真不知晓以后情人多了,小阿离要如何消受。 以至于到后面云沉岫一碰他,他就条件反射地尖叫,“阿离、阿离就是最爱师尊的!” “师尊、师尊就是阿离的夫君!!” “阿离的身子、只给师尊、再也不给旁人!!师尊快抱抱阿离,快……求求夫君,求求夫君——” 他不记得自己哭着说了多少讨饶的话。 但唯独有一件事,他没有答应。 “我谅是阿离任性孩子气,回去便和你那什么阿岚分开罢。” 少年衣衫凌乱地颤抖,但他咬着唇,没有答应。 这一个瞬间。 他不想要长生,不想要滔天的权势。 他只想和他的阿岚,在那个风景如画的乐土,无忧无虑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等到天亮,少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灵魂又是空空。 雪止忐忑问道:“这药还继续喂吗?” 云沉岫扯了扯唇角,冷冷说:“继续。” 如今药剂也只能令解离之在特定的日子回魂,治标不治本,他思量片刻,淡淡道:“跟鬼阎罗传信,就说商议的事,我同意了。” * 解离之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发现自己竟又被寄存在了地殿的万象画中。 他想到了外面发生的乱事,心里焦急,从万象画出挣扎出来。 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偶倒是不见了。 岚应当是听了他的话,把它们都处理掉了。 然而这地殿四处都是用秘银浇灌的复杂阵法,解离之绕来绕去,没找到出口,迷迷瞪瞪地又绕回来了。 “……” 岚把他关在这里了。 解离之晓得岚下迷魂阵的厉害,不再强试,心里安慰自己,岚既然说他能处理,那他应该相信他才是。 然而解离之却还是免不了心中一丝丝的膈应。 他实在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物品的感觉。 没等解离之着急想办法,就听到一声淡淡冷笑。 “你千方百计与我划清干系,就是为了住这样的地方?” 是云沉岫!他又来了! 解离之脊背窜起恐惧的电流,陡然一个激灵,可左看右看,没看到人在哪儿。 他到底是怎么来的? 估计是用了什么秘法……如此阴魂不散! 解离之害怕自己哪天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挨教训,没敢呛他的声,只小声说:“这里干干净净,有吃有喝的,怎么能算穷困呢……” 更穷困的日子又不是没过过。 更穷的时候山洞都住过,虫子满地乱爬,之前逃难的时候跟老乞丐还要捡垃圾吃,也没见云沉岫可怜可怜他放他一马,这时候蹦出来说个几把。 解离之一边说着,一边从供台上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这不是有吃的吗,夫君……” 却在下一刻全吐了出来。 甜腻的苹果汁到他嘴巴里像是喝了沙涩的泥水,咬下的苹果肉也像难吃的泥巴。 解离之直吐得嘴巴里一点苹果汁都没有才罢休。 解离之蹲到夜明珠前,左右看手里的苹果,怎么看都没有坏,也没有腐烂。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苹果怎么这么难吃……” 云沉岫也意识到不对,“你怎么了?” 解离之眉头紧锁:“我不知道……这果子、味道好像不对。不能吃。” 云沉岫神识扫过,只是普通的苹果,然而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解离之的身体不对。 一开始他以为解离之的身躯只是简单法术幻化的身外身。 可此时他仔细查过,却发现这竟是用人骨、血肉丹和仙人画皮捏制的身体! 而就在此时,供桌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彩色大蜈蚣,带着一堆小蝎子,从供桌下探出脑袋。 解离之吓了一个觳觫,但看到是彩彩才松了口气,勉强说:“……是你啊。” 彩彩背着个小筐子,里面装满了捏得十分精致漂亮的鲜花饼。 解离之一嗅到鲜花饼的味道,顿时肚子叫了起来,馋得不行,伸手就去抓。 云沉岫厉声说:“住手!这不能吃!” 这鲜花饼里有鲜血和香灰的味道,阿离是人,怎能吃香火! 然而解离之已经咬了,入口酥脆,满口喷香,终于不是泥巴味儿了。 他愣了一下,茫然又小声说:“可是,夫君、这很好吃啊。” 云沉岫一顿,也就在这时,他发现鲜花饼迅速在少年的身体里融化,香火气化作了魂火源源不断的养料。 阿离此刻并非人类,而是一种似人非人,似仙非仙的状态。 这是西域才有的、非常特殊的血肉邪术。 有人将少年的这具身体化作了私地的神明,用自己的血肉,向他献上长久的供奉。 令不属于此时此地的魂火,安稳的,长久的留在这个时代。 ———————— 第一百零五章 解离之却不晓得云沉岫忽而沉默是在思量什么,吃饱以后又在地殿转了几圈,苦恼那几个解不开的阵法:“师尊、师尊你看看这个阵法,怎么解开啊?” 云沉岫淡淡道:“怎么会到这里来?” 解离之撒谎说:“我不知道,醒来就在这里、出不去了。” 云沉岫不知是在想什么,没吭声。 解离之心里忧虑寨子里的那些苗人,也怕岚一个人抗不下来,声音就软了:“夫君、你就帮帮我吧……” “这阵是西域的银巫九煞阵,很是繁杂精妙,对外咒杀迷魂,对内惑人魂魄。” “踩到此阵后状似无异,很快就会昏迷三日不醒,一般的西域术师会用来囚禁一些昂贵的灵宠……” 解离之听得很认真。 云沉岫停顿片刻,忽而道:“待此间事了,你便随我回离恨天。” 他的声音很果断。 解离之一僵:“……” 维/博/糖/糖/今、天/也/很、困/免/费:整、理: 他小声说:“我、我在这边、也没法回去呀……” 云沉岫道:“那你自己想办法。” 解离之攥了攥手,不吭声了,蹲下来开始琢磨阵法。 云沉岫冷笑想,这时候倒是倔得很! 解离之吭哧吭哧改了半天的阵符,阵形也没动弹。 他皱起了眉毛。 中原阵法他还算精通,但小岚这用的是苗系法阵,是他未曾涉猎过的领域。 一撮淡淡的银色魂火从少年眉间飘出来,在阵法前转了几圈。 这阵法有交错着九个六芒星,细节勾缠繁杂,不经意点缀着几颗夜明珠。 魂火落在了一处夜明珠前,对解离之道:“把这个拿下来。” 解离之不动,嘴上说:“我要自己想办法。” “你想办法!” 云沉岫冷笑一声:“这里有什么好?西域九国为了一己私利明争暗斗,又时常用邪祀拿百姓祭天,瘟疫不停,时势混乱不堪,你留在这能有什么好下场?” 解离之像是压到极致的皮球,忽然大声说:“那也是我的事!你根本不在乎我想什么,你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做了很多事、你全然不在乎!!你整天就知道逼我逼我逼我!我恨死你了!!” 解离之说完,好像终于意识到眼前人是自己挣不开的牢笼,崩溃一般,颤着肩膀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死在东海算了!!你为什么要复活!” 云沉岫魂火陡然一震,仿佛要被这话生生击碎了。 彩彩不知道解离之怎的突然哭了,不知所措地摇摇尾巴,把装着糕饼的筐子放下来,叼了只糕饼爬到解离之身边,递给他。 彩彩的脑子很简单,吃饱睡觉,很多事就解决了。 解离之瞧见它爬过来,哆嗦一下,又抹了把泪,“我不吃了。我吃饱了……!” 云沉岫一时说不出话。 地殿陷入了漫长的沉寂,只有少年在角落里隐隐伤心的抽泣声。 “……” 解离之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他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转头。 就看到细小的魂火带着微薄的仙力,在缓慢地更改阵线,地殿里光芒微弱,更显得那丝银光醒目。 意识到解离之醒了,云沉岫沉静一会儿,若无其事说:“我改了阵线。能走了。” 解离之抱着膝盖,红着眼眶,没说话。 云沉岫:“你不是要出去,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 少年靠着石壁,眼睛泛着红,说:“没有了。你在这里。我没有想做的事了。就这样吧。” 云沉岫:“恨我吗?” 解离之紧紧抿着唇,没有看他,攥着的骨节却发白,指甲扣进掌心,几乎流血。 云沉岫是他无法抹除的、肮脏的、不堪回首的过去,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无力和绝望,只要在云沉岫身边,他就是个任人拿捏玩弄的玩偶,一个被链子锁起来的漂亮皇子。 在云沉岫的眼睛里,他要么是个躺在床上任人玩弄的孩子,要么是听话温顺的妻子。 他决不能拥有自我的意志,因为在云沉岫的眼中,那无论如何都是愚蠢的、需要被纠正的。 云沉岫的冰冷、傲慢、强悍和筹谋是一面镜子,照尽了他的热血、卑微、弱小和天真。 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变得更强大,如何成为自己,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想在那些肮脏的过去里沉沦,他真切地希望这些,伴随着云沉岫一起在东海死去。 因为云沉岫不死。 解离之就永远是那个弱小的解离之。 如果可以,就是为了自己,解离之也会拿起人皇弓和金乌箭,再次杀了云沉岫! 云沉岫对上少年的眼,被那浓重的杀意震慑! 他低低笑笑,沙哑中带着些冷漠,他很慢地说:“我本想,你恨我,也是很好的。” 他说完这话,停顿了很长的时间。 地殿深处有流水潺潺,听着竟像哽咽。 “你愿意留在这里便留,自此以后,我不再管你。” 那丝淡银色的魂火,渐渐散了。 地殿中只余夜明珠淡淡的晕光。 微“脖“氵 王“氵 王!雪!糕“免!费!分“享! 彩彩转了几个圈,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解离之在原地坐得四肢僵硬,视线望着远处那已经被解开的阵法。 在他睡着的空档,繁复精密的法阵被仔仔细细地拆解清晰,阵眼和阵符都被整理停当,一路畅通无阻。 他走出去,推开门。 厚厚的云裂之间,**一丝淡淡天光。 他恍惚一瞬后,直奔苗寨,然而眼前却是一副衰败光景。 那些杀人如麻的鬼影不见了,苗寨里只剩老弱病残,呜咽声连绵不绝。 解离之见桑措还在,顾不得云沉岫在,扯着袖子问:“岚呢?岚去哪儿了?” 桑措嗓音嘶哑:“他被五道佛的人……不对、那些白衣鬼,抓走了……好多人都被抓走了……” 解离之焦急万分,他本想去找岚,然而看着一众老弱病残,还是定了定心神,知道这事儿万万不能急。 岚是长生种,他无论如何不会死,他估计有他自己的打算。 可这些苗人却只有一条命。 “粮食……”桑措说:“粮食都没了、都被那些信五道佛的和尚给抢了……” 解离之一转头,就看到了满目都是乌黑的禾苗,冒着鬼气的毒壤。 云沉岫曾跟他说过,中原灵气缺失,鬼气横行,人间有毒壤之灾。 毒壤种出来的粮食,只能供奉给鬼神,人吃了会中尸毒的! * 沈青山翻看着几卷书。 有人在吃芙蓉酥,咔嚓咔嚓吵得人心烦。 沈青山把书卷往桌案上一摔:“你能不能别吃了!!地上捡的还吃!也不嫌脏!” 沈绿水翘着个二郎腿,笑嘻嘻地:“哎!哥哥生什么气!摔在地上的赤胆忠心,吃着就是甜呀。” 沈青山阴沉着脸不吭声。 “哎,要我说,反正那小皇子现在是落到灵族手里了,兄长你的谋划也是全线大失败了,不如随我找个好山好水隐居一番。”沈绿水笑着说:“或者,我去告诉那位掘地三尺的祭司——” 咣当。 一番袭人的萧瑟寒风。 紫衣绸缎沾染着淡碎金光,男人长卷发,容颜映得整个屋舍都耀目生光。 但更惹人注目的,还是背后披着重甲的五蛊卫。 司岚夜展颜一笑,满室生光:“沈将军。真是叫我好找。” * “仙尊。”雪止道:“鬼阎罗差人来……了。” 她忽而一顿,不确定地看着仙尊。 银发男人神色一如往日那般寡淡,然而眼尾却微微泛着红,眼里密密都是细细的血丝。 长发鬼女提着金笼,通体灿金色的小龙在笼子里,左爪虚弱,睡得很沉。 它还在漫长的蜕化期,这是十分正常的。 云沉岫不咸不淡道:“这么快就送过来,你们殿下不怕我反悔吗。” 鬼女:“仙尊,一诺千金。” 云沉岫隔着笼子捏了下小龙,很快觉察这小龙竟然缺了一魂。 “这倒是有意思。” 云沉岫淡淡笑道:“若我是那粗心大意之辈,欢天喜地地将缺了一魂的小龙送还给妖族,燕琢那厮岂不是要恨得杀上离恨天来?待灵族与妖族厮杀得两败俱伤,阎罗殿下倒是好收渔翁之利。” 雪止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气,顿觉鬼阎罗用心险恶! 鬼女立刻跪下,额头密密都是冷汗:“阎罗殿下,绝无此意!” 又幽幽说:“仙尊殿下当真慧眼。阎罗殿下还说了,如果仙尊遵照约定,事成之后,必会将缺得那一魂和解除缘丝的方法,一同拱手奉上。” 说罢,恭恭敬敬行了一大礼。 雪止怒道:“若我家大人没有发现,岂不是被你诓进去了!” 鬼女:“阎罗殿下说了,他只跟聪明人交易……” 言下之意,若云沉岫被蒙骗,也就没了再往下谈判的资格。 云沉岫不咸不淡道:“这话倒是中听,只下回告诉你那阎罗殿下,本尊一向守诺,不必整日整些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 雪止听着这话,竟有些心灰意懒。 鬼女走后,雪止提着笼子,“仙尊,这小太子……” 将小龙还给燕琢求和,也不过是个哄骗鬼阎罗的幌子。 云沉岫伸手在小龙身上下了几个禁制,道:“脱了笼子,送去离恨天养着吧,也将仙人殿要好好收拾收拾……” 他想到什么,失神片刻,又说:“叫人仔细查一查岚和人仙庙大祭司司岚夜这两个人。” 雪止点头,领命而去。 云沉岫凝着沉睡的少年。 许久后,轻声说:“你不要怪我心狠。” 他说完。 出神一般,又停下。 帘外落了雨。 整座宅院,陷入淡而漫长的空寂中。 * 第一百零五章 苗寨人没饭吃,他四处找人借粮,也因此知道如今西域局势极其混乱,五道佛人仗鬼势,卷土重来,九国的国君又开始倒戈,要拆除人仙庙,向五道佛献血祭。 苗寨算是人仙庙的起源,自然没人敢向苗寨借粮。 而苗寨很多年轻壮汉都被拉走了,岚也是那个时候被抓去的。 桑措当时在地窖里腌酸菜,躲过一劫。 解离之无法理解:“岚怎么会被抓走呢?” 桑措:“来的那个人太厉害!白头发白面具,好像是鬼!” 桑措说完,左看看,右看看,小声说:“我也觉得有蹊跷……” 然而,晚上,解离之就发现,岚被抓走,确实有蹊跷。 因为当晚,彩彩就引着解离之,在宅院后找到了一处堆满粮的山洞,他在山洞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传送阵,上面摆着一封书信。 是岚留下的。 信上说他在查五道佛,让他在寨中耐心等一阵子,他不会有事的。 信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板正认真。 看完信,解离之虽然皱着眉头,也只好将信放入袖中收好。 他知道岚不会有事,但他心中总还是有些埋怨,他不喜欢岚有事自己去做,不与他说。 但如今岚不在,他也无处去说,只好忍下,等他回来再讲。 解离之每日都会去被白鬼们糟蹋的田地看看。 岚留下的粮食毕竟也撑不了太久,这地一直这样可不行。 如今百鬼横行,四处都是毒壤,没人能往下过日子,这粮食吃完了,整个西域很快就要乱起来了。 就像四百年后的中原那样。 他试了很多种办法,不能种青禾就种果树,还有一些改良版的速成灵草,但成效都一般般,要不种上就死了,要不种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股鬼气,有些胡萝卜倒是活了,找了只兔子喂,兔子两腿一蹬就死了。 “鬼就在鬼界好好待着,” 解离之提着死兔子丢一边,烦躁说:“出来害什么人!” 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砸在他脑袋上。 “谁!” 解离之抬头。 一只羽翼雪白的猫头鹰蹲在树杈子上看他。 最近解离之有事没事日日夜夜窝在地里,这猫头鹰倒是常客。 解离之猜测它的窝可能就在附近。 解离之瞪它一眼:“……看什么看!” 那猫头鹰看它一会儿,随后飞走了,再回来,叼了个牌子往他脑袋上丢。 “你——” 解离之研究土地啥也没研究出来,后脑勺还被牌子砸了个包,气得直跳脚,抄起扫帚就扑猫头鹰:“你干什么!坏鸟!我打死你!!” 猫头鹰一溜烟飞走了。 解离之捂着脑袋上的包,愤愤捡起牌子,愣了一下。 这牌子沉甸甸的,他去溪边洗了一下,竟露出下面的玉质来。 解离之眼睛亮了,他认识这个,这是记载法术的玉牌!而且这玉质温润,摸着竟是上等的羊脂灵玉。 一般这种玉牌,那记载的都是些惊天地泣鬼神不入世的上古秘术! 这种羊脂灵玉以前在藏书阁里这种玉牌他等级不够都是摸不着的! 解离之兴奋地把魂火入进去。 发现本应记载惊天地泣鬼神上古秘书的玉牌里面,记载了一个精妙绝伦的化水术。 大概就是把灵力以一种明明可以直接一盆水泼出去的方式但偏偏要以螺旋态六芒星等等极其精妙绝伦但看起来有些脑残的方式白白泼在土地上。 解离之:“?” 解离之气急败坏:“我就知道这坏鸟瞧我不爽,故意耍我!” 本来毒壤还有小岚的事儿就烦!! 解离之用力把玉牌用力摔在地上:“别被我找到你窝在哪儿!!我找到了就给你打下来!!” 玉牌陷进柔软的泥地里,没碎。 解离之锄了会地,扭头又把玉牌捡起来擦擦放兜里了。 如今世道乱得很,这羊脂灵玉拿出去也能换点粮食呢。 解离之乔装打扮,去镇上卖了玉牌,给又换了几石粮食,种子、果树、让桑措带回寨子里。 第二天解离之就吭哧吭哧种上了。 很快田地里就有了两排灵力改良后的橙子树,还有些灵草,当然,都没指望活。 解离之锄完地,累得靠着树坐下,不觉想起了在十万龙山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种树、翻地,和燕临风…… 解离之吸了口气,不让自己再想了,又在树边瞧见了猫头鹰。 “那玉牌我卖了。”解离之故意对猫头鹰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相:“我卖了好多粮食呢!” 生活准则一,绝不可让你的敌人发现你丧失了生活斗志! 又说:“现在世道这么乱,你不会也没有饭吃,才整天盯着我吧?” 解离之:“真可怜!” 猫头鹰没吭声,一副十分老实也不太在乎他怎样说的模样。 解离之讨了个没趣,魂火跳跃,灌田有溪水。 他干脆在溪水旁练那个玉牌里的化水术。 这化水术,解离之看完就一个感觉,设计出这个法术的人一定非常非常之闲散,其次阵术水准非常非常高超,不然以正常的脑子,怎能将水灵气整的这样复杂,一个法术背后简直套了几十个繁复精妙的阵术,一般这种法术效果必是化神或者渡劫期的人才能施展出来,一旦施展,必然是乾坤倾覆阴阳逆转的效果。 但这化水术就比较招笑了。 它有逆转乾坤法术同等的精密程度,但展现的效果并非炸裂星空,天地倒转。 整完之后就是朝地上撒水,灵力低点的就是撒点水,灵力高点就是下大雨。 好在解离之此时也非常闲散,有时间在树底下拆着玩,虽然化水术效果很废柴,但背后的阵法毕竟不一般。 解离之自己也是闲的,就当修炼了,凝着化简版的化水术,一个一个拆后面的阵术,拆废的水就灌田。 他拆着拆着,愈发聚精会神,很快就拆出不对了,他敏锐地发现,有几个阵法是驱阴聚阳的。 旁边有几个苗女走过,招呼着说:“小人仙又在玩水了!晚上记得回寨中吃饭呀。” 解离之回过神来,笑着应了。 第二天,解离之惊愕的发现,被化水术浇灌的一小片土地,竟然褪去了毒壤的雏形! 他种得那几棵受了浇灌的橙子树,也往上窜了一大截。 但大抵是因为解离之的化水术没学到精髓,这只维持了一天,就变回去了。 解离之:“!!!” 解离之脑海中闪电般闪过了化水术里的聚灵阵、克阴阵和聚阳阵…… 如此像链条一样精密穿插在一起,自然能化出克制毒壤的水! 解离之:“握草!!原来是这样!!有救了!!!有救了!!” 翌日猫头鹰叼了个小兔子来了,很是矜傲的模样。 解离之灵巧的一跃,攀到树上,抱起猫头鹰就狠狠亲了一阵:“救命了!我请你吃烤兔子!” 兔子掉在地上。 猫头鹰僵住了。 解离之在树杈子上哈哈大笑, 下一刻就被猫头鹰一翅膀子拍到脸上,它扑棱一下就远远飞走了。 脚下不稳,一下摔在了湿漉漉、黏糊糊的泥地里。 猫头鹰又飞了回来。 少年浑身俱脏,犹如刚下地的泥腿子,却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 他晒着泛红的日光,鼻尖是泥土和青草的淡淡的香气。 解离之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眶忽然湿润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热又暖。 一个想法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晰。 他想保护身下的这片春生夏长的土地,令它不再遭受鬼气的侵蚀,成为毒死生灵的废土。 他也想要保护虔诚信仰人仙的人们,是他们的虔信借给了他力量。 他扯了根狗尾巴草咬住,眯着眼睛,望着西方灿烂的暮光。 …… 这个消息传到苗寨,苗人们精神大振。 虽然没有了岚,却对解离之更是信赖,哪家有事都来找他汇报。 解离之一亩地一亩地的化毒壤,他自身灵力不足,但他可以用请神术,化出白骨神相,再借用信仰之力施展化水术。 如今人仙庙受五道佛打压,信仰之力十分微弱,但浇几亩地也足够了。 半个月过去,解离之化水术的水平突飞猛进,而被化水术化掉的土地,因为吸收了足够的灵气,禾苗涨势喜人。 而那几亩橙子树受了化水术的浇灌,长势很好,半个月就结出了果子。 大概是吸收了鬼气生出来的橙子果,果皮泛着猩红纹路,内里也是一片血色。 解离之不确定人能不能吃,摘了一筐子放地旁边,预备找些小动物试试毒。 提着只兔子回来,解离之就看见个白衣人正蹲在那,挂着面具,吃得满嘴满脸都是。 他身形高大,通体皮肤病态似的惨白,穿着一袭印着黑色圆日的麻布白衣,腰间配着三把锋利寸长金色祭刀,右臂青筋凹凸扭曲犹如麻花,右爪犹如鬼爪, “好吃、好吃!” 解离之:“?” 一筐血橙子被啃得只剩半筐。 解离之瞪眼:“谁让你吃的!!” 那人立刻抬起头来,一脸凶悍地瞪他:“老子我想吃就吃了!这地是你种的?!” 解离之:“就是我种的!” 眼见对方伸手要掏刀子,鬼气扑面而来。 解离之见那祭刀,目光一凝,忽而道:“等等——” 解离之露出笑来,“这橙子是我种的,这一筐我也吃不完,你就都拿走吧。” 白衣人狐疑瞪着他:“真的?” 解离之:“自然。都拿走,你以后要是想吃,也可以常来。” “……” 白衣人见少年这么大方,一时间面容也有些古怪的扭曲,他伸手拿起面具啪得贴到满是果汁的脸上,瓮声瓮气道:“……鬼爷爷我行得正坐得直,可从不偷人东西吃!” 鬼爷爷谐音龟爷爷,解离之差点笑出声:“是、是……” 解离之这么大方,并非他是什么大善人。 而是他认识对方腰上的那三把金祭刀。 那是日游神的兵器。 日游神不自然说:“你有什么忙,我以后能帮都帮。” 解离之眨眨眼,笑着说:“前些日子鬼爷爷带人从寨子里抓了些人走,不知道可见过我家郎君?他一双紫眼,黑长卷发,生得很是漂亮。” 不知为何,解离之话音一落,只觉如芒在背,回头却见那只猫头鹰,冷冷地盯着他。 解离之莫名其妙地看它一眼。 又转头笑吟吟看日游神:“那是我家夫君,他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您要是有些消息,我这边还有好多橙子……” ———— 终于在十二点之前更了!!可喜可贺!! 走走剧情! 第一百零六章 少年弯起眼睛,唇红齿白的,绿眼睛闪闪,十分漂亮。 日游神似乎有些不自在,鬼爪子蹭了蹭衣裳,随后冷笑说:“我没见过!” 说着,抓起筐子,一闪身就走了。 解离之并不着急,等橙子熟了又摘了一筐,就放在那不收,等着日游神来拿。 五道佛天殿,烛火幽幽,高风掠而不灭。 这是整个乐土最高的地方,风声阵阵,白色悬崖下万丈深渊。 岚手脚捆缚着沉重的铁链,乌黑长卷发带着阵阵血迹,背后是巨大的炼丹炉子,大火熊熊燃烧,丹炉后便是悬崖万丈,高处雪鸮一掠而过,最后落到了一处五道佛乌黑的旗帜上,定定注视着悬崖上的一切。 而他眼前正是五道佛,他端坐在莲花台上,一副神圣模样。 五道佛:“我再问你一次,那个人仙在哪儿?” “若是你能将那人仙和信灵珠都交出来,给阎罗炼制琉璃仙骨,我便饶你一命!”五道佛道:“不然,你就进这祭鬼炉,将你这浑身修为献祭琉璃仙骨!” 岚只是迎风轻笑,他容颜极盛,笑起来艳丽夺目。 但话却十分轻蔑:“你这样的,也能杀我?” 新仇旧恨翻涌而出,五道佛面貌陡然狰狞起来,他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冷笑一声:“我怎么不能杀你?” “若是之前的你,想杀我倒真是易如反掌,可你为了仙人画皮、为了血肉丹、为了招魂术……” “你越来越弱了!” 五道佛得意起来,“你动不了我!就算知道我故意再用这些东西消耗你,你也不敢动我!” 五道佛:“不过、这不是你最可悲的地方——” 他哈哈大笑起来,凶相毕露:“最可悲的是,你像供养神一样供养着他,但他永远不会真正回头看你一眼!!” “你这样的人、有情饮水饱……到最后定然是两手空空!!” 岚的表情一瞬阴郁起来,但随即又笑了。 他笃定道:“哥哥不是这样的,我也不会两手空空。” 五道佛:“那又有什么用呢,你现在身陷囹圄,他会来救你?他不会来的!” “该死的人是你。” 岚忽然抬头,看向五道佛,笑道:“他不必来。” 五道佛:“把他给我扔进炉子里!!” 然而,没有人动。 也就在这时,五道佛发现不对了——四周所有的黑衣僧,都眼神呆滞,僵硬扭头,看向了他。 “很惊讶吗。” 岚震开手脚上早就因为虫类酸液腐蚀生锈的锁链,轻飘飘地站起来,“哥哥跟我玩灾厄游戏的时候——哦,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 他当真像个十几岁的天真少年,谈起心悦的情人,眼里忽而焕发出粲然夺目的光辉,“就是和哥哥一起在各种各样的宫殿里,找到国王,哥哥穿着彩色的衣带,我放出很多虫子吓唬他们——” “我们在桂花树下捉迷藏和跳舞,每一晚的月光都不一样,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灾厄,是疫病,是邪恶的象征,他们尖叫,恐惧,穿着铁甲的卫兵驱赶我们,我故意说,呀完了,我传送符忘记带了——哥哥吓得浑身彩带都掉了,着急忙慌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从狗洞里钻出来,哥哥是一堆骨头很好钻,我变成虫子把哥哥的骨头拆掉,像小蚂蚁一样把散架的哥哥运出来再拼上……” 他绘声绘色的描绘着,这一刻他连对象是谁都忘了,眼睛很亮很亮。 五道佛无心在所有属下都被控制的情况下听什么爱情故事,他惊恐说:“你、你早就控制了寺庙的人!!” “是呀,这寺庙太大了,全种上蛊花了我不少时间呢。” 岚还在回忆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哦——不过,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重点了,其实那个时候,我就顺便将虫子种到国王的脑子里拉。” 他眼睛闪闪发光,“从那时候起,国王就全都听我的话了!” “但是你让我很担心呀。”岚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锈迹,笑意渐渐从眼底消失了,“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力量,可以诅咒已经化身人仙的哥哥。” “原来是你借了鬼的力量啊。”岚:“那就难怪了。” 众位僧人如同黑色潮水,悍然朝着五道佛冲了过去! 五道佛猛然呵斥道:“退下!!” 又慌张道:“游神、游神快现世!!” 下一刻,日游神带着众鬼现身。 白鬼极其凶悍,朝着那些被控制的僧人就扑了过去。 白鬼本身就是鬼气所凝聚成形的厉鬼,夺人命于无形,然而—— 被虫蛊控制的僧人骤然抬起手,属于人类手臂血肉破裂,翻出锋利的淤紫螳螂刃,一刀便将白鬼拦腰斩杀。 “你借着鬼界势力,卷土回来的时候,我特别、特别的惊讶。” 岚慢慢说:“不过,还好,只是鬼罢了。” 五道佛道:“阎罗大人命令你听我的话!!阎罗殿下若是、若是炼不成琉璃仙骨、你们全都得死!全都得死!!” 日游神啧了一声,鬼爪翻起金色祭刀,二话不说就朝岚斩了过去! 然而那祭刀落在岚身上,明明碰到的是雪白的肌肤,却如同碰到钢铁。 “游神大人是想要斩杀我的生魂吗。”貌美昳丽,犹如艳鬼的紫瞳少年,朝他天真无邪地微笑着,“忘了告诉你了,我也是已经死去的人了呀……” 日游神瞳孔一缩!便见眼前少年犹如大丽花一般猛然炸开! 是螳螂?是螳螂,极其斑斓艳丽的色彩,鲜明而鬼魅的捕食者。 鲜红斑斓的血肉虫肢,骨骼斑斓的前肢犹如利刃,像撕开白纸一般轻轻撕下了日游神的狰狞的右爪,两个血红纹路的橙子滚了出来。 “花虫-鬼螳螂。” 岚脸颊上溅着鲜血,轻声说:“这是我吃掉的一只妖鬼螳螂,他似乎是鬼界的什么将军,不过被我吃掉了——哥哥害怕螳螂,我很少用这个形态呢。” 鬼螳螂极其好战好斗,死前也是十万龙山的大妖,死后化身螳螂鬼四处找人撕逼,后面吃了太多厉鬼,觉得太没意思,又回人间去了,声名可谓如雷贯耳,连当代阎罗都敬他三分,六年前却再无音迹了。 “我知晓是你们,特地在牢狱里花了很长时间炼制螳螂鬼蛊,现在全都种给了佛寺的人。”岚微微笑着,“这螳螂用来猎鬼,再适合不过。” 日游神瞳孔一缩! 这才发现,周围黑衣僧的两人臂都从血肉种翻出螳螂刀,那些厉鬼们虽然能寄生、制造幻觉,把一部分黑衣僧人逼到悬崖之下,祭鬼炉被螳螂刀铿锵砍得一道一道,但被寄生的僧人已经算得上半个死人,身体完全被虫蛊控制,再加上克鬼的螳螂刀,根本不敌,带来的厉鬼竟十不存一。 日游神见势不好,并不恋战,立刻如青烟般飘散了。 五道佛最左边的脑袋嘶哑尖叫:“你们不能走!不能走!!” 右边的吐了口唾沫:“走了就走了!谁稀罕他们这群贱货!” 岚:“我很好奇,你花了很多心思,帮鬼阎罗修炼那什么琉璃仙骨,是为什么呢。” 五道佛左右两个佛头表情扭曲,中间三个各有其色,大抵是记恨日游神临阵撤退,最中间的一个开口,恨恨道:“因为他的阎罗仙位,是窃来的。” 左边的头说:“鬼阎罗要成为正经阎罗,是要经历十世六道轮回,方能最快领悟轮回的真意。 三万年前曾有琉璃仙士,入十世畜生轮回,修成带有轮回仙位的琉璃仙骨,成为鬼阎罗,未曾想却被琉光夺取了带有阎罗仙位的琉璃仙骨……” “这仙骨不是他的!” 右边的头说:“所以他只有不停地向琉璃仙骨献祭西域的生魂,才能维持仙骨不断不灭!但这仙骨……” 他桀桀笑了起来,“这仙骨吞了太多西域的生魂,他自己只能通过维持西域的轮回道换取长生了……” 他话落,身体忽然膨胀长大,突而百尺之高,狰狞朝着岚踩下:“受死吧!!” 原来他刚刚是在拖延时间! * 解离之正在苗寨跟桑措一起浇水。 冷不丁的,鲜血淋漓的日游神踉跄出现在他面前。 解离之看见日游神的伤,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你这是——” 日游神二话不说,攥起了解离之的手,“你不是想见你郎君吗?我带你见!” 下一刻,闪身不见。 他任务在身,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五道佛死了。 桑措和一众苗人呆滞当场。 “人儿仙……”有苗女惊叫:“人仙被五道佛的鬼抓走了!!” 桑措回过神来,眼瞬间就红了,他攥着拳头,骨节咯吱咯吱直响。 “怎么办?” 桑措:“五道佛杀我们的人,偷我们的孩子,用鬼污我们的田,我们的山,又抢走我们的人儿仙,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去!!” 有个面容苍白的病弱青年流露出退意,说:“可是岚大人说了……” “岚大人是说了,让我们守在这里等消息。”桑措红着眼说:“可他没说,人儿仙被鬼抓了,还要继续忍下去!!” “你们吃过他的药,种过他净的田,现在人不见了,你们就当没事了!?” 他挑起旗,铿锵有力:“现在下山!把我们的人仙要回来!!” * 岚身形岿然不动,操控着五道佛内的蛊虫,准备叫对方死个干脆利落,未曾想一股强悍的水系力量,搅碎了五道佛体内的蛊虫。 与此同时,五道佛体内竟突然多出无数道水系仙力凝成的精密阵法,这一下令五道佛变得无比强悍! 五道佛狂喜:“我今日定能杀了你!!” 岚瞳孔一缩。 天空白鸮俯瞰战局,凝视着那只螳螂,一双瞳孔泛着薄而冷酷的银光。 这杀阵是他精心为这只不死的虫子准备的,只要落到身上,必能不休不止的绞碎他,令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也无法凝出血肉继续饲养阿离。 然而—— “岚!!” 少年惊叫声撕破白空! 云沉岫瞳孔骤然缩成一点,五道佛体内的阵法转瞬间烟消云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青禾刀破空而出,一道青绿长光如同弯弯镰草,贯穿长空,悍然撕裂了五道佛的巨足,却也与那将散未散的水系阵法轰然冲撞在了一起! 解离之单手握刀,青禾刀闪射着夺目的光芒,刀身映出他锋利的绿眼睛,与鲜血淋漓的足,一同稳稳落在了岚的身前。 五道佛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重重摔在地上。 左边的脑袋叫:“求饶吧求饶吧求饶吧求饶吧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右边的脑袋:“我死也不求饶!我要跟这厮同归于尽!” 解离之胸腔血液翻滚,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岚:“!!” 岚伸手就要去抓他,“哥哥、不是叫你不要——” 五道佛四个脑袋吵吵嚷嚷,有的想求饶,有的要同归于尽,有的要再召唤鬼界力量,只有中间的脑袋默不作声。 最后,他金鸡独立般站起来,天空化出万丈大小的旋涡,日月星辰天翻地覆。 五道佛在尖叫声中生生扯下自己左右叽叽喳喳的四个脑袋,丢进半空巨大的旋涡中。 旋涡陡然扩大了! 解离之猛然攥紧了青禾刀,他回头看了一眼岚。 “其实。”解离之轻声说:“本来我令青禾刀认主。是想杀了你的。” 岚愣愣地看着他唇角的血,眼泪忽然流下来:“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哥哥,你要不。”岚说:“杀了我吧。” 解离之一震,怔怔竟说不出话来。 但如今也容不得他怔神,那旋涡越来越大,边缘被卷进去几个黑衣僧瞬间被碾成了碎肉,旋涡的力量越来越强,五道佛一挥手,旋涡已然逼近! 他请神诀上身,化出了白骨仙像。 他本以为是殊死一搏,一旁信灵珠却闪烁起来,蓬勃的信仰之力,却如同大海一般,汹涌灌入他的身体。 解离之闭了闭眼,信仰之力灌入横刀,骤而朝着五道佛斩去!! 这一刀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亘古的寂静,星河倒灌,诸天如烧。 而落下的瞬间,他变得十分渺小,仿佛整个世界都寂灭了,只有整个西域的信仰之力,如同滔滔江海。 云沉岫眼神一闪,从那源源不断涌向解离之的信仰之力中,灌入了一丝自己的仙力。 解离之看到了桑措以人仙的名义揭竿而起,在与佛侍的混乱推搡中,桑措胸口中刀而死,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愤怒,越来越多的人嘶吼起来,九国的国王在人仙庙前长跪,山呼人仙万岁,饱受百鬼折磨的百姓手腕带着彩绳,欢天喜地地将五道佛庙和五道佛的金身砸了个稀巴烂。 越来越多的人冲进来这里,冲进了五道佛庙—— “人仙长生千岁!!” “人仙——” 解离之仿佛抽离于世界之外,这是无穷无尽的信仰之力,闪射在刀光之上,逆流冲进旋涡的瞬间,旋涡里浮现出无数百姓跪拜的虚影,那些虚影伸出被旋涡扭曲的手,无尽的怨气和恨意,厉鬼一般疯狂拉扯五道佛—— “还我孩子!” “还我土地!!” “还我粮食!!” “求人仙快点让他死吧死吧死吧!!!” 只剩一个脑袋的五道佛陡然吐出一口血来,被无数双怨恨的手卷入旋涡中,在惨叫声中被旋涡碾成碎片,和旋涡一同消失在天际。 剩下的信仰之力还很多。 他可以留一半力量,让自己快要崩散消失的魂火长久的留在这里,与岚一同长生。剩下一半化雨,浇灌整个西域被鬼族污染的土壤……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丝阴冷的水系仙力悄然渗入他的灵魂,一刹间,解离之看到了西域九国辽阔无垠、被鬼气完全污染的疆土,在这无边无际的乌黑土地中,鬼气一直在不停地扩散,无穷的信仰之力,此刻却显得无比捉襟见肘。 ——解离之必须做出选择。 鬼气很容易蔓延,如果不全部彻底清理干净,就会将所有的土地化为毒壤,那些跪拜他、把命赌在他身上的人,会因为他的一念之私,悲惨的死去。 ……除了背弃岚。 他没得选。 “哥哥……” 岚觉察到什么,嗓音颤抖起来,他嘶声说:“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岚扑了上去,想要抓住他,他哭着说:“我错了、对不起哥哥、我不该骗你、我不该有私心,我不该把你变成神——哥哥……” 少年的身体越来越浅,轻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岚将他变成神,又故意用血肉饲养他,他知道他的不安,知道他的忐忑,知道他的孤独,也知道他的疯狂,所以他才会在岚选择独自去面对一切时,感到一阵阵的悲伤。 如果他们不相遇就好了。 解离之:“对不起。” 他轻轻敛眉,如习惯一般,指挥着越来越多的信仰之力飞上了漫漫云海,化水术而成的雨水,落得轻盈,柔软,落在雪鸮不沾水的羽毛上,如同晨间的露水。 云沉岫忽然意识到,解离之其实是个很聪明且极具天资的少年。 化水术其复杂,竟也能被他拆到这种地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差一份劈山斩海的人仙之力。 岚一怔,他愣愣看着解离之。圍。脖:氵 王!氵 王!雪。糕!免。费。整。理。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双悲伤又决绝的眼睛。 “你这个骗子!!”岚眼泪汹涌而下,他声嘶力竭道:“你又骗我!!你就知道抛弃我,一遍一遍、一次又一次!!你现在、你现在——” 他喘不过气来,撕裂一般:“又要丢下我!!你总是丢下我一个人!你这个骗子!!” “你敢走!?” 他死死扯着他,语调又急又快,“你敢走,我就忘了你!!!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我恨你、我恨你!我现在就恨你了!!” 又跪下来,哭道:“求求你——” 解离之被他拉扯得跌坐下来,垂下眼,眼尾微红,没有落泪。 黑压压的云层,大雨落下了, “五道佛死了……” “五道佛死了!!!” 无尽的雨丝在狂风中飞舞,人们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冲进佛庙,欢天喜地,载歌载舞。 “真的死了,死了!!” 所有人都在欢喜,有人在甘霖般的雨水中尖叫跳起舞来,欢天喜地的歌唱和喜悦,淹没了跪地少年撕裂而绝望的哭声。 魂火散了,空留一具仙像白骨,掐诀垂眸,枯坐破损的莲花台上。 竟有些慈悲。 “人仙在莲花台上!!哎呀,已经有人跪了!!我们跪在他后面,求人仙保佑我们明年也风调雨顺吧!再无鬼怪吧!” “快跪!!” 少年跪在地上,手中空空,什么也没抓住。 “总是……这样……” 岚的身体克制不止的颤抖起来,肝肠寸断:“你怎么、总是这样。” 他抖着手,撕开胸膛,想扯出那颗心。 好疼。 好疼。 好疼啊。 扯了疼,不扯也疼。 这一刻,遥遥灯火下,恍惚传来哥哥的低喃。 ——如果……没有未来呢。 ——总有一天,你会忘记,我也会忘记。 ……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跪在地上,哈哈惨笑起来。 最后,他匍匐跪在地上,任泪和血与雨混在一起流尽。 …… “娘。” 用彩绳扎着小辫的小女孩牵着娘的手,仰起头,看着从半空洒落的雨水。 她笑起来,松开了娘的手,捧着雨水:“好干净的雨呀。哎呀,那边是彩虹吗。好漂亮。” 这雨下在整个西域,绵密、温柔又长久。 被污染的毒壤,挣扎生出了干净的绿苗。 人们将这一天,叫做彩祭日。 伟大的人仙斩杀了五道佛,将甘霖泼洒进西域灰暗的土壤,从此天空霞光千彩,万物复生。 每位百姓都感念人仙的伟大,会在这个日子载歌载舞,向人仙献上家里今年最好的收成。 时值小雨,飞花一般的雨丝,渗透了男人鬓边的长卷发。 司岚夜眯着眼,拢着袖子,轻声说:“下雨了。很应景呢。” “真是个美好的日子。” 画里也有四季。 桑措给鱼缸里的金鱼放了些鱼食,问:“外面,彩祭日是不是到了。” 司岚夜轻飘飘说:“还没有呢。” “最近一些烦人东西,总想盗走琉璃仙骨。我近日要去灵族那边寻人,你们要看牢些。” 桑措:“是。” 二人无话。 许久静寂后,司岚夜说:“我讨厌下雨天。” —————— 终于把过去的大高潮收尾啦!整整6k奉上! 终于能进入地图后半段剧情了(苍白) 第一百零七章 雪止将炖得温软的梨粥放到桌上,温和说:“最近山中冷,解公子嗓子听起来有些沙哑,喝点热的润润喉咙吧。” 少年没应声。 雪止小心看他一眼,“解公子?” 他穿着件月白色的寝衣,质地薄如蝉翼,乌黑长发被骨簪束起,雪白细瘦脚踝上锁链长长,脸有些病态的白,坐在案台上,下巴瘦瘦的一点,问:“这是什么。” 他的手放在桌案厚厚的西域史册上。 雪止看见桌案上书,说:“哎呀、仙尊前日叫搜来的西域史册……” 又说:“这不晓得是什么字,瞧不懂呢。也就仙尊博学,您睡着的时候一卷卷全读完了,又夙夜写些什么阵法,熬了好几个日夜呢。” 解离之望着帘外漏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会才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雪止迟疑说:“公子还是早些吃吧,不然冷了……” 解离之:“……我知道了,你走吧。” 雪止迟疑片刻,只好退下。 解离之低垂眼睛,看着细细的红色丝线温柔地缠绕着他的手指头,随后又悄悄消散。 大颗东珠缀成的门帘轻轻晃动。 男人披着玄黑的墨云缎,发如流银,缓步而来,声音淡淡:“不吃饭?” “……”解离之背对着他,手指攥紧,片刻后方才恹恹说:“没什么胃口。” 他多想哭啊,大喊大叫,歇斯底里说,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你这个骗子!又或者冷声斥责他言而无信,或者再做点其他的、作出一个挣扎又重新落入对方手中的笼中鸟应该有的绝望姿态。 可是醒来以后,解离之看着桌案上的史册,想了很多。 他一会儿想书中晴好的蓝色天空,一会儿想岚含着泪的紫色眼睛,又会漫无目的想到穿过蝴蝶谷的碧绿春江水。 他走后的那场雨又有多大,会一直下到岚的故乡吗? 他又想到司岚夜静静地看着他,说,忘了。 解离之心一抽一抽的痛。 痛得他没多少力气,再跟云沉岫大小声。 他不敢想,四百多年,日奔月走,小岚独自一人,要怎么熬下来。 云沉岫道:“何必自苦。” 他的语气倒是缓和许多,“你如今人类之躯,三餐为继,不要任性。” “没有。”解离之低垂着脑袋,嗓音嘶哑:“过会就吃了。” “过会冷了。” 云沉岫说着,拿起碗筷,炖得软烂的梨肉浮沉其中,极其软白,他尝了一口温度,不烫了,便点点头说::“可以了。” 便喂给少年。 少年温顺地低下头,喂一口,喝一口。 喝完了梨粥。 解离之忽而掀起眼,定定地望着云沉岫,说:“那个白鸮,是你。” 云沉岫动作一顿,依然沉着:“什么。” “……” 解离之自顾自说了起来:“你在地殿里,看到我只能吃彩彩带来的那些东西,就知道我被小岚变成人仙了,然后你和我吵架,我说——” 他停顿一下,忽然不说了。 “怎么不说了。” 云沉岫把玉碗放在一边:“那我替你说,你说——希望我死在东海。” “……” 少年低垂着脑袋,睫毛微微颤着。 他咬着唇,不看他的眼睛,又往下说:“……你说,从今以后,你不再管我。” 云沉岫:“阿离,你想好再往下说,你我重聚不易,我不想再与你争吵。” 解离之吸了口气,颤着声音,继续说:“我、我不与你争吵,你——变成那只鸟……” 云沉岫纠正他:“是灵鸮。” 解离之:“……灵鸮,给我送了化水术。” 多巧合呀,在那泛着乌黑鬼气毫无生机的田野里,就这样恰好地飞来了一只衔着玉牌的白鸮,送来化掉鬼气的化水灵术。 他之前不想,是他不愿想。 可如此一想,蛛丝马迹也便清清楚楚。 解离之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史书上,晕开墨汁,“为什么。” “你说过、不再管——” 云沉岫淡淡打断他:“我说过不再管你。” “可毒壤你打算怎么办呢?”云沉岫说:“继续在毒壤种那些没用的东西毒死小兔子吗。然后等到余粮吃完,让所有人都饿死?” 解离之说不出话。他知道云沉岫说的是对的。除了化水术,毒壤没有解法。 云沉岫说:“我不忍那么多人白白枉死。授你化水术,亦是为人解忧。” “……” 云沉岫读完了西域的史册,知道五道佛之变后毒壤遍布西域,知道他吃的食物是岚供奉给他的香火,也见过他有西域的信仰之力,所以他恰到好处地送来化水术这场及时雨。 解离之也是没有办法怨他的。 因为云沉岫确实送来了解药,只是解药里藏了一点点私心。 这私心几乎让解离之付出了所有,也让他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时代。 解离之为了逃开他的控制机关算尽,可到底算不过云沉岫千百年来见过的莫测人心。 他简单送来化水术,就掐死了他所有的后路。 解离之悲哀地发现,就算知道这一切背后有云沉岫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 可回到那时那刻。 他还是会那样选。 解离之嘴唇颤动,想到岚最后看着他的绝望眼睛。 云沉岫真不愧是他的师尊,他的老师! 他又教了他一课! 最后只能湿着眼睛,望着云沉岫,沙哑说:“云沉岫,你真是狠心……” “我只是叫你看清自己的心。” 云沉岫唇角露出了一缕凉凉的微笑,居高临下说:“阿离,你不该怪我狠心,你只该怪自己没你想象中那么爱他。” 其实这是当然的,阿离的被化清的情魄本就在他手中,他会被那个叫岚的少年感动,却未必真的有多爱他。 等到了离恨天,情魄归位,他与阿离好好相爱,自然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更何况,还有…… 云沉岫道:“你是太累了,好好歇着。明日——” 想到那条小龙,云沉岫停顿一会儿,软声说:“明日,有……” 他拿捏不准那应当如何称呼那条小龙,一时顿住。 然而下一刻—— “是、对——”解离之忽然哽咽说:“我是没有那样爱他!” 解离之倏然泪流满面:“你说的对!都是他来爱我,他掏空了血肉来爱我!我却没有办法那样爱他!!狠心的人是我——” 藏于胸腔的情魄震颤着。 云沉岫瞳孔骤然一缩,一霎间,冷静的面具几乎崩碎了! 解离之被庞大的仙压震得跪下。 “阿离。”云沉岫一字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 停顿片刻,他神色冷峻:“这人间妖魔鬼怪,蛊得你心神尽失,真是待不得!!” 他一挥袖,少年脚下链条崩断,身下却出现了泛着灵光的巨大复杂的传送阵。 解离之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将人送往三十三重天之上的传送灵阵! 解离之瞳孔一缩,尖叫一声,爬起来就逃:“不、不是……不……” 离恨天想要下凡,没有云沉岫的传送符是痴人说梦,他当初吃过多少次亏才逃出来!! 可不管他跑去哪儿,传送阵都追在他足下,就在少年即将要被传送的瞬间—— 轰隆—— 巨大的爆破声传来,冰冷的链刀平整的切开光滑的东珠,潮湿的雨珠和散落的东珠四处迸溅,链刀却犹如白金色的游蛇,一瞬攥住了少年的脚踝。 解离之未曾回过神,便被拽出了传送阵,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他的脸颊贴着微微带着湿意的乌黑长卷发,银饰碰撞声叮当作响。 解离之下意识抬头,看到男人耳垂被风扬起的银丝流苏坠,闪烁的银光,照耀得他美貌的面庞粲然明媚。 司岚夜:“仙尊好大的火气,这般吓唬我的郎君。” 男人柔和的笑意噙在唇角,眼底却倏无笑意。 远处是惊叫,“是五蛊卫——” 云沉岫盯着他怀中的解离之。 解离之看他一眼,立刻别开了头,将脑袋死死埋进司岚夜怀中,瑟瑟发抖。 司岚夜轻抚他的后背,温柔说:“郎君莫怕。” 他抬起眼看云沉岫:“我道那一夜闯画的人是谁,原来竟是仙尊。” 云沉岫:“……解离之,你要跟他走?” 解离之:“……” 不回答正是最好的回答,好在云沉岫早已习惯。 男人心中冰冷,沉静片刻后,抽出了宵练剑,二人瞬间战至一处! 轰隆的暴雨之下,宵练剑剑气横秋,随光逐影,涟溪刀优柔如蛇,却精准抵挡,天空云雾崩裂,化作锋利冰冷的尖刃,快如闪电,粒粒朝着司岚夜刺去,将司岚夜血肉贯穿的瞬间又在内部炸开,天空倏然下了一场滚烫的血雨! 云沉岫落在地上,面上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之色,只显出更深的阴霾。 解离之瞳孔一缩,还未尖叫,便看到血水……那不是血水!!! 那是密密麻麻的血蚁!它们像一大片移动的血迹,窸窸窣窣叫人头皮发麻,犹如涨潮的红海,朝着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撕咬而去。 解离之见过这种蚂蚁,极其毒烈,被一只血蚁咬到,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四周传来了灵族和小妖们的尖叫和哭嚎,雪止也发出了惊叫! 解离之强忍恐惧,叫:“阿岚、别!不要咬他们……” 温柔的手拢住了少年的腰肢,长发像蜿蜒的流水,从少年肩处流下。 解离之听到耳后司岚夜温顺的嗓音:“都听郎君的……” 解离之怔怔之余,眼又湿了。 云沉岫挥手,寒冽的气息将血蚁冻住,然而好多血蚁爬到了侍从身上,若是想斩尽杀绝,那必然要对沾染上血蚁的灵族下手。 而且—— 不可能斩尽杀绝。 司岚夜在西域根基极深,如今出现的可能只是一个身外化身。 云沉岫神色冷冽,手指掐诀,一瞬间仙力化作极其精密的冰毫,向着周围**而去。 而雪止身上的血蚁猝然见被击穿了头颅,变成细小的冰粒从身上滚下,一时间众人身上冰粒簌簌而下,内里皆是被冻成粒的血蚁。 司岚夜对那极危险的夺命细毫不躲不避,只抱住解离之,任由它们穿透自己的身体。 随后发出轻笑,“仙尊与其与我争斗,不若想想怎么应付妖族吧,你不仅带走了他们的小太子,还抽了小太子的魂魄,龙皇陛下知道此事,气得推平了三座山头……” 解离之瞳孔一缩,他心中一跳,下意识看向云沉岫,却被司岚夜捂住了眼睛,“郎君。” 他的声音笑里带着丝丝阴霾:“看哪儿呢。” 解离之鸡皮疙瘩粒粒起来,四周的景象已然变幻。 云沉岫呆在原地未动,眼瞳阴霾。 不一会儿便有小灵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慌张哭道:“不好了仙尊!!龙皇带大军攻城了!!!” * 第一百零八章 日暮交错,蘸满了朦胧的橘灰色的蓝色天空,丝丝捋捋的蓝透出来,即将垂落山谷的夕阳映射出血似的红,长矛一样向着东方,然而东方的天空对此无动于衷,是巍然不动的深蓝灰。 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随着一声穿透天地的巨大咆哮,熊熊的龙炎喷薄而出,树木轰然坍塌,须臾间,风云骤变,赤橙黄绿青蓝紫,天地所有的颜色被灼热夺人的猩红吞噬,乾坤日月都融在了这片烧不尽的大火中! 轰! 而在这片燃不尽的火红中,巍峨而巨大的赤金龙脱颖而出! 流畅而的龙身,密密的鳞片犹如撒着金粉的红玛瑙,在这片炽热的火红中闪烁着夺目的金光,庞大的万丈龙身在这燃烧着无尽大火的天空之上,带着一种闪耀、扭曲的、独属于火焰的轻盈,就好似飘飞的金红色胭脂飘带,绕雾盘云,四溅的火星是长烟滚滚的天空上唯一不可直视的亮色! 龙吟震天! 随后重若万钧的落下! 乌黑而庞大的五爪,瞬间抵在了一道冰冷的长剑上! 烈烈狂风扬起男人的漆黑的衣袖和银发,无尽炽烈的火光映出他冷峻的面孔。 云沉岫! 云沉岫单手执起长剑,猛烈到刺目的火光中,此剑化作千万道极细微的暗影,杀气与剑气其中螺旋流窜,粗看如暗影,细瞧却无形,只有磅礴的仙力举重若轻,丝丝皆夺命! 剑气陡然贯穿龙身,朝着鳞片掀去,然而赤金龙只是长啸一声,鳞片竖立,片片聚着罡劲,化开这浓密而凶悍的杀招! 一触即分! 他脚下的女墙完全无法承受这万钧之重,密密麻麻地裂开,在龙炎中轰然破碎! 金龙转瞬化作了凛冽的青年,黑发金瞳,龙鳞银铠束着金红锦袍,白玉龙纹的玉带钩钩挂着勒腰的金丝带,月佩摇晃间,十万斤重的方天画戟在火焰中摇出灿金色,被套着黑手套的手稳稳握住,缠着的红缨卷起呼啸的风声。 他傲立空中,居高临下,红丝带束起的长发被风扬起,英俊的脸上带着两道剑痕,一双金瞳金光煞气夺目。 “云沉岫。” 燕琢道:“世人有鳏寡孤独之说,你是鳏寡孤独既有,才非要抢别人家的太子?” 云沉岫冷冷说:“我灵族圣物长生果诞下的孩子,自然为我灵族所有!” 燕琢:“哈哈哈哈——” 他瞳孔闪射出冷戾的煞气,“那就等着瞧吧!!” 狂风呼啸,只听万龙轰鸣,雪止正在唤起灵雨浇蔓延四面八方的恐怖龙炎,然而却听到小妖恐惧的哭喊:“圣女、圣女快看——圣女——” 雪止下意识回头望去,脸色陡然惨白:“!!!” 只见群山之上,数以千计的巍峨长龙奔涌而来,浓烟遮蔽了它们的面目,熊熊火光却照亮了他们在云海中翻滚闪光的宝石鳞,长夜万古,只有龙吟声此起彼伏!! 是复生之龙!! 云沉岫只是冷冷看着,忽而露出了冷静到血腥的笑容,一双银瞳闪射厉光。 “天道有轮回,复生之道逆于轮回道!悖逆天伦,天必罚也!!” 倏然间,天地风云突变,万云重聚,轰然雷鸣阵阵! 天道有罚,是九天雷劫!! 云沉岫是与天道相合的仙身,与天意相合,可所谓半个天道。 燕琢冷笑一声,“区区天雷,我龙族何惧!!” 二人如闪电般,又杀在一起!! 哀鸿遍野,龙炎灼热,二人激战于野,只有燃烧的妖城,传出阵阵凄惨的哀嚎之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流出的溪水是腥臭的红,清澈的河水里翻涌着被泡发的断臂和苍白的手指,河水边蘸着血珠子的蒲公英被风倏然吹得散开,带着血粒的草籽转瞬便化作闪烁的火星,烧出灿烂的一点,便带着薄烟,飘到河上,化作不值一提的黑点。 河边石上,坐着一枯瘦如鬼长发流民,他衣衫褴褛,面颊枯黄,走出血的两脚埋在滚滚黑水中,幽幽哀唱。 “龙焰余光飞不尽,黑水河中映雷霆,萋萋荒冢埋白骨,谁家灶饭有家温?昔日人皇今若在,当哭人间愧丹心!” 解离之倏然睁开眼! 远方春风激荡,带来余烬了了,阳光灿烂,红花在风中颤颤,这是西域最好的地方,绿草如茵,天空如碧,一年四季都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司岚夜伏在他膝上,长卷发浓密如妖,他修长手指捻着葡萄,柔声轻唤:“郎君。” 窗外河清海晏,碧湖飞光。 解离之停顿片刻,轻声说:“……你说……云沉岫带走了龙族的小太子?” “郎君是在担心云沉岫,还是担心那龙族小太子?” 解离之说不出话。 “而且。” “那日郎君失踪。”司岚夜自言自语道:“厨房做的是鸡肉,哪里来的牛骨呢。” 解离之脸色倏然有些苍白。 司岚夜见解离之不答,也不生气,只伸手拿走了解离之发上的乌骨簪,笑道:“说起来,郎君还未曾送过我什么礼物,这簪子便送我吧。” 解离之:“可——” 他想起什么,凝着司岚夜的脸,只说了一个字,便停顿片刻,轻声说:“你若喜欢,便拿走吧。” 对着解离之碧绿的眼睛,司岚夜拿着簪子的手微微一僵。 片刻他,他收了簪子,只笑道:“……那小太子被云沉岫藏在了离恨天。云沉岫与燕琢一路从十万龙山打到了三十三重天,天昏地暗的,中间惊醒了小龙,有人浑水摸鱼想要偷走小龙,小龙蜕了鳞,从仙人殿逃走了,如今应当是在离恨天的哪里吧。” 解离之知道自己不该想象那条小龙,因为他并不想承认那是他的孩子。 可是一个场景还是莫名其妙的从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战争酷烈,那个孩子茫然在轰然的战火崩裂的世界中睁开眼睛,它也许并不大,小小的一团,要面对冲天的火光和厮杀,它会惊慌吗?也许会吧,它可能像一只幼兔或者幼猫,所有的幼小的生物都是那样柔弱无能,可能也会掉眼泪,在黑暗中匍匐着软弱地、可怜地爬行,它如此惊慌失措地穿过嶙峋的乱石和烟花一样的法术,小小的鳞片无法抵挡外面的力量,也许一个小小的火球术就能把它烧熟了…… 解离之没有亲身经历过酷烈的战争,他读过许多书,他知道小龙会独自穿过热火朝天的战场,他未经世事却要体验这个世界上最残忍最无情最可怕的事,他如果因受伤疼痛而控制不住自己流眼泪的时候,会知道自己在流眼泪吗? 他会独自穿过万里长夜找到他的家吗? 他找不到他的家的,离恨天本来就不是他的家。 也许他再也不会回家了。 这太可怜了。 他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除了燕琢,没人愿意他来。 这一切都是燕琢的错。 解离之又开始真切的希望燕琢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种感情也许比希望云沉岫沉海更强烈一点。 那云沉岫会保护他吗? 解离之不知道,他觉得也许本来会的,但他说过希望云沉岫死在东海这样的话以后,云沉岫就不会那样做了。 司岚夜又说:“不过燕琢收复了失地,那几座妖城算是打下来了。毕竟云沉岫自己再强,手底下的人也不是铁打的。” 解离之喔了一声,心里却说不上什么滋味。 司岚夜又从袖中拿出玻璃瓶,很伤心的样子:“这瓶里是我的心意,郎君怎么总是乱丢。” 解离之心中一抽,他保证说:“以后不会了。” 司岚夜笑着说:“郎君一遭回来,怎么也爱说些甜言蜜语哄人开心了。” 解离之想说我没有说甜言蜜语,我是真心的。 可云沉岫的眼睛又仿佛在何处冰冷的望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不该怪我狠心,你只该怪自己没你想象中那么爱他。” 于是这心这两个字,再说出来,无端显得十分虚伪。 也许他心里是向着岚的,可对于已经做出那样选择的解离之来说,这两个字不管对岚、还是对解离之,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的解离之,无论是问岚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又或者说你恨我吗,你痛不痛?你还难受吗?你还怪我吗?对不起我离家出走了,我没有走四百多年,我也没有一个人在草丛里数星星,我一瞬间就回来了,回到了这个覆水难收的时代,就像一条被砸得头晕目眩的衔尾蛇。 那你呢? 四百多年的间隙里,你有一个人在草丛里数星星吗。 也许他该把这些话都问出来,然后附带一句对不起,说对不起的时候应该红着眼,再卖点可怜,显得不那么假惺惺。 尽管他知道所有问题的最后的答案只有两个字,也许附带一句轻飘飘的没关系。 ——没关系呀郎君,反正我也忘了。 于是这一切就过去了,他们笑眯眯的握手言和,又成了这世上人人欣羡的一对亲密无间的有情人。 罅隙背叛和失约就像那场不翻开史书就会被所有人忘记的大雨,不翻开就永远不记得,日子还是圆满的往下过,彼时彼刻和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不同。解离之爱不爱的也许不重要,不翻旧账他们又能和好如初了,他们的关系应当就是这样。 解离之便没有再说了,只拿过了玻璃瓶,戴在了身上。 * 当夜,解离之做了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凌乱的五道佛庙,下着一场大雨,破败的莲花台上,坐着白骨人仙。 少年坐在莲台下,神色安静寂寥,夜色如星,这里除了他已经没人了,山下还没睡的人们还在燃着火把,跳舞庆贺。 日游神悄悄现身,四顾之后,偷偷捡起地上滚远的两个血橙子。 岚忽然冷冷开口:“放下。” 日游神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讪讪:“你还没走啊。” 岚从腰间抽出涟溪刀,破庙红旧的佛灯和刀锋的残芒,映着未亡人美丽冰冷的脸庞。 他语调平静,眼里无光。 “我在这里,等着杀你。” 第一百零九章 解离之看到两个人厮斗起来,日游神着实很强,但他再强,也抵不过一个彻底发了疯、不要命的怪物。 雨还是没有停,只是小了些。 遍体鳞伤的少年,身上零落的血滴,与泛着灵气的雨水融在一起,攥着刀柄,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地往山上走。 少年乌黑浓密的长卷发湿了。 日游神被链刀捆成了麻花,三把祭刀断了一把,右爪被链刀搅碎,一群贪婪的虫子正在啃噬它的鬼气。 少年拖着日游神,从山下拖到了山上,一路鲜血淋漓,链刀和玉阶磨蹭出破碎火光,日游神鬼气虚弱地流淌,直到他走到破旧的莲台前,说:“跪下。” 日游神脸绿了:“你让我跪——” “跪下。”岚偏偏头,紫色的眼珠没有一点光泽:“或者死。” 日游神跪下了。 岚伸手点了点骷髅的眉心。 白骨仙相消退了,复又显现出穿着仙人画皮的美貌少年。 岚攥着血橙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想什么呢? 隔着四百年的时光,解离之不知道,只有那双忧郁而妖异的紫色眼睛,落在他的心上。 这个梦破碎、短暂,犹如荷上轻薄的露水。 司岚夜照例在瞧些闲书,见他醒了,便放下了书,说:“郎君今日睡得有些久呢。” 却见少年怔怔望着他的眼睛出神。 司岚夜:“?郎君怎么这样看我?” 解离之摸了摸他的眼睛,轻声说:“很漂亮。” 少年的指尖白,酥软,像点水的蜻蜓,而他的眼里似也荡漾着温柔绿水,像一场春日的情动。 突兀的,司岚夜心跳漏了两拍。 也许这是个谎言。 他不认为解离之会真的喜欢他。 又是哄人的甜言蜜语吧。 他这样想着,却也受用,于是弯着眼睛,预备也说些漂亮的情话,少年却顺着他的眉眼,葱白五指捋过他浓密弯曲的长发,主动吻了他的唇。 他穿着单薄,纱织的寝衣下肌肤雪白,跪在他的两膝间,抱着他的脖颈。 司岚夜瞳孔微微颤着,难以言语的兴奋从心脏搏动到四肢百骸,他隐忍了两分,便再也不忍,揽着少年压在了身下,难舍难分地吻住了他红润酥软的两瓣唇。 长发如流水般温柔的交织。 解离之颤着白嫩的身体,脸颊潮红,忍着说:“轻、你、轻点……” 于是司岚夜便放轻了动作。 缘丝在他们身边长久的飘逸,纠缠,伴随着渐渐激烈的撞击声,花儿溢出甜腻的汁水。 沉浸其中的理智渐渐混沌,过电般的快意贯穿了司岚夜的灵魂。 * 解离之听说司岚夜为了找他,安息教很多人都被抓了起来,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沈青山和沈绿水也在其中。 熟悉的地牢,熟悉的铁栏杆,熟悉的刑架,熟悉的沈将军。 当然,这次附带一个沈绿水。 沈绿水在角落里枕着胳膊懒洋洋的睡觉。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为你求情了。” 解离之对沈青山说:“要不你就在这住着吧,我让他们给你改善改善伙食。” 沈青山本来没打算理他了,一抬眼看见少年颈上吻痕,当下忍无可忍:“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贵为皇子,就这样甘愿屈居人下,给人当胯下之奴!?” 解离之想,什么奴不奴的,这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哥,你说什么呀,人家夫妻恩爱,哪有你说的那么难听呢。”斜后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本来这里伙食差跟猪圈比了,你再说两句,我真怕明天得跟豪猪吃同一锅饭了。” 正是沈绿水。 解离之刚想附和,就听沈绿水又说:“咱这当臣子的才是给人当家奴的,上赶着给人当奴隶使唤,人家还不稀罕呢。一辈子贱得很!” 解离之:“。” 解离之额头青筋直跳:“你这个大凉走狗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沈绿水可是在大齐灭国后第一时间就投效了大凉。 沈绿水:“我替我哥鸣不平不行啊。” 沈绿水把音调拖长:“哥——要我说贤臣投明君,你这找的什么人啊,要不跟我投奔阎罗去算了,大凉正缺良将呢。” 沈青山烦得不行,没搭理他,只对解离之说:“你心意已决?” 解离之低下头,片刻后,声音有些寂寥:“大齐已灭,我过阵子会让司岚夜把你放出来的。再一再二不再三,别再做冲动的事了。” 停顿片刻,又说,“小皇子只是一个身份。它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想我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沈青山冷冷道:“你该知道,你出生为大齐皇子的那一刻,就没有自己的人生了。” 解离之的脸色倏然苍白下来,他仿佛忍无可忍:“那你要我怎样呢!!” “你要我起兵是吗!你要我以大齐皇子的身份召集四路残党,师出有名的攻打大凉,四处征兵,闹得有家回不得——你知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吗!!你知道又会有多少年轻人回不了家,家里人求神拜佛等待无望活活吊死吗!!” 沈青山冷冷说:“你不打,就没人打了吗?!你不出兵,就没有人死了吗!你知道燕琢这场仗死了多少妖族和灵族?谁在乎?他们是长生种!” “若这场仗必须要打,即便师出无名,我也希望在背后挥斥方遒的那个人是你!” 解离之瞳孔一缩。 “为什么。” 沈青山定定地看着他,说:“仗我自己会打,我只需要一个把人当人的君主。” 沈绿水轻声嗤笑,“妇人之仁!” 沈青山别开头,说:“当然,你要是打算在这里蹉跎下去——我也管不了你!” 解离之沉默许久,干脆转移话题:“那个玉玺……” 沈青山冷笑说:“玉玺你便拿着,那是你们家的东西,跟我沈青山没有关系!” 解离之:“……” 司岚夜在等解离之,见他出来,眯着眼笑:“聊完了?” 解离之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问:“你还会放他们走吗。” “你怎么想?”司岚夜笑吟吟问:“你若是想——” 解离之道:“先关个几天吧。” 他白皙的脸颊带着些疲惫冷漠,偏偏故作轻松,说:“放走太轻松,不会死心的。” 放走了,司岚夜定然会将他们驱赶出西域,灵族和妖族余战未休,恐怕还要遭受波及,又或者跟鬼阎罗、云沉岫纠结在一起再来找事……还不如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司岚夜:“那还要改善伙食吗。” 解离之:“……” 解离之扭头看他。 司岚夜眨眨眼,无辜地说:“毕竟我也是不爱把人当人的长生种呢。” 见解离之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司岚夜又哄道:“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听到的。今日天晴,要不要下山走走?” 解离之:“我没生你的气。你爱听就听,不用这样,我没什么好瞒你的。” 又说:“我不会跟他们走。我不喜欢打仗,我……也……不适合当什么君主。” 司岚夜一怔,就见少年迟疑片刻,从袖中拿出一个五彩绳,缓慢系到了司岚夜的手腕上。 解离之给他看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彩绳和紫玉髓的镯子在阳光下相映成辉,破碎的彩光反射在少年白玉似的脸颊上,令他唇边的笑容都多了丝丝真切,“漂不漂亮?” 他这时候眼睛弯弯,终于像个无忧虑的孩子了。 司岚夜怔怔看着,也弯起了眼睛。 “很漂亮。” 解离之又说:“我们下山玩吧!” 乐土无时无刻不是最好的季节,满山姹紫嫣红的花儿在家家户户门口、窗上盛放着,高旷的蓝天上翻涌着白色朦胧的雾云,修整漂亮的黄石板铺在街上,路边是抽丝的嫩白色三月缘和高大结着黄橙橙果实的柠檬树,葡萄藤爬满了高篱笆,潺潺而清澈的山水里滚动着新鲜的花瓣和叶子,人们在溪水边笑着淘洗衣裳。 解离之牵着司岚夜的手,忽然说:“有羊!” 司岚夜望过去,看见一群软绵绵的长毛山羊,在绿野上或坐或卧,还有一只在懒洋洋地给同伴舔毛。 解离之捡起了一团羊毛。 解离之眯着眼看手里被风吹得滚滚的一团羊毛,美好温暖的天气,连羊毛都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解离之:“这有什么用呢?” 司岚夜说:“可以搓毛线。” 说着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解离之看过去,果然看见竹篓子里放着一团一团轻柔如云的羊毛,老人和年轻人正在门口坐着,搓着长长的乳白色毛线绳,还有女人笑着在用彩色的羊毛线织厚实的氍毹。 解离之上前搭话。 司岚夜本来在笑,忽而一顿,他微微抬头,枝头停着一只白鸟。 “阿岚!”解离之忽然叫他一声:“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毛线呀!” 两个人都拿到了两团毛线,解离之拿了一团白的,司岚夜挑了一团绿的。 卖毛线的老人见他们都生得漂亮,又送了他两团小的红毛线。 老人说:“都生得这么好看,是兄弟吗?” 司岚夜还没说话,就听解离之笑道:“不是兄弟。” 他声音小了些,“我是他相公。” 老人赞道:“真是登对!” 没等司岚夜说话,解离之赶忙又说:“我要给玻璃瓶编个兜兜,不然容易碎。” 解离之有点不好意思,一副没话找话、话很多的样子:“就……刚好能装下的那种。” 司岚夜眨眨眼,叹气:“这可不容易碎。” “你不说这是你的真心吗。”解离之一本正经说:“真心最易碎!我要包起来!” 少年固执的把玻璃瓶掏了出来,准备弄个十字网兜,但是他手笨,整半天都没弄好,最后弄了个歪歪扭扭的丑兜兜。 解离之急坏了:“这怎么那么难!” 司岚夜笑了,抽出线来,他十指灵巧,给他勾了个漂亮透气的白绿兜兜。 解离之推开:“这你勾的,我不要。” “玻璃瓶里是真心。”司岚夜故作遗憾的叹气:“我亲手给相公勾的兜兜就是假意了?” 解离之又有点脸红了,“也不是……你、你别说那么大声……” 司岚夜把玻璃瓶给他放进去兜兜里,又从两边勾出了长长的红线,少年一动不动,叫他戴在脖颈上,阳光暖暖,鸟在枝头歌唱,雾气在云上朦胧,他雪白的肌肤被红线压出了细痕,而这一刻,司岚夜的神思像山巅融化的雪水,涌向了那无数暧昧亲昵、耳鬓厮磨的春夜。 解离之毫无察觉,只拿着兜兜左看右看,夸奖说:“勾得真好。” 司岚夜在他耳边,嗓音喑哑,“有奖励吗。” 又叫:“相公?” 少年脸颊一热,他四下环顾,见没什么人,就很快亲了亲司岚夜的脸颊。 随后蹭得站起来,“走了!” 第110章 这场战争从人界打到了三十三重天,可谓旷日持久,灵族们传承着珍奇的术法和天道,法术在九天雷劫和云沉岫的加持下愈发悍然! 而重生之龙们为了流传于世的血脉,以复生之身体硬生生对抗劈山斩海的九天雷劫,坚硬如同玄冰的鳞片被紫雷和闪电生生撕裂,喷涌的滚烫鲜血像瓢泼大雨一般撒落,将雪白的云和十万山染成可怖的暗红,滂沱暴雨下,山巅的融雪而成溪水都化作浓稠的红与黑,又在森林无边的大火中闪烁着黄金般的粼光。 太阳猩红如血,万米高山被愤怒的龙爪和雷电撕裂,几千万只飞鸟因巨大的恐惧飞出十万龙山笼罩的森林,它们黑压压的犹如黑色海洋,又被闪电、雷光、冰雨、火焰劈成焦炭! 地上的小妖、爬行动物都在令人无法呼吸的压力下夺命般逃生,有只野狼浸透了天空泼洒下的龙血,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嚎,它的身体无可遏制的膨胀,撕裂,爆炸,粉身碎骨。 群龙的怒吼,震天撼地,巨大的世界在崩塌。 龙族在这片土地上做了千百年的霸主,每一片鳞都闪烁着刻骨的傲慢和荣耀。 它们会为了血脉的传承,付出一切。 而云沉岫和燕琢亦是在离恨天打得难舍难分。 燕琢本就极其好战,擅长近战,尤其龙身可谓铜皮铁骨,冰火不入,防御性极强,手中方天画戟重达万钧,而云沉岫剑法灵术卓然,可近可远,合身天道后群攻极强,卓然的仙力对付下面的复生之龙,再与燕琢对战便适度拉开了距离,不与对方硬碰硬,只在关键时刻朝着对方的逆鳞或者眼睛来几招硬的。 是以这场对局变成了极其考验双方耐心的消磨战。 窗外电闪雷鸣,轰声与龙吟震天响。 小龙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 刚刚蜕化的它还有些虚弱,身上的禁制更是压得他动不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铁笼子里,外面是几只妖鸮,脑袋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看着他。 其中一只对另一只“咕咕”了一声。 小龙:“唧。” “!!!”其中一只吓得咕了一声,竟口出人言:“红枣红枣!它会唧唧叫咕!” “豆沙豆沙、金色蜥蜴会说话咕咕!” 小龙陡然气愤:“唧唧——”不是蜥蜴!! “红枣、豆沙,杏仁,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少年声音响起,他没有右臂,皱着眉头提着吃食进来。 雪止给了他一枚钥匙,叫他照顾好妖族的小太子。 叫红枣豆沙杏仁的三个妖鸮立刻跳着让开了,红枣翅膀指着笼子里的小龙:“蜥蜴!漂亮蜥蜴!” 小龙警惕地看着来人,一双墨绿色的眼瞳闪烁着金光,浑身赤金色鳞片刺棱起来,极具敌意。 少年本没在意,看到他的眼睛却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 杏仁忽然蹦蹦跳跳说:“柴哥哥、圣女大人说、蜥蜴、是解小公子的小宝宝!是妖族的小太子!” 柴明瞳孔骤然一缩,看着关着小龙的金笼。 小龙身上有几道仙人禁制,是以看起来很是虚弱。 柴明自从放走了解离之,便被云沉岫关在了仙人殿中等候发落,可最后云沉岫与地龙共沉东海,雪止便悄悄将他放了出来,说是平时负责仙人殿扫撒、但其实却将三只妖鸮交给他照料了。 红枣很困惑:“解公子为什么会生金色小蜥蜴?” 小龙爪子抓着笼杆,用脑袋撞,但这金笼极其坚硬,丝毫没有变化,他又喷小火花,龙炎竟也奈何不得,当下急得唧唧叫起来,在笼子里一转一转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拍在地上,“唧唧、唧唧……” 柴明抿着唇,心下不安,对于外面这场震天动地的战争他也有所耳闻,云沉岫抢了龙族的小太子,所以龙族要孩子,打上了离恨天。 这也是解公子的……孩子吗。 小龙趴在笼子里,停顿一会儿,忽而张嘴,干巴巴哭:“娘亲、找、娘亲……” 他的嗓音是那种孩童的稚嫩。 红枣又惊又喜:“它会说话咕!” 柴明蹲下来,盯着小龙,攥着钥匙的手微微浸出汗来。 他嗓音沙哑问:“你想去找你娘亲?” …… 三只妖鸮叼着蜥蜴笼子从后门跑了。 红枣:“没事咕?” 豆沙信誓旦旦:“没事咕!” 杏仁叼着钥匙:“人鱼那边有下界的传送灵阵咕咕!” 三只妖鸮带着金笼子飞出仙人宫殿,一路本来顺风,迎面忽而来了一阵冰冷的罡风—— 鸟飞笼打! 三只妖鸮被罡风余波砸得头晕目眩,失去意识。 小龙艰难地伸出小爪子,够到了金钥匙,咔哒把锁打开,一溜烟跑了。 雪止脸色苍白道:“仙尊,小龙太子丢了!” 云沉岫剑尖挑起那枚钥匙,目光冰冷的扫视三只瑟瑟发抖的鸟,下一刻猛然避开撕裂空气的方天画戟,那沉重的武器划出的金色罡风,戟尖挑起笼子,燕琢阴着脸道:“小太子呢!!” 雪止到底不敢注视那阴烈的金瞳:“丢、丢了……” 燕琢暴躁道:“你们灵族也是一群废物!!” 他又在仙人宫殿大闹了一番,把重修好的仙人宫殿再闹成了一摊废墟,见果真没有小龙的痕迹,扭头便去寻小太子。 小龙探出脑袋,左看右看,冷不丁天空袭下一阵冰雨。 三十三重天上的冰雨飘忽不定,极其凶悍,小龙鳞片嫩薄,不能抵御。 小龙痛得叫了一声,抱住脑袋。 冷不丁被人提了起来。 小龙四爪悬空,急得叫:“唧唧!!唧唧!!!” “臭小子,真能跑啊。”燕琢瞪着他:“看见老子你跑什么?!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小龙蔫巴巴地抓抓脸,哭着叫:“娘……找、娘亲……” 燕琢忽而一僵。 一路杀了很多灵族,他身上都是麓战的鲜血,血液里翻滚的狂暴战意这一刻却忽然冷了。手里小小的孩子,龙鳞羸弱,心灵幼小,蜕化后发出的第一声哭叫压在了战无不胜的燕将军身上。 顷刻间,重若千钧的痛苦,把他的心压得几乎粉碎。 他好像回到了春阳风暖的长安,少年坐在墙头,满袖杏花,望着他的眼睛无忧无虑,像一场春天。 他把整颗心沦落在了那场明媚的长安春日里,所以再也无法忍耐半分冬日的苦寒。 方天画戟忽而重重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再也没有那样的春天了。 他在无边冰雨中低下头,眼尾潮湿。 “从今以后。”他说:“你叫燕歧。” 是他一意孤行,令他们走上一条不归的歧路。 …… 燕琢并没有放出找到小龙的消息,为防止小太子再次失踪,他把小龙养在了更隐秘的地方,四方设立了严密的禁制。 小龙丢了一魂,人言不太顺畅,也没办法修成人身,燕琢依然要找灵族算账。 但云沉岫似乎是懒得再和他纠缠,整个离恨天都封闭起来。 上面的人下不来,下面的人也上不去。 按理说这时候燕琢应该去南国找灵族算账,如果南国国灭,灵族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但不知为何,燕琢却没什么动静。 于是这场战事终于随着小龙的“失踪”,暂且走到了尾声。 几日后。 百废待兴的离恨天飞来了一只来自乐土枝头的白鸟。 它扑扇着翅膀,一路掠过厚重的白云,落到了云沉岫的肩上。 云沉岫闭上眼睛,随后又睁开。 阳光明媚的天气,紫眼睛的青年和绿眼睛的少年依偎在一起,乐土的鲜花不分季节的茂盛,肆无忌惮涨满了绿绒窗,他们在鲜花下聊天,微笑,亲吻,耳鬓厮磨,脚边滚着一团团圆滚滚的彩色毛线球。 阳光洒在他们的衣袖上,像两只喁喁私语的漂亮小动物,望着彼此的眼睛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后来少年红着脸起来。 云沉岫本不想再看,却见少年出神似的,被街头盛放枝头的玉兰花树吸引了视线,脸上的笑容淡了。 司岚夜:“怎么了?” 解离之忽然说:“……你会帮我找到它吗。” 司岚夜的笑容一瞬间也淡了淡,但他随即又眯起眼说:“你想认他?” 又说:“如果你想,我会去找。” “……”少年静默片刻,摇摇头,“不要了。” 他自言自语说:“那不是我的小龙。” 说着,他去摘枝头盛放的白色玉兰花,可花枝太高,他够不到,于是他又松了手。 司岚夜便伸手够下花枝,让他挑自己喜欢的花来摘。 大抵昨夜下了雨,花枝和叶子上全是露水。 解离之神色低落:“我够不到,我不要了。” 司岚夜露出委屈的神色,问他:“我的心意也不要了吗。” 解离之看着他,出神片刻,伸手折了两支花。 鲜艳雪白的玉兰花含着露水,散发着芬芳的香气,乌黑的花枝里,衔着明艳的春日。 解离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司岚夜松开手,呼啦啦的花瓣和雨水便落了他们一身,飞溅的水滴在阳光下闪射出晶莹剔透的银光。 解离之惊得叫了一声,又扬起花枝,弯起眼睛笑起来。 “下雨啦!”他眨眨眼说:“出着太阳又下雨,狐狸新娘要嫁人啦!”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 司岚夜眯着眼睛,突然凑过去亲了亲他,笑得像个偷腥的紫狐狸。 看起来灵族和妖族的战事并没有影响他们,他们显得十分幸福。 云沉岫很冷静,他注意到了两个人手腕间的五彩绳。 五彩绳、紫色眼睛,长卷发——跟阿离非要成亲的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巧合遇到一个是巧合,遇到很多个,那就不单单是巧合了。 而对云沉岫而言,只要有心,也并不难查。 更何况,还有鬼阎罗“热心”送来的线索。 那个叫小玉的女人,引诱了年轻的解离之与她成亲,最后假意死在自己掌下。 然而,小玉是假的,怀了的孩子是假的,一尸两命也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司岚夜为了真心泪的伪装。 只有与自己离心的阿离是真的! 云沉岫发出一声冷笑,大袖倏尔挥散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 * —————— 你云哥何时受过这等委屈!(暴怒 第111章 鬼阎罗:“仙尊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竟要与我一同杀了司岚夜……” 云沉岫淡淡说:“司岚夜引着灵族与妖族麓战,他总得付出点代价。” “我还道仙尊是看到定契的妻子三番五次陷在同一个人身上。感到愤怒呢。” 鬼阎罗说:“是我小人之心。” 云沉岫冷冷说:“阿离年纪小,不过被人蒙骗。” “我为了西域轮回道,苦心孤诣,对他旁敲侧击,他又不是什么蠢人,时间久了,总知晓了来龙去脉。” 鬼阎罗遗憾说:“我看他对司岚夜依然念念不忘,情深意浓呢。” “……” 云沉岫面无表情道:“你也不用这样激我,他心里想什么,我比你清楚。” “你想要西域轮回道,我自会帮你,司岚夜虽是长生种,然而他缺了一滴真心泪,还未完全进阶,不足为惧。” * 沈青山带来的几千亲兵也都被司岚夜养了起来。 西域到底不缺钱,养几千个闲人还是没什么压力的,解离之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去巡视一番,那些也都是大齐的遗兵,本来忿忿不平闹着要反要反的,解离之便要他们最厉害的出来跟他比试。 解离之刀法愈发精进,人仙那一遭令他对青禾刀内铭刻的刀法理解更深了,他不跟人拼那股悍劲儿,走一个巧字,一般的刀法自然打不过他。 这么下来,那群人也被他打服了。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往下过,只除了解离之看到那些被灵蛊控制着、宛若行尸走肉、日复一日的人,依然会有些出神。 他们有些是卖水果的小摊贩,有些是卖酒水的,还有些是运送货物的商队,他们与常人没有任何不同,而叫嚣着他们不同的安息教,自从他被司岚夜带回乐土后…… 解离之不愿想。 这个城市就这样在太阳下,在蛊人麻木的微笑下,美丽、灿烂、光鲜着。 应该这样吗? 解离之低下头,看着身上缠绕的红丝线,想不出答案。 他有过斩断缘丝的想法,可经历了鬼阎罗和云沉岫后,这念头也淡了。 这样跟着司岚夜,得过且过下去,没有什么不好。 他本就是个凡人。 尽管…… 解离之反复告诉自己,司岚夜就是岚,他应当将他们当做同一个人来看待,他也努力这样做了,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得不承认,司岚夜并不是岚,岚是哭就是哭,是笑就是笑,赌气就是赌气,蝴蝶谷清澈的水养出他单纯的眼睛和热烈的爱,可司岚夜完全不同,司岚夜是空的,冷的,静的,他美丽的笑容下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虚无,他可以微笑着做出任何一件残忍的事。 灵族与妖族一战损失惨重,而司岚夜竟然抓到了其中许多灵族和妖族的俘虏,他把他们与安息教的所有人丢进蛊虫中坑杀,其中包括楚周。 他也只来及救下了一半多的人。 剩下一半人没有死,被灵蛊寄生了。 解离之看着那些茫然四顾的小妖怪们和灵族,气得发抖,和他吵架,“我说过不要动灵族的!” 可司岚夜只是用那张漂亮的脸,摆出疑惑的表情。 “我没有要动他们呀,我是在用灵蛊救他们。” “……” “他们有些人还是灵族派来的细作,若不变成灵蛊,就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你带走呀。”司岚夜轻声问他,“你跟他们是朋友,那我又是什么呢?” 解离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司岚夜几乎委屈了起来:“郎君,若我想瞒你,这件事,你永远不会知道呀。” 当然,他察觉出少年苍白的脸色,立刻亲了亲他冰凉的手,露出温柔、甚至有点可怜的神色,“郎君,下次我定然不再瞒你了……” 他的手是冷的,游动在他的身上,像蛇鳞在皮肤上密密的滑行。 这种无情虫类才有的丝丝冷意,像那些虫坑里苍白死人张开的虫类眼睛,密密麻麻地盯着他,复又戴上同一张温柔的面具。它们本来是灵族、又或者是小妖怪,他们出生、长大、死亡,轮回……但现在,他们失去了这一切,成为了“它们”。 它们是巨大虫巢的一部分,负责劳动、搬运、监视……它们是司岚夜在深夜中张开的无数眼睛,司岚夜并不会为此感到不安、愧疚,亦或者其他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是巨大的虫类,只是微笑着俯视着手下由死亡架构的虫类帝国。 解离之想起楚周苍白着脸,对他说的话。 “你要一直这样装傻下去吗!!” “如今灵族、妖族、人族三败俱伤,好多人投奔看似和平的西域……” “灵蛊、会一直蔓延,等到时机成熟,他会让所有人都会被灵蛊控制,整个西域——甚至中原……都不会再有真正活着的人了……!!” 那一刻,从少年心脏深处蔓生的无边恐惧,竟连紫镯都无法克制。 解离之崩溃地推开了他,尖叫着:“不行不行不行——” 他夺门而出。 那一晚他们第一次分房睡。 那天晚上,解离之蜷缩在床上,紧紧抓着身上五彩斑斓的柔软毯子,想了很多。 岚很喜欢他的那些小虫子们,但他并不喜欢与虫子融为一体。 他会说下雨了,我给哥哥买了油纸伞,哥哥出去要记得打伞,不然会生病。 岚不要哥哥生病。 即便他清楚知道肌肤下那些蠕动的东西,可岚的眼睛依然有人类的温度,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是人类,有着人类热烈的悲喜,即便没有紫镯,解离之也不会感到太大的恐惧。 但司岚夜,他已经完全是虫类了。 很多时候,他只是在模仿,模仿人类的愧疚,温柔,不安,体贴,委屈,但实际上,他本质上无法理解,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只是解离之需要这些,所以他才模仿。 解离之恨自己无法自欺。 其实单纯如此,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忍受的。 只是解离之有时候,依然会感到一阵深切无助的茫然。 因为司岚夜要做的事情,很多时候不会改变。 他只是会温柔地哄他,就像他跟司岚夜吵完架,第二天回去,发现楚周脖颈上深可见骨的伤痕。 楚周神色呆滞麻木,衣袖上都是浓烈的血。 他被灵蛊寄生了。 看着昔日最厌恶灵蛊寄生的友人,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地看着司岚夜。 “不是说——” 司岚夜:“他自杀了,我怕郎君看着伤心,便用……” “啪!” 司岚夜下意识摸了摸左脸,睁大眼睛。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解离之全部的力气,手都在颤抖,眼泪却夺眶而出。 …… 他再次和司岚夜分房睡了。 他没有吃什么东西,却不觉得饿,只呆呆看着苍白的月亮,脑袋空空,偶尔会回荡几句楚周冰冷的话。 “灵蛊、会一直蔓延,等到时机成熟,他会让所有人都会被灵蛊控制,整个西域——甚至中原……都不会再有真正活着的人了……!!” 解离之蜷缩起来。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冲动,会成为这一切罪恶产生的根源。 后半夜,司岚夜敲了他的门,“郎君、郎君……开开门……” 他的声音缱绻,温柔,寂寞,却阴魂不散。 解离之捂着脑袋,不叫自己听,终于叫自己睡着了。 但当晚,他做噩梦了,梦见美丽而斑斓的金色蝴蝶缠上了他的身体,沉重的贯穿他。它有一双紫色的眼睛,它在他耳边喃喃而多情地说,我是因为你而诞生的,你不可以丢下我,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他的起源,他的意义,他的巢穴。 这才是虫类真正的爱。 占有,寄生,吞噬,永不放手。 解离之:“好。” 解离之说着,亲了亲它的翅膀,嘴唇沾染上了闪烁的鳞粉,他也微笑起来。 蝴蝶很高兴。 在情深意浓时,解离之缓缓举起细长的青禾刀。 细白的手从背后贯穿了它的心脏,然后是自己的心脏。 他们相拥着,神态安详而温柔。 鲜血从他们身上流下。 他从梦中惊醒,天还未亮,他怔怔着,却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解脱。 门又被敲动,他身心俱疲地推开门。 看到司岚夜染着白霜的长卷发,在他门前,带着他最爱吃的蟹黄笼包。 他说:“郎君不喜欢灵蛊,我便把他好好安葬了。” 又说:“郎君,今天露水好冷。” 他眼圈红着,好像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 又柔声问:“郎君会怪我吗?” 解离之:“……” 他要如何怪他呢。 是他将那个孩子,变成了眼前的司岚夜。 怪来怪去,似乎也应当怪他自己。 少年披散着长发,高旷的月亮下,司岚夜觉得他看着他,却好像在看另一个人,眼底浮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他定定地瞧着,就好像在凝望一轮无法理解、又十分美丽的月亮。 这月亮让他感到孤独,又感到幸福。 解离之自言自语:“也许我该杀了你。” 他说着,眼尾红了。 司岚夜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尾,“郎君,不要落泪了。” 解离之笑了一声,他说:“为什么不呢,你不是想要进阶、想要圆满吗。你有了这滴泪,以后会变得更强,天上地下无敌手,你也不用养这么多灵蛊了——你不想要我的真心泪吗?” 司岚夜说:“我想要呀。” 没等解离之笑。 “可是得了眼泪,就又要忘记很多东西了,忘记郎君,忘记玉兰花,忘记今晚的月亮……” 他停了停,又看着解离之的眼睛,说:“今晚的月亮很好,我不想忘。” 解离之看着他,泪水倏然滑落。 司岚夜只是静静看着他,任由那滴价值连城的真心泪落在地上,四溅成一文不值的露水。 —————— 阿离发现自己又进杀猪盘了(。 第112章 司岚夜柔声问:“郎君,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晨间的阳光微弱朦胧的穿过雾气,他紫色的眼睛眯起来,脸那样好看。 于是解离之闭上眼,他们接了吻,这个吻十分温柔,蜻蜓点水。 他们在青翠的山野间吃了同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包子,司岚夜向他保证以后不会随便再用灵蛊寄生普通人,他眯着眼睛笑,面对解离之怀疑的目光,他只委屈地说:“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我是你的祭司,当然要听你的话呀。” 解离之一愣,心跳快了一些:“你知道我是——那些事,你记得?” “不记得了。”司岚夜:“不过,有次意外,倒是记起了些零碎东西……” 是在彩蝶城碰到万象画那次。 “那你……” ——那你恨我吗。 解离之张张嘴,压下了这个问题,只转而问:“那你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用灵蛊吗?” 司岚夜望着他,无辜的眨了眨眼:“忘了。” “……” 解离之实在不喜欢这两个字:“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司岚夜眯着眼笑:“记得我喜欢你,不能忘记。” 解离之瞪他一眼,脸却红了:“别胡说了。” 站起来,又说:“以后不要再用灵蛊了!” “那死了人怎么办呀。” “死了就死了,尘归尘,土归土。” 司岚夜:“要是有人不舍得呢?” “抄经,烧纸。” 乐土的春日总是晴朗,雪白的蝴蝶飞舞。 解离之回过神来,看着街道上那些被灵蛊控制的人。 这些人已经这样子了,突然死亡定然会引起动乱,解离之便和司岚夜约定,要这些人在寿终正寝的年岁正常的离开。 虽然司岚夜是他冲动犯下的错误,但灵蛊之事,完全没到楚周说的那种地步,仅仅因为一个极端恶劣的可能就杀了司岚夜,这实在没有必要。 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至少现在,他愿意相信司岚夜的保证。 解离之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偏颇和私心下的包庇。 可没有办法,就算知道司岚夜…… 他也不舍得。 如果真有失控的那一天,他会亲手杀了司岚夜,再杀了自己,向天下谢罪。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解离之用剩下的羊毛线给玉玺编了个白绿色的小兜兜。 玉玺四方,长三寸,宽三寸,高五寸,源自乾卦九五爻,取义九五至尊。 其上龙盘虎踞,象征皇权至高无上,同时拥有龙的神武天命和山君的至上威严。 而飞龙再天,山君在地,虎啸龙吟,怒目而视,象征着大齐的来处,天地同齐。 破损镶着金的一角刚好是龙爪处,被当世最好的工匠仔细用黄金镶补上,龙爪栩栩如生,周围飞云破碎,只是瞧着,就仿佛能听到撕云裂风的呼啸之声。 事已至此,想起旧事,唯余叹息。 这玉玺足有四五斤重,解离之之前每次都是抱着,后面修为上来了才单手拿着。 解离之仔细看了看玉玺,却发现黄金和玉的接壤处有点发黑,他擦拭了一下,擦不干净,仔细看发现好像是从玉内里透出来的黑色玉瘢。他抓了抓脸,不记得之前这玉玺有这个,看着人有些不舒服。 他提起小兜兜把玉玺装进去,谁知某处脱线,噼里啪啦,玉玺猛然从兜里摔了下去! 解离之:“!!!” 解离之伸手要抓,然而那锋利的玉角却猛然撕开了他的手掌心,鲜血四溅,他受了疼没抓稳,痛叫了一声,沾满鲜血的玉玺啪得磕在地上,镶金处那一角黄然猛然崩开! 极其纯正的皇族血脉陡然令玉玺上的龙与虎,同时睁开了威严的双眼。 解离之与其对视,陡然间魂魄一震,失去了意识。 玉玺滚到地上,玉瘢悄无声息渗出淡淡的黑气,整个玉玺都浮起了不详的黑气,钻入了少年的身体,随后整个玉玺又变回了原来模样。 * 沈绿水对着槽内神秘的屎黄色流食,面如死灰:“哥……” 沈青山抱着自己的碗,冷冷说:“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哥,解离之咋这样,虐待俘虏,你识人的眼光也太低了,要我说那绿眼睛的也就脸长得好看点,跟鬼阎罗没法比——” “闭嘴!吃你的,少说点话!” 沈绿水吃着沈青山香喷喷的猪油拌米饭,“哎,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祭司有点脸熟啊?就是气质什么的……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沈青山神色冷淡:“没见过。” “哎,哥你天天在军营里跟着燕琢练兵,见过谁呀。”沈绿水一边吃一边苦思冥想:“我得想想,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沈青山没搭理他,只看了看对面,对面依然关着日游神。 日夜游神一直关在这里,没离开过牢狱,只是他们话格外少。 沈绿水:“哎,哥你看她干什么,像她这种有鬼位格的厉鬼肯定只是身外身在这里啊,本体早就回鬼界好吃好喝了。” 沈青山没说话,日游神却冷笑了一声:“你懂得还挺多!” “若非有所图谋,怎么会乖乖在这破地方呆着?” 沈绿水懒洋洋说,又说:“我猜猜看,你来这里,是为了给你主子——哦,准确来说,也是我现在的主子……寻找地宫吧?” 日游神懒得理他一样,没说话。 沈青山瞪着他:“你还在打地宫的主意?” “哎,什么叫我还在打什么主意,大齐那群血脉正统的皇子们死的死逃的逃跑的跑,你押宝的那个小皇子现在更是满脑子都是郎君相公的,不中用,到处都在打仗,大齐皇族留下来的钱不便宜我这个正统的大齐将军的孩子,难道还便宜司岚夜这个外人吗?” 沈绿水说着说着兴奋起来:“哎那地宫里藏着跟山一样的金子,地上全是钱,大齐人皇把所有的白银金子都塞进去了等着死后升仙享清福呢——” 沈青山:“你知道这么清楚,你进去过?” 沈绿水:“我当然进去过,当年皇后死了,人皇秘不宣丧,为其兴建地宫,户部拨的款都是从我这儿过的,我和那国师一起——” 他瞳孔忽然一震,“等等?等等,国师……国师!!——我想起来了……” 他倏然把碗重重往地上一摔,蹭得站起来,语无伦次说:“我、我想起来他像谁了!!我想起来了!!” 沈青山看着全撒地上的猪油拌饭,吸了口气:“……” 隔壁的夜游神悄悄睁开了眼瞳,和日游神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暗光。 * 解离之茫然地看着四野。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长安。 一个下雨的夜。 有哭声。 解离之循着哭声飘过去,他穿过了一处处华丽的宫殿,最后来到了母后的清宁宫。 哭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他看到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绿眼睛小孩,他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跪在床前,歇斯底里的哭泣着。 “母后!母后不要走——母后不要离开离离——” 而在他身边,是…… 解离之:“父皇……” 这个男人依然威严,高傲,冰冷,只此时眉目拧紧,也显出憔悴,鬓边也有了些许白发。 而在他身边,衣着素雅的国师身形高大,戴着斗笠,低眉而立, 他们身后,还跪着一群人。 解离之呆呆地站着,甚至感到了茫然。 他终于看清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 他的母后。 人皇嗓音低沉:“离儿……” “儿臣不管!!不管!!母后没有死,她不会死的!!” 小孩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会一直陪着离儿!!一直!!我们说好的!!” 他仰着脸,一双碧眼哭得通红:“父皇、父皇我在做梦对不对,母后、母后只是生病了,等到某一天——等到某一天,她就会醒的!!儿臣、母后、父皇,我们一家人,还会在一起……” 这话似乎触动了解必渊。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最爱的孩子,看他年幼天真的眼泪,而床上躺着他这一生中最爱的女人,她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因为病痛离开了他。 这个琴棋书画皆秀丽的蜀地贵女,却有着野草般爆发的生命力,她与他纵马草场,共赢了天下,后来她恨他的不忠,不肯原谅他,他等着她恨他一辈子,她却如熬不过冬日的野草,静悄悄地枯萎在了一场风寒中。 世事竟如此无常。 他俯下身体,捧起了孩子哭得通红的脸。 “她没有死。”他眼底的悲伤不见了,语调甚至有点温和,“你的母后,只是睡着了。” “朕,离儿,和离儿的母后。”他说:“我们一家人,还会在一起。” “……” 孩子却好像在父皇的话中彻底清醒了。 年少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灵秀的哀伤。 “母后……”他轻声说:“不会醒了,对吗。” 解必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而小孩却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他发出了一声小兽失去亲人的哀叫,后退两步后,颤抖着失去了意识。 一旁侍奉的宫女低声惊叫,抱住了他。 解必渊看了一眼身边的国师。 国师语调柔和:“陛下放心,小皇子只是太累了,等到明日,他会忘记一切的……” 他走到宫女身边,柔声说:“我抱小皇子回去罢。” 小孩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许久后才见好。 他懵懵懂懂的醒来了,第一时间就叫:“母后、母后!!” 解必渊说:“你母后生病了,不好出来见你。” 小孩:“你骗我!我不信,我不信!我看到她——我看到她没有呼吸了!” 然而,下一刻。 “离儿。” 小孩一愣,他回头,帘后风影微动。 衣着华丽的女人缓步而出,仪态万千,头顶凤钗摇晃着破碎的光影。 “母……母后?” 衣着华丽的女人抱起床上的孩子,笑了两声,又故作怒态:“离儿又在哭闹什么?” 小孩第一时间去摸她的心口,摸到热乎乎的跳动的东西,怔怔回神,不再闹了,眼泪却夺眶而出,“我做噩梦了!!儿臣梦见母后——” 他像是不敢说那几个字似的,只呜呜在女人怀里大哭起来。 解必渊静静站着,看着眼前的母慈子孝。 他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他侧眼,国师站在暗处,恭谨的颔首。 二人步出殿外,望着眼前不歇的风雨。 国师道:“除非寻到极阴之处,接到阎罗轮回之力,否则,皇后这般模样,维系不了太长时间……” 许久之后,解必渊道:“地宫之事,朕允了。” 国师说:“陛下圣明。” 殿内依稀还能听到小孩子的抽泣和哽咽。 他说:“母后、母后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女人目光垂下,温柔地说:“我永远爱你。” * 第113章 解离之骤然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他直勾勾盯着地上沾满血迹的玉玺,背脊遍布冷汗。 刚刚是什么? 是梦吗? 他竭力想要回忆梦中的细节,那巍峨的皇宫,熟悉的清宁殿,以及躺在床上神色安详的女人,父皇、白衣素锦的国师…… 但就像是一场惊梦,这些东西渐渐如潮水般褪去了。 最后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玉玺,大脑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 “郎君?” 司岚夜掀开珠帘进来,就见少年坐在地上,玉玺上、手上都是血,眼神空荡荡的,朦胧不聚焦。 司岚夜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 他们感情稳定之后,解离之便不愿他身边总有些服侍的侍人,说不喜欢被人看着,心里不舒服。 尤其是知晓那些人为灵蛊寄生,更是避讳。 这也说不上什么大事,司岚夜便趁他心意,把侍人都调远了些。 而刚才……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血腥味,司岚夜定了定神,把少年从地上抱起来,柔声问:“郎君,怎么了?” 男人衣袖间春日花朵的芬芳,这让他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些,只是脸色依然怔忡,“我……好像做噩梦了。” 司岚夜把人抱到榻上,看他的手:“做什么噩梦?” 少年的手掌心划了一道大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司岚夜直皱眉,拿了锦帕给他仔细擦拭。 “……” 解离之被擦到痛处,嘶了一声。 司岚夜动作放轻了些。 他费劲儿想了想,心脏跳得快,却愁眉说:“不……不太记得了。应该是过去的事……” 侍人恭敬地端了东西过来。 他们都是灵蛊寄生的人,手脚却很是麻利。 解离之没见司岚夜唤人,他们就利索的把需要的东西端上来了——热水,药,包扎的绷带…… 不需要多费口舌,心念一动,他们就明白主人的意思。 就像浑然一体的虫类。 虽然见多了,可面对这些东西,解离之依然莫名有些觳觫。 司岚夜以为他还在怕噩梦,便说:“梦罢了,就不要想了。” 司岚夜仔细地给他手上的伤敷了药,包扎好。 少年低着头,瞧着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柔白的脖颈勒着红绳,胸口挂着的玻璃瓶微微闪着光。 “……” 司岚夜眉头略微蹙起,盯着玻璃瓶,眼瞳有些阴郁,片刻后,忽然说:“云沉岫刚刚找来了。” 解离之骤然抬起头,瞳孔缩成一点,小脸苍白,显然十分惊惶:“他找来了!?” 见他如此,男人眉心稍舒,嘴上也带着些许笑意,“嗯。” “他找来做什么?”解离之有些急,“他说什么了?” 司岚夜故作思索,“嗯……” 他来的时候,司岚夜正在祭司殿内看铺展下的万象画,他将这幅画挪到了祭司殿。 其实云沉岫来的只是一缕淡淡的意念,这意念寄生在万象画上,正巧被他发现。 白骨人仙栩栩如生,垂怜地望着世间。 ——“你以为他是喜欢你吗。” ——“不,他只是喜欢那个女人,喜欢那个叫小岚的孩子,喜欢那些过去而已。” ——“他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东西。” 云沉岫的话很冷,也很刻薄。 很多事他其实也明白,比如解离之并不是什么非常眷恋情情爱爱的人,比如他会留在他的身边是因为他自己也有诸多的考量和无奈,又或者其实解离之本质上并不喜欢男人,他会在他身边,比起爱和倾慕,更多也许只是念旧。 解离之说:“他说什么你不用太往心里去……我跟他已经过去了,我不喜欢他。” 说着,少年又亲了亲他的唇角,一双绿眼睛水灵灵地睁着,信誓旦旦地说:“我只喜欢你!” 又补充说:“最喜欢你。” 司岚夜嘴唇愉悦地弯起,捧着他的脸亲了亲。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只拿了一枚印鉴递给了解离之,说:“灵族和妖族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沈青山那些人,你可以寻个时候送走了。” 解离之拿着那枚水晶印鉴,左看右看,眉开眼笑,又眨眼说:“那我要是不想把他们送走呢?” 司岚夜故作无奈,说:“那就只好每天花些银钱,养着他们吃白饭了。” 解离之亲了亲他的脸,“好阿岚,你那么有钱,就多多养些日子罢。” 司岚夜伸手要拿解离之脖颈上的小瓶子。 解离之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抓他的手,警惕又玩闹地瞪着他:“你干嘛呀。” 他这时候像极了无忧无虑的小孩,睫毛长长,绿眼睛里没有太多的烦恼。 司岚夜看得失神,肤下的蝎影飞速爬上了脸颊,又很快游到了心口,像在躲藏。 解离之瞥他:“你一直看我干嘛。” 司岚夜轻咳了一声:“彩祭日快到了。” 解离之知道,这是西域最盛大的节日,每年一次,几乎在节日半年以前,人们就会为这个节日做各种准备,用于祭拜人仙。 想到这个节日背后真正的意义,解离之的笑淡了些,有些静默地看着司岚夜,说:“是呢。” “我想着我应该送郎君些礼物。” 司岚夜半真半假地笑着说:“这几日一直在想,那些旧事,只有郎君记得,怎样想,都是对郎君的不公呀。” 解离之一愣。 他并不愚钝,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知道这玻璃瓶里是什么了。 这让他抓着司岚夜的手更紧、更紧了,几乎攥得苍白。 “怎么了。” “不要想起来好不好?” “为什么?” 解离之苍白的笑了,他说:“我不相信,你不怨我。” 司岚夜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长卷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他的眼珠是一种剔透的紫,像两枚浓艳多情的紫水晶,可在这一刻,他凝望着他,又显出一种刻骨铭心的温柔。 他说:“郎君,我和他,都不会怨你。” 解离之:“真的吗。” “真的。” “那也不要想起来。”解离之紧紧攥着玻璃瓶,像个自私到极点的小孩,“不要。” 他反复说:“不要想起来。” 司岚夜摸摸他的脑袋,笑眯眯说:“都听郎君的。” 解离之望着司岚夜,这一刻,他竟开始有些卑鄙的庆幸,对方是只没有心的虫类了——虫类司岚夜将永远不懂真正的痛苦和怨憎,因而他不必承载几百年厚重的苦难,他像蝴蝶弯着触角那样轻盈的弯着美丽的眼睛,爱恨都像云边轻薄的彩虹,一切都轻飘飘的,像永不破灭的泡沫,没人会需要为爱一个人感到负疚和不安,没有人会因为这份爱感到反复不定的委屈和被抛弃的绝望。 解离之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怀中。 ——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们相爱,在一起,就这样简单。 解离之沉溺在这场无忧无愁的泡沫里,真切地希望这一切没有尽头。 * 彩祭日要到,司岚夜这个祭司自然也很忙,他要去准备花祭会。 说是花祭,其实是雨祭,人们会在彩祭日那天,一边唱歌一边把沾着露水的花瓣在灿烂的晨曦下,像雨一样撒满大街小巷,来纪念那场洗尽铅华的大雨。 人们做鲜花饼,玫瑰饭,菠萝饭之类,也会用颜色鲜艳的花、水果、拌进米饭里,用新鲜的竹笋叶包起来,再在米饭上插上三根细香,放在门前、神像前,用以庇护和祈福。围:波·氵王·氵王:雪·糕”脆:更·多:分”享… 解离之带了些花饭和鲜花饼去牢里看沈青山。 沈绿水抱着肩膀,“哟,稀客啊。” 解离之不想搭理他,只对沈青山说:“灵族和妖族现在战事停了,你带着人,找个时候走吧。” 他寻思着关这么久,沈青山长了些教训,也瞧出了他的态度,应该不会再做出格的事儿了。 沈青山却冷冷说:“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 解离之黑着脸说:“我没钱养你们。” 沈绿水:“瞎说什么呢,殿下这么有钱,几千个人还养不起了,” 解离之:“我哪来的钱。” 沈青山却说:“你要小心你身边的那个祭司。” 解离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夜游神却忽然开口了,“当初长安城,天命庇护,我们无法攻破。” 这些日子,解离之时不时的就会给他们带点吃的改善伙食,所以夜游神跟解离之的关系还算近。 他停顿一会儿,说:“不过,自从人皇解必渊命国师建设地宫之后,国师引了鬼界的轮回道进地宫,便从地宫打通了鬼界和长安城。” “你是说、当初大齐国师,跟鬼阎罗有勾结?” 解离之不懂夜游神干嘛突然给他说这些,大齐都没了,当初那些人跑的跑没的没,要么就投奔大凉了,难道还想要他带兵找国师复仇不成? “殿下没钱养兵,你相公肯定有钱呀。” 沈绿水在一旁搭腔:“你家相公在大齐当国师可是捞了不知道多少呢,有钱得很!” 解离之瞪大眼:“?你说什么?” “哼,别人认不出来,我还认不出来吗?”沈绿水抱着肩,斩钉截铁说:“当初大齐建地宫,账目都是从我这儿过到国师那儿的,那国师的脸跟那个叫司岚夜的祭司一模一样!” 解离之急了:“没证据的话,你可不能乱说!” 沈青山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对解离之说:“你过来。” …… 从牢狱出来以后,解离之神思不属。 他回到私宅,发了会呆,还是咬牙,把玉玺摸出来,按照沈青山说的方法,狠狠心,咬破手指,仔细用血擦拭着玉玺上的龙与虎,心中默念。 “龙吟风动,山君九悔……” 随着擦拭,解离之的脑海中缓缓闪现出一些破碎的片段,擦到镶金处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盯着缝隙处仔细看——他记得这个地方好像是有一块黑色瘢痕的,但此刻那瘢痕已经不见了,整块玉玺玉质清透,没有一点黑色痕迹。 但脑海里的片段却愈发完整,最后组成了一个阵法。 解离之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应当就是通往地宫的传送阵了。 沈青山跟他说,当初他带着玉玺和帝王秘旨从大齐逃出来,这口诀便是秘旨里开启地宫的办法。 此时的侍人都在外面做事,没什么人注意他。 他拿了秘银罐子来,仔细在地上画出了传送阵,又在角落里放上灵石,他发现这竟是个极精妙的时差传送阵,不管在目的地呆多长时间,回来后也只是一瞬间。 解离之踏上了传送阵。 几乎是瞬间,他就回来了——快得就像是微微闪现了一下。 而少年的脸色跟之前比,已经全然变了。 他几乎是惨白的坐在传送阵上,身体一阵儿接一阵的发抖。 脑海中的画面纷纷繁繁的闪烁着,先是那巍峨壮丽的巨大地宫,守护着地宫的苍龙与白虎雕塑,铺在地上的金砖,最后是与清宁宫一般无二的地下建筑里…… 是穿着皇后冕服的母后。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见他,先是惊怔,随后看到他的绿眼睛,十分诧异神色中陡然带上了些惊慌和惊喜,她不确定地喊:“离儿?” ———————— 等下应该还有一更……努力…… 第114章 女人回过神来,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可解离之还是看到了她掌心腐到骨头的褐青色瘢痕,即便隔得很远,解离之还是嗅到了浓郁到近乎刺鼻的香气。 她雪白的脖颈隐约能看到青色的尸斑,这斑缀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令人毛骨悚然的秀丽来。 她看见了他,眼里涌出了泪。 家亡国破,他的母后,在这玉砌金砖的地宫中,苦守了多少凄凉又仓皇年岁! 而在踏入地宫的瞬间,解离之被国师抹除的那些破碎记忆,纷沓至来。 他记起自己的母后在他十岁那年生了重病,他以为她死了,哭得伤心欲绝,但没多久,母后就出现了,只是对外称病,深居简出,直到他十三岁远赴昆仑,也未曾再见她一面。 以及,以及…… 那个国师…… ……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做什么?父皇呢?你有事吗?” ——“别怕,我只是看看你……“ ——“你竟然假传圣旨?!” …… 最后是,白衣国师捡起地上小骷髅塑像的,缀着银饰、苍白修长的手。 年幼的皇子警惕地望着他。 ——“这是什么?” ——“这是我信奉的神明。” ——“祂无情无心,至高无上。”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了!” 小皇子恨恨说着,猛然扯下了他的面纱—— 温暖的阳光带着金色的灰尘扑入朦胧的记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犹如两枚紫色的钉子,似恨似哭,带着浓烈又疯狂的感情,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眼神把小皇子吓得大哭起来。 随后,解离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如今已经回到了乐土私宅,他跪在地上发抖,回过神来,便疯狂地把地上的秘银传送阵擦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苍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母后还活着。 这的确是应当感到十万分高兴的好事,只除了—— 他的母后,像一具美丽的、被昂贵香料和丝绸包裹着的木偶,寂寞而不见天日地守在这奢丽沉默的地宫之中,一岁过一岁,一年又一年……地活着。 他呆呆地坐着,盯着沉重的玉玺,浑身发冷。 玉玺、和他的皇家血脉,就是打开大齐地宫的钥匙。 而司岚夜……就是当初要建立地宫的国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几乎瞬间,解离之就明白了,是了,那时候……司岚夜还是小岚吧。 岚等了四百年,也怨恨了他四百年。 所以他在那时候找到了他——他恨他,为了报复他,伪装成国师,和想要侵入长安的鬼阎罗勾结,一起建立了地宫。 而父皇,为了维系母后的生命,开始求神拜佛,追求长生道,大笔钱财用来建设地宫,最后……令死去的母亲长生在了地宫里。 而鬼界的鬼气渐渐随着地宫的建设渗入皇宫,破除了大齐的龙脉和国运…… 解离之猛然扯下了玻璃瓶,红线崩裂,他死死瞪着玻璃瓶,指骨苍白,眼泪却夺眶而出! ——“郎君,我和他,都不会怨你。” ——“真的吗。” ——“真的。” 骗子,骗子…… 司岚夜,这个骗子!! 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 解离之用力抹了把脸,忽而又笑出声来:“解离之,你真可怜……” 他这一路,到底抓住了什么呢? 也许是千帆过尽,此刻他的心竟然十分平静。 有人推门进来,在他身边站定半晌,随后俯下身,苍白的手,擦拭着他的眼泪。 解离之抬起头,发现是个灵族。 解离之认识,这是那群被司岚夜用灵蛊寄生的灵族俘虏,但他瞳孔有着繁密的银灰色斑纹。 “哭什么。”他居高临下,几乎带着些恶意,“不是很幸福吗。” 解离之沙哑的笑了,轻声叫:“云沉岫。”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身边那些灵族俘虏,被云沉岫下了极其隐秘的灵皮咒。 如果是灵蛊是灵魂和骨架,那灵皮咒,就像皮影戏,操控的是皮囊。 它们被下在了皮肤上,避开了灵蛊的控制。 他没有办法把这个事告诉司岚夜,这灵皮咒被云沉岫设下了某种禁言,一旦想告诉司岚夜类似的话,他就会短暂忘记,直到重新发现灵皮咒这件事,周而复始。 所以他只能在还记得的时候,叫司岚夜把这些人放远一点。 但他也能隐约发现,鬼阎罗、云沉岫,那些人在默不作声地侵蚀这片地界。 其实云沉岫早就知道这一切,也说不准呢。 又或者,鬼阎罗知道?是了,毕竟沈绿水和夜游神全是他的狗,鬼阎罗把他们放在大牢里,就在等这一天吧。 自己也是牵着一根线的傀儡,是那个人手中一只亟待起舞的木偶。 ——直到那个人提起线来,令他发现一切。 真可笑啊。 冷眼旁观他得到的幸福变成泡影,云沉岫得多么高兴! 可也许不止云沉岫要高兴,他也是要感到高兴的。 解离之幽幽的笑了,他轻声说,“人在太过幸福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近乎恐惧的感情。” “因为幸福和爱太短暂,所以害怕,害怕这一切像泡沫一样消失。” “也许你说的对,我不是多么爱他。” 解离之说:“我只是……” 他喃喃说:“我只是太害怕了……” 因为害怕,所以忍不住闭上眼睛,不看、不想、不听。 借着灵族的身体,云沉岫淡淡道:“司岚夜是未完全体,强行与过去的肉体融合,会变得十分虚弱。” “你想杀他,这是唯一的机会。” “噗呲——” 回应他的,是穿透身躯的冰冷长刀。 青禾刀刃,细细密密泼下血来,灵族的躯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解离之轻声说:“其实,我也很想杀了你。” 他安静地看着血泊中的灵族,看他睁开不肯瞑目的眼睛,伸手轻轻将他的眼睛闭上了。 他是真的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生来在镜中被仙人圈禁,被放出来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又变成战争的工具,就连死后也要被虫子寄生,皮囊还要被云沉岫利用。 他出神似的想,安息教这个名字起得其实很不错,人这一生有太多无可奈何了,总要哭泣,悲痛,无奈,歇斯底里,但是人死了,就不用考虑这些了,死亡是这一切的结束,那些激烈的爱恨消亡,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得到一场令人欣慰的安息。 回过神来,脸颊竟然湿透。 解离之胡乱擦了擦脸,自嘲地笑了笑。 他收拾好心情,缓步踏出宅院。 乐土的阳光依然如往常那般盛大,在这样的阳光下,鲜花、绿草、镶嵌着宝石的墙,结满果实的树,这里的一切都比中原要鲜艳、夺目,这里的人总是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 乐土真的成为了乐土,可缔造乐土的那个人为什么并不快乐? 解离之也不知道。 彩彩懒洋洋地趴着,解离之给它抓了只鸡。 它兴奋起来,尾巴慢慢的摇摆着。 它是只年迈的老蜈蚣了,鸡吃得很慢,还会被羽毛、鸡骨头卡住嗓子。 解离之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它的背。凉凉的有点硬邦邦的壳子,彩色的花纹,它长得总是怪吓人的,解离之也害怕它,可靠近了,其实也挺温顺的,像狗一样,他这样拍它壳子,它也只是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它一千只脚。 好吧,还是有点吓人的。 “你还能活多少岁呢。”解离之说:“哎,真想祝福你活得长一点。” 他说完这话,又觉出一阵莫名的神伤。 要是他和司岚夜都死掉了,彩彩会孤独吗。 虫类应该没有这样纤细敏感的情绪,就像司岚夜那样。 不过解离之还是希望,彩彩是一只不会感到孤独的蜈蚣。 司岚夜入夜了才回来,他还没有换下祭祀服,因为是花祭日,他戴着美丽的花冠,上面缀着白色玉兰花、蝴蝶兰和浅紫色的桔梗,坠下的银丝飘着雨滴一样的水晶珠,摇晃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犹如滴答鲜亮的露水。 司岚夜把花冠戴到少年的脑袋上,伏在他怀里,埋怨着:“忙了一天,好累呀。” 他的身体热乎乎的。 解离之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来,他说:“都做什么了呀。” “祈福,跳舞。”司岚夜眨眨眼,撒娇说:“等彩祭日我跳彩蝶舞给你看,好不好?” 彩蝶舞,苗人一生只为最爱的人跳。 他说话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亮亮的,夜明珠的光都没有他亮,那是充满期待和欢乐的眼睛。 司岚夜在他身边,就是一只快乐的虫子。 解离之必须得承认,他喜欢他这样满不在乎肆无忌惮地活着,每当他笑眯眯很快乐的时候,解离之也会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烦恼。 他有时候很羡慕司岚夜。 解离之停顿一下,轻声说:“好呀。” “不过。”他摘下了手中的玻璃瓶子,“阿岚,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 他凝望着司岚夜,昏暗中的绿眼睛犹如幽绿的暗水,涌动着暗潮。 “你可不可以想起来呀。”他轻声说:“那些过去。” 司岚夜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解离之露出有些忧郁的表情,“你要是记得一切,还会为我跳舞吗。” 司岚夜不明所以:“当然会呀,郎君。” “我不相信。” 解离之说:“等你恢复记忆,彩祭日,你要是愿意为我跳舞,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 司岚夜:“郎君要送我礼物?” “对,”解离之说:“不过,你得想起来才行,不然我想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他的脸色又黯淡了许多,“我也会觉得有点委屈……” 司岚夜说:“郎君的心思真像雨,一日一日的变。”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什么埋怨的意思,摘去了解离之胸口的玻璃瓶,他眨眼说:“我也要送郎君一份礼物。” * 三天后,彩祭日到了,每一年的彩祭都绝不缺席的大祭司,今日却没有出现。 人们说他遇到了自己的挚爱,今日的彩祭日他要借着人仙的花雨,向他的爱人告白。 其实不是的,只是因为没有真心泪却融合全部自我后的司岚夜,会很虚弱。 解离之提着刀,进了祭司殿。 几百米长的万象画高高的垂下,随着风摇摆,这里也到处都是怒放的鲜花,空气中都是花朵的芬芳,而司岚夜在跳舞,白纱一层一层地飘,像雾,像雨,像还没落地的雪。 蝴蝶飘在他的身边飞舞,风撩起了他的长卷发,这舞蹈并不柔软,甚至带着一些刚劲和凌厉,但跳到解离之身边,舞步又变得柔和,轻盈,小心翼翼。 这一刻让解离之忽然想起并不遥远的过去,他和岚相拥着躲在花园下的地窖里,听着人皇的铁蹄践踏那些漂亮的紫色鸢尾花。 那时候他很天真,岚也只是一个爱生气的小孩子。 司岚夜的舞蹈停了下来,他脸色有些苍白,望着他的眼神却有着一种浓烈的欢喜,他牵他的手,叫,“哥哥。” 不是虫类,是岚,司岚夜确实在融合了他的记忆,只是现在应该未完全融合,有种分裂感。 解离之忽而颤抖起来。 他问:“你怨我,恨我吗。” 岚立刻说:“当然不!” 他热烈地看着他,含着泪花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怨恨和憎怒,尽管强行吞噬掉过去的自己令他变得十分虚弱,但他依然很快乐,那条蝎子跑到他的肩上,摇摆着尾巴,这是一场多么快乐的重逢! 他说:“我也给哥哥准备了礼物——” 解离之忽然打断了他:“那为什么要用灵蛊呢?” 他的嗓音几乎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吗,他追问着:“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和鬼阎罗勾结,为什么要哄骗父皇建地宫,为什么要给他的母后种灵蛊!! 岚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睁着天真的眼睛,说:“因为我想那些见过你的人都不要死去呀。” “我想他们永远记住你。” “我怕很久很久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 岚怔怔说:“那样,就太寂寞了。”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又弯起眼睛说:“哎呀,今天日子这样好,我不该说这些。” “我特地去摘了最新鲜的玉兰花、紫罗兰、蝴蝶兰和桔梗,用苗银给哥哥做了很漂亮的花冠……” 他又欢喜起来,说:“我都想起来了,我等了哥哥好久,我——” “噗呲——” 岚倏然睁大了眼睛。 鲜血流淌而下。 解离之的刀贯穿了他攀爬到肩膀的蝎影,他的手在缓缓地颤抖。 “为什么?” 岚似乎有些茫然。 “你骗我。” 解离之轻声说,他看着岚倏然睁大的眼睛,露出了凄凉的笑:“但是没有关系。” 他周身浮现出了密密的猩红色缘丝,青禾刀钉死了蝎子,万年缘丝也在崩裂。 “我查了很多很多的书。”解离之慢慢说:“万年血缘丝虽然难解,但它终究系着的是两颗真心……” 他轻声说:“没有真心的话,缘丝是系不上的。” 岚瞳孔骤然一缩,他忽然想通了什么,脸色骤然惨白了一些,他近乎有些悲哀地、绝望地看着他,“哥哥、你从来没有、没有真心爱过我吗。” “我想。”解离之:“我只是太害怕了。” 岚如遭雷击般呆在原地。 等意识到解离之在说什么以后—— “你骗我!!” 岚嘴唇颤抖:“你骗我!!你要是一点都不爱我,你为什么要为我流眼泪!!” “因为我的真心,就是很廉价、很容易得到的东西啊。” 解离之轻声说:“路边死一条野狗,我也会忍不住为它流眼泪的。” 岚瞳孔倏然放大了一瞬,他看见缘丝断了。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不是这样的——” 回应他的,是少年抽出的刀——一道刺眼夺目的青光。 解离之最快的一刀,冰冷,凌厉,四溅的杀气。 鲜血热辣的泼在解离之身上。 蝴蝶,鲜花,男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花冠散了,鲜血染红了玉兰花。 这个美丽的男人破碎在了鲜艳苍白的花瓣上,苗裙层层的缘丝单独缠绕着他,却不再与解离之有关了。 司岚夜低低笑了,嗓音嘶哑而朦胧:“郎君……好狠的心……” 第115章 解离之回头,看见他的脸。 那美丽的脸颊,左边的眼睛轻盈的弯着,右边却很悲伤。 他们都在流泪。 司岚夜肩膀上那只草蝎子,渐渐散了。 他记得这个蝎子。 布满星星的夜晚,他笨手笨脚地把它送给了那个男孩。 他穿着叮当叮当的苗裙,拿着草蝎子在月光下看,眯着眼睛,笑得像个漂亮的小姑娘,流转的眼波悄悄觑着他。 “哥哥……” 那夜的青草随风摇晃,没有鲜花,也没有流血。 解离之一身热血,握着刀的手后知后觉般开始颤抖,有那么一刻钟,他陷入了一种长久的、齿冷的迷茫。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睛变得坚定。 他听见外面在厮杀,灵族应该已经杀进来了,那些沈青山的兵,他也用印鉴放出来了,司岚夜死了,西域必会变了天,等他毁了信灵珠、毁了琉璃仙骨,也许会让云沉岫、鬼阎罗渔翁得利吧。 不知道。 也许他应该原谅司岚夜的,谁在乎大齐是怎么灭的。 但至少…… 少年抬眼,望向了祭司殿背后的万象画,往前走。 他的靴子已经被血浸湿了,他从来不知道虫子也会流那么多血,让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万象画前。 这巨大的画卷之上,白骨神灵低垂眼眸,慈悲静默地凝视着他。 只是用青禾刀斩了草蝎子里的长生蛊是没用的,只要灵蛊还在,司岚夜就很可能会借机复活,他必须把灵蛊的力量源泉——琉璃仙骨、信灵珠全都毁掉! 如此,司岚夜便不可能再会复活了。 至少,他的母后…… 应该从囚禁她的地宫中、彻底解脱…… 人仙身上,有他的灵印。 他与人仙,本就是二位一体——画卷上的【人仙】,正是他的身外化身。 所以人仙会在他【请神】的时候,一遍一遍,请他回到自己的时代。 犹如首尾相交的衔尾蛇。 解离之伸出手,按在了画上。 * 画卷上的巨大白骨缓缓动了。 而在祂动的那一瞬间,整个祭司殿能听到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头顶乌黑的穹顶震颤、摇动,匍匐在上面交错纵横、有着乌黑枝干的植物缓缓抽离,露出了五彩斑斓的琉璃材质穹顶,一霎间,无尽灿烂阳光穿过琉璃顶,将整个万象画照耀得绚丽无比,画卷上的白骨一瞬间披上了琉璃色的晚霞,像披上了一件明媚动人的霞衣。 而身披晚霞的人仙,低垂下苍白的头颅,伸出宽阔的双臂,拥抱了解离之。 那一瞬间,解离之瞳孔缩小。 他看到了祂所经历的漫长往事,大多数与岚有关。 岚在反复召魂失败后,杀去阎罗殿。 他大闹阎罗殿,企图令阎罗找到他的魂魄,令他复活。 为此,他杀了阻拦他的日游神,抽了阎罗的琉璃仙骨。 可是没有用,没有意义。 紫瞳少年赤足在黄泉漫无目的的游荡,他蓬松凌乱的长卷发,赤足淌过猩红的曼珠沙华的红色海洋,沿途路过了奈何桥、三生石。 桥边有个女人戴着个簇新的竹斗笠,哼着歌,翘着脚喝酒,看见他蹭得站起来,哎哎说:“别踩我的花啊。你。” 少年停下脚步,看她。 他脸上还有血,眼瞳却空茫,寂寂然找不到落点,最后落在她脚边的牌子上。 醧忘台。 是孟婆。 “哎,又是可怜人。” 女人摇摇头,又躺回去,竹躺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瞧你可怜,不跟你计较咧。” 少年却不走了,说:“我听说喝了孟婆汤,会忘记一切,就可以去转世轮回了。” 他的嗓音沙哑。 孟婆把斗笠用拇指抬高了一点,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说,“是这样没错——要来一碗吗,小孩?” “……” 少年静静地站着,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想忘记。” “那你想什么。” 少年说:“我想回到过去。” “喔——很多人都这样想,想回到过去,然后改变一切。”孟婆像听了个什么无聊的故事,有点兴致缺缺,她摆摆手,重新躺下,说:“过去是没办法改变的,小孩。” “……我不改变过去。”他说:“我只是想回去。” 孟婆:“你回去做什么呢?重蹈覆辙吗?” “……” 少年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脚下是曼珠沙华,黄泉边的花生得很高,到他的腰部,风一吹就摇摆舒展着纤细血红的花瓣,像水中的血,一丝一缕,满目鲜红,没有绿意。 “不过,我这里倒是知道一个物件儿,可以帮你。” 孟婆露出了恶作剧似的笑容,说:“不过,你若要心想事成,恐怕就得在黄泉里捞月亮了!” 岚无动于衷:“黄泉中没有月亮。” 孟婆:“几百年前,阎罗过奈何桥,曾在黄泉丢了一件叫做溯回月轮的神器,这月轮能带着人的生魂,回到他最渴望回到的时代。” “这黄泉之水污浊不堪,游荡着丑陋不肯轮回的恶魂,几百年来无数痴魂在此捞月,妄想回到过去,若你能在这黄泉水中捞到那枚月亮,自然就能心想事成了!” 岚怔怔笑了两声,说:“旁人捞不到的月亮,我又何德何能?” 孟婆倒是来了兴致,“你抽了阎罗骨,杀了日游神,断了缘花丛,本事大得很!怎的这时候露了怯。” “……” 岚笑了两声,他自言自语说:“其实我一直都很胆小的。” 解离之忽然颤了起来,胸口憋闷,他再次想起岚口中那个在草丛里发抖的孩子,不管变得多强大,凌厉,杀人无形,但天黑了,他还是那个离家出走,在草丛里发抖、偷偷哭泣,渴望着家人找来的孩子。 岚恨着自己只是这样的小孩,这样的小孩是麻烦的,惹人讨厌的,并且总是在失去,所以他戴着微笑强硬的面具,与族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人们愈发敬慕他狠辣而雀起的声名,畏怯他冰冷可怖的手段,又依赖、憧憬着他的无所不能。 他终于能留下他能留下的一切了,他一路保护族人、带着他们来到了梦寐以求的乐土。 人们早就忘记那个孩子。 可岚确实只是这样的小孩。 现在,解离之看着那个小孩擦擦眼泪,走出了他的草丛,赤足踏入了黄泉里。 他还是胆怯,但已经不怎么爱哭了。 恶鬼嚎啕,众生贪念奔涌成泉,污浊恶水中伶仃白骨,处处翻滚不甘。 它们阳寿已无,撕咬着少年,意图从他身上夺取寿命。 少年听到黄泉众生嘶声嚎啕。 “不忘!” “不甘!!” “我的卿卿还在等我——” “我家财万贯!!!凭什么不让我活!!” “我名震天下!!应万寿无疆——” 漫长寂夜盛放在吊脚楼的紫藤花。 还有那凌厉跨越时光的一刀,那一刀斩断了一切。 “世人起心动念,财色名利乱花迷眼,统统逃不脱一个生死无常。” 孟婆说:“多少怨恨、不甘、幸与不幸,也只能随风而去了!不如忘了,重新开始!” 解离之的视线,一直落在那漫长的黄泉水上,他看着那个少年,捡起白骨,一个个翻开,寻找,冷漠、倔强、固执、漫无目的。 可是三十三重地下的鬼界黄泉,怎会找到月亮呢? 解离之直勾勾地望着他,看着他被黄泉恶鬼撕咬得魂魄破碎,又重新聚合,看见他反复做着毫无意义的事,看着他那漂亮的长卷发沾上肮脏的污水…… 突兀地,一个悲伤的、茫然地念头冒了出来。 他没有做坏事、也还没有恨他,更没有亡他的国家,害他的母后,他这样善良、又这样凄苦,如果他想要月亮。 ——那就应当给他月亮。 花开不见叶,叶落不见花。 千万顷曼珠沙华,仿佛聆听到神明的愿望,同时发出簌簌的哀声。 那一刻,天上明月,低低照耀在了少年的身上。 少年躬身从奔涌的黄泉中,小心捧起一枚冰冷的月光。 孟婆倏然睁大了眼,震惊得坐了起来! 他竟然真的找到了溯回月轮!! 这溯回月轮能察觉主人最深的执念,能将主人的灵魂化作魂火,带回执念最深的过去,鬼阎罗偶尔会用它来探查鬼的前世今生。 当年这能溯回古今的月轮丢了以后,大家都玩笑说这下谁都有可能在黄泉里捞到月亮了,她说叫此人找月亮,不过随口一说,却未曾想—— 少年魂魄破碎,他却低低笑了,他脸颊脏污,眼睛却有一种悲伤的明亮。 他对孟婆笑了,像个得到漂亮鲜花的孩子。 他说:“我的神明……” 泪水滑下了他的脸庞,他沙哑说:“祂至高无上,怜惜众生,亦肯怜我……” …… 这溯回月轮虽然吸收了岚强烈的执念和愿望,却并不能将寄生在长生蛊里的魂魄带回过去,愿望落空的岚在万象画前,愤怒摔碎了月轮。 四溅的溯回月轮碎片,带着他的执念,被拥有着解离之魂印的万象画吸收,成为了慈悲白骨上的一轮明月。 ——直到四百年后的某一天,懵懂的少年解离之站到这幅画前。 那个被三条银蛇咬住臂膀,不知所措的人类少年解离之,轻易就触动了画中月轮的执念。 他的魂火被溯回月轮卷走,带着万象画中完整的、拥有着仙人画皮、血肉丹和人仙白骨的完整身体—— 那具身体已不再只需要香火才能存活的怪物,它被万象画中的信灵珠凝聚的四百年信仰洗刷得与真人无异——它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他就这样,突兀地穿着这具身体,回到过去,与孩子一般的岚,在蝴蝶谷清澈的溪水间相遇。 直到他们被人皇逼进万虫坑,那群可怕的虫子再次吃光了那具身体的血肉,遗下一具苍苍白骨。 历史难以更改,画如四季,自有其轮回。 但是。 但是…… 解离之颤抖着、焦虑地寻找着。 他很想知道岚是何时、何时成为了国师,何时与鬼阎罗勾结,灭了他的家国——然而岚自溯回月轮失效之后,便抛弃了他那具虫豸人皮玉骨而成的身体,让灵魂回到了彩蝶城的少年遗骨之上,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直到那个十岁的小皇子,为岚流下那滴真心的眼泪。 他选择忘记一切,完成了第一次蜕化。 …… 一切到此结束。 一切到此本该结束—— 不、不对! 可一切如果到此结束,那么国师又是谁!? 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得就像有人在背后默默提线,编织着他与岚的命运——那么、到底是谁、是什么在缔造这一切? * 就在此时,解离之听见一声沙哑的轻笑。 解离之瞳孔倏然一缩—— 地上迸溅散落的血渐渐凝聚成了细细的红色丝线,铺在地上,交错纠缠,但细细的一根正系在他的手上。 解离之:“!!!?” 不、不对,他斩断了缘丝!!他—— “郎君,真的很天真呀。” 幽冷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知道、万年血缘丝自古以来,被人称作什么吗……” 解离之僵硬回头。 男人穿着彩祭日的华丽祀苗裙,浓密的长卷发披散着,犹傀儡般站起来,华丽的银饰,未曾发出任何一丝轻微的细响。 鲜血像海浪般在地上翻涌,但仔细一看,才会发现那并不是血,那是细细密密的红色丝线,聚拢成了鲜血一般的海洋,玉兰、紫藤、桔梗、各色鲜嫩的花瓣在其上游动,犹如天命的戏台。 浓墨重彩的偶人,美丽的脸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修长白皙的手指垂下一根猩红丝线。 “——命运。” —————— 火速码第二更中但最好早早睡觉!明天再看! 第116章 鬼阎罗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仰头望着纵横交错的缘丝,以及从头顶飘逸而过的黄泉。 “原来如此。” 这是黄泉的一小截,也是离六道轮回最近的地方,这里缘花盛放,缘丝绕泉。 日游神的身外身跪在地上,“阎罗殿下?” 鬼阎罗神色微妙。 “既定的一切不可更改……该断的,一定会断;该来的,一定会来。” 传说阎罗能在此地,窥见灵魂的来路与命运。 日游神敬畏之余,欲言又止:“灵族……” 本来应该灵鬼二族一起攻打西域,但鬼阎罗不知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此刻鬼阎罗只凝望着缠绕着黄泉的花朵和缘丝,欣赏着命运因果齿轮般严丝合缝的咬合,淡淡说:“已经不必出手了。” * 祭司殿。 解离之猛然握紧了青禾刀,他有人仙神相,并不害怕如今合体、又被他捅穿心脏的虚弱司岚夜!他可以——他可以彻底杀了他! 可是握着刀的手一直在颤抖,难以言语的神思和情愫令他头脑混乱。 “郎君。” 司岚夜却静静地看着他,阳光穿透了美丽的琉璃,他眼底的光摇摇欲坠着,他声音轻轻,又说:“哥哥……” 这四个字,很轻,像呢喃,又好似涵盖了千言万语。 蒙昧的情愫,藕断丝连。 那一霎间,解离之想起那个孤身踏入黄泉的孩子,那寂寞绵长的紫色眼瞳,好似能穿过一切清晰或不清晰的恨意,直直击中他布满迷惘的心灵。 他知道他们之间还糅杂了太多太多的谜团,但如今,他没有办法,就算为了地宫里的母后,他也要除掉灵蛊! 解离之反手抽出了青禾刀,刀光反射出少年冷酷的绿瞳。 这一刻,司岚夜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司岚夜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郎君总是能轻易的抛下我,我以为郎君是太爱我、舍不得我,所以……” “一遍一遍、一次一次……” 他弯起唇角,低声喃喃:“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穿过琉璃穹顶的虹光轻薄地落在他身上,令他的笑容像乐土的阳光那样温暖,灿烂。 “这些年、我反复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莫非?莫非是郎君不够爱我?” 他在这穹顶落下的光中,在舞动的飞尘中,露出惊讶、反思、愁苦的表情,好像舞台上的戏子,愁眉微蹙,任谁都要为他落了眼泪,似笑非笑地说:“一定是我哪里不够好,所以郎君才总是嘴上说些好听话,却不肯当真为我停留吧!” 解离之听见自己心脏蹦跳的声音,一声一声,如雷鸣般沉重,压得他近乎无法喘息,他背靠着巨大白骨神明的巍峨画像,站在过去与未来交界、名为此刻的祭司神殿中,他跨越过二十八层被血染红的象牙白色的阶梯,握着青禾刀,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明,拿着利刃,审判眼前这个等待了他四百余年的爱人。 “可你说,我在你心里,野狗不如!” 随后他低低笑了。 这笑声渐渐大了,越来越大。 他站在遍地鲜艳的花野中,站在多色琉璃的虹光下,却好像在一场彩色的大雨里,瓢泼的暴雨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心,直到所有热烈如鲜花般的感情都在凛冽如寒冬的眼瞳中枯萎死去。 那个渴望着爱和救赎的孩子,终于不得不在盛大绚烂的阳光里直面自己无可救药的孤独。 一种恐惧骤然从内心浮现,但瞬间被解离之压下! 他惹怒了司岚夜,但他不会后悔,也不会回头。 国师既是司岚夜,那么爱与不爱,没有什么好说! 他亮出了青禾刀,锋利的刀锋照出一道凛冽的寒光,骤然朝着司岚夜斩去! 这是极快的刀,闪电一般,朝着司岚夜斩去,然而地上的红丝线如海浪般涌动起来,猛然扑向了解离之!细细密密的红线,根根凝出实体,与青禾刀刀刃相碰,竟撞出了铿锵的重响! 好强!! 解离之瞳孔一缩! 轻盈的青禾刀转瞬间被红线缠紧,往后拉扯,重若万钧! 他像是被溺毙在丝线的红海里,手中的刀都无法握紧,而在顷刻间,司岚夜靠近了他,唇擦过他的脸颊,他轻声说:“郎君,看见缘丝的裂痕,很高兴是不是?” 解离之竭力想要反抗,甚至掐出请神诀,然而—— 动不了!! 解离之低头,才发现人仙神相竟然被肚腹里的虫子死死禁锢住了,它们冰冷的趴在白骨四肢百骸的位置,令他动弹不得。 司岚夜合体后不是会被削弱了吗? 怎么会这样强?! 云沉岫在骗他? 司岚夜轻笑一声,说:“郎君是不是忘了,那滴在万虫坑时为我落下的眼泪?” ——第三滴真心泪!! 解离之骤然如遭雷击! 他戳碎了草蝎子,可有一滴眼泪、一直藏在寄生在草蝎子里的长生蛊的身体里!! 他戳碎了长生蛊,也令一直被长生蛊藏着的眼泪流出来,令融合了所有过去记忆肉体的司岚夜拿到了最关键的第三滴真心泪! 司岚夜看他表情,冰冷地笑了:“是了,郎君多情得很,有流不完的眼泪,哪里会记得我?” 解离之几乎调动全部的力量挣扎,然而没有丝毫作用!!这红线勒得太紧了。 司岚夜还在自言自语,“明明知道灵族入侵、却还是哄我合体,是在等什么呢?等着灵族与你里应外合,趁虚而入吗?” “好啦,现在,外面都是灵族的人,云沉岫真的很爱你,他在等你回家呢。” “不过,也不重要……”司岚夜轻声说:“郎君这样热情好客,我当然也不好视而不见,我会把他们全都留下来做客的。” “但是在那之前……” 解离之睁大眼,他的喉咙也被红线缠紧,窒息得说不出话,他惊恐地发现,四面八方的红色丝线,已经将他如茧一般缠绕在了一起!! 司岚夜缓步踏上玉阶。 一步一步。 长长大袖逶迤在地上。 他在明丽的光芒中,微笑着,走向他被红丝线缠住了刀刃和身体的少年神明。 解离之很快发现,缘丝是断的! 缠绕着他的红丝线,和缠绕着司岚夜的红丝线,是断的,乍一看连在一起,是因为中间隔着浓稠血泊、正在滴血的雪白长阶。 “其实,我们的缘丝,一直都断了一块。” 司岚夜说:“我很坏的时候,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把它好好的补上,奈何郎君可怜,一直叫人心软……” “你、什么意思……”解离之的嗓音忽然颤抖起来,他抓着缠绕他的颤动丝线,意识到什么:“你——” 司岚夜苍白的手指捻着红丝线,微笑着说:“是了,如果大齐没有亡灭,郎君当然不会凭空出现在我的命运里……” 司岚夜的嗓音却很安静,在这温暖的祭司殿,却像一阵袭来的寒风,静静侵蚀着解离之的四肢百骸。 解离之的瞳孔缩成一点。 他恐惧地盯着那缺了一大块的缘丝——它空空洞洞,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可他忽然明白它代表着什么了!! 它代表着司岚夜——还没有完成令解离之出现在西域里最关键的一步棋。 ——成为大齐国师。 红线。 命运。 这令人窒息的红线。 这令人窒息的命运!! “小玉、岚、司岚夜……” 司岚夜踏上神阶,在红丝线的潮水中,抚摸着少年苍白恐惧的脸,语调温热而亲昵,“不管是谁、到了后面、都舍不得让你真的流下眼泪……” “什么都不想了……”司岚夜轻声说:“只想和你在一起……” “但是郎君,” 他不再笑了。 那双无情的紫眼睛,只直勾勾盯着这被红线紧紧束缚,细细勒进脖颈、手腕、脚腕、细腰动弹不得的绝望少年,面无表情道:“你太令我失望了。” “睡一觉吧,郎君。睡醒了,就把世间诸多烦恼忘却了。” 少年竭力克制着不要睡去,然而他睫毛翕动,无法遏制的闭上了眼睛。 但随即,司岚夜舒展了淡淡的美丽笑容,就好像他一点也不恨他一样。 大齐亡国是命中注定的果。 这果本与他无关。 无论他成不成为国师、建不建设地宫,大齐也注定会走向毁灭。 但若他不选择成为国师,不令大齐在那个应有的时间走向应有的命运,那么他们之间的缘丝,就永远是断裂的。 如果解离之真的爱他,解离之永远永远选择他。 命运这肮脏的齿轮如何转动,谁又会在乎? 可他不明白,解离之为什么永远对他无情。 他永远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他们所有的相遇都是因果,命运,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唯独不是解离之的选择。 …… 他摸了摸少年苍白的脸,想。 既然如此。 那他不会让他们的命运断裂。 永远不会。 而人皇陆嘲风的后代,那些野心勃勃、害死他母亲的中原人,本来就应当为他们践踏蝴蝶谷、令苗人在西域流亡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 天耀三十五年,大齐。 西域,风沙既冷。 红丝线裹缠,绕成苍白的人形。 司岚夜垂眸,看见自己苍白的手指,上面悬了个小小的白骨人仙小挂饰,风一吹,叮当作响。 他听到身后有淡淡风声,回过头。 年轻的鬼阎罗在他身后微笑着,“我一直在等你出现,大齐国师,司岚夜。” 司岚夜平静说:“难怪你费尽心机,想要斩断我与他的缘丝。” 所以鬼阎罗在他是小玉的时候,也在若有似无地接近他。 而鬼阎罗三番五次侵入西域,哪怕被龙皇带兵攻打也不改其志,正是因为他与阿离相系的缘丝中,藏着阎罗过去不可言说的因果。 只有断裂缘丝的缘因,才会得到大齐国师兴建地宫的果报。 缘花本就是开在黄泉之上,藕断丝连的命运,鬼阎罗历经轮回,必能从中窥见天机。 大齐亡国的因,方能种出他与阿离,万年缘花的果。 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宛若两潭寂寥冰冷的死水。 …… 寒风吹过,司岚夜戴着斗笠,踏入了笙歌一片的皇宫。 小孩坐在御座上,四五岁的年纪,锦衣华服,抱着只雪白的兔子。 他个子小小的,脸颊白嫩白嫩的,坐在椅子上,小脚够不着地。 见他进来,就好奇地托着腮,盯着他看。 他扭头小声说:“父皇父皇,他为什么戴着斗笠呀。” 他以为自己声音小小的,但司岚夜能听见。 司岚夜不言语,解必渊说:“他是西域来的国师,很是厉害。” “喔。”解离之兴趣缺缺,“可母后说他们都是一群骗子。” 这话当人面说当真打脸。 解必渊却不觉得尴尬,解离之也不觉得,他是个小霸王,说完就跳下来,走了。 解必渊叫住他:“离儿,做什么去?” 解离之嗓音奶声奶气:“这里好无聊!我不要看斗笠骗子,我要去找娘亲了。” 说完就要走。 “哎,这国师可厉害,万金难请,还有叫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呢!” 解离之眼睛一亮:“那他能把我的大将军复活吗!” 大将军是只蛐蛐,原来战无不胜,给足了小皇子面子,但后面死翘翘了。 小皇子再也没找到比它厉害的蛐蛐了,很是伤心。 司岚夜复活了他的蛐蛐。 小孩非常高兴,拍着他的手臂说:“好厉害!” 他个子还不到他膝盖,用大大的绿眼睛看着他,里面一闪一闪,像亮着星星,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了他,虽然没有名字,只是一个万金难聘,却可以复活他蛐蛐的大国师。 他再次如噩梦般想起那冰冷的眼睛。 他的心上人冷酷、刻薄,说他不比路边一条野狗。 他当然是要恨他的。 他是爱得可怜,可他也从来睚眦必报。 所以他来了这里。 可这一刻,他在年幼心上人的眼睛里。 万金难聘的大国师,凝着孩子闪光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出一种相隔万里的淡淡孤独。 “不过略施小技。” 但他依然露出了风雅矜持的微笑,不带任何嘲讽似的。 “殿下,谬赞了。” ———————— 还是写完了嘻嘻。(踢石子儿 第117章 铁甲踏过冰冷的花瓣。 五蛊卫的鲜血一路在乐土流淌,虫子们竭力扭曲的挣扎,随即被冻成僵硬的碎冰。 灵族俘虏们与沈青山的人族的士兵、与鬼族里应外合,一路攻破乐土,厮杀声遍天。 本来欢聚一团的节日,人人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满地鲜花四溅热血。 云沉岫鲜血淋漓,提着还在滴血的宵练剑,缓步踏入祭司殿中。 蒙昧的天光,轻盈的落在他织锦黑衣上。 云沉岫目光一凝。 炽烈的天光在彩色琉璃的映射下,如潮汐般起伏。 巍峨巨大的画卷上,白骨神相俯身跪伏,怀里抱着猩红的茧。 而少年如婴孩般安然睡在红茧中,不着一缕,黑发柔顺,脸颊苍白。 满地都是游离的红丝线。 踏过二十八层染血玉阶。 云沉岫走上前。 他看见那如血的丝线细细密密织进了少年苍白的血肉、白骨里,好似四肢百骸都被这红线穿透,与这红茧彻底融为一体。 解离之闭着眼,睡得很沉。 他与鬼阎罗秘密合作,抛出棋子,引着少年走入地宫,令他看到了他被控制的母亲,也看到司岚夜的真面目。 他想起少年刺来的那一刀,冰冷的、充满死意的、绝望的眼睛。 刀锋贯穿心脏的瞬间,他觉出一阵冰冷病态的快意。 因为他知道,解离之永远不会再爱司岚夜了。 他再也不会在春日的玉兰花下,对那条丑陋的虫子,露出天真幸福到近乎愚蠢的笑容了。 他永远不会在东海死去,他会是他生命中肮脏的乌云,污浊的暴雨,也是冲垮一切的洪流,他是无法转世轮回的怨灵,一遍一遍的插足他的灵魂,直到绝望的痛苦或爱恨填满彼此的余生。 云沉岫轻声唤:“阿离。” 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微末的仙力,足够唤醒茧中人。 少年朦胧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云沉岫的瞬间,倏然睁大了碧绿的眼睛,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细长的线像针一般穿过了他的喉咙,与包裹着他的红茧融合。 头颅、七窍,喉咙、四肢、膝盖、关节。 他想要摇头,说话,可全然无力,最后只能孱弱垂下眼帘。 看着十分可怜。 是的,权力的博弈你死我活,满盘皆输的下场就是如此。 云沉岫听到了一丝轻笑。 他回过头,看到了司岚夜。 这是一个相貌美貌到妖异的男人,阳光流泻在他缀着鲜花的长卷发上,他眼尾弯着,好像人间万事万物都轻飘飘的,不会真的落入他的眼中。 “鬼阎罗退兵了,你知道吗。” 司岚夜缓缓抽出了涟溪刀,白金色的刀锋,荡漾如剔薄的流水,锋利的光与阴影,犹如银饰上夺目的白色闪光,这让他的笑容轻浮而冷漠,“而你会死在这里。” 云沉岫默不作声,抽出了宵练剑。 他不说话,下颌冷峻,琉璃映射的彩光落在他的瞳孔,可那里依然没有颜色。 这一刻,光变得无比的粘稠。 解离之在红线中挣扎着睁开眼,看到刀锋冷厉的交错,蜿蜒的涟溪刀像银色的长蛇,在铿锵的火花中蜿蜒缠绕,闪射出夺目的光辉,而宵练剑随光逐影,成千上万的火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轰然的风暴将整个祭司殿的花都碾碎了,但没人碰到解离之。 解离之却感到一阵疲惫的孤独。 他望着彩色的琉璃天穹,看从那里流泻下来的彩光。 要一直这样吗。 像个可怜的战利品。 他们二人单论斗法很难分出胜负,近可攻,远可守,而司岚夜就算被法术击溃碾碎冻结,也如流沙聚散,灵蛊在西域密密麻麻,他随时可以借身卷土重来。 云沉岫也不会死。 但五蛊卫都在复活,他被驱赶只是时间问题。 除非他不顾整个西域百姓的生死,动用禁忌的仙咒,要整个西域和司岚夜同归于尽。 …… 好累啊。 不知道怎的,他忽然想起了那被他忽略许久的、只是一棵小草的时光。 小草没有人生、小草只有草生,所以它没有什么震撼人心的波澜起伏。 它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平平无奇,没什么能力,没什么志向,国仇家恨也跟他无关,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兴致来了数一数,忘了也没关系。 不像现在,他蜷缩在命运的红线里,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的褪色,很多东西渐渐变得模糊,也许很快他就会忘记所有的事,这正是司岚夜想要的。 其实这样也很好吧,他也不是多想当什么皇子……也许他会在司岚夜手中脱胎换骨,变成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人。 如果非要忘记,他想继续……做一棵小草…… “锵——” 解离之猝然睁开眼,正对上云沉岫的眼睛, 他抓住了他的手。 解离之瞳孔一震。 他的手很温暖。 这让他生出短暂的恍惚。 下一刻,冰冷的涟溪刀缠住了他的身体,如同刑杀绞索,一霎间,浓稠的鲜血泼在了解离之的身上。 司岚夜在血泊后,妖异的笑着,可握着刀的手青筋怒跳,他抽出涟溪刀,反手捅穿了云沉岫的胸口! 鲜血泼在他的脸上。 “这样是杀不死你的吧,仙人。”司岚夜直勾勾盯着解离之惶恐的眼睛,嘴角露出了邪异的笑容,“你故意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也很好奇å对不对?” “好奇——他会为你流泪吗?” “路边死条野狗都会流泪的小皇子。” 司岚夜语调像羽毛般轻,偏偏露出了冰冷的、近乎恶毒的、绝望的笑,“情郎死在眼前,怎的不哭呀?” 云沉岫低垂着头,血迹越来越深,他静默着,望着他。 祭司殿灿烂的光落在他高大的身影上,令他的脸颊愈发苍白、冷峻,他好像无意在与司岚夜争夺那短暂而毫无意义的输赢,只注视着解离之孤独的眼睛。 他凑近他,在他脸颊留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很冷,像一片雪花。 鲜血一滴一滴滚下。 解离之怔怔地看着他无力地倒下。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离恨天,荷池莲叶,他折了荷叶,兴起回头,看到了男人淡漠的眼睛,闪着光的雨珠映入他的眼帘,像一滴泪。 他惊疑不定地跳起来,问师尊你怎么哭了! 他摇摇头,没有哭。 神色矜淡孤傲,犹如苍苍白雪。 是啊,云沉岫这样的人,是没有眼泪的。 那么会因为反复跌宕的感情、会因为一丝慰藉、会因为一双疑似心痛的眼睛,感到疼痛和不安、为此绝望流下眼泪的人。 应该是身为凡夫俗子的解离之吗? 对着那双孤独、悲伤的眼睛。 司岚夜没有答案。 当然,他也不想、亦不需要知道答案,他丢开了被涟溪刀穿透肩胛骨等等要害的云沉岫,就像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 涟溪刀上沾满了毒,但这种浅薄的毒药当然不会让仙人死去,他也无意叫他死,他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沾满鲜血的手缓慢触碰少年睁圆的、颤抖的眼尾,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痕迹。 “郎君。”他的面庞又柔和起来,看起来楚楚而无害,他温柔说:“你知道你是谁吗。” “你是人仙呀,是整个西域的神明。” 少年急促地喘息起来,他想说话,想要挣扎。 可红丝线把他绑得那样紧,勒进细嫩白皙的脖颈皮肉,红润的嘴唇衔湿了凌乱的长发,他碧绿的眼睛含着恨意死死瞪着他,唇瓣张合。 ——那你是谁?! 司岚夜着迷地看着他,于是那手指往下,勾住了那湿透的黑发,缠绕着,像蝴蝶一样在少年的脸颊上飞舞,他弯着眼睛,轻声说:“我呀……” 他仰起头。 美丽、白皙的脖颈破裂了,淡紫色的蜈蚣身体连接着美丽的头颅,欣赏着眼前在盛大琉璃光下恢弘的白骨画卷——现在,这巨大的白骨俯身跪伏,四肢百骨缠绕着红线,宛若美丽的提线骷髅,他怀抱着红茧,犹如抱着被爱的婴儿。 他这副模样,像一只诡异、却融恰的美丽怪物。 怪物凝望着这画,仿佛凝望着自己四百年漫长的岁月,不自觉眯起了眼睛,轻声呢喃:“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随后,他低下头。 大片的阴影,笼罩了解离之的眼睛。 邪恶的虫灵、再不必隐藏他贪婪的秉性,毫不留情地咬上了鲜嫩的绿叶。 他的手指轻佻地在少年脸颊上跳舞,含笑说:“现在,是渎神者。” …… 云沉岫睁开眼睛。 白骨、鲜花、白银堆砌出的王座之上。 少年跪着、被迫仰着头,在和男人亲吻。 他乌黑的长发缀着雪白的玉兰花,雪白的身体在颤动,勾缠着暧昧的细线,几乎什么都遮不住,那些触肢贯穿着他。 他四肢百骸缠绕着红线,脚下湿漉漉一片,颤颤巍巍地站着,一动也不能动,像个可怜的木偶。 司岚夜抱住他,拇指覆着少年软嫩的颈肉,沿着颈窝往下,细嫩的皮肉因为恐惧而一阵阵克制不住的战栗,再往下到胸口,便隔着那一粒,感受到急促跳动的心脏,他瞧见少年在用余光不停地瞥着下面的人。 司岚夜再往下,扯住了一根细长的红线,渐渐收紧。 解离之忽然哭了出来,尖叫说:“不要!!我害怕!!” 下面……勒得好紧! 好痛……好痛!! 司岚夜温柔说:“好郎君,别看下面的人了,快亲亲我吧。” 解离之喘着气,扯着司岚夜的长发,流着眼泪亲他的嘴唇。 司岚夜轻笑了一声:“郎君这不是很会哭吗。好可怜。” …… 云沉岫慢慢站了起来。 涟溪刀撕裂了他的骨头和血肉,鲜血泼下,他剔透的眼睛只凝视着解离之。 凝视着他的痛苦,他的眼泪,他的绝望。 看到这些要比看到解离之的幸福,更幸福吗? 云沉岫血淋淋的手攥住了涟溪刀,毒渗入他冷白的皮肤,弥漫出淤紫的痕迹,他扯下了涟溪刀,一霎间、麻木褪去,恶痛渗入骨髓。 * 第118章 这场惨烈的彩祭日后,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山阶上的血,石阶旁的泥土都成了黑红色。 雨后的空气清新,太阳高悬,十分温暖。 五蛊卫跪了一地。 他们盔甲破碎,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鲜血的气味,裸露的皮肤是可怖的紫黑色,这是完全被冻结后又融化的状态。 司岚夜从巍峨的祭司殿中,缓步走了出来。 解离之伏在司岚夜的怀中,乌黑的长发缀着鲜花,能看见下颌尖尖的一点。 他没有穿鞋,纤薄的裙摆下朦胧露着弧线美丽,印着红痕的小腿,细白的脚踝绕着纤细的两枚紫玉环,摇晃的时候,碰撞出叮咚的脆响。 日光逼人。 他把脑袋全都埋在了司岚夜的怀中,细细的吐出一个字,“热……” 他不记得自己在祭司殿呆了多久。 他的脑海里好像只有天上那刺眼的彩色虹光,还有司岚夜凝望他时冰冷的眼睛,他被反复贯穿、痛得哭出来的时候,也会朦胧想,身上这个人一定是特别、特别恨他的。如果不是特别、特别的恨他,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叫他这样身不由己、这样痛苦? 他害怕这样的恨。 记忆越来越浅,渐渐浅得像一层一吹即散的灰尘。 他渐渐不知道身上的人为什么要这样看他。 他摸他泛红的眼尾,觉得他好像马上就要流眼泪了。凶狠之余,竟然有点可怜。 他被他攥着腰,茫茫然问他:“你是谁?” 又因为隐隐的疼痛皱起眉头,“……我是谁?你……你在干什么呀……好痛……轻……轻一点……好痛……” 他实在忍耐不了这种近乎粗暴的褫夺,夹着腿哭了起来,却又被快感裹挟,不自觉难耐地弓起了腰。 他听见男人在他耳边温柔的说:“郎君,乖一点,让我进去。” 解离之大脑空白。 ……已经进去了,还要进哪去? 最痛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深深注视着他。 他也想回头去看一眼,可男人握紧了他的后脑勺,他回不了头,后面就失去了意识。 …… 他叫解离之。 是整个西域虔信的人仙。 也是司岚夜的……郎君。 “我是人仙?”少年说:“那我应该很厉害吧?” 司岚夜捉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他纤细的手指头,温柔说:“是呀,郎君很厉害的。” “……” 哪里厉害? 解离之左右看看,去抓司岚夜腰间缠绕的白金长刀,纤长的刀无比沉重,他竟拿不住,啪嗒摔在了脚下。 不止是刀,太沉重的、需要力气的东西,他都抓不起来。 解离之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委屈地哭了起来。 司岚夜:“郎君哭什么?”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解离之哭着说:“我不是这样的……” 他应该练就了一手很快的刀法,出刀如雷霆闪电,他应该—— 司岚夜:“那应该是什么样?” “……” 解离之呆呆地看着司岚夜美丽的脸,眼角泪痕未干,大脑却一片空白。 那令人阵痛的委屈,像一场无根之雨,轻盈的消失了。 “不……”解离之茫然说:“不知道。” 司岚夜慢慢地,含着笑意说:“郎君拥有一把很快的刀。” 他把他放在祭台上,墨绿色的锦缎上摆着粗香烛,摇曳暧昧的火光,照得他的大腿像润泽白腻的羊脂膏玉。 少年没有束发,黑发瀑布般落在牛奶般的肩头。 他穿着件薄如蝉翼的亵衣,衣下肌肤若隐若现,刻意落肩的衣袖露出双肩,锁骨下更是大片暧昧的空白,一双绿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男人握住他的大腿,拇指陷进那腻人的**,低下头,痴迷地咬吻他红润的唇。 “唔……” 解离之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说着话、又被亲了,本能般想要挣扎。 不想亲! 可他动不了。 顷刻间。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他睁大眼。 他看到了缠绕在身上的,细细密密的红线。它们牢牢缠绕在他的手腕、手指、大腿、脚踝、甚至脚趾上,有些线松松垮垮,有些紧紧绷着。 “!!!” 男人指尖微微一动。 解离之抬起手抱住他的脖颈,也主动分开了腿。 “上……”他茫然地张开嘴:“上我……” 不是…… 不…… “啊!” 少年腰肢一紧,在难以忍耐的胀痛中,眼尾溢出了汹涌的眼泪。 他好想哭,说不要,好痛。 可嘴唇张合,吐出来的却是—— “好爽、好喜欢……阿岚……快一些……好喜欢……” “最……最喜欢阿岚了……” “要……永远、永远和阿岚、在一起……阿岚……” “郎君……” 男人美丽的脸颊泛着潮红,他与他十指相扣,咬住他的耳垂,温柔地说:“郎君是我的小神仙,我会是郎君最锋利的刀……” 他肆无忌惮地在他的神明身上释放着疯狂的欲念,再被他朦胧泪眼中的倒影,红唇中吐出的甜言蜜语反复取悦,于是爱欲变得细腻温柔,又开始用吻和抚摸慢慢地哄他。 解离之嗅到他身上淡淡紫罗兰花的香气,迷蒙望着他紫色的眼睛,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一个朦胧的念头。 ——司岚夜。真是胆小啊。 这个念头有种高高在上,带着淡漠玩弄的轻嘲。 突如其来,却莫名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涣散的瞳孔不自觉的凝聚,潮湿地注视着男人的眼睛,以至于无意识抬起了缠绕红线的左手,抚摸他浓密的睫毛和湿漉漉滚动的深紫眼珠——盲人摸象般,试图从这双眼瞳里汹涌的感情里,翻阅出某个在四百余年时光罅隙中、因恐惧而黯然哭泣的胆怯灵魂。 司岚夜令那纤瘦的手抚摸着他的眼珠,倏忽间,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他的四肢百骸间,也浮现出了细密的红丝线。 情丝为线,命运为缘。 眼波若为风月,红尘便作缚茧。 他们身上缠绕着难解难分的千丝万缕,动静间都为彼此提线。 解离之瞳孔湿润,望着他漂亮的脸,起心动念般,说:“亲亲我……” 司岚夜低下头,吻他的唇。 …… 解离之有时候会突然想掐死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或者拿沉重的刀捅穿他的胸口……这些林林总总的恶毒念头总会突然冒出来,吓他一大跳。 除却这些莫名其妙冒出的冷漠和逆反的念头,解离之其实很害怕司岚夜——害怕他看他的眼神,猛烈到近乎怨恨的情感,糅合着阴暗的欲求,牢牢地盯在他的身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心里总想避着他走。 可眼前这个人又长得很漂亮,每日都会穿得十分漂亮,弯着眼睛与他说笑。 眼前这个说最爱他的人,却像一条紧密缠绕在他身上艳丽毒蛇。 他每次都不想和他做,他很抗拒,每一次都会哭。 可他每晚都要和他做,那些红线控制着他,每次都说出一些解离之完全没有想说出口的话来取悦他。 司岚夜显然是很享受的。 解离之不太享受。 但没办法。 不管去哪儿,解离之总是被他牵着,司岚夜个子高,他四肢无力,有时候要跌跌撞撞地走,等他走一回儿,司岚夜就说慢悠悠说:郎君怎么走这么慢呀。 然后笑眯眯把他抱到怀里,**亲一会儿。 一天只有两个时辰,司岚夜是不在的。 解离之也不晓得他去哪儿了,但这是他唯一能好一些的时候。 周围服侍的人都叫他小神仙。 解离之在神殿中负手瞎溜达,他赤着脚,穿着漂亮好看的系带纱裙,脚踝的玉环撞来撞去,丁零当啷,偶尔他也会去前殿——那个最大的地方,解离之私底下偷偷叫它白骨殿,因为那里有一座非常非常大的白骨神像。 司岚夜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摸去那里看来祭拜白骨的人,他们都叫白骨【人仙】。 “为什么叫‘人仙’?” 司岚夜很耐心地告诉他:“就像狐狸变得就叫狐狸仙,老鼠变得就叫老鼠仙,人变得,就叫人仙啦。” 嗯,听着非常合理。 好奇小孩解离之举手疑惑:“可那不是人,只一堆骨头呀,为什么不叫骨头仙、骷髅仙什么的?” 司岚夜眼波流转:“郎君莫非是骨头?还是骷髅什么的?” “喔!因为我是人!” 解离之醍醐灌顶,一副受教姿态:“原来如此呀!” 司岚夜告诉他,他是人仙,而那座白骨是他的神相。 解离之仰望着自己巍峨伟大的神相。 他总觉得有这样神相的自己应该非常非常厉害。来祭拜的人都这样说。他们说人仙特别特别强大,拥有这世间最快最锋利的刀,斩杀在西域肆虐的邪佛,只用了区区两刀! 解离之对故事里的自己很不满:“怎么两刀?我以为一刀就可以干掉了呢。” 怎么吹牛还不给人吹满,多没意思! 人仙虔诚的信徒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五道佛可厉害得很!人仙殿下没出第三刀,已经是这世上顶顶厉害的了!我们人仙殿下还会治病呢……” 又开始绘声绘色的讲五道佛多厉害,讲他散布邪祀、瘟疫、多少多少人因此死了,唾沫横飞之余,主要突出一个人仙两刀干掉对方十万分的合理性之余,又有人仙神圣之光慈悲泼洒世间。 解离之听得兴致缺缺,忽然问一句:“那你觉得杀掉人仙,以你的身板,需要砍几刀呀?” 那人陡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解离之怀疑自己要不是穿得很显贵,对方就要过来揍他了。 说两句而已,不至于吧。 解离之还想再逗他两句,余光却瞥见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回过神,已经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就是他!”那个虔诚信徒满脸恨意指着解离之:“就是他、亵渎我们人仙殿下!!” “把他抓了!!先关起来再沉塘!!” 解离之被五花大绑的时候恨恨想——你看信徒就是这样敷衍的贱东西! 爱你的时候把你捧上神坛,特别特别爱你的样子,整天为你痴为你狂,没有你不行的模样,恨你的时候又恨不得碎肉嚼骨,为了报复你、令你痛苦、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最过分的是,他们信誓旦旦说叨叨那么多陈年旧事,好像亲力亲为亲眼见证,偏偏你站在他面前,他根本不认识你,还要因为一句闲话将你沉塘! ! 一旁神官连忙过来,被解离之一个眼神击退。 少年对着对他五花大绑的人冷笑,傲然道:“你们会后悔的!” 解离之觉得自己若真是牛逼轰轰的人仙,此时就该变身了! 司岚夜给他带的话本里,都是这样演的! …… 咣当。 沉沉铁锁落下来。 五花大绑的解离之对着漏着寒风的铮铮铁窗,沉默了。 他真的是人仙吗。 司岚夜不会是个骗子吧。 他咋这样。 他看了看一旁,他还有个邻居。 男人被两双冰冷沉重的银钩撕裂血肉,穿透了锁骨肩胛,肌肉虬结结实的胸口新伤叠着旧伤,皆是纵横交错的淤紫刀痕,银发血淋淋,在隔壁盘腿静静坐着,一声也不吭,凹槽的玄铁链还在无声无息,往下滴血。 "……" 怪瘆人的。这人。 解离之的铮铮铁骨有点软了,扭扭屁股,往旁边坐远了点。 第119章 解离之久居神殿,偶尔也会听到一些闲话。 乐土的神殿占山面积很大,除了白骨殿那个门面,第二大的就是祭司殿了,其他也有林林总总的小神殿,用来祈福啊、祭雨啊,还有一些小小的国王殿——现今九国的国王会过来祭拜一番,祈求一些风调雨顺之类的,只是西域九国如今国王话语权完全不比神殿,军队之类的全部掌握在人仙神殿手中。 每当国王来神殿祭祀,都要好大一番排场,撒撒花、准备新鲜的水果餐饭,蜿蜒百里的仪仗队也是必须要有的,每个国家的徽章也不一样,如今九国统归人仙麾下,大家信仰相同,最重要的是没多少私兵,到处都有五蛊卫巡逻,实在起不了什么战乱,于是在西域表现国力强盛,就全靠威武不凡的仪仗队和排场了。 其实也就两个字,撒钱。 五个字就是,给人仙撒钱。 重点比谁撒的钱多。 因而乐土聘请的紫衣神官,更是九国中的佼佼者,主打给奢靡国王、西域本土富豪祭祀准备一条龙服务。 而神官们忙完一天,吃饱喝足,红包拿得眉开眼笑,闲下来就要找个闲地儿嗑瓜子吹牛八卦,说谁谁谁家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谁谁谁家赚了多少银两,要么喝着茶说中原流民多可怜多可怜,再来就是夜宵准备吃烤羊肉还是串牛丸,日子过得可谓美滋滋。 司岚夜不在,解离之就瞎跑,他有时候会觉得这样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司岚夜很好看,可他不喜欢司岚夜看他的眼神,很多时候他会害怕。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说:“郎君,我把这天下送给你好不好?” 解离之很紧张,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盯着自己脚踝上的玉环看。 司岚夜也就笑了两声,轻声说:“郎君真是胆小呀。” 胆小的人是我吗。 解离之无意识晃着脚踝想,他一点也不胆小的。 胆小的明明是不肯叫他想起一切的司岚夜才对呀。 “……” 但这好像没什么好说破的。 他不想招惹司岚夜,说出不顺他心的话,令他生气。 他不喜欢……那些牵着他、令他动弹不得、甚至变成木偶的红线。 他不听话的时候,那些红线就会出现,有时候好几天…… 两枚紫玉环玉质剔透,在脚踝上,碰撞起来叮当叮当响,却怎么也不碎。解离之觉得这应当是块极好的玉,能卖很多很多钱的那种。 就是这样不太好,他跑到哪儿都会第一时间被人发现。 他揪了一根长长的头发,把两枚玉环紧紧缠在一起,跑跳终于没声音了。 他有时候想溜下山去玩,但很快他发现神山有结界,他跑不出去。 结界外面是乐土大街,人们享受着国王撒钱的福荫,卖点罕见的果子、自己炸的玉米饼,赚得盆满钵满的再吃吃喝喝,他隔着结界看着。 司岚夜跟他说,这是因为他是神明。 而神明是不可以乱跑的,祂要永远呆在信徒能看到的地方。 解离之觉得这实在是不讲道理,他觉得神不应该是一直被看到的那个。 “神应该是看到别人的那个!” 但他是说不过对方的。 等闲溜达下来,就发现了后山一个闲庭,有山有水的,几个紫衣神官在那边喝茶下棋,无事撩闲。 解离之没过去,他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对什么都很好奇,他知道过去会变成什么样,所有人都会站起来,赔上笑容,说小神仙怎么跑下来啦,这边都在山下了,祭司大人说了您最好不要随意下山……然后半笑半扯半推的把他送回司岚夜的私殿内。 但如果他生气,哭,大喊大叫,甚至故意扯乱自己的衣服,他们立刻就会松手,移开眼睛,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解离之一开始觉得好玩,但时间久了,就觉得他们这样很没意思。 他多了一个新的乐趣,就是躲在草丛里悄悄观察他们,偷听他们说话。 因而解离之实在听说了不少八卦。 比如最近几个国王明面上信奉人仙,背地里蠢蠢欲动的,招了几个灵界神师,说要改山改水改命的,本来不该同意的,但当地某某神官收了很多孝敬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解离之想,贪污受贿,神官里也有很坏的人啊! 再比如什么十万龙山南海的龙族阴尸本来死得好好的,忽然活了!在十万龙山占了不少地盘,还吃了不少小妖怪!南海附近的小妖族们跟龙族阴尸打了个难舍难分,但龙皇陛下似乎懒得管这些小事,只派了龙血卫们去处理。 解离之觉得这龙皇真是太不靠谱了! 还有后山的地下牢狱里关着很多邪恶的异教徒!其中有一位还是灵族的首领,一位很厉害的仙人。 他们常常说这仙人多厉害多厉害,说他屠城杀人眼都不眨,能跟地龙撕到天上地下难分胜负的人物,最后话锋一转,轻蔑地说,这异教徒还不是落得个凄惨下场,说他这人被银钩穿透锁骨,功力被废,一地都是血,惨得不行,话里话外,还是大祭司最厉害,随后就是吹嘘自己跟对了人,选择比努力重要之类…… 但其中有个小个子的神官,眉头皱着,说了句,此人修为身后,位列仙官,心计狡诈深厚,如此虎落平阳,恐怕是有什么阴险恶毒狡诈的图谋…… “人都快废了,还能有什么图谋!” 解离之偷偷觑了一眼隔壁。 纵横的玄铁栏杆里,黑衣的男人盘腿坐着,低垂着头。 他觉得这个人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心机狡诈”仙人了。 牢里光线不好,气息浑浊,但能看到他长长的雪白睫毛,和薄薄的唇,哪怕在弥漫着恶臭的牢狱,骨头被银钩贯穿,他还是坐得笔直,像暴风恶雪中不肯弯曲的劲竹。 解离之偷偷瞧了瞧,只瞧他生得冷峻外加现在惨得不忍直视以外,实在瞧不出什么阴险恶毒和狡诈。 他又左右看看,这牢里的人还挺多,太多了,一个铁牢里关四五个人。 这旁边的“仙人”,还是被优待的,只有他一个。 神官们说,被关在这里的都是邪恶的异教徒,很坏!而且都生得歪瓜裂枣的,瞧来瞧出,就隔壁这人生得最养眼。 解离之被绑得有点难受,但他倒也不怎么担心,等司岚夜回来,就会过来捞他了。 他虽然害怕,但还是偷偷瞧,瞧着瞧着,男人睫毛微动,突然睁开了眼睛。 解离之:“!!” 解离之立刻挪开视线,假装没有在看对方,还好像很忙一样,无所谓地哼哼了几声。 但他意识到对方的眼睛竟然是透明色的,带着点银质,瞳孔是黑的一条线。 好渗人的眼睛! 他想。 云沉岫看他一眼。 少年穿着漂亮轻纱衣裳,被捆得严严实实,发像乌黑的缎带,脖颈还带着吻痕,连鞋子都没穿,细白脚踝套着两个紫玉环,此刻望着牢门,装没看见他。 他不再和他说话。 但也不再那样痛苦的哭了。 云沉岫收敛了目光,眼神却有些空无。 肉体的痛苦,对他来说并不是太过难以熬受,他曾在冰冷的雪山之巅,熬受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灌溉四肢百骸的一腔仇恨,令往日的浮名利禄犹如虚无的幻影,他这一生无论家还是国,都经历过很多很多次的破裂和失败,于是他要赢,他一定要赢,他再也不要在泥泞里,再也不要在人的掌控中,这个念头和恨一样深入灵魂,刻骨铭心,当然,他也做到了,哪怕沦落到魂魄破碎,他也褫夺仙格,没有再输过。 以至于他从来都高高在上,瞧不起那些随波逐流的人,他因此轻蔑地望着解离之,望着这个在破碎命运中流离的可怜人—— 可从未有一刻,那样…… 是眼泪吗。 是解离之的眼泪,令他不再在乎输赢了吗? 令他第一次想,不要赢也可以,输也可以,痛也可以,卑贱如尘埃也可以。 你不要再哭了可以吗。 …… 少年耐不住心思,眼神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听人家说,你是很厉害的仙人?” 解离之说:“那你跟人仙谁厉害呀。” 他这时候像个好奇的小孩,云沉岫看他一眼,他立刻收回了视线,不看他了。 云沉岫眼神微动。 他笑了一声,睫毛微微动着,慢慢说:“自然是人仙厉害。” 他语气柔和。 就像伤痕累累的猛兽,轻嗅着一棵稚嫩的、柔弱的小草叶子,呼吸很轻,也很慢。 解离之睁大眼睛,“啊?你觉得他厉害、怎么还被关在这里?” 不对呀,这牢里不都是悖逆人仙的异教徒吗? 云沉岫看着他的脸,他的视线一寸寸滑过他的面颊,看得解离之有点不自在,方才移开视线,说。 “就是因为他厉害,我才被关在这里。” 解离之:“哦——你打不过他!” 他这样说着,又好像有点得意开心起来,“原来人仙真的是最厉害的!连仙人都要折服呢。” 云沉岫望着他,不言不语。 解离之忽然发现,其实他的眼睛并不是那么吓人,透明的瞳仁,像深涧下流过碎冰的清溪,冰冷中盈着剔透的寂寞。 这寂寞令解离之困惑,又令他莫名生出了一种心跳——这个眼神…… 透不进一丝光的牢笼,这个鲜血淋漓的,危险的猛兽在匍匐,空气里是浑浊的血腥气,潮湿的稻草腐烂味,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们两个隔着冰冷的铁笼与枷锁视线交错。 这是很难诉诸于口的感受——只是对视的瞬间,情绪便如同翻涌的海潮,心绪因为某种悸动在微微发颤,温柔和亲昵、伴随着穿透灵魂的阵痛,一霎千丝万缕。 记忆空白,往事好似从四肢百骸翻涌而上。 解离之笑容凝住,呆怔片刻,触电似地,匆匆惶惶地收回视线。 云沉岫静默片刻,把头转到一旁,视线平直地凝视着前方。 —————— 整点暧昧🎵~ 这章听着红线写的,真不错(嚼嚼嚼 我要洗脸上床了,大家也要早睡捏。 第120章 这静默延续了很久。 解离之有点不安的扣着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明明不认识隔壁的人,却觉得他的眼神很令人发慌……是对方的眼睛太吓人、太叫人害怕吗? 可好像又不是这样…… 就在此时,隔壁传来了充满恨意的嘶喊和哭声。 原来是狱官来送饭,但显然跟远处牢房的里的人拉扯着吵了起来。 仿佛是刻意避开那个人,解离之连忙扭过头去看。 那间牢房离他有些远,只依稀瞧见是个人形,对方用力打翻了饭菜,嘶哑尖叫着说:“我不吃!司岚夜——我的家里人、从坟地里爬出来了、都是虫子……” 他语无伦次,似乎有点疯癫,尖叫说着大哭起来。 那狱官恶狠狠吐了口唾沫,打开门狠狠踹对方一脚,骂道:“你家那位能复活、编兵,那是人仙殿下的大恩赐!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真是不知好歹!!” 那人被踹得一个踉跄,重重跌在地上。 狱官仍不解气,把滚烫的汤饭倒到了对方脸上,“爱吃不吃!贱货!他娘的,本来就烦!” 他把人扯出来,一阵拳打脚踢。 那人发出了虚弱的惨叫。 解离之看不下去,叫:“你住手!” 少年嗓音清亮,立刻吸引了狱官的目光。 这牢狱中关着的都是些反叛的异教徒,每个牢房都有着极强的蛊印用于封印妖力或者灵力,不管在外面多强,进来不啻于废物,有蛊术加身的狱官在这就是神,鲜少有人多管闲事。 狱官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提着饭桶过来,预备好好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点教训,一瞧见人,面容却是一凝。 少年乌黑的头发被绣着碎宝石的墨绿绸缎束起来,衣裙用的却是中原江南特有的灵云天锦和妆翠,被人精细织造出秀丽的淡彩藤花,裙摆云纹和花叶层层鲜艳,逐花异色,栩栩如生。 狱官只是瞧了一眼,陡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灵云天锦的织造巧夺天工,乃是用黄金打成薄如蝉翼的金箔,再切出鼠毫般的细金丝,裹缠上昂贵稀有的灵蚕丝和彩天鸟的绒羽,才能做出织进面料里的一根彩金线。 哪怕是中原平定时,这昂贵云锦一年也就只能产一万匹,仅供给给皇家,说是寸锦寸金毫不为过。 而少年衣裳上的精妙的六彩妆花,再精妙的工匠师傅,几个人合力,一日也最多能编出四寸。 如今西域会有这种锦缎,全然是大齐皇室后期大兴土木,国库空虚,便消减了衣食住行的开支,将江南织造的云锦通过锦绣天路,以天价售往西域。 “锦绣天路”里的“锦绣”,本来是指普通的丝绢,上面绣杜鹃花,飞鸟,美称为“锦绣”,但后期大齐把昂贵的灵云天锦运往西域后,这条路竟讽刺的名副其实起来。 而如今中原乱势不休,这没有任何灵力加持的衣裳,自然也在西域被炒到了天价,但大祭司似乎格外钟爱这美丽无用的云罗,购置起来,眼睛不眨。 狱官在乐土的异教徒大狱浸淫多年,自然也是眼光毒辣之辈,他第一眼瞧见的是这少年惊艳的美貌,第二眼瞧见的就是这寸锦寸金的昂贵衣裳,当下倒吸了一口冷气,能穿这衣裳的,整个西域也就两个人,再看少年脚踝上的紫玉环,马上露出恍然地笑来:“小神仙怎么跑这儿来了?” 又故作恼怒,腆着脸笑:“哎哟!!谁给您捆成这样了?!真是欠收拾!” 说着拿着钥匙就打开了牢笼门,要给解离之松绑。 解离之警告地瞪着他:“别碰我!” 狱官尴尬地擦擦手,“是……是,别碰脏了您的衣裳、我给您把绳子解了?” 他瞧见少年身上缀着宝石的妆翠被稻草勾得乱了丝,眼皮子心疼得抽搐了一下。 这得多少钱啊!! 解离之不吃这套,下巴往那边抬了抬,瞪着眼问:“你刚刚干嘛打他?” 狱官:“哎,那都是些异教徒,领头闹事的!” 解离之偏偏揪着不放:“为什么闹事?” 狱官:“呃……” 他瞄了一眼隔壁闭目养神的云沉岫。 解离之:“你看他做什么?有什么不好说的吗?你不说我就在这里,等司岚夜来了——” 见解离之不依不饶,狱官哎了一声,只好含含糊糊说:“……前些日子大祭司殿下在编兵,除了现有的五蛊卫,又扩了几队……” 其实不止是几队。 云沉岫目光微微闪动。 司岚夜会做这些,他毫不意外。 司岚夜已经完成了长生蛊的最后进阶,本身已经很强,但更强的,是他对于灵蛊愈发精细入微的操纵能力,他本就是苗族最为天赋异禀的操蛊师。 如果曾经的司岚夜可以操纵西域过半的人成为五蛊卫,最多只是满足“许愿”,令人死而复生,配置五蛊卫,借着琉璃仙骨的轮回道,简单地控制着西域的局势。 那么现在,司岚夜可以操纵的灵蛊数量,已是当初的千倍万倍不止。 而且具灵族探子的密报,南海有一处天然的聚阴大阵,那里陨落不少龙族阴尸,突然活了过来——好好的龙尸当然不可能平地复活,探子们发现它们的身体里被种了蛊虫。 被司岚夜操纵的灵蛊,因为司岚夜的大圆满,变得更强的一方面,还体现在,它直接放大了琉璃仙骨的轮回力量,让灵蛊死而复生的能力,不再仅仅被局限在西域。 它甚至可以复活龙族的阴尸。 司岚夜如今缺的不是灵蛊,而是能被灵蛊操纵的活尸。 所以,原本在西域死去的,自然会重新“活”过来,成为被司岚夜控制的傀儡。 而沉浸在人仙功德和伟大中,歌舞升平的人们,当然不会发现这些深藏在暗中的秘密,发现自己亲人突然复活、感到恐惧和不安的人,要么接受人仙的“赐福”,要么在信徒疯狂的指责下,成为牢狱中因为恐惧而反复哭泣的“异教徒”。 而司岚夜有野心,当然不会再仅仅满足于控制西域这群人…… 解离之眉头皱起:“他扩兵做什么?” 狱官告饶道:“这要您去问大祭司殿下呀,我哪里敢揣测上意?您快把绳子解了吧,这要是被祭司大人看到了,下官还活不活啦!” “……” 解离之解了绳子,径直走到了那个气息奄奄的人牢狱旁。 那人没什么力气,但盯着解离之看,随后发出了冷笑,恶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正落在他漂亮的云锦上。那狱官急了,马上就要骂,被解离之冷冷看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解离之却没有生气,他只是说:“你说你家里人复活了?” 那人闭了嘴,不说话了。 解离之说:“你不告诉我,你家里人就会永远变成那样子,永远也不会……” 他停顿一下,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词—— “……安息了。” 这个词让他晃神许久,才继续说:“……如果你觉得无所谓,那刚刚你说的,我就当没听见。” “……” 对方迟疑半晌,终是娓娓道来。 出了牢狱,解离之咬着唇,竟盼着司岚夜早些回来了。 他没怎么关心过司岚夜的去向,可如今他不禁开始思考。 司岚夜那两个时辰,究竟是去哪儿了? * 天耀三十五年,晚春。 穿着织金云锦的小孩四五岁的模样,红丝带扎着双童髻,绿眼睛闪亮,黑靴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金色小龙。 春天来了,粉白的玉兰花开得鲜艳,他抱着只兔子,坐在花树下,哼着轻快的小歌,在剪纸,身边没跟人,他把御用的粉蜡纸叠好,剪得乱七八糟,再展开,眯着眼看从剪纸缝隙里漏下的光,又拿着兔子爪,涂抹朱砂,在纸上按了个兔子爪印。 “好啦。”他一本正经对兔子说:“此乃皇子御印!赐你免死剪纸一张!” 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解离之不满意,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你是觉得这上面是你的爪子,不管用对不对?” 他在身上扒拉了一会儿,扒出了他的皇子金印。 这是每位大齐皇子都有的金印,配着二丈一尺的朱金编四彩的细长大绶带,还有一条三尺二寸的绿色小绶带。 只有解离之的皇子金印有织金雀绿的小绶带。 解离之把缠在一起的绶带捋整齐,在剪纸的兔爪印旁边啪叽按上了自己的皇子朱印。边长一寸,大齐文印着四字—— 【四皇子玺】 “好了,”解离之有点得意:“这样就有用了!小兔子,你有这张剪纸,谁也不敢欺负你!” 兔子目光闪闪,风一吹,一阵花雨落下。 花粉扑过来,小皇子吸了口气,一阵咳嗽,他觉得有点痒,拉开袖子一看,胳膊上竟起了红疹。 “……” 解离之盯着红疹看,不晓得这是怎么了,抓了抓,越抓越痒。 他犹豫一下,往御书房那边看,檀木画窗前,竹影摇晃,隐约能看到父皇与人议事。解离之知道他们在商量和妖族打仗的事,打仗要很多钱,父皇要他们去赚钱。 “小殿下。” 解离之回过头,发现竟是前些日子被父皇召进宫的国师。 他一袭素绢白衣,身形修长,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 虽然对方复活了他最喜欢的大将军,但因为母后不喜国师,自从大齐建了司天监后,她常常敦促,令他不要与司天监一派走太近。 解离之不懂什么这派那派的,但他听母后的话,便也不太喜欢他,立刻拉好袖子站起来,有点警惕地盯着他看,“你干嘛!” "站那,不许动!” 但他个子还没到人家的腰,说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还因为脸颊上的婴儿肥,嗓音奶声奶气,显得十分色厉内荏。 国师站在那,不动了,只是问:“我见小殿下咳嗽,恐怕不耐受这花粉,身上可是起了红疹?” “……” 第121章 小孩把袖子用力拉下来,板着个小脸说,“国师看错了,我才没起什么红疹。” 国师:“原是臣下多虑。只是这红疹若是不及时诊治,恐怕很快就会遍及全身……” “……” 小皇子有点害怕,听见稀里哗啦开裂的声音,父皇在骂“一群废物!这也没钱,那也没钱,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小孩瞧瞧书房的方向。近日父皇总是生气…… 到底不想因为自己的小事打扰父皇商议国是,解离之便抿着唇,抬着下巴说:“你会诊治吗?” 国师:“略懂一二。” 小团子露出一点犹豫之色,还是决定相信他,便把长长地袖子撸了一点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软绵绵有点肉的手腕,像一截藕,系着一根穿着金玉福珠的红线。红线下有着点点红疹。 这玉上镶金的“福”,是人皇为自己最小的儿子亲笔刻下,又找了无忧寺的圣僧开了光,才给小皇子戴上。 国师恭谨的施礼,指尖越过红线,搭在他脉搏上。 小孩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花香,这香乍一嗅如春日般绵绵素雅,可闻久了,却有一种群花绽放般的艳丽夺人,一时间令他有些说不出的恍惚。 国师久久不说话,他有点紧张,眼睛便转过来盯着他了。 这样绿莹莹的眼睛,像两颗绿玻璃球,有长睫毛也遮掩不住的光芒闪闪。 “没事吗?”他不确定地问。 真可爱。 “嗯……”国师摆出一副为难神色。 见小孩皮肤上细细的汗毛立了起来,国师才道:“无事。只是红疹。涂些药膏便好了。” 说着,从袖中取了药给他涂。 “。” 小孩让他涂药,圆圆地眼睛瞪着他,“你故意吓我!” 国师低低笑了两声,“殿下可要罚我?” 国师的药膏确实管用,涂上以后,红疹没消完,但是淡了,也不再那么痒了。 小孩开心起来,很大度的说,“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 怀里的兔子抬起了猩红的眼睛,盯着国师。 国师声音柔和:“小殿下这兔子倒是可爱。” 解离之说:“……之前父皇去皇场围猎,有山狼逐兔,我射瞎了狼眼睛,把它救下来的。” 他说着,有点骄傲起来,“父皇说我射艺愈发好了!” 国师惊讶:“小殿下五岁便能射狼?” 解离之瞪着他:“你不信?” 小孩团子似的,脸颊粉白,碧绿的眼睛圆溜溜的,说话奶声奶气,昂首挺胸的,假装自己很有气势,实际上连他的腰都没够着。 愈发可爱了。 国师停顿一下,笑道:“当然没有,小殿下龙章凤姿,自是做什么都好。” 解离之哼了一声,但显然是被取悦了,绿眼睛弯弯的眯起来:“那是当然的,我做什么都最厉害!” 而此时,御书房的会终于结束,大臣们三三两两散开,解离之丢**师,抱着兔子跑过去,“父皇、父皇,我想给我的小兔子取个好听的名字……” 国师站在粉白的花树下,看着小孩像个团子一样嗒嗒嗒跑进御书房。 解离之给解必渊看了兔子,缠着他给兔子起名字。解必渊本来心烦,瞧见小团子,紧蹙的眉头舒展,显出几分和颜悦色来,跟小孩子商量着说:“……辟邪怎样?” “不要不要,不好听!”解离之说:“父皇换一个给我!” “来福?” “招财?” “平安?” “……” 解必渊给了十几个名字,都被解离之一票否决,终于受不住,叹了口气,摆手叹道,“一只兔子!朕才学疏浅,去找你母后。” 一旁的老太监顺福笑眯眯走过来,“小皇子,跟咱家去找皇后娘娘罢!” “我不要!兔子怎么啦!” 小孩不依,扯着人皇的袖子撒起娇来,“离儿就要父皇给我的兔子取名嘛!不然——” 他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期盼望着自己的父皇,“父皇跟我一起去找母后呀!” 解必渊说,“你母后心气高,怕是不肯见朕。朕又何必去叫她不快。” “那你去见见母后呀!”解离之钻到他怀里,坐在他膝上,“窈窕母后,父皇好逑!” 解必渊捏了捏他的脸,“脑袋小小的,主意倒是多。” “那我不管。”小孩说,“要不父皇就给我的兔子取个好名儿。” 窗外雪白的木绣球绵密如云,开得正好,人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抹淡淡愁绪,凝眉思考一会儿,说:“那便叫绣春雪罢。” 兔子的眼神动了动。 解离之抚着兔子垂耳,很快又高兴起来,“绣春雪!好听好听,父皇真厉害!” 兔子轻轻咬了咬解离之的手腕,袖子一落,露出了小孩有着淡红色疹子的手腕。 解必渊拿起他的手瞧,叹气,“又起疹子,每年春天都这样。” 解离之摸他的眉心,撒娇说,“父皇不要皱眉嘛,皱眉眉就老了,国师给了药膏,涂了就好了……” 又撒娇说,“离儿可以没有哥哥,不能没有父皇呀。” 解必渊心中郁结一空,哈哈大笑,“豺狼虎豹巴不得朕老了死了,只有朕的小离儿怕朕老了!” 一旁老太监顺福连忙跪下,“陛下千岁万岁!既寿永昌!” 下一刻,解离之惊叫了一声,兔子牙齿锃亮,猛然咬住了小孩藕似的手腕,红线渗入牙缝,咔哒将那穿着金玉福珠的红线撕了个迸裂,玉珠如雨飞溅,雕金福字扭曲狰狞。 解离之吃痛得叫了一声。 兔子两腿用力一蹬,箭一般飞出,眨眼跑不见了。 这一切发生迅疾如雷,快如闪电。 顺福立刻两手一扑,吓得不行,“我的祖宗诶,这贱物可是咬伤了小殿下?” 小孩瞪着他,“它才不是贱物,它是我的绣春雪!” 解离之捂着手腕,急匆匆地就要从人皇膝上跳下来:“绣春雪!” 解必渊把他抱起来,他眼睛一下红起来,“绣春雪跑了……” 解必渊捏捏他的脸,“不过是只兔子,让顺福给你抓回来。朕看看咬坏了没有?” “它才不是一般的兔子!它是父皇赐名的御兔!”小孩认真说,“是天下最尊贵的兔子!” “好好好。”解必渊踹了顺福一脚,“还不把小皇子的御兔找回来?!”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解必渊看小孩的手腕,这御兔大抵是得了尊贵的赐名后太过乐不可支,牙口也相当之好,咬得藕一样的手腕快渗血了,看得老父亲心疼得不行,“这刁兔子!” 小孩儿眼珠子又开始转了,人小小的,主意却大的很,怕牵连自己的兔子,连忙转移话题,“国师治红疹有功,父皇要赏他呀!” 解必渊冷下脸,“那兔子不要罚吗?” 人皇冷脸气势斐然,一旁的小太监们噤若寒蝉。解离之也有点害怕,心虚说,“兔子懂什么呀……国师还在后院等着呢!” 说着,就拉着父皇的手往后院走。 树上粉白的玉兰花开得绚烂漂亮,却不见了人踪。 “……人呢” 而顺福的效率却很高,不一会便把兔子抱进笼里带了过来。 小孩假装没看见自己失而复得的兔子,只故作惊讶说:“父皇、国师不见了!要不是他,我的红疹还好痒呢。” 解必渊瞧出小孩不愿让他罚兔子的小九九,心情好,便也不戳破,只也故作一本正经,“可能已经回去了,等他回来,父皇替你将司天监的监正赏给他!” “国师”不过是个虚职,因在民间背负盛名而给人皇掐算,人皇大悦,冠以“国师”的美称。 但司天监的监正,却是个有实权的位置。 春日长安的鲜花艳丽,蓝天高旷,一派温煦的盛景。 …… 司岚夜凝望着孩子仰头望着父亲的弯弯笑眼,碧绿的瞳孔里面装满了天真,快乐和无忧无虑的依赖。 小孩出了御书房,就从顺福那抱住自己的兔笼,一蹦一跳的走了,时不时找个小角落蹲下来,搁着笼子拨弄兔子耳朵,“嘿嘿,绣春雪~耳朵好软呀~” 有人路过,立刻严肃站起来,一脸正色抱着笼子。 “请小殿下安。” “嗯嗯。” 等人走了,他带着兔子钻了御膳房,摸了根胡萝卜,再蹲下来摸兔子,“嘿嘿绣春雪~不咬我,吃胡萝卜~” 而另一边,鬓边微白的人皇捡起了地上被咬断的红线,金玉珠上的福字印着深深的兔牙印,因而显出淡淡狰狞。 顺福:“陛下,请人去修吧……” 解必渊将红线握在了掌心,摇了摇头。 很难知晓一切为何变得这样快,犹如闪电和劈风而过的刀剑,只一瞬间,美人衰鬓,孩童苍老,满目沧海作桑田。 司岚夜低头望着手中的粉蜡剪纸,上面有剪刀留下的乱七八糟的印记,有些是三角,有些是圆弧,一张纸重叠四次,无论在边缘剪出三角还是半圆,张开的瞬间都会变成一朵看起来还不错的四瓣花,就像春天留下一颗漫不经心的种子。 再普通平凡不起眼的图形,历经了四次折叠后,也会在光穿过的一霎那绽放出夺目耀眼的光色,无数闪着光的花朵在这张染着粉蜡的白纸上跳舞,暗面还有兔爪印和鲜红的皇子朱印。 这是一张承载着无数伤痕,但非常美丽漂亮的剪纸了,待到光阴年岁如箭消逝,留下它的孩子会永远忘记它,就像忘记年幼时曾钟爱过的兔子和花。 “苗大人怎在此地?” 司岚夜把剪纸放进了袖子里,转身望见了刚从御书房出来的大臣,他化名苗司夜,潜入官场,是以语调柔和,“近日陛下对西域风俗十分感兴趣,召我来问些细节。” “年轻人,陛下对你格外赏识啊!” 长安风月无边,来往的人们衣着光鲜,笑靥如花的说着恭维的漂亮话,当今人皇奏折偏爱婉转美丽的辞章,底下的臣子也要生得俊郎出挑,人中龙凤,走在长安街上,年轻的姑娘和郎君穿着最时兴的衣裳,头发都带着桂花油的香气。 长安最好的酒楼是乾坤楼,临湖而建,能看到烟雾蒙蒙的淡山和湖色,中原水土肥美,钟灵毓秀,养得世家公子贵女各个锦绣加衣,敷粉白面。 司岚夜穿着颜色淡白的江南素锦,面上蒙着白纱,一头浓卷发缀着简单的蛇银饰。细长的链条钩在腰际,不发出任何声响,嘴角却含着笑。 “国师大人,这司天监以后全依仗您了啊!” “国师大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司天监的监正,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国师大人从西域来的,人脉不菲,整日打仗打得国库吃紧,这丝绸,茶叶,售往西域的事儿也离不**师指点周转啊!” 司岚夜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檀瓷的酒盏,听着世家弟子的恭维话,对于其中的试探充耳不闻,却望着飞掠过天空的黑色剪尾燕,它们掠水而过,尾巴不经意的点起细微的涟漪。 有家臣察言观色,“燕子低飞,这是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蒙蒙的细雨就落下来了。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咔嚓。 司岚夜低垂眉眼,手中瓷杯蔓延出淡淡裂痕。 “国师如此风姿,长安贵女们也是竟相折腰啊!不知在这长安世家里,监正可有属意的贵女?” “监正如此,莫说贵女,就是公主也尚得!” “咔哒。” 酒盏轻落。 国师语调含着笑,“西域风俗,不分男婚女嫁或女婚男嫁,长安贵女如花,奈何臣下家中已有如意郎君,不可二嫁。” 此话一出,满桌世家子皆是一静。 第122章 但很快他们又若无其事地推杯换盏,把恭维话说得漂亮。 “哎像国师这样一表人才,入赘真是可惜了!” “你别说,国师的眼光岂能跟我们凡夫俗子一个样?宴春楼倒是有几个漂亮燕妓,美得很!” 剪尾燕在湖上低飞,雨打湿了它的翅膀,湖上蒙着淡淡的雾气,所有的心事和爱恨,一切都朦胧了。 这样明丽的春日,却让司岚夜再次想起了那个春夜。 其实那时候司岚夜从解离之手中拿到玻璃瓶,尝试着融合自己的过去,融合得的并不是很成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失败。 那个年少天真充满戾气的岚并不怎么认可他,又或者说看得上他,他觉得他是一只卑鄙无情下作,是只为了本能和欲望而活的丑陋虫子。 当然,瞧不上都是互相的,其实司岚夜也不怎么能瞧得上他,真诚的背后如果不是权力而是弱小,那便只能是被人拿在手中考量后的弃子。 岚就是这样的弃子。 没人看得见,也没人在乎弃子的泪水。 这让那个玻璃罐里的自我有着致命的顽劣和固执,甚至愚蠢的天真。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在司岚夜的眼里,“过去的自己”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坨很陈旧、腐朽、固执到偏执、甚至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东西,他在百年又百年的大雨中,积攒了太多的怨恨和委屈,那会是一场吞噬一切的海啸。 完全抛弃过去又能如何呢? 就像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每一次忘记都是短暂的新生。 很多妖怪都是这样活下来的,司岚夜完全不介意自己成为其中之一。 但司岚夜又无法拒绝解离之那满是期待、凝视着他的眼睛。 谁能拒绝那样绿茸茸的眼睛呢?像生着钩子的春草,只要他动情地望着你,你不自觉就忘记了全世界,他是虫子啊。 虫子的原则就是拥抱爱人,哪怕被对方吃掉。 所以他在那个春夜,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玻璃瓶,放出里面充斥着委屈和爱恨的魔灵。 接着毫无疑问的,融合失败了。 岚抗拒他,怨恨他,甚至想吞噬他。 那时候,他只获得了一部分的记忆,一部分……关于雨的记忆。 乐土的人们是喜雨的,他们亲切地称呼它为“神明的赐福”。 司岚夜记得西域曾短暂流行过一种习俗,他们会提着鞋子光着脚在雨水中快乐的跳水舞,还把雨水攒在缸里,等到发生不好或者倒霉事的时候让朋友把雨水泼在自己身上。 可以互相泼雨水的一定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不管未来如何分崩离析,至少那一刻他们认定彼此,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份感情一定会走到天荒地老,直到他或者她其中一个走进坟墓。 这项习俗随着锦绣天路的出现渐渐被人们遗忘。 而那些在水花里信誓旦旦的人们,他们有些人分别了,有些人还在一起。 司岚夜不喜欢雨,也没有朋友。 没人为他赐福的时候,他会让草蝎子慢慢地爬出来,爬到他的手上。 他会很小心。 毕竟时光其实是很无情的,它会轻而易举地击碎一切你所珍视的,不管是最新鲜的草叶编成的蝎子,还是一段只有他自己记得的感情。 幸而草蝎子被他用油保护的很好,还很活泼,虽然岁月让它弯折的青色草茎有些枯黄,好在它充满韧性。 因此他不需要让廉价的雨水弄脏自己的衣裳,寄生着神灵真心泪水的草蝎子会轻吻他的面颊,这珍贵的祝福会令他无数难熬的岁月变得比任何人都幸运。 这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可最后它破碎了。 司岚夜记得青禾刀的刀光,它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少年绿瞳的剪影冷漠得像云中疾驰的竹叶,他好像没有留恋,也没有后悔——至少那一刻没有。 贯穿草蝎子的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呢。 他想过一个梦结束了吗。 但那一瞬间,司岚夜没有感受到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苦,即便在跳蝴蝶舞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尝试和岚融合,但总是失败——但那一刻,所有来自岚的抗拒都消失了,只是眼角一直有温热的液体在流。 司岚夜一开始以为那是血。 他当然流了很多血。 长生蛊被贯穿,撕碎,它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死亡,所有与它相关的虫子,肢体,就像被放进了绞肉机的血肉,顷刻间血流如注。 属于司岚夜的一切都在流血。 唯独眼睛没有,也许因为它只是一张人皮,皮囊是挤不出血的。 好在,之后的融合是成功的。 岚再也没有抗拒他。 于是那些被他遗弃的四百年记忆,伴随着潮水般的濒死感和怨恨,汹涌而来。 他仿佛一个溺水之人,从一场遥远朦胧的水梦中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朝思梦想的神明,看到了阔别已久的爱人,看到了那把穿透心脏的刀锋,也看到了满地肮脏的血和花。 无数红线杂乱无章的在他眼睛中跳舞,他在百余年的彷徨里,窥见了命运与天道周折的回章。 而他的神明赤足站在白骨之下,攥着那把冰冷的青禾刀,祭司殿琉璃穹顶的彩光照耀在他乌黑肩发。 复生的虫子们看到了殿外的云沉岫。 他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他一直潜伏在乐土,等待着与解离之里应外合。 说好要与他在一起。 却因为别的男人轻易背叛了他。 四百年的等待,就换来这样的结果吗。 司岚夜怔怔低下头,破碎的草茎摔在了血中,泥泞得看不出模样。 他忽然无法在那片猩红中分清其中的血和线,也不再能分得清自己和岚。 无论光鲜还是狼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一只在爱里一塌糊涂的虫子。 一只孤独的虫子。 …… “国师?国师大人?” 司岚夜回过神来,手中的茶水溢了出来。 水汽在一瞬间蒸干。 “魏铮说要去宴春楼喝茶呢,听说二皇子也在那,国师大人不去吗?” 说话的是商家的大公子,商茗,字见喻,二十九岁,在户部任职,是二皇子解疏棋那一派的。 司岚夜含笑不语。 这酒楼来的都是世家贵子,长安势力错综复杂,朝堂上的臣子分作大皇子和二皇子的阵营,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撕得不可开交的同时,又在要职不停地提拔自己的亲眷、学生。 所谓支持皇子,也不过是维护自己家族的利益。 其实他很清楚人皇是为什么突然把他赏到司天监“监正”这个位置,明面上固然是国库赤字,需要他打通锦绣天路的渠道,为中原的茶叶、丝绸寻找更多的合作机会。 但谁都知道,太子殁后,锦绣天路被商家人掌握,大量白银真金流入世家口袋,人皇一开金口,无论何事,都少不得从上到下的层层盘剥。 而人皇此举,无异于是要利用他削弱世家们在如今在锦绣天路顶梁柱一般的地位。 而商家和魏家自**以来便十分交好。 要知道,本来司天监“监正”这个位置,坐得可是魏家的人,可人皇忽然要提拔一个背后毫无势力的“国师”苗司夜,作司天监的监正,却是踹掉了原本应该风光的魏家子魏铮。 所以,“国师”不会是大皇子的人,也不会是二皇子的人,他是人皇手里用来敲打世家的一把剔骨刀,也是人皇用来平衡世家和皇权的博弈的关键棋子。 而此时世家子们设宴款待,无疑是想要拉拢试探他的态度,又或者咂摸他的把柄,如果他在此刻划清关系,表明立场,那么明面上“苗司夜”是风光无限的白衣卿相,背地里却会立刻成为世家争相针对的靶子,是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若是与他们走近交好,必然会招惹帝王的猜疑。 魏铮很感兴趣:“宴春楼又来了新的妖妓?” 商茗笑道:“二皇子常常过去,也是赶巧了,正巧今日人多,要不今晚去看看?” 司岚夜把茶盏放在一旁,语调遗憾:“早就听说宴春楼的美名,可司天监那边还有要事要处理,宴春楼我就不去了。” 见几人面色微妙,司岚夜又歉意道:“我初来乍到,很多流程都有些生疏,以后锦绣天路诸事繁多,少不得依仗长安城各位大人呢。” 几人这才展颜,忙着说:“哪里、哪里。” “国师大人还是得忙正经事儿啊,喝酒什么时候不能喝啊!” “哪里,各位也都是在为陛下分忧。” …… 他放下了茶盏,起身离开。 察觉到暗处跟着自己的人,司岚夜无声笑了笑,走入拐角,身形随着淡淡的风,化作了绵密的红线,消失不见。 “跟丢了?!”魏铮愤怒地踹了探子一脚,“养你有什么用!” 商茗放下茶,道:“我派人去西域查了,户籍、背景竟与他所说的完全一致。除此之外,竟什么也没查出来,此人背景,绝不简单。” 魏铮神色阴暗:“滑不留手的东西!” 乐土。 司岚夜睁开眼,耳边虫声阵阵嗡鸣,乐土一切,犹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为了修补缘丝的缺口,他每日会用四个时辰去长安,化身成“苗司夜”。 他垂眸,指尖红线缠绕发亮,下一刻,少年就噗通摔到了他的怀中。 “……?!” 少年懵懵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吓得要从他怀里起来,却被男人抓住了细腰。 “!” 解离之脸颊一下就红了,“你别……别摸我腰!” 司岚夜抱住了他,把脑袋埋在他胸中,嗓音柔和,“郎君……” 解离之:“你上哪儿去了?” 司岚夜一顿,随后笑了笑,他高挺的鼻梁蹭着解离之的衣裳,轻声说:“郎君这话问得我怪是为难,要不郎君先说一说……” 他抬起眼睛,看着解离之:“郎君跑去大狱,是去看谁了?” “……” 解离之张张嘴,眼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仙人”那双淡色的眼睛,本应理直气壮的故事,走到嘴边,却莫名支吾起来,他甚至不太敢看司岚夜的眼睛,“就是不小心……进去了,然后……” 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忽而萌发了细细的恐惧。 司岚夜垂眸看他带着慌张和无措的眼睛,无声地笑了笑,冰冷浸透心脏,细长的手指探入少年的衣襟,忽而对着那小巧的**用力一拧。 少年惊叫出声,抓住他的手,眼尾一下蓄了泪珠,“疼!” 但下一刻,昂贵的衣裳瞬间化作碎片,他被按在床上跪下,他惊惶去看司岚夜,却只看到一双阴郁的紫眼睛。 “啪啪啪!” 巴掌如疾雨般重重落下! 嫩白的股肉立刻泛红。 解离之屁股疼得简直要裂开,他攥着床单一下就哭了出来,挣扎着想避开这惩罚,但是细长冰冷的触肢却紧紧缠住了他,没等他哭出声来,他又被紧紧抱在怀中,骤然贯穿。 剧烈的痛感令所有的感官变得十分敏锐。 少年瞳孔骤然放大了。 …… ————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123章 他听见司岚夜在耳边轻声说:“真想撕开郎君的胸口看看,里面的心是不是用铁做的……” 到后面,解离之哭得厉害,在床上爬,腿下面都湿湿的,连自己本来想问什么都忘了,身上最嫩的地方又红又肿,最后可怜地睁着眼睛,只能哭着问他,“你不爱我了吗,我好疼呀!” 司岚夜:“那郎君今日去大狱做什么?” 解离之本来十分好奇牢狱里的仙人,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情愫,可现在他脑子里什么意动也没有了,再不敢撒谎,小声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然后说:“他们说我是异教徒……我不是自己要去的……” 说着,又觉得委屈,小声说:“你不可以因为这个事情打我……” 司岚夜的动作缓了下来,他把他抱到怀里,捉着他的手,眼里的阴郁散了些,但依然说:“郎君惯会撒谎。若是无心,直接亮出身份便是,谁敢将你关进去?” 解离之眼睛眨动一下,说:“我……我好奇、那些异教徒呀。” “他们说你复活了很多人……什么的。” 不知为何,解离之有些紧张,他盯着自己脚踝上的玉环,“……你……你是要对外打仗吗。” 解离之喉结滚动一下,他说:“我在大狱里看到一些人……他们说、自己的亲人复活了……” 司岚夜不置可否,只安抚说:“郎君太累了,睡吧,明日再说罢。” 解离之忽然抬起头,盯着司岚夜,仿佛鼓起了勇气一样,说:“不可以这样。” “……” 司岚夜看着他,片刻微笑说:“不可以怎样?” 解离之:“他们都是相信人仙的人……你不能……这么对待那些人!” 司岚夜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笑了笑,好整以暇问:“你是在用什么身份这样说呢?是人仙吗?你怜悯他们吗?什么都不记得,也会感到怜悯吗?” 他说到后面,语气变轻了,隐隐嘲弄。 解离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停了停,说:“虽然很多人都说我是人仙,但我不觉得我是祂,我没有移山填海的强大力量,没有学富五车的广博见识,我不知道怎么制出克制灾疫的药物,也没有做那些说过的事情,更没有什么都不在乎的广阔胸襟。” “我会觉得这样不太好。”解离之认真地看着司岚夜,说:“只是因为他是人,我也是人。” 人死后就应该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不应该被复活成行尸走肉,不应该被灵蛊控制,不应该被当作“异教徒”关进牢狱。 “我不希望有一天,因为战争、私欲、一个无法完成的愿望,令我的亲人、朋友,在死后还要遭受残忍无情的对待。” 少年的眼瞳碧绿,疲倦中,有着十分的认真,以至于司岚夜在内心深处,也生出些恍惚的淡薄。 司岚夜不喜欢这种突然被回忆击中的感觉,很多时候,他在这里,凝望着解离之,灵魂却不自觉脱离此刻,在那孤独的百年回忆中漫无目的的游荡,就好像一定要从中挑拣出一点重要的东西,来证明此刻的意义。 最后他说:“……我不懂。” 少年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然后恳切地说。 “如果你死了,我不希望你被这样对待。” “所以看到他们,就会感到痛苦。” “这样,可以懂吗。” 他很有耐心地像他解释着,就像在解释太阳和月亮为什么一定要挂在天上。 “……” …… 司岚夜同意还是没同意?他表态了吗? 解离之不记得了,他后面确实是太累了,说话也是强撑着精神,到后面已经不知道司岚夜在说什么了,只靠在司岚夜怀里,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翌日,解离之睡醒后,忍着身上酸痛爬起来,想往大狱那边溜达,但是被人拦了下来。 “小殿下。”神官谦卑地笑着,“大狱晦气,您还是莫要去了。” 解离之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说的可能没用了。司岚夜不叫他进大狱,说明他还是要一意孤行,继续复活那些人。 为什么? 如果他是人仙,司岚夜这个大祭司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如果他不是人仙,司岚夜到底为什么要把他放在这里装模作样! 解离之心烦意乱,用力推了神官一把,“我想去哪儿去哪儿!司岚夜都管不了我,你别拦着我!” 说着就往大狱门口跑,但是还没走到地方,手腕一个抽痛,虚无的红丝线如有实质般缠绕着他,再回过神来,他竟又回到了小宅。 解离之:“……” 解离之烦躁地扯着身上的丝线,可这红线若有似无,扯住只会无限拉长,然后化作虚无,但在司岚夜有需要的时候,它会瞬间犹如钢铁般坚韧,像红色的牢。 解离之真是要崩溃了:“这到底是什么啊!”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些红线就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解离之猜测它是一种可怕的术,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时间久了他发现这些东西更像是锁链,它们严格执行着司岚夜的命令。 他的脑海里突兀地闪现了一个词。 ——命运。 解离之抓着线,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着鲜明的红线渐渐变得虚无,他的脑海中一瞬间又闪过了许多许多,但他不确定这些模糊的记忆是不是真实的,于是下意识站起来,目光在室内巡梭,最后他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檀木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用锦缎包裹着的一方玉玺。 解离之死死盯着玉玺上雕琢的龙与虎,纤细的手指颤抖着碰触了一下,那一刻,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五道佛的无情大雨,祭司殿的刀光剑影,他与岚交错缠绵在红线上的命运、恨与爱。 少年脸色转瞬间变得惨白! 他手指颤着,找出秘银,在地上了画了传送阵。 黄金铺就的地砖,清宁宫的布局,昂贵的珠玉彩宝迷人眼,解离之脚步沉重,走到尽头。 看到了不远处安静等着的女人。 她一袭曳地的黑锦红带的帝后华服,黑发插着的嵌金珠翠闪着微光,眼尾描金黛,唇色扫浓红,妆容精致,修长白皙的脖颈却显出连粉黛都遮不住的青色尸斑。 女人背脊笔直地坐在正位,如同一把尘封的长剑。 她坐在那里,好似坐在了漫长时光积累的尘埃中,神情肃穆安详。 好似在这里等了他许久,而现在,他终于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似的,柔声叫着自己最年幼的孩子:“离离,过来。” 这一刻。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慕容卿,他的母后。 而现在—— 他走到近前,看清了母后膝上剑。 解离之认识,君子剑,这是母后的佩剑。 慕容卿从小要强,她在蜀地是慕容家最出色的女儿,与人皇年幼相识,与其一同纵马沙场,君子六艺样样出挑,蜀地最有名的除却慕容家女儿惊艳四方的美貌,便是她手中这把寒光四溅的君子剑。 强硬,冰冷,染血不折。 谁都知道,大齐朝堂,剑履上殿的不止有将军,还有皇后。 “剑,乃君子之器。剑之道,强身、明神,知理。君子之道,慎独也。” 她抬眼望着他,眼睛狭长,眼尾描出的金粉犹如刀锋,语调平和,“君子之剑,意在不逞凶,不凌弱,斩宵小,定天下。” “嚓——” 君子剑骤然出鞘,光芒炫目,剑光投射的影子照耀着女人毫无血色的肌肤,与地宫的夜明珠光辉映出夺目的色彩,寒气逼人! 他嗅到了香料下的腐烂气息,白腻皮肤上的瘢痕告诉他,这是个仍在呼吸的亡者,他挣扎活在世上的,孤独的血亲。 他颤抖着,握住了女人递来的刀柄。 他第一次看清了这把剑,长约三尺,通体由寒铁打造,其上有密密剑纹,在被解离之握住的瞬间,陡然发出细微的铮鸣。 解离之望着慕容卿,望着自己引颈就戮的母亲,自己血浓于水的家人,望着自己漫长的年幼岁月。 指着她的脖颈的剑尖在颤抖。 两行热泪滑下来,君子剑跌在金砖上,嗡鸣声震耳欲聋。 “儿臣……”解离之跪下来,枕着母亲的膝盖,哽咽道:“儿臣做不到……!” 慕容卿轻轻叹息:“痴儿……” 又低声说:“长这么高了啊,让母后看看……” 她抚着少年长发,目光却落到空空的远处。 今夕是何年? 蜀地太过遥远,回顾她这漫长的一生,也只不过有一个爱人,两个孩子,一个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当众斩首,一个在还没成年就流离失所。 解离之闭上眼。 他永远不可能杀掉自己的母后。 那么,他只能想办法,彻底、彻底杀死司岚夜…… 青禾刀不行,那就用人皇弓! * 乐土。 雪止望着飞走的白鸟,轻轻扯了扯面纱,一双秀眼微笑着,对大腹便便的富商说:“您家这风水确实不好,需要改一改。” 富商一脸腆笑,搓着手,“哎灵师您说,您说什么我改什么!” 最近灵界这些上仙下凡改风水可灵了,他之前有个同行请他们改风水,运气别提多好! 都是做生意的,谁不想发财呢? * 云沉岫微微睁开眼睛,铁窗外游动着淡淡的气,半空的风向又变了一些。 他看了半晌,又沉静地闭上了眼。 不急。 还没到时候。 —————— 好困好困 晚安(¦3[▓▓] 晚安 第124章 祭司殿。 解离之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司岚夜每日会有四个时辰不见影踪,解离之并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但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这四个时辰,似乎是他完全脱离司岚夜监视的时刻。 如今他的请神诀被禁,力量也被封印,除却司岚夜给他的虚名,与凡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 他抬起头,琉璃穹顶射下斑斓光辉,巍峨的白骨画像就在眼前。 祂沉静而慈悲地凝望着他,似乎一如初见。 解离之安静地凝视着祂。 他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自己”。 这实在是个美丽的骷髅,白骨质感犹如光泽的白铜,泛着琉璃的辉光,五毒犹如笼般紧紧缠绕着祂的骨骸,头顶上太阳和月亮安静地环绕。 而解离之却仿佛从祂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寥落的情绪。 少年触碰画像,无尽光芒从万象画中散***。 人仙头顶的日月闪射出灿烂的辉光,随后化作信灵珠和溯回月轮,在他身边盘旋。 解离之看到了南方死而复生的龙,它们被虫子控制,在和龙血卫厮杀,血战千里。 他还看到了司岚夜豢养的私兵,他们数以万计,穿着反光的冷酷装甲,神色肃穆,等待着来日的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争。 …… 请神诀虽然被司岚夜禁了,但这只是不能借用人仙的力量而已,他跟人仙的联系和感应并不会因此消失。 解离之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抓住了溯回月轮。 这是一枚冰冷的淡黄色月亮,月弯如钩,黄玉一般的质感,表面有着密密的裂纹,它曾被岚摔得粉碎,如今恢复成这样,少不得信灵珠的功劳。 碎过的东西就是碎过了,修补的再好,也少不了痕迹。 在少年抓住月轮的瞬间,溯回月轮中间淡绿色的魂火印,陡然散发出灿烂剧烈的光芒,将少年整个人拢住了,旋风过眼。 解离之瞳孔放大,灵魂一空。 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呆在了一片虚无的,白茫茫的雾气中。 耳边传来了震耳的龙吟。 入目望去,他人在山棱之上,呼啸的狂风吹乱他鬓边的长发,淡薄的云在铅灰色的天空凌乱飞舞,却又很快被狂龙撕碎。 那是三条巨龙,银色、金色、赤金色,庞大的身躯,鳞片在晨光下犹如金色玛瑙,浓郁的云海也无法遮蔽它们耀目的闪光。 它们嘶吼咆哮,锋利如钢刀的利爪迸射着霹雳。 狂风大作,山中三人合抱粗的林木还没来及弯折就被暴风折断,它们咆哮嘶吼,带起冷厉狂暴的风鸣,高山断裂,河水瀑布般向下狂流,解离之看到小动物们在山林中惊慌失措地奔窜,群鸟尖啸着飞起,而蚂蚁一样的一群小人在林中绝望地穿梭。 解离之看到两个孩子,一个少年拽着孩子的手,跌跌撞撞地在林中奔跑。 可他们都太慢了,跑不过迸裂的山河。 少年脚下一空,他本能地推开了孩子,自己坠入裂开的山涧—— “轰——” 而那刚刚撕开的山缝,在一瞬间就闭合了。 解离之瞳孔骤然一缩。 孩子茫然地在原来是山涧的地方,看着平平的地面,仿佛完全不知道刚刚还牵着自己手的哥哥,突如其来去了哪里。 三条龙飞走了。 这里只是它们短暂的战场。 夜晚,地下传来了细微的、绝望的、沉闷地哭声。 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四处寻找着他们的亲人,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没有,没有的人想尽办法挖着泥土,哭泣着。 而那个孩子终于意识到,他的哥哥再也无法出现了。 地下的哭声持续了很久,日月起落四旬,才渐渐没了声息。 …… “很可悲吧。” 解离之回过头。 男人衣冠博带,乌黑长发简单束起来,一双桃花眼,唇角似笑非笑。他提着一壶酒,带着些懒散地醉意,眯着眼睛,瞧着解离之,片刻后笑道:“这又是哪里来的小毛贼,胆子真大,竟然敢入朕梦中来。” 解离之道:“我是人族的皇子,来这里,是想问陛下借人皇弓。” 他自己的人皇弓如今在十万龙山,他也决计不可能再回去招惹燕琢,思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溯回月轮身上。 他可以借用溯回月轮的力量,向过去的人皇借弓。 人皇又喝了几口酒,舒服地叹息,“好喝。” 又眯着眼打量解离之一会儿,轻薄地笑了起来,说,“朕认得你。” “你便是与那苗人一起的少年吧?易容可骗不了朕。” “你说你来借弓,朕凭什么要借你呢?” 解离之心思电转,他一脸自信道:“凭我是人族皇子,我借人皇弓,将来就会为人族打下西域!” “……” 人皇眯着眼看他。 那日他带兵围杀蝴蝶谷的苗民,一箭射杀了那拿着青色长刀的少年,那时轩辕弓就震颤不止,后来又眼见他落入万虫坑中,死得只剩白骨,那晚人皇弓竟悲鸣一夜,格外莫名其妙。 之后便是那场人尽皆知的大败。 陆嘲风郁闷不已,将人皇弓晾了半个月,待它老实了,才重新带在身边。 如今此人却死而复生,向他索要人皇弓。 陆嘲风一副醉相,然而目光却极其锐利,解离之几乎被他看穿。 解离之心脏跳得极快,就在他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陆嘲风却轻佻地笑了起来。 “人族皇子?” “朕年纪轻轻的,还没成亲,哪里来你这么大的儿子。” 解离之:“。”三十多岁也算年纪轻吗。 陆嘲风绕着他转圈,打量他,“生得倒是不错,虽说有点儿聪明劲儿,但瞧着不多,也没哪里像朕啊?” 解离之黑着脸:“我不是你儿子!!” “你不是朕儿子。”陆嘲风诧异道:“却要继承朕的人皇弓?” 陆嘲风痛心疾首:“按我朝律法,这不算明抢,也得算诈骗了!我后辈子孙竟如此下作,世风日下啊!” 解离之一时语塞,他憋红了脸:“我……我就借一下,我会还你的!!” “原来是这样。” “罢了罢了,朕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陆嘲风抬起手,很大度地往旁一指,“弓就在那里,若你拿得起来,它就是你的了。” 解离之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就见高崖之上,乌金色的弓矗立乌黑的岩石上,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阴阳纹,阳光为它覆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辉。 解离之握住了弓柄。 他必须拿到人皇弓……必须杀了司岚夜! 手中人皇弓沉如万钧! 解离之一用力,人皇弓瞬间射出万丈神光,犹如万箭穿心,痛得不能自已,他骤然松开了自己的手,单膝重重跪地,鲜血从嘴角流淌下来。 “自古以来,轩辕弓就只认一个主人。” 陆嘲风丢开酒壶,走到人皇弓旁,随手拈起沉弓,拉开弓弦,金乌箭从他指尖凝聚,陡然射向了一只银色的云中飞龙! 金箭流星般穿云而过,带起的强劲罡风翻起云海巨浪,那银龙猝不及防,被闪电般的金乌箭从眼瞳直直贯穿,陡然五爪绷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云中坠落,带起瀑布般的云流,庞大的身躯重重摔裂了六座青山! 狂风激起年轻人皇乌黑的长发,他掂了掂长弓,舒服的眯起了桃花眼。 解离之瞪着毫发无伤的陆嘲风,瞳孔缩成一点。 他每一次用人皇弓,都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小皇子,你说谎了啊。” 陆嘲风用弓柄敲了敲解离之的脑袋,轻蔑说:“只有真正的人皇,才能拉开它的弓弦。” 解离之忍着痛,咬牙说:“我……我没说谎,我只是皇子、不是什么人皇。” 陆嘲风:“朕没说你不是皇子。朕只是说……” 他用弓柄挑起少年的下颌,眯着眼笑:“你要借人皇弓,将来为人族打下西域,是在说谎啊。” 陆嘲风目光扫过那些在山林中哭泣的人,懒洋洋说:“若你真心是为了那些可怜的人,想要为他们向龙族复仇、想为他们开疆扩土,为他们占下一份安宁的土地,人皇弓怎么会拒绝你呢?” 陆嘲风嘴角带着些戏弄的笑:“回去吧,你满腔私恨,这不是你能借走的弓!” 他这样说着,却把弓重新放回在原处。 轩辕弓灿烂的纹路,在日光下闪耀。 “……” 解离之怔怔地望着那些还在哭泣的人和孩子。 如果战争不能结束,那么还会有更多更多这样的孩子,活生生的生命,变成战争的余灰。 解离之慢慢起来,他重新走到了弓前。 陆嘲风慢吞吞道:“你要想好啊,你现在魂魄很虚弱,要是再被弓气伤一次,会有魂飞魄散的风险。” 他轻声说:“不过在那之前,你不如想想,你到底为什么要拥有它呢?没有一点野心的人,即便做了它的主人,也会被它吃干抹净。” 少年注视着这把闪耀的人皇弓,它象征着人族四处为自己征伐的血泪,象征着屠杀真龙的力量,也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他用它射杀过仙人,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人皇弓只是感应到他的血脉,允许他拿起它,但从未真正的认可他。 握紧它,就可以杀死悖逆者,从此帝袍加身,君临天下。 他会成为掌权者。 但仅仅如此吗? 扪心自问。 ——他为何要拿起人皇弓? 是想杀了司岚夜。 他为何想杀了司岚夜? 是因为母后,因为家亡国破的怨恨,还是因为万象画下,白骨瞳中,跪伏百姓那一双双绝望痛苦的眼睛? 这世上明明有神明,诸如云沉岫、鬼阎罗、司岚夜,又或者他自己,他们至高无上,高据云端,拥有漫长的生命和生杀予夺的权力,因此人不可能不被当作蝼蚁,不被当作战争的代价,不被当作神明的棋子。 死去便不必思考,而活下来,就要面对这一切。 而他要杀了司岚夜,为了他自己!! 因为他是人!母后是人!那些被寄生而痛苦的黎明百姓,都是如他一般被无力感和绝望萦绕的人! 他可能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仙,也不会是强悍到屠龙的人皇,但他—— 是人!! 他不需要成为众生跪拜的虚无神灵,也不需要拥有帝王高高在上的权力,他只要天下每一个生灵,从诞生的那一刻,都拥有着人如其人的一生! 如果他会因为人皇弓魂飞魄散…… 那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解离之下定决心,猛然攥紧了人皇弓! —————— 一更。 第125章 那一刻,少年碧绿的瞳孔闪射出了乌金的淡辉,黑发飞扬,身周陡然浮现出金乌虚影,它们绕着少年不住地啼鸣! 无与伦比的痛苦瞬间贯穿了解离之的身体! 随后,少年的身影破碎,消失了。 陆嘲风提着酒壶,看着落在原处的人皇弓,望着那个在树林里疯狂挖地,双手流着血,不停哭泣的孩子,轻轻出了口气。 …… 十万龙山,龙殿。 简砚冰神色肃穆,单膝跪地,“陛下!南方龙尸生乱,龙血卫不支,请陛下明察。” 燕琢眉头紧蹙,望着桌子上的案卷,其实一堆无关的琐事,比如金子莱越狱逃跑了,比如战争损毁了几座城需要钱来修,林林总总的战后报告,而现在最紧急的事情——根据探子的情报,西域的人仙祭司已经完成了进化,数以万计的尸兵蓄势待发,第一时间就会向着十万龙山进兵。 而龙山南方龙尸混乱显然和西域那边的祭司脱不开干系。 燕琢倒不是多怕那些东西,就是烦,小燕歧丢了一魂,蜕化之后还是说不清话,他实在没空也不想和西边南边的虫子们大动干戈。 细长的小龙缠绕在燕琢肩上,眨巴着眼睛,它对简砚冰的长篇大论不感兴趣,爬到了一旁特地给它安置的龙巢,里面放着一颗长生果,一把弓,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自从解离之离开长生果后,他藏在灵府里的东西也都散落出来,被小龙一个一个收好了,哪怕燕琢来要,它都会特别生气地对父皇呲牙。 小龙眯着眼,把自己的身体缠绕在长弓上,像只蛇,也许是因为它身上继承了解离之一半的血脉和魂印,人皇弓并不会太排斥和伤害他。 然而下一刻,人皇弓开始不安定地闪烁,一阵威压忽而出现,燕琢瞳孔一厉,拽起燕歧。 然而小龙死死抓着弓不撒爪子,还叫了一声。 下一刻,那把人皇弓倏然从燕歧怀中消失了! 燕琢望着消失的人皇弓,瞳孔骤然一缩。 人皇弓只会被它的主人召唤…… 未等燕琢回过神来,便听简砚冰道:“谁!” 长刀出鞘,却斩落碎了一盏灯。 噼里啪啦的脆响。 体态纤长的鬼女提着一盏被斩碎的魂灯,优柔地跪下,嗓音幽幽:“我来替我家大人,为龙皇陛下献上贺礼……” 而那魂灯里一道魂影,落入小龙的眉心。 燕歧瞳孔放大,呆滞一会儿,忽然奶声奶起朝着西边叫起来:“娘亲!!” 他化作闪电一样的影子朝着西边跑,却被燕琢抓住了尾巴。 燕歧甩着尾巴:“放开我,我要去找娘亲!” 燕琢心中浮起了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鬼使神差地将神识直接探入了小龙的魂魄之中。 他在小龙的神识里,看到了西域漫天的风沙,巍峨灿烂的宝石神殿,还有一双碧绿的眼睛。 下一刻,龙殿内百物俱碎! 暴怒的龙吟穿彻长殿,无人能读出其中浓烈的狂喜与悲恸,龙殿乌顶陡然破碎,赤金巨龙轰然飞上云端! * 解离之猝然睁开眼,头痛欲裂,额头遍布冷汗,手指不停颤抖。 少狐:“哼,你、你醒了?” 解离之惊愕地看着眼前抱着金鱼缸,额头布满冷汗的少狐,还有自己身上的捆绳。 他发现自己似乎在白骨殿的红帘后。 外面有丝竹之声,听见神官和男人的交谈。 “哎呀,神官您瞧瞧,我这祈福的动作对不对?人仙大人一定得保佑我今年有好财运啊!” 应当是个富商。 而少狐看着突然醒来的解离之,也捏了一把冷汗,格外心虚。 他本是和这条金鱼一直在万象画里的蝴蝶谷呆着的,那群苗人给他安置了个吊脚楼,平日里给他和金鱼一口饭吃。 他身上有蝴蝶咒,整日忍受着剥皮之痛,过得痛不欲生的,也没空作什么妖。 直到某日半梦半醒,听见有人说话。 他左右四顾,发现说话的竟是那只金鱼! 透明的鱼缸上,坐着长尾的人鱼,珍珠贝母般的鱼尾,潮湿的长发,纤细的手捏着一朵红花,睁着一双迷离茫然的眼睛。 “我得离开这里……”他的语气很柔很慢:“去救一个人。” 少狐以为自己在做梦,只麻木地看着他,在飞舞的蝴蝶中,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好疼……” 人鱼的红花落在了他的身上。 少狐惊愕地发现,他身上竟不再痛了! “这红花只能暂时抑制你身上的诅咒。”人鱼略带歉意地说:“我已经是没落的妖神了,只能做到这样,很抱歉……” 少狐:“你……你是谁?” 人鱼卡住了,他思考一会儿,迟疑说:“……金子鱼?” 少狐:“你要救谁?” “一个朋友。”金子鱼认真地说:“他叫金子莱,灵族和妖族大战,他趁乱从大狱中逃出来了,遇到了很多麻烦,给我托梦,要我……” 少狐:“要你去救他?” 金子鱼有点不安地搓搓身上的鳞片,尾巴甩了甩:“……要我还他点钱。” 少狐:“什么朋友,这是债主啊!你有钱吗?” 金子鱼有点心虚:“没有……我没有钱。你有钱吗,也许你可以……” “我不可以。”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金子鱼也是第一回负债累累,有些焦虑。 “当然有办法!” 金子鱼眼睛一亮,洗耳恭听,就听少狐认真道:“别管他,让他死在路上。” 这当然被金子鱼拒绝了。 少狐说:“我可要告诉你,我们在那个画里面,可不是随便就能走的。” 但这显然难不倒身为妖神的金子鱼,他用红花撕裂空间,带着少狐刚一出来,就看到了倒在万象画前的解离之。 少年紧紧闭着眼睛,眉心一点金印,手中竟攥着一把铮鸣的乌金长弓,虚无的金乌在他身边盘旋围绕。 金子鱼的记性有点不太好,想了一会儿,迟疑问:“这是谁?瞧着有些眼熟……” “哎,就是他把我们关在画里的!别让他醒了!” 少狐立刻从储物袋里掏出绳子,要把少年五花大绑,还没过去,就被人皇弓巨大的威势震慑了个头晕眼花。 人皇弓护主。 金子鱼惊道:“这弓,好强的威势……!” 他从少狐手中接过绳子,撑起妖神结界,把解离之捆了起来。 “然后怎么办?”金子鱼问少狐:“就丢在这里吗?” 少狐想到司岚夜那双凉凉的眼睛,脑门有汗,他心虚说:“要不带着吧,可以当,当人质呢……“ “好。”金子鱼认真采纳了少狐的意见:“我们现在去哪儿呢?” 少狐:“下山,先下山,从那边……” 金子鱼有点忧郁:“下山就可以有钱吗?我想要赚很多的钱。” 少狐信口开河:“当然,山下面有金山有银山!” 之后二人偷偷带着解离之,一同溜到了白骨殿。 解离之跟二人大眼瞪小眼,他抬了抬手,这才发现手中人皇弓。 解离之吓了一跳:“这、这弓……” 少狐比他还害怕:“我我我我我没碰你的弓!!我们从画里出来就看见它在你手里了!” 解离之:“……” 人皇弓!? 是这个时代的人皇弓! 解离之紧紧攥着弓,他能感觉到这把弓对他的认可,但是—— 解离之的脸色惨白起来。 他记得这把弓如今是在十万龙山的,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手里——燕琢会不会已经发现他了? 不不不,应该不会这么快,只是失踪了一把人皇弓,又不是失踪了长生果…… 而且,现在他只有弓,没有金乌箭,这完全还不够啊。 他烦躁地抬了抬手,身上纠缠地绳子浸了弓气,应声而断。 神官:“后面是什么声音?” 富商:“哈哈,神官,你们这莫非还有老鼠?” 神官:“人仙座下,怎会有老鼠。” 又有一温柔女声道:“二位稍安勿躁,我去瞧一瞧。” “哎、灵师去看看,去看看。” 帘后的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解离之看见那女子的下摆进来转了一圈,又走了,说:“没有什么人。” 那两个人很快就走了。 没等三人松口气,却发现但那女子并没有离开。 女子声音柔和:“出来吧。” 解离之看看少狐,少狐看看金子鱼,金子鱼看解离之:“。” “解公子,不要藏了。”女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这次解离之听出来了,竟然是雪止! 他犹豫一下,从桌案帘子下钻了出来。 眼前女子摘了幕篱,正是雪止。 解离之沉默片刻,道:“……你是来救云沉岫的吗?” 雪止摇了摇头,望着解离之,轻声说:“我是来带您走的。” 解离之:“你带不走我。” 雪止:“现在确实如此,但只要您静候些时日……” 解离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不耐烦起来:“……云沉岫又在计划些什么?那些被种了灵蛊的人是瞎了,怎么会把你放进来?” 雪止沉静了一会儿,用了传音入密:“仙尊这些日子,传召灵族,已利用西域的沙海、山脉、湖泊布下了天灵移魂阵……” 解离之瞳孔一缩。 天灵魂阵!! 这魂阵有三种,幻魂阵,移魂阵和诛魂阵,利用地脉变动,引天灵之气,幻魂阵会无痛给阵中人制造幻觉,眼前所见所知一如往常,殊不知时刻都是海市蜃楼。 这想来也是雪止和那些灵族可以无声无息避开灵蛊耳目,在西域潜伏的主要原因了! 而移魂阵却是无声无息将另一个魂魄移动到另一个人身上,由此达成标记。 最后的诛魂阵就是引入天灵之气,直接命中标记,令其魂飞魄散! 三个阵法层层嵌套变化,而且可覆山海,颠倒星辰,极其庞大,操纵此阵的必是能半身合道之人! 这个阵法…… 解离之瞳孔震颤:“云沉岫……”薇。博。氵王;氵王”雪”糕。芬”享” 他猛然推开了雪止,冲向了大狱! 他蛰伏在此,是想以身作阵眼,杀了西域所有灵蛊,叫它们不必入轮回,从此彻底魂飞魄散!! * —————— 二更完成! 第126章 肮脏的牢狱,没有一丝天光。 解离之推开了昏迷的神官,推开了牢狱沉重的大门。人皇弓认主,弓气护身,那些神官拦不住他。 污浊的空气,锈蚀的栏杆,耳边是犯人隐约的呻吟。 解离之一路往下,直走到深处。最暗的一间囚室内,锋利的铁钩一路从锁骨贯穿肩胛,男人面目低垂,五官英俊,长发犹如流淌的白银。 云沉岫听到动静,浓密睫毛微颤,缓慢抬起眼。 少年脸色苍白,站在牢狱之外,手中握着一把乌金色长弓,死死瞪着他。 云沉岫只看一眼,便知道他是全想起来了。 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见过雪止了?” 打死解离之也想不到,眼前沦落到仙力全无,废物一般的人,腹中竟还有这般凶险强横的绸缪。 又或者他不敌司岚夜,本就是计划的一环。是了,灵族的仙尊都沦落成了阶下囚,谁还会在乎那些在西域零零碎碎徘徊的灵族人? 解离之吸了口气,手搭在铁锁上,说:“我放你出来,你走吧。” 云沉岫:“你跟我走吗。” 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这话也问得很轻,像几片雪白的羽毛。 解离之:“我走不了。” “是因为那些红线吗。”云沉岫慢慢说:“不用担心那些,你只要跟雪止走了,会有人帮你斩断它。” 解离之笑了一声,有些惨淡:“谁?谁帮我斩断它?鬼阎罗吗?” 云沉岫:“……” “……” 解离之不想在云沉岫和鬼阎罗合作的这个事情上追究,云沉岫跟鬼阎罗合作这个事情——他甚至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大抵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指望过云沉岫会真正体谅他的心情,和他站在一边。 云沉岫总是说爱他,为他好,可自始至终,他们都不是一边的。 解离之整理了一下心情,平静问:“我走了之后,那些人呢?” 云沉岫:“谁?” 解离之:“那些被灵蛊寄生、不得不活下来的人。” “阿离。” 云沉岫打断他:“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 “司岚夜如今很强,他掌握着琉璃仙骨的轮回道,又挟持着人仙的信仰,他们生生世世都会是灵蛊,甘愿为他们心中的‘人仙’卖命,直到灵魂再也承受不住时间的磨砺,魂飞魄散。” 解离之很平静:“所以,你会直接斩草除根,叫他们魂飞魄散对吗?” 云沉岫嗓音冷酷:“这是必要的牺牲。” 解离之重复:“……必要的牺牲?” 云沉岫道很理智:“这些灵蛊都是虔信人仙的信徒,他们绝不会主动从灵蛊中脱离,如果不使用诛魂阵……” 云沉岫顿了顿:“想要叫他们从灵蛊解脱,就要毁掉万象画,毁掉人仙神相——” 解离之:“那就毁掉啊。” 乌黑沉闷的囚室,少年的声音平静的犹如死水,他望着云沉岫,“有什么不可以呢。” “……”云沉岫:“你与那人仙神相魂印相生,祂受众生祭祀,是你的半身,破灭仙格,心神必然受到重损。” “阿离……” 云沉岫视线落到少年手中弓上,他轻易就看到了缠绕在少年身上凌厉的弓气,和带着伤的魂魄,他微微一顿,转而说,“你为了叫轩辕弓彻底认你为主,魂魄本就受了重损,若是再毁掉人仙神相……” “我不愿见你再为此受伤。” 许久的沉默。 解离之问:“……天灵阵,你设计了多久?” 云沉岫本不欲答,但看着少年碧绿的眼睛,避重就轻说:“司岚夜在妖灵之战后,带走了不少灵族俘虏。” 解离之嗓音很轻:“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云沉岫缓慢解释:“那时候观察西域的地形,很适合天灵阵,便把它作了一个备用的方略。” 他停顿半晌,说,“阿离,我不会打无准备的仗,这只是习惯。” “你是阵眼。”解离之问:“……你会死吗。” 云沉岫似乎很讶异他会这样问,表情竟有些凝住。 解离之似乎也未曾想过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问出口的瞬间,拇指紧紧扣在了掌心最柔软的地方,留下深深的月牙。 他在可怜他吗? 可是这个男人需要可怜吗? 他心思深沉,心计缜密,一切都在他的谋算之中,甚至连受伤和失败也是一场阴谋的铺垫, 他觉得云沉岫很可怜,可对方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他的可怜,他总是算无遗策的。 强大的云沉岫,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云沉岫会说什么呢? 也许他会说出一些恶毒冰冷的话,又或者一些嘲讽,譬如——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我死了多好,死了你就自由了。又或者对方没有说这些话,只是说一个“是”,或者他说他会死,会受很多伤,会很可怜,那解离之又要怎么办呢? 他要为此负责吗?要假惺惺或真情实感地安慰他吗?如果安慰,那他是谁?他应该这样吗?他为什么要安慰他?他早就和云沉岫断绝了关系不是吗?可如果一言不发,那是否又显得太过无情、太过狠心? 解离之不禁开始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这本就不是他应该说出的话。 可是—— “不会。” 隔着冰冷的铁栏,满身伤痕的云沉岫凝视着解离之孩子一般的不安,轻声说,“不会死。”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情绪,海潮般翻涌上少年的心头。 解离之猛然背过身去,牢狱的阴影遮蔽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微微颤抖的手指。 云沉岫睫毛轻动:“不要害怕。” “我没有害怕!谁会为这种事害怕——”解离之忽然转过头来,泛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你——” 他真想说你最好现在就死掉! 他绝对、绝对不会为此掉一滴眼泪! 谁要你假惺惺,谁要你装模作样! 谁要你整日一厢情愿把自己弄成这样子,是你活该不是吗! 没有人会为云沉岫的死感到害怕! 至少希望云沉岫彻底死掉、滚出他的世界的解离之完全不会! 他多想说这些恶毒的话,狠狠地伤害他啊,叫云沉岫这个高高在上的仙人感到绝望,为自己恶毒的阴谋感到后悔,因为任他百般筹谋,遍体鳞伤,他也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 但最后,他只说:“云沉岫,如果你当真因为天灵阵死了,我也不会为你伤心。” “从此我们两两相忘,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你的名字。”解离之强调道:“这是好事,我没有必要为此害怕!” 云沉岫道:“我知道。” 解离之闭上眼睛。 多可恨啊,这个人。 像根深蒂固的荆棘藤,带着伤人的尖刺,却也刻骨铭心地生长在他的生命里,他的余生,再也无法抹去他的痕迹。 “阿离。”云沉岫说:“轩辕弓原本在十万龙山,你召回了它,燕琢必然发现了你的行迹。” 云沉岫说:“跟雪止走吧。你忍受魂魄受损的风险,甚至不惜面对燕琢,也要召回人皇弓。我知道你不想留在这。只是没有办法。” 解离之重新转过头,背对着他,睫毛却颤动起来,最后惨淡地笑了一声,“……我也未必想留在离恨天。” “你不想留便不留,天地之大,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我不逼你。” 云沉岫语调放轻,就像对待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坏嫩叶的小草,“听师尊的话,就这一次,跟雪止走,好吗。” “……” 解离之不确定云沉岫的话里,有多少真,有多少假。这样的人,话里真真假假,不动声色起来,谁能逃得过他的蒙骗! 年少的时候他总是经常受他蒙骗,所以后面他一点也不信任他,不管他是为他好、还是为他坏,总归不信任云沉岫、跟他反着干,就是对的。 但云沉岫从不把他青春年少的叛逆当回事,因为他太弱小了,他所有的想法在云沉岫眼中都是一种稚气未脱的孩子气。 以至于解离之偶尔回望,会分不清过去的自己和云沉岫,二者谁更傲慢。 可是现在,他长大了。 也许在云沉岫的眼里心里,他还是那个意气用事的孩子,不懂他的苦心孤诣和未雨绸缪。 但解离之知道,不一样了。 他背对着云沉岫,望着蔓延向尽头的黑暗长阶,那上面沾染着凝固成黑色的血。 他的眼睛埋在阴影里,轻声说:“我只想问师尊,准备什么时候启动天灵阵的最后一阵呢?” 云沉岫道:“阿离,你有人皇弓,却没有金乌箭,你杀不了司岚夜,不要牵涉进来,跟雪止走吧。” “我会跟雪止走的。”解离之没动弹:“我只想师尊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启天灵第三阵。” “……” 四个时辰快结束了。 得到答案后,少年拉扯开晃动的锁链,踏出了铁牢的阴影。 少狐和金子鱼偷偷摸摸地探头探脑,见解离之出来,少狐立刻招手:“这边、这边。” 他们想偷偷溜下山,可是山下戒严了。 解离之径直朝他走来,大抵心情不好,精致地眉目,隐隐带着凶光。 少狐吓得往后跳了一步,结巴警告说:“我、我警告你啊、你可不要轻举妄动!你知道我这这这什么吗?这可是妖神!!” 他说着,把身边的金子鱼用力往前推了推。 解离之一抬头,就看到了个子还比他高一头的金子鱼。 他就是来找他的。 对方容貌昳丽,生着鱼尾,飘在半空中,涣散的眼瞳聚焦在解离之身上,停顿片刻后,问:“……你有钱吗。” 他搓着身上的鳞片,很不安很无助地说:“我叫金子鱼,我缺很多钱……” “我知道。” 解离之很平静:“我有很多钱。” 金子鱼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解离之说:“但是——” 他说:“我给你钱,但你要用你的力量换。” 金子鱼:“什么意思?” 解离之想到地宫里的金山银山,认真道:“一支妖神箭,给你两万金。” 少狐瞳孔一震,倒抽了一口冷气。 —————— 咪。 第127章 春日长安的雨水,淅淅沥沥。 自从司天监来了位国师,长安城中,除却春山渐薄的世家贵子,也多了些高眉深目的生面孔。 有些是昆仑方士,有些是佛家子弟,也有些不得志的书生,聚在茶庄、青楼、酒馆一起,喝酒谈天,两两论道。 “哎,这锦绣天路从今以后就归国师管了?” “不交给他管也不行啊!这条路上可是出了怪事儿,管着锦绣天路的商家那些人各个都生了邪病,连带着商队都死了好几个人了!说是路上有作乱的大妖和邪祟,怪得很,好像是人,挖出来都是虫子!当时商家找了好几个方士,去驱邪,都死在路上了,现在没人敢走这条路了,往西卖不了东西,国库都没钱了!” “要不是国师掐指一算,找到了那作祟的妖邪,还不知道这路多久才能通呢!听说那邪祟都是一窝一窝作乱的,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这锦绣天路还得司天监管着,商队才能毫发无伤,现在商队出行都带司天监的腰牌了,没司天监的腰牌护着,到处都是死伤……” “哎,我听说现在司天监正缺人是不是?” 一旁有个胖和尚,一笑脸上有俩酒窝,凑过来坐了,“听说不问出身,只要会方术,就能进去做官,直接归司天监监正手下,要是会些算数或者之前通过几门科考的,是个香饽饽,运气好说不定可以被提拔当大官呢!” “是啊,我也是听到消息过来的……” “哎,科考也就这时候有点用了!” “现在大官不都是世家贵子,费劲儿考上了,也就当日风光几把,上面那些人嘴皮子一动,不知道发配到哪个荒郊野岭去做官了,一辈子出不了头!我有个友人便是如此,考了个探花的功名,当时多风光啊,长安满楼红袖招!本来赐了官,结果一个由头被高官参了一本,贬了三千里,在个泥山沟子里当县令呢。” “寒窗苦读十多年,混得竟还不如山外方士和赤脚和尚!今年我不准备考了,剃个头装和尚去司天监!” “那现在锦绣天路,是彻底归司天监管了?” “可不是吗……商家倒是想分一杯羹,他们在户部也硬得很,户部管户籍、土地、赋税、钱粮,锦绣天路更是油水的大头,户部尚书你知道吧,就是……咳……” 就算他说得隐晦,但在坐都知道,户部尚书正是商家如今的当家人,商寻南。 “这老东西七八十了都不退休,这些年不知道明里暗里捞了多少油水,现在锦绣天路归司天监管了,商队、收税的账目都要从锦绣天路那边过一遍再给户部,国师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看!” “我听说很多酒宴邀请了他,结果他说苗某出身平平,亏得陛下擢拔,只听陛下的话,油盐不进啊……” “不过他也嚣张不了太久了,听说陛下今日拿到了商家贪银的证据,大发雷霆呢……” “不会是国师做的吧?” “哎!没证据的事儿,可不能乱说!” 话是这样说,说话二人交头接耳,听者皆窃窃笑了起来。 …… “哼!” 须发半白的老人猛然摔了茶杯,脸色难看。 “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商茗连忙躬身换茶,给老人顺气,“爷爷,莫动气,莫要动气……” 他一边说,一边瞧父亲脸色。 商宫坐在一旁,阴沉着脸,不说话。 商茗只得又说:“我命人去看了,那小子招揽得尽是些乌合之众,嚣张不了多久!” 商寻南深深吸了口气,却猛然一巴掌扇在了商茗的脸上,直把年轻人扇了个旋,再一个仰倒,摔在地上。 商茗不可置信地捂着脸,茫然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爷爷。 商宫一下站了起来:“父亲!” 商寻南厉声说:“你也给我跪下!” 商宫当着儿子的面,脸一阵红一阵白,但看商寻南极其难看的脸色,还是吸了口气,也跪下了。 “锦绣天路,你跟那魏家小子一共贪墨了国库多少白银!!” 商茗脸颊火辣辣,张张嘴,“我……” 商寻南从袖中拿出白麻纸,摔在了商宫脸上。 “都写!!贪了多少,知道的,全都写下来!” “拿荆来!” 一旁有人双手捧着被水浸透的湿淋淋生满尖刺的长荆,老人拿起长荆,猛然抽在了两人背上,各自狠狠抽了一百下,抽得二人皮开肉绽,不敢动弹。 “监察失利,我亦有罪!” 毕竟年迈,商寻南丢开血淋淋的鞭子,喘着气,道:“明日我便负荆,亲自向陛下请罪!!” 翌日。 八旬老人,摘了乌纱帽,背着长荆,和自己的儿孙伏在殿外长跪。 “……” 解必渊看着手中的奏折、锦绣天路的账本和请罪书,神色平平,掀起眼皮看一边的人。 白衣国师恭谨温顺地立在一旁。 “听闻昨日户部尚书大人亲自起家法,荆百遍,教训了儿孙。” 解必渊把请罪书和账本往国师手边一扔,嗓音淡淡:“爱卿,你怎么看?” 司岚夜低下头,十足温顺,面纱遮蔽的紫瞳,轻飘飘睨了一眼。 老臣含泪挥笔而下的请罪书,句句忏悔恳切,字字泣血之余,不经意地提起当初建国之时,商家随陛下四处征战,在陛下危急存亡之秋,举家出了数万石粮草。 “……老臣微末之劳,不敢居功,唯悔恨一时不查,酿下大罪,老臣不为家族小儿担罪,要杀要剐皆由其承担!愿陛下看老臣为国辛劳半生,谅老臣年迈昏花,舍恩乞骸骨去也……” 司岚夜温声说:“商大人半生劳碌,为国为民,锦绣天路货商往来庞大,尚书大人耄耋之年,陛下也不必太过苛责。” 解必渊敲着桌,瞧着身边这个白衣青年,神色莫测。 他当然知道是谁把证据放在他的案桌上。 撕咬世家的好机会,却轻飘飘地放过了。 解必渊收回了视线。 在大齐这盘充满着帝王权衡的政局里,他确实需要一个聪明的棋子,来敲打愈发嚣张的氏族。 …… 等到太阳快要落山。 商茗跪得双腿发麻,几乎支撑不住。 他抬眼看自己的爷爷,发现对方竟依然跪得板正,整整一天。 晚风轻吹,袭来淡淡香,令商茗想起晚香玉。 他看到巍峨的大齐宫殿的通明灯火下,白衣的国师缓步踏下玉阶,亲手扶起了商寻南。 司岚夜的声音浅浅:“尚书大人,快请起吧。” “陛下说了,负荆请罪不必,过去的事儿便过去了,若无您老当初借陛下粮草,陛下也无今日之煊赫……” 商寻南紧紧握着司岚夜的手,面露感激:“多谢国师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 司岚夜含笑说:“尚书大人为大齐劳碌几十年之久,哪里需要美言,实话实说罢了。” “真是英雄出少年,国师大人年少有为,陛下将锦绣天路的账本交给你,定然是放心的。” 司岚夜浅浅笑着:“哪里,都是为陛下做事,尚书大人一片玉壶丹心,陛下都看在眼里。我还年轻,以后仕途难走,少不得倚仗尚书大人的指点。” 二人执手相谈,好似忘年之交。 商宫和商茗无声无息跪在身后,膝骨如裂,脚筋酸软,不敢作声。 待两人走远了,顺福才带着拂尘过来,掐着嗓子尖声尖气说:“还跪着干嘛呀!快滚,别在这里碍陛下的眼!” 二人立刻站起来,商茗摇晃了几下,被父亲冷着脸训斥几句:“废物!” 待到与司岚夜分别,祖孙三人上了十八人人抬的轿子,商寻南面上的笑意顿收。 他转着玉扳指,凝望着浓黑的夜色,一言不发。 商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自家在长安最高的酒楼,他记得那是人皇登基第一天,赏给商家的。 “爷爷……”商茗小心翼翼问:“这事儿算是过去了吗?” 商寻南深深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疲惫之色,只低声喃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啊……” 他说:“锦绣天路,从此让给司天监。” “那……那锦绣天路的账本、就交给司天监了?从此不过户部了?” 商茗难以置信,也有不甘心,那是多少钱啊! 商茗:“那司岚夜不过一介布衣!!凭什么!” 商茗说:“爷爷你不要担心,他算个什么东西!只要我一声令下,明日他就能彻底从长安消失了! ” 回应他的,又是响亮的一巴掌! “过,过户部。” 商寻南掷地有声:“可以过账,但一分钱都不要再管! ” 司岚夜安静凝望着那远去的轿子,偏了偏头,无声地笑了。 这老东西倒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到耄耋之年,怎会是等闲之辈。 他转身要走,冷不丁脑袋上却掉了个石子儿。 司岚夜一顿,抬起头。 “喂!” 小孩趴在墙头上,绿眼睛瞪着他,“你怎么跟户部那个老头子手拉手的!” “你是不是跟他……” 小孩冥思苦想,想不出来那个词儿,只好含糊过去,说:“所以才当上国师的?” …… ———— 小孩跟谁学坏了! 司岚夜:你怎么污蔑人家(含泪 司岚夜(绯红:是不是的,你下来检查下呀。 第128章 小太监匆匆追过来,急道:“小殿下,您快下来吧,哪里摔着了,我们可如何是好啊!” 他看见司岚夜,脸色一变,连忙趴伏跪下:“哎!监正大人!” 司岚夜扫过小太监,再对上小孩好奇的视线,轻笑道:“小殿下真是慧眼,尚书大人是我的前辈,对我多有提携。” 小孩喔了一声,说:“我母后说你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司岚夜:“哦?皇后殿下怎么说我?” 小孩想了一会:“她说……她说你,浪子……什么心。” 司岚夜眨眨眼:“狼子野心。” 小孩:“哦哦,对,就这么说的。” 司岚夜并不是多意外,自从解必渊与侍女生下了两个孩子,二人的感情不和,而皇后背后的慕容家也是长安赫赫有名的世家勋贵。 不管是为了家族利益,还是如今变了心的人皇,慕容卿都不会瞧上他这条为了皇权而撕咬世家的毒蛇,会叮嘱儿子离他远一些,再正常不过。 司岚夜抬眼望他。 “怎么,”小孩居高临下盯着他:“我母后说错了吗?” 一旁小太监趴跪在地,额头冷汗直流:“……” 他万万没想到,小殿下竟敢如此直白地得罪当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 “大人勿怪,小殿下……” “不想皇后殿下身在清宁宫,不问世事,对苗某却知之甚多。” 司岚夜打断小太监,似笑非笑,“苗某一介白身,每日殚精竭虑,也不过是为陛下分忧。” “皇后如此说,未免太过令人伤心。” 解离之哼了一声:“话说的好听!虚伪!” 司岚夜袖中手骤然攥紧,眼瞳前一霎闪过少年凌厉冰冷的绿瞳,心绪翻涌,许久才平息下来。 他盯着这个孩子,语调愈发柔和,犹如一条鳞片森森的细蛇,“殿下与皇后,母子情深,当真令人歆羡……” “……” 小孩却抓了抓脸,低垂下了脑袋,嘟哝着:“那倒也没有……” 倒是显出了几分失落。 司岚夜:“小殿下这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解离之:“……” 司岚夜道:“长安城西有家万兽坊,小殿下要不要去瞧瞧?” 解离之眼睛一亮:“我知道那个!听说里面有西域来的奇珍异兽……” 但他迟疑一下,“可是我听国子监的人说,万兽坊现在还没开门,谁都不让进去呢……” 司岚夜道:“我与那老板有些私交。” 他走到墙下,张开手臂,含笑说:“小殿下,下来吧。” 小孩被可以去万兽坊的事儿惊喜得不行,也忘了眼前人是被母后千叮万嘱的坏人了,一跃而下,扑到了司岚夜的怀中。 “那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万兽坊在长安城西圈了好大一块地,用结界封得严严实实,一般人进不去。 但司岚夜过来后,主事人立刻就笑容满面,迎着他们进去了。 解离之在里面看到了两丈高的巨大长颈白鹿,还有大象,眼睛亮亮的,“好大呀这些!你看这个这个!” 司岚夜瞧着他,小孩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团子,个头刚刚到他的腰,在长颈白鹿脚下,更显得小巧玲珑了。 “……” 司岚夜忽然想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的年岁也很小,蝴蝶谷的溪流总是清澈见底的,他很爱找些新奇的彩色小石头,他觉得那些小石头在溪水底下,被阳光一照,像闪闪发光的眼睛,很漂亮,当时母亲为他留下了一朵红色的花,于是他为它苦苦寻找着一块绿石头。 于是,他在那个春天,见到了最漂亮的绿眼睛。 …… 小孩有点敏感,察觉到司岚夜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奇怪地回头望他。 司岚夜笑吟吟问出声:“要上去看看吗?” 小孩的玩心一起来,便忘了那些龃龉,忙不迭地点头:“要,要。” 一旁便有人过来架梯子。 司岚夜道:“不必这样麻烦。” 他把小孩抱起来,一点脚尖,身形轻盈如同飞燕,带着他踏上了鹿背。 “哇——” 小孩靠在司岚夜怀里,不觉得害怕,反而叫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刺激呀!” 他们骑着鹿,去野草场转了好几圈,天高云淡,风轻而和煦。 转了几圈,小孩终于累了,两个人去用午膳。 司岚夜便慢慢说:“今天看见小殿下有点不开心,不知道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小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点纠结。 “这里没有人。”司岚夜俯下身来,凝视着小孩的绿眼睛,轻声说:“小殿下不说,我怎么知道小殿下为什么烦恼?” 小孩仿佛被那双淤紫的眼睛蛊惑,不知不觉就开了口:“……母后……前些日子,打了我。” 他说到这里,一双眼一下就红了,溢了委屈的泪珠。 司岚夜克制着将他抱在怀里安慰的欲望,平息了一下心绪,轻声问:“是怎么回事呢?” 小孩被人问起,控制不住情绪,说到这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我说我哥哥、是坏人。”他哭诉道:“母后就生气了、打了我……” “大家都这样说……”解离之说:“可是母后说我不可以这样说……” 解离之哭了一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在国师面前哭了,还说这些事,便胡乱擦擦眼泪,一抬眼,却愣住了。 国师雪白修长的手指尖上,是展翅的小蝴蝶,翕动的翅膀,闪着耀目的金蓝光。 它扑簌簌飞了起来。 一大片的蝴蝶都飞了起来。 解离之:“好漂亮……这是什么蝴蝶啊。” “忘忧蝶。”司岚夜说:“相传是天山湖畔的羽蝶,三百年破茧,三百年成蝶,见之可以忘忧。” 蝴蝶停留在解离之的肩膀上。 解离之还是有些委屈,说:“蝴蝶漂亮,名字好听……可我受了委屈,总是忘不了。” 他托着腮,烦恼地说:“太傅叫我大度一点,母后也是为我好……对爱的人不可以这样小气……” 他嘟嘟囔囔地说完,好像又把自己哄好了,他说:“你说我要不要找母后道个歉呢?” 他说完话,抬起头,却见国师隔着面纱,静静地望着他。 解离之偏偏头,有些迷惑,“国师大人?” “……”司岚夜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小殿下若有心结,不妨去找到症结所在。” “嗯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解离之说:“我觉得母后说的话有时候也不是全对,国师大人也是个好人呢!” 司岚夜凝望着他单纯的眼睛,忽然间很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 不管他在长安停留多久,只要回到乐土,都只会花掉四个时辰。 司岚夜总是不耐烦呆在这个时代太长时间,做完该做的事就匆匆回去,这也导致他每天都要花四个时辰过来继续他没做完的一切。 可是…… 想到解离之即便失了忆,还要去看云沉岫,司岚夜眼瞳微微阴霾下来。 如果他每日都为了修补红线而对解离之失去掌控四个时辰,实在不太明智。 “国师大人?” 司岚夜:“……嗯?” 解离之咬着春饼,托腮说:“国师大人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呀。” 他的脸颊还没褪去婴儿肥,显得肉嘟嘟的,带着孩子的稚气,偏偏要装作很懂的大人模样,“跟本殿下吃东西都会出神!” 司岚夜笑了一声,他发现解离之平日说话没太多架子,自称就是“我这样”、“我那样”的,但是故意找人茬,或者心虚,就会加“本殿下”“本皇子不跟你计较”之类。 有点可爱。 司岚夜心中躁意褪去不少,眼底流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来,他说:“确实在想心上人。” “小殿下恕罪,臣下酒量不济,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说着,喝了三盏茶。 “哼……”解离之鼓着脸。 司岚夜猜他下面要说“本皇子不跟你计较”,如果这样说,就是有点计较,如果这个句子加了很多字,那就是心里很计较。 果然,小孩气鼓鼓说:“本皇子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你计较!” 真可爱。 对于解离之的小时候,司岚夜很是克制,他的情报网有人有虫,密密麻麻,却从来不会主动探寻这个孩子。 是怕惊吓到他? 还是沉淀在他自己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和复杂? 司岚夜自己也不晓得。 但他总是怕因为自己对解离之那些无法遏制的爱和怨恨,伤了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 他与解离之十几年后的恩怨,总归是和眼前这个孩子……无关的。 尚且年幼的解离之当然不知道国师的复杂心思,他吃了一顿好的西域特色大餐,又看了漂亮的长颈白鹿、大象,喜滋滋的,很快忘了司岚夜那些小小的不礼貌,认真地跟他说:“以后你要是落魄了,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本皇子肯定会帮忙的!” 司岚夜:“……” 一旁侍从连忙低下头:“……” 如日中天时都盼人更好,哪有盼人落魄的!这不是乌鸦嘴吗? 然而,大抵是解离之国运在身,随随便便的话也容易叫天应验—— 锦绣天路从此紧紧握在了国师手中,一时间长安遍地扎巾的方士和秃头和尚,人人都为身在司天监做官为荣,司天监风靡一时,而长安也掀起了炼丹修道的风气,都在求长生不老,虽做不得真,却都认为这件事很有牌面。若是青词写得好,说不定能被上官看重,进司天监谋个一官半职呢! 世家不再干涉,关外虽有战乱,国库却因为锦绣天路如日中天的贸易而日渐充盈,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直到三年后那一场天灾。 中原一场大旱,两年无雨,而拨下去的赈灾银层层剥削,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日日有人饿死,一时间民怨四起。 恰时那几日人皇称病,未能上朝。 而长安适时传出了人皇无德无能又怕死,方才大肆设立司天监,招揽国师,花大把雪花银养着一堆无用的方士和尚,只为了修那长生道,连朝都不上了! 也有人说是国师花言巧语,用长生道蛊惑了英明神武的人皇。 这些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引发民愤。 …… 人皇勃然大怒,斥责司天监无能,算天算地,竟算不了这一场大旱! 皇城豪奢,却也尽是些拜高踩低之辈,国师本就是白身上位,一夜之间便从声名煊赫的权臣,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之辈。 帝王心思莫测,是不可触碰的天威! “啪。” 商寻南落下一子。 庭院外传来小童摇头晃脑的唱词:“天不雨,地无粮,人皇怕死求仙方。 银两层层刮,饿死无人葬!” 黑棋侵蚀了白子,商寻南抚了抚斑白的须发,嘴角却露出了淡而冰冷的微笑。 国师死死握着锦绣天路,权势愈发煊赫,世家避其锋芒,不与其争,眼见他愈发势大,那承其锋锐的,便只有高位上的帝王了! “与天斗难,与人斗,乐也!” 锒铛入狱的司岚夜望着铁窗,轻哼着歌。 瞧见小孩偷偷摸摸地过来,他在清丽的月光下,弯着眼笑了。 “你也来看我了。”他说:“真好。” 司岚夜想。 其实他想要的也不多呀。 你小时候心这么软。 长大了,怎么这么小气呢。 —————— 第129章 “你怎么哭了?” 解离之不安地抓着铁栏,望着国师面纱下滴落的泪珠。 关于国师的样貌,长安城里传得纷纷扬扬,有人说他长得太过漂亮,于朝堂太过惹眼,所以要遮住容貌,也有人说他生得面如夜叉,偏偏能力出众,人皇不得不用他,但要他以纱覆面…… 不过这些也都是些市井传言。 虽然他和他的交集很少,但国师常常在父皇身边。 国宴、家宴,他总能瞧见他。 他不穿朝服,轻纱蒙面,只是简单而干净的丝绸白衣,偶然凑近,能嗅到神秘的香气。 解离之偶尔也会听见国子监的世家弟子们窃窃私语,说国师瞧着清减,背地里握着锦绣天路,早已敛财无数。 不过解离之虽然不喜欢他,可也不太相信那些世家子弟乱说的话。 解离之以为他是因落魄而伤心,有点不知所措,他说:“我……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他说:“我找太傅问了……太傅虽然讨厌你,但他说、会跟父皇求情,让父皇放你出去的……” 小孩停了一会儿,捏着穗子,有点别别扭扭地说:“我也跟父皇求情了!你过阵子肯定就能出来了!” 国师轻叹了一声,“小皇子这时候来看我,为我求情,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小孩一愣,他下意识说:“你……你还记得呀?” 其实小孩午夜梦回,常常后悔三年前向国师轻许下的承诺。 但过了一两年,国师与他保持着距离,他们见面也不会打招呼。 他又觉得国师那么忙,肯定把他的话当成了小孩的戏言,转头就忘记了。 又或者只是把他当个小孩,所以见面也保持距离。 想到对方把自己说的话忘了,解离之又会觉得有种被看轻的气恼。 但他好像也不好太过生气,因为毕竟人家请他吃饭,还带他去玩,当初他去了万兽坊,告诉那些世家子的时候,他们都好羡慕呢!因为万兽坊后台很硬,他们都不能去玩,但解离之却可以。 “当然记得。”国师嗓音因为缺水有些沙哑:“小殿下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 小孩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国师,“也、也不用这样……”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又摆起高高在上的凶相,轻哼了一声,“都说国师大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不是空穴来风呢!” 对方戴着面纱,所以解离之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笑了。 但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现在国师在狱中,也没人来关心他,只有他来看看他,还说要兑现承诺救他,那他肯定要说好听的讨好自己呀。 国师轻叹了口气,后背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解离之:“……” 小孩又有点不安了,偏偏强撑着脾气,“怎么、我说错话了吗……” “……”国师:“没有。” 他低声说:“只是觉得……小殿下真是心善。” 解离之:“?” “不管是谁,都可以这样……” 他停顿一下,站起来,走到了铁栏边:“……怜悯。” 解离之一下看到了他脚踝和手腕上沉甸甸的铁枷和锁链,苍白的皮肤勒出浓重到近乎撕裂的血痕,随着他的动作,血痂撕裂,鲜血伴随着香气渗出来。 但他仿佛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轻轻俯视着铁栏外的团子,眼瞳放大,几乎覆盖整个眼瞳,恶意和恨在血液中不停地翻涌,就像一条一条细细的小蛇,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可他的话轻得却像梦呓,“就像……神一样。” 他不能靠近他。 他不能靠近这个孩子……也决计不能被他动摇! 不然…… 如果没有足够、足够多的怨和恨…… 年少的小皇子最好忘记和国师的一切,国师与小皇子不必有那些不该有的开始,因为就算国师心软,他们也绝对不会有结局。 他们的结局在未来……在红线完整的乐土…… 他朝他伸出手。 整个牢狱变得十分安静,无与伦比的安静,落针可闻。 这一刻,牢狱里甚至不再有老鼠的吱吱声,只有隐秘之处的嘶嘶声,蛰伏在角落里的毒虫和蛇探出危险的复眼。 此时但凡有人在旁边,都会敏锐地发现危险。 但是。 “?” “你在说什么呀。” 小孩仰起小脸,双瞳澄澈,甚至有点不解地望着他:“我没有怜悯你啊。” 国师陡然一僵。 “我为什么要怜悯你呀!” 解离之说:“你很厉害啊!太傅虽然不喜欢你,可他也说了,你是很厉害的人,一介白身……呃、就是、什么都没有,但还是坐到这个位置上了,是很厉害很厉害的,跟太子哥哥差不多厉害,你一点也不可怜!” 解离之信誓旦旦说:“我才不会怜悯你这样厉害的人呢!” 司岚夜的瞳孔骤然一缩。 “其实我知道,就算我不来,你也会有办法出来的。”小孩露出了有点得意的神色,说:“因为你是很厉害的人,很厉害的人就算在绝境,也不会放弃的,他们总会熬受我想象不到的痛苦,然后卷土重来的!” “国师很厉害呀!不是那种无能到需要别人可怜的人!” 司岚夜重复说:“你不可怜我?” 有那么一瞬间,司岚夜感到茫然。 他忽然意识到很多很多的东西,很多很多的事。 他曾经是多么、多么怨恨解离之用尽了信仰之力,抛弃了他,离他而去,令他孤独了整整四百余年。 身为一个被抛弃的人,他独自一人,多么、多么可怜啊! 解离之但凡有一点点怜他、爱他,为什么要留他一个人这样这样久? 可是—— “我为什么要可怜一个比我厉害的人呀?” 解离之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又说:“我只会可怜那些……” 他想了一会儿,从自己的寝宫到国子监一路想到了外面,终于想到了路边的乞丐…… 然而实际上那并不是乞丐,是燕世子…… 他好不容易真心可怜人家,大冬天的脏成那样,还没棉袄穿,给人家金子,还被人打了! 这个人真是坏,明明是世子,还故意穿那么破。 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什么值得可怜的东西或者人了,于是卡住了,半晌才含含糊糊说:“乞丐什么的……” 他嘟嘟囔囔又说:“我不会可怜你的,我还不如你厉害呢!” 解离之扒着铁栏杆,眼睛闪闪地望着他:“我相信你能做到很多很多的事!” 国师忽然笑了,他笑了许久,又轻声说:“可是,再强大的人,也会有最在意的人和事的,他看起来强大,看起来无坚不摧、无所不能,但他也有弱点,他的心也会被失望和痛苦,一点一点的击垮。” 这个问题对一个孩子来说太复杂,解离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好问:“那你被击垮了吗。” “……”司岚夜平静地说:“……也许没有。” “哦……好吧。” 解离之:“那你可以伸出手吗。” 司岚夜停顿片刻,望着小孩固执的眼睛,从铁栏中探出手。 他用手掌心,握住他的手指头,然后小心翼翼问:“你现在,有好一点点了吗。” “……”司岚夜:“这是什么意思?” 解离之严肃说:“这是手指小人和手指小人在拥抱!” 解离之嘟囔说:“我晚上睡不着,我母后就会用手指演戏给我看,她用左手给我演了一个故事——她说左手是个孤独的小人,他经历了很多痛苦和劫难,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怨恨和憎恶,他总是喋喋不休地怨恨着,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可怜,甚至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消失。然后……右手就跑过去,抱住了左手。” 小孩严肃地用自己的左手小手掌着握着司岚夜手指的右手:“就像现在这样。” 司岚夜:“?” 司岚夜笑了:“抱住就可以令它不可怜、不怨恨、不憎恶、不喋喋不休了吗。” "呃,你听我讲完……" 小孩的手掌心软软的,因为他个子不高,所以司岚夜必须俯下身迁就他,叫他抓着自己的手指头,不知不觉间,老鼠又开始在四处吱吱叫了。 解离之:“右手手指跳起来,跟他说,好啦好啦,我听到啦。” “左手手指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他对右手手指说,你听到什么呀!你什么也不懂。” “是呀,右手确实什么也不懂。他不懂左手经历过什么样子的劫难和痛苦,不懂左手为何遍体鳞伤,也不懂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愤……”他冥思苦想一会儿,继续背诵:“愤……世,呃,什么俗。” 司岚夜嗓音很轻:“愤世嫉俗。” 解离之:“哦对,愤世嫉俗。” 解离之说:“但是不管左手小人说什么,右手小人都会听到,如果他太伤心、太愤怒、太痛苦……右手手指就会拥抱他!” ……小孩。 司岚夜有点想笑,又很想按眉心,但他的手指在小孩手里,只好诚实地说:“……我不懂。” “我最开始也很不理解这个故事,我觉得左手小人一点也不好,他对右手小人的态度很坏呀!他总是对右手小人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多么多么可怜,多么多么痛苦,多么多么委屈,可是右手小人从来不说这些——这好不公平呀,他们为什么最后要在一起呢。” 解离之自己好像也有点困惑,但他随后就笑起来,说:“母后跟我说……这是因为右手小人懂得左手小人呀!你听见左手小人在痛苦、在愤世嫉俗、在说些伤人的话,但右手小人听到的,是左手小人一直在说……” 他咳嗽两声,站直了腰,对司岚夜正色说,“请你看见我吧!” 司岚夜瞳孔一缩。 “请你看见我——请你认可我……请你不要因为我的笨拙、落魄、贫穷、一事无成,而收回你的爱……” 解离之年幼的右手,轻轻将司岚夜的左手手指握住。 “右手小人听到了。” 解离之仰着脸,看着司岚夜,弯着眼睛说:“于是,就这样拥抱了他!” * —————— 第130章 握着自己手指的掌心温暖,柔软,伴着一双碧绿清澈的眼睛。 湿润的水珠,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如一场雨,打湿了小孩的袖子。 解离之愣了一下,不知所措起来,想抽回手,却被紧紧握住了。 司岚夜:“可以再抱抱我吗。” 他的声音很缓慢,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解离之喔了一声,与他十指相扣。 他的巴掌小小的,十指肉嘟嘟的,所以扣得不是很紧,但有在努力这样做。 解离之有点懵懵:“你在哭吗?” “……” 小孩好像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事,问:“大人也会哭吗?” 解离之很少见大人哭,他们一般都是不哭的。 国师,真是个奇怪的大人啊。 他想。 * 好在奇怪的国师,这段落魄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朝堂上日日风云变幻,之前弹劾国师的奏折一沓一沓的往上递,自从国师入狱待审后,总算是堵住了悠悠众口,只有零星几个弹劾。 随后不久,长安那些传谣的说书人被抓,一番紧锣密鼓的调查后,竟发现了背后被人买通!诽谤人皇自然是杀头大罪!说书人背后的人被揪出来,结果竟发现了魏家某位远亲的信物……于是先斩了几个说书人,而那个拿着信物的魏家远亲也入狱调查,有人查出来他来长安三年,常常跟在魏铮身后,与商家交游甚深。 紧接着有人上书为苗司夜鸣冤,字字含泪,说国师大人为了锦绣天路日日奔波,殚精竭虑,为国库赚了赚了多少银两,这些银两全部用来赈灾了,国师未得善名,还要锒铛入狱…… 奏折写得感人至深,堪称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也有人不服,说国师将长安搞得乌烟瘴气,到处都是方士和尚,然而弹劾国师的奏折被人皇当场摔在地上,当庭一番斥责。 接着是商寻南突然称病不再上朝。 没多久,人皇亲自请了国师出狱,拍着国师的肩膀,亲切说,爱卿受委屈了,朕都查清楚了,这一切都是个误会啊。 国师不卑不亢:“陛下圣明。” …… 无论人皇还是国师都心知肚明,锒铛入狱只不过是演给世家的一场戏。 谣言难破,可无论是赈灾还是打仗,都需要数不尽的雪花银。 国师掌握着锦绣天路,掌握着国库的命脉和资源,也许是出身西域的原因,他对西域诸国的国情了如指掌,永远知道哪批货是对方最需要的,并且卖出比寻常商旅更高昂的价格,获得更高的收益。 树大招风,是以国师给户部的是一套基础账本,在原来收益的基础上多了两成,但给人皇的,却是另一套账本,这套账本里是国师在锦绣天路的真正收益,足有给户部过账的三倍之多。 而多余的黄金白银,无不是入了帝王的私库。 他早已和大齐帝国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国师跟在人皇身后,在众人歆羡、复杂、甚至恐惧的目光下,走进了僻静的后花园。 服侍的小太监们恭谨地退下了,只剩下了顺福,微微弓着腰,小心地扇着扇子。 解必渊折了枝花,状似无意问:“阿离去看你了?” 国师低下头,“……小皇子殿下心善,怜我。” 解必渊笑了笑,“确实如此。” 又对司岚夜说了些体己话,赐了些养伤的膏药,叫司岚夜退下了。 等国师走远。 解必渊的脸色陡然微微沉了下来。 顺福察言观色,连忙说:“小殿下年纪小,可能听说了,起了好奇心,便去瞧瞧了。” “……” 解必渊皱着眉毛,没说话。 顺福小心翼翼道:“陛下可是忧心国师将来有更立之嫌?” 顺福说完,就跪下扇自己嘴巴子:“请陛下恕奴才诳言之罪!” 解必渊摆摆手,“起来吧。” “此人可用是可用,”他蹙眉说:“但我瞧不清他的来路。阿离跟他走得又太近了些……” 民间谣言并非他授意,但他确实想借此事打压下国师的气焰,而商寻南做事一向谨慎圆滑、不留马脚——那些说书人明面上是说书人,有办事的死志,本就是打死也不应该供出办事的魏家远亲,可竟然张嘴了。 想来国师麾下之人混入其中,用了更阴烈的手段,商寻南精明了一辈子,这次谣言之事,按他的算计,本应让国师狠狠栽个跟头,没想到竟被国师抓到了商家的小辫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得已又递了辞呈。 此人做官,圆滑精明,只是牢牢抓住了锦绣天路,却也不谋私,只是源源不断地为国库和私库提供银两,除此之外,不争不抢,安之若素,却不知不觉成为了他平衡世家最重要的那个人。 能力卓绝,偏偏不贪不腐,两袖清风,看似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是个只臣服于帝王的孤臣。 然而司天监的人越来越多,遍布朝野,入狱后亦有人为他上书,背后势力恐怕盘根错节,世家亦难敌其锋,若不及时打压,恐有养虎之患。 有能力,有人手,有财源,有政绩,没有弱点,不留把柄,这样的人,竟与小皇子有了牵扯…… 很难说他明面的恭敬顺服之下,有没有藏着更大的、更危险的野心。 解必渊瞳仁冰冷,片刻后,又说:“我听闻是小皇子主动找的他。” “此人来自西域,恐怕当真会些蛊惑人心的邪术……” 看来长安那些谣言,他也并非全然没有听进耳中。 顺福连忙说:“哎,陛下若是忧虑,不若叫人给小皇子检查一下,另外……” 他凑到解必渊耳边,低声细语了些什么。 他停顿一下,又恭谨说:“这是皇室秘药,此药只会让服用者对特定之人记忆模糊,于心智无碍……不会对小皇子有害。” 解必渊手指抽搐一下,思绪翻涌,片刻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 随后,凡是传谣的无一不被关进牢狱,鞭笞过百,在帝王铁血的手段下,长安甚嚣尘上的谣言渐渐消停下来,但不好听的话还是四处弥漫,暗流汹涌。 没多久,商寻南递上了辞呈,人皇假意挽留了几句,便令其告老还乡,为证明对世家恩宠,让他的儿子商宫继承了他的位置。 国库拨款,安抚了灾民,这件事总算过去。 一切都显得十分的平静,和睦。 而小皇子似乎忘记了国师,偶尔碰到,还会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避着他走。 国师对此,只是沉默凝望。 而小皇子在潜移默化之下,与燕世子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解必渊得知消息后,非常满意。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几年过去,慕容卿因病去世,人皇准备修建地宫。 自力排众议,修建地宫开始,人皇似乎无心朝政,一门心思扑在了地宫的修建上,钱财银两,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地宫。 而国师在朝堂的权力,愈发煊赫,诸位世家难敌其锋,竟隐隐有败落之相。 不久,妖族入侵,大齐连连败退,连失二城,民怨四起。 诸位世家更是火上浇油,在背地里推波助澜,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二位皇子身上,所以放任甚至推动谣言,四处在暗中宣称国师的腐败,人皇的昏庸,希望人皇早日设立新的太子。 吃了败仗,解必渊脸色并不好看。 然而,自从慕容卿去世后,他整日心力憔悴。 男人望着冰棺里的皇后,黑发夹杂着白丝,一夜之间好似老了十岁。 听闻败讯和沸沸扬扬的传闻,也只是低沉问:“爱卿怎么看?” 国师低垂下头,轻声道:“可办祭祀大典,允诺此战必胜,以安民心。” 人皇笑了笑。“胜?如何胜?孟卓华不过是个废物——孟家上上下下全是废物,朕要夺了他的职!朕要全废了他们!” 随后,他脸色骤变,猛然摔了御笔,厉声道:“朕还没死!!他们便四处说朕老了!说朕糊涂!!逼着朕册立新的太子!!” “孟家、商家明面上支持朕,背地里却支持二皇子!” “太子!呵!!太子!!!” 他四处踱步,神情焦躁中带着暴怒,犹如一同领地被侵占的雄狮,“他们说朕糊涂!!朕一点也不糊涂!!他们在想什么,朕心里清楚得很!!!” 顺福吓得脸色发白:“陛下、千万莫动气!” 自皇后去世后,陛下的情绪总是飘忽不定! 他眼中迸发出一种毒辣的狠戾,“朕能杀一个太子,就能杀第二个太子!!!” “陛下慎言啊!” 顺福猛然匍匐跪下,吓得发抖,“陛下慎言……” 国师低头不语,等解必渊发完脾气,坐在床边,凝望慕容卿,疲惫不语时,方才微微抬起头,道:“陛下可用燕世子,此战必胜也。” 解必渊情绪依然平和下来:“他才几岁?长公主必不可能同意。” 他倒是听说了,燕世子四处买醉,说孟卓华是个废物,若是换他去打,这一仗必不可能输,但长公主又关了他几天禁闭。 国师笑着:“可燕世子胸怀壮志,又与身怀大齐气运的小皇子两小无猜……” 燕世子,长公主的儿子,军功世家的后代,和他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完全不同,帝王心有偏颇,也是寻常。 他点到即止,随后声音低了些:“不知陛下可听说过龙将?转世龙将,寿至十八,所战必胜。” 解必渊脸色微变,凝眉沉思,片刻后,悠悠吐出一口气,温和道:“还是苗爱卿懂朕呐。” “世家各个贪心不足,”他说:“朕能守住这山河,全是苗爱卿的功劳啊。” 国师躬身行礼:“臣,不胜惶恐。” 他香包绳索断裂,落在了地上。 国师瞳孔微微一缩。 解必渊亲自为他捡起来,“这香囊上画得是什么?瞧着倒像只绿眼睛的小兔。” 国师:“是。此是在锦绣天路的一商铺看到,瞧着甚是讨喜,便买了下来。” 解必渊笑道:“瞧不出国师日夜操劳,还有这份雅趣。” 国师:“陛下可不能这样说!为陛下做事,鞠躬尽卒也是应该,陛下这般,真折煞臣了!” 解必渊佯装生气:“我还能因一只香囊,治你的罪不成?” 说着将香囊递给了他,国师接过,“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久后,国师开办祭旗大典,说此战夺城必胜,以安抚民心。 之后,小皇子偷偷换人,令燕琢替代孟卓华出征,人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的小动作。 果然,打了一场胜仗。 这的确是一场风光无限的胜利,少年将军所向披靡,军中亦是士气大振,而册立太子的事,也因此搁置下来。 而朝堂上最不缺的便是见风使舵之人,谣言不攻自破,朝臣们为平帝王之怒,一边夸夸说燕将军少年英姿,屡战屡胜,为了不被治罪,一边将钱掏出来支持陛下和国师的地宫建设,也许是因为之前商寻南因为同样的问题被抓了把柄,又或者是国师背地里的游说,其中商家掏得钱最多。 唯独在册立太子之事上,朝臣们绝不肯让步。 解必渊对此放任不管,任由册立的奏折堆成一摞一摞,积攒够了便一同丢进斗柜中,眼不见为净,长公主因为燕琢打仗的事情来闹,也是冷处理。 但世家并没有死心,大皇子、二皇子背后的朝臣暗中拉拢燕琢,然而燕琢性情极其刚硬,不屑与其为伍,反而与年幼的小皇子越走越近。 人皇表面不言不语,心中乐见其成。 随着燕琢屡战屡胜,“征用燕世子,战必胜”的国师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中央的权力也愈发膨胀,而大抵因为地宫的原因,人皇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那一日—— “什么?” 解必渊猛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顺福吓得发抖,“也、也可能是咱家看错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前因后果说了,长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国师常去的那家酒楼,对面竟就是小皇子常去和世家子们玩耍斗蛐蛐的公棚。 解必渊站起来,又坐下了。 其实他早就该在细枝末节里,意识到国师对小皇子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了。 譬如国师香包上的绿眼睛兔子。 譬如国师竟对小皇子与燕世子的关系了如指掌。 譬如慕容卿去世,小皇子高烧三日,国师以担心王储为由,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譬如…… 这又是个极其擅长邪术的人! 没有人会比持刀人更了解自己的刀。 解必渊惊疑不定,重重摔了镇纸,随后坐回了龙椅上,用力捏住了眉心! ———— 这章写一下前因…… 第131章 燕琢胜仗归来,暴露了背后龙纹,从此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常胜将军。然而长公主却因此恨上了小皇子,不日,便因蓄谋刺杀小皇子锒铛入狱。 小皇子为长公主求情,殿前长跪。 没多久,小皇子便离开了长安,前去昆仑,为父皇谋长生之法。 司岚夜知道这是人皇的提防。 他送走小皇子,不止是在提防他。 也是提防燕琢、提防一切有筹谋更立储君的世家。 年迈的狮子,失去了至亲,醉心的权力也岌岌可危,眼见棋局将崩,只能将最上心的幺子,送到最远、最安全的地方去。 却不知道,这恰恰正是红线的开始。 “大人。”一旁眼珠蠕动的山羊胡道士呆呆站着,嘴巴一张一合:“小皇子用了您给的传送符,去往了西域,见到了那具白骨。” 国师把玩着香包,神思游离。 命运千回百转,到头来一切的相遇和缘分,都是他自己在布局。 不过。 将命运攥在自己的手中,又有什么不好呢。 一直在原地等待,是不可能会有结局的。 国师看着在手指和香包间游离的红线,淡淡弯起了唇角,“他后面做了什么?” 山羊胡道士:“小皇子还是伤心,哭了很久。” “……” 香包坠在桌上,绿眼睛的兔子无辜地凝望着国师。 男人望着窗外的飞燕,寂然无声。 忽然间,他心中生了一种严重的厌倦,他想快些、快些结束这一切…… …… 筵席之外,潦倒的孟卓华狠狠摔了酒杯! “废物!” “哈哈哈哈……还喝酒呢?来尝尝本公子的尿好不好喝,哈哈哈……” 孟卓华被几个贵公子摁在了地上。 “你们孟家到你这一辈算是完了,我听说你爹因为你的事儿,辞了兵部尚书?你家还有几个在朝为政啊?” 孟家如今算是混得最不好的氏族了,他一没商家有钱,二没太多军功,他爹领了个兵部尚书的职,让他大哥上前线当将军,奈何一直吃败仗,换了他,还爆出了畏怯上前线,找人顶替上战场的丑闻,而他爹因为暗中拥戴二皇子,显然也不再得到陛下的信任,因他的事引咎辞官,陛下甚至没有挽留。 而孟家这么多年,之所以能位列长安世家之一,却也是靠着见不得人手段…… 只是还好当初他爹提拔了不少人,如今的兵部尚书也是他爹的门生,然而也不得陛下的信任,只是勉强支撑着孟家的门楣,曾经来窜门的纷纷避之不及。 孟卓华死死攥着破碎的酒杯,瞪着那几个洋洋洒洒离去的人,他们都是在朝中支持国师一脉的人,背地里也是燕琢的狗腿子。 二皇子解疏棋允诺他们,只要他能登上皇位,在座必然封侯加爵! 孟家唯一翻身的机会,便是令二皇子顺利登基上位了! 然而,这何其困难! 大皇子韬光养晦,行事低调,而国师祭天后信誓旦旦,战事不会再输,而关外有燕琢看守,有钱有粮,几乎百战百胜,人皇更是精神矍铄,大把大把的钱修建地宫,也无意册立太子…… 除非,关外吃了败仗! 边疆大败,国师必然颜面扫地,人皇也难辞其咎,必然要引咎退位,二皇子殿下——才能顺利登基!! 孟卓华双眼猩红。 为了家族,为了自己,他必须要搏! 他衣衫都被**湿透,踉踉跄跄爬起来,推开酒馆门,直奔商家。 后门开了,迎上来的是个十多岁的小孩,正是商镰。 他这几日也是闷闷不乐,看见害他丢脸的舅舅一身尿骚味,立刻后退好几步,嫌弃说:“舅舅,你怎么这副样子!” 孟卓华嗓音嘶哑道:“潜云信天翁还有吗?” 商镰闻言神色一缓,这是孟卓华送给他的礼物,是以脸上露出喜意,“当然有了。” 孟卓华吸了口气:“叫你爹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商镰:“舅舅先进来吧。” 孟卓华进去以后,商镰要把后门关上,动作却是一顿。 他在外面看到一只静默地黑犬。它凝望着他,漆黑的眼瞳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商镰认识这只狗,这是跟在解离之和燕琢身边形影不离的两只狗的其中一只,他好像叫…… 商镰想了一会儿,迟疑叫:“解玉树?” 黑犬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嘴里咬着一只鸟,商镰年纪小,眼神好,看见那鸟眼睛里竟钻着虫子,当即吓得一个哆嗦。 商镰想,错觉吧,解玉树一直跟在小皇子身边,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商镰以为晚上撞鬼,赶紧关上了后门。 * “不行!!”商宫一口否决:“这绝对不行!!” “可是陛下一心想建地宫,迟迟不立皇储……” 换上干净衣服的孟卓华劝道:“那燕琢又……” 他眉眼里流露出几分恨意:“我看他根本就是想让小皇子登位!” 商宫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话是这样说,脸色却也铁青起来。 如今燕琢可谓大齐第一武将,地位水涨船高。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背后斗得你死我活,谁能获得燕琢的支持,谁的皇位就板上钉钉。 不管是他不表态、接近小皇子,打着更立的主意,还是之后突然投靠了大皇子…… 他们孟家、商家这些支持二皇子的世家,就是会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败落的世家,迎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新皇的清算,没罪也要叠上三分罪,再加上他们本来就不清白…… 商宫胸脯起伏,盯着窗棂上寂静的潜云信天翁。 当年,太子立身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兴办科举,扶植寒门,对世家不卑不亢——简而言之,他完全不买世家的账。 他的父亲商寻南一眼就瞧出了太子的心意,太子不像解必渊那般,对他们这些老臣念什么从龙之功的旧情,恐怕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 父亲便干脆借着帝王的猜忌之心,与妖族的新君虎年合力伪造了太子私通妖族的文书。 总归人皇年轻,会有更多的子嗣! 而他们会支持二皇子,正是因为二皇子,正是他们献上的侍女所生…… 那侍女瞧着身份卑贱,却是商家某位远亲之女,他们买通了当时的管事太监,偷梁换柱将女儿混入宫中,珠胎暗结,为帝王生下了一对龙凤。 当年太子斩头时,他还是个稚童,尚不明朗朝堂争锋,只记得孟家人常常带着潜云信天翁不远千里,飞来的密信,与父亲商谈。 潜云信天翁一日千里,有着闪电般的疾速,又能在厚厚的云层中隐没踪迹,由它寄出的密信,任谁也查不出去向和来路。 而现在那些密信,为了互相挟制,孟家有一份,商家也有一份。 他们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一旦东窗事发,必然会落得个锒铛入狱,举族抄斩的下场! 商宫盯着正在啄洗羽毛的潜云信天翁,片刻后,阴沉道:“若是燕将军吃了败仗……” “他不仅会吃败仗。”孟卓华声音颤抖,眼珠子因为极度兴奋而泛红:“他还会死在战场上!!” “燕琢死了,必然要举荐新的将领……” “沈青山可用!”他喉结滚动,继续说:“我们可以继续和妖族合作,令虎年退兵,令他打胜仗——等二皇子登基为帝,就是许诺二城给妖族通商,又有何妨?” “你准备如何做?” 孟卓华说:“我爹在兵部还有些人脉,只需换掉粮草……” “边疆大败,国师威望必然扫地,陛下也难辞其咎……” “到时候再散播些传言……”他含糊了一下:“听信国师,昏庸糊涂之类……” 商宫去摇摇头,“这把戏陛下见多了,因此死的人不计其数,不必如此草菅人命。” 孟卓华脸色一变,以为他是否了自己的提议,却听商宫压低声音,缓声说:“燕琢若是死了,第一个暴怒的必然是爱子如命的长公主……” “该对那位说的,长公主必然会替我们说。” 商宫慢慢捋了捋茶盏,说:“除了叫燕将军好好死在战场上,我们什么都不必做。” …… 粮草无继。 燕琢战死。 情绪失控的长公主向人皇讨说法,辱骂对方兴建地宫是鬼迷心窍,当政昏庸无能,把世家想说不敢说的话说了个酣畅淋漓。 最后,讨来了一杯鸠酒。 “其实她不该死的,对不对?” 女人苍白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捻起白棋,落在棋盘上,“解君淑毕竟是养大他的阿姐,他身居高位,权欲虽重,却也念及旧情。” 她的乌发优雅地被金簪盘起,黑红交错的华丽衣袍掩饰不住她姿态的端庄和秀丽,系在腰间的君子剑,锋利而修长。 她的语调冰冷,而平和,“是你将假鸩毒,换作宫廷鸠。” 地宫里,永不熄灭的人鱼烛,烛火摇晃。 与她对坐的,是一袭素衣的青年。 他捏着黑棋,容貌俊秀儒雅,眸深唇薄,不必浓墨重彩的妆饰,他举手投足间自带天生的矜贵,以及一种令人发寒的鬼气,腰间系着一把满是锈痕和梵文的玉佛剑。 唯一刺眼的,是他苍白脖颈上细细密密的缝线。 他轻轻落下白子,“啪嗒”一声,堵死了黑子的棋路。 “母后妙棋。” “若长公主不死。”解闻雪语调温文:“燕将军怎会为我所用?” 轰然间,是无尽燃烧的龙焰,这火焰,当年燃尽了长安,而此时此刻,却在乐土上燃出一片炽烈的火霞! 少狐发出了歇斯底里地尖叫:“那是什么!!” 解离之握着人皇弓,猝然回头,在澎湃无尽的烈火中,看到了那条庞大的龙! 火光和冲来的飓风,刮起了少年的长发,他碧绿的瞳孔倒映着那红莲般的炽炎。 龙啊,那是如此美丽的生物,鳞片在火光中整齐如闪烁的玛瑙,也像彩瓷或者珐琅,这世界上一切昂贵和闪耀的东西,他曾在他的记忆里有着太阳般夺目的光辉,直到某一日,他决绝的用死亡,将爱和仇恨彻底抛弃。 而现在,他带着毁灭和暴怒,重临他的世界。 * —————— 终于把前情差不多解释清楚了…………………… (吐血 第132章完结感言 很惊讶突然就写完了(我自己也超惊讶的! 刚开始写这篇的时候感觉状态非常的美好,跟朋友在小岛的咖啡店,很舒服的沙发椅,外面的墙上爬满了热带气候特有的藤花,开得非常非常灿烂,大家都穿着五彩斑斓的裙子,悠闲地拍照打卡吃饭,我那时候就觉得,司岚夜虽然名字里有一个“夜”字,但他应该会非常喜欢这里炎热悠闲的天候,这里有很多很多叫不出名的虫子,他能炼制出很多超凡脱俗的蛊虫。 当然,我写得也很慢吞吞,一杯咖啡喝完只写了几行字,朋友在对面咔咔咔运指如飞,我一上午也没磨蹭出来多少字儿。 虽然已经过去快小半年了,回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 当然,这一卷的开头虽然十分美好,但过程其实非常磨人,第一次尝试强剧情+强感情,而不是纯感情的这种写法,一边写一边发现自己很多不足之处,推敲大纲,完善结构,然后惊叹卧槽简直是天才,然后第二天一下笔,小梨在笔下就瞪着我:“我不要这样!我要这样!” 刚刚推敲好的大纲瞬间崩塌一泻千里…… 我只好重新按照他的想法推敲大纲。 然后再被他推翻…… 如此反复N次,我彻底崩溃:那你到底要怎样啊!陛下! 好几次写得崩溃简直力竭,最绝望的时候我觉得我真是在反复写崩这个故事啊!真是受够了!你的人生你自己写吧! 扔键盘,请假1天! 瘫一会儿又爬起来,窝窝囊囊问:那您到底想怎样呢……小梨陛下…… 小梨陛下:朕要这样! 吾大喜:奴才接旨! 大喜不是因为这次的大纲没有被推翻,是吾终于能接着写了,没有大纲,没有规矩,没有方向,只扔掉脑子,接着写,写他的感情,写他的痛苦,写他的爱恨和挣扎。 然后半夜偷偷更新(。 我终于意识到,我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大纲这种东西。 虽然我竭力让自己的故事保持在一个完整的大结构里,大结构套着小结构,但是他们会一遍遍生气地打破这个结构,告诉我,我不是这样,我不要这样! 请你看见我! 好好好……让我仔细看看…… ……但推翻n次大纲的我真绝望啊,觉得完了,这故事……写不完了吧? 算了写不完就写不完吧,反正除了结构老让我崩溃以外,都写得挺乐呵的。 就在我以为还要给它再缠缠绵绵几个月、有人问起啥时候完结都不禁左顾右盼、含糊其辞的时候,它……突然就写完啦? 真是让我惊讶极了。 看来小梨也想快点见到哥哥了吧! 此外,对于司岚夜这个人物,我其实问心挺有愧的(。 他是结构化最重的一个角色,我能感觉到他表面轻浮下更炽热更绝望更求而不得的灵魂,他是被恐惧困在过去的人,他渴望被看见,害怕被抛弃,他憎恨自己的渴望,憎恨自己的胆怯和软弱,更憎恨尾随着自己如影随形的恐惧,所以他选择接受小小皇子因为怜悯而为他流下的那滴泪水。 身为岚,他想抛下过去,彻底死去。 所以连他自己也抛弃了自己,只剩下无忧无惧的一具躯壳。 但是梨把他捡了回来,一遍遍捡起了他那些遗失的过去。 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不管阴差还是阳错。 梨是真正看见他,愿意把他捡起来的人。 但梨不仅仅会捡起他,他还会捡起更多更多的人。 司岚夜的胆怯在于他的自私,不管他变得多么强大,多么无情,他都是极其自私的,而正是这种自私,才使他胆怯,他将梨变成神并不是因为世人需要神,而是他需要神不抛弃他。 梨看见了他,他却被狭隘、自私和恐惧的海洋淹没,希望梨永远注视他,却忘记看见梨的悲苦。 不过,这其实也有梨的原因…… 哎呀,梨皇陛下以后要好好补偿老公捏! 我说问心有愧,是因为我感觉他很多情绪都藏在下面,但我笔力有限,因为结构问题,没能全写出来(羞赧),只能在后面修罗场补啦(搓搓手)(也很期待!) 然后就是写这篇太累,心脏也给警告了,新买了个手环天天提醒我你有早搏,你有房颤!卧槽房颤是啥啊吓得我一睡醒直射进了医院心内科挂了24h心电图,只查出了窦性心律不齐(松口气)和一点早搏,检查的时候特别恐惧想天啊上帝啊只要让我没事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还好没事,只是心律不齐(。) 不是啥大问题啦,让我坚持早睡早起,医生给开了中药,失眠的毛病倒是治好了!(撒花),副作用是超过十点不睡觉就头痛欲裂躺下直接昏迷(也可以叫正作用。),然后在7点准时睁眼。 只不过还是喜欢晚上写东西所以经常文思泉涌着涌着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所以大概要休息个几天,尽量把写文时间调整在白天,不要总是六点钟后文思泉涌……(虽然这篇感言也是如此……!) 写故事真是开心的事啊!每次坚持不下去真是完蛋了的时候看看小梨,看看你们,又觉得很幸福了!有时候请假多了还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羞赧) 我要身体健康!快乐地写一辈子小说!你们也要早睡早起,做身体健康的快乐小女孩哦! 这几天感觉不错了就会写后记的!爱你们~❤ * 第133章 惊人的火焰带着扭曲空气的爆破鸣音,一路从云端奔涌而下,这是火的瀑布,有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雄浑,挟着雷霆之势,轰然撞到保护着白骨神殿的巨大结界,震耳欲聋间,火焰狂呼乱跳,绕山而燃,淡紫色的结界不能耐受龙炎的灼烧,渐渐融化。 少狐惊喜道:“这边的禁制开了!!我们能逃出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解离之果断转头,他冲向了雪止,焦灼问:“云沉岫有没有告诉过你斩断缘丝的办法?!” 雪止看着那熊熊的龙炎,脸色苍白,却也还算镇定,她从袖中拿出白玉,这温润的白玉羊脂一般温润有泽,内里交错着断裂的红线。 “这是断缘白玉,你拿着,能支撑一段时间,不被红线控制……等你跟我到了地方,就……” 解离之心中暗暗冷笑,面上不显:“就如何?” 雪止停顿一下,意识到不对,说:“仙尊安排了人,可以为你斩断缘丝……” 少年攥着白玉,干脆利索地指挥少狐:“打晕她!” 少狐:“啊?我吗?” 雪止:“?!解公子你——” 雪止的身体一软,金子鱼抱着雪止,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是这样吗。” 解离之赞许地点点头。 金子鱼:“解公子能加多少钱呢?” 解离之:“。” 解离之刚想说话,冷不丁横斜袭来一道烈火,他眼疾手快,拽住金子鱼的胳膊朝着祭司殿的方向冲去。 少狐:“你们干嘛去!哎!等等,别丢下我!!” 少狐见他们去祭司殿的方向,一时迟疑,但一看周围灼烈的龙炎,还是跺跺脚,喘着气咬牙跟了上去。 几人到了祭司殿。 解离之指着万象画,问金子鱼:“你是妖神,你有办法把那幅画拿下来吗?” 金子鱼面色为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由祭司施加的强大刻印,禁止任何人带走这幅画。 “这上面有……有很厉害的人设下了刻印,很强……我可能只能撑一会儿。” 解离之:“我再给你加一万金。” 金子鱼立刻神情严肃:“那我可以试试!” “等下我们进到画里去,你就带着画……” 解离之仔细吩咐了一番。 少狐一听要进画里,不肯同意:“不行!我好不容易才从里面出来!” 解离之把雪止扶起来,不耐烦说:“那你就留在外面,被龙皇发现会怎样,我不负责。” 少狐看了看外面冲天的大火:“……” 等几个人都进到画中,金子鱼深吸一口气,也有点紧张样子。 人鱼伸手,朝着掌心一吹,就吹出漫天灿烂的红花。 那些红花旋转飞舞着扑在万象画上,巨大的万象画先是闪烁出暴烈的紫光,随后在狂烈红花的压迫下渐渐黯淡,万象画也缓慢缩小,变成了一卷易于拿取的小卷轴,被化作绳子的红花紧紧系住。 但万象画还在隐隐迸射出危险的紫光。 金子鱼额头上有些冒汗。 没多久,鱼尾的妖神揣着怀里被红花封印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努力若无其事实则东张西望偷感十足地找了个小路下山了。 龙皇忽然大驾光临,撕碎了乐土的结界,五蛊卫倾巢而出,可他们勾勒着防护阵的铁甲只能暂时抵御那炽烈的龙炎,四处都是燃烧的山林,金子鱼有红花结界护身,一路撕裂空间,闪现前进,为了不引起头顶龙皇的注意,他把撕裂空间的动作产生的波动控制地十分轻微,全都控制在龙炎产生的波动之下。 好在他虽然经常忘事,但身为天生妖神,对把控力量的技巧练习得实在精微。 这也导致他一次不能移动的太远。 他不得不和山中的虎狼、麋鹿、惊慌失措地神官们一同奔窜。 路过地上那些熟透的人,金子鱼能嗅到他们铁甲之下浓郁的焦糊味道,不管他们是由什么构成的,现在他们外焦里熟,不再动弹,彻底死去了。 而且,金子鱼还敏锐的发现,这龙炎竟没有蔓延。 火焰都是野蛮的,尤其是龙炎,可怖的龙炎有着超乎寻常的热度和特性,它不止可以燃烧树木花草,甚至可以在土壤上继续燃烧。 也许是得益于主人精妙绝伦的控制力,这些肆无忌惮地龙炎此刻十分克制地燃烧着,它们的根寄生在死去的五蛊卫身上,其他部分犹如火红色的细蛇,在四处低调而委婉地爬行,就好像它们…… ——在寻找什么。 一个念头闪电般的闪过金子鱼的脑海。 金子鱼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紧紧揣紧了怀中的万象卷轴,指骨捏得清白。 卷轴上有着大祭司留下的标记和刻印,金子鱼需要耗费大量妖神之力才封住它,不让它们向自己的主人传达信号。 但同时,他必须使这个被红花结界包裹的卷轴拥有着“卷轴“应有的波动——因为在龙炎眼中,一切都是可燃的,如果凭空多出一种不可以燃烧的东西,必然会引起正在搜查的龙皇侧目。 但是…… 龙炎渐渐蔓延开来。 他每一次闪现,都有龙炎在若有似无地尾随。 龙皇察觉到他的不对了! 眼前龙炎倏然暴起,朝他袭来! 金子鱼瞳孔一缩,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扯出一道红花之墙,挡住了冲袭而来的龙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撕开了巨大的空间裂缝,闪电般钻了进去! 天空传来赤金龙暴烈的怒吼,云彩蒸出一大片刺目的血红,就在燕琢追击而上的时候,冷不丁听见四面八方传来龙的吼叫。 四面八方的空间裂开,鳞片发灰发白的尸龙掉屑的爪子搭在了空间裂缝的边缘,扭曲的头颅从中探了出来。 而白骨神殿,巨大的人仙骷髅肩膀上,紫瞳长卷发的青年挽袖而笑。 他绣着繁复纹路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粲然的红霞令他身上的银饰染上了血一般夺目的颜色,他迎着灼热的狂风,“我道是谁。“ “原来是龙皇陛下。” “龙皇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少废话。”燕琢冰冷道:“解离之在你这里?把他交出来,我给你留一块坟地!” “您问我郎君在哪儿……” 细长的红线在司岚夜身周盘旋,他的眉眼陡然阴郁下来,不再笑了,“我倒是想问问您呢。” 燕琢不再废话,一振手中方天画戟,戟尖燃起金红色的龙焰,朝着司岚夜轰然砸了过去! 一条冰冷、弥漫着巨大阴气的尸龙猛然飞到了司岚夜身前,**发灰的龙鳞犹如铠甲,生生扛下了那龙炎轰然一击! 尸龙们巨大的身体裂开了数十丈长的裂痕!炽热的火焰在阴气上滚烫的燃烧。 方天画戟的戟尖直逼司岚夜的瞳孔! 冲天的热浪,滚起司岚夜黑卷的长发。 然而下一刻,只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个人都停住了,只见河流倒灌,星宿崩裂,山挪水移,天上的太阳散发的光芒都开始不住扭曲! 中了灵蛊的尸龙们忽然发出了一阵扭曲的尖啸,神殿下的神山开始崩裂,眼见白骨也要破碎—— 司岚夜骤然站了起来,一拂袖,远处骤然爆发出一阵灿烂的紫光。 …… 时间挪回之前。 金子鱼带着卷轴跑到了乐土边缘,摆脱了那熊熊烈火般的龙炎,又小心翼翼跑出了一段距离,待到安全了,他设了个简单的屏蔽结界,把卷轴从怀里拿出,红花撕开空间裂痕,放出了在万象画里的解离之和背着雪止的少狐。 少狐左顾右盼:“安全了吗?” 金子鱼轻声说:“应该暂时安全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解离之遥遥望去,那片红莲般的龙炎已经离他远去,只能看到冲天的火光和烟尘,而那座白骨神殿因为过于巍峨庞大,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看到白骨骷髅低垂的头颅轮廓。 他手里的断缘白玉一下多了好几道裂痕。 解离之知道,一旦断缘白玉彻底碎了,司岚夜就会发现他。 司岚夜暂时不会发现他—— 下一刻,远方山峦像海浪一般波动,西边的太阳黯淡无光,暴烈的云降落无边的火海,浓烈的烈火与雾霭中,人间乐土转眼间恍若炼狱火海!! 解离之瞳孔一缩。 云沉岫以身布阵,操纵山河为阵脉,是天灵诛魂阵!! 金子鱼惊叫了一声! 只见他手中的万象画迸发出刺眼的紫色光辉,红花绳隐隐浮现裂痕。 金子鱼死死攥着万象画不撒手,额头密密冷汗:“太强……我压制不住了要……那个人……他发现我们了吗?!” 解离之遥遥望着那个方向,握紧了人皇弓,镇定说:“还没有……!” 如果司岚夜发现他们,必然会第一时间带他走。 而且,金子鱼一路过来,那些五蛊卫都没有发现他的行迹,恐怕是云沉岫的天灵移魂阵在起作用。 解离之:“断缘石隔绝了司岚夜的缘丝,云沉岫的天灵移魂阵混淆了司岚夜的感知,他一时半会发现不了我们。” 但是,如果不快一点,把一切都解决…… 解离之看着四周翻涌的地脉,额头渐渐沁出汗水。 万灵移魂阵已经标记了整个西域的灵蛊,万灵诛魂阵便是彻底爆破这些标记,灵魂在那之前离开标记物,便是安全的。 否则,整个西域化作灵蛊的魂魄,都会在天灵诛魂阵的作用下,彻底灰飞烟灭! 云沉岫是决意要司岚夜死! 是琉璃仙骨控制着这些灵蛊,如果想要灵魂脱离灵蛊,首先就得把万象画里的琉璃仙骨毁掉! 然而,万象画却迸发出更加强烈的紫色光辉,在这天崩地裂的景象中,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金子鱼的红花结界! 泛着剧烈紫色光辉的万象画直直地朝着白骨神殿的方向飞了过去! 解离之:“!!!” 解离之抬眼,万象画已经飞向白骨神殿,迎风见长,越长越大,直到与神殿里巨大的骷髅等同。 神殿里巨大的骷髅,苍白的骨手与画中白骨神像交握。 那一瞬间,太阳和月亮从画中浮出,在骷髅身边旋转,散发着灿烂的光辉,而余下虫蛇的万象画落到了骷髅人仙的身后。 神殿骷髅脊椎一寸寸的亮了起来。 ——琉璃仙骨! 是了,如今燕琢突袭,云沉岫又用了天灵诛魂阵,司岚夜必定要先用万象画里琉璃仙骨,重新召唤西域的灵蛊里的魂魄进入轮回,防止被诛魂阵全部诛杀,再来找他算账。 他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解离之:“给我妖神箭!” 金子鱼食指凝光,随后从袖中抽出两支细长纹花的金箭,金箭周围缠绕着淡淡红花,金子鱼凝出这把箭,喘了口气,已然耗尽了力量。 “最多……两支……了。”金子鱼虚弱地说:“……第二支箭……最好不要用……” 少狐惊叫了一声:“金子鱼!” 他变成了一条小金鱼,和妖神箭一同摔在地上。 少狐连忙把金鱼捧起来,叫:“鱼缸、鱼缸呢……!!” 这附近可找不到什么鱼缸,只还好附近有条溪水,解离之在溪水靠边挖了个坑,等水蓄满,把小金鱼暂且放在了里面,见金子鱼慢吞吞游动起来,解离之才松了口气,方才捡起地上的金色妖神箭。 人皇弓亮了起来,而耳边……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解离之忽然问少狐:“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少狐茫然看他:“什么?” 解离之回过神来,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脚踝上的紫玉环似乎是无法承受妖神箭隐隐压迫的力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随着裂纹增多,更多、更多的声音出现了。 解离之听见有人跪地哭泣,听见有人抱着孩子逃窜,听见火舌舔过绿叶,美丽的鲜花河果树埋没在了火海中,他的耳中又开始重复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不再害怕虫子,可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万象画里桑措因为反复重生而疲惫的眼睛,看见阿岩一遍一遍复活、丧失记忆的茫然面庞,他听见成千上万的灵魂都在求生的欲望里哭泣着求死…… 他抬起头,看见尸龙在飞,利爪撕碎山峦,铁齿咬碎钢铁!它们腐烂的躯壳里爬满了虫子! 虫子,虫子……不起眼的虫子,积累起来,也可以拥有这样恐怖的、改天换地的力量! 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敬神崇神祭神的魂魄,轮回往生灵蛊,不可碾灭的蝼蚁! 他们会死吗? 是灰飞烟灭在燕琢暴怒焚世的龙炎下,还是魂飞魄散在云沉岫的天灵诛魂阵里?又或者他们十分幸运地不死不灭,再次成为司岚夜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的傀儡? 白骨骷髅的琉璃仙骨亮了起来,而在几条尸龙围攻下的燕琢暴怒之下化作原身,赤金之龙铁口钢牙,生生撕碎了好几条尸龙的喉咙。 骷髅人仙便和纠缠不休的赤金龙陡然厮杀在一起! 龙尾如铁鞭横扫,砸在骷髅的腰胯上! 骷髅踉跄后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巨大的裂痕,但它很快稳住身形,双手抓住龙尾,猛地将整条龙抡了起来—— 赤金龙被甩飞出去,撞碎了远处的一座石山,碎石烟尘冲天而起! 无数还活着的人激动万分、又恐惧地匍匐在地。 “人仙……人仙活了!!” “人仙活过来了!!” 十几条尸龙,加上被琉璃仙骨加强过的人仙白骨以及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赤金龙渐渐落入颓势。 “龙皇陛下。”司岚夜轻声说:“您冲动冒进的个性,真是未曾改过。” 燕琢化作人形,浑身沐浴在金色的火焰中,撩起了方天画戟,他冷冷说:“你又有什么厉害?不过是躲在一堆尸骨后的虫子!一辈子都只能与这些腐臭不堪的东西为伍!” “你怎么能懂呢?” 司岚夜阴森森道:“死亡和白骨,都是很美丽的东西……” “虫在蛹里,停止进食,停止动作,经历一场巨大的死亡,褪去外壳,才能变成蝴蝶……” 尸龙形成了巨大的骨笼,带着无尽阴蚀之气,将赤金龙困死其中! 尸龙经过了聚阴大阵的炼化,乃是极阴之龙,又有着生前之龙的铜鳞钢牙铁骨,正是极阳之龙赤金龙的克星! 司岚夜撕开了通往极南之地的空间,那里的尸龙还在咆哮,他随意将骨笼丢进去,对着骨笼里的赤金龙居高临下地微微笑着:“处理掉龙皇陛下,我便要去找郎君了……” 咔哒。 解离之断缘石彻底碎裂! 司岚夜骤然朝着某个方向偏偏头。 牢狱之中,云沉岫微微睁开浅色的眼瞳! 时候到了。 而在山脉嘶吼的瞬间,天外灿金色的一道利箭,顷刻间穿透密密的层云!! 它背后卷着漫长的红花,犹如一道灿烂的流星,穿过燃烧的空气,穿过漫天的烟尘,骤然穿透司岚夜的胸口! 司岚夜瞳孔缩成一点。 随后,妖神箭穿胸而过,贯穿了人仙骷髅的脊椎,和旋转其后的太阳—— 蕴含着轮回之力的琉璃仙骨、和灌满了信仰的信灵珠在顷刻间破碎—— 一霎那,无数被困于灵蛊的灵魂脱蛊而出,犹如一团团雪白的蒲公英,温柔而闪光地飞到天上,它们得到解脱,奔赴向属于自己的轮回—— 而在灵魂脱离灵蛊的顷刻间,灵蛊虫身皆在万灵诛魂阵中粉碎! 他甚至没来及抓住箭尾,只抓住了一把因为妖神之力消散而散落的、大片大片,如血的红花。 时间仿佛被拉长。 隔着夜色遥遥的距离,和乐土灿烂的灯火,以及无数飞向黑天的灵魂…… 这一刻,白夜如燃! 司岚夜眼前恍惚,捧着好多好多花,却好像看到了很多很多的血,他茫然地抬起眼,隔着百年而成的乐土美丽的宝石琉璃,红砖碧瓦,他又看到那个握着人皇弓的少年。 他曾经在神像之下跪坐,祭祀了四百年的神明啊…… “天道有常,人归其位。”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我非神明,不必祭我!” 白骨人仙轰然崩塌! 神相破碎。 少年嘴唇溢出血丝,踏入了浓烈的夜色中。 “别走……” 司岚夜脸色惨白,嘶声叫:“别走!!!!” 那一瞬间,缠绵而完整的红线,瞬间在他们的胸口漂浮! 而在红线显现的瞬间,少年骤然回身,冰冷的妖神箭尖,再次对准了他! 司岚夜却全然不顾,双目猩红,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切齿地嘶吼说:“回来!!!” 察觉到他的意图,少年嘴角溢着血,碧瞳在火光中闪亮、夺目,清晰,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第二支箭脱弦而出!! 他不想再被红线拖回去,他不想再纠缠下去! 那一刻,分不清是箭更快,还是时间更快,又或者是他们穿梭的这四百年的走马观花更快! 解离之被男人紧紧抱住了! 司岚夜:“郎君……” 他的眼瞳带着浓密的血丝,歇斯底里哭道:“你就这样恨我!!就这样恨我!!!” 他的手劲儿那样大,几乎要连皮带骨捏碎了他!! 解离之却几乎不觉得疼痛,他完成了他该做的事,自毁神相,碎裂信灵珠,就像云沉岫说的,这些对他的反噬是巨大的,现在不死,很快也要死了。 司岚夜要他和他一起死吗? ——那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解离之听见耳后利箭呼啸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 司岚夜猛然推开了他。 第二支妖神箭,再次贯穿了他。 解离之跌在地上,看见司岚夜死死抓着箭,在他眼前重重跪下来。 他的灵蛊、他的那些分身中了云沉岫的万灵诛魂阵,此刻又生生挨了妖神两箭,就是长生蛊完全体,逃得掉必死无疑,也逃不掉元气大伤。 他也许会忘记一切,变成一条无知无觉的虫子,生活在荒野里,拥有蜉蝣般不死的余生。 他漂亮的脸上都是血,一双紫色的眼睛哀伤地望着他,他的嘴角溢出血,笑了一笑,轻声说:“我见过中原的燕子了……他们很黑,真的有剪刀那样的尾巴……有些燕子成群结队,有的燕子……一直很孤独……” 他低声喃喃,眼尾潮湿。 虫子为什么总是成群结队……? 因为它们也害怕孤独啊。一只蝴蝶,一只蜈蚣,看起来总是太寂寞,所以想要依偎,想要拥抱,想要亲吻和甜蜜的相爱,连死亡也要紧紧地贴在一起,从相遇到结束都只有彼此,紧紧相依,就像命运也斩不断的红线,只有死亡,没有再见和分离。那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事…… 他只想要和相爱的人,永远永远在一起。 不然,就像蜉蝣那样,享受过最灿烂、最相爱的瞬间,再毫无遗憾的死去。 “恨我……吧……” 长安的那场大火,那个颠沛流离的小皇子,也在他的心底哭泣啊。 他多自私。他多残忍。 他机关算尽,让他的爱人家破人亡,只为了他们的一场缘分未尽。 他多恨他。他多爱他! 他费尽心机,把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的青年,他的余生都给他。 解离之声音颤抖:“你后悔吗。” “你建地宫、你控制我的母后、你害死父皇,你毁了我的家……”解离之的声音渐渐失控了,他歇斯底里地哭问:“你后悔吗!!!” 祭司还是国师,一路走来,坏事做尽,污名遍身。 不管是为了倾慕的人仙,还是短暂的尘缘,哪怕为命运所戏弄,他也甘心情愿,从未后悔过! 可他此刻却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事说不出话的孩子,只紧紧地、紧紧地捉住少年的手,凝望着他苍白带着泪的脸,带血的手从袖中颤抖着拿起一枚香包,塞进了他的手掌心中。 真奇怪。多奇怪的事—— 解离之望着他悲伤的眼睛,耳边却好像浮现出那个少年哀哀的低语。 ——“哥哥……不要哭……” ——“岚……做错了事……” ——“对不起……不要哭……” 男人闭上眼睛,被妖神箭击碎的身体,渐渐浮起大片大片紫色蝴蝶。 无数灿烂雪白的灵魂飞往天上。 守护着神明的祭司化作紫色的蝴蝶,恋恋不舍地缠绕在少年身边。 解离之颤抖着张开手,掌心的香包很旧很旧了,精致的缎面,绣着一只绿眼睛白兔,一旁缀着一只袖珍的人仙骷髅。 人仙骷髅的手腕上,套着一个小小的五彩绳。 …… ——“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中原看看。” ——“我喜欢那个地方。” ——“也许等我长大了,那边就不打仗了呢。到时候,哥哥就带我去看中原的燕子吧!” 他记得他们在蝴蝶谷,穿过了弥漫着薄雾的森林和绿草,又涉溪而过,那个孩子蹦蹦跳跳,得意地说起娘亲会的诗,却说的磕磕巴巴。于是他笑着提醒说,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小孩眼睛闪亮得看着他,说:“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长生劫 异域苗疆·完》 * 134章后记1 …… 鬼阎罗落下最后一子,轻叹一声,说:“结束了。” 棋盘之前,是化为白骨骷髅、落下了最后一子的慕容卿。 她的下颌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声音。 其实使他母后复生的,并不是司岚夜的灵蛊。 司岚夜是借用红线的力量,回到那个时代的。 他在中原,没有琉璃仙骨的轮回之力,是无法制造灵蛊的。 使他母后复生的,是酆都的力量。 而现在,西域的轮回之力和魂魄,全部归位酆都,六道轮回重新聚合。 正式认主现任阎罗! 他站了起来,望着眼前的珍珑棋局。 同根同源,阴阳相生之局。 白子妄夺一子而生,却被黑棋围杀得密不透风。 他抬起眼,看到了骷髅眼眶中一滴未曾干涸的泪珠。 “……”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凝望半晌,喉结滚动,最终捻起最后绝杀的黑子,落入了袖中。 ———————— 第135章后记2 解离之回过神来,忽而听见远方传来了一阵阵漫长而震颤的龙吟。 天外飞来数条复生之龙,那些由灵蛊操纵的尸龙因为司岚夜的消逝,像粉尘一般崩塌了。 十万龙山的龙! 燕琢随时会找来! 此地不宜久留! 少年猛然站起,腹部却传来一阵撕裂般难以容忍的阵痛,冷不丁吐出一口血来。 司岚夜的身躯已经完全化作了漫天紫色蝴蝶,有几只缠绕在他的身边,不知是不是错觉,解离之感觉到身体的痛楚渐渐消弭了一些,他抓着弓和香囊,踉跄跑去私宅取了玉玺和自己的储物芥子,一路沿着溪水下了山,然而他没能找到少狐、金子鱼和雪止。 “……” 少年抱着玉玺,攥着香囊,喉头气血翻涌。 弯翘的人皇弓因为支撑着他的身体,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少年头发凌乱,脚一深一浅,踩进泥泞,眼前昏暗,身边还绕着一些紫色蝴蝶。 鲜血滴答滴答的流。 白骨神相破碎,连续射出两次妖神箭,不管对他的身体还是灵魂,都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远处,传来了一声暴怒的龙吟。 解离之走得更快了。 司岚夜死了……还是没死?又或者……永远变成了蝴蝶? 解离之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再在燕琢的龙爪下护住他了。 云沉岫又怎样了,他死了吗…… 他用自己当天灵阵的阵眼……恐怕凶多吉少啊…… 潮腥气的泥土和荒草浸着他流下的血,隐约泛起猩红。 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看着溪水好像都漂浮着恶劣的黑气,好像自地狱黄泉而来的黑水。 解离之曾在书中读到过“黑水”,它取经地狱黄泉,水体乌黑,又叫太阴之水,相传只会流到将死之人的眼前,将他的灵魂带往黄泉地狱。 “……” 西域这样的地方,也会有黄泉黑水吗…… 不过……他也的确是……将死之人…… 都快死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闲心……想别人…… 少年眼前渐渐模糊,重重跌进了溪流中,溅起乌黑的水花。 紫蝴蝶扑扇翅膀,落在少年眉心。 绣纹的皂靴,踩过滴血的荒草。 日游神扫过黑水,面色露出喜意:“殿下,西域轮回之力收归酆都,这黄泉黑水才能途径西域……” 但下一刻,她的声音忽的一窒。 戴着面具的男人,沉默凝望着黑水中的少年。 日游神和夜游神尾随其后,看见溪中人,无不轻轻抽了口气。 红唇,白肤,阖上的浓密睫毛,紧紧抱着的玉玺和乌金沉弓。 乌黑水流从他嫩白身体上流淌而过,有些细若游丝,有些粗壮浓密,那实在是过于美丽和诡诞的画面,整条乌黑的溪水,都仿佛化成少年凌乱的长发。 美丽,沉寂,将死未死,鬼气森森。 日游神:“……” 平心而论,解离之这番举动解除了整个西域被司岚夜的灵蛊禁锢的生魂,对鬼界和空缺了整整几百年的轮回道而言,是件天大的喜事。 之前日游神看到那些私兵,还担心西域向中原发起战事,若是司岚夜野心勃勃,以他不再受轮回道控制的制蛊能力,完全能将整个中原都变成众生不死不灭之地! 若真如此,鬼界就十分危险了! 当然现在,也不必再担心了…… 私心而言,日游神觉得解离之是个蠢货。 她瞧出来,大抵是强行破坏神相,又或者是强行使用轩辕弓,解离之魂魄将碎未碎,内里更是五脏破裂,已是强弩之末。 甚至不用管他,他很快就会死……或者,魂飞魄散的死去。 而他之所以还能靠这副残破的身躯撑到现在…… 日游神望着缠绕在少年身边,迟迟不肯离去的紫色蝴蝶。 鬼阎罗视线一寸寸扫过少年的狼狈不堪。 片刻后,他解下了腰间佩剑,夜游神恭谨接过。 男人挽起了长袖,踏入了潺潺黑水之中。 太阴之水源自黄泉,夺人生气,刺骨寒冷,少年的身体浸入其中,冷得像浸了冰的白玉石,唇色不正常的鲜红夺目,湿透的长发不停地滴水,很快浸湿了阎罗繁重的衣衫。 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抱着怀中的玉玺,纤细的尾指勾着湿透的香囊和袖珍的白骨骷髅,离开了夺魂的黑水,他的手臂、脖颈、脸颊很快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鬼阎罗抱起少年,仔细为他整理了衣衫,拉齐了撕裂的领口。 鬼阎罗:“走吧。” 蝴蝶尾随着他们。 一只,两只,它们渐渐从密林中飞出来,很多很多只。 日游神回头,发现密密麻麻的蝴蝶、蜈蚣、蜘蛛…… 整片森林的弯曲交叠的树影犹如炭黑色的骨头,而它的灵魂,在虫子的复眼中阴森的闪烁。 日游神心中倒抽一口气,心中一阵悚然。 她忽然意识到长生蛊的完全体的【不死】,拥有着何等恐怖的深意…… “司岚夜”的意识只是暂时消失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主意识的偏执和渴望,只要这份执念不死,迟早有一天,司岚夜还会再次复生…… 像诅咒一样,永远、永远无法死去。 即便身体被击碎,灵魂被打散,他的执念也会让他破碎的意识在虫子的身躯中重新富集,直到再次成为强大的主体。 最难忘情的痴情种,像恶鬼一样千百年永远放不下的执念,正是长生蛊选择他的理由…… 司岚夜不需要一直强大,不需要统治整个天下,不需要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执念不死,他就是永生的,世间所有的虫子都会记得他的执念,找回他的灵魂…… 鬼阎罗拂袖。 前方浮现出一道由白骨搭建的长阶,它漫长、雪白,通往黑暗的尽头。 鬼阎罗踏入其中,倏而回头。 一条纤细的红线从少年胸口蔓延而出,绕过鬼阎罗,游向其后,忽然开裂成无数更细的丝线,缠绕在那些虫蛇之上,它们的身上、爪子、鳞片上蔓延出的丝线纠缠交杂,犹如密密麻麻的红色蛛网。 夜游神上前。 鬼阎罗单手抱着少年,神色平静地握住了斩尘缘。 …… 日游神与夜游神化作两团鬼火,跟随他们的主人,踩过地上断裂的红线,步入了黑暗的最深处。 野鬼在风中凄厉的嘶嚎,空间如水帘般一分为二,远处可见华灯慢影,画船游廊。 那是鬼界与人界的交界之处。 ——人间酆都。 * ———————— 好了后记到这里就完结啦 想写长一点的但是因为最后一章重写了感觉写得蛮清楚的了so…… 第四卷大概歇一歇五月份开,开了会在微博通知的! 然后第三卷冲多了还没到期的宝宝,第四卷开了可以找我要第四卷的兑换码~【请第四卷开了再来要TAT,人工只有一个鱼请珍惜……】 第三卷追更五个月以上的宝宝可以凭五个月及以上发电记录找我要下txt~【回复有点慢请耐心等待!】 发电1~3个月的宝宝可以找我要第三卷txt的五折卡,or第四卷的兑换码! 发电4个月的宝宝可以要txt五折卡+兑换码~【兑换码的请第四卷开了再来要,求求你们善待这个鱼tAt] 然后第三卷txt上架商铺啦,全文四十九万字,定价29.9r,欢迎选购喔! 最近9:30睡觉回复非常慢,请耐心等待!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