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命三钱 作者:安枕闲眠 简介:   【正文完结】恣睢王侯VS绝命卦师 1V1 HE   “每菜三钱银,一卦恶人命。”   三钱楼矗立于冕都最繁华的太章街上,白日里是蒸腾烟火的酒楼,入夜后便是判人生死的刑堂。   真正入这三钱楼,只需三枚铜钱。   久未露面的寒关侯,为报往日血仇,盯上了这座楼……   ***01***   三钱楼主在暗香暖阁里换命卜卦,暗坊只道他乃卜尽天机的神秘楼主,无人知他是十年前被满门暗杀的京氏遗孤。   普天王土,唯玄道京氏一脉,敢冠此大姓。   寒关大捷,日库瀚王储被一箭断了喉。云翳一战封侯,却在是夜子时捧着人头匣,悄然登上三钱楼里做了一笔交易。   “侯爷的东西,带了怯。只能算半卦。”   云翳拨动腕间佛珠,片刻后笑道:“算卦的,最会变卦。”   “为贺侯爷寒关大捷,新封侯位,送半卦也无妨。”   ***02***   云翳驱了倦意,目光迷蒙,终于望到眼前的人。   京知衍面容仍是无波,但云翳却看到他眉心上一抹稍纵即逝的红。   “侯爷还醉着,不如早些歇了吧。”   “三钱楼算尽天机,我也在其中吗?”   云翳往前逼近一步,酒秽气似乎被夜风吹淡了。   “你到底是谁的人?”   夜风骤然猛烈,吹得那两盏赤红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京知衍兜帽滑落,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拂过他苍白的侧脸。   此刻,方寸大乱。   “我们都是心中有恨的人,我不担谁的麾下卒,不做谁的门下客。我只为仇恨驱策。”   ***03***   “楼主神机妙算,未卜先知,怎么就没算到我会半路杀出来,打乱了你的谋划?”   石门内侧,京知衍陷入长久的沉默。   云翳没等到回答,心中蓦地一动:“你算不出我的命数,是吗?”   京氏历代传人,于茫茫命海之中,皆有一位无法窥测卜算的“卦外之人”。此人超脱于寻常因果之外,与京氏传人命运交织,是为命定的羁绊。   ***04***   京知衍看向云翳,极珍重地低语:   “你该有广阔的天地,北境南疆,信马来去;你该有长命的爱人,福泽绵延,儿孙满堂。”   云翳借着皎洁月色细细看他,抬指轻展过人微蹙的眉头,柔声问:   “京公子,还未请教你的名讳。”   这话问得突兀,却教人却倏然红了眼眶。   “知衍。” 知天衍者,难谋己命,难全己身。   云翳去夺他的吻。京知衍分不清是湖光星光还是眼前人的眸光,只如一叶孤舟般甘之如饴地倾身。   “我们会有广阔的天地,北境南疆,信马来去;你会长命百岁,福泽绵延。我会一生一世与你相伴。”   ***05***   “好俊俏的小公子……” 云翳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京知衍的脸,又在半空停住,只痴痴地望着,“面生得很,怎么也一个人?”   京知衍半醉半梦,轻捏了他半边脸颊:“你仔细看看,当真面生?”   云翳被他捏着脸,也不恼,反而顺着那力道微微偏头,马尾如墨落在肩上,品悟起京知衍的面庞。   “观是珠嵌玉。”   又凑得更近去贴京知衍的鼻尖,温语呢喃:   “嗅是松间雪。”   云翳捉了京知衍捏着他脸的那只手,包拢在自己炙热的掌心,指尖摩挲着他的腕骨。   “你是哪家的仙灵神官?不要做神仙了,与我私奔吧!”   京知衍望进月下心上的眼眸,也与他耳语:   “好。”   ***   “成事在人,不在卦。”   阅读指南:   1.正文已完结,番外更新中。   2.HE身心双洁1V1,请安心食用。   3.架空背景,文献请看作话。历史要素杂糅,无考究意义。   4.节日会加更,不定时有特辑掉落,欢迎来玩儿~   祝友友们健康顺利,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1章 登楼 “听说北边儿那位,入都了……”   中昱九年的冬天格外绵长,挨过年关,终于停了雪。   三钱楼坐落在冕都太章街最繁华的地段,跑堂托着团花琉璃盘在三层阁楼间穿梭往来,盘中佳肴皆覆着银罩,罩顶嵌有三枚铜钱纹印。   “三钱宴”的规矩,一菜三钱银子,酒水另算。   一盘热腾腾的陈皮酱肘被端上了桌,食客们大快朵颐着闲谈:   “听说摄政王昨夜又杖毙了谏官……”   “这是今年第几个了?寒关道饿死人的案子还没查清呢……”   “嘘——噤声!”旁边人眼神惊恐地瞟向楼上雅间方向,“楼上雅间的军爷耳朵可灵着呢!户部的事儿,少提为妙!”   ***   三钱楼一层为散座大堂,二层是雅间,第三层只设暗香暖阁,从不对外迎客。   若想上第三层,那是另外的价钱。   此时,第三层暖阁的屏风之后,一人正将染血的卦钱按进地砖暗格里。   屏风外酒香弥漫,屏风内卦器森寒。   真正入这三钱楼,只需三枚铜钱。   白日里是蒸腾烟火的酒楼,入夜后便是判人生死的刑堂。   “楼主,‘盈’字间客人嫌鲥鱼冷了。” 侍童躬身递上食盒。   屏风后的那人眼皮似敛未敛,净了手去取食盒底的密信,眼角瞥过那半冷的鲥鱼,道:   “腥。”   侍童垂首退下时,听见楼主对阴影处低语:“子时三刻,那人带日库瀚贼人的头来换卦。”   南城坊有句暗语:“三钱楼前无善客。”此时楼中却多是饕餮之徒,一锅嫩笋蒸鹅刚上桌,又有人挑起话头:   “听说了么?北边那位……进京了。”   ***   自启康帝立国,至容襄帝驾崩,三十余年间,北境一直由大宁边军与纳万塔部共同镇守,联手抵御日库瀚部的侵扰。容襄帝崩逝后,朝廷却突然撤走了北境常规驻军,使得这片边疆几乎沦为无主之地。如今的青刃军,源于八年前由部分留守边军与北境民间勇士自发组成的义师。   北境寒关道,暴雪连日不绝。青刃军与日库瀚的大纛遥遥对峙。   军需官跌撞闯入中军帐时,冻疮已蚀烂他半张脸,溃裂的皮肉间凝着冰碴。“朝廷送来的三万石救命粮……是霉变掺沙的陈粮!”他喉头哽咽,摊开掌心,露出黢黑发黄的霉米,“掺了陈沙,还混着要命的碎石!”   依《大宁律》,凡戍边之师,一旦战事兴起,无论是否经兵部编册、朝廷敕令所立,朝廷皆有供应粮秣、协防疆土之责。因此每逢日库瀚大举犯边,边关告急文书递至冕都,依祖宗成法,必须向青刃军调拨军资。   然而此时,青刃军大营中一片死寂。火塘吊着的破锅里,浑浊的汤水翻腾着霉烂的米粒,几颗棱角狰狞的石子沉浮其间,啃噬着最后的生机。   余粮,只够维持三日。   当夜,青刃军辕门洞开。五千精锐兵分三路,借着漫天雪势攻入敌阵。泼天箭雨中,日库瀚王储被一箭断喉。青刃大军士气重振,终于在雪原上撕开一条猩红血道。   五百名青刃精锐一路向南,昼夜不停,裹着冰霜沙砾,撞向冕都城门。   为首那人勒马停在“大宁永宁”的开国石碑前,玄甲未卸,肩头云纹金铠上血迹已干。城楼守将高喝:“寒关道大捷!陛下有诏,宣尔等即刻觐见——”   欢呼声浪中,突兀地挤进一声嗤笑。   “北边的野军头子,阵仗够大的。”道旁的书生正望着青刃军扬起的马蹄。   有人猛扯书生衣袖:“这位可是踏着日库瀚敌军的尸骨回来的……”   书生哂道:“如今寒关道饿殍遍野,他一人封赏荣归,倒是风光了。”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的马鞭倏然卷住书生脖颈,将他拖至马前,为首那人抬手拦下,沉默不语地绕过书生,策马入了冕都城门。   书生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马下悬挂的日库瀚王储面甲,青铜泛锈,匍匐着骇人的血迹,像是祭坛里的陈垢。   ***   当朝皇帝李端,还不满十二岁,单薄的身量艰难支起一身明黄朝服,蜷在宽大的龙椅里。   椅侧特席而坐的,是摄政王李迨。   容襄帝李迅英年崩殂,未及立储,旋即宫中生变,朝局动荡。国不可一日无君,唯剩襁褓中的幼子李端可继大统。主少国疑之际,遂由其皇叔李迨以摄政王之名总揽朝纲。   青刃军的将首是个青年人,行至殿中,单膝触地,玄甲撞击金砖的裂响惊得少年天子一颤。   “寒关云翳,叩见陛下,叩见摄政王。”   摄政王李迨见那人垂首敛目,启唇道:“英雄此番解我北疆大患,理当封侯拜将……”   话至一半,却见那人忽然抬头,一双凤眸凌厉如刀,直直向他望来。李迨呼吸一滞,话音顿住。   这双眼,生得真像他的母妃。   “你……”李迨倏然起身,疾步走到云翳面前。云翳仍直视着他,目光毫不避让:   “皇叔,久违了。您给我备了什么见面礼?”   “你是……翊儿?”   容襄帝驾崩之后,李迨曾派骁营精锐赴寒关搜寻,这人早该死透了才对。   皇长子早夭,李翊是先帝容襄帝的第二子,被先帝封“肃王”,赐阜东三郡。   “如今我改随母姓,姓云。”   “云?”   摄政王李迨声音骤冷:“李翊,你连祖宗姓氏都不要了?”   “随我母族姓云,如何是弃了祖宗?更何况——”   云翳转而面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朗声道,“陛下,我大宁百年来皆是李姓称王,外姓封侯。陛下圣裁——”他朝李端恭肃一拜:   “臣,感念隆恩。”   那双凤眸盛着边塞的风霜与连日的奔波,血丝隐隐,既有天家贵胄的矜持,更有寒关冰雪淬炼出的凌厉。他右眉上一道已干的血痕,平添几分桀骜。   依照旧例,亲王立功应是赐禄米万石或府邸几座,但李翊身份特殊,又立下不世军功,一时难以寻常标准论赏。   时过境迁,当年本应葬身于北境的半大少年,如今竟提着日库瀚王储的头颅来到胤天殿上,取他“寒关侯”的封号。   思及此,李迨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十年前那个雪夜,十三岁的皇子在血泪之中抛却天家姓,舍去肃王之位,被丢到了寒关道。   从那时起,世间便没有“李翊”,只有消失在大雪之中的“云翳”。   李迨不置可否,默然归座。殿中一时无人敢言。一片寂静中,龙椅里传来稚嫩的声音:“皇兄,你既然不愿再称王,朕便封你为侯,可好?”   御前一位吊眼细眉的内侍,声音尖利地宣读起刚拟好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云翳,秉性勇毅,才略超群。念尔寒关道退敌之功,特封尔为‘寒关侯’。”   “臣云翳,接旨。”   大宁的龙椅上已坐了两人,若再来一个,只怕真要天翻地覆。他姓云不姓李,接下这道旨,倒让满朝文武心下稍安。   寂静中忽闻环佩作响,司礼监总管手捧侯爵金印上前,云翳指尖刚触及印上篆纹——   印匣陡然翻转!   匣底三根淬毒银针疾射而出,却并非射向云翳,而是直扑右侧一名官员!   那官员脖颈瞬间浮现三点诡异的青紫血点,浑身剧震,非但未倒,反而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显然是毒发癫狂。   那人十指箕张,状若疯魔,竟猛地扑向云翳。大殿内惊呼未起,电光火石间,云翳手腕一翻,腰间宝刀铿然出鞘!   寒光如练,当空劈落!   一颗双目圆睁、犹带着狂怒与疯魔之态的头颅,裹挟着滚烫腥气冲天而起!失去头颅的身躯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立一瞬,随即轰然向前栽倒,颈腔中的鲜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了殿前的金砖地面。   “哪来的腌臜东西,碍事儿。”云翳还刀入鞘,刀锋与鞘口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得令人齿冷。   “冯尚书!”   四周惊叫此时方起。原来此人正是户部尚书冯谦。   云翳此番归冕都,首务便是彻查户部贪墨北境粮饷、致使寒关道饿殍遍野之案。未料转眼之间,竟已死无对证。   满殿哗然。李迨俯视着半截尚在抽搐的尸体,忽而启唇:“昨日正查得户部贪墨北境军粮,冯谦此人,本就该千刀万剐!”   云翳瞥见冯谦死状,心知此为“隐鸮”的手笔,顺着李迨息事宁人的态度,扯了扯嘴角:   “是吗?那可真巧。”   “寒关侯,替君分忧了。”   寒关侯甫一回京,胤天殿上便见血光。李迨派了刑部去查,阵仗摆得颇大。   ***   御赐的寒关侯府,名头好听,实则是一座遍布蛛网尘灰的空宅,荒置已久,只胜在地方够敞阔。云翳又要了北郊的一块地,权作青刃军临时的校场与营房。   云翳正四仰八叉地歪在偏殿那张积满灰尘的榉木榻上,像一滩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烂泥。一条腿随意支着,脚尖吊儿郎当地晃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着华贵紫袍的内侍踱步而入,虽垂首躬身,神色间却自带一股倨傲。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哐啷!”   一道白影裹着劲风,精准砸在他脚前地上!滚烫的茶汤混着碎瓷片炸开,溅湿了他袍角精致的绣纹。   “哎哟!”内侍吓得猛退一步,脸色骤青。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吵本侯清梦?!”榻上传来带着怒斥,嗓音里满是北境军营里浸出来的蛮横,“活腻了?!”   云翳半睁着凤眸,待看清来人,脸上暴怒倏地一收,扯出个轻佻的笑。他懒洋洋向后靠回榻里,眼皮只撩开一条缝,斜乜着对方。   “哟——我当是谁,好大的威风。”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道,“原来是摄政王府上……那条会叫的狗啊。怎么,今儿主子没喂饱你,跑本侯这儿讨食来了?”   说完,又倦倦合上眼,瞧也不愿再瞧。   那内侍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对方还是个刚从边塞滚回来的落魄弃王!他脸上顿时红白交加,气得指尖发颤。   “王爷遣咱家来,是问侯爷,初回冕都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便,但请向摄政王开口。”他强压怒火,话里藏针,“北境上万条人命换来的位子……侯爷,您可得坐稳了。”   云翳闻言,故意将身子歪得更斜,醉眼迷离地指着自己这副坐没坐相的模样:   “摄政王叔费心啦!您瞧,这不……稳当着呢!”他咧嘴一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回去替本侯多谢皇叔……呃……操心!”   接着,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恍恍惚惚地一拍脑门:   “哦对了……皇叔要是缺人手,料理北边那些饿死鬼的后事……本侯在那边,倒认得几家棺材铺子,能给算便宜点儿!”   说罢,自顾自笑了起来,活脱脱一个醉醺醺的荒唐混账。   内侍见他这副轻狂无状、醉生梦死的模样,僵立片刻,终是重重一甩袍袖,转身快步离去。   ***   最后一道日光收尽,太章街的夜浸着脂粉香与血腥气。三钱楼飞檐下悬的青铜铃无风自动,惊起一只寒鸦,嘶叫着撞破墨色天穹。   入夜后,三钱楼骤然阒寂。跑堂卸下笑脸,封死门窗,食客饮剩的残酒被倒入沟槽,浸透了血符,白日收的银两化作卦阵中的灼灼火焰。   夜里的三钱楼一改陈设:一层为观尘阁,二层为鉴血堂,三层为换命斋。   此处是大宁最灵验的卦算之地。   欲登楼问卦,须有特殊门路,经由暗坊线人取得信物,方得准允。   凡来求卦者,必先于观尘阁验明身份,再入鉴血堂递交“恶债”,终上换命斋——以命,换命。   三钱楼之主,鲜有人知其名姓,有求者皆尊称一声“楼主”。   此刻,那人正垂眸拨弄炉中香灰,腕骨被广袍宽袖衬得若冰似玉。案头铜炉里焚着香,却掩不住楼外飘来的铁锈味——   又一位“善客”踏血登门了。   ***   子时,那人携一只描金木匣,踏入观尘阁。   来迎的侍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却通身一气沉稳泰然:“寒关侯久候了。”   云翳眸光微凝:此行隐秘,这孩童如何得知?   “既知我来意,便引路吧。”   侍童未行虚礼,只道:“侯爷稍待。”转身便上了楼。   ***   “楼主。”侍童低声禀报,“确是新封的寒关侯,他带着人头匣。”   观尘阁内只余云翳一人。因是夜里,只稀疏点了几盏灯。烛火摇曳,将寻常酒楼的木桌方凳映出诡谲的影子,轮廓森森。   云翳心中警惕更浓。   “侯爷久等。”侍童下楼,道,“楼主请您直上换命斋。”   云翳挑眉:“不经鉴血堂?”   侍童答:“楼主吩咐,贵客临门,莫让那些玩意儿污了侯爷的眼。”   云翳随他登楼,仍短暂途经了二层。虽名“鉴血堂”,却并无血迹,唯有半明半昧的微光,勾勒出众多低矮方盒的黑影,寂然如墓椁。   换命斋比下两层暖融许多,满室薰烟。云翳携一身寒气踏入,玄氅拂动,引得烛火随之大幅摇晃几下,火势倏忽更旺。   他将描金木匣置于卦案上,匣盖因内中重物微震,隙开一线,血腥味顿时弥散。   “踏槐,换一炉苍术香。”   “是。”侍童朝屏风后一礼,悄然退下。   屏风后人影绰约,博山炉上烟线如蛇游走。云翳看不清对方面目,只闻声线清泠,料想年岁不过弱冠。   名震冕都的三钱楼,楼主竟是如此青年,倒也有趣。   云翳隔屏落座。屏风中间留有一掌宽的缝隙,可窥见对方一截葭灰色的衣袖。   “北境饿殍万余,换他一颗头。”   他屈指敲了敲木匣,左腕佛珠相击,哒哒轻响。“向楼主,求一卦。”   屏风后,那人竖起一根食指,道:   “侯爷斩了日库瀚二皇子玛克洛,我还以为,匣中当是他的首级。”   云翳道:“恶人性命抵一卦,这是三钱楼的规矩。冯谦,难道不算恶人?”   “侯爷的东西,带了怯。只能算半卦。”   云翳拨动腕间佛珠,片刻后,低笑出声:“算卦的,最会变卦。”   “不过……为贺侯爷寒关大捷,新封侯爵,赠半卦也无妨。”   一只银盘自屏风缝隙递出,上刻云翳从未见过的陌生符文。   “一卦三钱。”   云翳将三枚“中昱通宝”置于盘中。对侧伸来一只手,将银盘取回屏风后。   那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露出的半截手腕,似冰绡裁就,冷玉琢成。   踏槐已换上新燃的苍术香,血腥气被压下些许。   楼主并未用那三枚寻常通宝。他只将其划过匣中头颅,沾了血痕,便投入地砖暗格,另取出三枚泛着青幽光泽的古旧铜钱。   “寒关侯欲问何事?”   “当朝摄政王——”烛光在云翳眉骨处投下刀锋似的刃影,他沉声问道:“寿数几何?”   铜钱在血色锦缎上一字摆开,连掷六次。最后一枚自半空落下,立于缎上,嗡然急旋,灯如走马。旋即,三枚铜钱“锵”地一声,齐齐嵌入案面。   “奎宿犯紫微,贪狼噬亲缘。”   屏风后的声线泠泠,无波无澜:   “弑亲者,亡于至亲。” 第2章 夜袭 “好俊俏的小公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烛火摇曳,衬得屏风之后的身影半梦半真,云翳的神志也跟着晃了晃。   “楼主这卦,甚合我心。”   云翳还想问些什么,楼主先开了口:“侯爷所求,卦象已显。”他展袖随意一拂,三枚古旧铜钱已被收回袖中。   “卦金两清。踏槐,送客。”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云翳却稳坐如山,纹丝未动。对面也未催促,白皙的手掌已收入葭灰广袖之中。   他微微前倾向屏风探去,撞了一袭暖香。   “这卦当真作数?”   葭灰衣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一影红,那声音又响起: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在卦。”   ***   云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换命斋厚重的紫檀门后,暖阁里那股远自寒关的血腥气并未因他的离去而消散,反而让人周身寒意更甚。   “楼主?”侍童踏槐立在屏风旁道:“您可还好?”   楼主目光落在方才云翳坐过的位置,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三枚温热的铜钱。   踏槐上前一步,道:“寒关侯离楼后,摄政王府那边有异动,往‘撷春院’去了,应是召集人手。”   “李迨果然坐不住了。今日胤天殿一闹,三钱楼又得此卦,他岂容夜长梦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望见无垠夜空。   “浮云翳日,好一把淬毒的悬顶刀。”   ***   待踏槐离去,三钱楼主仔细净了手,重新换了内外衣裳。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上了换命斋。   来人是一位清瘦老者,脊背微佝,衣着朴素,与寻常家仆并无二致。   “公子。”   “瞿叔。”见老者步履略显蹒跚,三钱楼主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夜深风大,你这身挡不住,换身更抵寒的吧。”遂唤踏槐取来一件石涅长裘。   “偿恨雪仇固然重要,但此身若折,纵有万般谋算,终是镜花水月。”   “我明白。”   瞿叔低叹一声,为他披上长裘,又拢紧了领口,未再言语。   ***   寒关侯府,云翳盯着案上展开的冕都舆图,指尖从茂仓的位置一路划过,最终停在“三钱楼”的标记上。   近卫荼七来报:“侯爷。遵照您的密令,走的水路,南城坊的粮船已破冰疾行,将第一批粟米送达北境。眼下,营中将士正组织施粥散粮,老弱妇孺皆安置于帐侧。”   云翳神色稍霁,颔首道:“冕都这边尚需时日,有劳北边的弟兄们了。”   荼七继而递上一卷密信,道: “冯谦府邸抄没的密账,其中一条:‘茂仓粟米三万石,转运凉州。’但属下查到,同一时段,凉州并无任何官方粮草接收往来在册,反倒是有大笔不明车马出入记录,方向向南……”   “向南?”云翳接过密信细看。   大宁两大官仓,南有郁仓,北有茂仓。若为北境拨粮,理当自茂仓出,经凉州,走寒关道运抵青刃大营,绝无南行之理。   冯谦贪墨的军粮若果真被运往南方,其意恐非赈灾,是存心嫁祸还是暗地养兵?无论哪种都得一探究竟。   “摄政王府有何动静?”   “摄政王的人手调动频繁,应是蓄势伺机。”荼七答。   云翳看回冕都舆图,目光沉沉,良久方答:“盯紧了。”   “是! ”荼七道:“对了,您昨日去三钱楼算得怎么样?真有他们说得那么神吗?”   “毛头小子唬人罢了,神什么神?”云翳自斟了一杯茶,一口下去被苦得龇牙咧嘴。   “啊?咱们从暗坊得来的登楼信物可花了大价钱呢!”荼七皱着一张小脸低声哭嚎。   “唔……倒算是值当。”云翳又一口清水下肚,方缓了神色。   荼七听云翳说值当,方放下了一颗抠门儿又肉疼的心,见天色已晚,便请云翳歇息。   云翳却悠悠伸了个懒腰,脸上浮起几分浪荡公子的惫懒笑容:“急什么?荼七,你可知冕都何处的夜色最销魂?”   看着那张俊脸上的神情骤然转换,荼七便知自家主子又要作妖。   “属下不知。”   “便是那销金窟、绮罗丛——撷、春、院。”云翳朗声一笑:“久不归乡,美人美酒,岂能辜负?你不必跟着了!”   他将大氅随手一卸,内里夹袍仍是玄色。酒未下肚人先醉,竟当真带了几分醺意似的摇晃着向外走去。   ---   撷春院临着东市,那里不像三钱楼日落闭门。越入夜,越热闹。   雕梁画栋,朱漆绘楼,各色彩绡红笼高悬,各方丝竹管弦靡靡。混杂着调笑温语、杯盏喧哗。满目皆是撷春之色,不愧其名。   一人脱下厚厚的石涅长裘,露出檀褐色窄袖劲装,他身形轻捷,借墙角砖石凸起之力翻上二楼一处无人的露台,随即闪入相连的窄廊。   青年收敛气息,在烟影相错的回廊里穿行。目光扫过一间间旖旎的雅室,寻找着可疑的踪迹。这里的客人或是非富即贵,或是江湖豪客,觥筹交错间,一时难辨真假。   行至转角处名为“缀珠轩”的雅室附近,里面骤然爆发出响亮欢笑声和杯盘碰撞声,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跄着撞出门来。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那人一身华贵玄色锦袍,领口微敞,一手拎着个几乎见底的骨玉酒壶,一手搭在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肩上,眼神迷离,脸颊上泛着酒醉的红晕。他含糊不清地嚷着:“美人儿……再来……再陪本侯喝……喝三坛……哈哈……”   这醉鬼正是云翳。   那女子被他高大的身躯压得很是吃力,笑劝道:“哎哟我的侯爷,您这海量,奴家可受不住啦!不如……不如让奴家扶您去歇息歇息?”她媚眼如丝,缠绵绵绕上云翳的衣襟。   “歇……歇什么歇!”云翳手臂一挥,“本侯还没喝够!去……再去拿酒来!”他飘荡荡向前几步,恰巧堵在青年的面前。   浓重酒气和脂粉俗香混杂,直冲着鼻端,青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身欲绕过他。   云翳脚步虚浮,摇晃间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青年的肩膀,将他猛地带向自己。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瞬间喷在青年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阵战栗,却又挣脱不得。   “咦?” 云翳凑得极近,迷蒙醉眼上下打量,带着轻佻的审视,“好俊俏的小公子……面生得很……也一个人来寻快活?不如……陪本侯喝一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空酒壶不由分说地往青年手里塞,身躯重心更是肆无忌惮朝他压过去,腕间一串冰冷的佛珠硌在青年的锁骨处。   青年指尖已捏住袖中一枚铜钱薄刃,声音却是清冷:“我与阁下素不相识,无意打扰雅兴,请放手。”   “素不相识?”云翳拍拍自己的胸口,醉笑道:“ 那我告诉你,这人是圣上新封的寒关侯。今日,便认识了! ”   说话间,他瞥见青年眉间似有一抹极淡的朱砂浅痕,但那红一闪而过,他捉不到。   他低低地笑出声,带着醉意沙哑:“唔,你穿这身也好看,葭灰衬你,檀褐也衬你。”   云翳反将头更低地几乎埋向那青年的颈窝,滚烫的唇瓣快要贴着他冰凉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三钱楼主……深夜潜入这烟花之地……莫非……也是来寻乐子的?还是说……这撷春院里……藏着比三钱楼更值钱的卦?”   青年心中暗震。他卜卦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此人如何识得?今夜潜入,是为接应南方密信,本不宜节外生枝。   “侯爷认错人了。”他暗运内劲,欲挣脱钳制。   就在此刻,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满堂笙歌,直袭云翳后心!   就在云翳醉意朦胧,看似毫无防备的瞬间,怀中人捏着铜钱薄刃的手指猛然一弹!   一声轻鸣间,那枚灌注了内劲的铜钱化作一道难辨的流光,精准撞在离云翳后心不足三寸的暗弩箭簇之上!   锋芒相抗间火星迸溅!   弩箭被撞得斜飞出去,深深扎进云翳身侧的木柱。而那枚铜钱,已消失无踪。   方才还莺莺燕燕、酣歌恒舞的撷春院,瞬间惊叫四起,宾客慌不择路,场面大乱。   云翳眼中醉意刹那消散,唯余冰冷锐光与一丝极快的讶异——他未料此人会出手,更未料这看似文弱的青年,竟有如此身手。   刺客,不止一人。   “唰——!”   数道弩箭自不同阴暗处疾射而出!有的直取云翳,有的却射向混乱中奔逃的无辜客人,意在制造更大恐慌。   “当心!” 青年急喝一声,袖中铜钱再次飞射而出,利落地拦截下射向云翳的一支弩箭。同时扯过旁边一个惊慌无措的侍女,让她险险避开一箭。   混乱中,云翳已握刀在手,那把伴随他出生入死的环首长刀,通体玄青,名为“破尘劳”。   暗弩神出鬼没,从不同方位袭来。云翳与青年相背而立,云翳挥刀抵挡,忽闻耳边一声低喝:“巽位,横梁!”   话音未落,铜钱已射向一根雕花横梁暗处。   一声闷哼,一个黑衣人捂肩跌落,手中弩机摔碎在地。那枚击中其要害的铜钱,再次不见踪影。   “离位,帘后!”   云翳长刀脱手,如黑龙出渊,咆哮着穿透那幅软红锦缎的美人帘!帘后惨叫骤起,又戛然而止。破尘劳呼啸回旋,已复归云翳掌中。   突然,一道比之前所有箭矢都要细微阴毒的黑影,自天花板一道极隐蔽的缝隙中疾射而下,径自射向青年的后顶!   青年只觉一股冰冷劲风逼临,不及回身,一道玄色身影已猛地将他撞开!   利器入肉之声格外刺耳。踉跄两步站稳,回首望去,只见云翳以刀拄地,抢在了他原先的位置。一支通体乌黑的短小箭矢,正深深钉入他的左肩胛下方!   青年指间寒芒再闪,连续向上方击去,第一枚尖啸着袭向黑影腕骨,惨叫声起;第二枚精准没入其耳门。那黑影身形剧震,目眦欲裂,伸向鬓边的手尚未触及铜钱,便已瞳光涣散,直挺挺栽进楼下血泊。   “你……”青年快步上前,伸手欲扶住身形微晃的云翳。   “别碰!”云翳低喝,眉头紧锁,盯着肩头乌黑的箭矢,“箭上有毒。”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息定神,但左肩胛处传来的剧痛和迅速蔓延开来的麻痹感让他眼前混沌。他齿关紧咬,喉间滚过压抑的闷哼:   “一击不成,必有后手!走!” 第3章 浑水 呼吸相闻,心如擂鼓   青年半扶半拽着云翳,撞开一扇虚掩的后窗,将撷春院内的哀嚎惨叫与杯盘狼藉全抛于身后。云翳伤口渗出的血将玄色衣袍染得更深一分,恰如此时了无星子的夜色。   那支淬毒的乌黑小箭,如同毒蛇的獠牙,死死咬进骨缝,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刺骨与灼烧交织的麻痹。   “撑住!”青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一注寒泉砸在云翳混沌的意识上,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被夜风吹得更凉,让他清醒了不少。   后有数道迅疾的破风声入耳,仍有人穷追不舍。   “走!”云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仅存的清醒化作一股狠劲。他右臂奋力一挣,竟反客为主扣住青年扶着自己的手腕,发力拉着他,跌跌撞撞地扎进更深的巷弄阴影之中。   “这边!”青年猛地将云翳推向一条更为狭窄、几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云翳的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墙面,未及痛呼,青年已紧贴着他挤入这方绝地。两人胸膛被迫相抵,滚烫与冰凉的身体在黑暗中严丝合缝地嵌合。   他左肩的伤处又崩开一条血痕,闷哼声尚未溢出齿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迅疾捂上他的唇——掌心带着薄茧,冰凉的指节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烫。   “别动。”耳畔落下心猿意马的轻羽,悠悠钻进云翳耳廓,他能感觉到那人胸腔的震动,心跳声在阒静中被无限放大,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紧贴着他的那具身体里传来的擂鼓。重重叠叠,震得脊骨酸麻。   道外追兵近在咫尺。青年被迫仰了仰头,撞上了黑暗中愈发幽邃的双瞳。他忽然侧头,碎发扫过云翳颈间敏感的皮肤。对面人猛地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没受伤的右臂无意识蜷缩,手指却攥住了青年腰后的衣料,将潮湿灼热的褶皱揉进掌心。   于浓重的血锈味中,云翳嗅到了那人身上的冷冽香气,却不是苍术香。   一滴温热的血从云翳肩胛滑落,“滴答”地砸在青年另一只紧抵在云翳腰侧的手背上,不知是谁慌乱地敛了眼睫。   夹道外声响渐止,他们继而穿过几条狭窄湿滑的陋巷,街口忽传来沉重的脚步和兵甲摩擦的声响,巡城卫被惊动了!   “这边!”云翳攥了青年手腕向远处奔去,二人瞬间被莽莽苍苍的黑暗密林吞噬。   ---   寒关侯府是明晃晃的靶子,追兵必然已封锁所有通道,此时折返无异于做他人刀下鱼肉。三钱楼也决计去不了,云翳初回冕都,混沌中敌友难分,此番恐是三钱楼的局中局,他不会将命押在这猜不透的卦师手上。   甫一入林,刺骨的阴寒便如潮水般涌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月,仅有极微弱的光线从枝叶缝隙艰难漏下,投出斑驳陆离的光影。脚下是一层又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窸窸窣窣,湿滑黏腻。四周静得骇人,只有风穿过枯枝的抽噎,间或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夜鸟的低鸣。   前方轮廓在黯淡的月色下若隐若现。林中隐着一处破道观,观墙已倾颓大半。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被云翳一脚踹开,门内扑来呛鼻的腐朽气味。   “快!”   两人闪身而入。   云翳立刻用身体死死顶住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飞快地摸索着门后。只听“咔嚓”一声响,一截断裂的石门闩被青年插进了凹槽,暂时封住了入口。   云翳随意找了一处墙角半靠着,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道观中异常清晰,此时他才惊觉自己半条手臂都已麻痹,半边身子都好似浸在冰窟里,偏偏额头却滚烫得吓人。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三钱楼主冷声发问。   云翳已经被疼得说不出话,强打精神攒出个笑:“香。”   他有意去看眼前的漂亮人儿脸红没有,但刚刚在撷春院滞的酒意开始从深处烧起来,与刺骨的寒意对抗着,烧得他口干舌燥,眼前之物都开始模糊晃动。   三钱楼主懒得再问,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素色瓷瓶。瓶塞被拔开,辛辣中混杂着苦腥的浓烈味道霎时弥散开来,却已不能让云翳昏沉的意识清醒半分。   冰凉的指尖借着月光猛地撕开了云翳左肩伤口的衣料!玄色的锦帛裂开,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创口。那支乌黑短箭依旧牢牢钉在骨缝之中,发黑的毒血不住地往外冒。   “忍着。”三钱楼主仔细擦净了一枚边缘磨得异常锋利的铜钱,精准迅速地切入箭杆与皮肉之间处!铜钱薄刃在其间细微地一旋一挑,那枚染着黑血的毒箭被硬生生挑了出来,跌落在地,砸在潮湿的杂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素色瓷瓶倾倒而出,灰白色的药粉毫不留情地泼洒在那刚挑出箭矢的骇人伤口上。云翳身体猛然一弓,喉间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血不久便被止住大半,痛感却未消。云翳从昏沉中挣脱出一丝清明来。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人。   那人正低着头,撕下自己内里月白色的衣袂,低垂的纤长眼睫上盛着微弱的月光,在此刻血污狼藉的破道观中,格外让人心悸。   三钱楼主将衣袂布条末端利落地系紧,指尖无意间擦过云翳锁骨下方一处陈年旧疤。   冰凉的指尖划过滚烫的皮肤,云翳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只一瞬便掩了慌张。   三钱楼主直起身,退开几步,去寻香台上的火镰。引燃了地上散落的枯枝。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终于升腾起来,驱散了道观内的黑暗和寒凉,也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布满裂纹的墙壁上,与那些残破陈旧的神像影廓交织纠缠。   “多谢楼主!”云翳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沙哑不堪,喘息仍有些急促。   青年没有回应,只专心生着火。   “三钱楼主……好手段……”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扫过那人沾着暗红血迹的修长指尖,再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双似乎永远平静的眉眼间。   那人生就一双朗澈的青莲花目,天然渗出疏离,又有些悲悯。跳跃的火光在那双深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似寒潭中沉落的一双星。   “不仅能掐会算,这夺命的功夫更是一绝。”云翳道。   三钱楼主正用一块干净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污血。闻言,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皮。   “侯爷谬赞。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保命而已。”   “保命?”云翳挑起一边眉梢:“楼主又替我挡箭,又给我上这要命的药,那现下命已保住了,这命债,楼主打算让本侯如何偿呢?”   他烧得厉害,眼前阵阵发花,却仍要硬撑着耍嘴皮子。那张脸在视线里微微晃动,像水中虚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躁意在血脉里奔涌,云翳猛然伸出滚烫的右手,探出身去攥住了那双刚刚拭净的手腕。   三钱楼主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上。云翳的掌心烫得惊人,几乎要透过皮肤,灼伤他的骨血。玄色的衣袖下,那串冰冷的佛珠随着主人的动作滑下,坚硬地硌在两人肌肤相贴之处。   楼主没有任何挣扎,只抬起另一只手,并指精准地点在云翳内关穴上,带着一股阴柔绵密的暗劲直透筋脉。   “呃!”云翳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如蚁噬,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侯爷多虑了,三钱楼只算机卦,不造杀孽。” 他顺势抽回手腕:“若是诚心想还,便攒着吧。”   云翳收起笑意,目光骤寒,问道:“楼主今夜出现在撷春院,当真是巧合?还是算准了有人要对我下手,特意前来观戏?”他声音陡然压低:“那支箭……”   “侯爷多虑了。”三钱楼主抬起眼瞧他:“我不过是去撷春院拜访旧友罢了,若非侯爷醉酒纠缠,在下或已脱身。至于那支箭……”   三钱楼主向前倾身,火焰的暖光终于照亮了他整张脸,却并未驱散那眼底的孤凛:“至于那支箭……侯爷,冕都本就是一座被虚架起的戏台。鱼龙混杂,各着粉墨,你方唱罢我登场。敌乎?友乎?不过旦夕之间。每日每夜、每时每刻,在九重宫阙之下,在朱门绣户之后,在烟花柳巷之中,类似的事……”他微微摇头,神情浮出些淡漠,转而又轻笑出声:   “不可计数,何足道哉?”   这话激起了云翳骨子里的凶性。他凑近身去,几乎与三钱楼主呼吸相闻:   “那你呢?你是敌?还是友?”   良久,三钱楼主方才启唇,声音冽如寒冰,却又清晰地烙印在灼人的火焰里:   “我与侯爷,不过萍水相逢罢了,谈什么敌友?”   “这里——”云翳缓缓吐出两个字。“从来就不是浮萍静水,而是暗流汹涌的浊浪……”   “这水深得很。想浑水摸鱼的,可不止一家。” 第4章 守默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破败的窗棂透进几缕晨光,昨夜生的火堆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像一个小小的坟冢。   云翳周遭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墙壁和久未被供奉的神明。那人已不在此处,他左肩胛骨箭伤处蚀骨噬心的剧痛和灼热感已经消失许多,不知何时被敷上了新药,重新包扎过一番。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哼,真是个……”   他被门缝钻入的晨风激得清醒几分,心头莫名有些发空。   “真是个……冷心冷面的。”   昨夜撷春院一场闹剧,紧接着他这位新晋侯爷便彻夜失踪,怕是早有人盯紧了寒关侯府,此刻定然在暗处守株待兔。   破尘劳静静地躺在灰烬旁,玄青的刀身在黯蒙的晨光里酿着锋芒。他抄刀起身,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朽门,见门闩仍是那截断石,不由蹙眉,撇嘴冷嗤一声,移石推门。   门外晨雾未散,林间湿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鸟鸣啁啾,深荫叠翠,仿佛昨夜那场生死追杀只是一场过于真切的噩梦。   不知走了多久,林梢渐亮。一条清溪横陈眼前,在晨光下粼粼跃金。   他俯身将滚烫的脸与干裂的唇埋进沁凉的溪水。刺骨寒意激得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   昨夜在撷春院,那人出手挡箭是真,为自己疗伤是真,妥善包扎悄然离去亦是真。这一切行为,若说是做局,代价未免太大。   可若说是援手,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撷春院?   “三钱楼主…”云翳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   左肩伤口又隐隐抽痛起来,他停下脚步,正欲歇息,却见前方林道转弯处,无声无息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一袭粗布长衫,白发以木簪简束。看似山中常见的樵夫或乡野郎中,却又像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在几步外停住,目光缓缓掠过云翳腰间的“破尘劳”,落在他染血的左肩,最后定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   云翳右手悄然按上刀柄,冷声问:“你是何人?”   “一把替人送东西的老骨头罢了。”老者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置于道旁山石上,“我家公子交代,侯爷肩上之伤,需每日换药三次。此药可内服亦可外敷,于祛除箭毒尤有奇效,请侯爷收好。”   说罢,他便欲转身。   “你家公子?”云翳心头一动,“你是三钱楼的人?”   老者背对着云翳,侧头露出凹陷的右颊,答:“公子还托老朽带句话:昨夜撷春院之事,虽是摄政王所为,但‘隐鸮’也插了一脚。他们行事狠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摄政王府虽为明棋,然暗流已至。望侯爷……好自为之。”   语毕,他不再多言,举步欲入深林。   “且慢!”云翳急道,“他为何救我?又为何告知这些?”   “隐鸮”是专接阴私买卖的一支死队,在大宁各地都有据点,以手段酷烈、不计代价闻名。若真是他们,昨夜那等杀招,倒也契合。   老者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云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浓重的悲哀,又像是刻骨的仇恨。他声音压得更低,几欲被林风吞没:   “公子行事,自有缘由。或许,是侯爷身上,有公子所愿。”   话音落下,老者不再停留,转身没入苍郁的林木深处,再不见踪迹。   ***   一个时辰前。   踏槐垂手立在三钱楼外,小小的身影绷得笔直,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沉静,眉宇间锁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楼主彻夜未归,昨夜摄政王府频生异动,撷春院方向又有骚乱,让他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忽闻声响传来,踏槐满怀希望地望去,归人却不是三钱楼主。   是位额角宽广,面容清瘦的老人。许是习武的缘故,背脊直挺,一双眼睛满是肃意。   踏槐登时无措,慌忙低下头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见过许国公。”   此人正是匿迹朝堂多年的许介弘。他曾镇守丰西二十余载,是大宁开国将领,两朝元老,后因伤病向容襄帝请辞。   许介弘颔首,视线在踏槐身上淡淡扫过,投向空寂的回廊深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许国公,楼主他……”   许介弘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抬起,止住了踏槐未尽的话语。他的视线依旧锁在回廊尽头那片昏昧的光影里,直到那抹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踏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拐角,踏着半明的天光徐步走来。   踏槐心中巨石落地,一声“楼主”却卡在喉间——来者此时的形容,着实令人心惊。   那件石涅长裘不见踪影,昨夜离楼时的檀褐劲装依旧在身,只是沾满尘土,衣摆撕裂出数道裂口,隐有暗红。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毫无血色。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沉积着化不开的浓重倦意。   他径直走到许介弘面前,脚步微顿,随即撩起衣袍下摆,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师父。”声音低哑,似唤似叹。   许介弘看着他的发顶,并未叫他起身,只是静立不语。   半晌,方开口道:“随我来。”   ---   换命斋内,许介弘沉目剐过面前跪地却挺得笔挺的脊背,最终落在他苍白的脸庞上。   这位昔年名动朝野的许国公,虽收敛锋芒多年,但洞明心思依旧不凡。   “京知衍,”许介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千钧威肃,“你昨夜去了何处?”   京知衍,便是三钱楼主。   普天王土,唯玄道京氏一脉,敢冠此大姓。   京知衍的呼吸滞涩了一瞬,抬起头迎上师父严肃审视的目光。   “撷春院。” 他吐出三个字。   许介弘眼中阴云骤聚:“你去那种地方作甚?你可知昨夜撷春院出了多大的乱子!”   他向前踏近一步,追问道:“可曾遇到什么人?”   京知衍的目光偏移,落在案几上那盏跳跃的烛火上。晃动的焰影在他眼底明灭,映出昨夜混乱喧嚣、刀光血影的残像。   “寒关侯,云翳。”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李迨在撷春院布下杀局,目标是他。我恰好……。”   “恰好?”许介弘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你便‘恰好’出手,救了他?!”   “师父……”他低唤一声:“他若死在撷春院,死在李迨与‘隐鸮’的联手之下,固然能掀起轩然大波。但他手中掌握的线索都将随之湮灭。”   “他活着,便是扳倒李迨最关键的一把刀。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折。”   “那你自己呢?”许介弘眼中怒意翻涌,又被更深的痛楚压下,“你自己就能折吗?!”   十年前那场灭门惨祸,许介弘从尸山血海里扒出奄奄一息的京知衍。这孩子背负着京氏最后的血脉,他悉心教养至今,不是让他去送死的。   许介弘伸出手,指向窗外皇城的方向。   “那云翳是谁?他是李翊!他骨子里流着的,是李家的血!当年下令血洗京氏满门的,正是他的血亲!你父母族人惨死眼前的景象,京知衍,你可还记得?!”   “师父,”京知衍颤声答:“弟子……从未敢忘。”   他缓缓抬首,眼底那片深寂的寒潭终于被彻底搅动,翻涌着异常清醒的波光。   “弟子救他,绝非忘本,更非认敌为友。他是李迨心头最锋利的一根刺,最不可控的变数。李迨欲除他而后快,正说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李迨最大的威胁。”   京知衍眼中翻涌着恣睢的锐芒:“他若不明不白丧命于烟花之地,李迨大可推给江湖仇杀或者‘隐鸮’,反能借此清洗异己,固权慑众。但他活着,带着北境的血仇与冯谦案的疑云回到明处,与李迨的矛盾便会彻底激化,再无转圜。”   “这朝堂的水,才会被彻底搅浑。”   许介弘见他双拳紧攥,跪姿却仍一丝不苟,沉默片刻,沉声问:“你既救他,便是已为他卜算过了?”   “……算过了。”京知衍的指节攥得发白。   “好吧,你既已卜算过,想必心中有数。”许介弘见京知衍衣襟上溅着血迹,终究是于心不忍,他将京知衍扶起来,软了语气:“受伤了?”   京知衍这才发现自己衣襟上残留的血迹有些扎眼。   “是旁人的血。弟子无恙。”   京知衍给许介弘斟了一杯茶,又道:“‘隐鸮’也介入了此事,他们向来只认钱不认人,手段狠绝又行踪诡秘。李迨既能驱使他们行刺,其所图绝非仅仅除掉一个寻常威胁。冯谦贪墨案涉及郁、茂两仓资粮,如今‘隐鸮’又在冕都撷春院现身,这绝非巧合。不如借李翊的手去查。”   许介弘啜了一口茶,道:“李翊甫一回冕都,便以雷霆手段斩冯谦、抄其府邸,搅动户部贪墨浑水,更当众与李迨针锋相对……锋芒太露,已成众矢之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凝重地看向京知衍:“这段时日,莫要再来三钱楼了。回国公府吧,守默。”   自京氏倾覆,京知衍便被许介弘以远房侄亲的名义养在国公府,改名换姓,当了十年子虚乌有的“许守默”。   许介弘一手搭上他肩膀:“守默,你可知,师父为何要给你取此字。”   京知衍心中了然,这世间有太多被封缄于时光里的往事,太多被深埋于地底的枯骨,诸般因果,万象情由,皆不可说。   他垂眸,轻声应道: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第5章 赴宴 昨夜醉在温柔乡里   京知衍彻夜未眠,此刻困意如潮涌来。窗外云层厚重,天色昏蒙如暮,他伸手卸下床榻帷幔,周遭顿时恍若长夜。   他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向承尘上模糊的雕花纹样。窗外似乎下起了雨,雨滴敲在瓦上当当作响,也一下下叩击着他的神志。   京知衍闭上眼,即便现下是白日,他也想好好地睡一觉。   黑暗并未带来好梦,反而让那夜的血光冲入记忆深处,映红了四肢百骸。   “京氏妖言惑众,窥伺天机,动摇国本!奉旨,诛灭全族!”   那座被历代帝王敬若神明的玄道府邸,在熊熊烈焰中坍塌焚尽。   “人有生死,国有兴衰,物有盈缺。世间本无长生法,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国乎……”   京还晤一句话未道尽,浓稠的血腥味已经铺天盖地堵来。京知衍看见父亲胸口插着数柄利刃,倒在满地血泊之中不得瞑目。那双曾经彻悉万象的眼睛,在烈焰中空洞地睁着。他跟着重伤的娘亲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才跑进一座道观中。   “衍儿,护好卦钱和丹方,天亮就逃。不用管娘亲,逃得越远越好……”   他蜷在神像背后,听着追兵的马蹄和刀戟齐响,娘亲的气息已是奄奄:“死也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不——!”   京知衍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洇湿了他单薄的里衣,如寒冰贴在皮肤上,震栗袭遍周身。   昨夜藏身的破观,十年前,还叫“平安观”。   新开的药很有效,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良久,京知衍定下心神,取钱起卦,欲算云翳命数,也好知己知彼。可神思前所未有地混沌,强行催动卦力时,胸口骤感窒闷,随即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待气息稍平,他才惊觉指间已被铜钱锋锐的边缘割开一道血口。   ***   撷春院因昨夜的混乱和刚下起的雨而泥泞不堪,几个龟奴余悸未消地清理着残局,空气中脂粉腻香、残酒馊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令人作呕。   护院压低的交谈与脚步声断续,是撷春院的护院在巡查各处,清点损失。   不久,院门外传来新的动静。   两队披甲执锐的卫兵已将前后门封得严实。看热闹的百姓被驱散,只敢在街角探头探脑。   平日八面玲珑的老鸨程妈妈此刻面无人色,正对一位刚下官轿的官员点头哈腰:“大、大人!陈大人明鉴啊!昨夜祸事,我们也是苦主!那些杀千刀的贼子……”   被称作“陈大人”的官员,身形颇为圆润,官帽下是张叠着几层下巴的富态脸,乃是在刑部当差的陈庐。   陈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官靴踩过未及清理的碎瓷片,发出咯吱轻响。他背着手慢悠悠踱步,小眼睛滴溜溜扫视周遭狼藉:   “瞧瞧,这成何体统!何等悍匪,竟敢如此猖狂!”   他拈起一块染血的碎瓷片,对着光看了看,嫌恶地丢开,掏出丝帕使劲擦手。   “苦主?”陈庐踱回程妈妈面前,眯眼堆起和善的笑,“本官自然晓得你们受了惊吓。但刺杀寒关侯这等泼天大事发生在你这儿,总得查个水落石出,给圣上、给侯爷、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不是?”他话锋一转,“侯爷人呢?听说昨夜遇刺后便不知所踪?”   老鸨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回、回大人!侯爷……侯爷他……昨夜混乱,奴家实在不知侯爷去向啊!许是……许是受惊回了侯府?”   “回府?”陈庐拖长调子,目光扫过大堂,落向朱漆楼梯,“看来,得劳烦程妈妈带路。侯爷昨夜,歇在哪间雅室?”   朝廷命官要查,程妈妈哪敢说半个“不”字,抖抖索索地在前面引路。陈庐腆着肚子,带着一众手下上了二楼。   经过“缀珠轩”时,门内似有声响。陈庐脚步一顿,朝身后吏员做个噤声手势,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何人在此!”他目光直直钉向那张掩着薄纱的锦绣大床。   云翳斜倚床头,右半里衣扯开大半,露出紧实胸膛一角。那双凤目半睁半阖,眼尾微挑,斜睨着闯入者,面上带着未散的慵懒与被惊扰的不悦。右臂正随意搭在旁边一个鬓发散乱的女子肩头。   红帐内弥漫着未散的酒气,混杂着某种暧昧气息。   “哎哟!侯爷!您这……好兴致啊!”陈庐始料未及,尴尬惊愕间堆笑后退一步,“下官听闻昨夜有刺客袭扰,您又彻夜未归,皇上与摄政王忧心不已,特派下官来彻查此事,还侯爷公道!”   云翳喉间溢出一声低哼,身体更深陷进软枕,嗓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你这胖子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呢?昨夜本侯确实贪了几杯,醉得人事不知,只记得搂着海棠一觉到天明。”   他微微侧头,向身旁女子虚靠了靠,懒懒发问:“是不是啊,海棠?”   云翳搭在海棠肩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枕下破尘劳冰冷的刀柄透过薄褥硌着海棠的后脖颈。她能嗅到云翳周身的血腥气,只得颤巍巍地应了一声,反更显娇弱媚态。   “啊?侯爷……这……” 陈庐支支吾吾道。   云翳斥道:“谁杀谁,便去找谁,本侯昨夜好好在温柔乡里,惬意得很。查案便查案,好端端扰人清梦,是何道理?”   “下官也是职责所在,圣命难违啊!”   “什么刺客,什么袭扰……”云翳怒道,“本侯一概不知!与其在此处耗着,不如去仔细查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圣上和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对本侯动手!”   “侯爷息怒,息怒!”陈庐颤声道。   云翳阖上眼,满脸不耐:“若无他事,就快滚吧!本侯还要再歇歇。”   ***   陈庐一走,云翳立即取刀撑身下榻。   “海棠姑娘,唐突了,实在对不住。”说完,他仍觉冒犯,又朝女子郑重一礼。   谁知榻上女子一改惊惶娇态,理好衣裙,从容回礼:“侯爷不必挂怀,事急从权。海棠或可相助。”   她在床头内侧一按,软榻悄声移开尺许,竟露出一条隐秘暗道。   “此道通向兴康坊僻静处,侯爷放心。”   “多谢!”   云翳顺狭窄暗道前行,出口果真是兴康坊一处林荫僻地。此处本是举子与待职官员聚居之所,海棠竟能在此私掘暗道,其中蹊跷令他生疑。然此刻无暇深究,摄政王府那出戏,眼下更为紧要。   ***   “让刑部去查,就查到那小子毫发无损地在撷春院睡大觉?”   昨夜精心布置的杀局,李迨重金调动了“隐鸮”的精锐,却曾料到云翳非但没死,反借“宿醉寻欢”之名,将刺杀轻飘飘抹成了风流韵事。   “王爷息怒。”一旁的晁空江小心翼翼地开口,“云翳此番是命大些,但蝼蚁之运,岂能长久?他年不过二十有三,十载困守寒关鄙陋之地,所见不过朔风黄沙,怎敌王爷稳坐冕都、帷幄多年?”   晁空江在鸿胪寺根基深厚,是李迨多年臂助。他将一册簿子躬身奉上。李迨翻阅数页,凝重神色稍缓。   晁空江趋前半步,低声道:“寒关侯正值血气方刚,此番行径虽狂悖,却也未必是坏事。他初回冕都,不思整顿军务、熟悉朝局,反流连烟花之地,沉溺酒色。不过一个只知寻花问柳的纨绔,即便顶着皇族血脉、王侯尊位,又能掀起多大风浪?陛下年幼,朝政终究在王爷掌中。他这般自污声名、自毁根基,倒省了王爷劳心。”   李迨仔细看完册子,抬眸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他当年不过是个弃子,在北地挣扎求生,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如今骤见冕都繁华,怕是骨头都酥了。也罢,就让他在温柔乡里多醉几日。”他语气转冷,“盯紧他,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他忽又想起什么,将册子重重一合:“至于‘隐鸮’那边……告诉他们,事情办不成,尾银就别想了。让他们的人继续想办法。本王倒要看看,那小子能醉到什么地步!   ***   国公府内,瞿叔给京知衍新添了一杯热饮,是以去年的桂花煮了水,滤去瓣叶,余下汤水倒也清爽。   瞿叔低声道:“公子,药和消息都送到了。”   京知衍颔首,面上仍是苍白,眼下乌青愈重。“有劳瞿叔。”   “公子,”瞿叔苍老的脸上忧色更深,“下一步该如何?他们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急。”京知衍将窗推开些缝隙。国公府坐落于德昇坊,是冕都最清静的一处。窗外日色温煦,他周身寒意似也消散几分。   “药给了,话也带了。云翳不是蠢人,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瞿叔仍是忧虑:“可若是他把公子供出去……”   “他若想供我,也得有人敢审才行。他在冕都举目无亲——倒也不是真无亲人,只是‘至亲’二字于他,恐怕比仇雠更寒心。以他那般暴戾性子,这冕都,谁有胆审他?”   他轻抿温热的花饮,淡黄汤水盛于玉盏之中,放下杯盏,悠悠道:“他不会的。”   桂花虽是旧年所存,香气却清透怡人,不过分馥郁,正是他中意的。   ***   寒关侯府尚未添置多少物件,空旷冷寂,白日里也透着一股萧瑟。好在云翳常年枕戈待旦,一张临窗软榻便已合意。   他自己草草给伤口换了药,隐隐传来的钝痛提醒他须得再修养些时日,但眼神仍是锐利,不见半分醉生梦死的颓唐。   “荼七。”他放下药碗,吐出一口长息。   荼七躬身待命:“侯爷。”   “冯谦经手的那批粮,最终流向何处,必须查清。南边的车马记录,一丝痕迹都不能放过。”云翳眸色转深,“李迨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既把手伸到北境,必要拿回百倍千倍的利。”   “是!”荼七领命欲退。   “等等。”云翳叫住他,“三钱楼,也留意着。特别是那个楼主。”   “属下明白。”荼七应声,阖门出去。   云翳靠回软枕,脑海中却交替浮现撷春院中铜钱薄刃破空的凛光,破道观里那双神明般的青莲花目,还有那老叟带来的话:   “侯爷身上,有公子所愿。”   “我身上,有他所愿……”云翳闭上眼,一臂抵着额头,喃喃道:“你有何愿?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于千头万绪欲理还乱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荼七去而复返,匆匆来报:“侯爷,宫中有旨到。”   云翳霎时扫尽倦色,机警起身。   一名内侍手捧金柬,在门外恭敬禀宣:   【皇兄凯旋,荣归冕都,朕心甚慰之。奈何国事繁冗,未遑深谈,夙夜怅然。摄政王叔每念天潢一脉,常咨嗟骨肉睽违。今特设家宴于揽瑞亭,邀皇兄共聚。君臣之礼可免,至亲之情当叙。勿辞为幸。   中昱九年二月十二,皇帝御笔。】   落款处钤着朱红帝玺,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是摄政王李迨的王印。   中昱九年二月十二,便是今日。   “本侯到冕都多少时日了,这位好皇叔总算是想起邀我热热闹闹赴鸿门了。也算是抬举我。”云翳冷笑道。   荼七问:“既是鸿门宴,侯爷可还要去?”   “自然要去!”他半月来窝在府中,懒戴冠冕,只以一条绀宇色斜纹绫绮发带松松半束乌发。此刻将身前发带拨至肩后,扬眉笑道:   “好吃好喝的,不去白不去。皇宫的人虽然大多不怎么样,但那群御厨的本事还是一流的!”   他缓步踱至窗前,望见远处皇城方向辉煌的灯色,勾勒出巍峨宫阙轮廓,如巨兽张开的血口獠牙,势欲吞尽万家烛火。   “我虽没西楚霸王的本事,却也不得不去这八面玲珑的彀中,探上一探。” 第6章 醉意 “粮道断绝,非战之罪。”   云翳着一身佛头青窄袖锦袍,发戴青金回纹冠,腰束云气玉带钩,只身掀帘登车。马车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北境的朔风更刺骨。   御道两侧的禁卫甲胄鲜明,肃立如林,冰冷的视线扫过这辆孤零零驶入宫禁深处的车驾。   这些禁卫早已是摄政王李迨的私兵,李迨手下握着“忠”“骁”“勇”三大营。三大营原本皆驻于冕都,李迨摄政之后,便将其重新布防,另立格局:   “忠”字大营则为三大营之首,编制禁军精兵三万,另设三万备军,坐镇冕都。   “骁”字营驻守冕都以北的凉州。自冕都北上茂仓便入凉州境地,凉州至北设“寒关”。   “勇”字营屯兵阜东最富庶的笙郡,该郡为阜东三郡中最富庶之地,水丰粮足,供给无忧。   云翳眉心紧锁,直至马车驶入内苑方回过神。眼前是一座精巧的湖心亭苑,飞檐翼然临水,六角悬着华美琉璃宫灯,亭额金漆大书“揽瑞”二字。   亭中锦毯铺地,龙涎香袅袅,丝竹之声隔水飘来,织就一派虚幻的太平景象。引路内侍躬身细语:“侯爷请,陛下与王爷已候多时了。”   亭心设着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嵌螺钿御案,其后坐着大宁王朝的一国之主,少年天子李端。   他今日卸了冕旒,未着朝服,方才显出一个半大孩子应有的模样。   “翊儿来了!”李迨朗声一笑,打破了亭内寂静。   “臣,云翳,叩见陛下,见过摄政王。”云翳撩袍,单膝点地,行的是干脆利落的武将礼。   李迨笑容微滞,随即被更浓的笑意掩盖:“快坐!今日家宴,不讲那些虚礼。陛下也一直念叨你这皇兄呢。”   云翳依言落座,席位离李迨不远,正与御案后的李端相对。他目光掠过幼弟,心中一沉——这孩子比金殿封侯那日更显畏缩,在李迨面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竟如惊弓之鸟。   “有劳陛下与摄政王挂念。”云翳执起金樽,向李端遥遥一举,“臣敬陛下一杯。”   李端慌忙举杯,却被云翳虚虚拦下:“陛下年少,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饮些牛乳更好。”   李迨笑道:“到底手足情深,还是翊儿想得周到!”待宫人换过牛乳,他举杯道:“一家人团聚,本该高兴!翊儿,这十年在北境,苦了你了!”   宫人穿梭布菜,李迨不时提及冕都风物,询问北境寒暖,言语关切。   “十年了……”李迨执起酒杯,用手比划了一下,“当年你才这么高一点,性子倒倔,执意随你母亲云氏回北境,谁也拦不住。谁知途中生变……唉!”他忽而问道:“你母妃……可还安好?”   李迨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母妃可还安好?”   云翳轻抚着杯壁,十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冬日浮现于酒盏中。母妃绝望的呼喊,护卫冰冷的刀锋,寒关道噬人的凛风,精疲力竭的逃亡……   终于开口道:“她死了。我连尸首都没寻到。”   李迨面上似有痛色一闪而过,良久方道:“当年皇兄崩逝,朝野震动,北境动荡,本王临危受命,扶持幼主,唯恐有负重托。”他长叹一声,“只恨北地辽阔,战乱频仍。护送你们的人手又……终究让你在北境吃了那么多苦。   护送?   当年那批所谓的“护送”侍卫,分明是来斩草除根的杀手!若非途中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风雪,若非母亲留下的死士拼命相护,他恐怕早已是寒关道上白骨一具!   云翳缓缓抬首,看向李迨,唇边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摄政王言重了。若非寒关道那场要命的风雪,侄儿也炼不出这把硬骨头。”   云翳说这话时,双眸映不出丝毫暖意,唯余满目锋芒迫近。   小皇帝李端被那目光一刺,重新垂下了眼睫。   “好!这才有我大宁王侯的气概!”李迨忽然扬声道:“翊儿在北地十年,想必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海量!今日家宴,定要不醉不归!”   琼浆玉液盛于杯中,珍馐美味端入亭内。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脊肉,温润滋补的八宝炖盅,还有用冰鉴镇着的各色瓜果,精致奢华至极。   李迨亲自执壶,为云翳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酒香浓烈扑鼻。“来,翊儿,尝尝这‘琥珀光’,乃宫中窖藏二十年的珍品,庆贺你寒关大捷,凯旋封侯!此一战扬我国威,震慑日库瀚,当浮一大白!”   云翳端起酒杯,目光掠过杯中荡漾的琥珀光泽,却未饮下,只道:“寒关一役,不过侥幸。可惜未能将日库瀚王族尽数消戮,永绝后患。”   他手腕一倾,将杯中酒浇洒于地,神色凛然。   随即,他面上又浮起一抹桀骜的笑意:“不过,其王储的头颅,如今正悬于冕都城楼之上,想必也够他们安分些时日了。”   李迨道手中杯盏一晃,缓声道:“此战虽大捷,却也引得朝野间颇多非议。你可知,冕都多有传言,说北地此战虽胜,但饿殍遍野,冻死饿死的士卒百姓逾万之数,皆因……治军无方,调度失当,视人命如草芥?”   因谁?   李迨并未点明,然其意昭然。   他放下酒杯,状似慨然:“这些无知愚民,只知嚼舌!皇叔深知你秉性纯直,定是宵小之徒恶意中伤!”   其言语看似回护,实则将北境罪责,沉甸甸推至云翳面前。   “粮道断绝,非战之罪。”云翳抬眼,直直看向李迨:“寒冬腊月,千里冰封。朝廷所拨的三万石粟米,本该如期抵达寒关,却中途改道,去向成谜。”   云翳语气陡沉:“若我寻得那贪墨军粮、致万军冻馁而死的祸首,定将其头颅一刀斩下,悬于午门,以祭我北境亡魂。”   御案之后,小皇帝李端手中的金杯猛地一颤,终于拿捏不住,杯盏跌落,乳白的牛乳泼洒一地。   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旋即剧烈呛咳起来。侍立內监慌忙上前搀扶抚背,亭内霎时乱作一团。   “陛下!还不快扶陛下回宫歇息!传御医!”   ***   內侍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半扶半架起仍在发抖的李端,几乎连拖带抱地将他带离了揽瑞亭。   亭内重新陷入寂静,唯有远处回廊渐逝的仓促脚步声与压抑呜咽。   “皇帝病了,摄政王不跟去瞧瞧?”   “皇帝自小体弱,老毛病了,睡一觉便好,不碍事。”   云翳不再言语,只把玩着手中空盏。   李迨深吸一口气,再看向他时,已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翊儿,你既已回冕都,便是朝廷重臣,皇室宗亲。这冕都,不比寒关。切不可莽撞妄为啊。   李迨又道:“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陛下年幼,你我身为宗亲,当共担重任。翊儿,你智勇无双,又立下赫赫战功,归来正当其时!你我叔侄联手,肃清奸佞,辅佐幼主,方不负你父皇在天之灵!”   云翳抬眼,换了称呼:“皇叔深谋远虑,侄儿佩服。只是初回冕都,人地生疏,唯恐力不能及,误了皇叔大事。”   “无妨!”李迨大笑,重执酒壶,“来日方长!今日家宴,不谈这些。”他亲自将一筷薄如蝉翼的鲥鱼夹到云翳面前,“尝尝,江南快马送来的鲜物。”   月色渐浓,李迨的话题天南海北,再不涉军政。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揉额叹道:“老了,不胜酒力。翊儿,你也早些回府歇着。缺什么,只管让內府拨去。”   “谢皇叔,侄儿告退。”云翳起身离去。   李迨挥挥手,半阖着眼靠坐于椅中,似是醉了。 第7章 相好 “侯爷的酒,喝的不少。”   云翳与李端虽为异母兄弟,但念及李端生母彤妃昔日对自己照拂有加,见幼帝如此形貌,他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恻隐。   “带路,本侯要面圣。”云翳缓步侧首对引路内侍道。   内侍腰弯得更低:“侯爷恕罪!陛下已歇下,御医正在诊脉。摄政王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   云翳眉梢微挑:“连本王这皇兄也不例外?摄政王当真体贴入微。”   内侍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奴才不敢!王爷严命,实在不敢违逆啊!”   云翳不再多言。此问不过试探,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罢了。”他挥袖道:“皇叔既已安排周全,本侯不便打扰。”   ***   宫灯在古墙上投下幢幢暗影。云翳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身后远远跟着几个内侍。   物是人非,这座皇城仿佛一方锈锁的暗匣,笼着诡谲风云佯作安好,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蛀空了大宁王朝的血肉根基。   他想逃。   宫门在身后合拢。马车静候在午门外,像个被遗弃的躯壳。   车内窒闷,他索性卸下挽具,夺过缰绳,扬鞭冲入夜色。   云翳任马驰骋,冕都的街巷在马蹄下飞速倒退,灯火阑珊,喧嚣渐起,又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辨不清方向,也不想辨清。   马蹄踏碎一地清冷的月光,也踏碎了他心头那点名为“故土”的虚幻温情。   不久,马匹的喘息声变得粗重,速度渐渐慢下来。冕都的马比寒关的马娇多了,云翳腹诽。他勒停坐骑,环顾四周,认出是离侯府不远的僻静街口。   酒意被冷风一激,未消反起,霎时翻涌得更加厉害。胃里灼烧,头痛欲裂,左肩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他索性将缰绳随意挂在路边一棵枯树上,兀自向前走去。   十年的寒关风沙,将他打磨得锋利,也淬炼得孤绝。这冕都,举目皆敌。那唯一的半脉血亲,如今龙椅高悬,明堂危坐,也只能隔着重重宫阙遥遥相望。   他是李翊,还是云翳;是曾经的皇子肃王,还是当今的寒关侯,此刻已模糊。   他只是困于冕都的一只蜉蝣。   ***   转过街角,云翳蓦地停步。月光下,一道披着月白斗篷的身影静立巷中,兜帽低掩,望不清面容,但那人周身气息已在刹那间刺破了他混沌的酒意和沉重的倦怠。   “三钱楼主。”云翳逼近一步,声音裹着夜风的清寒与浓浊的酒气,“是来卜卦,还是‘恰好’路过?”   京知衍缓缓抬首。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眼下疲惫的乌青似乎比上次更深。他望向云翳,眸子里无惊无惧。   “侯爷的酒,喝得不少。”   京知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没有回答云翳的问题,目光却越过他,扫了一眼远处宫城的方向。   云翳被他这轻描淡写又意有所指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家宴上的憋闷,对李迨的憎恶,还有对眼前这人身份和意图的猜疑,此刻都乘着酒意沸腾起来。他猛地又向前逼近一大步,两人间距瞬时不足一臂。   “怎么?”云翳嗓音低沉,挟着浓烈的酒气与噬人的威压,眼神凶狠地锁住京知衍,“楼主能掐会算,连我喝了多少酒都算得一清二楚?那不如再算算,我这颗脑袋,几时会挂在午门上?”   “侯爷的命,悬在刀尖上,何须再卜?”京知衍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酒气。“这冕都,想要侯爷性命的人,又何止摄政王一位?”   “你果然知道撷春院是李迨的手笔!”云翳怒道:“‘隐鸮’也是他驱策的爪牙?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上次你出现在撷春院,绝非偶然!你到底是谁的人?或者……”   他眼中寒光更盛: “你根本就是李迨的人?”   街边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应是年节里未来得及卸下的。那光影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交叠在一起,如同两柄即将出鞘,又相互抵制的利刃。   京知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拈出了一枚古旧的铜钱。铜钱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着,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添神秘。   “侯爷,我说过,三钱楼只算机卦,不造杀孽。李迨……”京知衍的目光落在指尖的铜钱上,“他,还不配驱策我。”   “至于我是谁的人?”京知衍的声音低沉下去,抬首去看云翳的眼睛:“我们都是心中有恨的人,我不担谁的麾下卒,不做谁的门下客。我只为仇恨驱策。”   他看向云翳腰间的破尘劳,道:“侯爷是用惯了刀的人。”   “应当最清楚,刀锋再利,也需握刀的手够稳,方能拨云开雾,直抵要害。”京知衍收回视线,又看向云翳的眼睛,说道:“侯爷方才在宫中,想必已看得分明。李迨十年经营,早已根深蒂固。侯爷初回冕都,单凭一腔孤勇,纵能斩得一二宵小,于大局何益?不过是授人以柄,徒增荆棘。”   云翳的呼吸一滞。京知衍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与无力。金殿斩冯谦是痛快,撷春院脱险是侥幸,揽瑞亭周旋更是步步惊心。他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李迨经营十年、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他现下置身冕都,便如沉巨海,无处着力。   云翳扯了扯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京知衍,道:“你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他身体倾近,几乎将京知衍困在门柱的阴影与自己高大的身影之间,“那不如,再为本侯卜一卦?楼主这双神机妙算的手,可有兴趣搭上我这把刀?”   “没兴趣。”京知衍偏过头,声音很轻,叮咚敲在云翳心头,“侯爷这把刀,戾气太重。”   “这戾气,说不上好,却也说不上不好。”京知衍将话锋微妙一转:“唯有这等戾气,方能斩断那盘踞十年的虬根。”   云翳眸光一紧:“何意?”   京知衍道:“陛下之疾,是惊弓之鸟,亦是示警之箭。侯爷何等人物,想必不会只有匹夫之勇……”   “嘘!”云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扫向围墙外,几乎同时,京知衍也察觉到了——   有暗哨!   二人眼神一触,方才的紧绷瞬间化作临敌的默契。   云翳身体微侧,不动声色地将京知衍挡在身后更深的阴影里,右手已悄然扣住了破尘劳的刀柄,京知衍指尖的铜钱亦蓄势待发。   脚步声渐近,京知衍警惕地捕捉着来人步幅与气息,“巡城卫。”他无声地向云翳做着口型。   李迨爪牙遍布,焉知这不是披着官皮的黑手?脚步声已由远及近,思忖之间已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京知衍二指倏出,精准点向云翳后心“至阳穴”!云翳闷哼一声,一股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之感从胃腑深处猛烈上涌,根本容不得他运劲抵抗。   他猛地弓腰俯身,一手死死撑住墙,一手捂住翻绞的腹部,剧烈的呕吐带动全身震颤。方才在宫中食不知味的美酒珍馐如同决堤的浊浪,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呕——咳咳咳……”   京知衍伸手恰到好处地在他背上拍抚,清冽的声音听来带着些嗔怪,在夜风中清晰可闻:“早叫你别引这么多,偏不听劝!看看,何苦来哉?”   这一拍一劝,配合得天衣无缝。云翳呛咳着,眼角被激出泪光,他抬起的脸上有些狼狈,在惨淡月色和半旧灯笼的照映下,活脱脱一个醉鬼浪荡子。   巡城卫已至近前,见一人华服凌乱,呕吐不止,一人素袍垂眸,悉心照料。年轻士兵答道:“头儿,没事儿,就是个醉鬼和他家相好的。”   “相好的”三个字,被那年轻士兵咬得既轻快又促狭,像三颗滚烫的火星子,猝不及防地溅了京知衍一抹仓皇。   京知衍拍抚在云翳背上的手僵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兜帽之下,蓦地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灼热。   “胡吣什么!”为首的卫官瞪了多嘴的兵卒一眼,又仔细打量了片刻,方才挥了挥手,吩咐道:“行了,这附近便是侯府重地,莫要喧哗扰了贵人们清静。都打起精神,继续巡夜!”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下云翳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秽气息。   云翳仍半倚在冰冷的门墙上,那兵卒一句轻飘飘的“相好的”,也勾出他一缕滚烫的痒。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自己凌乱的发丝,望到眼前人。   月下着月色,如月的人。   啧,真勾人。   “相好的……”云翳重复着那三个字,舌尖似在品咂其中滋味,尾音拖得暧昧又缱绻。他抬眼,撞进京知衍隐现绯色的侧脸,忽勾起唇角:“这称呼,倒比‘三钱楼主’熨帖。”   他目光放肆地描摹着京知衍紧绷的唇线,再次逼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京知衍的耳垂上:“你不如认了,做本侯‘相好的’,如何?”   京知衍冷眼相对:“侯爷把脑子也吐出去了?清醒些!”   二人目光似冰火交锋,奇异地僵了一瞬。云翳心头那点恶劣的兴味,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啦一声,散了大半,只余下些许滚烫的余烬,空茫地灼烧着心口。   “清醒?”云翳低声重复,喉结滚动了一下。“本侯在北境,枕着尸骨喝风咽雪时,清醒得很。”他声音低沉下去:“在金殿上,看着仇敌顶着至亲的嘴脸惺惺作态时,清醒得很。在撷春院,箭锋钻心刺骨时,也清醒得很。”   京知衍瞥他一眼,淡声道:“看来侯爷还是醉着,不如早些歇了吧。”   云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哀伤,“或许有些事,醉着……反而看得更清。”   他目光紧紧扣住京知衍那双终于泛起微澜的眼眸,嗓音压得低哑: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翳问,“为何每次现身都出其不意?”   “是你自己走到这儿来的。”京知衍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注视,“与我何干?”   云翳一时语塞,待夜风吹散了一半酒混,再度开口:   “三钱楼算尽天机,我也在其中吗?”   夜风骤烈,吹得那两盏赤红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京知衍的兜帽滑落大半,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拂过他苍白却又染着薄红的侧脸。   此刻,方寸俱乱。   “你……”京知衍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动,声音艰涩得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找死?”   话音未落,他右手骤然抬起!袖袍翻飞间,一道月华般的寒光挟着尖利啸音,直射云翳咽喉!正是一枚边缘磨得锋锐无匹的铜钱!   云翳猛地仰身后撤!那枚铜钱贴着他扬起的下颌与喉结,险之又险地“当”一声深深钉在他身后厚重的朱漆门板上!   云翳仰面避开这致命一击,退后一步站定,难以置信地看向京知衍。   京知衍似早知一击不中,并未再紧逼。他立在原地,兜帽完全滑落,露出整张脸。月光勾勒出他如霜似雪的轮廓,一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凝着彻骨寒意,面上那抹薄红早已褪尽,只剩冻彻心扉的煞白。   “云翳。”京知衍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若有下次,它定会割断你的喉咙。”   云翳反倒对京知衍勾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叹道:“唉,看来楼主是铁了心,不愿当本侯的相好咯?”   京知衍不答,转身欲去。   云翳死皮赖脸地继续嘟囔道:“不当就不当呗,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当心伤了身子。”   京知衍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愈疾,随手拢了滑落的兜帽,重新将自己笼入那片孤清的阴影之中。   头顶月已至中天,眼前月渐行渐远。   云翳回身,忽然望见朱漆大门上深嵌的一枚铜钱,其外轮极为锋利,是件能见血封喉的趁手暗器。他两指避开边刃,运力将其拔出。   那铜钱甫一落入掌中,云翳便心觉蹊跷。它看上去与寻常钱币一般大小,重量却明显重了不少。色似青铜,却又深邃几分,隐隐泛着幽光。   一面刻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符篆,另一面则刻着一幅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鲤图。   这不是一枚“中昱通宝”,甚至并非世间流通的任何制钱。 第8章 论画 原是个谪仙美人儿   时入杏月,反较正月更添寒凉。雪粒子簌簌叩打窗棂,不多时已积起一层薄白。   京知衍正伏案细看凉州马道图,踏槐捧着青玉香炉轻步进来,往炉中添了一匙苏合香:“楼主,叶府来信,送信人正在楼下候着。”   京知衍眸光微动,接过信笺。纸上端楷清隽:   【吾友守默:久未通函,至以为念。新得栾州老墨一方,未时三刻白鹤轩静候。一帆】   “备车,”京知衍将信笺拢入袖中,“去白鹤轩。”   ***   白鹤轩是冕都权贵附庸风雅的去处,京知衍好静,并不喜周旋这些场合。住在国公府,大多时候也避着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去白鹤轩。   下车时,雪已转大,细密的雪霰被朔风卷着,有些模糊视线。他裹紧裘衣,踏入一室清雅,壁上悬着几幅古意山水画,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各色青瓷与奇石。临窗处,一人正背对门扉,俯身往炭盆中添置银丝炭。闻得门响,那人直身回望。   正是叶川,表字一帆。去年年初成了家,娶的是定海将军华启的长女,华以柔。   他穿着香皮锦缎直身,外罩同色暗纹比甲,眉目温润。见到京知衍,眼中霎时绽开笑意。   “守默!”叶川快步迎上,将他让到铺着厚绒垫的椅上,又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快暖暖。这鬼天气,难为你跑一趟。”   不待京知衍答话,他又连珠般问道:“国子监事忙,许久未见,去信怎也不回?可是旧疾又犯了?”   “劳你挂念,不过是冬日一贯的畏寒罢了,并无大碍。”京知衍捧起茶盏,目光落在叶川带来的那个精巧木匣上。   “父亲昨日从江南巡察回都,今晨一进门就训了我一顿。”他说得像是家常便饭:“训便训吧,倒也无妨。他此番带回好些罕见的栾州老墨料,我好说歹说,总算匀来几块。”说着,他掀开匣盖。   匣内躺着一方墨锭,松烟隐隐,光泽清润,似紫玉含辉。   京知衍称赞道:“好墨。”   “ 是吧!我就知道你定会喜欢! ”叶川微扬下颌,故作正经道,“ 这样吧,叫我一声大哥,这墨便赠与你了!   叶川和京知衍同年,月份稍晚一些。其父叶甫忠早年任职工部,后调至户部,任督漕侍郎 。叶川少时曾随许介弘习画,故与京知衍有同窗之谊,相识至今已八九年的光景。   此人生性淳和天真,虽无凌云仕志,却自有一番澹泊心境。他不知京氏往事,更不知他三钱楼主的身份,只道他是许国公的侄亲。遂成了京知衍在这偌大的冕都城中寥寥可数的同龄挚友。   因十三四岁窜个头的时候窜不过京知衍,叶川便想着在称呼上压他一压。虽然现在两人看着一般高,但“让京知衍叫自己大哥”却成了叶川的一大执念,每每相见,他总要提起这茬。久而久之,也成了两人打趣贫嘴的一大乐子。   京知衍心下明了,这栾州墨锭,是京知衍早年学画时的钟爱之物,叶川此行,本就是专程为他赠墨而来。他努力憋了憋笑意,这才顺水推舟、颇为配合地拱手道:“如此,便多谢一帆兄了。”   叶川甚是受用,果然放声大笑,眉飞色舞间尽是得意:“客气客气!”随即爽然抬手,将那只墨匣推至京知衍手边。   “可惜父亲此去江南,有政务在身,无暇好好游赏一番。我听说,江南四州各有不同,栾州有水墨诗画,顷州有巧致园林,轩州有群山沛川,涉州有美酒佳酿,诸般风物与冕都大不相同。”   他欣喜地与京知衍说着:“守默,你也该去看看,江南比冕都暖和不少,对你这身子骨大有裨益。”   “等有机会吧。”茶水还有些烫,京知衍轻轻吹了吹,问道:“下个月吏部新选监生去六部历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叶川闻言泄了气,肩头一塌,掰着手指头数道:“晨起画卯,晚归宿检,朔望方得休沐……” 说着身子往后一仰,叹道:“快些历事罢,不拘分到何处,总比困在国子监松快些。”   忽又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不过,我今日倒琢磨出一件事。”   京知衍看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问道:“何事?”   “江南纵是千好万好,终究好不过冕都。往后……咱们还是留在冕都为官罢。”   “不知是谁,前些年还吵着闹着不愿入国子监。怎么如今还未历事,便筹谋起大好仕途了?”京知衍笑问。   叶川顿了顿,有些羞赧地说:“唔……我如今已成了家,想着还是入仕稳当些。家人皆在一处,以柔也不必随我奔波劳神。”   京知衍心道:原来是心疼心上人,成了家果真是不同。   叶川又道:“守默,你也谋个官职呗。咱们一块儿在冕都,还能做个伴呢! ”   京知衍不知他何时把话引到了自己身上,只笑着摇摇头。   叶川继续劝道:“你心思之细,才情之高,远胜于我。无论是科考入仕,还是以才名举荐,以你之能,入翰林院做个编修侍讲,或去钦天监、礼部仪制司,皆非难事。有了朝廷官身,总多一重依傍,行事亦便宜许多。况且……”   他看向京知衍瘦削的面庞,继续说:“有了俸禄官衔,延医问药、调养身子也从容些。岂不更安稳长久?”   京知衍笑着将茶盏推近他手边:“这样好的茶,再不用便凉了。”   叶川撇撇嘴,仰首将盏中茶饮尽:“也罢,今日难得休沐,不提这些琐事了。国公伯伯身子可还康健?”   京知衍答:“国公安好,时常挂念你。”   叶川便说改日当赴国公府拜望。二人又叙起许多年少旧事,言笑晏晏,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   雪势愈大,叶川临别前嘱咐他别忘了试试新墨,而后颇为不舍地登车离去。   京知衍抱着装着新墨的木匣,独自走入漫天风雪中。他没有立刻登车,只是一步一步踏着积雪缓缓前行,脚下发出咯吱的碎响。   怀中木匣冰冷坚硬,松烟清气丝丝缕缕,沁入肺腑。叶川的关切犹在耳畔。   但这份安稳,于他京知衍而言,终是不可得。   ***   旬日间,暖春装腔作势地冒了一下头,又冻回了原形。   马车停在“观澈台”侧门。这并非寻常权贵宴饮之所,而是先帝所建的一处精致园林,如今是勋贵子弟品茗论道、诗画酬唱的雅集之地。能拿到踏入此间的帖子,非但有门第之限,更需几分真才实学或清誉。   叶川连番来信,让他别倦在家里长苔,催他出来透透气。说是品画会上有难得一见的名画。   京知衍今日穿着一身品月素面直裰,外罩青灰细绒鹤氅。他在国公府将养多日,气色确见好转。   “守默!”叶川已在门廊下等候,见他身影,眼中一亮,快步迎上:“时辰正好,翰林院岑大学士刚到,还有几位清贵都已到了,正在赏画呢。”   “这般多人?”京知衍蹙眉。   “哎呀,来都来了,快随我进去!”   京知衍随叶川穿过回廊,十数位士人官宦或凭栏观景,或围坐品茗,言谈间皆是辞赋文章、朝野轶闻,一派风雅和乐。   叶川引着京知衍行至《雪暮寒江图》前,相传此作出自前朝隐逸大家之手。岑晗正与身旁几人细细品评。   他甫一入场,便有数道目光悄然投来。   “这是哪家的公子,看着有些面生。”   叶川向众人引荐道:“此乃许国公侄亲,许守默。”   岑晗闻言,目光落向京知衍,带了几分兴味:“许国公笔底丹青冠绝当世,许公子想必亦得真传。”   京知衍上前一步,执礼谦道:“岑大人谬赞。”   “今日恰巧,我等正赏这《雪暮寒江图》。”岑晗含笑抬手,“不知守默小友有何高见?”   京知衍望向那幅长卷,静默片刻,方缓声道:“晚生斗胆一议。以拙见,此画最险绝处,正在一‘暮’字。”   他指尖虚点画中天际,那里墨色混沌,以淡赭混入青灰,层层晕染出将熄未熄的天光。   “暮色四合,非独昼夜交割,更是人心困局之具象。白昼将尽,生机将隐,渔者若贪恋晴明,此刻当收竿归去。”   话音微顿,又引向画心孤舟:“然此翁垂纶如铸,非不知暮,恰是以暮为幕。晦暗天光反成屏障,雪幕垂落反作帘栊。”   他转向岑晗,徐声道:“晚生浅见,此画之贵,贵在画者胸中自有丘壑。”   岑晗抚掌称道:“好一个‘贵在画者胸中之丘壑。’!许家的高才果然见识不俗!仅此一句,便知是懂画之人!”   他转向叶川,语气愈发热络:“叶公子,令友大才!不知可曾有功名在身?若入翰林院,或掌书画典籍,定为朝廷之幸!”   叶川正要顺势推荐,一道桀骜之声却突兀入耳——   “谁有如此才学能得岑大学士青眼?教本侯也瞧瞧!”那声音的主人阔步近前,直直行至京知衍面前。京知衍立在原处,睫羽倏然低垂。   “哟!原是个谪仙似的美人儿!”来人满面讶色,“奇了,这般玉似的人儿,竟也需争功名、谋官身么?”   他笑声朗朗,顾盼间神采飞扬:“好好好!若我大宁的文武官员皆是这般品貌,本侯定当时时早起,日日上朝!”   阁中霎时静寂。所有目光齐齐投向声来之处。   来人着一身金绣云纹广袖锦袍,腰间犀带熠熠,未见“破尘劳”随身。似是方从外间步入,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乌发半束,几缕散漫垂落额角,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愈发俊美夺目。   岑晗连忙躬身行礼:“不知寒关侯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适才正听许公子剖解《雪暮寒江图》之妙韵,未及远迎,惶恐之至。敢请侯爷上坐赐教。”   京知衍身形一僵,面色依旧沉静,缓缓抬眸对上熟悉的双瞳。   “寒关侯。”   “许公子?”他唇畔笑意渐深,“有意思。” 第9章 知衍 分明是个双面鬼魅   这位“许公子”玉姿仙态,寒关侯风流之名在外,会对他多加注目,在众人看来实不足为奇,,只当是侯爷又一桩“雅兴”。   岑晗道:“侯爷文韬武略,想必于丹青之道亦见解非凡。今日得遇,实乃吾等之幸,恳请侯爷品鉴指点。”   云翳的目光终于从京知衍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幅《雪暮寒江图》,又扫过满厅文士,唇边噙着懒散笑意:   “本侯在北境见的都是黄沙白骨,提刀的手哪懂笔墨?”说罢径自坐于主位,声称只来“附庸风雅”。   寒关侯这尊大佛在此,难免牵引着众人的注意,言谈间虽仍辞藻锦绣,却隐现斟酌与揣度。   京知衍始终温雅谦和。偶有名家问难,他皆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一幅画的意境、笔法乃至画者深心,剖析得通透深邃,悄然间赢得满座叹服。   唯云翳斜倚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扣,神情似笑非笑。他目光看似流连画间,实则始终未离那个被众人环绕的“许守默”。   京知衍才学越显,云翳疑心越重。他今日来这观澈台,目标本是叶川,想借此机会探查其父叶甫忠所获的江南粮运线索,却意外撞见披着“许守默”画皮的三钱楼主。更蹊跷的是,叶川显然与此“许守默”交情匪浅。   “妙啊!许家公子真乃画道知己!”   “守默兄大才!此解发人深省!”   “不愧为许国公侄亲,家学渊源,令人钦佩!”赞声四起间,云翳眸色愈深。   许国公,许介弘?   这“许守默”与许介弘是何关系,这“许守默”的真实身份,许国公是否知情?   “许公子见解精妙,令人心折。”云翳忽而开口,起身踱至京知衍面前,笑道:“本侯虽不通丹青,却也听得出公子胸中自有丘壑。只是……”   他将“许”字咬得格外重,环视一周,又道:“这画中渔翁,独钓寒江,孤高清绝,不知许公子品评之时可曾想过,若他钓上的并非鱼虾,而是……”他凑近京知衍,用仅两人能听到的低声说:   “隐蟒潜蛟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本侯是说,”云翳直起身,“若他钓上来的不是鱼虾,而是什么水鬼河怪,那可真是晦气。”   满堂尴尬笑声中,云翳深深看了京知衍一眼,未再追问。   品画雅集持续近一个时辰方散。众人意犹未尽,交换名帖,约定日后再聚。岑学士更再三向京知衍流露延揽之意。   ***   观澈台外,京知衍拢紧鹤氅,挑眉看向叶川:“今日这品画是假,引荐是真?”   “引荐谈不上,你总该见见人了。今日寒关侯不还夸你是谪仙般的人物么……”   “走不走?”京知衍截断他的话,瞪去一眼,“冻死了。”   叶川不疑有他,随口道:“寒关侯还挺能聊嘛,也不想外面说的那么吓人……这些琐事,侯爷想必也是随口一问。”   “你们聊什么了?”京知衍问。   “问了几句江南米价和漕船调度的事,我也不甚清楚。只听父亲闲聊时说,江南今年雨水虽丰,运力也颇为紧张……这些琐事,想必他也是听个新鲜。”   京知衍心中却是一动。叶甫忠必在江南察觉了异常。恐正与郁、茂两仓的粮食流向相关。   “也是。”京知衍不动声色地应道:“天色不早了,一帆,改日再叙。”   他登上马车,靠在车厢内的软垫上闭目养神,卸下了“许守默”温润玲珑的假面,眉宇间是深重的疲惫和凝重。   云翳立于阶前,目光沉郁地望向马车消失的街角。   “查清许守默的来历,尤其是他和许国公,到底是什么关系。”   “属下明白。”   “同时盯紧叶甫忠那边,一有动静,立即来报。”   ***   寒关侯府的书房内,灯火尚明,云翳正查看最新的信报。   本应发往北境寒关的那批军粮,文书虽注茂仓,但沿线核验显示,粮实从郁仓起运,绕道江南轩州,于长贵驿停留数日,再北上经茂仓、过凉州,方抵寒关。一笔三万石军粮,如此迂回辗转,其中必有诡谲。   自中昱五年冬起,常有不明武装商队频繁往来江南与凉州,运力异常,且与“骁”字营过从甚密。种种线索指向一个盘踞凉州的庞大利益网络,或涉军粮倒卖,乃至私蓄兵马。   此时,荼七呈上一卷密册:“侯爷,此为‘许守默’的底细。”   云翳展卷细阅:许守默,丰西璞岭人士,去岁八月及冠,父母早亡。幼时被许国公远房族兄许介昌收养,许介昌病故后迁居许国公府。其人深居简出,善书画,与叶川交好,此前未见与江湖势力往来。   “他与许国公关系如何?”云翳问。   “许国公视如己出,亲自教导诗书画艺,颇为亲近。”   云翳眉峰紧蹙:一个深居简出的画痴,竟是那卜算生死的三钱楼主。   他哪是什么谪仙玉人,分明是个双面鬼魅。   ***   踏槐轻轻敲了两下门,京知衍应声让他进来。踏槐这年正月里已满了十四岁,身量见长,渐渐褪去稚嫩模样。   “公子,”他低声道,“许国公说有事,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京知衍答。   自那日观澈台归来,他便知必有此一遭。   许国公的书房位于府中最幽静处。此刻,门扉虚掩。   京知衍推门而入。沉水香静静焚烧,许介弘负手立于窗前。旁侧陈列着泛黄兵策。角落兵器架上,一柄柔韧长鞭静悬——正是当年许介弘亲授于他的“去妄鞭”。   京知衍只在那鞭上短暂停留一眼,便不再看。   “师父。”他垂首行礼。   许介弘未置一词,只将一枰乌木棋盘置于案上,两盅棋子分列黑白。他拈起一枚黑棋,道:“陪为师下一局吧。”   许介弘一枚墨玉黑棋已钉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之位。   京知衍撩袍跪坐于棋枰另一侧。灯影映着纵横十九道墨线。他探手入盅,二指拈起一枚白棋,稳稳落在右上小目。   第二手黑棋破空而来,直刺白棋小目星位旁的三三之位。   许介弘问:“观澈台的诗画雅集,可还尽兴?”   京知衍答:“一帆盛情,诸位大人雅量,守默获益良多。”   烛光在许介弘脸上沟壑投下浓重的阴影,他问:“是获益于丹青妙笔,还是青云通途?”   白棋轻灵跃出,点在黑棋锋芒侧翼。   “此道不借,如弃良弓。”   黑棋轰然镇头,第三手直压白棋天灵,棋枰东南角霎时黑云压城。   “清流门第是明路,亦是绝壁。一脚踏空,你便又入深渊。”   京知衍抬眸,许介弘却不看他,只紧紧蹙眉。   良久,白棋未退反进。京知衍执白棋尖冲黑棋镇头之子!   “父亲当年教我弈棋时曾说过:‘宁失十子,不失一先’。若不入局,如何占先?”   黑棋大飞张开,沿边路席卷。白棋却如流云贴行,十六手轻盈点入中腹,一颗白棋悬于浩瀚中元。   许介弘脸色更深一分,执黑棋忽砸向中腹白棋。   “你三钱楼能卜六爻五行的天机卦,也能承得起千变万化的骇人心吗?”   棋子落定,杀气直逼白棋眼位。“守默,你哪里卜得及?”   灯花“哔啪”一声爆响。   白棋反落在棋盘极西星位,与中腹孤子遥相呼应:   “弟子愿意一试。”   “你可知,你父亲当年算到京氏有此一劫时,曾嘱托我什么?”许介弘未再落棋,抬首目光杂陈地看着京知衍,“他说,若真有那一日,定要让衍儿活着。”   京知衍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剔透,此一瞬似有泪光。   许介弘的黑棋恃角地厚势,于三列六行施“倒扑”杀招,欲屠白棋。   “此着过后,白棋十死无生。”许介弘问,“你还要落子么?”   京知衍执白棋不守反攻,诱黑提吃四子。看似弃子溃败,实则预伏倒脱靴机要,白棋主动形成曲四之形,以弃子重构棋局筋骨。   黑棋贪食四子,提子处顿成方空,还欲延喘,白棋却已“送佛归殿”。   京知衍道:“知衍的棋,虽是父亲领进门,却也承蒙师父您耐心教诲。”他把余棋送进棋盒里,道:“师父,您教过我,棋道如兵道,置亡地而后存。守默铭记于心。”   沉水香尽,棋成定局。   许介弘望着京知衍,恍然一叹:“平安观找到你时,你才十岁。不想去年,我已为你加了冠。”   十年前,许介弘在平安观的血泊中捡回一个失魂的孩子和一个半死的老仆。   许介弘是京父挚友。京知衍想起父亲曾忧心家族因窥伺天机而难保全,岂料一语成谶,自己最终竟被托孤于父亲这位无妻无子的老友。   许介弘将孩子带回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按入药浴,搓洗掉满身的血污。   京知衍只是哭,直到嗓音嘶哑,仍止不住抽噎。清洗更衣后,他便昏沉睡去,一夜梦魇。   次日,许介弘问他年纪。   “十岁。”   “你父亲可曾为你取字?”   京知衍咬唇摇头。   “那便叫‘守默’吧,”许介弘轻轻抚他肩膀:“这亦是你双亲的期许。”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他京知衍,要一辈子守着这血仇,沉默到死。   他京知衍,要一辈子守着这血仇,沉默到死吗?   许介弘看着少年眼中尚未褪尽的惊惶,渐而变为浓重刻骨的恨意,语气微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爹娘也知道。但这名字,到底是他们的念。”   京知衍根基孱弱、惊悸缠身,许介弘心知刚猛功夫于他无益,故授其鞭法。他从武库取来一柄银色软鞭,鞭身非皮非革,入手温润轻巧,是由南海鲛丝绞缠而成,柔韧异常。   许介弘将鞭塞入他手中:“此鞭名‘去妄’,欲活到雪耻之日,便握紧它。它去的,是速成之妄动、无谋之妄念。”   这鞭法内蕴,柔中藏杀,以韧破力。学的正是张弛缓急之道。   此后京知衍暗居许府,昼习鞭以健骨,夜习画以静心。然梦魇仍频,常年需药石维系。他紧握此鞭五年,直至十五岁起了三钱楼。   为重掌京氏秘术,他终将此鞭奉还武库。   去妄既弃,妄念丛生。他所守之默,自此成了三钱楼的秘密。   京知衍心念回笼,见许介弘已起身,行至兵器架前。   那柄悬于角落的银色长鞭,被许介弘抬手取下,鞭身在烛火跳跃中似有神光。   五年后,师父再次将鞭递来,京知衍却迟迟未接。   “弟子双手已染妄念,如何再承‘去妄’?”   “拿着。”许介弘将鞭重重按入他掌心。这鞭身本如流云过隙,轻盈莫测,伤人肺腑于无形,是江湖罕见的奇兵珍器。此刻却重似千钧,压得京知衍指骨生疼。   许介弘道:“真妄本来不二,凡夫弃妄觅道,却不知妄即是真。”   “妄念?”许介弘低笑:“你视周旋卜算为妄,那血海深仇就不是妄?弃‘去妄’而窥天机,不过是舍一妄、逐另一妄。”   他看着京知衍,语重心长道:“你若决意走这条路,这鞭好歹是件趁手的兵器。”   京知衍垂眸凝视掌中长鞭,良久,方缓声开口:“即妄即真,真妄俱忘……此鞭,从今便叫‘俱忘’罢。”   京知衍掀袍跪地,朝许介弘郑重三叩。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许介弘颤手扶他起身,“京知衍。待他日血债得偿,无论结局如何,望你手中……尚存一卦,留予自己。”   京知衍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起身推开沉重的房门,又有落雪的势头。   瞿叔遥遥立在廊下候他,待京知衍走近,递上一方布裹:“公子,许国公吩咐,这是新配的药,还有几件新制的春衣。”   京知衍接过布裹,百感萦怀。他朝瞿叔颔首一礼,身影没入庭院深处。 第10章 猫叫 “去抓几只野猫来。”   荼七生于北地风沙烈马间,练就了一身探听本事,又跟着云翳将筋骨锤炼得皮实刚硬。   “侯爷,凉州方向有密报送回。长贵驿在中昱五年冬前后,确有大量不明身份的车马队频繁进出,规模远超驿丞所录。押运者虽着便装,行止间却有军伍痕迹。另查得,同期凉州最大的汇济隆票号,在随后数月内暗中联络江南四州米行,这些米行又以远超市价之资,收购了附近中小田主近万亩良田。”   云翳问:“令牌拓影来自哪一部?”   荼七答:“骁营。”   “那便是过庞伯倓之手。”   庞氏是摄政王的母族,去岁冬,庞伯倓之妹嫁入晁家,两家关系更为紧密。晁空江是李迨最倚重的幕僚心腹,既攀亲,又掌权。他手握通行令牌,为官粮转运开道。凉州巨款汇入江南米行,米行反手兼并土地。这环环相扣,冯谦不过是这条毒链上被推出来顶罪的蠢羊。   “江南那边呢?”云翳问。   荼七报:“叶甫忠正借核对旧档之名,在户部频繁调阅这几年的漕运仓储清册。其子叶川则与许守默过从甚密,似在为其引荐仕途。”   “许守默……”云翳念着这个名字,轻咳一声,令道:“盯紧叶府与凉州。另‘请’庞伯倓的心腹来叙旧——要活的。”   “是!”荼七领命退下。   ***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渗入的寒意。京知衍裹着厚裘,几枚古旧铜钱被他捏在指尖把玩。   踏槐轻手轻脚地进来,道:“楼主,瞿叔回来了。”   瞿叔随后步入,近前低语:“公子,江南查到了新线索。”   他取出一张密笺:“江南那四家米行,明面的东家是当地豪绅,实则由一名叫宋德的商人幕后操控。此人明做药材生意,暗里与凉州庞伯倓的军需官往来甚密。”   “宋德每隔两月秘密入都,落脚在西市的福来客栈。他离都后,便有款项经汇济隆票号汇往江南。接头人疑似摄政王府外院的邹管事。”   京知衍扫过纸笺,“凉州呢?”   “云翳已控制庞伯倓麾下一名粮秣哨官。那人招认,中昱五年冬,他们曾奉命协助转运一批‘特殊军资’至长贵驿,交接方持了摄政王府信物,事后上下均分得重金。”   “那粮秣哨官横竖保不住,庞伯倓少不得又要和云翳闹上一闹……找个人插一脚,”京知衍略作思忖,道:“叶甫忠不是刚从江南回来吗?”   叶甫忠回冕都这几日,偏头疼就没断过。好不容易将叶川赶回国子监,他对着一堆烂账仍不得清净。   因着寒关粮案的关系,江南应征漕粮的定额、实收、欠缴数目也需严核。江南的收兑簿向来惯做阴阳账,耗米不明。尤其是那笔将耗米折银征收的轻赍银,用于在漕运终点购粮补缺,或充作运费与官吏贴补,其中环节曲折,历来是贪腐的高发之处。真要一粒一粒彻查清楚,谈何容易。   那点鼠雀之耗,李迨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云翳来要账,李迨大手一挥又要锱铢必较,叶甫忠也觉棘手。   他揉着额角,对着满桌账册,只觉得那处突突跳得厉害,疼得更凶了。   荼七近来在冕都四处跑,算是摸清了这地界。果真和寒关不同,除了跑马不便,听书看戏、品茶唱曲的闲散花样倒是一堆,怪不得能把人都养出懒筋。   他刚从东市溜达到西市,称了二两肉干,实在没有寒关的风干牛肉够味,又试了一斤瓜子,倒还凑合。   云翳抓了把瓜子,磕了两颗,觉得硌牙,遂全堆回荼七手里,自己灌了口凉茶。“要等叶甫忠那老匹夫算清楚,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什么鼠啊雀的,不如我们自己逮。”他听闻李迨派了江南不知哪门子的御史来交差,估摸着不靠谱。   “道探好了么?”云翳问。   荼七拍掉手上的瓜子屑,点头答:“这冕都街巷横平竖直的,就南边那片杂乱些,其他地儿不算难找。”   大半包瓜子见了底,云翳起身抄起破尘劳:“磕点得了,当心把牙磕缺。”   福来客栈藏在西市一处僻静角落,灰扑扑两层木楼,夹在油坊与棺材铺之间。对面是个半旧的染坊,云翳立在染坊二楼,推开一条窗缝,目光锁死那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尽头。   “侯爷,”荼七递来一张草图,“都摸清了。客栈前堂掌柜是个聋子,后厨有个哑巴帮工。西墙紧邻棺材铺后院,东墙外是条死胡同,堆满杂物。二楼客房六间,宋德若来,按例必包最东头的‘地’字房。临街有窗,后墙却贴着死胡同,是个视野死角。”   草图精准标出客栈结构、盯梢位与撤退路线。云翳指尖在“地”字房后墙位置一点:“这里,棺材铺后院那棵老槐树,能上去么?”   “能。枝叶密实,正好架住西墙。属下试过,贴墙根能听见房里动静,翻墙进去也就一息工夫。”荼七又道,“属下挑了四人,都是北地带回来的老手。两人扮走镖的住进客栈,盯住前后;两人佯装更夫和醉汉,守巷子两头。”   “长大了脑子是活些。”云翳道,“再去捉几只野猫来。他一个商人,能在冕都活这么久,莫要小瞧。”   云翳放下草图,补了一句:“耳放明,眼擦亮。我要知道他何时来、见了谁、说了什么、拿了什么。一个吐沫星子都不许漏。”   荼七领命退下。窗缝闭合,市声渐隐。   ***   两日后,西市行人渐稀。油坊的碾磨声歇了,棺材铺早早关门,福来客栈门前那点灯火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凄惶。   “侯爷,来了。”荼七悄声道。   一刻钟前,三辆青篷马车自北门入城,没走太章街,专拣小胡同钻。   两辆空车去了城东车店卸货掩人耳目,中间那辆则由一个生面孔的精壮汉子驾着,径直拐进棺材铺后街的死胡同,停在客栈后角门外。   车上下来三人:一个高瘦老头,一个随从打扮的汉子,护着中间一个穿褐色缎面暗纹棉袍、头戴厚暖帽、围着挡风皮毛的胖子。虽看不清脸,身形步态却与线报中的宋德一般无二。三人未走前门,径自从角门闪入后院。   “就三人?”云翳问。   荼七答:“是。车夫未走,守在胡同里看着马车。车上盖着油布,吃重很深,轮子压得石板吱呀响,像是重物。”   “重物……”云翳眸光微凝,“继续盯死。里头如何?”   “胖子直接上了二楼‘地’字房。哑巴帮工送了炭盆热水进去,很快便出来。房里一直没亮灯,但后窗开了条缝。槐树上的兄弟说,能听见里头有人走动,似在等人。”   “好。”   荼七每隔一刻钟便悄然回报一次。戌时三刻,哑巴送了夜宵入内,很快又退出。两个时辰后,胡同里终于有了新动静。   “有轿子!”荼七压低嗓音,“单乘小轿,没挂灯笼,从太章街方向拐进棺材铺前街。轿夫脚步极轻,杠子极稳,旁边跟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眼神乱瞟。”   轿子未停客栈前门,径直绕至后街胡同口。巷口“醉汉”学了三声猫叫示警。槐树上的暗哨回报:轿停胡同口,那青衣随从独自快步走进,客栈后门应声开了条缝,人影一闪而入。   ***   “……邹管事辛苦,王爷的吩咐,不敢有误。”是宋德的声音,喉咙里有些因肥胖而生出的气喘。   另一个尖细嗓音响起:“轩州那批‘山货’,王爷催得紧。庞大人那边,手脚必须干净。”   “您放心,货已备足,都在车上。还添了些上好的钟郡老山参,保准补得王爷龙精虎猛……”   “哼,参是好参,就怕火候不到。”尖细嗓音冷笑,“银子按老规矩过你江南的药铺,账目抹平。”   “是是是,小的明白,江南那边的田契也按王爷的意思,转到别处了,干干净净。”   “嗯,这还像话,这批货尽快从南边水路走,眼下麻烦的是北边……”   “那、那疯狗在寒关道咬死了日库瀚王储,回了冕都又乱咬人,冯谦那条病羊不就是被他当场剁了?小的这几日便离都,回江南避避风头……”   “算你机灵。东西拿来!”   纸张窸窣,似是银票过手。邹管事低声警告:“管好你的嘴!”随即从后角门悄然离去。   槐树上,暗哨见那随从快步走回轿旁,低语几句,轿子便悄无声息没入黑暗。   随后,客栈后门再开。宋德在家仆搀扶下匆忙登车。   “喵——呜!”   一声尖锐猫叫骤起,撕裂周遭死寂!   宋德一只脚刚踏上马车踏板,闻声浑身肥肉猛颤,嘶声吼出:“有埋伏!”   胡同口那堆杂乱箩筐轰然炸开!黑影疾扑而出,短匕寒光一闪,直刺车夫后心!车夫拧身意欲拔刀,却已慢了半拍,惨哼倒地。   客栈后墙头黑影翻飞!槐树上伏击的暗哨凌空扑下,手中利刃直取宋德身旁那精悍随从!随从亦是狠角色,闻风辨位,短刀出鞘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   “走!”高瘦老头厉喝,一把将惊惶的宋德狠狠推进车厢,自己反身抽出一柄软剑,试图断后。另一随从也嘶吼着扑上。   “哗啦!”   客栈二楼“地”字房后窗被巨力撞碎!木屑纷飞中,荼七身影如猛虎下山,裹着碎雪寒风扑入后院!人在半空,链子镖已射向正欲钻入车厢的宋德后心!   “老爷当心!”高瘦老头目眦欲裂,竟不顾自身安危,将软剑全力掷出!   软剑撞偏链子镖轨迹,镖头擦着宋德德棉袍,“夺”一声钉入厢壁。宋德魂飞魄散,怪叫着连滚带爬扑进车厢。   “拦住他们!”荼七落地怒吼,反手拔刀,旋风般卷向那掷剑后空手的老者。   “醉汉”与“更夫”亦冲入胡同。混乱中,拉车的健马被血腥与兵戈声惊得长嘶人立,猛地前窜!   “拦车!”荼七一刀劈退老者,厉声高喝。巷尾暗哨抓起破箩筐狠砸马头,马匹受惊扬蹄,车厢再次猛晃。   “轰隆!”   车身在剧烈摇晃中不堪重负,一侧车轮猛撞上胡同杂物,整辆车轰然侧翻!沉重的木厢砸地,发出巨响,覆盖货物的油布被撕裂掀开——   借着雪地微光,车厢里滚落之物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根本不是“轩州老山参”。   那是码放整齐、油布密裹的长条物件。其中一个包裹在翻覆中破裂,露出几支崭新的——   军用重弩。   寒关道战场上,日库瀚骑兵冲锋时,这种重弩射出的箭雨,曾让多少将士殒命。   “军……军械?!”   宋德肥胖的身躯被压在翻倒的车厢下,发出一声惨嚎,旋即被眼前景象掐断了声音。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如同白日撞鬼。   云翳走到翻倒的马车旁。靴底踩上一支滚落的弩箭,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弯下腰,未看车厢下抖如筛糠的宋德,只以二指拈起一支冰冷的箭簇。其上清晰錾刻着一只狰狞虎头。   竟是日库瀚王庭亲卫军的标志!   “轩州老山参?”云翳陡然掐住宋德的脖颈,将他从车厢下拖出,“宋老板,你这‘参’,补的是谁的身子?嗯?”   他抬脚,将其狠狠踹在翻倒的车厢壁上。   “说!”云翳声震如雷,“凉州庞伯倓,拿多少粮,换了多少张这要命的弓弩?!”   三万石粟米,北地饿殍枕藉,换来的竟是射向同袍的箭镞。   宋德喉中断续作响,裤间渗出腥臊,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第11章 髀骨 “今日,物归原主。”   福来客栈后院,翻倒的马车旁,血腥气与尿臊味混杂。宋德瘫在泥雪中,气息奄奄。其余敌手皆已气绝,血水正缓缓渗入积雪。   “侯爷,这些怎么处置?”荼七抹去脸上血迹。   “带回去,放豹子那儿。” 云翳的声音冷得煞人,“连同这些什么‘山参’,一起弄走。”   ***   鲍古穹其人,生就一双豹眼,平时总似昏昏欲睡,可一旦盯上“猎物”,那目光便锐利得能剥皮抽筋。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棉帕擦拭着十根带茧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全然看不出这双手曾在寒关大营的刑房里,撬开过多少张死硬的嘴。   昏暗的刑房中,浓重的血腥气混着一股奇特的药味。宋德被剥得只剩里衣,绑在特制的铁椅上,昏厥中仍无意识地抽搐。   “点灯。”鲍古穹对旁边候着的青刃士兵道,“要最亮的。”   灯火骤然大亮,刺得被冷水泼醒的宋德猛地皱紧眉头,浮肿的眼皮勉强眯开一条细缝。   鲍古穹踱步上前,豹眼锁住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   “宋老板,幸会。”他皮笑肉不笑,“福来客栈那批‘山参’,成色可真硬。轩州老林里,怕是长不出这样的货吧?”   宋德连连抽气,拼命想往后缩,铁椅却纹丝不动。   鲍古穹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咱们聊聊那批山参的来路。三万石粟米,换回多少张弓弩?凉州庞大人这胃口……着实不小啊。”   “我……我不知道……什么弩……是参!是参啊!”宋德涕泪与冷汗混作一团,因极度惊恐而浑身痉挛。   “哦?睡也睡了,尿也尿了,看来还没醒透。”鲍古穹挠挠后脑勺,“我这儿新得了瓶‘舒神膏’。宋老板走南闯北,见识广,不如帮我验验货?”   他用一根银签沾起墨绿色的药膏。签尖触药,立时黑了寸许。药膏散着辛辣异香,被鲍古穹慢悠悠地点在宋德一处绽开的血口上。   “宋老板正值壮年,想必不会这般健忘。”   话音未落,宋德猛地爆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那痛楚似从骨髓深处钻出,直冲天灵盖。   鲍古穹手腕轻摇,银签在宋德头颈几处要穴游走,或轻点,或重按:“邹管事催你交的,是参,还是弩?北边最‘要紧’的,到底是战事,还是什么别的‘营生’?”   “舒神膏”的药力将宋德折磨得如同钉板上的蛆虫,惨叫不绝。   “我说!我说!”宋德终于崩溃哭嚎。   “是弩!日库瀚的破甲重弩,五百张!还、还有配套的淬毒箭矢一千支!”他面目狰狞,闭目嘶喊,“三万石粮加上别的家伙,全换了这些玩意儿!庞伯倓亲自押的线,那邹管事……是摄政王府外院管事的亲信!说是给北边‘贵人’备的‘安家费’!与我无关!真与我无关啊!”   “贵人?”鲍古穹豹眼微眯,银签尖端在宋德颈侧跳动的血管上轻轻一划,“哪位贵人?什么身份?说!”   “小的只与邹管家接过头!”宋德惊恐缩颈,魂飞魄散,“压根不让我们这些人沾边!小的便有一万个胆子,也、也无从知晓啊!”   鲍古穹没再逼问,起身活动了下脖颈,将银签丢进碳盆,复又半眯起眼,不耐烦地咕哝:“费劲。我去睡个回笼觉。”   他转身欲走,忽闻身后喉间一抽——宋德竟自己将自己吓断了气。   ***   寒关侯府花园的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昨夜落的薄雪还压在深褐色的枝干上,透着浸骨的冷冽。鲍古穹身形敦实,裹着件半旧棉袍,背着手立在檐下,盯着院角一只正用爪子扒拉雪堆的领雀嘴鹎。   院门“吱呀”一响,荼七搓着手呵着白气走出来,一眼瞅见鲍古穹,奇道:“豹哥?你不是说熬了一宿,要补个回笼觉吗?怎么杵这儿当门神呢?”   鲍古穹应了一声,依旧盯着那领雀嘴鹎:“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侯爷还没回吗?”   “一大早就出去了,估摸着快回了。”   “又去那什么观澈台看画?”云翳素来对笔墨书画兴致缺缺,近来却颇为上心。   荼七走到近前,跺了跺靴上雪沫,无意惊走了那雀,答道:“不知道。”   话音未落,云翳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跨入院门。他着了件井山蓝窄袖夹袍,肩头落着几点将化未化的雪屑。   “侯爷!”二人同时躬身行礼。   云翳步履极快,召他们进屋:“进来细说。”   鲍古穹一进屋便左顾右盼:“嚯!侯爷这屋子忒敞亮,那李老狗难得大方一回,舍得给您划拉出这么块地。”   “得了吧,冕都这种荒地多的是。”云翳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脱下沾雪的夹袍随手搭在椅背,“说正事。宋德审出来了?”   鲍古穹略有为难:“还没下狠手,那混账自己破了胆,先吓死了。好歹问出些有用的。”遂将审讯结果清晰道来。   “李老狗怎么找这种虚货办事?”云翳冷嗤,转而道,“日库瀚王储没了,那边正忙着找新主。老国王只剩一口气吊着,几个儿子、叔伯都眼巴巴盯着王座,内斗得急赤白脸。”   荼七道:“这么看,他们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若不是咱们眼下粮草吃紧,这真是天赐良机,正该一鼓作气,端了他们老巢,永绝后患。”   “我宰的那个玛克洛,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他大哥玛克格才是条难缠的狐狸。”云翳道,“他们虽表面内乱,但玛克格已暗中掌控大局,日库瀚能打的精锐尽归他麾下。这事儿,急不得。”   云翳虽提前将老三和一批精锐留在北境防线,但这苦寒之地,粮草转运艰难是心腹大患。士卒百姓饥寒交迫,再高的士气也难持久,必须尽快筹措新一批粮饷送过去。   至于日库瀚人,他们刚拿到那批精良军械,还没捂热,正忙于内斗,岂会轻易拿出来拼命。   “加派精明暗哨,盯紧日库瀚王庭动向。”云翳沉声道,“记住,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传书报我,不得有误。”   荼七身形一正,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   北境无虞,他方能在这冕都,放手一搏。   鲍古穹又凑近些,问云翳:“侯爷您这一大早出去,可是从观澈台淘着了什么宝贝?”   “就你精!”云翳两手一摊,没好气道,“没有,人家不卖。”   “什么宝贝这般稀罕?连寒关侯的面子都不给?”鲍古穹圆睁豹眼,实在猜不透自家主子看上了何方神圣的墨宝。   “嗐,没揣够钱,这儿的人都使银票。”云翳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烦闷,“不过倒叫我明白了,这‘寒关侯’的封号,在冕都……本也不好使。”   思及此,他更觉心烦,挥挥手道:“散了散了!这鬼地方,晨训不便,连个跑马的地儿都没有!”他四仰八叉往榻上一歪,“啧,睡觉!”   ***   待人散去,云翳方收了那副惫懒神色。   他今晨确实去了观澈台,也并非全无所获——   云翳为躲清静起了个大早,却还有人比他更早。   四下寂寥,唯有个着素色长袍的中年人立在廊下。   “旁人下了朝都赶着当值,这位大人倒有闲心来看画。”   那人闻声回头,面容儒雅,唇角含笑:“寒关侯。”   这观澈台常有观画赏字的雅集。若想买局上的画,得要花大价钱。且有的肯卖,有的不卖。有的,还需在局后慢慢盘磨。   云翳眉梢微挑:“叶大人?”   叶甫忠才自江南返都,这几日告假免朝,但绝无可能真来赏画。云翳心中警惕,面上仍是一派闲散。   叶甫忠向云翳执了一礼:“犬子好画,说此处景致清雅,下官便来走走。不想侯爷亦有此雅兴。”   “嗯。”云翳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掠过空荡的画亭,“叶大人既有此闲情,想必江南那笔账是理清了?”   “不瞒侯爷,下官正是为那账头疼,才出来散散心。”叶甫忠轻叹,“寒关出事,各处账目都查得紧。江南的账本已盘根错节,如今竟还牵连凉州……”   “凉州?!”   “凉州庞伯倓麾下那哨官,侯爷既已擒获,”叶甫忠抬眼看向云翳,“想必比下官查得更清楚。”   庞伯倓麾下哨官是云翳亲审,口供绝不会外泄。他如何得知?   “侯爷若存疑虑,不妨对上一对。”叶甫忠自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其上所载,竟比云翳自哨官处逼问出的详尽得多。   云翳眸光一凛,迅速扫视四周,收了那册页,低声道:“叶大人,天寒未暖,晨起易倦。不如咱们寻处静室,喝盏醒神茶?”   叶甫忠待客很是诚恳,径直将人引至自家书房,走的竟是暗门。   二人坐定,叶甫忠开门见山:“侯爷寻此证供,必是欲为北地饿殍讨还一个公道,为含恨冤魂寻一个真相。”他虽是文臣,面孔却生得刚毅。   他又取出数册账簿,推至案前:“侯爷要查江南的账,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细的记载。此中桩桩件件,损的是大宁国本,耗的是黎民膏血。”   “这般机密的东西,就这么摊给我看?”云翳剔他一眼,“不怕掉脑袋?”   “摄政王殿下专程调下官回来交账。查不出来,照样得掉脑袋。”   大宁早已烂了根。云翳戎马十年,只求麾下将士温饱。断寒关粮道者,便是死敌。叶甫忠为自己的清流仕途披荆斩棘,他也得为将士性命自谋出路。云翳沉默不语,只盯着他。   叶甫忠道:“侯爷锋芒所指,确可撼动一二。然庞伯倓不过是万千毒蔓中显眼的一枝。此案非朝夕可成,需从长计议,静待水落石出。”   云翳不屑:“本侯凭什么信你?”他嗤笑一声,“就凭你是个‘清官’?”   这清官贪官,清流浊流,后世定论能不能信都未可知,何况是当时的虚名。   叶甫忠神色坦然:“侯爷初归冕都,所虑在理。下官不求虚名,却也不惧生死,唯愿持守公道,做一个纯臣。”   文官的这些虚辞华藻,动辄剖陈满腹丹心,实则不足为信。云翳腹诽,只将目光在账目上来回逡巡。他前几日自哨官处逼出的供词,只仅涉及庞伯倓协助转运的皮毛,而叶甫忠这些记录,却勾勒出粮款去向、与王府的隐秘勾连。倒有几分真。   此人手段与根基,皆比表象深厚。   见云翳犹疑,叶甫忠未再游说,只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个用旧锦帕层层包裹的物什。锦帕边缘已磨损泛白,显是经年贴身珍藏。   他小心翼翼,一层层揭开。   最后一层锦帕掀开,一块约莫半掌大小的骨块静静地躺在他掌中。   那是一块……狼的髀骨!   云翳陡然大惊,那髀骨天然粗粝,一面是一圆或舒或卷的流云纹,另一面深深刻着北境纳万塔部文字——   “步妲”。   步妲……   那是云翳母亲的名字。她本是北境纳万塔部的公主,二十多年前远嫁和亲。 “步妲”意为云彩,她也因此获封“云妃”。   天长日久,故土的名字渐渐湮没,深宫中人只知“云妃”,再无 “步妲”。   这髀骨是母亲从北境带来的贴身之物,曾终日系于腰间。他和皇姐曾无数次抚摸上面的刻痕,听母亲用温柔而含愁的语调,念出那个被冕都遗忘的名字。   云翳怔在当场,猛地起身探向桌前,手指颤抖地伸向髀骨,却在触及前僵住,指尖悬停半空,仿佛害怕一触之下,眼前种种皆成泡影。   他眼角赤红,脸上却不见泪痕,只死死咬着牙关,喉间轧出压抑的哑声。   “它……它怎会在你手里?!”   叶甫忠抬起眼,眼中现出沉痛的悲意:“容襄十六年冬,下官奉密旨押运一批赈济北境雪灾的药材返冕都复命。彼时风雪蔽天,车马难行。避于山坳时,忽闻附近传来兵刃相交、马匹嘶鸣与妇人凄厉的呼喊!我带人潜行靠近,只见数名黑衣杀手正围攻一辆马车,护卫虽浴血搏杀,却已倒下大半。”   他声音颤抖:“我看到一位血衣妇人,紧紧护着一个半大少年,用尽全力将他推下陡峭雪坡!她最后呼喊的是北境话,凄厉至极……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叶甫忠垂首,不敢直视云翳:“风雪太大,杀手训练有素,远处还有接应。下官亲兵有限,护住赈灾药材为首责。若贸然出手,非但救人不得,反会暴露行踪,致使北境灾情雪上加霜……”   他忽地跪倒,哑声道:“只得命车队改道,三日后抵达冕都,方惊闻长公主下落不明,肃王与云妃北归途中遇雪罹难……尸骨无存。”   “下官无能,未能阻惨剧于前,更无力为侯爷昭雪于后。只能将此物深藏,十年日夜悬心。苟活至今,唯盼有朝一日,能将此骨亲手交还殿下,告慰云妃娘娘与长公主在天之灵!”   他向云翳稽首:“今日,物归原主。” 第12章 姻缘 二位贵人,上巳安康   三月三,上巳节,正是祓禊祈福的日子。憋闷了一冬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东市至揽风江畔一带,最是人潮如织,喧闹非凡。   “楼主,”踏槐手里捧着一件竹月色薄斗篷,道:“今日上巳节,外面可热闹了,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他小心观察着京知衍的神色,楼主已在书房闷了快一整日,外头的河灯都快放完了。   京知衍从书卷上抬起眼,瞥见踏槐眼中藏不住的期待。这孩子年纪尚小,终究是爱热闹的。自己将他带在身边,却少有让他尽情玩耍的时候。他放下书卷,接过衣衫,道:“也好。你去换身便服,我们出去看看。”   踏槐眼睛一亮,欢快地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出去。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东市人潮。踏槐如同出了笼的雀鸟,兴奋地东张西望,对夜市上各式新奇玩意儿目不暇接。京知衍看着少年雀跃的身影,心中滞闷也被这周遭鲜活的烟火气冲散了些许。   行至一处卖糖人泥偶的摊位前,踏槐看得移不开眼。京知衍停下脚步,温声道:“自己尽兴去玩吧,亥时初刻,回到此处汇合。”   踏槐有些犹豫:“楼主,您一个人……”   “无妨,”京知衍递给他一个小钱袋: “我也随便走走,去吧。”   踏槐这才彻底高兴起来,接过那鼓鼓囊囊的小钱袋子向京知衍道谢,很快便挤进了人群里。   京知衍独自沿熙攘街道缓步而行,穿过琳琅货摊与嬉笑人群,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东市尽头、揽风江畔。   江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河灯,顺水流缓缓远去,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许多男女手持柳枝,在江边行祓禊之礼——或以兰汤净水拂拭衣衫,或闭目默祷,将祈愿托于流水清风。   京知衍走到一处游人稍稀的江岸,临风而立。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碎发与斗篷衣带。他窥算天命,自身便鲜少祈愿。深知愿望的重量与代价,但此刻,也难得地阖上双眼,祈盼一份平静寻常。   就在他沉心祈愿之际,并未察觉,不远处一株垂柳之下,一道玄色的挺拔身影已在他身后驻足,静默凝望了他许久。   云翳本是耐不住荼七的唠叨,加之心中烦闷,才鬼使神差地走到这揽风江畔。正想寻个清静处,目光却骤然被江边那道孤清身影吸引。   那人侧身而立,身姿颀长单薄,晚风吹动竹月色衣袂,在朦胧夜色与璀璨灯火交织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寂寥。与这满城喧嚣格格不入,偏偏……勾魂摄魄。   云翳见他神色专注虔诚,与往日所见的冷静疏离截然不同,不由暗忖:他这般人物,也会有所祈求?许的又是什么愿?   就在这时,京知衍似有所觉,倏然睁开眼,转头望来。目光穿过夜色和人潮,捕捉到了柳荫下的云翳。   四目骤然相对。   云翳一怔,随即粲然一笑,从阴影中从容迈出:“许公子,好巧。看来你我……颇有缘分。”   京知衍眼中讶色一闪即逝,随即收敛所有情绪,只微微颔首:“寒关侯。”   “一个人?”云翳走近,更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那股带着药草味的冷香。   “随行小童自行玩耍去了。”京知衍礼尚往来地淡声问,“侯爷不许愿么?”   云翳随手拨开拂到面前的柳枝,漫不经心道:“有念则有愿,无念则无愿。我的念,多半是妄念。不许也罢。”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京知衍清俊的侧脸上。   “我今日不过是出来图个清静。”云翳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勾起玩味笑意,“没想到,此处景致……更胜街市繁华。”   京知衍转身去望河灯,避开他的注视。   云翳也随他目光望去,半晌道:“听说这上巳节夜市颇多趣处。既然遇上了,一个人逛难免无趣。许公子若不介意,结伴同行如何?”   京知衍眉头微蹙,婉拒道:“多谢侯爷美意。在下便不扰侯爷清静了。”   云翳也未强求,只笑了笑:“既然如此,便不打扰许公子雅兴了。”说罢颔首示意,转身悠然离去。   京知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微松口气,随即转身,信步朝反方向而行。他本欲寻个安静茶楼坐坐,却不知不觉被一阵喧哗吸引——   只见前方空地围了不少人,原是个“浮卵”卜戏的摊子。人们将彩绘熟蛋投入水中,据沉浮占卜吉凶,欢声笑语不断。   他本不欲凑热闹,正欲绕行,目光却骤然定于摊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观戏。   恰在此时,云翳似心有所感,直起身转头望来。四目再次于灯火阑珊处相接,两人皆是一愣。   云翳眼中漾起笑意,隔着人群走向他。京知衍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思忖之间,云翳已含笑走到面前:“又遇上了。看来是缘分未尽。”   京知衍不答,只错开他目光去看浮卵。   云翳侧身,不着痕迹地替他隔开拥挤人群,让他看清场中情景。看了一会儿,见有人欢呼有人叹气,云翳侧首碰碰他肩膀,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他们卜得准么?”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京知衍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瞥他一眼,便又移开视线去瞧那水盆中沉浮不定的浮卵,囫囵道:“大差不差。”   云翳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既然又遇上了,许公子不如赏光,与我同逛一程?”   京知衍不答话,只兀自向前走去。云翳迈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云翳似乎对夜市颇为熟稔,自然地领他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路过一个现制香囊的摊子,他见京知衍目光在一个绣着青竹纹样的香囊上多停留了一瞬,便停下脚步,拉他到摊前,俯身挑了个绣工最雅致的,在京知衍腰间比了比,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上巳佩兰艾,驱邪避秽,应应景。”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腕,一触即分。   “多谢侯爷。”京知衍握着那枚散发清香的香囊,指尖微微蜷缩。   逛至一处较僻静的角落,只见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支在那里。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闭目养神。摊前竖着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歪扭大字。与周围热闹相比,此处格外冷清。   云翳脚步一顿,看看那老者,又瞧瞧身旁的京知衍,忽然低笑:“这倒是班门弄斧,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京知衍目光扫过老者,神色平淡:“江湖术士,混口饭吃而已。侯爷何必取笑。”   不料那闭目养神的老者忽然睁眼,眸色清亮异常。他目光直落在云翳与京知衍身上,捋须笑道:“二位贵人,相逢即是有缘。老朽虽技艺粗浅,却也能观人眉眼,辨几分气运纠缠。可要算上一卦?不准不要钱。”   云翳起了兴致,挑眉看京知衍:“许公子,如何?我倒真想知道,他能否断出你我几分根底?”   “你若有兴致,听听无妨。”   二人走到摊前落座。老者仔细端详他们片刻,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眼中渐露惊奇:“怪哉,怪哉!二位贵人,这命格气运……当真是妙得很。”   “哦?如何个妙法?”云翳抱臂问道。   老者指着云翳:“这位爷,煞气盈身,命带孤辰,本是征战杀伐、孑然一身的格局,可是……”他又指向京知衍:“这位公子,清气凌人,隐忍坚韧,好似寒星沉于清潭,却命途多舛,暗藏劫数……”   此言一出,云翳与京知衍眼神皆是一动。这老者竟似看出了些门道。   老者继续道:“更奇的是,二位命线本该如平行之水,永无交汇。但此刻观之,却隐隐有纠缠之势。煞气与清气相冲相融,孤辰遇寒星……这非是寻常缘分,乃是宿世羁绊,似敌似友,似缘似劫,深不可测啊!”   “尤其这姻缘线……”   老者眯着眼,手指虚虚一点,“暗中牵引,纠缠颇深,竟是……大凶大吉,大悲大喜之象,难以常理度之。”   “姻缘?”   云翳闻言愕然失笑,“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他虽在笑,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京知衍,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波澜掠过。   京知衍起身:“老师傅,言多必失。酬金在此,多谢。”他放下一小块碎银,转身欲走。   那老者也不阻拦,袖了银子,捻须一笑:“信与不信,且观后效吧。二位贵人,上巳安康。”   离开算命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云翳轻咳一声,打破沉寂:“江湖术士,胡言乱语,许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京知衍“嗯”了一声,摸索不出情绪。   此时,两人恰好经过一个出售柳枝和兰汤的摊位。许多男女正在用柳枝蘸取盆中浸泡了兰草的净水,互相轻轻拂洒。这是上巳节最重要的“祓禊”仪式,祈求祛除不祥,平安顺遂。   云翳心念一动,停下脚步,拿起一支鲜嫩柔软的柳枝,在盛满清冽兰汤的铜盆中轻轻一蘸,转身看向京知衍。   京知衍疑惑地看他。   暮色灯火下,云翳玄衣墨瞳,眼神异常专注。他手腕轻抬,那带着晶莹水珠的翠绿柳枝,极其轻柔地拂过京知衍的肩头、衣袖,最后,在他微微怔愣的目光中,柳梢带着清凉的兰汤水汽,若有似无地掠过他光洁的额头。   水珠细碎而下,兰草的清香瞬间将京知衍包裹。   云翳道:“虽说是胡言乱语,但这祓禊去灾的习俗总是好的。沾点柳露兰芳,盼你……少些劫数,多些安宁。”   京知衍一时反应不及。额间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留下的却是一丝奇异的痒意,顺着皮肤,悄然渗入心底。他抬眼,撞进云翳眼眸中,那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他自己有些无措的倒影。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柳枝的清香,和眼前人过于灼热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了一丝惶乱:“多谢侯爷好意。”   云翳笑了笑,将柳枝放回摊位:“走吧,许公子,时辰不早,你的小童该等急了。” 第13章 临朝 上赶着给爷找事儿!   天色尚蒙,寅卯之交。通往胤天金殿的御道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候朝,静待天子升座。   忽见一人自晨雾中踱步而来,于百官队伍前端站定。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金冠玄衣,一丝不苟。与素日冕都流传的惫懒形容,判若两人。   正是许久未在大朝会上露面的寒关侯。   “寒关侯?”   “他竟来了?”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怎的突然转了性子?”   低语声在队列中窸窣蔓延。众人皆惊异于这位以“浪荡懒散、不堪大用”著称的侯爷,今日破天荒准时现身,且如此端整肃穆,所图为何?   翰林院岑晗大学士与云翳在观澈台有过一面之缘,见状按下好奇,上前一步拱手道:“侯爷今日气色极佳,丰仪不凡。许久未见侯爷临朝,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云翳闻声,懒洋洋转身,脸上绽开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哟!岑大学士!真是好久不见!”他上前半步,状似亲热地拍了拍岑晗微佝的肩。自觉力道不重,却让老学士身形晃了晃。   “是吧?我也觉得今日颇有些器宇轩昂,丰神俊朗!哈哈哈哈哈!”他朗声大笑,抬手掸了掸衣袍,眉飞色舞,“昨夜在撷春院——哎呀,那才叫一个舒坦!逍遥快活了一整宿。这人呐,一舒坦,精气神可不就上来了?”   他拖长调子,忽地凑近几分:“怎么样,岑老?要不要本侯给您‘引荐引荐’?”   岑晗闻言,霎时面如菜色,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年逾花甲,在翰苑执掌文墨,辛苦挣得清誉,再熬几年便可风光致仕。何曾在这大庭广众、天子阶前,听过此等不堪入耳的浪荡之语!他眼前发黑,花白胡须气得簌簌直抖,手指死死攥紧象牙笏板,心中惊涛翻涌:成何体统!有辱斯文!混账至极!   若是别的什么文官武将,岑晗定要引经据典弹劾个十万八千次。可眼前这位身份特殊,又是鬼煞修罗中的魁首,万万招惹不得。   岑晗僵立于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恨不得将脚下金砖凿道缝钻进去。始作俑者云翳却浑然不觉,依旧笑得春风得意。   “嘿嘿,我云翳是北地粗人,玩笑惯了。岑大学士莫当真。”云翳复又转了神色,语气懒散,“就我这性子,冕都谁人不知?说来惭愧,前几日摄政王皇叔特意差人提点,说本侯既已归朝,身负侯爵之责,纵使惫懒,也该学学为臣为政之道,莫负朝廷厚恩。”   他顿了顿,脸上俨然一副“幡然醒悟”的诚恳:“皇叔一番教诲,如醍醐灌顶!本侯深觉有理,实在不能辜负这片苦心。所以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前来朝会聆听圣训。”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微妙。胤天金殿内传来三严鼓响。   “圣驾临朝,百官恭迎!”   李迨见云翳出现在朝会上,神情倒真有几分欣慰:“陛下您看,寒关侯今日难得勤勉,心系朝政,实乃社稷之福!”他转向珠帘后的李端。   李端在珠帘后,看不清面上表情,只僵硬点头,嘴唇翕动:“甚好。”   朝会按部就班。云翳不动声色扫过御座上李端僵直的背脊,又掠过李迨虚伪的笑面,渐觉无趣,遂岔开一腿歪站着。所议无非例行公事,枯燥乏味。   忽有一人拖着肥胖身躯出列,正是陈禄。他手捧奏章:“臣启奏陛下、摄政王殿下!原户部尚书冯谦贪墨北境赈灾粮饷一案,经详查,已有确凿实证。虽主犯已死,然其历任户部要职七载,借机中饱私囊,牵扯重大,臣等不敢擅专,请旨彻查,以正国法!”   此奏一出,殿内众臣齐刷刷望向御座之侧的李迨,又小心翼翼瞟向前列的寒关侯。   “陈卿所言极是。”李迨微叹,“冯谦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他慎思片刻,方道:“此案关系国本,唯彻查严惩以儆效尤,方能安定民心!”   他朗声肃然对李端道:“陛下!”   珠帘后的小小身影一颤。   “臣请旨,由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定要揪出幕后元凶,绝不姑息!”   叶甫忠站在队列中,眉头微蹙,目光与云翳短暂交汇。   李迨目光随即转向云翳,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只是……”   “冯谦虽死,其党羽犹存,难保不会因私怨而对寒关侯横加攀诬,构陷栽赃!”李迨环视百官,提了声量:“为公允计,更为了寒关侯的清誉着想,本王以为,在此案彻查期间,寒关侯不宜再直接参与此案审理及追查事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摄政王一番言辞,合情合理,为国为民。   李端还未答,便听得云翳如释重负道:“多谢皇叔体谅!侄儿正愁着呢!陛下您就应允了吧,我一介北境粗人哪里盘得清这些精细案子,光是想想就头大。这些辛苦活儿,全仰仗诸位大人了!”   李端只得提声:“皇叔所言甚是。寒关侯理当避嫌。此案便依摄政王所言,由三司速速查办,务求早日结案。”   云翳在这胤天金殿人模人样立了一个多时辰,简直比在校场练兵一日还累。退朝声刚落,他便婉拒一片客套寒暄,打着哈欠闪身回府了。   冗重朝服被卸下,他换上一件汉白玉云纹广袖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兽皮的太师椅中盘珠子。   荼七侍立一旁,犹带愤懑:“侯爷,就这么算了?那陈胖子看着就是个阿谀奉承的,这案子在他手里怎么能查得清楚……”   云翳抬了下眼皮,从荼七口袋里抓了把瓜子儿,“急什么?他们爱派谁查就派谁查,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今日如此‘识趣’,正合李迨心意。他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好让他的人把案子捂严实,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推到冯谦和几个替死鬼身上。最后要么‘铁案如山’,要么死无对证,反正粉饰太平呗。”   他嗑了一粒瓜子儿,嘎嘣一声脆响,接着说:“难为他劳心劳力,倒省了我的事。”   荼七一愣,随即恍然:“侯爷是说……咱们静观其变?”   云翳挑起右眉,眉上伤痕已愈,只留一道浅痕:“非也,不是静观其变,是乐、得、清、闲——”   荼七嗑着瓜子儿,正欲参悟,鲍古穹便疾步走进,脸色很是难看:“侯爷,宫里送了些人,已经到府门外了!”   “什么人?”   鲍古穹两条粗黑眉毛拧在一处:“几号男丁,还有……还有好些如花似玉的女郎。”   云翳前一刻还在“乐得清闲”,此刻已“蹭”地从太师椅上起身,将剩余瓜子塞进鲍古穹手里,抄起破尘劳边走边骂:“闲什么闲!天杀的李老狗,上赶着给爷找事!”   前院黑压压站着两片人。左边是八名着粗布短衣的男杂役,低眉顺眼。右边四名女子罗裳轻软,个个云鬓花颜。   此次来传话的内侍是个生面孔,瞧着比荼七还小些,约莫十五六岁。   见云翳现身,忙捧笑趋前:“奴才庆方,奉陛下旨意为侯爷添些人手!杂役们都是手脚麻利听使唤的,还有申椒、薜荔、芰荷、琼枝四名婢女,知书达理,模样也伶俐,定能讨侯爷欢心——”   云翳心道:讨哪门子欢心,讨命还差不多。   “打住——”李端哪有这般“细腻心思”?“是摄政王皇叔派你送来的吧?”   庆方虽是皇帝身边内侍,但这些人确是李迨所送。他八成被教了说辞,此刻对方不按套路出牌,瞬间乱了阵脚,还未及找补,便被云翳接过话:   “送人就送人呗,也不大方些。”他目光扫过一众男女,破尘劳刀鞘顺势戳了戳最近一名男仆胸膛。那人一身腱子肉,明显是个练家子。云翳嫌弃道:“这都什么歪瓜裂枣。”   庆方杵在原地,结结巴巴:“侯爷说笑了,这都是……千挑万选的……”   “千挑万选就选出这些?”云翳瞥了眼右侧四名女子,忽然呛咳几声,“哎呦,这什么味儿!”他蹙眉掩鼻抱怨,“这是在哪儿家黑店买的胭脂香粉?咳咳,熏死人了!”   他摆袖赶人:“不中意,本侯不中意!撷春院的红裳可比她们有滋味多了……咳咳咳!”一面往屋内走,一面使眼色让鲍古穹送客,“哎呦不行了,荼七赶紧给我倒杯水来!”   “哦!来了!”荼七逃也似地随他进屋,只留鲍古穹一人在前院干瞪眼。   这青刃军中赫赫有名的刑案老手,此刻竟被个半大内侍缠得进退维谷。他拧眉搬出早备好的托词:“庆方公公有所不知,侯府自有亲兵随侍,皆是北境带来的百战老卒,洒扫护卫不在话下。”说着朝院中列队的精兵抬了抬下巴。   庆方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执拗劝道:“将士们纵是忠心,可浆洗衣裳、调理羹汤,终究不及女眷心细。”   “嘁……说得跟将士们不洗衣、不吃饭似的。这活儿还分什么男女?女儿上战场杀敌的也有……”鲍古穹心道:这小公公眼量忒窄。   他索性耍起浪荡性子:“我们侯爷向来爱往撷春院听曲儿,那里的姑娘知情识趣,这些木头疙瘩怕是连琵琶弦都认不全!”   “大人慎言!”庆方稚气未脱的脸上浮起肃然,“寒关侯乃天家贵胄,龙章凤姿自有气度。纵是……纵是偶涉风月,也定是怜香惜玉的君子。”这话说得竟有几分天真赤诚,倒叫鲍古穹噎在当场。   一来二去,三言两语,这八男四女便留在了侯府,被安置在偏院柴房边的几间空屋里。   ***   鲍古穹哭丧着脸谢罪:“侯爷恕罪,这可如何是好?十二双眼睛轮着盯梢,想喘口气都难!”   “明枪暗箭,可不只十二双。”云翳抬手让他起身,“左右是赶不走的,慌什么?他耗费这么多心思搭了个漂亮戏台,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本侯给他演个十足十!”   之后几日,院中随云翳到冕都的那队青刃精锐不练兵了,个个睡到日上三竿,在廊下斗蛐蛐、推牌九。   鲍古穹整日埋枕酣睡,白昼鼾声如雷,入夜却抱着酒坛醉卧房梁,梦里嘟囔:“什么冒牌杏花酿……淡出个鸟来!”   荼七头两日揭瓦掏雀、掘池捞鱼,搅得侯府鸡飞狗跳。第三日玩腻了,跑去说书先生处连听几场侠义志怪,盘算有朝一日浪迹江湖。   至于寒关侯本尊,则打扮得花枝招展,支着一身懒骨头,招摇进了撷春院的院门。   “哎哟我的侯爷!”老鸨程妈妈甩着浓香帕子,扭腰迎上,“您可算来了!姑娘们日想夜盼,望穿秋水啊!”   云翳此前只来过撷春院一次,这是第二回。此刻老鸨却热络得像伺候了十年的恩客。   程妈妈刚要扑上,云翳随手抛去一锭足银。银光当空划出弧线,被她利落抄在手里。   “程妈妈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云翳凤眸流转,腰间玉带松松悬着,酣酣然坠入脂粉堆,“就上次那个……叫棣棠还是山棠来着,让她来唱曲儿。”   程妈妈帕子掩唇吃吃一笑,蔻丹红指甲指向楼上缀珠轩:“侯爷贵人多忘事,那是我们海棠姑娘。您且稍坐,我这就唤她来伺候~” 第14章 粮行 我说了算!   经由海棠在缀珠轩设下的暗道,云翳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直至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方熄灭火折子。他侧耳静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这才轻轻推开头顶的盖板,利落地翻身上去。兴康坊的繁华地带尚隔着一段距离。   云翳迅速脱下身上那件招摇的花哨锦袍,露出里面毫不起眼的窄袖短衫。又换上一顶半旧的暖帽,他将帽檐压得很低。转瞬之间,刚刚风流倜傥的寒关侯成了朴实无华的市井汉。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处危墙,往南城坊去。   此地与撷春院所在的繁华街区迥异,低矮屋檐下偶有昏暗灯火透出。   掀开油腻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杂着劣酒、汗酸和烤饼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店堂不大,光线昏暗,几张掉漆的条桌旁坐着三三两两的脚夫、行商,大多沉默地低头扒饭或闷头喝酒,间或有低低的交谈声和粗鲁的咳嗽。   云翳径直走到最里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背靠土墙,视线能覆盖整个店堂。他哑着嗓子,用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官话吆喝:“掌柜的,一碗糊糊,两个硬馍,切半斤头肉!”   “好嘞!客官稍等!”柜台后一个眼皮耷拉的精瘦老头应了一声,目光在云翳身上扫过,便低头忙活。   掌柜的姓马,是冕都地下粮行里的掮客。青刃军在北境时,为绕过层层盘剥,偶也通过这类渠道补充些紧俏物资。云翳与他打过交道,算有几分脸熟。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约莫一盏茶后,一个中年男人掀帘进来。目光在店堂一扫,便径直走向云翳这桌,一屁股坐下。   “明爷,好久不见,您这是……”来人是“赵头儿”赵奇坤,正打量着云翳这身行头。赵奇坤是冕都粮行里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据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连户部仓场衙门里都有门路。   “赵头儿,托您的福,还能吃上口热乎的。”云翳抹了把嘴,放下啃了一半的馍馍,低声说:“我就不废话了。寒关道,最多能运多少,要快要稳。什么价?什么路?”   赵奇坤叫的一碗糊糊配硬馍也上了桌。他掰着馍馍道:“寒关道,这会儿可是风口浪尖。朝廷刚派三司查冯谦的案子,所有官仓、漕运乃至大商号的粮道,都盯得死紧。一只苍蝇想飞过都得扒层皮。”   “所以才找您赵头儿。”云翳盯着他,“官面上的路堵死了,才更显您的本事。价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粮食一粒不少、神不知鬼不觉送到那边。”   老三的信报昨日才到,堪堪避开侯府闲杂人等,绕到撷春院递入他手中。信中日库瀚内斗加剧,暂无力大举进犯,但边境袭扰不断。寒冬虽过,青黄不接,军粮依旧短缺。不光将士,百姓更是苦不堪言,都在勒紧裤腰带,靠劫掠敌营和搜刮野物勉强支撑。   赵奇坤沉吟片刻,搓了搓手掌:“风险太大,这价钱嘛……”   “您开价。”云翳不想再耽误。   赵奇坤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得比市价高四成。金锭现银或等值硬货,不能走票号。”   云翳心里打了鼓,没有应他。   “上下打点要钱,疏通关节要钱,养着那些刀头舔血押运的兄弟更要钱!这还只是明面。暗地里,谁知会不会碰上三长两短?折了人手,抚恤又是一大笔!这买卖,一个不好就是掉脑袋的勾当。四成,真没多要您的。”   云翳沉默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劣质茶叶的苦涩有些刮喉。他何尝不知赵奇坤所言非虚,李迨不会坐视粮食运往北境,沿途关卡、盗匪,甚至凉州庞伯倓的人马,都可能成为拦路虎。四成溢价,是买命钱。   “三成半。”云翳放下碗,“先付一半定金,粮食全部安然抵寒关大营后,再付尾款。如何?”   赵奇坤嘿嘿一笑:“明爷爽快,我也不能让朋友吃亏。就依您,三成半!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么大的数目,这么远的路,光凭嘴说不行。得立字据,还得找个见证。   “找谁见证?”   “正好,今晚我约了位贵人在三钱楼吃顿便饭。明爷您要是方便,不如移步,咱们边吃边谈。有他在,这路保管稳当。”   三钱楼?又是三钱楼。   云翳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行,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   ***   京知衍正作画。这些时日在国公府将养,三钱楼的生意照做,掌柜堂倌皆是自己人,只是实在辛劳瞿叔两头照料。   叶川之前赠他的栾州老墨烟细如尘,胶清似水,确实是难得之物。   踏槐的脚步声忽在门外响起,京知衍应声唤他进屋,手上运笔不停,正在寒林枯木间落下一点还春。   “楼主,赵奇坤方才遣人传话,说今夜饭局须添一位客人,是做北边皮货生意的大贾。说是这笔买卖牵连甚广,非得请您掌眼裁决不可。”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翠色欲坠未坠。京知衍未抬眼,只问:“名帖呢?”   踏槐摇头:“对方隐匿得很,姓赵的只说是块极硬的骨头,寻常人啃不动。”   京知衍搁下笔,指尖于袖底暗自掐诀。谁知神思一时恍惚,竟如雾里观花,杳无踪迹。   他心下诧异,蹙眉自怀中取出三枚铜钱,连掷六次而成卦。见得“天火同人”化“天山遁”,仍是吉凶难辨之象。   踏槐见他神色凝重,试探道:“楼主若不便,我这就去回绝——”   “且慢!”京知衍眉头一蹙,望了望窗外天色,将铜钱收回袖中:“备车。”   ***   三钱楼在落日时分准时歇业。楼主立下的规矩奇特,从不贪恋夜市华灯初上的喧嚣与利市,因而食客皆知趣,总赶在日头西沉前散去。   这日送完最后一波客人,恰是酉时三刻,日落之时。   店门阖拢,闩木落定之后,三钱楼内一反常态地再度飘出炊烟。灶火重燃,是为一场不为外人道的夜宴。   “心”字雅间虽不及“换命斋”阔朗,却别具一番玲珑韵致。一张黑檀木镶贝母八仙桌沉稳居中,同料圈椅静候两侧。墙上几幅山水笔意疏淡,博山炉内清香浮动。   赵奇坤已到,正与云翳说着话:“……明爷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等……”   话音未落,门外廊上传来极轻微的步履声。随即,“心”字雅间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映入眼帘。云翳心中猛然一动——是那抹熟悉的葭灰色。   是京知衍。   他穿着初见时的葭灰色广袖长袍,迤迤然而来。   “哎哟!您可算是到了!”赵奇坤即刻起身,语气愈发恭敬,转向云翳介绍:“明爷,这位是许先生。”又忙对京知衍躬身:“许先生,这位是明爷,做北边皮货生意的大豪客,此次是想筹措粮米,走寒关道!”   “明爷。”   云翳缓缓起身。见对面那人眼底古井无波,仿佛真在打量一个素昧平生的商贾。那声“明爷”叫得坦荡自然,全无破绽。   “久仰。”云翳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与被愚弄的愠怒,依江湖礼数抱拳,硬生生挤出二字:“幸会。”   京知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明爷客气,坐。”他径自走到主位落座,姿态从容。   赵奇坤觑着两人神色,赶忙陪笑打圆场:“咳咳,许先生,明爷是极爽快的贵人,价钱都已谈得八九不离十。唯独这运送路途迢遥,如何确保万无一失,还须请您拿个章程!有您一句话,这路才算真正稳当!”   京知衍未即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温润瓷壁上轻摩,眼睫低垂,似在观照茶汤中舒卷的叶芽,又似沉思。   云翳盯着他。心头那点愠怒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想起第一次在三钱楼,隔着屏风听到的冷冽声音;想起破道观里那冰凉指尖处理伤口时的专注;想起风雪夜巷中那句轻飘飘的“萍水相逢”……   原来,每一面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寒关道,”京知衍终于开口,“可不是条好走的路。”他抬眼,目光直直对上云翳的视线。   “明爷可知,为何这三钱楼,无论冕都丰稔或是灾歉,总能备齐天南地北的稀罕食材?”他手腕微抬,素袖轻滑,指向满桌尚未动箸的佳肴,“无论是极北的雪蛤,南疆的鲜菌,抑或是……灾荒年间,纵有千金也难得的米麦?”   云翳横眉心惊:“你……”   “老赵确已与你初步议定。但冕都地下流通的粮粟,近七成需经我手,方可运转。”他话音微顿,缓缓执杯向云翳一举,而后道:   “换言之,最终能点头,让这批粮安然北上,穿过重重险阻直抵寒关的——”   “是我。” 第15章 针锋 “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看~”   京知衍执着白玉杯,手腕微抬,杯沿向着云翳的方向顿了那么顷刻。   云翳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恍得他心绪翻涌,每一次凝视,都仿佛能窥见不同的深渊。   这明明是顶好看的一双眼,为何每次对视,都能挖出截然不同的秘密?更可怖的是,这些秘密,究竟是京知衍费尽心机隐瞒至今,还是早已知悉一切,布局万千,故意戏耍于他?   可偏偏是他自己,当初鬼使神差地踏上了那座三钱楼,求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卦。自那一刻起,便如石入静湖,命运一圈圈荡开涟漪,却怎么也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云翳垂下眸子,自嘲似地一笑,终于伸手,握住了面前那只沉甸的金盏。   “铛——”   金盏玉杯,悍然相撞。   一声极其清越、又异常刺耳的脆响直抵心尖。两人竟是齐齐一怔,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窜起,交错的视线凝滞了瞬息。   云翳再不停留,猛地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他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去看京知衍。   他却不知,在他移开视线后,京知衍的目光却并未收回,而是落在云翳纤长的眼睫上。   云翳生得一双凤眼,眼尾微扬,本该是风流含情的模样,却常年被沙场风霜和杀伐戾气所笼罩,淬炼出逼人的锐利。   可京知衍见过那层狠戾之下的不同,或许是那夜孤巷中的雪光映照,或许是平安观中的火光灼灼,或许是兰香柳条下的一声安宁。他曾捕捉到这双眼中难得柔和的流光。   而此刻,或许是因方才那声惊心的杯盏碰撞……京知衍清晰地看到,云翳那刚刚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睫末梢,竟泛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红。   一旁的赵奇坤左瞄瞄右瞧瞧,大气不敢出。他混迹市井多年,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此刻直觉告诉他,这雅间里的气氛甚是微妙,这两位爷,一位煞气逼人,一位深不可测,哪是他能掺和的?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僵愣的脸颊,努力堆起一个万分讨好的笑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那个……”   “赵头儿!”   云翳猛地转过头,眼神已瞬间恢复了往常的沉冷与狠戾:“既然这位‘许先生’,才是你们这条黑路上真正的话事人。”   他刻意加重了“许先生”三个字,目光扫过京知衍,旋即回到赵奇坤身上。   “那接下来的事,不如就由我和许先生,单独聊聊。”   赵奇坤早就如坐针毡,此刻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起来的。“啊对对对!二位贵人慢谈,慢谈!还有些酒菜未上完,我出去看看备得如何了!”他飞快堆着笑,弓着腰溜出了雅间,反手将门带得严丝合缝。   云翳倏地站起身来,身量极高,就这样俯视着京知衍,双手作拳撑在黑檀木桌沿上:   “将我戏耍得团团转,很有趣吗?”   京知衍并未被他骤然的威势逼退分毫,只是微微仰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底跳跃:“我几时戏耍你了?”他反问。   “今夜之约,赵奇坤只道是位北地豪商,否则……”   云翳追问:“否则如何?知道是我,你便不来了?”   京知衍一时默然。不知觉地闪了目光——但他确实来了。   云翳怒道:“少与我装神弄鬼!你究竟意欲何为?”   京知衍也被激得心头火起,微蹙起眉:“来找我谈生意的不是侯爷吗?如今在这里发着邪火、兴师问罪的,也是侯爷您。这又是什么道理?!”   云翳被京知衍说得语塞,“心”字雅间内霎时陷入一片紧绷的死寂,只有博山炉的青烟袅袅盘旋。   云翳紧盯着眼前这张清冷如谪仙、却又藏着无数秘密的脸,神情复杂地问:   “你究竟是谁?三钱楼卜卦知命的楼主,国公府才高八斗的许守默,还是地下粮行只手遮天的话事人?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侯爷此言差矣。”京知衍的声音清泠依旧,“在三钱楼,我便是楼主;在国公府,我便是许守默;在生意场上,我便是生意人。”他带着一丝几近挑衅的坦然。   “是吧,寒关侯?”京知衍道,随即又故作恍然地摇头,“哦不,瞧我这记性,此刻该称您一声——明爷。”   云翳不怒反笑,悠悠道:“是吗?京公子。”   京知衍端坐的身形猛地僵住,握着白玉茶杯的指节倏忽收紧,深邃的双目骤然掀起了史无前例的骇浪。   国公府深居简出的许守默,三钱楼神秘莫测的楼主,冕都地下粮道翻云覆雨的掌舵人……一层层精妙的伪装,在这三个字被道破的刹那,真真假假,皆无所遁形。   云翳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自顾自执起酒壶,将酒液缓缓注入空杯,动作极是从容。   “咦?”他端起酒杯,置于鼻尖轻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京知衍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与玩味,“怎么不应呢?莫非……我唤得不对?”   酒香在空气中淡淡弥漫,却驱不散周遭寒意。   京知衍隐在袖中的拳头微颤,几乎耗尽全部自制力,才将那质问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侯爷唤谁,我听不明白。”   云翳未答,只将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又成了那个冕都人人皆知的纨绔侯爷。他凑近了些,凤眸懒洋洋地将京知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戏谑:   “那么紧张干什么?本侯又不会吃了你。”他嗤笑一声,指尖随意地敲了敲桌面,“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你翻遍史书典籍,瞧瞧去,除了那传说中的玄道京氏一脉,还有哪个家族,敢冠以‘京’这个大姓?”   随即又将那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探究的目光牢牢锁在京知衍脸上,拖长了调子,说得有板有眼:   “书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呢,京家人,承天授道,灵韵自成,个顶个儿的好看,非凡尘俗物可比。”   云翳声音压低了些,说得一时真假难辨:“本侯瞧遍了这冕都城里的美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好看。”   “你生得这般神仙样貌,又能掐会算,自然便是那京家的……遗孤。”   京氏一族早在十年前便已殒身于李姓屠刀之下,名册付之一炬,史官讳莫如深。若非细查,如何能如此笃定?   为免夜长梦多,京知衍右袖中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已滑入指间。那铜钱被内力淬得冰冷,他指尖轻捻,气劲暗涌,倏然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芒,直刺云翳咽喉!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   京知衍这必杀的一击还未出手,竟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手腕!云翳的反应快得远超预判,指节大力收紧,瞬间捏得他腕骨生疼,指间铜钱薄刃几乎要脱手嵌入他自己的皮肉!   不待京知衍变招,云翳的另一只手,已狠狠扼上京知衍的咽喉!   “砰!”   酒壶在纠缠之间被摔落在地,立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碎裂的瓷片,在两人对峙的“心”字雅间里轰然炸开。   “公子!”门外传来踏槐的惊呼。他被那声响惊动,袖中短匕已然出鞘,正欲破门而入。   然而,一道更为凌厉的黑影霍然杀出!一截寒凉的链子镖后发先至,巨大的力道震得踏槐短匕险些脱手。   “小崽子,滚开!”荼七身影堵在门口,凶狠盯着被震退两步的踏槐。方才那声异响同样惊动了他,云翳的安危是他的天职,绝不可让这小侍童进去搅局!   “让开!”踏槐眼珠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小兽,根本不与荼七废话,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风,竟直接矮身从荼七腋下钻过,仍要扑入门内。   “找死!”荼七怒喝一声,链子镖如臂使指,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不再是格挡,而是直取踏槐腰腹!   踏槐被迫旋身急避,短匕脱手射向荼七面门。荼七头一偏,短匕擦着耳廓钉入门框,他手腕一抖,链镖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诡异变向,再次缠向踏槐小腿!   踏槐身形灵动迅捷,不断闪避格挡,寻找着破门的空隙。他年纪虽小,招式却刁钻狠辣,尽是搏命的打法,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荼七的要害掠过,逼得荼七不得不全神贯注。两人身影交错,拳风腿影,门外狭窄的廊道瞬间成了战场。   门内亦是一番针锋相对。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京知衍,他被迫仰着头,撞入云翳那双此刻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冰冷杀意的凤眸深处。   挣扎之间,京知衍左手徒劳地扒扯云翳扼喉的手指,却因气力迅速流失而难以撼动分毫。   “京公子,”云翳的声音低沉下去,在他耳畔低语,“你上次不是扬言,要割开我的咽喉么?那我此刻手中捏着的……又是什么?”   他指下力道又重一分,惊得京知衍眼尾飞红,见了泪光。   云翳的目光倏地掠过京知衍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雪白脆弱的腕骨;掠过那截温润柔和却被迫仰起的脖颈;最终,定格在那眼角乱人心弦的湿红。   “呃……”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从京知衍被扼住的喉咙里艰难洇出。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沿着煞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云翳那只死死扼住他咽喉的手背上。   烫。   那一点突如其来的灼热湿意,让云翳慌了神。   一种极为陌生而尖锐的情绪,横冲直撞地刺入他心口,酸涩汹涌,来得猝不及防。   他终是卸了力道。   “呃咳咳……咳咳咳……”京知衍倒在地上,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屋外激烈的打斗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门扉大开,踏槐的短匕被荼七的链子镖死死绞住,动弹不得。少年脸上满是惊惶愤怒,嘴角带了血痕。   “公子!” 踏槐看着地上蜷缩呛咳的京知衍嘶声大喊,不管不顾地冲进来要去揪住云翳高到他头顶的衣领,被荼七一手截住:“我看你小子真是活腻了!”   云翳: “荼七,放开他。”   京知衍: “踏槐,让他们走。”   ***   云翳面如铁色地迈出了“心”字雅间的门,高大身影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迈步疾行,眉宇间浸满骇人的阴鸷。   恰在此时,赵奇坤正从楼梯口转上来,他刚催促完后厨加紧备菜,脸上还带着几分办妥差事的松快。一见云翳,便下意识地堆起笑容凑上前:“明爷,您和许先生这么快就谈妥了?”   云翳一记眼刀杀过去:“谈崩了。”   赵奇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那粮食……”   他脚步未停,衣袂带起一阵凛风,掠过赵奇坤。   “不运了!” 第16章 拾遗 “莫再啰啰嗦嗦吵我睡觉!”   “我去跟他拼了!” 踏槐转身又要冲出去跟云翳干架。   “站住!”京知衍哑声喝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你不是他的对手,别做无谓的牺牲。”   京知衍见踏槐仍是气愤,缓了缓语气,试图转移他的心绪:“厨房刚做了你最喜欢的芝麻枣糕,还热乎着,去尝尝味道如何。”   “可是楼主你……”   “无妨。”京知衍极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轻轻摆手,“去吧。”   踏槐明白京知衍意在支开自己,他只得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满腔愤懑和忧虑硬生生憋回肚里,脚步沉重地踏出房门。   踏槐一走,京知衍强撑的身体猛地一晃,他疾步撑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缓缓坐下。   云翳怎么会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十年来,他在外人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京家人”深埋,去做“三钱楼主”,去做“许守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恩师许介弘与瞿叔等寥寥几位至信心腹,余者皆已化为冢中枯骨。   云翳一个远在寒关挣扎求存、甫归朝便四面受敌的弃王是如何查到的?冕都朝堂关于京氏的所有痕迹皆被抹得一干二净,连陈年卷宗、世家谱牒皆被严密把控或付之一炬。他究竟如何得知?   抑或,云翳所知晓的,是否远不止一个姓氏?   京知衍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喉间剧痛与窒息感未消,杀意已涌上心头。   他强自收敛心神,排除万千杂念,试图以周身残存的气力起了一卦以探究竟,却终是不见卦身,不显卦象,仿佛有无形之力强行抹去一切痕迹。   这已非京知衍初次起卦卜算云翳,结果次次如此。   “卜而不显”之状,远超寻常卦象吉凶。京知衍心下默然惊骇:   他竟真是卦外之人。   偏偏是他。   ***   云翳大步流星闯入乍暖还寒的夜风,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头那股燥。方才那滴滚烫的泪,如掀起的滔天骇浪,久久未息。   “侯爷。”荼七牵来马车时,见云翳脸色沉凝,眉宇间戾气翻涌,自觉此刻闭嘴为上。   云翳上了马车,三两下扯掉身上那套市井短打的伪装,露出内里已被揉皱的云纹锦袍。   “回府!”   荼七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小心觑了一眼车厢,斟酌低声道:“侯爷…府里那几位可都还在。您这几日不都在撷春院躲清静么?要不……咱们还是回撷春院?那边总归稳妥些……”   “回府!”云翳猛地一把掀开车帘,凤眸中寒光凛冽。   “那是圣上明旨敕造的侯府!我云翳回自己府邸还需躲着谁不成?!”他悠扬吹出一串响马哨,骤然甩下车帘。   云翳甫踏入前院,一道纤柔身影便从廊下闪出。正是李迨安插进来的四名婢女之一,芰荷。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芰荷声音软媚,夹着甜腻。她快步迎上,关心道:“天寒地冻的,您这几日去哪儿了?快喝碗参汤暖暖身子……”   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精描细画的眼睛偷打量云翳脸色与他略显凌乱的衣袍。   云翳未看她手中汤碗,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芰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继续柔声道:“奴婢瞧着侯爷脸色不太好,可是在外头……遇着什么烦心事了?若有什么奴婢能为您分忧的……”   “烦心事?”云翳猛地止步,向芰荷横过一眼,“本侯今日走夜路,被突然窜出的野猫挠了一把,心烦得很。滚远点!不想死就别来烦我!”   声音不高,却将府中众人哽得心惊胆战。芰荷脸上笑容顿时僵住,不再自嫌命长。   一路穿过庭院,所过之处,那些安插进来的眼线仆役纷纷避让,噤若寒蝉,目光却紧随着云翳身影,极欲探个究竟。   云翳心知肚明,只视若无睹,闭了房门,暂绝外界所有窥探。   ***   云翳唤人备了热水。氤氲热气中,他试图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却难涤净心头那股无名躁郁。水流声歇,他换上洁净寝衣,熄了屋内灯烛。   主子歇下,侯府彻底噤了声。万籁俱寂,只剩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鸣,本该更添幽静,但云翳探手入怀,触得一指寒凉,倏忽间激得云翳心波迭起。   在那风雪夜巷短暂“相好”、险险脱身后的次日清晨,云翳便揣着京知衍落下的那枚异样铜钱,暗查了钦天监文书。   然关于京氏的传闻,在冕都早成禁忌。十年前那场血案被刻意抹去,官载语焉不详,民间更是讳莫如深。   欲从官方渠道或冕都上层打探京氏秘辛,无异自投罗网。他只能寄望于那些鱼龙混杂的市井角落。尘封的故纸堆里,或还残留些许蛛丝马迹。   南城坊充斥着三教九流,有金石古董摊主兜售真真假假、珍品赝物;也有落魄文人贩卖奇闻异事、野史秘录。   云翳伪装成对玄学卜卦感兴趣的富家公子,流连旧书摊、古董店,旁敲侧击向那些见多识广的老油子打听。   “京家?哎哟,您可别提这个,犯忌讳,犯大忌讳啊!”一位卖旧书卷的老叟听闻“京”字,吓得连连摆手,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   另一位贩卖古钱币的摊主,看到云翳手中那枚铜钱的拓印图样时,只是摇头道:“这东西看着有些邪性!倒是像古物。您听我一句劝,还是别沾染。”   接连碰壁,让云翳心头更沉。朝廷对京氏信息的封锁,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彻底。   转机恰是不经意处。   那是家藏在南城坊深巷最里端的极小铺面。昏暗中堆满摇摇欲坠的书架,塞满了蒙尘书卷简札。店主是个须发皆白、老眼昏花的学究。蛛网密布的墙上挂着几幅扇面,却不见有客来寻他题扇。   进店时,云翳见他正趴在柜台上鼾声隆隆。   云翳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多是方志野史、志怪艳本。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角落一本几乎散架的线装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封皮泛黄,书名已模糊不清,勉强可辨 “玄……拾遗” 几个字。其实算不得一本,因为只有前半本飘飘荡荡挂在线头上,后半本早已脱了线,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云翳鬼使神差地翻开残本。   此书字迹飞扬潦草,内容驳杂荒诞,记录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轶事。云翳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直至接近末尾几页,几行字迹忽如霹雳闯入他眼帘:   “……宁朝不宁,玄道隐踪。世有京氏,承天授道,以三钱卜吉凶,断生死,窥天机。其卜器非凡物,乃特制之‘京氏卦钱’,取五行之材制之,铸八卦,刻阴阳……惜乎突遭大劫,阖族尽殁,卜术失传,其卦钱亦不知所踪,后世无人得见真容……”   每一个字,都与他怀中的那枚铜钱别无二致!   云翳快步走到柜台前,用力敲了敲桌面,唤醒那仍在酣睡的老学究:“老板,敢问此书是何人所著?”   那老学究被惊扰了好梦,挣扎着将左眼睁开一条细缝,茫然地扫了扫云翳手中的破书,脸上皱纹堆叠出重重不耐:“破成这样,谁认得?就当是死人写的吧!” 说完又要趴下。   “等等!”云翳按住书卷,强压着激动追问:“老板,此书所载之事可作得真?”   老学究朝天打完一个巨大的哈欠,这才慢悠悠、含混不清地答道:“小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上的事啊,你若是信它,那便是真。你若是不信,它便是假的不过一堆废纸罢了。万事万物,皆是此理。”   他似乎被搅扰得烦了,连连挥手驱赶道:“莫再啰啰嗦嗦吵我睡觉!买是不买?不买就快走快走!”   “买买买!我买!” 云翳迅速拿出钱袋拍在柜台上:“多少钱?”   老学究看也不看,只把脑袋重新埋进胳膊里,懒洋洋地伸出三根如柴的手指头,梦呓般嘟囔:   “三……三个铜板儿……” 第17章 送礼 “难道还要我给他赔礼道歉?”   远处廊下,一个杂役正慢悠悠地擦拭着早已锃光瓦亮的石灯座,眼神却似有若无地瞟向书房紧闭的窗棂。   “见鬼,没完没了!”鲍古穹灌了口冷茶,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豹眼里满是烦躁。他刚绕着侯府巡视一圈回来,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缠得人喘不过气。   “侯爷,这日子没法过了!这些人白日是嗡嗡转的苍蝇,夜里就是听墙根的耗子。那李老狗到底图啥?就为膈应咱们?”   荼七年轻气盛,一拍桌子:“就是!侯爷,咱们直接找个由头,把那几个碍眼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省得天天提心吊胆!”   云翳眉宇凝霜,支着额角,指节一颗颗拨着腕间佛珠:“杀那么多人给我府上添晦气作甚?血淋淋的,往后还住不住了?”   他瞥了荼七一眼:“再说,杀几个下人,除了脏手,顶什么用?李老狗转眼就能塞更多进来,还白白落人口实,说他体恤我,我倒不知好歹。”   “那……那把他们统统轰出去!”荼七又出主意,“就说他们手脚不干净,冲撞了您!”   “轰?”云翳冷笑一声,懒懒抬起凤眸,“轰了这个由头,明日他就能换个名目再塞人。今日说体恤我孤身一人,送几个伶俐丫头;明日说怕我府上人手不足,调拨些得力小厮。咱们今日防这个,明日防那个,麻烦!”   他放下支额的手,盯着二人道:“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鲍古穹陷入沉思,半晌颓然摇头:“难……侯爷,这确实棘手。李老狗占着大义名分,又是陛下亲叔父,他打着关心晚辈的幌子塞人,咱们硬顶便是忤逆不敬。软钉子碰回去,他又能见缝插针。”他叹了口气,“一时半刻,真想不出万全之策。”   云翳烦躁地挥挥手:“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你们!我自己想法子!”   话音刚落,前院有人来传:“侯爷!门口来了个送画的,说要府上主事的验货!”   鲍古穹闻声便要起身:“什么人?属下先去看看。”   “诶诶诶!”云翳却猛地从椅子上跃起来,一把按住他肩,“坐着!我去!”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书房。   云翳疾步穿过庭院,大门外,一个粗手大脚、背大号褡裢的汉子正叉腰站着,脚边放着个用柔蓝锦布严实包裹的物件,足有半人高。   “你就是送画的?”云翳声带急切。   “正是!观澈台的大人吩咐,务必小心,小的这一路半步不敢颠簸!”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谢了!”云翳眼神一亮,也不废话,俯身就去搬那锦布包裹。那汉子连忙搭手:“侯爷真是好眼光,这画金贵着呢!这老裱匠的手艺加上紫檀木轴头……”   “知道金贵还啰嗦!松手!”云翳低喝一声,一把将那画轴稳稳抱起,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又快又稳,路过庭院时,见芰荷犹疑的目光和杂役骤然僵硬的擦拭动作,怒添一句:“看什么?摄政王皇叔才训诫了我,说我该收收北边带来的杀伐气,多学学冕都的文雅事,以陶冶性情。这前朝大家的真迹,正是文人雅士口中顶顶高明的好东西。我如今谨遵教诲,用心研习,怎么——”   他目光在芰荷和杂役身上晃了一顿,寒意乍现:“你们对此,是有意见不成?”   芰荷吓得手一抖,参汤盅子哐当作响,慌忙低头:“奴婢不敢!”   那杂役也跟着嗫嚅:“小的、小的不敢……”   鲍古穹与荼七早已候在书房门口,见云翳抱着个新鲜物什进来,更是瞠目。   云翳顾不上理会,径直走到书案旁,将包裹轻轻放在宽大的软毡上。他屏住呼吸,一层层解开那柔蓝锦布,露出内里紫檀木画轴与雅致绢布。   荼七伸长了脖子,念出画侧题跋:“《雪暮寒江图》……咦?侯爷,您什么时候喜欢上画画了?”他满脸不可思议,“您这段日子三天两头跑那个什么观澈台,就为看画?看也就算了,怎么还……扛回来了?”   他实难将眼前这幅雅到骨子里的名画,与他们这位厉兵秣马、枕戈待旦的主子联系起来。   “侯爷,您这是转了雅性子了?”鲍古穹围着画轴啧啧称奇,“这么好的画,您准备挂府里哪块风水宝地啊?”   “先不用挂,”云翳道,“找块稳妥地方搁着。”   “啊?不挂?”荼七更纳闷了,指着画,“这么好的东西,花了那些银子心思弄来,不挂起来赏,难道……”他脑子一转,脱口而出,“难道是要送人?”   云翳好似被人猜中心事,脸上掠过一抹异色,却没逃过鲍古穹那双豹眼。   鲍古穹立刻了然。他猛抬手,不轻不重在荼七后脑勺上一抡,笑骂:“小崽子!怎这么多话!侯爷自有安排!去去去!外面马槽里的马饿得直刨蹄子,还不快去喂!”推搡着还欲再问的荼七往外走。   “哎哟!豹哥!我就问问嘛……”荼七捂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被推出门。   末了,鲍古穹转身,对云翳嘿嘿一笑:“侯爷您忙,属下也告退。”说着就要溜。   “等等。”云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鲍古穹脚步顿住,回头只见他们那位平日里杀伐决断、天不怕地不怕的侯爷,此刻却微侧着脸,目光静静落在一旁的《雪暮寒江图》上。   云翳看着画,回想起那日在三钱楼,自己雷霆震怒扼住那人咽喉时,对方眼中的惊骇与破碎。此刻想来,自己当日那场勃然盛怒,或许……是有些过火了。   无论那人姓京、姓许,或是周吴郑王,又有什么要紧?这冕都名利场上,谁人没有几重身份、几副假面?他自己不也常戴不同面具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所气的并非那个姓氏本身,而是那人的刻意欺瞒。   然而,这冕都城本就真假交织,虚实难辨。人人都在其中沉浮,为了各自的目的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京家遗孤的险境更是可以想见。   这么一想,云翳觉得自己那日几乎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戾气,是有些不近人情了。他素来自认恩怨分明,此刻却生出犹疑。一股复杂的思绪如初春暖溪,悄然漫过心防的坚冰。   “那个……豹子,”云翳清了清嗓子,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若是……你若本想给人送份礼,但前日……却与他闹了些矛盾,唔……闹得挺僵。这礼……还送得出去么?”他说完,飞快瞥了鲍古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鲍古穹心中又稀奇又好笑。他从荼七嘴里听来那三钱楼“惊天动地”的一架,本以为是荼七说得夸张,此刻再联系眼前这幅价值不菲的名画,以及侯爷这百年难遇的别扭模样,他觉得荼七的描述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虽仍不清楚那位三钱楼主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侯爷如此上心,但能让他们侯爷这般费心费力又患得患失的,不是神仙也是位了不得的大能了。   鲍古穹立刻装出全然不知的懵懂模样,怒道:“啊?!谁?!谁胆大包天敢找侯爷的事儿?!活腻歪了!属下这就去……”他撸胳膊挽袖子,作势就要冲出去替主子“报仇雪恨”。   “唔……”云翳带点尴尬打断他,“好像……好像是我找他的事儿了。”   “哦——!”鲍古穹拉长调子,恍然大悟,随即脸上堆起促狭笑容:“听侯爷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您做得……嗯,稍微有那么点不地道了?”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狡黠道:“那不是更好办嘛!侯爷您既诚心要把这画送给那位能人,这画又如此贵重,定是花您好些功夫、费不少心思才弄到手。您看,这送礼啊,讲究个心意和时机。甭管之前闹得多僵,这礼该送还得送!您不如想个巧法,寻个由头,把这画送过去。到时候,再顺便说几句活络话,递个台阶儿下……”   他话未说完,云翳像是被踩了尾巴,猛转过身来,脸上有些红,不知是羞是恼:“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我给他赔礼道歉不成?!我……”   “哎哟我的侯爷!”鲍古穹赶紧摆手劝道,“属下哪敢让您赔礼道歉啊!这叫‘有屈有伸’,是‘屈伸之道’!您想想,您不是还要求着那位能人办事么?”   鲍古穹点到即止,看着云翳变幻的脸色,心里门儿清。他非常识相地后退:“那个……侯爷您慢慢琢磨,这送礼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属下愚钝,就不在这儿瞎出主意了。我去看看荼七那小子,别真把马喂坏了!”说完,不等云翳再发作,他脚底抹油溜得没影。   云翳瞪着被阖上的房门,终是发出一声无奈又懊恼的叹息,目光再次落在那幅《雪暮寒江图》上。   他那时尚不知京知衍是地下粮行的话事人,也尚未摸清他京家人的身份,只是时而想起京知衍立在画前时,那专注而清冷的侧影;想起他解读画意时,眼底那抹洞悉世情的怅然与清醒。   这画,他是当真喜欢的吧?   所以云翳才费了这般周折,着实花了许多气力,从观澈台“磨”来的。   可前日在三钱楼那么一闹,这礼还怎么送?一股或烦躁或羞赧的情绪,似困住了云翳。   当初求得这幅《雪暮寒江图》,是出于对那人咂不清、品不明的情愫。但如今地下粮行的话事权,偏偏握在那人手里。   云翳虽嘴上赌气说“不运了”,可现下于公于私,竟都进退维谷。 第18章 来客 “愿你寻得一心人。”   北境来了信,绕过侯府的眼线落在撷春院的隐蔽处。老三信中言及边地春寒料峭,存粮将罄。云翳阅罢,心中焦灼,立命人加紧搜寻可靠粮源。   叶甫忠因北地往事向云翳剖明心迹,这些时日一直在暗中传递消息。   这日下朝途中,叶府线人送来口信,请寒关侯过府一叙。   叶甫忠见云翳进来,屏退左右,亲自掩上厚重的门扇。   云翳道:“三司会审冯谦案,明为彻查,意在拖延时日,掩其党羽。待他们‘查清’,冯谦的尸骨怕都烂透了,北境的将士百姓却等不起。”   叶甫忠向云翳一礼:“下官今日请侯爷来,正是为此事。”   “叶大人可有良策?”   “下官在江南旧部探得,笙郡新到一批预备转运京师的‘春赋粮’,五日后抵茂仓。粮队先西行至凉州交割部分,再折返东南往冕都。”   他补充道:“然此粮乃朝廷正赋,非比寻常。若由北境大军公然截留,便是谋逆。下官一时未有万全之策。”   “北境大军公然截留,是谋逆。但若是流窜于凉州和寒关交界处的‘马匪’所为呢?彼时粮队遭劫,押运官员‘失职’,朝廷震怒,必令凉州卫全力剿匪。庞伯倓身为凉州卫主将,守土缉匪责无旁贷!他若剿匪不力……”   云翳嘴角一挑,继续道:“凉州卫一乱,老三他们趁乱接手那批粮草,便是顺理成章!”   叶甫忠闻言,解了心头一患,大喜道:“侯爷此法妙哉!”   构想容易,实行却难。云翳尚有担忧之处:“但此事需极为周密,我此时在冕都脱不开身……”   “侯爷放心,”叶甫忠道,“下官在江南经营多年,尚有几位肝胆相照、不畏生死的旧部。他们熟悉凉州地形,更与庞伯倓素有旧怨。身手虽不及侯爷的青刃军,但扮作悍匪足可不露破绽。只需侯爷传信寒关,令青刃军精锐一支于关口外接应粮车即可。”   云翳颔首:“好。那便有劳叶大人与江南的弟兄了。”   二人商定细节,正欲出书房,叶川那不着调的嗓音便迎了上来:“爹!爹!您看我给您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叶甫忠与云翳瞬间收声,目光齐齐投去。   叶川才被分入户部历事,却不知怎的这般清闲,三天两头往家跑。他手提一轻巧食盒,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赭色绣缠枝莲织锦交领袍,外罩宝蓝洒金缂丝比甲,腰间翡翠竹纹佩叮当作响,发髻以琉璃玉冠束起,梳的是时新样式。   叶甫忠一见儿子这副花里胡哨的模样,又惊又怒,胡子直抖:“逆子!你……你这穿的是什么东西?!成何体统!”   叶川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满腔的兴头瞬间蔫了大半,辩解道:“爹!孩儿明日要去给许国公贺六十大寿!长辈寿诞,自然要穿得喜庆得体些!”   “贺寿?得体?”叶甫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许国公是何等清正端方之人!你穿得这般奢靡招摇,是去贺寿还是唱戏?!我看你是被户部那点清闲差事养懒了骨头!如今部中新人因冯谦案皆在观望,正该是你沉心学习、精进实务之时!你倒好,整日游手好闲,还琢磨起穿衣打扮来了?明日你不许去!”   “啊?!”叶川如遭雷击,哀嚎道,“爹!别啊!我都和守默约好了……”他这才猛地注意到父亲身后气场迫人的云翳,吓了一跳,结巴道:“寒……寒关侯?!您……您怎么在?”   云翳早已恢复那副懒散侯爷模样,心中却飞快盘算。他迎着叶川惊疑的目光,随意掸了掸袖口,嘴角微勾:“哦?原是叶公子。本侯今日下朝,偶遇令尊,有些积年文书疑难,故登门讨教。”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密谈之事轻轻揭过。叶甫忠也顺势压下火气,沉声道:“正是。侯爷心系国事,不耻下问,你当多学学!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叶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争辩明日赴宴之事。   云翳状若不经意道:“许国公?可是那位两朝元老许介弘许国公?”他语气浮起几分敬意,“许国公乃国之柱石,朝廷肱股,其寿诞理当大办。”   叶川正愁没处显摆,闻言立刻接话:“侯爷所言极是!不过许国公为人清廉,不喜铺张。朝廷所赐寿礼,他一概不收。每年寿辰,只设一桌家宴,邀三五至交亲友小聚,图个清净。”   云翳心中一动,面上不显:“许国公如此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他话锋一转,看向叶甫忠:“叶大人,令郎少年心性,好热闹亦是常情。长辈寿诞,莫因此等琐事过于苛责。”   叶甫忠被这一“劝”,火气消了大半,只瞪了叶川一眼,算是默许。   叶川顿时喜出望外,向云翳投去感激涕零的一瞥。   云翳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淡然,对叶甫忠道:“叶大人,今日叨扰已久,文书之事,本侯已有所得,这便告辞了。”   他心中算盘已定,向叶甫忠道别,目光扫过叶川喜滋滋的脸,道:“多谢了。”   ***   京知衍在许介弘寝屋外轻叩门扉,低声唤道:“师父。”   门“吱呀”开启,许介弘已整装立在门内。老人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边霜色又重几分。   京知衍进屋,撩袍屈膝,郑重行叩拜大礼,“弟子恭祝师父顺遂康宁,福寿绵延。”   许介弘伸手扶他,端详着眼前青年清瘦的面庞,缓缓道:“好孩子,快起来。”   他忽又笑叹:“到了这把年纪,早没什么奢求。只盼着朝堂肃清,亦盼你顺遂无忧。”   京知衍直起身,眸中映着熹微晨光,答道:“师父,您定能得偿所愿。”   许介弘拉京知衍在临窗榻上同坐。窗外一株玉兰挺立,高耸的树冠上虽大半花瓣已凋零,但仍有几朵迟开的玉兰顽强缀于枝头。   “若苍天真许我长寿……”他轻抚京知衍的肩膀:“惟愿见你寻得一心人,平安喜乐,远离这腥风血雨。”   血仇未报,京知衍不敢念缱绻情长。   他面庞掩上浅淡笑意:“师父莫忧,您身子康泰最要紧。弟子日日为您祈福,您定能长命百岁。”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许介弘道:“你总劝我保重,可你自己呢?我见你近日又消瘦了些,三钱楼那边不必太费心思,让荼七和老瞿他们多看这些便是了。做买卖生意太劳神,占卜算卦也伤元气。”   许介弘眼中忧色更重,执过京知衍的手道:“当初你说开三钱楼是为传承京氏绝学,更可借卜卦之机革除奸恶。这自然是好的,可如今冕都迷瘴重重,我担心……”   京知衍反手覆上许介弘的手背,宽慰道:“三钱楼一切安好,您切勿挂心。”   “罢了……”许介弘转头望窗外,天光愈亮,“你大了,我也不便多管。只愿你顾好自身周全。”   “师父放心。”   ***   日影渐高,瞿叔行至东厢暖阁外,隔帘低声道:“公子,叶大人的车驾已到巷口了。”   “知道了。”京知衍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他今日着一身沉香色缎面长袍,乌发半束银质垂叶冠,通身再无多余佩饰。   庭院里添了几分喜庆的忙碌。国公府素来简朴,今日许介弘六十寿辰,不过是在正厅多添几盆开得正好的春兰,廊下挂两盏素雅的福寿灯。家仆正轻手轻脚布置着仅设一席的寿宴。   不久后,叶甫忠一行至府。叶甫忠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身藏青暗纹常服。叶川垂手侍立在父亲身后,昨日那身孔雀开屏似的宝蓝缂丝比甲、琉璃玉冠尽数不见,此刻只着低调石色云锦袍子,束墨玉簪,一双骨碌转的眼,仍藏不住少年活泛。   叶川身旁跟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眉目英气的年轻女子,正是去年才嫁入叶府的华以柔。   “国公大人!”叶甫忠向许介弘躬身长揖,道;“甫忠携子媳,恭贺国公寿辰大喜!”   “叶大人有心了。”许介弘朗声一笑,上前扶起叶甫忠。他今日穿一身玄色暗八仙纹团花锦袍,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金冠之下,更显雅正豁达。   见叶川那身朴素打扮,许介弘眼底掠过了然笑意,对叶甫忠道:“令郎芝兰玉树,何须拘泥小节?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随即目光转向华以柔,亦和煦道:“以柔丫头也来了,你父亲镇守南海,着实辛劳。”   叶川得了许国公这句,心头一松,脸上笑容立刻灿烂起来,偷偷朝父亲挤了挤眼,换来叶甫忠无奈的一瞪。华以柔则落落大方地再行福礼:“父亲常念及国公爷,憾不能亲至,特命以柔代为致意,祝您松柏长青,芝兰永秀。”   许介弘点头称好,对叶川笑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实在是便宜你这小子。华将军怎么舍得把这样顶好的宝贝姑娘嫁与你?”   大家闻言笑作一堂,叶川也不怒反笑,颇为自豪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与以柔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了。”   华以柔面上绽出些羞涩,轻拍了一下叶川的背:“国公面前你也不害臊!”   京知衍掩面缓了笑意,上前向叶甫忠行礼:“守默见过叶世叔。” 而后又向华以柔打招呼:“华姑娘,许久不见。”   叶川明知故问地嗔怪:“守默,你怎么不给大哥打招呼啊?我们也许久未见了!”   京知衍笑道:“谁是我大哥?小心叶世叔恼你。再说,上次休沐不是才见过吗?”   “哼!” 叶川想起正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双手捧到许介弘面前,恭敬道:“国公伯伯,一点心意。愿您春秋不老,岁乐无边!”   许介弘笑着解开锦布,露出一根通体青褐的鱼竿。竿身线条流畅,握柄处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是……”许介弘指腹抚过竿身细腻的纹理,眼中流露出少见的动容。这鱼竿,是由丰西箭竹制成。   “国公镇守丰西多年,这丰西箭竹想必是您最熟悉的。” 叶甫忠在一旁含笑解释:“国公半生戎马,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如今已过花甲,小辈们也已长成,不妨卸下重担,寻些闲情逸趣,安享晚年清福,做个自在逍遥的‘钓鱼翁’,岂不快哉?”   许介弘笑答:“好啊!我盼着有那么一天!”   众人分主宾围桌落座。寿宴简单,只几样家常菜肴,加一壶温好的桑落酒。没有丝竹嘲哳喧闹,唯有故交谈笑风生。   几杯美酒下肚,平日端肃的许介弘和叶甫忠也慵缓了眉眼。炉上煨着的茉莉梨汤咕噜作响,甜香氤氲在坐席之中。   叶川眼巴巴守着,待那水面泛起细密连串的气泡,便麻利地执起长柄勺,小心翼翼地盛满一碗白玉瓷盏。他捧在手里轻轻吹了吹,待热气散了些,才端给身旁的华以柔,低声叮嘱:“慢些,当心烫。”华以柔接过,满目笑意盈盈,朝叶川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京知衍静静看着这对小夫妻眉目传情,唇角亦不由勾起一丝暖意。   华启将军远镇南海,华以柔有段时间随母居于冕都,他们三人少年相识,一同习文论画。叶川与华以柔更是情愫早生。   起初,华启对叶川这个不通武略、未立寸功的小子颇为不满。幸得许介弘从中说了许多开明话,即使是京知衍自己这般未开情窦的冷清性子,也曾帮叶川出过好些哄“准老丈人”的主意,到底是促成了这门亲事。   如今华启将军依旧远在南海戍守,叶甫忠便带着儿子儿媳一同前来,既是全了礼数,亦是彰显两家亲厚无间。   京知衍安坐一旁,感受着这难得的喧嚣与温情,仿佛暂时隔绝了冕都的血雨腥风。晴朗天光映着杯盏碗碟,亲长谈笑,挚友相伴,竟恍惚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守默!恍什么神呢,接着!” 叶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一碗同样冒着热气的茉莉梨汤已摆到他面前。   “多谢。” 京知衍含笑应道。   华以柔笑着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守默,尝尝这个,南海带来的蜜渍橄榄。冕都这边不常有。”解开细绳,露出里面一颗颗深褐油亮、裹着晶莹蜜糖的果实。   京知衍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甫一咬下,酸涩瞬间在舌尖荡开,而后缓缓回甘。确与冕都常见的蜜饯大不相同。   “如何?”华以柔期待地问。   京知衍颔首,眉眼舒展,答道:“风味却是独特。”   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气氛正酣。府门管事的近卫脚步略显急促地踏入厅堂,在满室和乐中显出几分突兀。他径直走至主位许介弘身前,面露难色。   许介弘停箸,问道:“何事?此处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近卫答:“国公,寒关侯云翳递帖求见,说是……特来为您贺寿。” 第19章 在喉 “我不是故意同你撒气的。”   叶甫忠执杯的手倏地一顿,脸上笑意霎时凝固,侧首向许介弘望去。京知衍抬眸间,正铺捉到叶甫忠眼中的惊诧。   主位之上,许介弘舒展温和的笑容缓缓敛去,眉宇间浮起警惕与疑虑。方才席间其乐融融的暖意迅速隐没。众人目光交汇,默然相觑,只剩炉上梨汤细微的咕嘟声。   “国公?”近卫见许介弘沉默,再次低声请示。   许介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在京知衍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转向身侧的叶甫忠道:“叶大人,今日倒真是热闹了。”   叶甫忠亦不明云翳来意,只得拱手应道:“是,未曾想寒关侯如此有心,竟会亲临府上贺寿。”   华以柔秀眉微微蹙起,下意识地又往叶川身边靠了靠,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袖。叶川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安抚,口中却忍不住低声带着懊恼地嘟囔:   “糟了,不会是我那天在府里多嘴,说漏了国公寿辰的事吧……”   华以柔难以置信地反手在他手背用力掐了一把,叶川正皱着脸龇牙咧嘴地哑然吃痛,脚步声已自厅外由远及近。   云翳今日未着侯爵常服,亦非平日的张扬锦袍,只一身简净柘黄长衫,外罩同色云纹半臂,长发以玉竹簪束起。这身打扮敛去几分沙场煞气,竟显出些许清贵书卷气,若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凌厉,倒真像个赴宴的世家公子。   荼七和鲍古穹紧随其后,踏槐在云翳进门时就悄然挪步,不动声色地站定在京知衍身后,绷紧的小脸上满是戒备,盯着云翳的一举一动,那架势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干架。   京知衍虽未回头,却似有所感,向踏槐方向极轻微地摇了下头,才让少年咬着牙关,咽下了冲动。   云翳行至厅中站定,目光先落于主位许介弘。他双手抱拳,对着许介弘躬身行了一个庄肃的礼:“晚辈云翳,恭贺许国公六十大寿。愿国公安康如意,长乐无极!”   他自称“晚辈”,而非“本侯”,礼数也行得一丝不苟,雅正端方,竟全然瞧不出一丝传闻中浪荡纨绔的影子。   许介弘离朝多年,虽知其人,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名震北境又搅动冕都风云的寒关侯。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抬手:“寒关侯有心了,不必多礼。”   “谢国公。”云翳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的叶甫忠,唇角带笑道:“叶大人,好巧。”随即又扫过他身庞的叶川和华以柔。最后,那目光落在了垂眸敛目、不愿看他的京知衍身上。   云翳仿佛并未察觉这笼罩全场的微妙气息,目光从京知衍身上若无其事地移开,侧首对身后的荼七道:“呈上来。”   荼七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捧上一个狭长的双狮纹银匣。云翳接过,亲自拨开鎏金小扣,轻掀匣盖。   匣内托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并无繁复雕饰,只嵌了一圈极细密的暗银回纹,整柄剑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晚辈听闻,国公早年镇守丰西时,曾于陨星坠地之处得遇一块天外玄铁。经由铸剑名士环泽大师锻铸,终将其铸成一柄重剑,名曰‘亘岳’,以彰您镇守山河之志。”   他稍作停顿,面露憾色,继而道:“只可惜回冕都之后,此剑便深藏于匣,多年未曾出鞘,晚辈每每思之,常感惋惜。”   云翳继续道:“此剑亦是环泽大师之作,相传是他晚年避世于丰西深谷时,取地心寒泉精铁炼成。此剑名为‘回霜’,虽不似‘亘岳’沉雄刚猛,却轻盈迅疾,性灵自然。”   他抬手向许介弘一揖:“双剑皆生于丰西,一沉一盈,恰似阴阳相生,中庸调和。今日将其敬献国公座前,贺国公寿辰之喜。祝愿国公武道之心恒在,康健胜于往昔。”   许介弘抚过剑身,沉声开口:“寒关侯费心了。此剑形制气韵,,确是故人遗珍。”良久又叹:“只是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再也舞不动这么好的剑了。”   “即便此剑供您闲暇时品鉴把玩,追忆往昔峥嵘,亦是它之幸事,岂不比埋没于市井或束之高阁更值得?” 云翳正色道:“宝剑再为难得,终需明主赏识。”   许介弘深深看了云翳一眼,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道:“老夫多谢寒关侯雅意。” 这意思便是收下了。   云翳转向席间众人:“今日冒昧登府,搅扰了各位雅聚,是云某失礼了。特备几份薄礼,聊表歉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他示意鲍古穹将另外几个用不同颜色锦布包裹好的礼盒分送给席上众人。   叶甫忠忙拱手致谢,叶川和华以柔也依礼道谢。   荼七接过一个用柔蓝锦缎包裹的长形布裹时,心中暗自嘀咕:“这人送的是什么礼?倒怪沉的。”   京知衍低声道了句:“谢侯爷。”仍是垂着眼睫不去看他。   许介弘见礼数已毕,抬手示意:“寒关侯远来是客,若不嫌弃宴简席陋,还请入席同座。”   云翳目光短暂停驻在京知衍低垂的羽睫上,旋即抬眼婉拒:“谢国公盛情,今日贸然前来已是唐突,更不敢再扰诸位雅兴。晚辈府中还有些琐务亟待处理,就此告辞。”   这话进退有度。许介弘也不强留,只对身侧的京知衍说:   “守默,去送一送。”   ***   午间的暖风穿过国公府的回廊,携着清雅的玉兰香萦绕在并肩而行的两人周身。京知衍微垂着眼帘,与云翳维持着一尺有余的距离,沉香色袍摆随步伐轻晃,其上暗纹在廊间雕花窗格漏下的日光里明明灭灭,如他此刻晦明沉浮的心绪。   他的目光似乎始终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不肯分予身旁之人半分。   云翳几次欲言又止,只滚了滚喉结,难得显出一点无所适从,视线时不时落在京知衍刻意避开他的侧脸上。   京知衍目如深潭,鼻若悬胆,面庞颌线却生得柔和,这样一幅神仙骨相美人面,着实让人观之难忘。   云翳眼神描摹着他的下颌,却又被那拒人千里的沉默拦得没脾气。   踏槐的拳头攥得死紧,绷着脸,乌黑眼珠紧盯在云翳宽阔挺拔的背影上。他方才在厅中已忍了又忍,之前京知衍在三钱楼被云翳扼住咽喉、生死一线的场景尚历历在目,此刻自然要万般防备。   荼七也绷着周身神经,他那日见识过踏槐护主的烈脾气,谁也保不准这小子会不会下一刻就暴起发难,做出什么不管不顾的突袭举动。只得将目光在踏槐警惕的小脸和自家侯爷略显僵硬的背影之间来回瞄瞧。   唯有鲍古穹落后两步,眯着豹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前方那抹沉香色身影。他早从荼七那颠三倒四的描述里听说了一些此人的非同寻常。此刻亲眼得见,方知“谪仙”二字非虚。   那人周身笼着疏离的清冷气,仿佛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搅动得他们那位在北境刀间舔血、回冕都翻云覆雨的寒关侯千回百转。让主子这株朽木迸出了点春芽来,当真稀奇。   鲍古穹嘴角微妙一翘,这可比撷春院的莺歌燕舞有意思多了。   ***   府门在望。云翳终于沉不住气,驻足打破沉闷:“我……”   京知衍眼睫微颤,目光瞥向矮墙边一丛春草,仍不看他。   云翳心头一堵,那点因歉疚而生的笨拙柔软瞬间被心火燎了一下。他暗吸一口气,疾走两步横身拦在京知衍面前,迫使对方不得不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四目忽焉相对。   云翳久违地闯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刚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便被这目光阻在喉间。   鲍古穹两只大手利落而出,一只捂向踏槐的嘴,另一只则精准地扣住了荼七的下巴。踏槐猝不及防,只能无声地手脚并用着反抗。荼七也是又惊又怒,不知道这只豹子突然抽什么疯。   “嘘——!”鲍古穹将两只小鸡仔儿提溜到一边,对着两双冒火的眸子低声道:“没眼力见的,消停点!主子们说话,咱们别碍事!走走走,那边凉快!”他半拖半抱,不由分说地将两个兀自挣扎的小家伙架得更远了些。   清净了。   京知衍终于看着云翳,云翳却几乎要闪开目光。他有些烦躁地抿抿唇,带着点罕有的笨拙和生硬:“……那日在三钱楼……是我太冲动了……” 话一出口,又是良久的沉默。   “侯爷言重了。”京知衍眼中一动,又立即恢复惯常的沉静。   “冕都谁不知您金尊玉贵,”他顿了顿,看向云翳蹙起的俊眉,道:“纵不知何处触怒了侯爷,但侯爷想撒气,我一介凡俗草芥又怎敢忤逆?”   云翳闻言上前一步,凤眸掠过恼意,脱口而出道:“我不是故意同你撒气的!我……” 他本想说“我只是恼你骗我”,可话到嘴边,看见京知衍那双深眸中藏着的一点倔强,那股气势汹汹的质问忽然就泄了气,化作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呢喃,像是委屈,又像是困惑:   “可你……为什么……老是骗我呢?”   京知衍飞速眨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遮住那一刹那的兵荒马乱。   他微微仰头,迎上云翳那双清亮的凤眸,反问道:“寒关侯何出此言?我几时蓄意欺瞒于侯爷?倒是那位做大好生意的‘明爷’,倒着实在我意料之外。”   京知衍语气陡然一转,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不过,侯爷既已明言‘不运了’,那批粮草,我自会另做打算。省得我再为侯爷费心安排通路,反倒惹您不快。如此,倒真要多谢侯爷体恤了。”   云翳望着京知衍那张清俊绝伦却又冷漠疏离的脸,心想,这人真是专找肺管子戳。   “我那日在气头上……说的是混账话!” 他逼着自己放缓语气,郑重道:“我北境将士的性命,全依仗……全依仗楼主了。” 那个“京”字在舌尖转了转,终究被他咽了回去。   京知衍的目光在云翳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至他左肩上,良久方道:“多谢寒关侯今日拨冗前来,为许国公贺寿添光。”他朝云翳行了一礼:“侯爷慢走,恕不远送。”   云翳深深向京知衍看去,那双凤眸中有怒有憾,有敬有怯,还糅驻着些不可明说的情愫。   良久,云翳向京知衍回了一礼,向府门行去。   鲍古穹见主子要往外走,立刻松开踏槐和荼七,不忘拍了拍两人以示安抚,随即疾步跟上。   踏槐和荼七重获自由,一个揉着被捂麻的嘴,一个活动着酸痛的下巴,互相狠狠瞪了一眼,才各自小跑着回到自家主子身后。 第20章 中招 中间商赚差价   “楼主?” 见云翳行而渐远,踏槐低声询问久立不动的京知衍。   京知衍忽地神色一凛,眼神看向坤位府墙处。踏槐瞬间领会,他年纪虽小,却是京知衍一手教出来的人,对这等暗处的动静最为敏感。只见他足尖在廊柱上借力一点,衣袂翻飞间已灵巧翻上府墙,没入墙外枝叶深处。   春日渐深,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燥灼。京知衍不急不缓地踱步到阴凉处,逗弄起挂在廊下的那只黄雀。指尖轻叩鸟笼,发出细微的“哒哒”声,雀儿在里头扑棱跳跃,啾鸣不已。日光倾泻,映得鸟羽愈发鲜亮夺目。   不多时,踏槐的身影再次翻墙而入,快步走回京知衍身边,面带懊恼:“楼主,没逮着人。”   京知衍未回头,依旧从容不迫地撒着粟米:“无妨。可看清身形路数?”   “此人身手极好,应该是个练家子,却作杂役打扮。”踏槐仔细回忆着,眉头微蹙,“我只划破了他臂上衣衫,留下这点血。”   京知衍这才转过身来,眸色深沉了一瞬。他取过踏槐手中的短刀,指尖抹过刀锋上的血迹,轻轻捻了捻。随即挽起宽袖,从一旁的白玉小瓷碟里拈起几粒粟米,不紧不慢地撒入鸟笼中,静观雀儿啄食。“不必追了。”   踏槐急道:“可是公子!他定是……”   京知衍抬手截住他的话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啄食的雀儿身上:“先去查,莫惊动师父。”略一停顿,又道:“我自有安排。”   踏槐虽心有不甘,但对京知衍的命令从无违逆。他点头,小心地用素帕拭净刀上血迹,将那染血的帕子仔细叠好:“是!”   京知衍整理好神色,转身新向内厅的宴席走去。   席上气氛因云翳突然造访而沉闷了不少。许介弘端着茶盏静默不语,叶甫忠眉头微蹙。华以柔安静地坐在叶川身侧,面上带着一丝忧疑。   唯有叶川心比天大,见京知衍回来,立刻凑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守默!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寒关侯瞧着也没传闻里那么吓人嘛!模样英俊,礼数周到,说话也挺客气,我那日不过碰巧说了一句,他便大老远跑来给国公伯伯祝寿,还送了这么细致的礼,真是大方!往后说不定还能一道玩。”   京知衍被他扯得微晃,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叶川继续感叹:“啧,就是气场太瘆人了,往那儿一站,我大气都不敢喘……”   叶甫忠瞪了儿子一眼,叶川这才缩缩脖子,讪讪地坐回去,但仍忍不住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华以柔,挤眉弄眼。华以柔无奈地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安分些。   京知衍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捧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茉莉梨汤,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碗壁上细腻的花纹。叶川又试图拉着他聊些书画趣事,京知衍虽也应和着,心思却已飘远。   宴席终了,叶甫忠带着家眷告辞,许介弘今日饮了些酒,又有云翳突然到访这一出,面上已显出几分倦怠。   京知衍亲自搀扶许介弘回了寝屋,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掩上房门。   京知衍回到东厢暖阁时,踏槐已候在门外。   入室闭门,踏槐压低声音回禀:“我跟了一段,那人确实是往皇城方向潜行,身手极为了得,我对皇城周边的暗哨布置不如他熟悉,差点跟丢。但奇怪的是……”踏槐皱起眉,脸上满是困惑,“行至禁宫大门附近的一条暗巷时,突然杀出另一道人影,出手狠辣,立时便要了那家伙的命!三两下处理了尸首后,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可看清后来者模样?”京知衍问。   “看不大清,那人蒙着面,刻意避人耳目。”踏槐目力极佳,又补充道:“但那人身形倒是有些像……那个什么侯身边豹子似的壮随从,他今日在府门前,便是那样捂住我嘴巴的。”踏槐说着揉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麻痹之感。   “鲍古穹?”京知衍挑眉问道。   “对!就是他!”踏槐肯定道,“虽未看清脸,但感觉极像!” 转而又困惑不已:“这说不通啊!那跟踪者分明是寒关侯自己带来的人,怎会被他的自己人灭口?他们这唱的是哪一出?”   京知衍揉了揉眉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这冕都,谁是谁的螳螂,谁又是谁的黄雀,岂能轻易看透。”他抬眼看向踏槐,眸光深邃,“那人恐怕从一开始盯着的就不是我们,而是那边。抑或是……他想一石二鸟。”   踏槐恍然大悟:“所以鲍古穹杀他,是因为发现他在监视自家主子?”   “或许吧。”京知衍倚向软垫,缓声道:“李迨派去的眼线死了,自有摄政王府和寒关侯府去头疼。原不必我们蹚这浑水,如今怎地搅到这儿来了……”他声音渐低,半合眼帘,轻声道:“又得脏手……”   踏槐还以为京知衍欲歇息,正欲收声退出屋去,又听京知衍回了精神唤他:“踏槐,差点忘了!”   京知衍抛给踏槐一小包橄榄,道:“华姑娘从南海带过来的,只有这么一包,少吃点,当心坏了牙!”   “好嘞!” 踏槐接过,绽开笑脸应道,方才的凝重气氛顿时消散不少。“现下已是未时了,楼主歇一歇吧。”   京知衍摇头:“白日睡多,夜里更难成眠。” 起身取过湿帕细细拭手。   踏槐闻言觉得有理,目光一转,落向桌角那个云翳送来的柔蓝色锦布包裹。   “楼主,这什么侯真是古怪,对人忽冷忽热,忽打忽杀,忽又送礼。还给每个人都备了礼,做得客客气气。可要瞧瞧他送您的是什么?”   京知衍目光扫过包裹,心中那缕难以言喻的烦躁又隐隐浮现。他蹙了蹙眉,挥手道:“你拆开看吧。若是寻常物件,直接收入库房便是。”   “好嘞!” 踏槐正是喜爱拆礼的年纪,兴致勃勃地上前,小心解开锦布上的丝绦。   柔蓝色锦布滑落,露出里面的紫檀木画轴。当那熟悉的绢布质地和画面显露时,踏槐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京知衍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骤然定住,他看着那幅徐徐展开的《雪暮寒江图》,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无语,又透出难以掩饰的尴尬。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 踏槐拿着画轴,看看画,又看看京知衍,嘴巴张了又张,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公子您早年画的那幅……怎么、怎么又给送回来了?!”   只见京知衍先是一愣,渐而脸上竟难得显出忍俊不禁的明朗笑意。   “踏槐,”京知衍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摇头叹道:“你说那人……是不是个傻的?”   “我记得清楚,这画当年可是被观澈台当成前朝隐逸大家的真迹,花了足足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惊人的手势,“那可是好大一笔进项,充实了咱们好些产业呢!这下又给送回您手里了?!”   京知衍笑意更深:“倒是便宜了观澈台,让他们平白赚了差价。”   他这些年暗中经营,书画买卖只是众多产业之一,却是资金流转的重要一环。三钱楼能运转自如,地下粮行能掌控大局,都离不开这些收益支撑。   他望着画上那孤舟独钓的渔翁,暮色混沌,雪幕低垂,正是他当年心境的写照。如今这画兜兜转转,竟机缘巧合回到自己手中,还是由那个前与他剑拔弩张、后又别别扭扭试图求和的寒关侯亲手送来的……   京知衍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一种更为难辨的情绪漫上心头。这其中的巧合与必然,算计与真心,云云种种愈发朦胧,却也愈发清晰。   他沉默良久,才对踏槐轻声道:“把这画好生收着。”   ***   国公府侧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京知衍的身影如一抹轻烟融入暮色之中。   行至坊市边缘时,京知衍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如影随形的人,照着步幅与气息,应是女子,从出府不久便缀上了他。此人正是被安插在寒关侯府的女探子芰荷,她竟能避开国公府的防卫,一路跟踪至此,其身手和胆识,绝非普通侍女。   京知衍放慢脚步。此时去三钱楼已不安全,他转向一条罕有人至的死胡同。行至胡同中段,忽止步背对来路。   没有兵刃破空声,唯有一股凌厉指风直取他后心要穴!   京知衍急忙侧身闪避,袖中铜钱薄刃滑出,仓促地格挡。然而对方的身法诡异莫测,指尖如穿花之蝶,虚虚实实,竟轻易绕过了薄刃的防御!   京知衍只觉脖颈一麻,一股刁钻内力瞬间透入,身子一软,他竟无力向后倒去。 第21章 卦外 是命定的羁绊   京知衍在颠簸中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似乎被带入一处地下空间。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陈年霉味与泥土气息。他被从麻袋中拖出,扔在冰冷的地面上,随后传来机括锁闭的沉闷声响。   待四周彻底安静,京知衍才缓缓睁开一丝眼缝打量。这是一间石室,四壁皆是粗糙岩体,无窗,唯一的出口是扇厚重的石门,门缝间透出微弱的光亮。   京知衍了然,此处是精心打造的地下密室,芰荷行事果然谨慎。   他尝试运转内力,被封的穴道尚未完全冲开,但手脚已能轻微活动。   突然,石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芰荷娇媚戏谑的嗓音响起:“哟,稀客!侯爷怎么找到这儿了?”   京知衍心猛地一沉。   云翳?   “人在哪?”云翳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怒火。   ““侯爷问哪位?”芰荷故作天真地反问,随即恍然般轻笑,“哦,找许公子?他在里头,好着呢。不过……侯爷擅闯此地,怕是也回不去了。”   “少废话!”云翳耐心已然耗尽,只听得一声厉啸,破尘劳玄青色的刀光在昏暗的通道内骤然亮起,直劈芰荷面门!   “呵。”芰荷轻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同时娇叱:“侯爷好狠的心肠!对奴家也下这般重手!”   退之间,她左手在通道壁上一块略凸的石砖上轻轻一拍!   “咔哒!”   机括轻响,云翳头顶上方的一块石板突然弹开,白色粉末带着异香自上而下洒落!   云翳反应极快,立刻闭气,袍袖猛地向上挥卷,劲风鼓荡,将大部分粉末扫开。然仍有少许沾上他的眼睫与口鼻。   正是这瞬息的干扰!芰荷眼中寒光一闪,短剑疾刺云翳因挥袖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卑鄙!”云翳心中怒骂,听风辨位,破尘劳回撤格挡,险之又险地架开一剑!   云翳正全力运功,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微微发软!   “销筋散!”云翳心中大骇,急忙屏住呼吸!   芰荷稳住身形,看着动作明显迟缓的云翳,笑道:“识货啊侯爷,别白费力气了。这‘销筋散’滋味如何?现在,您还能提起几分劲?”   云翳以破尘劳支撑身体,才未倒下。他怒视着芰荷,想要挥刀,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东家本不让我动侯爷您,”芰荷慢条斯理道,“所以啊,我原只想请侯爷心尖儿上这位许公子回去,好好聊聊,套些话。这下倒好,一下得了俩!侯爷,您就安心在里头,好好陪陪许公子罢!”   京知衍只听门外又一阵石门滑动之声。随即,那从门缝透入的微弱光亮骤然消失,门外云翳的喘息声也变得模糊,仿佛被隔在了另一处空间。原来这石室外并非通道,而是另一间相连的石室,云翳被关在了那里。   京知衍背靠冰冷的石门,心中复杂难言。他本意是借机潜入,探查虚实,却未料将云翳也卷入此等险地。   一片死寂中,隔着厚重石门,传来云翳强撑气力的沙哑嗓音,焦灼道:“你怎么样?醒着么?”   门这边许久未有回应。   云翳似乎更急了,声气却因力竭而显虚弱:“诶!没死就吱一声!许守默!”   良久,京知衍的声音才透过石门传来:“你不该来。”   云翳在那边似乎被噎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低吼:“我不来,难道看你被细作剥皮拆骨不成?”他喘了口气,又问,“你……你没中毒吧?她有没有伤着你?”   “我无碍。”京知衍答。指尖无声凝起一丝内力,继续冲击被封的穴道。芰荷的点穴手法独特,化解起来比预想更耗时。“侯爷顾好自己便是,莫要运功,以免加速毒性蔓延。”   “我知道,你顾好你自己。”静默片刻,云翳忽又问:“你方才是不是故意被她擒住的?”   京知衍眸光微动,反问道:“侯爷如何寻到此地?”他行动隐秘,芰荷亦非寻常,云翳能准确追踪至此,绝非偶然。   “豹子……就是鲍古穹那小子,逮住了另一个细作,从他身上搜出了这处窝点的草图。我一看不对劲,就……就立刻折回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一分:“谁料还是晚了一步。对不住。”   这声道歉来得突兀。分明是京知衍自身涉险将云翳牵连进来,此刻却是云翳先道了歉。   京知衍心中微动,未及回应,却听云翳继续道,嗓音里带着罕见的沉郁:“李迨真正要对付的是我。芰荷是他安插在我府中的眼线……她盯上你,也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   京知衍目光沉沉望向黑暗中的虚空,心绪亦在暗里翻涌。忽然,他周身气息微微一震,最后一道被封的穴道豁然贯通。   片刻后,云翳瞧见石门下方缝隙处,悄无声息地递进来一片小小的纸包。   “把这解药服下,省些力气。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出去。”   门外静默一瞬,随即传来云翳带着惊疑的声音:“……你怎会有‘销筋散’的解药?”此问刚出,他立刻自己想到了答案。   是了,他是三钱楼主,能窥天机,卜吉凶,算尽机关。备下这区区解药,又有何奇?云翳心下了然,不再多问。   他仰头服下药粉,略带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背靠石门,感受体内那股令人无力的酸软感正被一股温和药力缓缓驱散。销筋散虽未全解,但已轻松不少。他不由轻嗤一声,半是佩服半是自嘲:“楼主神机妙算,未卜先知,连这‘销筋散’都早早备下解药……怎就没算到我会半路杀出,打乱了你的谋划?”   石门另一边,京知衍沉默下去。这沉默比方才更长、更沉,仿佛能吞噬这地底所有的声息。   云翳没等到回答,心中蓦地一动,一个念头骤然浮现。他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算不出我的命数,是么?”   黑暗之中,京知衍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想:云翳此人,瞧着莽撞冲动,实则心思敏锐,是个极聪明的人。   京氏历代传人,于茫茫命海之中,皆有一位无法窥测其运、无法卜算其命的“卦外之人”。此人格外特殊,超脱于寻常因果之外,却偏偏与京氏传人命运深缠,是为命定的羁绊。 第22章 鸳鸯 做一对同命鸳鸯   京知衍压下心头微澜,隔着石门嗤道:“我若事事皆算,岂非无趣得紧?累也累煞了。你的命数无非杀伐重、戾气深,有什么可算的?”他佯作不耐地补了一句:“费神。”   云翳在门那头静了片刻,竟低低笑了起来:“也是。如我这般人,命里除了刀光血影,估计也剩不下什么好东西,确实不值得楼主耗费心神。”   他话锋一转,起身道:“毒解得差不多了。楼主既精于卜算,想必对机关暗道也有些心得?可有法子出去?”   京知衍正欲开口,石室外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机括再次被触动!   两人同时噤声。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四面石壁内部传来,脚下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头顶上方,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间隙中,簌簌落下细密灰尘。   “不好!”云翳低喝,“她启动了机关!”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隔在两人石室之间的那扇厚重石门竟猛地消失!烟尘弥漫间,两人在昏暗光线下骤然看清彼此的面容。   两道身影毫不犹豫同时向对方冲去。云翳率先踏入京知衍所在的石室,目光警醒地扫过周遭险境——   四面石壁竟开始缓缓向内挤压!头顶石板也正缓缓降下,欲封堵上空。   “小心!”眼见京知衍因方才冲击身形微晃,云翳猛然扑身过去,展臂将人严严实实护入怀中。京知衍只觉一股巨力将他笼罩,心跳声透过云翳的胸膛,隔着重重衣料,依旧震得他一时失神。   “哎哟哟!真是感人!”芰荷娇媚戏谑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能在这机关之下做一对同命鸳鸯,寒关侯,三钱楼主,你们就是到了阎王殿,也该记我芰荷一份媒人的功劳罢?”   云翳对此充耳不闻,双臂仍护着怀中人,低头急问:“伤着没有?”   京知衍蓦然回神,强行压下心头异样,摇头挣脱:“我没事。莫被她扰乱心神!找生门!”他目光疾速扫过正在移动的石壁,脑中飞快推演。   这机关布置暗合奇门遁甲之理。生死之门,随时辰方位变幻。他指尖掐算,迅速锁定东北角一块看似与其他无异、但纹理略显不同的石砖。   “东北艮位,生门所在!击碎那块有水波纹的石砖!”京知衍急声道。   云翳执起破尘劳,凝聚全身气力,直刺京知衍所指之处!   “轰!”   石砖应声碎裂!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孔洞,内里隐约可见齿轮机括。   然而石壁挤压的速度并未减缓,反似更快了!头顶铁栅也已降至离他们头顶不足三尺!   “不对?!”京知衍眉心紧蹙,“难道算错了时辰?不……是芰荷颠倒了阴阳!”他脑中灵光一闪,“西南坤位!死门即是生门!快!”   云翳闻声,不假思索,反手一刀狠狠劈向西南角!   一阵刺耳的机括断裂声响起!正在挤压的石壁猛地一顿,随即向后退去!头顶下落的铁栅也戛然而止!   生路已开!   云翳疾窜而出,直扑向石室外措手不及的芰荷!   芰荷反应极快,手中剑疾刺而来,身形飘忽欲退。但破尘劳一招荡开剑锋,云翳左手已如铁钳般狠狠扼向芰荷咽喉!   京知衍同时出手,一枚铜钱薄刃划过芰荷脚踝,断其退路!   芰荷闷哼一声,手中“当啷”落地。身形一滞,已被云翳制住,按在冰冷石壁上。   “说!李迨还有何阴谋?”云翳手上力道收紧,芰荷顿时呼吸艰难,面色涨红。   京知衍走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并非孤身一人。为你身后之人想想。”   芰荷眼中闪过剧烈挣扎与恐惧,艰难喘息着,忽地凄然一笑。那笑容里盛满无尽绝望:“阴谋?呵呵……我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消不了灾……我也没法子……”   “妹妹……娘亲……对不住……”话音未落,她齿间猛地用力!   一缕黑血自她唇角溢出,眼中神采急速涣散,头颅无力低垂下去。   她竟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一经败露,便自绝性命。   京知衍沉默地看着芰荷的尸身,眼中掠过复杂神色。   “走,此地不宜久留。”   重回地面时,已是夜幕低垂,星月无光。   经历方才一番激斗与机关震荡,京知衍强行冲穴的内伤被引动。刚走出不远,他便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脚步踉跄了一下。   云翳一直留意着他,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怎么了?”   “无妨,”京知衍想挣开,却使不上力,声音有些发虚,“走罢。”   云翳皱眉,去捉他的手,指尖刚触及皮肤,便被京知衍侧腕避开了。   他盯着京知衍低垂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京知衍一怔:“……不必。”   “赶紧的。”云翳回头瞥他一眼,“等李老狗的援兵追来,想走也走不脱了。”   京知衍终是伏了上去,云翳稳稳将他背起,迈开步子快步穿行在寂静无人的深巷中。   他走得极稳,似是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人。京知衍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鼻尖萦绕着云翳身上混合着尘土、血腥与一丝独特清冽的气息,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和脚步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竟悄然漫上心头。他渐渐放松下来,伸手虚抵在云翳肩头。   一时无言,只有夜风拂过巷弄,良久,云翳忽然没话找话:“啧,堂堂三钱楼主,算无遗策,怎么身子骨这般弱?背起来轻飘飘的,平日里莫非真如传闻所说,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他说着,故意将人轻轻往上掂了掂。   京知衍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他脖颈,引来云翳一声极低的闷笑。   他倏地松开手,闭着眼回敬:“堂堂寒关侯,威震北境,怎么这般啰嗦?”   一句话把云翳噎哑了。   恰在此时,前方巷口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和脚步声,似是巡夜的官差正在靠近。   云翳眉头一拧——此刻两人形容狼狈,他身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斑驳血迹,若被巡城卫撞见,难免横生枝节。   京知衍也察觉到了,低声道:“避一避。”   云翳迅速闪身躲进一旁更深的阴影里,将京知衍放下,让他靠墙而立,自己则侧身挡在他面前。两人屏息凝神,听着那队巡城卫从巷口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周遭重归寂静,云翳刚松一口气,却听身后传来京知衍一声极轻的笑。   他疑惑回头,见京知衍抬手指了指他的脸:“侯爷这般模样,灰头土脸,血迹斑斑,若是被你那些红颜知己们瞧了去,不知要碎了多少芳心。哪里还像日日倜傥风流、夜夜花丛撷春的寒关侯?”   云翳闻言,朝他皱了皱鼻子,却见对方苍白的脸上因着那一丝笑意而生动鲜活了许多,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在夜色中竟显得格外明亮。   他心头莫名一动,嘴上却不饶人:“五十步笑百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说着,瞥见墙角不知谁家遗弃的一顶旧斗笠,虽边缘破损,却堪堪可用。他顺手捞过,手腕一转,便轻轻巧巧地扣在了京知衍头上。   斗笠颇大,一下子遮住了京知衍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你……”京知衍讶异,抬手想扶正斗笠。   “别动!”云翳按住他的手,借着微弱的光线端详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头,“嗯,这样顺眼多了。免得你这张脸太招摇,徒惹麻烦。”   京知衍隔着竹篾缝隙看他,见那双凤眸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正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神情望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也莫名又弯了弯唇角:“哦?侯爷当真是怕我‘招摇’?”   云翳像是被点破心思,匆匆别开视线,闷声道:“免得节外生枝。”说着再次在他面前利落蹲下,“送你回去。”   京知衍这次没再拒绝,重新伏到他背上。云翳背起他,侧过头,抬手将那顶过大的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彻底将京知衍的脸藏于阴影之下,这才迈步继续前行。   巷深人静,只余脚步声声。云翳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问:“咱们这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往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背上人答得干脆:“许守默。”   云翳撇了撇嘴,气他答非所问:“切,真小气。”   京知衍只当未闻,转而道:“那个芰荷功夫不赖,李迨手下训不出这样的人。她是隐鸮的。”   “只有隐鸮的人,才专爱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挖地洞。”云翳道。   “李迨在你府中安了多少人?”   “八个男的,四个女的。”   “十二个隐鸮?”京知衍道,“李迨这么舍得下本钱?”   “他哪有那么大方!”云翳摇头,“看身手路数,就芰荷一个像是隐鸮出来的,其余那些,不过是他圈养的死士,用家眷亲人操控的傀儡罢了。”   “是啊,”云翳冷笑,“这老狗,碗里锅里的,他是一样都不肯放过。”   静了半晌,云翳忽然手臂用力,将他又往上掂了掂,趁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喂,算命的,你方才……真没算到我会来?”   京知衍安静地伏在他背上,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过了不知多久,才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回应:   “骗你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摘了自己头上的斗笠,反手扣在云翳脑袋上,顺势轻轻一推帽檐:“快些走。”   云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眼前倏忽被斗笠遮了个严实,不由得低呼:“哎!等等!” 他单手扶稳背上的人,另一手忙去掀斗笠,斗笠在头上歪斜着晃了晃,引得他无奈笑叹:   “看不清路了!” 第23章 魇症 侯爷受惊,怕是伤了根本!   将京知衍悄然送回国公府后,云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回到侯府,他斜倚在矮榻上,正仔细读着一张青刃军报。   窗外忽传来三声极轻的鸟鸣。   云翳眸光微沉,坐直身子:“进来。”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正是负责监视偏院的青刃军暗卫首领,何蓬生。   “侯爷,子时刚过,偏院有异动!摄政王府派来的婢女和仆役,突然间像中邪似的!皆是神志不清,状若癫狂!属下派了人制住他们,反被其抓伤,他们气力大得反常。未得侯爷明令,不敢擅伤其性命。”   云翳惊诧起身:“还有这等事?”   何蓬生答道:“属下看得分明,偏院一直有暗卫把守,绝无外人潜入。他们就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魂。”   偏院已被青刃军里外两层围得水泄不通。   院中景象诡谲骇人。李迨派来的其中一名男仆役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抠抓着粗粝的砖石墙面,十指血肉模糊,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声。另一人则在原地不停地转圈,面色涨得紫红。   更有一人,正以头猛烈撞击院中木柱,额际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木屑淋漓而下,染红了半张脸与胸前衣襟。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一片癫狂的虚无,只知重复着撞击的动作,直到身躯猛地一软,如同断线木偶般重重栽倒,再无声息。   三名女婢情形同样凄惨。名唤申椒的已双目紧闭昏死在地,气息微弱。薜荔被两名魁梧暗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却仍挣扎不休,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嘴角涎液混着血丝不断滴落,竟扭着脖颈,发狠要去撕咬制住她手腕的皮肉!   而被压制在最内的琼枝,虽未剧烈挣扎,却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直勾勾穿透虚空,不知望向何处。嘴唇正以近乎痉挛的速度飞快开合,吐出断续破碎的诅咒:   “……该死…都该死…宫里那个…才是最该死的…凭什么?…你们斗你们的法…凭什么拿我们这些蝼蚁的命去填?!…我爹我娘……都在他手里攥着啊…我不想…我从没想杀人!”   云翳负手伫立在院门,听着这些疯言痴语之下的真相,将院内这血腥诡异的疯狂景象尽收眼底。   这些所谓的“仆役婢女”,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眼线,而是李迨精心培养、用至亲性命牢牢操控的死士!他们被送入这侯府,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给他致命一击!   而如今这般集体突发癔症,疯癫自毁,又是为何?   就在此时,那名唤作旺兴的仆役原本以头撞柱、已然晕厥过去,未料竟猛地抽搐几下,又挣扎着醒转过来!他恰好听到了琼枝那一声“皇宫那个”,仿佛被彻底刺中了最后一丝神智!   “皇宫!对!皇宫——!”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一股骇人的巨力竟从他瘦弱的躯壳中爆发出来,猛地挣开了原本死死按住他的两名暗卫!   鲍古穹肌肉贲张,豹眼圆睁,下意识便要扑上去擒拿。   “慢!”却被一旁的云翳使了个眼色,遂未有动作。   “皇宫!对!皇宫!”   那仆役状若疯魔,不管不顾地撞开一切试图阻拦的障碍,踉跄着冲出偏院,口中歇斯底里地狂喊着,“是你害了我全家……视人命如草芥!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要告御状!告御状!皇上!皇上为我做主啊——!”   所有青刃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住,下意识地欲全力阻拦,目光齐齐投向云翳,等待他的指令下发。   凤眸中锐光闪过,不如将计就计!   云翳当即立断,对何蓬生疾声道:“不必死拦!让他出去!派两个身手最好的跟着。”   两条黑影闪身掠出,悄无声息缀上那直扑皇城方向而去的疯癫仆役。   寒关侯府本就临近皇城,深夜街巷空旷。那凄厉的哭嚎瞬间撕破夜的宁静,远远荡开。他一路跌撞,逢人便嘶喊“李迨害我”、“摄政王杀人如麻”、“我要告御状”,引得零星几家胆大的百姓推开窗缝窥探,又惊恐地迅速合拢。   果然,未等那仆役接近皇城宫门,甚至还未踏入守卫的警戒范围,一队原本在附近巡夜的巡城卫已出现。   “何方狂徒?!竟敢深夜惊扰皇城!拿下!” 为首的对正厉声喝道。巡城卫一拥而上。那仆役虽力大疯狂,却终究神志不清,只是凭本能挥臂格挡,口中依旧不住哭骂李迨。   队正眼中凶光一闪,趁其不备,将手中长戟猛地一刺!   仆役的哭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长戟锋利的侧刃精准地划开了他的咽喉,鲜血喷射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触目惊心。   他踉跄几步,双眼仍死死瞪着皇宫的方向,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于重重倒地,抽搐几下后便咽了气。   巡城卫面无表情地拖起尚带余温的尸体,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两名青刃暗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互相对视一眼,身影悄然隐没,回去复命。   ***   “侯爷,接下来该如何?”何朋霜低声请示。   偏院里,剩下的那些疯癫之人仍在闹腾,只是动静渐弱。   “闹出这么大动静,死了人,还有疯人冲撞皇城,被巡城卫所杀……呵。”云翳冷笑一声,“李老狗那边很快便会得到消息。用不着我们发愁!”   “蓬生,务必将偏院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准进出。对外便称,王府所赐仆役突发恶疾,恐是时疫,为防蔓延,已全部隔离。”   “是!”何蓬生领命。   “豹子。”云翳唤鲍古穹,“立刻去请太医院的人来,越多越好,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就说本侯忧心陛下与摄政王安危,生怕这‘恶疾’传染,请太医院务必上心,护好皇上与王爷万金之体。”   鲍古穹咧嘴道:“好嘞!”   不多时,太医院的潘御医带着数名睡眼惺忪、惊魂未定的医士,被鲍古穹那大嗓门一路“护送”着,几乎是半押半带到了侯府门前。火把通明,人声嘈杂,沿途宅院纷纷亮灯,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鲍古穹在门外吼得震天响,几乎吼醒了整条街道:“开门!快开门!太医院的潘大人奉寒关侯急令,前来诊治恶疾!”   云翳早已换上一身略显仓促的常服,迎至门前,面色凝重地对着御医拱手:“深更半夜,劳动潘大人与诸位医士,云翳惶恐之至,感激不尽!只因府中摄政王恩赐的仆役婢女忽发急症,状若疯魔,情状诡异骇人!云翳深受皇恩,唯恐此乃凶险恶疫,一旦蔓延宫禁,危及陛下与摄政王万金之体,云翳万死难赎!故特恳请各位大人不辞辛劳,务必详加查验!若确系时疫,请速速上报,严加防控以保圣驾与王爷安康无恙!”   潘御医硬着头皮,在青刃军“护卫”下靠近那如同鬼蜮的偏院。隔着门缝窗隙,里面传出的怪异嘶鸣、撞击声,以及那清晰可闻的“李迨”、“害我全家”、“不得不杀人”的呓语诅咒,让潘御医和众医士瞬间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这……这哪里是时疫?这分明是泼天的祸事、要命的麻烦!   潘御医眼前发黑着几乎瘫软,被云翳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潘大人!您看此疾……可凶险?可会过人?陛下与王爷那边……”   “侯、侯爷,此症……此症诡异,下官需即刻回太医院,禀报商议!方能……方能定夺!”他此刻只想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云翳眉头紧锁,忧色更重,连连点头:“正当如此!正当如此!有劳潘大人费心!此事关乎天家安危,社稷稳定,务必请太医院详查,以安圣心!豹子,好好护送潘大人和诸位医士回去!务必确保各位大人一路平安!”   鲍古穹声如洪钟,抱拳应道:“侯爷放心!包在属下身上!” 第24章 牵挂 我想见他一面   一夜喧嚣过后,寒关侯府终于重归表面的宁静。云翳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懈下来——这些时日在府中被李迨的眼线日夜盯着,他连兵都不能痛快地练,时刻都要提着精神。府内需日防夜防,连去撷春院寻片刻清净也不得安生。如今得了喘息之机,竟是一夜酣睡,直睡到日上三竿,巳时方醒。   醒来时,荼七已在门外候着,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侯爷,睡足了吧?李老狗那边有动静了。”   “哦?”云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觉通体舒泰。   “侯爷今早告假未朝,摄政王府就派了大批武士来,打着‘体恤侯爷受惊’、‘协助处置疫患’的旗号,把偏院里那些半死不活、疯疯癫癫的玩意儿全拖走了。”荼七续道:“属下想着,摄政王送来的人,虽成了祸害,但咱们若直接处置,终究于礼不合,也省得给那老狗留下话柄,说咱们滥杀。所以嘛……事急从权,为了侯爷安危,也为了不让他们再伤及无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龇牙一笑,“就顺手帮摄政王‘清理’了几个实在闹腾得不成样子、眼见也活不长的。哦,对了,这数目里,还得算上豹哥昨儿在国公府外头‘一时失手’料理掉的那个探子尾巴。”   云翳闻言,唇角微扬:“好小子!脑瓜子何时变得这般灵光了?”   “那是!”荼七得意地一挺胸膛,“也不瞧瞧我是谁带出来的兵!摄政王府的人后来又跑了两三趟,假惺惺送来好些据说能压惊安神的‘灵丹妙药’,拐弯抹角打听您怎么样了。”   云翳一挑眉:“你怎么回的?”   荼七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怎么惨怎么说呗!“我跟那狗腿子哭丧着脸说:‘唉,别提了!咱们侯爷昨夜可是受了天大的惊吓!您是没瞧见,那几个癫鬼发起狂来,那模样……啧啧,险些就伤了侯爷!侯爷本就为国事劳心,神思耗损,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心悸神疲,直睡到此刻还未缓过劲儿来,怕是伤了元气根本呐!’”   “噗——”云翳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虚踹了荼七一记,“你才伤了根本!”   “哎呦!”荼七灵巧地跳开一步,委屈巴巴地嚷嚷:“您方才不还夸我灵光吗?怎么转头就上脚了?我这不都是为了把戏做足嘛!”   云翳瞪他一眼,那点佯怒早散了,挥挥手道:“边儿去!”   荼七深知自家主子脾性,笑嘻嘻又蹭上前来:“侯爷,您看,豹哥忙着扫尾,老何忙着布防重整,就属我眼下清闲。您给派个差事呗?”   云翳闻言,面上神色缓了好些。他起身推开窗。春日暖阳和煦,微风拂面,带来草木盎然的清新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昨夜的血腥与戾气尽数吐出,慵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嗯……”他转回身,脸上已满是惬意轻松,凤眸里盛着点懒散笑意,悠悠道:“说得也是。天儿暖了,春光大好,憋在这府里实在无趣。” 他精挑细选了一件绛紫织金云纹外袍,慢条斯理地披上。   “听闻三钱楼新近添了几道时令菜式,颇为精巧。走,随本侯去尝尝鲜。”   荼七一听云翳要出门,忙提醒道:“侯爷,眼下外头可都在传,说咱们寒关侯府有人染了邪门的魇症,还怕是时疫。消息才刚放出去,风头正紧。您今日才告了假,我都把您说成那般模样了,好歹也得等太医院那边‘诊断’几天,定了性,等这阵风声过去些再露面吧?您这生龙活虎、锦衣华服地一出府门,岂不是不打自招,前功尽弃?”   云翳满心都是想去三钱楼见京知衍的念头,被荼七一拦,颇有些不耐,但转念一想,确是如此。悻悻道:“啧,说的倒是在理。是本侯心急了。”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身上刚换好的绛紫外袍襟口,那股兴头被硬生生压下去,只觉胸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   在屋里踱了两步,云翳忽然有了主意。他对荼七招招手:“罢了。既然本侯出不去,那就便宜你了。你替本侯跑一趟三钱楼,送个东西。顺便也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   他转身打开暗格,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黑沉木牌。这是他早前从暗坊重金购得,能上三钱楼换一卦的信物。   荼七难以置信道:“侯爷?您没搞错吧?您二位上次在里头不是差点……差点把房子都给拆了,许国公寿宴上您才送了厚礼,也没见换得人家一个好脸色,这怎么转头又去找他?还照顾起生意来了?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云翳凤眸一眯,懒得跟他解释其中关窍。   荼七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属下不敢多嘴……就是觉得,那位楼主神秘莫测,功夫路数又邪门,万一属下言语不当,或是……”   “哎呀,不会的!让你去就去!”云翳不由分说,又抓了把碎银子塞进他手里,“想吃什么点什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些!”   看着荼七领命而去,云翳心头的躁意却未减分毫。白日出不去,难道晚上还见不上吗?他今日就算是钻狗洞、翻高墙,也得想法子出去一趟。这个念头一起,他又觉得一阵憋闷——想他堂堂寒关侯,昔日在北境统御千军万马,何等快意,如今在这冕都,竟要为了见一个人如此藏头露尾、绞尽脑汁!   天杀的李老狗!   云翳心中雪亮,李迨送来的那些仆役婢女突发魇症,口吐悖逆秘辛,绝不是什么偶然的“时疫”。他初闻时惊怒,冷静下来细想,便觉出重重疑点。这绝非寻常病症,更似某种诡谲难测的术法所致。而在冕都,他能想到的、既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本事,又可能暗中出手帮他解决这心头大患的,唯有那个身份成谜、手段通玄的三钱楼主。   经此一遭,摄政王送进寒关侯府的男男女女落得这般邪门下场,消息一旦传开,往后冕都谁还敢轻易接这趟差事?就算李迨权势滔天,底下人也要掂量掂量,是前程要紧,还是身家性命要紧。   这寒关侯府,在旁人眼中,怕是要比诏狱还要凶险几分,真正成了个生人勿近的“晦气”之地。李迨即便还想监视,也只能在府外多布眼线,再想将钉子明目张胆塞进他这侯府之内,却是难上加难了。京知衍这一手,便是替他干净利落地拔除了肘腋之患。   云翳虽恼京知衍始终云遮雾绕、不肯以真面目相对,但这份暗中援手的情义他却不能视若无睹。   是于共仇,还是于私情呢?心头疑云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越发搅得他心绪不宁,只想当面问个清楚,   荼七一路上果然听到不少关于寒关侯府“邪门”、“闹魇”的窃窃私语,他驾了轻功,避开耳目疾至太章街。   白日的三钱楼与夜晚的森然神秘截然不同。跑堂伙计响亮的吆喝声与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于耳,确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生意兴隆的热闹酒楼。   楼里跑堂的小二都是生面孔,更不见京知衍的身影。那个叫踏槐的小侍童也没见着踪影。荼七心下稍安,他可真不想再跟那小毛头动手。   正值午市高峰,三钱楼座无虚席,荼七排了快一炷香的队才得以落座。他依着云翳的吩咐,扮作寻常食客,点了两道招牌小菜和一碟新出的花样甜羹,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一边目光四下搜寻,琢磨着该找谁传话。   目光最后落在柜台附近一个穿着半旧灰袍、看似在核对账目的老者身上。那人虽衣着朴素,气质却沉静稳练,不像是普通伙计。   荼七拿起自己的茶碗,起身走过去,脸上堆起一个笑容:“老人家,麻烦您,添点儿水。”   那老者正是瞿叔。他闻言抬起头,和蔼地拿过茶壶熟练地为荼七添水。   荼七瞅准机会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客气地问道:“这位老人家,请问贵楼楼主今日可在楼中?”   瞿叔抬眼打量荼七,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眼神虽带着股机灵劲,但模样气质不似南城坊那些心思深沉的人物,更不像来求卦的凶徒。他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客气地反问:“客官是有什么菜式不满意吗?或是需要添些什么?与老朽说也是一样的。”   荼七反应过来是自己太唐突,将木牌稍稍递前道:“非也非也,菜色极好。只是受贵人所托,以此物为凭,向楼主请一卦。”   瞿叔并未去接那木牌,只是缓缓道:“原来如此。不过客官来得不巧,我家楼主这几日身子不舒坦,正在静养,不便见客,亦不便被外物冲撞。客官的话,老朽记下了,待楼主身子好转,定当转达。”   荼七虽有些失望,但对方态度和气,又是长者,也不敢强求,只好讪讪地收回木牌:拱手道:“既然如此,那……那便不打扰楼主静养了。多谢老人家。”   回到座位,荼七心想,总不能白来一趟,侯爷交代的“照顾生意”也得落到实处,便将自己爱吃的菜都点了一遍,又招呼不远处忙碌的跑堂小二:   “劳驾,再要一份糕点,包起来,我带走!” 第25章 情真 以血为引,窥心探秘   芰荷已死,此事若走漏风声,只怕后患无穷。这些人,不得不除。   除了他们,那人方能得几分清净。   寒关侯府突发魇症的那夜,京知衍取出了那方染血的素帕,置于三钱楼换命斋的案几之上。血迹早已干涸发暗,在素白绢帛上晕开一片狰狞的暗红。   以血为引,窥心探秘,乃京氏玄术中极高深莫测的术法,远非寻常问卜那般轻松。此术以施术者自身气血神魄为引,追溯因果,触及受术之人的心神根本。那跟踪的仆役既已殒命,此术便会循着相似的因果轨迹,影响与之牵连的同类。寒关侯府那诡谲的集体癔症,根源便在于此。   京氏一族窥探天机,本就背负着沉重业债。若再以术法加诸他人,这业债便更深一层,终将反噬自身。故而三钱楼立下“以命换命”之规,正是要以恶人自身的血煞之气,冲抵施展秘术所带来的部分业力。   然而此刻,案上这方血帕的主人,是李迨麾下的死士。这些人,是恶是善?是全然该死,还是身不由己?   他们手中或许早已沾染无辜者的鲜血,罪不容诛。可那些癫狂时嘶吼出的呓语,却又分明道尽了身不由己的苦楚与牵挂。   为虎作伥者,其恶固当诛,然其背后被牢牢攥住的至亲骨肉,亦是人性无法挣脱的枷锁。此番牵扯的业力,怕是比预想中更为驳杂凶险。   京知衍指尖蘸取特制药液,混合着帕上已然干涸的血迹,在符纸上缓慢而坚定地勾勒。每一笔落下,都似有无形的冰冷针尖刺入神魂深处,他脑海中不时闪过芰荷临死前那凄然又解脱的眼神,闪过那些眼线癫狂时嘶吼出的父母妻儿的名姓……这些杂念干扰着他凝神静气,更加剧了施术的负担与痛楚。   术成。   最后一笔艰难落下,京知衍身形微晃,扶住案几的边缘,才勉强稳住。他强撑着将完成的符咒与那方血帕一同置于铜盆之中,引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奇异而晦涩的气味,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烟雾中无声嘶鸣、挣扎、消散。   京知衍已筋疲力尽,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挪向内室,几乎是跌倒在床榻之上。身躯依旧冰冷,头脑因方才巨大的心神冲击与残念干扰而混沌不堪。   他想:总有天机算不尽。算不尽尊卑贵贱身不由己,算不尽人心深处盘根错节的苦衷与无奈。这以恶止恶之道,终究不是清浊两分。   京知衍手指摸索到枕下冰凉的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和水服下。药力化开,一股暖意缓缓渗入冰凉的四肢百骸,与那股阴寒的业力对抗着。他闭目调息,引导药力与自身元气共同抵御残存的不适。约莫一炷香后,虽然寒意和虚弱感依旧不散,好在那股漫着血腥气的心悸渐渐平息,他终于沉沉睡去。   荼七拎着个精巧的食盒回到寒关侯府时,日头已欲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府内气氛与前段时间的暗流汹涌、处处提防截然不同,那些碍眼的钉子被清理一空后,连空气都仿佛清新舒畅了许多。   云翳正支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卷兵书,凤眸低垂,俊眉却皱起层峦,心思显然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侯爷!属下尝了三钱楼新出的佳肴,味道真是不错!这新出的糕点,我特地打包了一份带回来给您尝尝鲜!”荼七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玲珑剔透、形状可爱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云翳却不看那糕点,立刻问荼七:“见着人了?”   他派荼七去三钱楼,明面上是买点心,实则是想探探京知衍的口风。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得知他安好也好。   荼七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挠挠头,有些讪讪地道:“没……没见着楼主本人。是柜台一位管账的老先生接待的。属下按您的吩咐,说了是受贵人所托递话,也亮了那信物。可那位老先生说,楼主这几日身子不舒坦,正在静养,不宜见客,也不便外物冲扰。只说等楼主身子大好了,定会转达。”   “身子不舒坦?”云翳猛地起身,不慎带翻了手边小几上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他也浑然不顾,只紧紧盯着荼七,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怎么会身子不舒坦?他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石室之中,京知衍虽受了些惊吓冲击,又强行动用内力,但他仔细检查过,并未见什么严重外伤。怎会突然就病到需要静养、连客都不见的地步?   他心觉蹊跷,却又乍现灵光,他慌忙取出从南城坊旧书摊上得来的那本快灰飞烟灭的半本破书,慌忙转身去寻,颤手在书页间急速翻找——   “京氏窥天,必遭天妒,易损根基”、“以血为引……虽可止恶,然业力反噬,非比寻常,施术者魂魄俱疲”……   残破的字句刺入眼帘,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成形。云翳倏地抬头,厉声问荼七:“你处理的那些人,尸体在哪儿?豹子杀的那个细作,尸首又如何了?”   荼七被他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道:“属下处理的那几个,暂时用草席卷了,还在后院柴房放着,本打算入夜再扔去乱葬岗。豹哥下手那个……怕是此刻连骨头都找不着了。”   云翳奔去后院柴房,草席中裹着的尸身死状惨烈,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然而,就在那晦暗的光线下,云翳看见几具尸体的眉心处,竟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红色痕迹,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   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惊心动魄的淡红,猛地撞入脑海!尸身上的痕迹如此浅淡,远不及那人额心曾经的惊鸿一瞥来得夺目……   云翳心神剧震,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将那残本上相关的字句反复咀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直至荼七递来湿帕让他净手,他仍觉恍惚,惊悸难平。   再联想昨夜府中那些眼线匪夷所思的集体癔症,口吐真言,自残而亡……那绝非寻常手段所能为,定是京知衍,为了替他彻底扫清障碍,动用了禁忌秘术,承受了“魂魄俱疲”的业力反噬!   云翳的心猛地一沉,某种难以言喻的张皇酸楚汹涌地冲垮了他的堤防   “不行,我得去看看!”云翳再也无法冷静,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侯爷!侯爷您等等!”荼七慌忙拦在他面前,“您、您这是要去哪儿?三钱楼吗?可人家都说了,楼主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啊!咱们这不管不顾硬闯过去,算怎么回事?再说,府里这才刚清净下来,风声还紧,您若是此刻贸然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万一外头还有李老狗没清干净的人盯着呢!”   “算什么卦?谁还管算不算卦!”一把挥开荼七挡路的手臂,凤眸赤红,“我就是要去亲眼看看他!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后面那句哽在喉间的话,被他狠狠咽下,却在胸腔里灼烧:那人若真是因我之事才元气大伤、病体沉疴,我岂能安坐于此,装作无事发生?   云翳心乱如麻:荼七今日去,没在三钱楼见到他人。那他会去哪儿?是在三钱楼静养,还是……回了许国公府?   这人身份层叠,行踪飘忽,心思更是深如寒潭,千回百转。他云翳自认也算历经风浪、精明不下于人,可偏偏总是在这人面前束手无策,像是撞进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只能靠猜。猜他的神秘身份,猜他的所在之处,猜他的真情假意。   罢了。   猜就猜吧,云翳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又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辨不明的、尖锐的涩然与疼惜。   猜就猜吧。   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方寸大乱。 第26章 初吻 “我比任何   “侯爷!侯爷!大营急报——!”   云翳正是心焦, 鲍古穹拿着刚得的寒关加急密信送了进来。信上标记为北境加急,云翳心忧北境又生变故,生生压下对京知衍的牵挂, 迅速接过密信。   信纸共有两页,字迹是老三亲笔。   信中言及,叶甫忠的人已按计于凉州虎蹬冲动手, 初时顺利,然天有不测,冲内竟早已伏有数股真正的当地马匪与大批饥民,似是闻风而来,欲抢粮自救。   虎蹬冲内顿时大乱,只得依照预案,趁乱猛攻,夺下约莫半数目标粮车, 后沿预定路线撤出, 由接应部队掩护, 现已安然潜返大营, 余下粮车或被焚, 或被真匪饥民抢掠散逸。   “计划即便未竟全功, 亦无大败。抢得一半, 也是粮。”他低声自语,紧蹙的眉间愈显愁色:“苛政猛于虎, 竟逼得百姓成了我们计划外的‘援兵’。”他叹出一口气: “兴,百姓苦;亡, 百姓苦。”   为了活下去的一口粮,这世道,竟将人逼至如此境地。   待读到第二张, 云翳面色大变——   信中下文说:虎蹬冲的兄弟们携粮归营前,另有一批军粮,盖有户部朱印、漕运总督关防的公文,进了寒关大营。而这批粮,来得蹊跷……   ------   “又是霉粮?!”老三风尘仆仆地从虎蹬冲赶回来,狠狠一拳砸在粮袋上——最上层的袋口敞开着,露出黑黄发霉的粟米,混着碎石沙砾。   军需官是个老行伍,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摩挲着麻袋的缝线处:“双层袋?这针脚不对!”他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划开表层那劣质霉粮的麻袋,底下竟赫然露出另一层致密光滑的白蜡封布!刀尖谨慎地挑破封布,袋内粒粒晶莹的新米霎时间倾泻而出。   “精粮!这里面竟是精粮!”   众人凑近细看,上层是敷衍了事、草菅人命的霉粟碎石,下层却是实实在在、雪中送炭的精粮新米。足够北境苦苦支撑的军民熬过数月。   “押运的人呢?”老三从震惊中回过神,急急追问。   “是个姓赵的押运官送来的,交完文书验毕印信就走了,行色匆匆,说是赶着去下一站,多一刻都不停留。”负责接收的士卒连忙呈上一份详尽的文书。所有印章、编号、签押,甚至经办小吏的画押都无一错漏。   押运人声称这是朝廷体恤北境艰辛,特地补送的一批救济粮。可李迨之流哪会有这么好的心?这批粮食,走了隐蔽的水路,又换了颠簸的陆路。几经周转,安然无恙地送到了这孤悬塞外的寒关大营。   老三不明其中原委,心中骇异,因此立即传信来请云翳定夺。   云翳强自镇定,速速给老三回了信,叮嘱他稳住军心,粮食既来,先解燃眉之急,其余容后细查。然而放下笔,他心中却有一阵前所未有的凄惶杂陈,翻涌而上。   能如此精准把握时机,调动这般手段瞒天过海,在他计划之外另辟蹊径将万石精粮送至北境的,还能有谁?   那人不动声色,背地里竟是费了这样大的周折,冒了这样大的天险。   他这样想着,却又想不分明。但这个念想刹那间劈开云翳心中层层疑窦、剥去虞诈算计和故作冷漠的躯壳,露出内里汹涌而滚烫的一颗心。   他必须去问一问,问清楚这粮食的来龙去脉,问清楚他为何要屡番相助。   可是一瞬以后,这些他都不想问了,他更想问清自己这颗如鸣擂鼓、酸软灼热的心,究竟是怎么回事。   ---   终于入了夜,月色被薄云遮掩,四下昏暗。云翳换上一套利落的夜行衣,长发仅用一根黑色布带系在脑后,将自己尽可能藏匿于夜色之中。只是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便刻意猫着腰,敛了周身气势,依旧显得格外醒目,只得更加小心地避人耳目。   云翳计划从侯府后花园角门溜出去,甫欲出门,却见荼七已抱着胳膊杵在门外。荼七就怕主子仍是由着性子要去见那位三钱楼主,所以特地从下午就守在这里,没想到真被他猜中了。   荼七见状,立即又急又愁地搬出那些白日里说过的话来劝:“主子,侯爷!现在外面都传咱们府里染了怪病,太医院出定论后咱们才好继续演戏,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   云翳不等荼七说完,蓦地转头,一双冷峻慑人的凤眸在夜色中闪烁,沉静地望过去,不怒自威,顿时把荼七剩余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寒关侯平日与麾下将士虽纪律严明,却最是随和,尤其对荼七这些亲近侍卫,从不摆架子。除了在战场敌前,鲜少能看到他这种神情。   “再不去,我怕是真的要病了。”   说完,他不再看目瞪口呆的荼七,身形一矮,迅捷无声地猫着腰,利用墙垣树木的阴影隐蔽着自己高大的身躯,从后门一闪而出,顷刻间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荼七彻底呆住了,半天没回过神。鲍古穹从一旁假山石后慢悠悠地钻出来敲他的头,逗道:“都说了你劝不住吧,还不信。傻小子。”   荼七捂着脑袋,扭脸看向鲍古穹,疑惑问道:“豹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鲍古穹望着云翳消失的方向,咂摸了一下嘴,答道:“唉,小孩子家家,离开窍还远着呢!”   ---   云翳不知不觉走到了三钱楼,还未到亥时,夜色却格外深浓。   门轴转动,一个打着哈欠的伙计探出头来:“对不住客官,打烊了,明日请早……”   云翳只问:“我来向楼主请卦。”   伙计面露难色,眼神不经意地往楼上瞟:“这请卦有请卦的规矩,须得子时……”   “我来向楼主请卦。” 云翳只是重复。   伙计被他周身的气场所慑,只得改口:“楼主…楼主他有要事,不在楼中。”   “我知道他在。”云翳并不动摇:“我有急卦,劳烦通报。”   伙计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再拦:“您……您稍待。”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踏槐佩着短刀而下,小脸紧绷着,脸色很是难看,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冷冷看云翳一眼,未有施礼。沉默地侧身,引云翳上楼。   云翳一步也不想多等,踏槐自然是拦不住他的。   三步并两步,跨过观尘阁,攀上鉴血堂,转眼便立在换命斋的门前。   云翳推门而入,熟悉的苍术香混合着浓重的药味萦绕在鼻尖。烛火映着屏风之后一道清瘦的轮廓,似鬼魅,似神明,似水月镜花。   云翳看不真切,却被牢牢锁住了全数心神。   “侯爷。”屏风后的声音飘来,比平日低沉几分,尾音里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虚弱:“既入我三钱楼,便须守我三钱楼的规矩。”   云翳听得那人声线里尚带病气,心头一紧,不由上前两步: “云某唐突,楼主恕罪。”   他隔屏躬身行了一礼,方道:“观尘阁验明身份,再入鉴血堂递交恶债,终入换命斋以命换命。这规矩我知道……   可我今夜来三钱楼,不是交恶债,而是来问善缘。我只想来亲口问一问你……你可还安好?”   云翳一路上想了很多想问的问题,见了面却只问得出这一句。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传来回应:“我好得很,不劳侯爷挂心。此地非问善之地,时非问善之时,侯爷还请回吧,以免这换命斋的煞气冲犯了贵体。”   云翳心头那股压了一路的思念、恼怒与酸楚统统窜起,他不容京知衍回避,又问:“楼主神机妙算,能断天下众生事,难道就不能为云某破例一卦吗?”   换命斋内又陷入了寂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极力压抑的呼吸声。良久,屏风后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侯爷欲算何事?”   云翳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轮廓,终于吐出盘桓在心口的话:“算我和你,善缘几何?”   话音落下,屏风后那道身影顿时僵住,云翳透过屏风中间一掌宽的空格,清晰地看到那只原本虚搭在案上的手倏地紧绷,清晰地看见那人的腕骨、手掌、指节和虚虚握起的拳。   就是这只手,为他卜过生死卦,为他挡过致命箭,为他筹过救命粮。   云翳迈开一步,不容京知衍反应,手掌已穿过屏风间隙,倏尔覆上了那只玉白的手,将其紧紧攥入掌心。   温热的掌包裹住冰冷的拳。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震。   京知衍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惊怒与慌乱:“云翳!你……”   云翳却不容他挣脱,掌心用力,将那微颤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和心绪,全都透过这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他执拗地、甚至是带着几分哽咽地,再次追问:“我和你,善缘几何?!”   京知衍奋力一挣,恰在此时,云翳却松开了手。京知衍立即将手收回至宽大的袍袖中,隐没不见。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中回神,便见眼前人影一晃,云翳已绕过屏风,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一身夜行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更显卓然清朗,凤眸剑眉间蹙满了焦切坚决。   他显然是铤而走险,风尘仆仆,执意见他这一面。   而云翳的视线,在触及京知衍面容的刹那,便狠狠一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眼前人面上唇上血色皆是淡极,周身笼罩着一层尚未消散的病气与倦意,唯有那双平素无波的双眸中乍起劲浪天滔,一如他的心潮。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漫长的一瞬。云翳盯着京知衍的眼睛,复而开口:“我问,我和你的情缘。”   不是善缘,而是情缘。善孽之缘,皆是情缘。   “我不问三钱楼主,不问许守默,不问京氏遗孤。我只问你。”   京知衍被这直白而滚烫的诘问与注视扼住了心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脊背却猛地抵上了冷硬的屏风框架,退无可退。   他极力稳住声线,试图用一贯的疏离冷漠将自己重新藏匿起来:“我早说过,我与侯爷不过萍水相逢。经年日久,到底尘归尘,土归土,终究是陌路。还谈什么情缘。侯爷莫要再多想了。”   云翳非但不退,反而更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直望向他:“你当初在撷春院救我,与我生死患难,共抗仇敌;你不远万里,将那救命精粮瞒天过海送至寒关,解我北境燃眉之急;你不惜自损气血,动用那伤及自身的秘术,替我拔除府中心腹大患,这都是萍水相逢吗?”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沉痛战栗一分:“你为我暗中做了这许多,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时过境迁,与我形同陌路,相逢不识?”云翳忽而一顿:“那你可真是……好狠的心肠!”   云翳终究不是个傻的,这般机警玲珑的人物,早晚会知道。但未免有些太早了。   京知衍偏过头,不去看那人的双眸,声音分外艰涩:“撷春院出手,是不想李迨的阴谋轻易得逞。运送粮草,是为北境无辜军民。清理门户,亦是清除隐患,他们知道的太多,于谁都是威胁。你我之间,不过是恰有共同的仇敌,暂时彼此借力罢了。”   “那我问你!”云翳狠狠咬了一下牙关: “若只是利用,那你何必独自承受那业力的反噬?你这般虚弱模样,又是为何?!你所做的这一切,当真没有半分是为了我吗?!”   云翳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京知衍的手腕。那腕骨纤细寒凉,隔着柔软的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脆弱。云翳未使全力,京知衍却无力挣脱。   云翳苦笑一声,轻声道:“托你的福,侯府里有人染上了那口吐真言的疯病,我看我八成也染上了。不然为何此刻心口堵得发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非要到这三钱楼来,非要到你面前,把这满腔的糊涂心思,吐个干干净净,撒一撒这为你而起的疯。”   京知衍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瞪着云翳,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云翳看着京知衍这般模样,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终而化为一股无法自抑的冲动。   “你算不出我。”   他低下头,吻上了那双苍白的唇。   云翳的吻来得突然而猛烈,他的唇瓣温热,杂糅着许多情绪,诸如积压了太久的心疼、感激、歉疚、怒火、焦躁、疑惑……以及那份连他自己也方才惊觉的、汹涌难言的情愫。全数碾在京知衍微凉的唇上。仿佛要透过这肌肤相亲,将眼前这个万般莫测,层层自缚的人剖开,看清内里是怎样的真情真意。   京知衍神思轰然茫茫,待他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云翳紧紧钳住了手腕和后颈。那温热而霸道的触感,混着夜奔而来的春风与云翳周身的凛冽气息,紧紧包裹着他。   他抬手抵在云翳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挣扎。然而那只手却似乎虚弱无力,不能将对面的人撼动分毫。   云翳反而用另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人更紧地贴近自己,那吻也因此更深了几分。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总是若即若离的冷面玉人吞吃入腹,方能确认他的存在,确认彼此之间那些爱恨纠葛并非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唇齿交缠间,气息交融。京知衍被迫仰着头,脑中嗡嗡作响,所有算计防备、伪装隐忍、仇恨痛楚都在此刻都被这个炽热的吻灭为齑粉。   直到唇齿间尝到极淡的血腥味,云翳才如大梦初醒,松了力道。   京知衍猛地一把推开他,急速后退半步。苍白的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而泛起一阵潮红,原本苍白的唇瓣此刻亦是艳红,下唇浸出一痕血丝。   “你……”云翳的声音沙哑不堪,又慌乱无措:“我……”   他收起方才的情难自禁和不管不顾,想起京知衍还在病中,一下子慌了神。   京知衍抬起眼看向云翳,惊怒未退,竟另浸染了几分悲凉。他哑声问:“云翳,疯撒完了吗?”   他用袖口彻底擦去唇角的血迹,气息还未完全平复,但仍是极力挺直了脊背,重新撑起了那副疏离冷静的仪态。   云翳看向京知衍又渗出血的唇瓣,再从唇瓣一寸寸挪到那双盈盈莲花目,他看着京知衍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道来:   “我没疯,今夜,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第27章 施张 “只求你顾   云翳将满腔情愫颠三倒四地对京知衍倾吐而出, 又唐突一吻。只怕要全然断了与京知衍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牵连。   然而转念之间,又觉得没什么。人生只不过旦夕朝露,能有多少凭着本心行事的时刻?   他不愿与京知衍他日天涯陌路, 他想同京知衍今朝有酒共醉。   本以为自己对京知衍是爱恨交织,此刻见着了人,才发现惊觉竟无半分恨意。千回百转, 思绪难明,可世间许多事本就无需分明,也许正因如此,才会情难自抑。   云翳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明知由着性子来是执拗,可他向来就是这般执拗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瓷瓶玉罐,一股脑置于屏风旁的案几上,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朝着门口疾走了几步。   行至门前, 手已触到冰凉的门扉, 他忽又顿住脚步。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被拉得更为颀长, 明明是顶天立地的挺拔身姿, 此刻却无端显出几分脆弱仓皇。他未曾回头, 半晌, 才低低开口:   “我向来犯浑, 不过烂命一条。”   他喉结滚动,和着夜色与未尽的情愫, 似乎是有些哽咽:   “只求你……顾惜自己。”   一袭夜行衣飞身而出,隐没在夜色中。只余门扉轻掩, 烛泪低垂。   京知衍唇上残留的温热和轻微的肿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他怔然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 望向云翳留在案几上的那些瓶瓶罐罐。   是军中最好的伤药和太医院难得的丹丸。云翳不知道哪种对京知衍有用,便都揣了过来。   云翳轻而易举地,就搅乱了京知衍冷静自持了二十年的情窦。将那层层设防、坚如磐石的心防,一击奇袭,轰然裂开缝隙,就此兵荒马乱。   ***   寒关侯府那些未死的杂役婢女,魇症发作两日后,才渐渐平息,神志也逐渐恢复清明。只是他们对发病那日的记忆皆模糊不清,唯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挥之不去。无论李迨的人如何威逼利诱,许以重利或是加以酷刑,这些人竟都宁死也不愿再踏足寒关侯府半步。   李迨见状,心知这些棋子已彻底废了,再无用处,便悄无声息地“处理”干净了事。   太医院那边,潘御医战战兢兢呈上一份语焉不详的脉案,只道是“邪风入体,心神受扰”云云,开出一堆安神定惊、补气养元的方子,却始终说不出个确切的病症根由。   经此一事,寒关侯府在冕都彻底成了人人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凶煞之地。纵使李迨权势熏天,一时之间,竟也再难寻到甘心踏入其中充当眼线的亡命之徒。而那些被安插在府外、只能远远盯梢的探子,也无不是提心吊胆,日夜祈祷这趟晦气差事能早日结束。   府内难得清静,可云翳的心绪却并未因此刻清静而有半分安宁。   自那夜从三钱楼归来,他时常觉得,自己当真是疯了。十年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心肠,怎就偏偏在那人面前溃不成军?   直至这日,他才强打起精神,恢复了每日点卯上朝。   朝会议程行至后半,呈报一批官员迁转擢升事宜。户部尚书一职的新任人选落到了晁空江头上,此番攀跃是何深意,堂下众臣心知肚明。晁空江此前不过是个鸿胪寺无足轻重的闲职小官,如今竟直接掌了户部印信!此举无异于将国库命脉,彻底置于摄政王李迨的私囊之中,任其攫取。殿内众臣大多早已被李迨掌控,纵有少数心中愤慨者,见此情形,亦知大势已去,只得默然垂首,敢怒而不敢言。   云翳站在朝官队列前端,半阖着眼,似听非听,脸上是一贯的懒散漠然。甫一散朝,他依旧是那个打着呵欠溜出宫门的纨绔侯爷。   接下来的几日,云翳恢复了常态,每日踩着点儿上朝,站在队列里神游太虚,待李迨那套冠冕堂皇的废话说完,便溜之大吉。不是回府倒头闷睡,便是去撷春院喝得酩酊大醉。   李迨如今手头棘手之事颇多:户部虽安插了心腹,但仍有不少清流谏官斗胆上奏;凉州庞伯倓那边,也因上次虎蹬冲的劫粮事件,与残余的马匪、流民缠斗不休,损兵折将,焦头烂额。   诸事繁杂,李迨见云翳沉溺酒色,并无异动,加之寒关侯府邪门的传闻,便无暇死死监守。   ***   北境来报,道庞伯倓营中换装了一批新弩。   “侯爷,这是从阵亡的虎蹬冲马匪流民胸口拔出来的。”呈上来的是一支眼熟的箭镞,与云翳当时在宋德处撞破的弓弩箭镞一般无二,是日库瀚王庭亲卫军专用的“虎头弩”所配的箭镞。   云翳派人多地辗转查了月余,才窥出怪诞。   “虎头弩制造极难,工艺复杂,日库瀚举国之力,每年产出不过千余。庞伯倓一个边州守将,哪来的通天门路,能搞到这等军中利器?”云翳心觉蹊跷。   普通的弩,由弩臂、弩弓、弩机三部分组成。弩臂多用硬木,弩弓需更具韧性的竹木,弩机则是金属机括。而这种“虎头弩”却非同寻常,其延时贮力与瞄准击发的机制远超大宁军中常备军械,自能施张,纵矢能达三百步之遥。   他取过案上另一支箭,那是普通大宁军弩所用。两相对比,差异立现。虎头弩的弩臂材质特殊,纹理细密坚硬异常,触手沉实,绝非寻常榆木所能比拟。   “取刀来。”   侍立一旁的荼七立即递上匕首。云翳小心地刮下少许弩臂木屑,置于灯下细观。木屑呈淡黄褐色,质地极为密实。   云翳剑眉猛蹙,惊道:“这是麻栎木。中原鲜少得见此木,恰盛产于凉州。”   他悟出其中原委:李迨指使庞伯倓将朝廷精粮高价贩与日库瀚,所得银钱一方面用于洗白赃款,一方面制造精良军械。而日库瀚竟用大宁的精粮养精蓄锐,再以这些特制的虎头弩反攻大宁疆土!   凉州虽由庞伯倓驻守,但青刃军却驻扎在更北的寒关,乃是抵御日库瀚南下的第一道屏障。李迨此举既削弱了青刃军的势力,又将云翳困于冕都不得脱身。   那三万石霉变的粮草,实是精心布置以诱他入局,专为引他云翳回冕都而设。   李迨先以霉粮为饵,诱他回都受封,明为升迁实为削权;再借庞伯倓之手,与日库瀚暗通款曲,既中饱私囊,又借敌之手削弱青刃军。青刃军群龙无首,又缺粮草,只能日渐衰微。   待青刃军势力大减,李迨在朝中便再无敌手。届时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篡位夺权,皆易如反掌。   十年沙场浴血,无数弟兄马革裹尸,竟都成了权谋的牺牲品。北境饿殍遍野,将士们浴血奋战,竟是被李迨一出出连环计玩弄于股掌之中。   云翳紧攥着“虎头弩”,怒道:“好一个一石三鸟。用我大宁的粮,养肥日库瀚的贼;用日库瀚的弩,耗干我青刃军的血;再用我青刃军的尸骨,铺平他李迨篡位夺权的路!”   “豹子。”   “属下在!”鲍古穹应声上前。   “从北境带来的老兄弟里,挑几个身手利落、脑子活络的,他们都是生面孔,冕都无人识得。想法子给他们换个干净身份,东市西市、码头漕帮,乃至各王府、官邸负责采买杂役的名单里去。先扎下根,听听风声。”   荼七问:“侯爷您是要……”   “李老狗能把眼线插满冕都,本侯难道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仅凭一腔孤勇扮猪吃虎。李迨经营十年,树大根深,爪牙遍布朝野内外,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连根拔起,须得耐心,须得谋算,须得给这不宁的大宁王朝换个血。   李迨可以垂帘听政,挟持天子以令诸侯。   他云翳,为何不能织网布棋,挂角一将,直捣黄龙?   ***   天至季春方暖。大宁迎来了一桩盛事——天子春蒐。   这日朝会,礼部奏道:“陛下,寒尽春暖,万物生发,正是演武修德之时。臣谨依祖宗旧制,伏请陛下择一吉日,启驾行春蒐之礼,以彰陛下仁德,扬我大宁武威。”   珠帘后的少年闻言,一直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倦怯的眸子里,难得迸发出光亮。他望向御座之侧的摄政王李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习惯性地咽了回去,只余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迨温和持重,对李端道:“陛下,礼部所言有理。春蒐秋狝,乃祖宗定下的规矩,既是演武练兵,固我国本,亦是天子体察民情、亲近自然之良机。陛下年将十二,聪慧仁孝,于宫中勤学诗书骑射,学问武功皆大有进益。如今正当于天地之间,舒散心怀,历练一番锋芒锐气,也好……”   他目光转向殿内垂首的百官,续道:“为来日亲政秉国,做好准备。待春播农忙稍定,便可择一风和日丽之黄道吉日,启驾蕃原围场,行此盛典。”   李迨随即吩咐殿内文武:“此次春蒐,一应规程仪制,皆按旧例。五品以上官员、勋贵子弟,皆需随行。陛下初涉猎事,万金之体,关乎国本,当以安危为首!禁军、扈从务必周密部署,确保陛下安危万无一失!若有半分差池,惊了圣驾,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殿内众臣齐声应和。   ***   圣意既定,冕都内外都忙活起来。各家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前往东西两市选购良驹、定制弓矢、缝制猎装行头的仆从。茶楼酒肆间,谈论的皆是往年围场上的趣闻轶事,猜测着今年春蒐谁能拔得头筹,猎得祥瑞,博得陛下青眼。更有甚者,已在暗中设下赌局,赌何方权贵的猎物最丰,哪家子弟的骑射最精,哪支护卫表现最勇。   御马引弓、围猎逐兽,对北境沙场纵横捭阖十年的寒关侯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生不出半分新鲜意趣。他正歪在院中的躺椅上,晒着暖和的日头,听鲍古穹汇报蕃原猎场的布防情况以及李迨近来的动向。   “侯爷,李老狗那边无甚异常调兵遣将的迹象,猎场外围与核心区域的守卫布置,多是循往年的常例,只是人手增加了不少。倒是咱们安插进去的兄弟们,运气不错,混进了负责外围警戒巡逻和后勤物资运送的各条队伍里,位置还算便利。” 鲍古穹低声道。   云翳阖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盯紧点,李迨那条老狐狸狗,绝不会放过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猎场地形多变,人员冗杂,正是他下手的好地方。让咱们的人都放机灵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暴露行迹。”他顿了顿,低声道:“尤其是分出些利落人手,看好小皇帝那边,别让他出什么岔子。”   “属下明白。 ”鲍古穹眼珠一转:“还有一事许国公年事已高,旧伤逢春易发,已向陛下上表,恳请留都休养,不便随驾奔波。陛下体恤老臣,已经准了。”   “至于许守默公子……”鲍古穹抬眼觑了觑云翳的脸色。   云翳骤然睁开双目,方才那副慵懒漠然褪得干净,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急切问道:“他怎么了?”   鲍古穹被自家侯爷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憋着笑恭谨答道:“回侯爷,听说是岑学士亲自在御前点了名,盛赞许守默公子书画不凡,当随驾前往蕃原。道是公子笔墨无双,可于猎场记录春蒐盛景,绘就《春蒐图》以传后世。陛下听闻,似也颇感兴趣,遂准允其随行。许国公并未反对,还让人给备了上好的画具颜料。”   “他也要去?!” 第28章 春蒐 又见面了~   云翳惊得从椅中霍然站起, 他自然期待能远远见上那人一面,可转念一想,围场刀箭无眼、阴谋暗藏, 又不禁忧心忡忡。   这矛盾心思搅得云翳心烦意乱,他又颓然坐回椅上,抬起手臂横在眼前, 试图遮挡刺目的日光,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心中纷繁的思绪。   可不过片刻,那自臂弯阴影下滋生出的、关于围场种种可能险状的想象,反倒愈发清晰骇人。他烦躁地甩开手臂,日光重新毫无遮挡地刺入眼中,非但未能驱散阴霾,反令他心头的焦灼如野火燎原,再难按捺。   他再也坐不住, 蓦地起身, 薄唇紧抿, 一言不发地径直朝着内室疾步走去, 背影绷得笔直, 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鲍古穹将自家侯爷这瞬息数变情形尽收眼底, 再也憋不住笑意。这位平日里杀伐决断、威严狠戾, 没想到在“情”之一字上,竟还是个这般手足无措、患得患失的愣头青,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   瞿叔轻步走入书房,见京知衍正于窗下长案前, 垂眸细细整理着画具。他迟疑片刻,方低声道:“公子,叶府方才派人传了信来。说叶川公子近日刚在户部开始历事, 正值公务繁杂、考核紧要之时,抽身不得。上头有令,此番所有在六部历事的荫监子弟,皆需留部以备上官查问考核,此次春蒐,恐是无法相伴公子而行了。”   京知衍将一支胎毫细笔用素色软布裹好,闻言,神色未变,只温声道:“无妨。一帆正当借此机会,沉心历练实务政事,方能有所进益,日后送吏部备案待选时,也能多几分底气。”   瞿叔屏退左右,忧色重重道:“公子,蕃原围场那般地方,人多眼杂,各方势力交汇。李迨的爪牙遍布其中,绝非安宁之地。此次前去,又无叶川公子从旁周旋掩护,公子孤身一人深入虎穴,老奴实在难以心安!”   京知衍执起另一支上好的紫貂毫,就着窗外柔和铺洒进来的春日阳光,仔细查验笔锋。那光晕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映得他眉眼沉静,愈发有种不惹尘埃的灵透。   他转过头来,温声答道:“瞿叔不必过虑。岑学士一番抬爱美意,亲自在御前举荐,我若贸然推辞,反倒惹人生疑,显得许国公府不识抬举,或是我自身畏难惧险,徒增是非口舌。”   他将查验好的貂毫也小心纳入黄花梨木雕山水纹的笔盒中,指尖抚过光滑的木胎,续道:“更何况,春蒐这等场合,群臣毕至,贵胄云集,车马往来,言谈之间,正是观望朝野风向、窥探各方势力虚实的绝佳时机。有些消息,在冕都深宅高墙之内,隔着重重门户,是永远听不着、也看不清的。”   瞿叔跟随京知衍多年,深知这位少主看似性情温和,实则心思缜密玲珑,骨子里自有坚持,一旦认定之事,便再难更改。知再劝无用,只得道:“那么子务必万事小心!   京知衍颔首,将最后一支玉管狼毫笔置于盒中,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盒盖严丝合缝地阖上,将各式画具尽数收于其中。   ***   钦天监奏报,此日乃黄道吉日,宜出行,宜祭祀,宜狩猎,诸事皆宜。   禁军执戟肃立,隔开两侧跪拜的百姓。中央的皇家仪仗煌煌赫赫而出,其后文武百官的车驾辚辚而行,各人依着品级绣禽绘兽。勋贵子弟着华服,策骏马,亦是一番少年风流。   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出城门,向着蕃原的皇家围场行去。   李端正襟危坐于华贵的明黄御辇之中,织金缀玉的流苏随着辇身的摇晃而曳动生姿,尽显九五之尊的雍容气象。他强自按捺内心激动,努力维持着天子应有的威仪,交叠置于膝前的双手却已经微微出汗。   他又一次禁不住瞟向辇窗,终于,他屏住呼吸,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快地掀开了侧面绣金帘幔的一角。刹那间,四野开阔的景象涌入眼帘,远山含翠,近草如茵,春风携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气息,柔柔地拂过他的面颊。   处处盎然景况对于常年深居宫禁、所见无非红墙黄瓦的大宁天子而言,均是新鲜有趣。李端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染上了些许红晕,严重难得闪耀出合乎他这般年龄的少年兴致。   摄政王李迨骑着一匹骏马,行在御辇之侧。他身着绛紫色蟒袍,束腰玉带,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仅仅这一瞥,御辇中的少年便如同被倏地松了手指,绣金帘幔重新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内外视线。   云翳今日难得规整,穿着一身大赤金云雷纹骑射服,外罩朱墨色披风。破尘劳佩于劲腰之上,玄铁错金流云纹发冠将墨发全然束起,完整露出饱满的额庭与锐利的下颌,更衬得眉目深峻。   他从小养大的马儿“飒蹄”在寒关一战中跑丢了,至今也没找到。彼时急赴冕都,青刃军中快马无数,却也跑死了两匹,方知飒蹄无它可拟。此次随军围猎,云翳只得在冕都寻了匹勉强看中的。   他慢吞吞地随着队伍前行,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只时不时向后瞟,试图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京知衍的车驾被安排在队伍中后段,与一些文官清流在一处。他今日穿着一身烟青山水暗纹锦袍,外罩同色的薄绒里子披风,衬得身姿更为清瘦修颀,气质愈发澄澈灵毓。他安静地独坐在车内,手中捧着一卷画论,仿佛外间马蹄尘土和权贵寒暄都与他无关。唯有帘幕晃动间,抬起的眼眸不着痕迹地向外探看,又不着痕迹地落回于书卷上。   经过大半日的行程,队伍终于抵达蕃原围场。   此处依山傍水,极为辽阔。早已扎好的御营连绵起伏,帝王营帐位于最中央,四周环绕着宗室勋贵、文武百官的营帐,再外围则是禁军营地,各处卫兵加倍戒备,明哨暗卡,层层布防。   ***   翌日清晨,号角长鸣,天子行射礼。   少年天子李端已换上了一身特制的明黄窄袖骑射服,外罩绣有五爪金龙的软甲。他身形尚显单薄,面庞犹带青涩,但在晴空丽日与华贵戎装的交相辉映下,竟也着实显出了几分属于天家的威仪与朝气。   他手持一柄御赐的金线桦皮弓。此乃五力弓,寻常成年男子引挽亦需些气力,而李端年未满十二,平日在宫中练习所用的弓多为三力半。此刻握着这柄华丽却沉手的御弓,心中尤为忐忑。   在一众簇拥下,李端登上预先搭好的瞭望高台。   按照祖制仪式,第一箭需由天子射出,以示春蒐开始,祈求丰收,亦彰显武德。   李端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骑射师傅教导的动作,从内侍捧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箭开弓。瘦小的臂膀有些吃力,金弓微微颤抖,李迨立于他身侧一步之后。   台下无数臣官屏息凝神,注视于此。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大宁的天子如何射出第一箭。   李端感到压力山来,手臂愈发酸软,额头沁出细汗。就在此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人群,恰好撞上了云翳投来的视线。那双凤眸之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风流,亦没有逼人的锐利狠戾,只是含笑平静地看着他,极轻微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李端心中莫名一定,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力量涌入臂膀,他猛地吸足一口气,拉满了弓弦!   金箭飒然离弦,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扎进了远处的草甸之中。   “陛下英武!”   “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下山呼涌来。   李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胸膛些微起伏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云翳的方向,那人却已恢复往日桀骜不驯的神情。   李迨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随即被笑容掩过,朗声称道:“陛下果然有天家气度!天子开弓,春蒐开始!”   他转向台下,朗声道:“众卿!且各显身手,奋力驰骋,展我大宁儿郎赫赫英姿!猎获最丰者,陛下与本王必有重赏!”   激昂高亢的号角再次长鸣。早已等候多时的武将和勋贵子弟们纷纷催动坐骑,冲入广袤的围场,马蹄声如奔雷般扬起飞尘,声势惊人。   文官们大多留在营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设下几案欣赏春色,等着观看各家的收获。京知衍寻了一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僻静角落,铺纸研墨,欲落笔描绘此番狩猎盛况。   云翳勒马立在边缘,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争先进发的背影,停留片刻,方才一抖缰绳,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密林之中。   驰入林间深处,光线幽暗了些,喧嚣渐远。云翳索性信马由缰,并不急于追寻兽踪。   忽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左前方灌木丛中有细微动静。他并未取弓,只随意从鞍旁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手腕一动,箭矢无声破空而没入灌丛。一声短促哀鸣后,他策马缓行过去,俯身以破尘劳刀鞘拨开枝叶,便见一只羽色华丽的雄雉被射中翅膀。   继续行进了约大半炷香的时间,前方林木掩映处,忽地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骄横慌乱的呼喝:   “围住它!别让那畜生跑了!”   只见一头壮硕的公豲正龇着獠牙,撞开低矮灌丛,一路疯狂奔窜。三四名华服少年正策马围堵,箭矢不时射出,却统统落空,反而更激得那畜生狂性大发,横冲直撞。   为首那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茶色织金骑射服,面容白皙,眉眼间尽是自幼溺养出的尊贵与不容拂逆的气派,正是吏部尚书龚征贤的独子,龚初旭。   他见久攻不下,反而损了颜面,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催促着跟在身后的几名健壮家将:“一群废物!都给我上!今日若拿不下这头畜生,回去有你们好看!”   獠锋骇人,竟瞅准一个空隙,埋头猛冲,直接撞向一匹稍矮的马腹!那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家将惊呼着被甩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云翳冷眼旁观,并无出手之意。   此时,另一侧林道转出一骑。马上之人三十上下,面容精瘦,眼神锐利,身着摄政王府禁卫统领的服色,乃是李迨麾下鹰犬,名唤鄢桓。他见此情状,嘴角扯出一丝冷哂,并不上前,反勒马稍退,存心乐见龚初旭出丑,亦或另有所图。   几乎是同时,一道迅疾黑影从旁冲出,只听一声暴喝:“闪开!”   来人身形瘦高,肤色稍黑,眉眼坚毅,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骑射装,背弓挎箭,正是新近被擢升、掌管“忠”字步兵营的将领,司徒钧。他张弓如满月,箭簇寒光锁定豲兽颈侧要害。气息沉稳,臂力惊人,一望便知是沙场历练出的真本事。   “嗖——”   箭出破风,去势如电!   那豲兽恰在司徒钧松弦的刹那,因被侧面一名家将掷出的套索惊扰,猛地人立而起,扭转了半个身躯!   箭矢深深扎入它厚韧的皮肉处,却未能即刻致命。剧痛彻底激发了野兽的凶性,它红着眼调转方向,竟朝着方才落马尚未爬起的家将猛冲而去!   龚初旭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鄢桓仍按兵不动。司徒钧暗骂一声,急挽弓欲再射,可那豲兽冲势太快,距离又近,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羽箭后出先至!精准射在豲兽鼻骨最脆弱之处!   豲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势顿止,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倒地。   所有目光霎时聚于始终冷眼旁观的云翳身上。众人见他依旧端坐马背,神色漠然地转腕收了弓。   司徒钧看向云翳的目光带上几分惊异。这位寒关侯,远不止传闻中那般简单。鄢桓眯起了眼,眼底神色变幻,复杂难明。   龚初旭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待看清云翳腰间那柄令人闻之色变的破尘劳,又想起关于这位侯爷的种种骇人传闻,瞬间羞恼交织。   那倒地家将连滚带爬地逃开,屁滚尿流地逃开数丈,瘫软在地。   龚初旭强撑着驱马上前,对着云翳草草一拱手,语气却难掩尴尬与不服:“多、多谢寒关侯出手。” 他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豲兽,又看看自己这边狼狈的众人。少年人的好胜心被激起,不禁又道:“不过……这猎物,按理当算我们的吧?毕竟是我们先发现并围猎至此……”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 云翳说完,竟是当真毫不留恋,欲继续前行。   “侯爷留步。”一直作壁上观的鄢桓,此时却催马上前几步,声音带笑,“依春蒐规矩,围场之上,各凭本事。侯爷出手相助,神英骁勇有目共睹。更何况,陛下与摄政王有令,陛下与摄政王早有明令,此次春蒐,猎获优异者,另行恩赏。依在下浅见,此兽凶猛难制,终毙于侯爷箭下,论理,当归侯爷所有。”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将云翳推至前台,更隐隐挑拨其与龚初旭乃至吏部的关系。   云翳闻言,侧首瞥了鄢桓一眼:“鄢统领倒是热心,替本侯操心起赏赐来了。”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豲兽尸体上,语气随意,“本侯对这些虚名赏赐,向来无甚兴趣。龚少爷既说是他的,那便算他的好了。”   他忽地唇角一勾,悠悠道:“只是这豲兽獠牙完好,皮糙肉厚,倒算得上是上等猎获。龚家少爷可要拿稳了。”   龚初旭被他一噎,脸更红了。他虽骄纵,却也心知若无云翳出手,莫说猎获,今日恐要出事。这“上等猎获”拿得实在烫手。   一直沉默的司徒钧忽然开口:“末将以为,寒关侯出手致命,此兽当归侯爷。龚少爷若觉有憾,不妨你我继续深入林中,再寻猛兽?” 他性情磊落,最见不得这般扭捏算计、争功诿过的场面。   龚初旭正骑虎难下,闻言如蒙大赦,立刻梗着脖子,顺着台阶下,扬声应道:“司徒将军说的是!大丈夫何必斤斤计较,不过是一头猎物,我们先行告辞了!” 说罢,忙不迭地带着残余家将,灰溜溜地策马向山林深处跑去,意图找回场子。   司徒钧对云翳抱拳一礼,随即也纵马跟上龚初旭一行人而去,似是存了监护之心,也似是不愿与鄢桓多待。   鄢桓若有所思地看了云翳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才不紧不慢地打马离去。   经此一遭,云翳更觉此行无聊透顶,勾心斗角,虚与委蛇,远不及北境纵马驰骋来得痛快纯粹。他不再停留,只沿着溪流继续缓辔而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沿途地形、可能的伏击点、各家人马的动向一一记于心中。   午时将至,日头渐烈。林间空地上已有不少队伍暂歇,各自清点上午所获。云翳选了一处僻静溪边,歇马饮水。   恰在此时,林道上再次传来马蹄声,以及龚初旭熟悉的尖利嗓音:   “快!在那边!别让它钻回石缝里!”   “围住它!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龚初旭将方才在豲兽身上的失利视作大辱,此刻正指挥着家将和那几个与他交好的勋贵子弟奋力追逐新的猎物,急欲挽回颜面。   云翳本不想理会,目光随意一扫,却骤然定住。 第29章 生生 是京知衍!   那被龚初旭一行人紧追不舍的, 是只体型颇大的林间猞猁。它在一堆乱石与灌木的缝隙间仓惶左冲右突,灰褐带深色斑点的皮毛在枝叶光影下忽隐忽现,试图摆脱身后围堵。   其动作虽看似依旧矫捷, 但细瞧之下,其腹部轮廓圆润饱满,奔跑腾跃间显出些迟缓。   云翳常年征战寒关, 常与各种野兽打交道,对它们的习性了如指掌。这猞猁分明是怀了身孕,且月份已是不小。   大宁立朝之初,太祖启康皇帝便定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之制,并非只为演武游乐,更有明确训示:“春蒐之际,狩而不牝, 弋而不卵, 以养天地生生, 昭天子弘德。” 即严禁猎杀怀胎或携育幼崽的母兽, 以昭大宁仁德, 不绝生灵之续。   “放箭!快放箭!”龚初旭见那猞猁寻到一处岩隙, 欲缩身躲入其后更茂密的荆棘丛, 急声厉喝。   一名家将张弓搭箭,瞄准了那猞猁的身影。   “住手!”   一声冷斥倏然响起, 惊得那家将手一抖,箭矢歪斜射出, 胡乱钉在一旁的树干上。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云翳不知何时现身,凤眸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随意, 只余冷戾的锐光。   “寒关侯?”龚初旭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恼怒之色迅速取代了惊疑,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你、你又是何意?这猞猁乃我等先发现、耗费力气围堵至此,你莫非又要来横插一手,强夺猎物不成?”他以为云翳是故意寻衅,又来争抢。   云翳马鞭直指那只因受惊而蜷缩在一块大石后微微颤抖的母猞猁:“你眼瞎了?没看见那猞猁身怀有孕吗?春蒐铁律,不狩牝兽,不杀怀子!你这般行径,视祖宗规矩为何物?视陛下仁德为何物?!”   他声量不高,却自有一股天家威压,又有沙场磨砺出的凛然气魄。   龚初旭被他当众一顿严厉呵斥,脸色瞬间阵青阵白。他方才只顾着猎物漂亮稀有,并未细看,此刻经云翳一指,凝目望去,果见那猞猁腹部隆起异常。他身边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方才追猎的兴奋劲头如被泼了冷水,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但众目睽睽之下,接连被云翳挫了威风,龚初旭年少气盛,如何肯轻易服软认错?他强撑着面子,梗着脖子辩道:“侯爷此言未免太过小题大做!围场之内,刀箭无眼,禽飞兽走,瞬息万变,谁能分辨得那般清楚?何况这畜生跑得飞快,或许、或许只是冬日蓄了厚膘,看起来臃肿些呢……”   云翳不再与他废话。   “锃——!”   一声清越龙吟,破尘劳出鞘三寸,云翳不语,只将破尘劳出鞘三寸,座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龚初旭而去。   下意识地死命勒紧缰绳向后疾退。他身旁的家将与同伴们也惊叫着,慌忙拉扯坐骑向两侧闪避,一时人喊马嘶,阵型大乱。   云翳却在他们面前三步之遥猛地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溅起一片草屑泥土。他居高临下,一双凤眸带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血腥煞气:“滚开!”   众人被他这般气势所慑,竟无一人再敢出声阻拦,不由自主地纷纷慌忙驱马,向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缓辔行至那块巨大的岩石附近。他并未贸然靠近那只受惊的母兽,只于数丈外静静驻马,目光落于其上。   那猞猁蜷缩在石缝阴影里,棕色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警惕地盯着云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努力弓起背,做出威慑姿态,却因身体的沉重与不适,无法做出更敏捷激烈的反应,唯有微微颤抖的腹部,昭示着内里正在孕育的新生命。   云翳沉默地看着它,想起寒关道上的风雪,想起那些在饥寒中挣扎的百姓和士卒,想起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想起他的母亲。   他忽然从鞍旁的锦袋里取出一块出发时带的熟肉干,轻轻抛了过去,落在离猞猁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猞猁先是向后一缩,但肉干的香气很快吸引了它。它警惕地嗅了嗅,又看看云翳。   云翳则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对着僵在原地的龚初旭等人冷声道:“若有人敢违背春蒐祖训,或传出半句不利于陛下仁德的混账话,休怪本侯的破尘劳不认人!”   猞猁叼起肉干,纵身一跃,没入林霭深处,只余枝叶簌簌摇动。龚初旭一行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调马回转。   云翳环顾四周,但见远山如黛,近水潺湲,本是个演武修德的好时节。可叹这春蒐盛事,竟成了一些人的谄媚逢迎之所,实在无趣得紧,忽想起一桩要紧事,欲去碰碰运气。   ***   御帐前,内侍们正清点着各队呈报的猎获。李迨目光扫过台下,忽而挑眉问道:“怎地不见寒关侯?莫非是猎上了头,连午膳都不顾了?”   李端闻言,亦停下手中玉箸,前倾身子,在人群中寻找云翳的身影。   侍立一旁的内侍忙躬身笑道:“回摄政王的话,猎场辽阔,许是侯爷兴致正浓,在哪处林子里追獐猎狍呢!奴才方才瞧着,龚尚书家的公子、还有司徒将军他们也还未回来。想必是今日猎物丰盛,儿郎们兴致都高。”   李迨面上笑得宽和:“说得是。春和景明,正是纵马挽弓的好时节,年轻人玩得尽兴也是常理。陛下仁德,开放围场与臣同乐,便由他们去吧。”他说着,抬手示意御前奉膳的内侍,“午膳照旧,不必等了。”   ***   云翳既未追獐,也未猎狍,只将马拴在坡下避人的老松旁,徒步而上,他步履轻捷,踏叶无声,忽而瞧见一抹烟青色的身影匿在深林之中,那人于静坐荫蔽之下,仿佛喧哗尘世中一尊超然孤绝的玉像,不曾沾染一丝围猎杀意。   云翳堵在的心口牵念又兀自疯长。自那夜三钱楼一别,他已许久未见过这人。原本只欲遥遥望一眼,得此契机,那被强行按捺的牵念,便再也不受控制。   京知衍长于许国公府深院,十年间不是埋首经史子集,便是精进笔墨丹青;稍长些执掌三钱楼,更是周旋于机谋筹算之间,鲜少有过这般置身林泉、无所挂碍的放空时刻。   京知衍倚着一块巨石,身前支起的画板上,那幅《春蒐图》仅以淡墨勾勒了远处山峦起伏的寥寥轮廓,笔意空灵疏旷,余下大片素白,似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与心境来填充。画笔闲搁砚侧,墨迹将干未干。   京知衍早捕捉到了来人气息,他垂下眼睫,遮不住心中纷乱如麻。三钱楼那个猝不及防吻,那人炽烈的呼吸,混乱而执拗的话语,心猿意马的夜色……再次灼上心头,烫得他手足无措。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得强自镇定,假作未觉,目光依旧虚虚地眺望着远山流云,唯有微微加快的心跳泄露了底细。   直到那极轻的脚步声渐近,停在他身后丈许之处。一道专注的视线落在他背上,几乎要烙透那烟青色的衣衫。   京知衍终是耗不住,信手拈起身侧一片桦树叶,头也未回,转腕向身后声飞掷,叶片借着精劲的指力,破风而去!   云翳见叶片来势凌厉,却不慌不忙,只微微侧身,那片叶便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入后方一棵树干。   京知衍背对着他,未有言语,只静听那人非但未退,反而踩着落叶,一步一步,愈来愈近。一击不中,京知衍指间已将第二片叶已然拈起。   云翳却不给他再次出手的机会,就在京知衍指尖力道将发未发、气息微凝的刹那,云翳身形倏动,疾掠上前,用右手夹住了京知衍即将弹出的第二片叶。   京知衍的手腕仍悬在半空,指尖与叶片相连,此刻,那片桦叶,成了两人之间微妙的牵连。   云翳的指尖温热,与他白皙微凉的皮肤轻轻一触,京知衍瞬间收回了手。   这人得寸进尺,缓缓将那片桦叶递至自己鼻端,深深一嗅,继而蹙眉问道:   “奇了怪了,好好的叶子,怎么沾满了火药味?”   他倾身去看京知衍的脸庞,见他气色已经好了不少,顿时安下心来。唇边勾起笑意,将叶子又往前递了递,故作疑惑地问道:   “许公子,你闻到了吗?”   京知衍不得不抬起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一个故作懵懂无辜,凤眸深处却藏着炽热星火;一个强装镇定清冷,莲花目里却涟漪微乱。   那片被指称“沾染了火药味”的叶子,静静地躺在云翳骨节分明的指间,无声地燃烧着两人之间涌动的难言。   京知衍终于收拾好心绪,启唇道:“侯爷说笑了。叶子就是叶子,何来火药味?怕是侯爷方才狩猎动了火。”   云翳从善如流,不再紧逼,默默退开半步,环视四周,笑道:“本侯的确猎得乏了,见此处风景独好,更有佳人作画,特来寻个清静。许公子不介意吧?”   京知衍敛了神色,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只道:“侯爷自便。” 言罢,便重新执起画笔。   云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一旁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仿佛真是来此歇脚赏景的。这时,京知衍才留意到,他左手上竟还提着一个做工颇为精巧的双层藤编食盒。   “顺手带的。”云翳将食盒放在两人身旁那块光滑的大石上,仿佛随口一提,语气故作轻松,“想着你在此处潜心作画,未必赶得及回营地用那嘈杂午膳。饿着肚子,如何有灵感作画?”   京知衍看着那食盒,只淡淡道:“多谢侯爷好意。” 却并未伸手去接。   云翳也不强求,只将食盒放在两人身旁的那块大石上,打开盒盖。上层是一碟肉酿豆腐和一碟清油香椿芽,下层摆着几块杏仁山药糕,还有一小盅红枣鸡汤,都还冒着热气。菜式不多,却无一不是清淡鲜嫩、温补滋养之物,不知他是何时着人备下的。   云翳正了正颜色,语气温缓下来,关切道:“我知道你生气。那夜……是我唐突孟浪,冒犯了你。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但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   执笔作画的手顿住了,京知衍抬眸看看天色,原来已经过了午时。云翳本应陪着皇帝和摄政王那边用午膳,不知怎么到了这里。   京知衍看着食盒中的菜肴,正欲开口,却忽听得身后林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   他神色一凛,瞬间警觉。   云翳亦是立刻长身而起,先一步跨至京知衍身前,猛然执起他的手,迅疾将他整个人向后一牵一带,牢牢护在自己身后。他侧过头,对京知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紧紧盯向声音传来的密林深处。   那熟悉的温热触感和瞬间笼罩过来的高大身影,让京知衍心跳悄止一瞬。   他被云翳护在身后,鼻尖几乎能触及他披风上沾染的青草气息,还能感受到他背脊传来的凛冽杀气。他下意识地想挣脱,云翳却握得更紧,整个人全全戒备,京知衍便也屏住了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周遭忽然变得异常静谧,只听得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沉重脚步声。   片刻令人窒息的死寂后,前方丛林剧烈晃动,枝叶摩擦间,一个庞大骇人的黑影出现在二人视野之中!   那是一头成年的公熊!   那么熊体型壮硕如山,肩背肌肉虬结,通身毛色粗硬棕黑,人立而起时甚于两人高,显然并非围场圈养的猎物。其野性未驯,此刻不知是因被狩猎队伍惊扰,还是循着食物气味而来,竟闯入了这片区域。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生物的存在,猛地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充满威胁的“呼哧”声,粗壮的前肢躁动地刨抓着地面,眼看就要猛冲过来!   “躲好!别出来!”云翳将京知衍往后推了一把,让他退到身后那块巨大山石的凹隙之处,自己则搭箭挽弓。   一箭疾发而出,厉啸破空!然而这棕熊皮糙肉厚至极,通身鬃毛坚密如甲,竟然不能一招毙命。   又一箭向棕熊的左眼射去,那棕熊狂怒吼叫着猛一偏头!箭矢深深扎进了它的胸骨之上,入肉极深!剧痛让它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嚎叫,冲势为之一滞。   巨熊与云翳的距离已近,来不及再发第三箭!   云翳当机立断,猛地将手中硬弓向前一掷,砸向棕熊面门,虽不能造成重伤,却足以稍稍阻碍其视线与扑击。同时他身体向侧后方急退半步,足尖点地,腰身一拧,拔出了那柄饮血无数的破尘劳!   林间流淌过一抹幽暗的玄青之色,凛冽杀气冲天而起!   他深知棕熊扑击的厉害,并不硬抗,身形灵动敏捷,巧妙地侧身避开了熊掌的重击,只自下而上疾削棕熊挥来的前肢!   锋利的刀刃与坚硬的熊皮骨骼摩擦着,带出道道骇煞血色。那棕熊吃痛,狂性更炽,另一只熊掌又横扫而来,同时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向云翳。   云翳避无可避,他眼神一厉,只得沉腰坐马,横臂将破尘劳竖于身前,试图以刀身格挡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沉重拍击。   突然,一道银芒恍若霹雳列缺,自云翳身后斜刺里贯空而出!那光芒柔韧似练,却又带着一种斩金截玉的凌厉狠绝,于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缠向了棕熊筋肉鼓胀的粗壮脖颈!   一道烟青色身影裹挟着熟悉的冽香侧掠云翳而过,提臂抽鞭教它的攻势被硬生生阻住!   是京知衍! 第30章 洞天 “我们不该   云翳心中剧震, 那长鞭绝非俗兵庸器,竟是出自京知衍之手。但此刻生死搏杀,容不得半分思度。他压下惊异, 脚下疾步变幻,身随刀走,执破尘劳如一道玄青闪电, 觑准巨熊因窒息而仰头暴露出的一瞬破绽,悍然飞刺而出!   利刃穿透巨熊的厚皮韧肉,直没至柄,巨熊心脏被瞬间洞穿!   缠绕在棕熊脖颈间的俱忘鞭如灵蛇归穴,飘然没入京知衍腰间。只听那棕熊一声惨嚎,巨大的身躯猛地僵直,踉跄着向后倒退,随即轰轰然向后翻滚下去, 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碾压灌木、撞碎山石, 发出沉闷可怖的撞击声, 最终重重地滚落在坡底的一处洼地里, 它四肢抽搐了几下, 嚎声霎止后便不再动弹。   破尘劳的刀尖血不留痕, 滚烫的熊血在脚下的青苔上洇开暗红一片。云翳还刀入鞘, 急惶惶地去看身旁的京知衍。   “你怎么样?伤着没有?!”他急声问道,一步跨近, 双手已下意识伸出,欲去扳京知衍的肩臂, 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检视一番。京知衍看见他眼中满溢的关切。脚步微错,避开了探来的手,拉开半尺距离。   “无碍。”京知衍吐出两个字。   云翳将他这警惕的闪避与那瞬间隐没回腰间的银光尽收眼底,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一松,又是一股兴味窜起,冲散了他眉宇间的煞气。   他凤眸灼灼,上下打量着京知衍,唇角不自觉勾起,眼前这人又剥开那层温润如玉的表象,让他窥见了内里藏着的锋锐与光华。   “我说许公子怎敢独身在这荒郊野岭安然作画,”他摇头啧叹,“原是真人不露相,身怀如此了得的绝技!”   他目光落回京知衍腰间,那处衣衫平整,唯有一段劲瘦流畅的腰线轮廓隐现,方才那惊鸿一现的银鞭隐匿其中。   “好漂亮的鞭子。”他由衷赞叹,目光又移回京知衍沉静的脸上,笑意加深,“更是好漂亮的身法!方才若不是你那一鞭锁喉阻了巨熊冲势,我那一刀未必能如此轻易送入它心脉。”   “侯爷三两下就拿了那猛兽的性命,更是好功夫。”京知衍礼尚往来。   “猛兽之属,纵使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但其眼睛、鼻梁、心肺最是脆弱。”云翳边说着,边又自然而然地向前逼近了一步,他眼中笑意潋滟,专注地望进京知衍眸中:“我常年在寒关行军,虎豹豺狼也见过不少,自以为有应对之法。但像今日这般体型巨大、凶悍狂暴的成年巨熊,确是头一回遇上。多谢你出手相助!”   他嘴上虽是谢着,眼角眉梢却早已暴露了他的小心思。云翳一手搭上京知衍的腰侧,隔着几层衣料,掌心的温度仍是不由分说地烙过来。   京知衍身形骤然一僵,眸中瞬间沉冷,运劲便要避开。   “别动!”云翳却似早有预料,手掌非但不撤,反而就着那紧实的腰线微微收力一握,阻止了他退避的动作。他脸上三分戏谑,七分认真,勾唇道,“我就说嘛,方才情急之下搂着你躲闪时,就觉着这腰搂着手感与上回……唔,似乎不大一样。”   他故意顿了顿,指尖在那人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颇有些失望地道:“还以为是国公府的伙食养人,你终于肯好好攒了些肉。闹了半天,原来是里头缠了这家伙!”   他摇头啧叹,面色更是惋惜,手下却又不老实地丈量了一下那截腰身的尺寸,斩钉截铁道:“不行不行,还是太瘦!隔着鞭子都觉着清瘦得很!看来日后还得盯着你多吃些!”   这番言语亲昵放肆,更遑论那不安分的手。京知衍手中蓄力,正要动怒。   云翳却将笑意倏然一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刻不容缓的大事,松开了揽在京知衍腰上的手。   “光顾着跟那畜生较劲,差点忘了正事!你还没用午膳!”   他心急火燎地转身,嘴里还絮絮叨叨:“打了半天,定然饿坏了!你多少用些……”   话音戛然而止。   云翳的脚步顿在青石前,脸上的急切立时凝固,慢慢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懊丧的阴霾。   只见那块原本平整的青石上,此刻一片狼藉。那精致的双层藤编食盒早已翻倒在地,盒盖掀开,里面的杯盘碗盏摔得粉碎。肉酿豆腐混着香椿芽的汤汁泼洒得豪放,染得一片污浊。那几块精心制作的杏仁山药糕沾满了草屑尘土,红枣鸡汤更是惨不忍睹,盅体碎裂,汤汁四溢,早已没了半点热气。   想必是在方才与巨熊的激烈搏杀中,早已将这食盒震落打翻。他们心神俱系于猛兽之身,竟都未曾察觉   京知衍紧随其后,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目光扫过那片混乱,心中惋惜,他并非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这终归是那人带来的一份心意。   他微微蹙起了那两道俊眉,视线从污糟的地面移开,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云翳。   云翳抬脚泄愤似的轻轻踢了一下旁边一块无辜的小石子:“哎呀……”   石子骨碌碌滚开,撞在另一块石头上。   他看向京知衍,脸上满是歉疚:“怪我!思虑不周,应该放到更稳当的地方才是!”他越想越气,又狠狠瞪了那翻倒的食盒一眼,“你还饿着肚子……”   他这般神情与平日浪荡纨绔的寒关侯判若两人,更不见方才力搏巨熊的悍勇,到像是个笨手笨脚,弄巧成拙后气闷委屈的孩童。   京知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因他方才孟浪举动而生的薄怒,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些微妙的波动来。他沉默片刻,终是缓声开口:“意外而已,非人力所能预料,侯爷不必挂怀。”   “怎能不挂怀?”云翳眉头拧得更紧,“你身子才将养好些,不能饿着。”他目光流转,忽地,不知想到什么,眸子一亮,说道:   “有了!”他一把拉住京知衍的手腕,“跟我来!”   ***********************   山路愈发崎岖,是条野兽踏出的小径,遍布碎石和盘结的树根。云翳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替京知衍挡开了各处横生的枝杈。他起初想伸手去扶人,手指刚触到京知衍微凉的腕间,便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云翳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而更专注地拨开前方杂乱的藤蔓,用靴子踢开硌脚的碎石,默默为京知衍清理出一条相对好走些的通道。   只有穿过一条湍急的溪涧时,云翳才不由分说再次伸手,紧紧护住京知衍的小臂,半扶半抱地将人带了过来。待京知衍站稳,他才松开了手,道:“快到了。”   又行不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如云翳记忆中的模样,一汪碧潭清澈见底,潭中肥美的银鱼悠然摆尾。几株野果树繁生,四周山石环抱,甚为静谧。   “就是这里了。”云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京知衍,道:“我小时候,有一年随父皇来狩猎,也是春蒐,那时年纪小,嫌前头仪仗繁琐,大人们谈话无趣,自己偷溜出来乱跑,无意中发现了这地方。”   京知衍静静打量着这方天地,此处的确与猎场的皇家威仪不同,自有一种天然宁静。山风拂过潭面,也拂去了方才搏杀的杀气与沉郁。竟有一种久违的惬意,悄然漫上心头。他默然走到潭边一块大石上坐下,视线落于粼粼波光。   “你下午不是要狩猎吗?” 京知衍忽然开口:还需回营参加篝火夜宴,清点猎获,论功行赏。”他记得日程。云翳身为寒关侯,若在这种场合缺席,多少会引来非议。   云翳正卷起袖子,答道:“他们狩猎,不过是为了那春蒐头筹,我才不稀罕。”说着,抽出一根白羽箭,目光专注地观察着潭中游鱼,“这等儿戏般的骑射较技,放在寒关,连给新兵蛋子练手都嫌不够看。还要堆着笑脸,同他们虚与委蛇,无趣得很。”   话止箭出,鱼已然被插中了。   京知衍眸光微动,见云翳低着头,正仔细地给鱼去鳞剖腹,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俊朗,京知衍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他动作,恍然间想到,眼前这个人,本就不该困于冕都的深深城府,也不该拘于寒关的猎猎烽火。   山河万里,天地广阔。他本该是自由的。   云翳将鱼在溪水中冲洗干净,又寻来枯枝,以火折子引燃。不一会儿,烤鱼的香气便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清新气味,在这僻静的山坳里弥漫开来。他又去那几株果树上摘了些熟得正好的野果,用洗净的宽叶托着,放在京知衍身侧。   “这溪鱼极鲜,烤来吃最是美味。”云翳抬头冲他笑了笑,“条件简陋,你先垫垫。回头回了营,我再让人给你送些好的。”   鱼很快便烤得外焦里嫩,云翳垂眸吹了吹,待温度稍降,方递给京知衍:“尝尝?我瞧着火候刚好。”   京知衍接过烤鱼,又抬眼看笑得毫无侯爷架子的云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肩头发梢,竟奇异地驱散了寒关侯眉宇间常带的凌厉锋芒与刻意伪装出的纨绔浪荡,显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山林自然气。   他低下头,小心地撕下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   “如何?”云翳忍不住问道。   京知衍咽下口中鱼肉,缓声答:“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只是侯爷……不必如此麻烦。”   “为你,不是麻烦。”云翳脱口而出。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怔。   京知衍别开视线,继续沉默进食。一时只余火堆噼啪、流水淙淙,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京知衍率先移开了视线,小口地继续吃着手中那串简单的烤鱼。   沉默中,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问:“你父皇……先帝陛下,在你心中,是何模样?”   云翳正用树枝拨弄火堆的动作一顿,去看潭面波光,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他啊……在我印象里,他总是很忙。奏折好像永远也批不完,常常熬到深夜。但对皇姐、母妃和我,却极有耐心。会抽查我的功课,虽然严厉,但若我答得好,或有新奇见解,他也慷慨赏赐,有时是孤本兵书,有时是精巧机关。宫中女眷本只学女德礼仪,他破例请来最好的师傅教皇姐骑射,说皇姐该像母妃一般,在马背上也能开怀歌唱。他记得母妃爱吃的点心,时不时便让御膳房做了送来……”   他的声音渐低,笑意也一点点敛去,仿佛沉入了更深的回忆,也触及了某些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我母妃……是北境纳万塔部的公主,远离故土,虽有荣华,却也寂寞。父皇待她,总是格外体贴些……他曾说,天家皇室,看似富贵无极,万人之上,实则真情最是难得。”   语至此,忽又哽住。那些温暖的回忆,一字一句刺穿着现时的荒谬。   他身旁的人,姓京。   他极其艰难地侧首,目光重新落向京知衍。京知衍依旧静坐,长睫低垂,掩尽所有情绪。   “云翳,你知道我的身份。京家遗孤,与下令诛我满门的皇族之后。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这番话浇灭了云翳心头那点因旧地重游和短暂安宁而生出的暖意,他看着京知衍低垂的眼睫,反问道:   “但你还是来了,不是吗?” 第31章 谈心 “现在舍不   京知衍抬首, 对上云翳一双坦荡的眼眸。   云翳道:“你本可以杀了我。”   京知衍闻言,心神一晃,有些慌神地眨了眼。   云翳仔仔细细挑了个色泽鲜润的杏子, 递到京知衍手心,缓声道:   “但你不仅没有动手,你还吃了我烤的鱼, 接了我摘的果。为什么?”   手心里的杏子圆润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灼得京知衍掌心发烫。   京知衍望了云翳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侯爷纵横沙场,传闻是血中罗刹,杀我轻而易举,为何也手下留情呢?”   云翳听京知衍将问题轻轻巧巧地抛了回来,只得自嘲般轻笑一声, 也从叶子上拿起另一颗杏子, 捏在指间, 随意地向半空一抛, 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天光里翻转。   “本来是可以的。”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颗杏子, 看它从最高点落下, 然后稳稳地重新接回自己的手心里。   云翳低声说道, 像是回答京知衍,又像是告诉自己。这话没头没尾, 但京知衍却听懂了。   原本,云翳确实应该除掉他这个京家余孽, 这个知晓他身份秘密,且与他有着灭门之仇的巨大威胁。无论是动用官面上的权势扣罪名,还是派遣青刃下杀手, 对当朝的寒关侯而言,并非难事。   “现在舍不得了。”   云翳的手指摩挲着掌中的杏子,没有看京知衍。   京知衍发现,云翳似乎总是这样,没有迂回曲折的权衡与解释,就这样简单直白,又让他避无可避。   云翳说完,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将手里那颗被捂得微热的杏子递到嘴里,“咔嚓”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让他英挺的眉宇蹙起,却又很快强迫自己舒展开来。   “所以,”他重新看向京知衍,正色道:“别绕圈子了。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京知衍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云翳那双漆黑的瞳仁,那深处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此刻复杂难辨的身影。   潭水潺潺,清风过林,拂动两人的衣袂发梢,时间仿佛在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山坳里悄然凝滞。   恩怨纠缠,爱恨交织,前路难明。   血海深仇与悄然滋生的情愫在心中几番鏖战。   半晌,京知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仿佛耗去了他极大的气力。他终是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轻声道:“聊吧。”他对上云翳的目光,“你要聊什么?”   云翳问:“京家被灭门,具体是何时日?”, 整个大宁关于京氏的记载几乎被有意处理得一干二净,他须得问个清楚。   京知衍的眸色骤然暗沉下去,   “容襄十六年,腊月二十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子时前后。”   这个日子,这个时辰,伴随着那一夜冲天而起的火光、兵刃破膛的锐响、与深入骨髓的绝望,早已深深烙刻在他的灵魂深处,融为梦魇,永世难忘。   云翳的眉头紧锁:“腊月二十?五日之前,腊月十六日,我与母妃前往北境。仅仅五日之后,屠戮京家的皇令便下达……”他抬眼看着京知衍,眼中惊疑交错,“而我父皇,则在腊月二十三,猝然驾崩,对外宣称是突发恶疾,药石罔效。”   “从我与母妃离都,到京家灭门,再到父皇驾崩,前后不过短短七日,你不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吗?”   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恰在他与母妃离都,失去倚仗之后。而先帝在其后数日的崩殂,更是疑点重重……   京知衍道:“我爹爹在事发当天的白日,似有所感,心神不宁。他耗尽最后的心血与寿数,卜了临终前最后一卦,卦象显先帝崩殂将至。且当夜,帝星飘摇黯淡,光华涣散,其旁荧惑守心……卦象已显于天,在和娘亲逃命的路上,我看得很清楚……”   “荧惑守心?!”即便云翳并非精研玄学星象之人,也自幼熟知史书典籍,深知此乃史书明载、历代钦天监最为忌惮的大凶之兆,自古被视为帝王灾祸、身死国殇、天下大乱的不祥预兆。   京氏世代通玄,卦算之术虽窥天机,却从不干预朝政,更无谋逆之心。先帝虽非雄才大略,却也并非昏聩暴戾之君,为何会突然对京家降此灭门毒旨?   京知衍低声道:“也许京氏卜算天机,在帝王家,便是最大的原罪……”   “若你真这般想,认定是我父皇本意要灭你满门,而我是他的血脉,”云翳紧紧盯着京知衍的神色,“那么初见之时,在你知道我是谁之后,你便会毫不犹豫取我性命,绝不会容我踏入三钱楼半步,更不会在后来的每一次,予我援手,甚至屡次犯险。”   京知衍一时语塞,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矛盾与挣扎。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迷蒙的山峦,良久,才极轻地启唇:“我恨我自己,功夫不到家,连真凶都算不分明……”   “连你都算不分明,那真相便不分明!”云翳握住京知衍的肩膀:“既然你也怀疑,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父皇死得蹊跷,京家蒙受不白之冤……那何不联手?”   京知衍不答,只听得云翳继续说:“若最终查证,下旨屠戮京家满门,当真是我父皇本意,是他忌惮京氏卜算之能,欲除之后快……”他声音发颤,京知衍捉到他严重深切的痛苦,“那我无话可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云翳,绝不推诿。”   他按上了腰间的破尘劳,猛地将刀连鞘抽出,然后调转刀柄,将刀递向京知衍。玄青的刀身在他手中泛着骇人的幽光,那上面沾染过无数敌人的鲜血,此刻却被他自己作为交付生死的信物,亲手奉上。   “这把破尘劳,随我出生入死,杀人见血不过瞬息之间。”云翳一字一句道:“若那一日到来,它便归你所有,我的性命任你处置。”   京知衍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破尘劳,玄底错金,潇洒肆意地布列着叠云纹。   “云翳,取你性命的方法有千万种,又何止一把破尘劳?”   他并未去接那刀,反而移开了目光,转而望向天际。日头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透着暮色将至的苍凉。京知衍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的画还未画完,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不等云翳回应,那抹烟青色的身影便如轻羽掠出,未循来路,而是以足尖点向侧方的密林,身法轻盈迅捷,几个起落间,便已隐入苍翠的深深林霭之中。   既然决定联手,这身功夫便不必再藏了。   ***   云翳独自留在原地,看着京知衍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直到那烤鱼的余烬彻底熄灭,最后一缕烟火散入风中,他才仿佛大梦乍醒,勉强收拾心绪,将破尘劳重新佩好,沿着原路返回拴马处。   还未等他行至皇家营地,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他视线迅速扫过周遭,但见火把比平日多了一倍。巡弋的禁卫明显增多,皆是面色凝重,步伐急促,各处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惶然。   云翳心中疑窦顿生,加快脚步回到属于自己的营帐区域。却见鲍古穹和荼七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外。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荼七一个箭步抢上前来,声音里压着惊惶,目光急乱地扫过四周愈发密集的禁军岗哨。   云翳脚步一顿,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鲍古穹也上前来,豹眼警惕地环视左右。荼七随即压低声音,答道:“皇上不见了!”   云翳闻言大惊:“何时的事?详细说来!”   “约莫半个时辰前,陛下称要小憩,便屏退了左右。可到了该起身准备晚间篝火夜宴的时辰,内侍入帐禀告,却发现御帐之内空无一人。摄政王当即下令搜寻,可至今毫无音信!守御帐的都是李迨过手的熟面孔,咱们近不得,目前还探不明是什么情况。”   李端虽贵为天子,实则形同傀儡,自身并无多少行动自由,更无理由也无能力在戒备森严的围场独自隐匿行踪,这也绝非简单的走失或贪玩。   能在这层层布防的围场里,让当朝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恐怕是李迨借着此次春蒐良机,欲制造一场“意外”,欲彻底铲除这个日渐长大的后患。   若真如此,以李迨那般缜密狠毒、斩草除根的性子,既已选择动手,必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计划周详,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和证据。   那李端此刻……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转念间,另一个更让他心胆俱寒的念头刺入云翳脑海——京知衍!他方才离去时形单影只,说是回去作画,去的地方正是那片林深僻静之处……   云翳再也顾不得其他,对鲍古穹和荼七急声道:“你们守在这里,留意任何风吹草动,我去去就回!”   他先冲到了文官聚集的营地区域。京知衍本该与举荐他的岑学士等清流文官在一处。可来回寻了几圈都不见其人。   当他循着记忆寻上那作画处,只见青石依旧,山风寂寂。那副支在画架上的《春蒐图》仍只勾勒着几笔淡墨远山,大片留白,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画笔搁在一旁的砚台上,墨迹早已干透凝固。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收好京知衍的画具,将其妥善藏在一处干燥的岩隙中。站在空荡荡的高坡上,举目四望,层峦叠嶂,林海茫茫,竟不知该从何处寻起。   这时,一名摄政王府的近卫快步寻来,见了云翳,立刻躬身道:“侯爷,原来您在此处!摄政王有令,请所有宗室勋贵及三品以上大员即刻前往御帐前议事,事关重大,请您速速移步!”   云翳眼神一厉,心知这必是李迨要开始发难,只得压下心头所有纷乱思绪,面色沉冷地颔首:“带路。”   云翳随那近卫快步赶往御帐,还未至帐前,便听得隐约的议论声。抬手掀帘进去,三品以上的大员及宗室勋贵都齐聚于此。   他甫一踏入帐内,原本嘈杂的低语声为之一静,众人目光齐聚过来。   “寒关侯可算是来了!”一个带着明显讥诮与不满的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正是吏部尚书之子龚初旭。他上午才在云翳那里接连吃瘪,丢尽颜面,此刻逮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肯放过?立刻阴阳怪气地出声,欲在嘴上报复一番。   “陛下不见踪影,我等心急如焚,在此商议对策。侯爷倒是一下午优游自在,此刻方才姗姗来迟……” 龚初旭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云翳身上扫过,见他发梢、肩头仍沾着些许草屑尘土,外袍下摆也有湿痕,更是心中一喜,提高声量道:“莫不是钻到了什么旁人寻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替陛下……寻幽探秘去了?”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他行踪诡秘,脱离众人视线,可能与皇帝失踪之事脱不了干系。立刻有几位官员跟着低声附和。   “是啊,寒关侯骑射无双,若是在猎场,定然收获颇丰,怎地不见猎物踪影?”   “午后确有人见侯爷往西边僻静处去了,那边山高林密……”   “诸位,稍安勿躁。” 李迨手压下了场中的嘈杂,“陛下突然不见踪影,本王与诸位一样心焦。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陛下,确保圣驾安然无恙。其它的容后再议。”   李迨目光转向云翳,语气放缓了些:“翊儿,你下午去了何处?可曾见到什么异常?或有听到什么动静?你常年在北境行军,耳目或许比常人敏锐些,若有任何发现,但说无妨,或可提供线索。”   这一问,又引回了云翳身上。   云翳答道:“侄儿午后在猎场追猎,颇觉乏累。见西边山势起伏,林泉幽静,景致与北境大不相同,一时兴起,便寻了处背风向阳的清净地方,歇脚打了会儿盹,并未走远。未曾见到陛下圣驾,也未曾察觉任何异常人迹或动静。醒来时已近申时末,便直接回来了。”   他绝口不提遇见京知衍和击杀巨熊之事,倒是将“歇脚打盹”说得自然。   李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而叹道:“既如此……罢了。诸位都加派人手,以御帐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范围!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要放过!此刻天色将晚,山林险恶,陛下万金之体,耽搁不得!”   “是!”众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地散开,安排搜寻事宜。   ***   京知衍沿着另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径下山,行至一片古木参天的背阴林地,脚下忽然传来异样的触感,此处泥土异常松软湿润,与周围干燥的地面截然不同。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就着林间最后的天光仔细看了看色泽与质地。   这并非正常的溪边渗水或低洼潮湿所致,倒像是新近被人刻意翻动、又匆忙粗略平整过。   他目光扫过地面,用脚尖轻轻拨开一层落叶和浮土,一枚小巧别致的衣扣赫然入目。这种扣子样式特殊,纹饰精细,分明是禁宫内侍服饰上才有的样式。   他站起身,视线循着那不自然的痕迹向上游探寻。前方不远处,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巨石和纠缠的枯藤,形成了一个巧妙的视觉屏障,将溪谷的一处拐角遮蔽得严实。   京知衍凝神静听,竟有一丝极微弱、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啜泣声,从石壁之后幽幽传来。他快步上前,发现巨石与山壁之间,有一道被藤蔓彻底覆盖的窄道。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错杂藤蔓,内里幽深,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那哭声也清晰了些。   “有人吗?” 京知衍向里问道。   那哭声渐近渐显,京知衍心知有异,不再耽搁,小心翼翼地拨开障碍,侧身滑入其下。石坡面布满滑腻的苔藓,京知衍极力稳住身形,却仍是重重向下跌落。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背部传来一阵钝痛。   他尚未完全缓过神,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度惊恐的喝问:   “谁?!你是谁?!别过来!”   京知衍循声望去,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明黄色身影。   正是失踪的小皇帝,李端。 第32章 救驾 “怕也没用   “陛下?!”京知衍失声低呼, 见李端蹲在角落瑟瑟发抖,便未贸然靠近,立于原地行礼:“小民许守默, 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许守默?”李端愣了一瞬,借着微弱的光线努力辨认, “是……是岑学士举荐的那位丹青妙手,许国公府的公子?”他面色稍缓,但恐惧依旧:“是皇叔派你来的吗?”   京知衍闻言,便知此事绝非意外,遂放缓声音,试图安抚李端的情绪:“小民乃是为采风途经此地,不慎失足滑落至此。您为何会孤身在此?龙体可有伤着?”   李端见京知衍态度恭敬温和,不似歹人, 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回忆道:“朕没受伤, 午后……有个面生的内侍, 说是要带朕去篝火宴的场地看看, 引朕到了这附近……然后……然后朕就脚下一空, 掉了下来……”   他越说越怕, 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乱,“这里好黑……朕不要待在这里……放朕出去……”说到最后, 声音已近呜咽,几近失控, “不要关着我……不要关着我!我不要被关着!”   京知衍察觉李端状态不对,不仅是害怕,更像有一种病态的恐慌, 恐是幽闭之症。他想起关于李端幼时曾被李迨以“静思已过”为名关入暗室许久的风闻,顿时心下明了。   京知衍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晃亮,将火折子置于两人之间。   “陛下,您看,有光了。不必害怕。”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倏然跃起,微弱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李端苍白惊恐的小脸。他贪婪地看着那点光亮,呼吸仍是急促。   京知衍见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试图以他事引开李端的注意力,:“陛下,小民今晨见陛下射出的第一箭,沉稳有力,颇有先帝当年风范。听闻陛下平日勤习骑射,不知最擅长何种弓力?”   李端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些,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低声道,带着点不好意思:“三力半……朕平日练三力半的弓顺手些。今日那金弓是五力的,皇叔说天子仪弓需显威仪,朕……朕拉得有些吃力……”   京知衍顺着他的话,温声安慰道:“陛下年方十二,能开五力硬弓,已属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能力挽强弓,射虎降狼。”   小小的火苗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狭窄洞穴里的寒意驱散了些许,也带来了一丝莫名的安宁。李端忽然抬起头,看着火光映照下京知衍沉静的侧脸,小声问道:   “你不怕吗?”   京知衍微微一笑:“怕也没用。既来之,则安之。”   李端看着那火光,忽而释然道:“是了,宫里可没有这么清净。”   “陛下平日在宫中,常觉得吵闹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李端的心事。他有些犹豫地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好似下定决心般道:“朕听你自称小民,那便是没有官身,不在朝堂。今日,朕怕是十有八九要死在这里了,与朝外人说说心里话,倒也难得。”   京知衍有心劝慰,话未出口,却听得李端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宫里……皇叔总对朕说,朕年纪还小,许多朝廷大事错综复杂,朕不懂,也不必费心去懂,自有他代为处置,为朕分忧。所以,朕看的奏折都是皇叔已经批阅妥当的。那些大学士、师傅们,还有身边伺候的宫人……他们也都一样,只让朕乖乖听话,做个‘仁孝宽和’的天子便好。”   但紧接着,李端又抬起头,眼中闪烁出光亮:“可是,朕想看看,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史书上说的明君圣主,究竟该是怎么做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不甘与后怕:“只是……后来被皇叔发现了,他说那些杂书会扰朕心神,便将它们都收走了,连带着那时伺候朕的两个小内侍,也都不见了踪影。如今,我只能读些翰林院挑出来的典籍。”   京知衍道:“小民听闻,如今的经筵日讲由翰林院岑晗学士主持。陛下能随这般博学鸿儒读书,耳濡目染,想必亦是博览群籍,受益匪浅。”   李端却苦笑一声,低声道:“岑学士是好的,可他教的,和旁人期望朕学的,并无不同。他们只让朕记,让朕背,四书五经,圣贤教诲,一字不差。朕若问‘为何如此’、‘如何施行’,他们便说‘陛下天资聪颖,日后自会领悟’,或者说‘此乃微言大义,非躬行不能体察’。可‘日后’是何时?‘躬行’又在何处?”   少年的语气渐而激动起来,“他们只说长大就会知道,可今年朕已经要十二岁了!按照祖制,十二岁便是亲政的年龄、朕自己日日琢磨,夜夜思量,可闭门造车,终究难窥全豹,不知其真。”   京知衍凝视着眼前这位被困于方寸的少年帝王,心中感慨万千。   李端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这么多话了,一时止不住话头,又道:“朕也曾偷偷翻阅奏疏,见各地官员奏报,或言灾异,或陈民瘼,但皇叔总说朕年幼,诸般琐事自有臣工。可朕以为,为君者不知天下事,不解圣贤理,岂非如瞽者行路?”   京知衍未料到这位看似怯懦的小皇帝,竟真有自己的一番卓见,遂答道:“圣人之言固然是根基,然世易时移,先贤之道亦需因时制宜。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君王虽深居九重,若耳目皆为一方所蔽,则社稷危矣。”   李端怔住了,他听出其中言有所指,意外地看着京知衍。宫中学士太傅们只会让他背记圣贤之言,摄政王皇叔则永远让他“不必操心”。这番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或者,从未有人敢对他说过。   “陛下,”京知衍的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陛下可曾想过,何为真正的‘王土’?是冕都宫阙,是龙椅御案,还是万里河山疆土,九州黎民之心?”   “黎民之心……”李端喃喃道:“可朕连皇宫都难出一步,奏折所见皆是筛选过的‘太平’,又如何能知天下之心?”   “陛下是天下共主,心在天下,则天下在心。耳目或可被一时遮蔽,然心智不可长久蒙尘。”京知衍道,“陛下既有此问,此心此念,便是国之大幸。”   “你为何要与朕说这些?你不怕朕告诉皇叔吗?” 李端问。   “怕也没用。”   京知衍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朝李端笑道:“何况,陛下是大宁天子,自有慧眼明心。”   李端胸中那点被常年压抑驯服的微弱火苗,仿佛被这平静的话语轻轻一吹,倏忽燃亮了些许。他闻言振奋,想要挺起一直蜷缩的脊背,身子向后靠了一下,却无意触动了身后一块松动的岩石。   只听得一声轻响,机括突然转动!   “当心!”京知衍不及细想,俱忘鞭已猛地飞出,卷住李端的腰际,将他拉离原地,拽着他向侧方疾扑!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刹那,数排锋利无比的鸣镝带着刺耳的鸣叫声从他们刚才所在之处齐齐刺出!镝尖寒光凛冽,若被刺中,顷刻间便可丧命。   李端意外地并不惊惶,而是心绪复杂地立在京知衍身侧。他虽一度抱着赴死之心,但与京知衍此番交谈之后,就在刚刚,他心中才冒出个念头:   或许,他真的有机会做一个好皇帝,挽回大宁颓势。   可这接踵而至的阴毒杀招,又清晰告诉他,这就是死局。   不甘心,他不甘心,他明明才刚刚看到一线生机……   京知衍心念电转,李迨将这小皇帝困于此处,饥渴寒冷便足以致命;即便命大熬过几日,若试图从原路返回或寻找出路,以李端单人独力,几乎不可能躲过这触发即死的鸣镝阵。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李端问京知衍。面上不见惊惧失措,更像是怅然遗憾。   京知衍答:“不会的。”他站在狭窄的洞穴底部,仰头观察,头顶约三丈高处,正是他们坠落的地方。有一线天光透入,应该是已经到了拂晓时分。   石壁因常年潮湿而生满滑腻的苔藓,难以借力。京知衍试了几次,皆因无处着力而失败。   他沉心思忖,目光落回那些已经弹出的鸣镝上。此刻它们密密麻麻地插在石壁和地面,倒是像歪打正着的强兵锐将。   险境之旁,常藏生门。   他走近那些鸣镝,伸手稳握住其中一根深深插入岩地的镝身。触手冰凉坚硬,他运力一旋一拔,那根精铁打造的鸣镝应声而出,带起些许碎石土屑。   京知衍仔细端详,见这鸣镝长约尺余,镝尖异常锋锐,带有放血槽,尾部为了飞行稳定和鸣响设计,铸有精巧的尾翼和空腔,结构坚固,能承受不小的力道。   “许公子,这是要做什么?”李端疑惑地问道。   京知衍转向李端,答道:“陛下请稍候,小民或有法可试。”   他后退几步,目光锁定头顶石壁一处。只见他右臂猛地一振,手中那根鸣镝如同被强弩射出,带着破空锐响,疾射而上,插入石壁之中。   一击成功,京知衍精神稍振。他略调气息,再次施展轻功,身形轻盈跃起,手中俱忘鞭再次挥出,灵巧地卷住另一鸣镝尾部,借力向上荡起,再次奋力掷出,插入更高处的石壁。   如此往复,京知衍的身影在嶙峋石壁间起落腾挪,看得下方的李端屏息凝神间心生惊撼。   待他轻盈落地,回首仰望石壁上错落排列的数根鸣镝。“陛下,请容小民先行一试。” 说罢,已跃上第一根鸣镝。   京知衍足尖在鸣镝露出的尾部轻轻一点,试了试力道,随即再次借力上跃,身姿宛若游龙,衣袂飘飘间已到达中途。   李端在下方仰头望着京知衍,心中那份震撼忽被一丝后怕取代:这人武功如此高强,心思又这般缜密机敏,他若真想独自逃生,完全可以将自己弃之不顾,凭借这些鸣镝和那神鬼莫测的轻功,轻易便可脱困而去。   这念头一起,李端心中又紧。   然而,京知衍却于此时停下脚步,转身向下望来。昏暗的光线中,李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回身向下,几个轻盈的起落,便重新回到李端身边。   “陛下,失礼了。” 下一刻,李端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带入空中。   京知衍的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踏在鸣镝的尾部,借力再上。李端闭上眼,耳畔风声呼啸,身体悬空的不安感让他不由攥紧了京知衍的衣料。   “若是害怕,便只看上方。”   京知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镇定得让人安心。   李端缓缓睁开双眼,依言仰头向上。只见头顶的光线越来越近,从那狭窄的洞口洒下的天光,随着每一次轻盈的起落在眼前逐渐放大,希望也随之在胸中升腾。   就在即将到达顶端之时,最后一根鸣镝有些松动。李端脚下不稳,惊叫一声,眼见就要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京知衍一手死死拉住李端手臂,另一手疾挥俱忘鞭紧勾住洞口上方一根粗壮的树桩。两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抓紧!”京知衍低呼一声,他借鞭梢支撑,腰腹手臂齐齐发力,带着李端奋力一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安全地落在洞口外的平地上。   重见天日的瞬间,李端忽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恍惚感。   但不及他反应,杀机又至!两道黑影闻鸣镝声而来,剑光森寒逼近,直取被京知衍护在身后的少年天子李端。   京知衍左手猛地将惊魂未定的李端向一旁狠狠推去,俱忘鞭已激射而出,转眼卷住冲在最前那名杀手持剑的手腕,猛地一扯!   那杀手前冲之势顿时一滞,剑尖险之又险地擦着李端的衣角掠过。   然而,另一名杀手已经逼近,剑招狠辣,直刺李端心口!京知衍右手并指疾点向第二名杀手的手腕神门穴,逼其回剑自救!   指风与剑身相撞,发出清脆声响。第二名杀手被这蕴含内劲的一指震得手腕发麻,剑势不由得一偏。   京知衍借鞭索回扯之力,瞬间挡在了李端与两名杀手之间。他气息已见急促,额角与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晶莹闪烁。   若在平时,京知衍凭借超凡轻功和精妙鞭法,取胜并非难事。先前攀爬石壁、携人脱困已是大耗体力与内力,但此刻,他体力内力耗损过半,又要分心保护毫无自保之力的李端,形势瞬间急转直下,只能勉力周旋,寻机破局。   杀手们见京知衍插手,立刻改变策略,一左一右将京知衍困在其中。一人主攻正面,另一人则专攻京知衍因保护李端而不得不固守的侧翼与后方。   鞭影与剑光不断交击,京知衍步法精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剑锋。   俱忘鞭如银龙绕柱,缠住了冲在最前那名杀手的手腕“内关穴”!鞭梢微震,一股阴柔暗劲透穴而入,那杀手顿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长剑脱手,前冲之势登时猛止!   但几乎同时,侧翼杀手的剑尖已悄无声息地递到京知衍肋下!   京知衍足下险险避过,烟青色的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久守必失,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力竭,便是两人殒命之时!   京知衍并不回身,持鞭的右手手腕微抖,那长长的鞭身倒卷而回,“唰”地一声缠向刺来之剑的剑身!京知衍夺了前方杀手的长剑,向身后刺去。   那杀手一惊,欲要变招已是不及,长剑透体而过,精准毙命。与此同时,俱忘鞭已扼住了前方杀手的咽喉,京知衍腕间发力,那人脖颈之间迸发出一声裂骨之声,周遭恢复了寂静。   京知衍以鞭柄拄地缓着劲,汗水已浸透重衣。   “许公子!”李端喘着气跑来,面上满是忧色:“你怎么样?!”   京知衍摇摇头,平复了翻涌的气息,勉力站起身:“无妨。陛下,此地血腥味太重,恐引来野兽或其他刺客,我们得尽快离开。”   他们不敢停留,向密林深处走去,希望能找到回营地的路,但他们对周围地形山势都不熟悉,只得强打精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京知衍耳听八方,极力捕捉着人烟声响,恐再有埋伏。   侧前方一株巨大的枯树后,猛地传来一阵暴躁刨蹄声!,窜出的并非杀手,而是一头壮硕异常的野彘!它鬃毛戟张,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凶光,显然是嗅到了生人气息或血腥味,被激起了凶性。它压低前躯,后蹄猛蹬,挺着那对足以开膛破肚的森白獠牙,直撞而来!   “猛兽之属,眼睛、鼻梁、心肺最是脆弱。”   京知衍神思中忽然回响起昨日与巨熊搏斗之后,云翳对他说过的话。   京知衍带着李端侧滑半步,险险避开獠牙的冲刺,左手已抓起地上几颗棱角分明的碎石飞掷而出。   云翳的声音又在京知衍耳畔响起,脑海中浮现的,也全是云翳的身影。   在这力尽遭险的绝境,云翳如同暗夜一炬,照亮了京知衍几乎枯竭的心志。   三颗碎石带着破空之声,接连飞出!第一颗精准击中野彘左眼,鲜血迸溅;第二颗狠狠砸在它脆弱的鼻骨上;第三颗则趁其吃痛张口嘶嚎的瞬间,直射入口,深入喉管!   野彘发出凄厉惨嚎,身躯因剧痛而疯狂扭动。京知衍抓住机会,勉力疾步上前,将全身力气贯于右臂,俱忘鞭飒然而出,刺入野彘心窝!   京知衍心道稀奇,怎么会在命悬一线、力竭神危的关头突然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过的话。   但当他听到远处隐约人声时,心下便了然了。 第33章 遥望 无声又缱绻   距李端失踪已逾十二个时辰, 蕃原围场内的搜寻依旧一无所获。李迨再次将众臣召集至御帐,共商对策。   帐前众臣分列各侧,气氛愈发凝重, 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发一言。   云翳在围场各处寻了遍,始终不见京知衍的身影, 早已心急如焚。此刻站在众人之中,面色沉冷。他心知眼前诸般搜寻不过是李迨逢场作戏。他们要死要活是他们的事,千万不要把京知衍卷进去。   “诸位爱卿,” 李迨长叹一声,面色沉痛:“陛下至今音讯全无,若真有万一,本王万死难赎其咎!如何对得起皇兄临终托付!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晁空江当即躬身,言辞恳切:“王爷, 陛下乃真龙天子, 自有上天庇佑, 定能逢凶化吉, 转危为安。只是……咱们这么多人手兵马都寻不到, 恐是有些蹊跷, 莫不是有人故意隐匿陛下踪迹。”   他说着转向云翳, 问道:“臣听闻今日有人见寒关侯往西边僻静处去了,不知侯爷可曾见到什么异常?”   云翳冷笑一声:“晁大人新官上任, 这三把火看来是烧得旺,连本侯的行踪都要过问了。在场文武同僚众多, 为何独独揪着本侯一人询问?莫非晁大人已认定本侯便是那‘隐匿陛下行踪’之人?”   龚初旭在一旁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不忿:“侯爷何必动怒?晁大人不过是为陛下安危心急,循例问询罢了。只是侯爷昨日一下午行踪成谜, 偏偏又出现在陛下失踪的大致方位,这……难免惹人遐想,心生疑虑……”话未说完,便被其父吏部尚书龚征贤一记凌厉的眼刀狠狠剜了回去。   鄢桓立于李迨身侧,此刻也似笑非笑地开口:“晁大人、龚少爷所言,虽有些直白,却也是为社稷着想。陛下安危关乎国本,丝毫马虎不得。还望侯爷体谅,若有任何线索,如实相告为宜,以免……惹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   云翳腹诽:这是兴师问罪来了。李迨这老狗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将那孩子困死于绝境,再嫁祸于自己。自己一死,李迨便可顺理成章地以摄政王之尊,更进一步。   他刚要开口,李迨先发了话:   “诸位!此言差矣!翊儿他性子是直率放浪了些,在北境待得久了,刚回冕都,或许礼数上确有不同之处。但他秉性纯良,更是我李家血脉,于国有戍边之功,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等猜测,切莫再提!”   晁空江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向李迨躬身,又转向云翳,恭敬赔礼:“王爷息怒,是下官失言了。侯爷莫怪。” 他面上赔着不是,话锋却是一转,面露更深忧色,望向帐内众臣,“然则,陛下年幼,尚未立嗣。若……若真有万一,天不假年……国不可一日无君啊!此乃关乎社稷存续之大事,不得不虑。”   龚征贤亦面露难色:“晁大人所虑极是。依照大宁祖制,陛下若无子嗣,则需从宗室近支中择贤德而立。寒关侯论血脉之近,论齿序之长……皆是首选。只是如今这般情形,陛下偏偏于围场失踪,生死未卜,而侯爷您又恰在此时牵扯其中,行踪惹疑……这难免惹人遐思非议,于侯爷的清誉声望,亦是大有损害啊……”   “晁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若陛下真有不测,按祖宗法度,寒关侯确实是……”   “可陛下偏偏在此时失踪,侯爷又……”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哗然,众臣面面相觑,又神色各异地望向云翳。   李迨闻言痛道:“不可能!翊儿绝不会做出这等事!他虽然有时行事不羁了些,但决计不会谋害自己的亲弟弟!”   摄政王像是当真动了气,晁空江缄口退立一旁,却有更多议论纷纷而出。   有人叹道:“寒关侯在北境经营十年,手握重兵,若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又有人道:“王爷,为社稷安稳,不如暂且将寒关侯看管起来,待寻回陛下,查明真相,再行定夺不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迨左右为难间,云翳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却见司徒钧大步出列。   “王爷,诸位大人!”司徒钧扬声,压过了帐内的嘈杂,““从陛下失踪至今,不过一日光景!陛下吉人天相,未必遭险!我等身为臣子,不思竭尽全力扩大搜寻,反在此议论储位、妄加揣测,岂是为臣之道?岂是忠君之义!”   他向李迨一拜,道:“末将是个粗人,向来直来直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蕃原围场虽大,但我忠营数千精锐军卫皆在此地,若是齐心合力,扩大搜索范围,掘地三尺,未必不能找到陛下踪迹!与其在此不明不白地追究嫌疑,徒乱人心,不如将力气用在实处!末将愿亲自带队,再探西边深林险壑!”   身后有忠营武将应道:“司徒将军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找到陛下!”   李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他未料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只知带兵、不善言辞的司徒钧,竟敢在此关键时刻出头。   “司徒将军所言极是,搜寻陛下自然是头等大事,一刻也不能松懈!再加派人手去搜!” 他立刻对帐外下令,再调一队精锐往西边险要之处仔细搜寻,随即看向云翳:   “但……国本攸关,宁枉勿纵,宁严勿纵。为免动摇国本,也为寒关侯自身清誉计……翊儿,只好暂时委屈你了。待陛下平安寻回,一切自然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他一挥手,一队禁军立即上前,欲将云翳带走。   云翳眸中寒光尽露,周身杀气瞬间弥漫开来,让逼近的禁军脚步为之一滞,亦是握兵执锐,准备一战。   “住手!”   剑拔弩张之际,一声略显稚嫩的喝斥,从御帐外传来。   帐内所有人全都将目光投向帐门!只见御帐厚重的帘幕被一只沾满泥污的小手猛地掀开,一个狼狈羸弱又笔直肃然的身影迈步进来。   明黄骑射服破损不堪,沾满泥泞与深色污渍,发髻散乱,几缕发丝黏在苍白沾灰的脸颊,然而,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迷茫的眼睛,此刻却露出前所未有的威严。   正是失踪了一天一夜的当朝天子——   李端!   “陛……陛下?!”   “皇上!是皇上回来了!”   “天佑大宁!陛下平安归来!”   帐内文武百官神色骤变,许多人下意识地就要跪伏下去,或惊或喜,或怒或骇。   云翳的心脏猛地一跳,那紧握刀柄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力道。他的目光在触及李端身影的刹那,急不可待地掠向他的身后——   就在李端身后几步之处,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烟青色的锦袍同样沾染了尘土与血迹,袖口破了几道口子,隐约可见其下染血的中衣。他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一缕墨发垂落额际,显出浓重的倦意。   是京知衍!   是那个让他翻遍围场、忧心如焚、苦寻了一天一夜的人。   云翳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得厉害。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狂喜与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紧绷的神经与积压的恐惧。   他不敢深想,在那失踪的一天一夜里,这人究竟独自面对了怎样的凶险绝境,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搏杀,又是如何拖着伤体回到他眼前……   京知衍若有所觉,一直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   云翳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手臂微抬,想将人揽入怀中,仔细看看他伤在何处。   京知衍眼中漾起层层叠叠被化开的波澜。他看到了云翳那双赤红的眼眶,看到了他眼中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愫。   京知衍向云翳摇了摇头,几不可察。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浅淡又罕见的弧度,似是安抚,似是释然。   云翳迈出的那一步,就那样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抬起的手臂万分艰难地垂落回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京知衍。   四目遥遥相对。   隔着大宁文武官员,忠贤奸佞;隔着世代漫天血仇,暗潮汹涌。无声又缱绻地说着情话。   ***   “陛下!” 李迨快步向李端迎了上去,“陛下!您可算平安回来了!真是苍天庇佑!”   他伸出手,状似关切地想要抚上李端的肩膀,目光却先一步,锐利如鹰隼般刺向李端身后的京知衍,将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李端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下肩膀,有些颤抖,他强迫自己站得更直,挺起那单薄的胸膛,迎上李迨深不可测的目光。   “皇叔……”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疲惫,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让皇叔,让诸位爱卿担忧了。朕无恙。”   “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昨日究竟去了何处?可把臣等急坏了!”   李端如实答道:“回皇叔,昨日下午,朕在御帐中略感气闷,想要透透气。恰在此时,有一位面生的内侍前来禀报,说是奉了……旨意,要带朕先行去看看晚间篝火宴的场地布置得如何。朕未曾多想,便随他去了。谁知走着走着,便觉路径愈偏,林木愈密,后来……朕一时不察,脚下踏空,不慎跌入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沟壑之中。”   李迨勃然大怒:“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假传旨意,诱拐陛下至险地!给本王彻查!”   “皇叔莫要动怒,幸而天无绝人之路。许国公府的公子,许守默,恰在附近山林采风作画,听闻动静便循声寻了过来,若非许公子,朕只怕……”李端没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凶险已不言而喻。   全场目光顿时聚在京知衍身上。这是张大宁官场的生面孔,却生得清雅轶群,玉面神眸,周身自有一番卓朗风流。   翰林院岑晗见状,立刻出列。他先是向李端郑重行礼:“老臣恭贺陛下龙体安康,圣驾归来!此乃天佑我大宁,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旋即,他转向帐内众臣,朗声介绍:“这位便是许国公的侄亲,许守默许公子。许公子虽年轻,然画艺已深得许国公真传,笔墨精妙,意境高远。此番随驾春蒐,正是老臣向陛下与王爷举荐,特允其前来,欲绘就《春蒐图》,记录陛下与王爷围场驰射之盛况,以期流传后世,彰我大宁国威,扬陛下圣德!”   京知衍向李端和李迨深深一揖,甚是恭谨谦逊:“小民许守默,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岑学士谬赞,小民愧不敢当。昨日午后,小民为绘制《春蒐图》采集山野气象,行至西边山林。偶然听闻呼救之声,心中惊疑,循声探查,方知是陛下身陷险境。能侥幸助陛下脱困,乃万千之幸,岂敢居功。”   李迨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袖与苍白的面色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点头,道:“原来是许国公的侄亲。果然家风清正,子弟不凡。许公子少年英才,忠勇可嘉,待回宫后,本王与陛下必有重赏!”   他说话间,又将京知衍审视了一遍,心中疑窦丛生——如此一个看似文弱风雅的画师,竟能从那般“险地”救出皇帝,但此刻众目睽睽,皇帝金口已定,他不便当场质疑。   李迨又吩咐左右:“立刻传太医!陛下万金尊体,务请好生调理休养!”   众人各归营帐散去,此番惊变乍生。难得的春蒐草草收了场。李迨吩咐翌日一早,拔营启程回宫。   ***   太医往御帐请了脉,李端受了些惊吓,脉象略浮,静心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入夜,太医又被引至京知衍独居的偏帐。   开完几贴内服外用的药剂,又吩咐内侍包扎了京知衍的伤口。这内侍是行宫调配来的,手脚算不上麻利。   先前为避人耳目,京知衍执意不让瞿叔和踏槐随行,现下他身边连个妥帖周到的人都没有。汤药入腹后,内侍见京知衍阖着眼,似乎沉沉睡去,便也退至帐外,倚着帐壁睡死过去。   皇帝已被安然寻回,最大的石头落地,连续紧绷了数日的忠营禁军巡卫也减了人手。   夜幕深沉,人亦昏沉,趁这周遭沉沉,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卫队,来到京知衍的营帐外。 第34章 热病【国庆加更】 他吻他,祝   帐内, 苦涩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弥漫,沉甸甸地压在昏暗的光线里。云翳疾步至榻前,借着烛台那一点摇曳的昏光, 看清榻上情形时,心陡然被什么攥紧,疼得发窒。   京知衍原本苍白的面庞此刻泛着潮红, 眉头紧锁,额角与鬓发已被冷汗浸透,几缕墨发凌乱地黏在唇角与颈侧。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断断续续地溢出破碎的梦呓:   “娘……别走……等等我……娘亲!”   “爹爹,好多血……到处都是血……”   “冷……好冷……”   那声音微弱模糊,扎在云翳心尖最柔软处。他急忙伸手探向京知衍额际,掌心传来的滚烫让他指尖也跟着一颤。   榻上的人发了高热,烧得厉害。   云翳拂开京知衍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 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 小心翼翼地将他冰凉的手全全握入掌心, 一手抚着京知衍单薄的肩背。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 可京知衍口中的梦呓, 是他的血海深仇。   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暖源, 京知衍反手攥紧了云翳的手指。良久, 他急促紊乱的呼吸,在这无声的依靠与抚慰下, 艰难地平缓下来,重新沉入并不安稳的昏睡。   云翳丝毫不敢耽搁, 立刻取过旁边铜盆中浸着的软帕,在冷水中反复绞了又绞,拧得半干, 仔细叠好,然后轻轻地、妥帖地敷在京知衍那滚烫得吓人的额头上。冰冷的湿意似乎带来些许慰藉,榻上人紧蹙的眉尖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云翳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一遍遍更换着被体温焐热的帕子,又用湿润的帕角小心浸润京知衍干裂的唇。他的目光贪婪又疼惜地流连在那张脸上,描摹过那英挺如远山孤峰的鼻梁,微蹙着似有无限心事的眉心,最终落在那双紧闭的眼眸上。   这双眼睁开望向他时,时而如深不见底的清涧,时而又如灼灼燎原的星火,每一种都让他心折。   此刻,它们安静地阖着,只剩两弯浓密的长睫如垂落的脆弱蝶翼,在眼下投映出长夜般的阴翳。   不知守了多久,云翳掌下的体温似乎终于降下去一些。那两扇蝶翼颤动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初醒的眸子里氤氲着一层迷茫的水汽,视线涣散,影影绰绰地映出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怔怔地望了许久,带着几分恍惚迟疑,终于缓缓抬起虚软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云翳蹙起的俊眉间。只一下便抚平了他心中潮湿的褶皱。继而小心翼翼地下移,抚过颧骨、下颌、最后轻轻落在唇角。像是在确认一个绮丽缥缈的幻梦。   云翳一动不动,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脸上留下灼热的轨迹,心中各个角落缝隙仿佛被春水浸透,荡开一圈圈混杂着疼惜与悸动的涟漪。他终是忍不住,抬手握住那只游移的手,将京知衍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是我。”   不是梦。   熟悉的声音和掌心传来的温度穿透了京知衍昏沉混沌的意识。他的双眼停驻在云翳的眸子上,终于清晰地映出了云翳的脸庞。   下一瞬,云翳已俯身,珍而重之地将他拥入怀中。京知衍身体倏忽一僵,那是多年来习惯保持警惕的本能反应。但那坚实的胸膛又传来无边的温暖与力量,将他一直紧绷的神思和躯体渐渐包裹、融化。   他闭上眼,缓出一口气,心中日复一日修筑的孤墙冷垣,终于在此刻土崩瓦解。   京知衍轻轻地回抱住了云翳。   两人静静相拥,帐内烛火微弱,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云翳将下颌轻轻抵在京知衍散发着药香的发顶,嗅着这熟悉的气息,恍惚觉得酸涩与欣喜双双疯狂长出枝蔓,缠绕交织着,都是京知衍。   许久,云翳才稍稍松开了手臂的力道,却仍将人牢牢圈在怀中,舍不得放开半分。   他垂首抵着京知衍的额头,他垂首望着京知衍已然清明的眼眸,指腹轻轻摩挲他微烫的脸颊,低叹道:“你是不是就仗着我心悦你,喜欢得快要发了疯,所以才次次都这般不管不顾,让我心惊胆寒?”   京知衍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避开视线。那双因发热而显得格外水润朦胧的眸子,此刻荡荡漾漾地映着云翳的面庞。   他朝云翳眨了一下眼睛,勾起唇,坦然应道:   “嗯。”   只一个字,刹那将云翳整颗心塞得满满当当,但关键时候仍是要耍贫嘴,问道:“不是一直都不愿意松口吗?”   京知衍的声音在他的心口共振而鸣,似是要渗入他的骨血,融进云翳滚烫的余生里。“太想你了,所以……就先放你一马吧。”   “你真是……”云翳心头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笑着去抱他。   他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声音中不由带了一丝哽咽:“翻遍围场也找不到你……我真怕……怕再也……”他喉间一滞,遂又将未尽的谶语咽下去。   京知衍心中百感交集,暖意杂陈着酸楚。他抬手用指尖缓缓抚过云翳的背脊,:“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地回到你面前了?”   云翳双手捧起京知衍微烫的脸颊,指尖轻触他眼下的倦影,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又是受伤,又是发热,难受成这样,好什么好?”   京知衍的双眸如两泓春水漾开涟漪,低声道:“有你在,便不难受了。”   云翳听了这话,眉眼中柔情更盛,又叹:“净会编好听的话来哄我,我平日叮嘱你的,一个字也没往心里记。”   “嗯?”京知衍不明所以地看他。云翳仔细探了探京知衍的额头,感觉热度又退下去一些,心下稍安。答道:“我让你顾惜自己,楼主贵人多忘事,转眼便抛诸脑后。”   思及此,云翳眼底的忧虑再次浮现,神色变得凝重:“你此次救驾,一身武功智谋皆暴露于人前。李迨那只老狐狸,定会深究你的底细。从此,你便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都会盯住你,再想抽身便难了……不如……”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京知衍道:“昨日我若不出手,李端必死无疑。届时李迨大权独揽,局面再难挽回。唯有保住李端,维持朝堂牵制,才能争得更多时日。”他声音虚弱却坚定:“杀他一人容易,动他江山却难。云翳,你报你的国仇家恨,我雪我的家门血债。这条路,你替不了我。真相尚未查明,此番已是避无可避。我必须亲自入局,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云翳知他心意已决,虽仍是千忧万虑,却也不再劝阻,只紧紧拥他入怀:“我虽能为父皇母妃取他狗命,却不能替你报京家的冤仇。既如此,我定会在你身边,同你闯这一遭。”   京知衍依偎在他怀中,侧颊藏在云翳的颈窝,与他耳语:“我知道。”   又细语温存许久,京知衍精神渐渐不济。云翳见他复又困倦,亦见天色将明,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必须离开了。   他起身,再次用凉帕子为京知衍仔细擦拭了面颊和脖颈,确认他高热已退,这才安心,俯身欲落下一个吻。   京知衍半耷着眼皮瞧他,意识有些模糊,却仍残留着一丝清明,抬手遮住了唇:“别给你过了病气。”   云翳温柔一笑,转而在京知衍眉心印下一吻:“安心睡吧。” 随即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但愿你好梦酣眠。”   ***   皇家仪仗踏上了返回冕都的官道。与来时狩猎的热闹喧嚣相比,归程的气氛显得微妙许多。   京知衍独乘一辆马车,车内不知何时被人细致地铺上了厚实的软垫,减缓了行车的颠簸。司礼监的内侍态度恭敬,言说这是因许公子救驾有功,上面特意吩咐要好生照应。京知衍颔首致谢,目光却落在软垫锦缎的滚边上,那里用银线精巧地绣着连绵的云纹。   鲍古穹骑在马上,嘴里嚼着云翳早上赏的鹿肉干,一双豹眼却时不时瞟向前方的背影。荼七在他一旁信马并驾,脸上同样困惑。   “豹哥,”荼七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鲍古穹,“侯爷这是捡着金元宝了?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儿。”   鲍古穹昨夜睡得死沉,今早起来就见主子神采奕奕,不仅没因这几日的奔波而疲惫,反而眼底放光,甚至还难得和颜悦色地给他和荼七一人塞了包上好的鹿肉干。问及原因,云翳只含糊说:“事情了了,心情好!”   “啧,” 鲍古穹咂咂嘴,“不对,这事儿不对!”   “哦!我知道了!”荼七眨巴着眼,一脸天真道:“陛下平安归来,侯爷洗脱了干系,这还不值得高兴吗?要我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荼七说着,手偷偷地往鲍古穹鞍旁那包肉干探去。   “啪!”鲍古穹正凝神思索,一掌拍开那只“贼手”,没好气地低斥:“你自个儿那份儿呢?这么快就扒拉完了?”   荼七揉着被拍红的手背,扁着嘴道:“就那么一小包,还不够塞牙缝的……”随即堆笑道:“豹哥,你的分我点儿呗?”   鲍古穹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还以为你是光长食量不长个子,没想到连脑子也不长……” 言罢,扔给他余下的半包鹿肉干,无语地打马前去。 第35章 恩典 正是活动筋   车驾入冕都, 京知衍被一路送回了国公府,他甫一下车,瞿叔便满眼忧色地迎了上来, 京知衍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然明了。许介弘定然已知晓蕃原围场发生的事。   瞿叔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压低了声音, 说道:“公子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他接过京知衍的披风,道:“国公爷今日有事不在府中。临行前特意吩咐,若公子回府,不必前去请安,先好生静养,一切以身体为重。外间诸般杂务且不必挂心。”   京知衍用了些清淡粥菜,又服下安神汤药, 迷糊睡了一个多时辰, 虽身体依旧倦怠, 但神思清明了许多。   天色将要入夜, 许介弘还未归府。   他刚起身, 院外便传来了踏槐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公子, 司礼监的人到了府门前, 说是奉旨前来,请您前去接旨。”   京知衍整理衣袍的手微微一顿, 比许介弘的诘问先一步抵达国公府的,竟是一道来自宫中的圣旨。   “知道了。”京知衍应道, 随即换了一身蕉月莲纹锦袍,向外行去。   ***   待至前厅,一名面白无须的司礼监内侍正手持明黄卷轴, 神色端肃地行入堂前。他身后跟着数名小内监,手捧朱漆托盘,其上覆盖着杏黄色绸缎,隐约可见底下盛放的官服官帽、玉带金银等物。   京知衍缓步上前,依礼撩袍跪地,垂首恭聆。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士之效忠,宜沛渥恩。兹有许氏子守默,丹青妙笔,冠绝当世;忠勇赤忱,迥超流俗。朕偶陷险厄,尔临危蹈难,奋身救驾,乃擎天保驾之功,实堪褒赏。”   朕惟才不可弃,功不可没。特授尔为中顺大夫,秩正四品,赐绯银鱼袋,领宫廷画院供奉,掌内府书画鉴藏、御前丹青事宜,另赐白银千两,蜀锦十匹,玉带一围,以示殊恩。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那内侍合拢圣旨,躬身递向京知衍:“许大人,恭喜了,接旨谢恩吧。”   京知衍恭敬接过明黄卷轴,依制叩首:“臣,许守默,叩谢陛下天恩。”   那圣旨盖着皇帝玉玺,侧边又盖着摄政王亲印。   送走宣旨的内侍,京知衍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堂中。   此举是真为酬功,还是借此将他绑在朝堂之上,置于万众瞩目之下,用一个四品官衔盯住他?   ***   戌时二刻,许介弘才从宫中返回国公府。瞿叔早已候在门房多时,见许介弘的轿辇落下,立刻快步迎上,也顾不得周全礼数,凑近许介弘耳边,将司礼监前来宣旨之事,低声急急禀明。   许介弘闻言大惊,面上血色霎褪几分,复而涌上沉沉怒意。他今日以商议四月初八浴佛节典仪为由被召入宫中,会议冗长繁琐,李迨与他言笑晏晏,对蕃原之事只作寻常关切,对封赏之举却绝口未提。此刻听闻圣旨已下,他才知自己是被李迨刻意绊在宫中,让京知衍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典”。   许介弘顾不上一身官袍未换,径直疾行向京知衍所居的院落。   见许介弘带着一身夜寒与怒意推门而入,京知衍起身,依礼恭敬道:“师父。”   许介弘目光扫过案上赏赐之物,怒道:“岂有此理!我今日被刻意留在宫中,商讨浴佛节的一干事宜。他这是算准了时间,趁我不在府中,让你无法拒却,甚至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接下这旨意!守默,你……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京知衍淡淡一笑,答道:“意味着从今往后,弟子便是朝廷正四品命官,再不能如以往一般,藏于国公府或三钱楼,逍遥自在了。”   “你倒是心宽!” 许介弘见他如此平静,心中更是焦灼,无奈斥道:“无论是陛下感念恩情,还是摄政王暗中操纵,此番一道圣旨,将你骤然拔至如此高位,掌宫内书画之事,看似清贵,实则将你置于风口浪尖!朝中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多少明枪暗箭会指向你?”   “弟子明白。”京知衍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于公于私,弟子都无可推拒。况且如今有了这层身份,宫中行走来去和探查旧事,或许能多几分便利。”   此番赏赐厚重,彰显天恩。于公,救驾之功,若不受赏,反遭物议;于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京知衍乃至整个许国公府,都无可推拒。   许介弘颓然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手指有些茫然地捻着袖口,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你父亲……不愿你入朝……”   “弟子知道,京家人,终生不入钦天监。”京知衍蹙了一下眉头,继续沉声答道:“但这中顺大夫是个特赐的四品散官。”   他卷起那道圣旨,向许介弘深深一鞠,道:   “可入翰林,可走内阁,可做帝师。”   ***   京知衍第一日上朝,那引皇帝李端入险的内侍被诛了九族,挑了个最惨的死法。蕃原围猎之险便算是有了交代。   礼部奏报,四月初八浴佛节将至,冕都各大寺院庙宇皆设浴佛会,以香汤灌浴佛像,祈福纳祥。宫中亦于佛堂设坛,由太后娘娘亲自主持,一应供器斋食皆已备齐。   浴佛节是大宁重要的节日,朝中老臣也有不少是礼佛之人,当朝太后尤为潜心修行,因此办得极为隆重。   李迨对今年浴佛节格外上心,仔细询问了诸多细节,从香汤的配制、高僧的延请,到幡幢的样式、斋席的规格,事无巨细,皆一一过问,复而叮嘱各部不可有怠,方才退朝。   朝会终了,百官依序退出胤天殿。寒关侯闲闲散散,也不知往哪处逛去,磨磨蹭蹭地落在人群之后,待那人行至宫道转角,才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启唇问:   “许大人,往何处去?”   京知衍脚步一顿,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放缓了速度。待云翳走近,他才侧过身,依礼颔首:“寒关侯。”抬首对上云翳的眸光。   京知衍答道:“奉太后懿旨,往佛堂去,为娘娘临摹几幅古佛画,以备浴佛节之用。” 今日他穿着一身新赐的四品绯色官袍,胸前云雁补子在晨光下栩栩然振翅欲飞。   云翳的目光在他那一身绯色官袍上溜了一圈,在云雁补子上停留片刻,又在腰间的银鱼袋和那截清瘦的腰线上流连了一会,唇边勾起一抹笑:“唔,这身儿也好看。”   他像是起了兴致,又笑道:“改日也劳烦许大人为本侯绘上一幅画如何?”他边说边抬头望了望天,“最近都是晴日,天光好。”   京知衍不答,只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云翳腰间,今日他未佩破尘劳,只悬了一枚质地上乘的青白勾云纹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京知衍的视线继而滑向他微抬的手腕,那里松松绕着一串乌木佛珠。   京知衍不答反问:“侯爷也礼佛?”   云翳顺势将腕间的佛珠摘下,拿在手里随意地重新绕了两圈,复又慢悠悠地戴了回去。   京知衍瞧那佛珠,缓缓道:“礼佛,要心静。”   云翳佯叹了口气:“可惜啊,本侯这人,杀孽太重,煞气缠身,怕是佛祖见了都要皱眉。”   京知衍不与他论佛祖,忽而转了话题:“今日朝散得早,日头还未升高,晨风正好,正是活动筋骨的好时候。”   云翳伸手弹了弹腰间玉佩,应道:“是该活动活动。日头高了,便燥了。”   京知衍于是拱手一礼,道:“既如此,下官便不耽误侯爷练兵了。太后娘娘还等着下官去复命,先行告退。”言罢,不等云翳再说什么,便转身沿着宫道另一侧离去。   云翳站在原地,看着京知衍离开的背影,挑眉一笑。这才转身,悠悠哉哉地朝着侯府的方向晃去。   ***   佛堂内,檀香馥郁,静寂无声。   太后是李端的生母,先帝时被封为彤妃。她一身素净的沉香色宫装,未佩首饰,坐在窗下的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念珠。她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秀美,眼神却是飘忽。自那场先帝驾崩之后,她便成了这般模样,平日里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也是词不达意,唯有在佛堂静坐时,方能显出几分宁和。   京知衍依礼跪拜:“臣许守默,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娘娘金安。”   太后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他,伸手指了指小几上的锦盒,只说:“画画!你来,把这个……画得漂漂亮亮的!”   一旁侍立的中年女官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这般情状。她上前一步,对京知衍低声道:“许大人,娘娘的意思是,盒中是两幅珍藏的古佛画真迹,劳您临摹,以备浴佛节时各处佛堂悬挂供奉。”   太后不再看他,又转回头去,继续捻她的念珠,口中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是。”京知衍再拜,起身上前领了画,行礼退将出去。   ***   距离四月初八浴佛节尚有大半月,时间还算充裕。他并不急于下笔,先是净手焚香,一一观摩画意、笔法、设色,于心中默默揣摩。   一幅是《燃灯古佛》,另一幅则是《渡江地藏》。确均是名家真迹,宝相庄严,意境高远。京知衍仔细观摩品悟了许久,方才铺纸研墨勾勒起来。此后便是日日摹画。   这天日落之后,京知衍回了国公府,室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后熟悉的声音入耳:“守默!守默你在里面吗?”   京知衍搁下笔,抬头便见叶川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他这段时间在户部历事观政,被一堆琐事缠得晕头转向,难得今日晁空江随摄政王议事,他才偷得半日闲,便跑到京知衍这里来串门了。   “哟,真在这儿用功呢!”叶川笑嘻嘻地凑过来,一眼就看到画案上铺开的古佛画和京知衍刚刚起笔的摹本,脸上露出惊叹之色,“了不得!这么稀罕的画!娘娘把这差事交给你,果然是慧眼识珠!”   京知衍微微一笑,知道叶川性子跳脱,也不接他的奉承话,只问道:“你今日倒得闲?户部那边没事了?”   “别提那堆烂账,想着我就头如斗大!” 叶川自顾自地拖了张凳子坐在画案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突然入了朝,还得了这么个清贵又实惠的差事,我还没好好跟你道贺呢!不过话说回来,”他拱拱手,笑道:“以后我见着你,是不是得规规矩矩行礼,恭恭敬敬称一声‘许大人’了?”   京知衍重新执笔蘸墨,继续勾勒佛像的衣纹,不理会他的调侃。   叶川却按捺不住好奇心,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快别画了,先跟我说说!蕃原围场到底怎么回事?我这几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都说陛下遇险,是你神兵天降,救驾于危难之中?你这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啊!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惊险法?你受伤没有?”他一连串的问题连珠而来。   京知衍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心中已备好一套说辞。他将那日的惊险情形半真半假、删繁就简地讲述了一遍,只说是自己恰好在附近采风,听闻异响,循声发现陛下被困,设法将其救出。   即便如此,叶川听得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道:“这也太险了!我这次因为户部那点破事没去成春蒐,竟然错过了这样天大的场面!”   随即,他话锋一转,既不是庆幸皇帝安然无恙,也不是赞叹京知衍忠勇双全,而是遗憾地嘟囔道:“那也就是说,这次春蒐,因为陛下遇险这事,论猎物行功赏、篝火夜宴,最后全都取消了?大家辛辛苦苦猎的那些鹿啊袍啊獐子啊,岂不是白忙活了?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要去画《春蒐图》么?这么一闹也没画成?”   他撇撇嘴,道:“折腾这么大一趟,什么好玩儿的都没赶上,真没劲!”   “对了!守默!”叶川忽然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道:“我知道一桩好玩儿的事儿,你要不要一起去?”   “何事?”京知衍笔下未停,随口问道。   “下个月初一休沐,吏部龚尚书家那位公子攒了局,也给我下了帖子,约了好些相熟的朋友去吃酒玩耍,热闹得很!你也一起来吧?整日在朝中府中,多闷得慌!”   京知衍向来不喜这种喧闹浮华的场合,更遑论龚初旭攒的局。龚初旭此人,仗着其父吏部尚书龚征贤的权势,是冕都有名的纨绔子弟,结交的多是些趋炎附势、斗鸡走马之辈。   他搁笔看向叶川,婉拒道:“太后交办的这些画作,期限虽不算紧,但也需用心摹写,不敢怠慢。浴佛节前须得完成,怕是抽不出闲暇。再者,我与龚少爷并不相熟,贸然前去,恐有不便。”   叶川见他拒绝,还想再劝:“哎呀,就是去放松一下嘛!龚初旭那人虽然有时候是骄纵了些,但对朋友还是大方的,听说他的席面都是包‘萃烟阁’的大场子,热闹得很!你整日不是待在宫里就是闷在府里画画,多无趣!”   京知衍摇了摇头:“还请你代我向龚少爷道个贺。”   叶川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加之他心里还惦记着要陪华以柔去看新做的夏装,便也不再强求。他站起身,拍了拍京知衍的肩膀:“好吧好吧,那你专心画你的画!我呀,还得赶着去陪以柔,就先走一步啦!”说完,便又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画室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公子。”是踏槐的声音。   “进。”京知衍未抬头,目光仍专注于画上。   踏槐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张洒金帖子,低声道:“公子,龚府派人送了请帖过来。”他将帖子呈上。   京知衍笔下未停,只道:“一帆已同我说了,依规矩,备一份贺礼送去龚府便是。”   踏槐脸色却很为难,说:“瞿叔刚刚差人来告,说是吏部龚尚书之子龚初旭,在四月初一……”   “定了咱们三钱楼的‘金’字号房。” 第36章 北顾 “你喜欢什   荼七手里捏着张洒金帖子,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纸面,嘴里嘟嘟囔囔:   “春蒐时给侯爷使绊子没够,转头还敢来往侯府递帖子。真当自个儿是盘菜了!”   正骂得起劲, 身后传来脚步声。荼七回头,见是鲍古穹回来了。鲍古穹刚在演武校场盯了一下午的操练,热得一身汗, 前襟后背都洇湿了大片,一条汗巾随意搭在肩头,豹眼扫过荼七那副气鼓鼓的模样,粗声问道:“你一个人杵在这儿干什么呢?谁又招你了?”   荼七立刻把手里的帖子往前一递,没好气地道:“吏部尚书家那个草包派人送了这玩意儿来,说是四月初一攒了局,请侯爷去赴宴!春蒐那会儿侯爷没当场削了他,都是给龚尚书留脸了, 还好意思递帖来侯府!”   鲍古穹闻言, 嫌弃地“啧”了一声:“就那个在围场被豲兽吓得屁滚尿流的怂包软蛋?他办的席面, 能有什么好嚼裹?谁接的帖子?直接扔出去不就完了!省得污了侯爷的眼!”   “门房接的, 说是龚府管家亲自送来, 不好直接驳了。”荼七忿忿道:“我都想直接给扔回龚府去!”又把帖子往鲍古穹跟前送了送, “侯爷还没回来?等禀明了侯爷就扔掉!看着就晦气!”   鲍古穹接过那帖子, 简短答道:“侯爷有事要办。”他目光扫过帖子内容,脸色稍异, 豹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   荼七没注意到鲍古穹神色变化,兀自气道:“等侯爷回来, 我立马就……”   他话未说完,鲍古穹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一下荼七的脑门儿:“傻小子, 急什么?”   荼七被拍得一愣,茫然地看着鲍古穹:“豹哥你笑什么?这帖子有问题?”   鲍古穹他晃了晃手里的帖子,凑近荼七,低声道:“这帖子非但不能回绝,咱们侯爷怕是还巴不得去呢!”   “啊?!”荼七捂着脑门儿,彻底懵了。   鲍古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捏了帖子,晃着膀子往外走:“这等好差事,我去报给侯爷~”   ***   云翳在校场冲洗一番,换了寻常净衣,往南城坊去。他拐进一条深巷,巷子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破旧铁匠铺,只在门口悬着一排生锈的铁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热浪混合着煤灰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铺内光线昏暗,角落里堆着些废铁料。老板是位精瘦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人称“井纽子”,不知是正姓大名,还是江湖外号。正就着一碟兰花豆喝一小盅黄酒。见有人进来,他抬眼问:“看货?”   云翳亮了信物,井纽子旋即正色,放下酒盅,站起身道:“原来是明爷。里面请。” 他示意云翳跟上,转身推开一扇墙壁似的暗门,引着云翳向铺子更深处走去。   “明爷要的东西,不好弄。”井纽子指向几段色泽金黄、纹理通直的木料,道:“上好的百年柚木,南边儿弄来的,费老鼻子劲了。这木头硬韧耐腐,不易变形,若做弩臂,力道均匀持久,比寻常木材强上许多。”   云翳拿起一段柚木,触手木质坚硬,指节叩击则出声沉稳,比凉州的麻栎木还要好。   “是好东西。”云翳颔首,放下木料,“尽快按我之前给的图样和尺寸,备齐所需的数量。”   “明白。”井纽子应下,又道:“明爷是赵头儿介绍来的熟客,信誉没得说。正巧,铺里前两日刚到了一批稀罕物,来路正,但东西怪,我也有些拿不准。明爷见多识广,要不要顺道过过眼?兴许能用得上。”   井纽子这人路子野,能弄到上等柚木已非寻常渠道,他口中的“稀罕物”恐怕更不简单。云翳道:“去看看。”   穿过两间暗房,云翳见到了一块圆石状的金属,乍看像生铁,但纹路奇异,表面还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银光。   “这是?”云翳上前两步,仔细端详。   井纽子解释道:“这是从丰西那边的商船上刚渡来的一块怪石。看着像铁,但重量比寻常的铁石轻了五六成不止!更古怪的是,我用家伙试过,寻常刀剑难伤分毫,其坚韧程度,竟胜过百炼精钢!   云翳闻言,上手掂了掂,心中立即有了数,问道:“有多少?”   井纽子答:“目前就这么一块儿,也是机缘巧合才到手。这东西在丰西那边似乎也极罕见,后续若再能搞到,也得看运气。”   “这块我定了,价钱你开。若再有好的,劳烦替我留意!”   井纽子笑道:“好嘞,明爷爽快!”   ***   从井纽子那儿出来,日头已经西斜。云翳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他竟绕过了几条熟悉的街巷,脚步停在了一处尚在修缮、门庭初立的宅邸侧门外。   这处宅邸选址颇为清净,牌匾上题着“许宅”,是朝廷敕造予京知衍的宅邸。   云翳看着“许”字有些不是滋味儿,想到那人看见时未免伤怀,一时间竟想给这敕赐的宅子改名换姓。   正当他望着宅门出神时,那侧门倏忽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瞿叔正指挥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往外清扫修缮产生的碎屑尘土。他一抬眼,瞧见门外明晃晃立着个高大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寒关侯云翳,连忙挥手让家丁们先退下,自己快步迎了出来。   “寒关侯?”瞿叔依礼躬身:“您这是……?”   云翳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逛到了人家新宅门口还被抓个正着,一时有些窘迫,支支吾吾道:“哦哦,我……我我……” 竟是罕见地有些语塞。   瞿叔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依着礼数答道:“侯爷可是要寻我家大人?他今日去宫中画院应差,这会儿怕是还没出来。这宅子陛下虽已赐下,但尚在洒扫整理,处处杂乱,实在不便请侯爷入内歇脚吃茶,还请侯爷恕罪。侯爷若是有急事要寻他,或许可移步回国公府稍候,或差人往画院递个话儿。”   云翳被说中心事,只得忙不迭打了个哈哈:“无妨无妨!我就路过,随便转转,瞧着这新宅气象不俗,还说是谁家府邸这般雅致,原来是许大人的新居!您先忙,我便不叨扰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   京知衍应着夕阳迈出了宫门。一整日埋首于画院,不免耗神。他揉了揉微涩的眼角,国公府的马车停在远处,他步履略显疲惫地沿着宫墙外的僻静巷道缓行。   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正低头思忖着画中几处细节,忽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京知衍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便要运劲挣脱,但那熟悉的触感和气息让他瞬间止住了动作。他还未来得及抬头看清来人,转瞬落入暗角处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京知衍卸了警惕,顺着那力道将下巴静静地搁在云翳肩头,半阖着眼睛,呼吸缓缓拂在云翳颈侧,带着一丝清雅的墨香,扰得寒关侯心猿意马。   正是禁卫换防交班的时辰,又是拐角暗处,此刻他撞进云翳的怀抱里,天地间无人知晓,亦无人搅扰。   过了许久,云翳才低声问道:“累了吧?”   京知衍没有回答,只是在他颈窝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云翳感到怀中人似乎比平日更显疲惫,轻轻叹出一口气。温热的手掌轻抚着京知衍的后心。   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抚平了京知衍一整日的疲惫,一只手从他背脊上移,轻轻按揉着他后颈因长久俯首作画而有些僵硬的穴位,问道:“画了一整日?就没歇歇?”   “嗯。”京知衍舒服地喟叹一声,任由他动作,声音有些含糊,“太后要的几幅前朝古佛画,年代久远,绢本脆弱,须得用心临摹。”   云翳皱了皱眉,手下动作更加轻柔缓绵:“何必如此辛苦?差不多便是了。”   京知衍却答:“既然接了差事,还是要做好的。” 他顿了顿,忽然鼻尖微动,问道:“你今日去了南城坊?”   云翳稍稍放开他,往自己身上嗅了嗅:“是不是铁锈味熏着你了?”他有些懊恼,今日操练完,只在校场营房匆匆洗脸换了身衣裳,,应该好好沐浴更衣再来的,可又怕赶不上京知衍出宫的时辰。   “没有。”京知衍摇头,笑眼去看他,道:“南城坊有家老字号的糖酪樱桃。”   云翳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软,重新将人拥紧,下颌抵着他的发顶,柔声道:“好,我记下了。下次去,定给你带一份回来。”   “怎么想着今日去南城坊?”京知衍靠在他怀里,懒懒地问。   云翳把玩着他腰间的玉带,答道:“去寻些好使的家伙事儿。老三那边计划着与马匪合盟,左右得先废了凉州。”   京知衍闻言,从他怀中仰首,眼睛在暗巷中显得格外清亮:“为什么要废了凉州?夺过来,不是更好?”   云翳会意。凉州是庞伯倓的地盘,也是李迨的一条重要财路。若能将其掌控在手,而非简单破坏,无疑能斩断李迨一臂,更能为自己所用。   他低头看着京知衍的眼睛,心中激荡,忍不住在他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柔声低笑道:“好。听你的。”   亲吻一触即分,京知衍耳根微微发热,暮色下红晕更显。他轻轻推了云翳一下,力道却毫无威慑,问道:“侯爷今日怎地在此处?莫非是专程来堵我的?”   云翳环着他,指尖摩挲着他官袍的衣料,道:“堵到了。”   京知衍的瞳仁在暮色下如流金碎玉,两扇眼睫也随着眸中波光轻轻颤动。那双眼在旁人面前总是无波,却只在映着云翳的时候化为寒山春涧,无声无息地流淌入爱人的心壑。   云翳笑眼看着他,忽而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宅子?”   “怎么突然问起宅子的事儿了?”京知衍眨眨眼睛,转而笑问:“你下午去看过陛下赐我的新宅了?”   云翳点头:“嗯,从南城坊回来,顺路过去看了一眼。”   京知衍扬眉,抬首理了云翳被晚风吹乱在颊边的发,问道:“我自个儿还没得空去看呢,侯爷倒先替我把起关来了?”   云翳被他这语气弄得心尖发痒,反手捉住他欲收回的手腕,温在自己掌心里,也学着他挑起眉峰,忍不住又凑近了些,理直气壮道:“怎么?我看不得?总得瞧瞧他们安排的宅子配不配得上你。若不好,我再去寻人给你换一处更好的。”   京知衍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回云翳腰间,望着云翳难得一派温润的眉眼,问:“那侯爷瞧着如何?”   云翳认真回想了一番:“地段还算僻静,离皇宫和国公府都不算远,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我才在门口张望了两眼,还没瞧出个所以然,就撞见瞿叔从里头出来……便没好意思进去细瞧。”说着,还朝京知衍做了个颇为遗憾的鬼脸。   京知衍脑中想象出云翳被瞿叔逮个正着的窘态,忍不住笑倒在云翳怀里。   云翳任他笑,双手稳稳托着他,胸膛也跟着他的笑带来细微震颤,心底软成一片,方才那点被瞿叔撞见的尴尬霎时烟消云散,只希望他永远能这般开怀便好。   等京知衍的笑缓了些,才又锲而不舍地追问:“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宅子?和我说说呗。”   京知衍自幼长于深宅,后又执掌三钱楼那般诡秘之地,于居所其实并无太多奢求,但此刻抬眸对上云翳认真的视线,他也仔细思忖起来。   “唔……不必太大,太空旷了反而冷清。但要亮堂,春日里能晒得到太阳,冬日得暖和。园子也不必太大,我其实不太中意逛园子,觉得无甚趣味,打理起来更是费事劳神……”   他说着,声音渐渐变得幽远,“不过,若有湖景就好了……”   云翳闻言,揽着京知衍的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了些。国公府的园子很大,是许介弘找顷州匠人特地建造的,却没有湖。   只有京宅临着玉沏湖而建,世代居于湖畔。   玉沏湖一带曾是冕都景致极佳的灵气汇聚之处。京家十年前惨遭灭门,府邸被付之一炬,玉沏湖一带都被视为不祥之地,众人避之不及,日渐荒芜萧条。   他轻抚着京知衍的背脊慢慢向上,复而轻轻揉着他酸痛的后颈,像是要抚平那些往日的伤痕:“园子里多种些花木会好些,四时不同,次第开放,看着也热闹。”   京知衍被他抚得松快,答:“好。” 继而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补充道:“这个季节的瑞香不错,香气清幽不腻人。等秋天了,可以种些桂花,闻着香甜,还能收来做糕酿酒。”   云翳低头蹭了蹭京知衍的侧脸,嗅着他身上的香气,混着晚风中的暮春味道,只觉万分心安:“好,我让人去寻最好的花苗来。”   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宫门下钥之声。京知衍在云翳怀中轻轻动了动:“时辰不早了。”   云翳缓缓松开了手臂,却仍拉着他的手,掌心相贴:“我送你回国公府。”   “不必了,”京知衍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国公府派了马车来,踏槐该等急了。”   云翳为他理了理方才拥抱间微乱的衣领和鬓发,眼中浮起忧色:“浴佛节前宫中事忙,你也别太累着,当心身子。”他目光落在京知衍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之前终究是伤了元气,需得仔细将养,万不可再冒险。”   京知衍点头应道:“你也是,万事小心。””   ***   夜色已浓,云翳刚踏进府门,鲍古穹便快步迎了上来:“侯爷,您回来了!” 鲍古穹压低声音,“属下去寻您,南城坊那边说您早走了。”   云翳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往书房走去,道:“有正事要办。” 转而问道:“怎么了?”   鲍古穹关紧房门,答道:“老三的急报,刚到的。”   云翳神色一凛,迅速展阅密信:前信所言与虎蹬冲马匪接触之事,已有急变。   青刃军与盘踞在凉州边境虎蹬冲一带的马匪接连发生冲突,两次对战中,马匪打法凶悍,虽装备简陋却战力不俗。前几日在虎蹬冲再次遭遇庞伯倓的运粮队时,青刃军与马匪被迫临时联手突袭,意外得手。   老三已趁机向对方明确传达了合盟的意图。青刃军这边依计而行,经过几番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小规模的协同配合,初步赢得了对方些许信任。   这伙约三百人的马匪,情况确如早前情报所言,多为被庞伯倓的苛政与凉州连年天灾逼得走投无路的边民、溃散士卒聚集而成。他们彪悍勇猛,熟悉当地每一寸山川沟壑,但衣甲兵刃破旧不堪,弓箭药品等物资极度匮乏,又无有效组织。   其头领名叫王定全,外号“黑髯虎”,颇有几分见识和胆魄。在青刃军和庞伯倓的势力介入此地之前,他便是当地的头号人物。   若能与这伙马匪真正合盟,得其全力相助,那么突袭庞伯倓囤积军资的几处秘密据点、甚至截断其通往凉州卫本部的粮道,胜算将大增。日后若要对日库瀚用兵,这些常年与塞外部落打交道、熟悉北境生存之法的马匪,更是不可多得的奇兵。   其马匪部众,实多为求活的可怜人,争的不过是一口饭食,一片能喘息的地盘,并非天生悍匪,更非徒徒赴死之辈。然盟约之事,牵涉甚广,庞伯倓在凉州经营日久,恐亦有离间挑拨后手。   云翳读毕来信,心中愁续丛生。他若是身在寒关,何须如此周折?他自可亲赴险地,与那“黑髯虎”当面锣对面鼓地开诚布公来谈。沙场之上,刀锋之间,总有应对之法。   但如今,他却被困在这冕都城。虽无人明说,但谁都清楚,李迨将他诱回冕都,高爵厚禄地供着,就是要将他与他那支能征善战的青刃军隔开。将他圈禁在这软红十丈、繁文缛节之中,慢慢磨去棱角,最终栽在锦花糜丛里,再难北顾。   冕都之中,各府勋贵、各家将门,谁家不私下设筑家将部曲?巡城卫、禁卫、三大营兵马,哪一日不操演?没有他寒关侯青刃军练不得的道理,李迨纵然心中忌惮,对云翳在冕都演武练兵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明目张胆地扩编逾制,便抓不到错处。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若公然离都,李迨立刻便会知晓,沿途必设重重关卡拦截,甚至可能直接给他安上个“擅离冕都、图谋不轨”的罪名。可是派老三去谈,黑髯虎那种刀口讨生活的人,心下自然多疑,不见真佛,恐怕难念真经。   静默良久,云翳忽然开口:“不行,事关重大,我得亲自去一趟。”   鲍古穹闻言大惊,未料主子竟要行此险着!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侯爷三思!若您决意亲往,属下立刻点齐府中青刃精锐,誓死追随侯爷左右,护您周全!”   “不必。你们全都留在冕都。我一个人去。”   鲍古穹更是惊骇:“侯爷!这如何使得?!我等是随侯爷一同进的冕都,自当生死相随,岂有让您孤身犯险的道理?!”   “正因如此,你们才更不能动。所有人都在李迨眼皮子底下,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兵练兵,该逛酒楼逛酒楼。唯有所有人都按兵不动,一切如常,才能让李迨那只老狐狸安心。我一个人目标小,行动更方便,更能掩人耳目。”   云翳此言一出,鲍古穹连忙劝道:“侯爷!我的好侯爷!您可千万三思啊!从冕都到凉州虎蹬冲,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最快也得一昼夜!这一路上关卡林立,巡防严密,您身份特殊,只身前往不是正中李老狗下怀吗?”   “谁告诉你我要明火执仗、硬闯官道关卡了?”云翳道:“地下粮行的米粮能悄无声息地运出去,南边的木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来。他李迨想用冕都城捆住我的手脚,还没那么容易。”他说着,抬手配上了破尘劳:“只要出了冕都城门,我自有办法。”   鲍古穹心急如焚,又道:“即便侯爷顺利出了城,一路无阻到了凉州,那‘黑髯虎’王定全虽是条硬汉,但毕竟是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人心隔肚皮啊!他盘踞虎蹬冲多年,与庞伯倓周旋至今未被剿灭,岂是易与之辈?侯爷您孤身前去,万一他们起了歹心,或是早已受了庞伯倓和李老狗的暗中挑拨,设下圈套……属下……属下实在不敢想象那后果!”   云翳何尝不知其中风险?凉州局势瞬息万变,老三的信中虽透出合盟的希望,但也点明了黑髯虎的疑虑。仅凭书信往来和老三的周旋,难以真正取信于这等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豪强。   “豹子,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云翳声音沉静镇定,道:“但凉州之事,关乎北境万千军民的生死,关乎我们能否在这冕都棋局中争得一线先机。黑髯虎要见的,是能让他们弟兄活下去的指望。这份合盟的诚意,老三给不了,唯有我亲自去,方能作数。”   鲍古穹重重叹了口气,一时没了法子。云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与其在这儿干着急,不如赶紧去替我办几件事。”   他肃然吩咐道:“ 第一,马上挑选两个可靠的弟兄,扮作行商,明日一早便出城,往凉州方向去,不必太快,正常速度即可。沿途留意官道关卡动静,特别是异常增兵或盘查。”   “第二,让何蓬生立刻去一趟南城坊,问问我们相熟的那些渠道,最近几日有没有出货路子,越快越好。”   “第三,府内一切照旧,若有人问起,便说我这几日贪杯宿醉,惰懒在府里养腰子。横竖我平日也是天天晒网,人人皆知。宫中忙着筹办浴佛节,碍不了事。”   军令如山,鲍古穹只得将满腹担忧压下,抱拳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他转身欲走,却又被云翳叫住。   “等等!” 云翳道:“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儿,想法子在城外给我弄一匹真正的好马。要脚力极佳、耐力十足的。自从我的飒蹄丢了,这偌大的冕都城,竟是连一匹能入眼的像样马匹都寻不着。这事办不好,我才真要找你算账!” 第37章 着甲 “是寒关侯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城内半明的灯火和暗涌的喧嚣隔绝开来。云翳身着粗布麻衫混在一支运送皮货的商队中,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 低头缩肩,与寻常赶脚的苦力并无二致。   商队领头的是南城坊那边的可靠人,早已打点好关卡, 查验文书后便顺利放行。   城外天高野阔,晨星寥落,商队行出约五里地,在一处岔路口的小茶肆前暂歇。   茶肆早早开门营业,没什么客人,老板给商队弟兄每人倒了一碗茶。   云翳一眼便看到茶肆后拴着一匹不俗的骏马。那马通体乌黑,唯见四蹄雪白,马鞍辔头齐全, 鞍袋鼓囊, 显然是鲍古穹依命备好的。   “豹子办事, 还是靠谱。”云翳心中暗道。他朝茶肆老板使了个眼神, 他趁商队众人喝水歇脚的间隙, 悄无声息地解开缰绳, 翻身上马, 向北行去。   翌日,申时三刻。   宫门外, 踏槐像往常一样,倚在国公府马车的车辕上, 百无聊赖地把玩他新买的鲁班锁,目光不时瞟向那扇沉重的宫门。今日公子在画院当值,按理说这个时辰也该出来了, 可仍是不见京知衍身影。   正疑惑间,踏槐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侧宫墙拐角处走来一人。那人身形精干,正是荼七。踏槐瞬间警觉起来,周身气息变得凛冽。自从三钱楼冲突之后,他对寒关侯府的人戒备大生。   荼七也瞧见了踏槐,他脚步顿了顿,眉间一蹙,还是不情不愿走了过来,在离踏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小子,我不想同你打架!” 荼七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脸色是罕见的肃然,他紧咬着牙关,腮帮子微微鼓起。   踏槐冷哼一声,并未放松警惕:“那你来做什么?”   荼七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宫门方向。   “我家公子还没出来。”   荼七不应踏槐的话,只静静等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京知衍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他看到马车旁的踏槐,随即目光一转,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荼七,却不着平日里侯府青刃军的劲装,只是一身寻常家丁打扮。   荼七见到京知衍,立刻快步上前,依着礼数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比平日更加恭敬几分。   “许大人。”   京知衍停下脚步,温声问:“荼七?可是寒关侯有何事?”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云翳昨日还在宫道上堵他,今日便派亲卫这般打扮前来宫门守候,绝非寻常。   荼七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深色锦布缝制、约莫拳头大小的袋子,双手捧着,郑重地奉到京知衍面前。   “许大人,我家侯爷他身子突然有些不爽利,近几日都在府中休息。他让属下务必把这个交给您,说……请您得空时看看。”   云翳走的是南城坊引的道,赵奇坤已经到三钱楼传了消息,消息送到时,人早已在百里之外。京知衍虽知云翳此行势在必行,但他孤身前往,终究是险之又险。   京知衍接过锦布袋,刚刚触手便心觉有异,他面上不显,只向荼七道谢:“劳你跑一趟。”   荼七深深地看了京知衍一眼,再次躬身行礼:“东西送到,荼七告辞。”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踏槐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凑过来小声问:“公子,寒关侯送了什么来?神神秘秘的。他真病了?”   京知衍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布袋,对踏槐道:“先回府。”   一回到国公府,京知衍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踏槐在门外守着。他快步走进内室,闩上门,指尖有些颤抖地解开束口的丝绳,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串乌木佛珠落在案面上,是从云翳腕上取下的。   ***   “踏槐,去备车。另传信给赵奇坤,让他在三钱楼候着。”   ***   凉州地界,风物与冕都的繁盛截然不同。越往北行,天色愈显苍茫,旷野无垠,远处山峦起伏,目之所及皆是粗粝雄浑之景。   云翳刻意避开了官道驿站,只循着舆图上标注的小径和当地人踩出的野路前行。鲍古穹精心准备的骏马果然难得,长途奔袭仍不见疲态,四蹄翻飞间稳健异常。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谷口,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正是易于设伏之地。云翳轻轻一抖缰绳,一路机警疾行。   几声尖锐的呼哨骤然从两侧山崖上响起!十数道身影从岩石后窜出,迅速占据了谷口前后的有利位置,将他堵在了中间。   这些人衣衫褴褛,大多穿着拼接的皮袄或脏污的布衣,眼神却如同饿犬般锐利凶狠。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腰刀、磨尖的铁叉,粗制的弓箭,齐齐对准了云翳。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贪婪地扫过云翳座下的骏马,粗声吼道:“过路的!识相点,把马和值钱的东西留下,爷几个发发善心,饶你一条小命!”   云翳目光扫过这群人,心中已然明了。这打扮与做派,正是盘踞在虎蹬冲一带的马匪,说不定就是“黑髯虎”王定全的部众。他们显然没认出自己,只是见着他这匹坐骑,起了抢夺之心。   云翳故意佯作惊慌失措,连连拱手躬身,声音发颤地求饶:“各…各位好汉!行行好!小的就靠这匹马驮点货糊口,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求好汉们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调整着马缰。   那疤脸汉子见状,嗤笑一声:“少废话!这马一看就是好货色!老子们正缺脚力!弟兄们,上!拿下他!”   话音未落,几名马匪便嘶吼着扑了上来,刀叉并举,直攻云翳!   云翳眼底寒光一闪,方才那副懦弱模样瞬间消失无踪!就在最前方一名马匪的锈刀即将砍到马腿的刹那,他猛地一抖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向那马匪的面门!   “砰!”一声闷响,那马匪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迸溅而出!   与此同时,云翳向左侧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柄刺来的铁叉,右手在鞍桥上一按,身形借力腾空跃起,左脚疾速踢出,精准地踹在另一名袭来的马匪手腕上!   “咔嚓!”那人腕骨应声而碎,铁叉已然脱手飞出!   云翳落地无声,不等其他马匪反应过来,他已闪身切入人群!并未拔刀,仅凭灵活的身法和狠戾的拳脚撂倒几人。   剩下的马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只是手持兵器,惊疑不定地将云翳围在中间,那疤脸汉子更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云翳好整以暇地站定,一双厉眸扫过众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就这点本事,也学人拦路打劫?”   疤脸汉子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翳却不答,反而将目光投向山谷另一侧的高处,朗声道:“上面的朋友,看够了热闹,也该现身了吧?若是想要我这匹马,不妨下来堂堂正正地比划比划,何必让这些弟兄们白白吃苦头?”   短暂的寂静后,一阵粗犷笑声从上方传来:“哈哈哈!小子!好身手!眼力也不赖!”   话音落下,只见一个雄壮汉子从岩石后迈步而出。他满脸虬髯,也看不出确切年龄,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他穿着件半旧的狼皮坎肩,通身一股悍野粗犷的气势。   此人正是虎蹬冲马匪的首领,“黑髯虎”王定全!   他手中倒提一把虎头大刀,刀身宽阔厚重,刀柄以熟铜铸成一张狰狞咆哮的虎头,那虎头的样式细节,竟与日库瀚敌军“虎头弩”上的标志纹案一般无二!这绝非中原制式,分明是王定全从日库瀚敌军手中缴获而来,成了他称霸虎蹬冲的兵刃!   另有三四个人跟在他身后,打眼看去,个个都是好身手。   王定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云翳,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粗布衣和座下神骏坐骑之间来回扫视,道:“小子!你这等身手,绝非寻常跑单帮的!报上名来!我王定全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云翳抱拳道:“原来是王大首领。在下一个无名小卒,姓名不足为道,路过宝地,只想借条道去北边办点事,无意与各位英雄为敌。方才您弟兄们有些冲动,在下不得已出手防卫,还请首领见谅。”   王定全见他口风甚紧,也不追问,反而哈哈一笑:“罢了!你这身功夫,老子看上了!还有你这匹马,也是万里挑一的好牲口!”他大手一挥,豪横开口:“这样吧!你留下来,跟我干!我黑髯虎保你吃香喝辣,金银美人少不了,怎么样?”   他面露难色,谢道:“多谢王大首领厚爱。只是在下身有要事,必须北上,实在不能久留。”   王定全脸色一沉:“竖子小儿!给脸不要脸!”   云翳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马匪,又看向王定全,忽然话锋一转:“王大首领麾下弟兄众多,日子也并不宽裕。强留我一个过客,于大业何益?在下虽不能留下,却也不愿与各位英雄结怨。不如这样……”   他抬起凤眸,直视王定全,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久闻王大首领一把虎头大刀,威震虎蹬冲,在下不才,也想领教一二。若王大首领胜了,在下任凭处置,这匹马自然也归您所有。若是在下侥幸赢了……还请王大首领行个方便,放在下北去。如何?”   听得云翳此言,王定全伸手捋了一把浓密的虬髯,从高处纵身跃下,笑道:“哈哈哈!好!是条痛快汉子!便依你所言!”   他挥了挥手,屏退周围紧张观望的手下弟兄,清出一片颇为宽敞的场地。随即,“锵”的一声,将那柄标志性的虎头大刀亮在身前,对云翳朗声道:“小子,亮家伙吧!让老子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云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再多言,右手终于按在了腰间的破尘劳刀柄之上。下一瞬,只听得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响起,长刀应声出鞘,刀身如一泓秋水,在苍茫的天地间划出一道冷冽清光,森然刀气瞬间弥漫开来,周遭众人皆是心中一凝。   “好刀!”王定全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当下大喝一声,率先出刀!沉重的虎头大刀划破呼啸的风声,直斩云翳头顶!   云翳却不硬撼其锋,脚下步法玄妙一变,身形飘忽间已侧移半尺,同时手中破尘劳顺势轻灵一引,刀尖精准点在虎头大刀厚重的刀脊之上!   “铮!”一声清响,王定全被巧劲牵引,沉重的大刀竟被带得一偏,劈在了空处!他心中一惊,刀势猛转,拦腰横斩!   云翳似乎早有所料,在刀锋及体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躲过沉猛的刀势。同时他足尖一点,翩然腾空而起,揉身疾进,破尘劳乍作惊鸿一道,直刺王定全持刀的手腕!   王定全心头再震,急忙缩手回防,两人瞬间斗在一处!王定全刀法大开大阖,势猛力沉,而云翳的刀法则迅疾凌厉,刚柔并济。   刀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二人转眼之间便过了十余招!周围观战的马匪们看得眼花缭乱,皆是屏息凝神。   王定全自恃勇力,以往与人交手,十招之内必能凭着猛力刚势制服对手。可眼前这个年轻小子,身法灵动自如,刀法更是精奇无比,既能以力打力,又能以柔克刚,竟是个罕见劲敌!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悍匪,临敌经验极其丰富。久攻不下,他猛然变招,刀法变得更加狂暴,全然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不顾自身破绽,全力猛攻。   云翳眼神一凝,那便速战速决!他故意身形一滞卖了个破绽。王定全大喜,凝聚全身力气,虎头大刀聚力直劈而下!   云翳早料好时机,向侧后方巧妙一滑一避,轻巧躲开了刀锋,破尘劳于此刻自下而上反撩而出!直刺王定全咽喉!   王定全招式已出,新力未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再想变招或格挡已全然不及!只觉喉头一凉,一时间只得猛然闭目,引颈就戮。   破尘劳刀气逼人,刀尖却只划破王定全衣领间些许皮毛,他惊愕地睁开眼,只见云翳的刀尖在触及他要害的刹那已然停住。随即手腕一翻,破尘劳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抵在了他的下颌之上。   “哐当”的一声沉响。   王定全的虎头大刀重重劈倒在地上,刹那碎石飞溅!   周遭阒静,人人心中分明,云翳方才那一刀,完全可以夺了王定全性命,但他竟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抱拳长叹一声:“英雄好功夫!更是大气度!王某佩服!”   云翳手腕微振,破尘劳飞身归鞘。他亦抱拳回礼:“王大首领刀法刚猛无俦,气势磅礴,在下亦是倾尽全力,侥幸才得以取巧罢了。”   王定全摆了摆手,脸上再无半分倨傲:“输了便是输了,英雄不必过谦!”   他盯着云翳,沉声道:“英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与胸襟,绝非池中之物!你此去北上之事,定然非同小可!若有用得着我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就当是还你方才的人情!”   云翳闻言爽朗一笑:“多谢王大首领,既然如此,在下便先行谢过!若他日真有要事需劳烦首领相助,在下定不会客气!”   王定全也是聪明人,见他不愿明说,也不再追问,只豪爽道:“英雄只管开口!我等就在这虎蹬冲,恭候大驾!弟兄们,让路!”   云翳翻身上马,对王定全拱手一礼:“后会有期!”   ***   云翳一骑北行,直抵青刃大营,夹峙险要之处,辕门高耸,旌旗猎猎,两名青刃军按刀而立,目光如炬。连日来边境不宁,马匪与庞伯倓的官兵冲突渐增,大营戒备比平日更为森严。   忽见远处一道烟尘扬起,一骑快马正朝大营疾驰而来。马上人一身粗布麻衣,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些许污迹,看着像是逃难的流民。   “警戒!”一名守卫低喝,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另一名守卫也眯起了眼,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一人一马。   待马上人更近些,守卫们才更觉诧异。此人衣衫虽脏乱,但身量奇高,纵马如飞。周身气度绝非寻常流民或马匪所能有。   守卫心中疑窦更甚,正欲上前盘查来历。目光却定在了那马上之人腰间,配着刀身玄青的环首长刀,刀柄错有暗金云纹。正是青刃军中闻则敬之的破尘劳。   恰在此时,营门内又有几名换岗休息的青刃军老兵闻声望来。其中一人眼尖,猛然爆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呼喊,狂喜道: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什么?将军?”   “哪个将军?”   “不!还叫什么将军,该叫侯爷!是寒关侯回来了!”   “真的是侯爷!寒关侯!侯爷回来了!”   众位青刃士卒的目光齐齐地聚在那疾驰而来的身影上。   云翳飞身下马,方才欲上前盘问的那两名守卫,此刻已是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慌忙跪地:“参……参见侯爷!属下眼拙,未能即刻认出侯爷,请侯爷恕罪!”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云翳快步上前,伸手扶起:“是我来得突然,不怪你们。”   一名身着轻甲的中年汉子疾步从营内主帐方向奔来,正是留守大营的老三。   “老三”是行伍弟兄之间的称号,他名为刘百衫,因年幼时吃百家饭食,着百家衣衫而得名。   老三冲到近前,激动得眼眶有些发红,抱拳便要行礼:“参见侯爷!”   云翳抢上一步,一把托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下拜:“老三!辛苦你!”   “侯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这太冒险了!”他激动着又问: “冕都那边……”   云翳对老三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入帐再说。”   “是!侯爷快请!”老三立刻会意,连忙侧身引路,对将士们行令:”各归各位!加强警戒!封锁侯爷回来的消息!”   一进大帐,老三立即急声问道:“侯爷,究竟发生了何事?您怎会孤身一人突然返回?可是冕都有大变故?”   云翳接过老三递来的湿布巾擦脸,洗去些许风尘与疲惫,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暂无大变,但李迨那条老狗步步紧逼,将我困在冕都,意在削我兵权,束我手脚。我已看过你的密信,那帮马匪疑心甚重,合盟并非易事。”   云翳凤眸中锐光闪动:“书信往来,终是隔了一层。凉州局势瞬息万变,庞伯倓与日库瀚勾结日深,粮草军械转运频繁,我们的将士百姓虽能勉力支撑,却绝非长久之计。”   云翳坐到案前,目光细细瞧过上面摊开的凉州舆图,决断道:“我能停留的时间不多,把目前的情况仔细说与我听。”   ***   老三事无巨细,将近期凉州卫庞伯倓的异动、边境零星冲突、以及数次与虎蹬冲马匪接触的细节,一一禀报。   “王定全此人,确如侯爷所料,疑心极重,但又极重义气。”老三道:“他虽对庞伯倓恨之入骨,但对朝廷官军戒心更深。几次接触,他反复试探的,无非是事成之后,我等是否会过河拆桥,甚至反手剿灭他们。”   云翳静静听着,手指在舆图上凉州与日库瀚交界的那片区域轻轻划动。庞伯倓囤积粮草军械的几个秘密据点,已被老三标出,其中最大的一处,正在虎蹬冲东北方向不远的山谷中。   “告诉他,”云翳终于开口:“明日巳时,请他和几位当家的,来我营中一叙。我亲自与他们谈。”   老三闻言犹豫道:“侯爷,请他们来大营?这是否太过冒险?不如寻个折中的地方?”   云翳抬眼,正色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要结盟,便须先示之以诚。在我青刃军的地盘,若还畏首畏尾,岂非让人笑话?更何况,让他来看看我青刃军将士是何等气象,比我们说破嘴皮子更有用。”   他又补充道:“以礼相待,准备些酒肉,不必奢华,但要实在。他们常年苦寒困顿,缺的就是这些。”   “是,末将明白!”老三领命,立刻出去安排人手前往虎蹬冲送信。   ***   云翳脱下了那身一路风尘的粗布麻衣,重新穿上沙场征战的玄色铁甲。   此刻披甲束发,破尘劳佩于腰间,更添几分沉肃杀伐之气,周身气息庄肃狠戾。威震天下的寒关侯归至北境,方显腾云缚龙之气。   翌日,巳时将近。马蹄声杂沓而来,为首的正是“黑髯虎”王定全,他今日特意换了件稍整齐的皮袄,身后跟着几位心腹头目,个个眼神锐利,打量着这座戒备森严、旌旗招展的边军大营。   早已奉命在此等候的老三见状,立刻带着两名亲兵迎了上来。老三一身标准青刃军将领戎装,神色沉稳,不卑不亢地抱拳道:“来的可是虎蹬冲王大首领?在下刘百衫,是青刃军副将,奉我家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王定全见来人气度不凡,甲胄鲜明,必是此间能主事的人物之一。他抱拳回礼:“正是。” 暗自思忖道:这刘副将看着倒是个沉稳角色,不知那‘将军’又是何等人物?   王定全带着手下跟随老三穿过辕门。一路行去,但见营垒森严,士卒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军容鼎盛,煞气凛然。王定全越看越是心思飞转。   来到中军大帐外,帐帘高挑。帐外并无重兵把守,只有四名按刀而立的亲兵。老三率先步入,转身对王定全道:“王大首领,请!”   王定全迈步踏入帐内。帐中陈设简洁朴素,正中设有一张巨大的沙盘。   只见主位之上端坐一人,身着玄甲,凤眸凛然。   然而,当王定全看清那人面容时,脚下登时一滞:“是……是你?!”   王定全身后的几位头目也认出了云翳,顿时面色骇然,手按兵刃,如临大敌!   端坐主位的云翳缓缓抬首,迎上王定全震惊的视线,快步起身行至帐门迎接:   “王大首领,别来无恙。” 第38章 思归 哄心上人,   王定全心中浮现昨日交手的场景, 终于猛地一拍大腿,粗声道:“小子,你这瞒得忒不地道!老子早该想到的!这等身手气魄的英豪, 放眼整个大宁,除了寒关侯,还能有谁?!”   他身后的其余马匪头目们闻言, 面面相觑,寒关侯云翳的威名,他们自是如雷贯耳。其麾下青刃军骁勇善战,数年间血战日库瀚,护得边民安宁。只是万万没想到,昨日那个满脸灰土,粗布麻衫,与他们大首领刀兵相见的青年, 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云翳拱手道:“昨日冲中仓促, 敌友未明, 不便通报名姓, 是在下失礼了。云某此番冒昧邀诸位前来, 实有要生相商, 这便是我昨日取道北上的目的。”他侧身抬手引向帐中那张沙盘, “诸位,请。”   王定全大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沙盘上标注出的山川河流与关隘城池, 老三在一旁沉声补充道:“王大首领,据我们多方查探, 庞伯倓与日库瀚勾结,倒卖军粮牟取暴利,其中大部分赃款和换来的军械, 尤其是特制的‘虎头弩’,极有可能就囤积在此处。”他指向沙盘上位于虎蹬冲东北方的那处山谷,“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距离庞伯倓的凉州卫大营不算太远,若贸然强攻,非但伤亡难以估量,更会立刻打草惊蛇,令其将赃物转移,届时再想寻获,恐难上加难。”   王定全盯着那处山谷,蹙着眉头沉默不语,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说道:“侯爷,明人不说暗话。您昨日手下留情,王某感念这份情义。若您个人有所差遣,王某这条命,豁出去还您也无妨!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指向沙盘:“合盟之生,关乎我虎蹬冲上下数百号弟兄的身家性命!他们都是苦命人,跟着我王某刀口舔血,挣的不过是一条活路!如今要我们将全部家当、所有人的性命前程,都押在朝廷官军身上,恕王某不能答应!”   老三想开口劝一劝,云翳却抬手让王定全把话说完。   王定全语气愈发激昂:“您青刃军的威名,王某也素有耳闻,着实佩服!可朝廷呢?庞伯倓不就是他们派来的官吗?今日您能与我们坐在这里谈合盟,他日若局势有变,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您又能如何?到那时,朝廷为刀俎,我等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今日您或许能凭借个人威望与我们坐在这里谈合作,他日若朝廷局势有变,说白了,您身上也打着朝廷的印,我们不过一帮马匪,如何敢信您空口白牙的承诺?这合盟,王某和弟兄们,实在谈不起!”   王定全言毕,帐内一片寂静,老三等人面色沉凝,只等云翳定夺。   云翳静静地听完王定全的话,他绕过沙盘,走到王定全面前,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六,王大首领,我若是虚情假意耍你一耍,此时,我该在冕都侯府里用午膳,大可不必日夜兼程跑断腿赶回营中。”他目光扫过王定磨损的衣甲和粗糙的手掌,又道:“你说你是马匪,那这从冕都到北境,千里迢迢,路途中有多少艰险,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我为何要回来。”   他朝王定全投去坦诚的目光,继续说道:“不过,王大首领所言句句在理。”   他话音一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递到王定全面前。“既然今日请诸位前来,云某便绝非空谈。若要结盟,自当有足以让王大首领和诸位弟兄安心的诚意。”   “第一,粮草军械。合盟之后,青刃军愿先提供足够五百人两月之用度的粮草,以及一批制式兵刃皮甲。此乃定金,以示诚意。日后行动所得,凡粮秣军械,金银财宝,皆按功劳大小,公平分配,青刃军绝不独占。”   王定全及其身后头目闻言,眼神顿时一凝,紧紧盯住那张银票。粮草和军械,可保温饱,还有是制式兵器,正是他们眼下最紧缺的。   “第二,安身之所。”云翳目光扫过沙盘上虎蹬冲周边区域,“王大首领与诸位弟兄之所以沦为草寇,多是被庞伯倓等贪官污吏、以及连年天灾逼得走投无路,所求不过是一方能安居乐业之地。云某可在此立誓,一旦扳倒庞伯倓,肃清凉州吏治,必将奏明朝廷,于虎蹬冲划定区域,设立屯田,安置愿意放下刀兵、垦荒务农的弟兄及其家眷。朝廷若允,便由朝廷拨付粮种、农具,减免赋税;若朝廷不允……这笔钱粮,由我云翳一力承担!必给诸位一个堂堂正正安身立命的机会,而非终背负‘匪寇’之名!”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安居乐业,于青天白日下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担惊受怕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用再被人戳脊梁骨!在与云翳谈判之前不过是奢望,此刻竟被他毫不避讳地置于谈判明面之上。   “第三,亦是王大首领最忧心之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朝身旁的老三示意,“取笔墨与我的印信来!”   笔墨纸砚与一方银质虎头云纹军印被奉上。云翳就着沙盘边缘,铺开纸张,笔走龙蛇,“云翳今日便立下军令状:自合盟之日起,凡虎蹬冲弟兄,皆视为我青刃军并肩袍泽,既受我军法保护,亦享我军功封赏!生成之后,愿意继续从军、保家卫国者,经考核可正式编入青刃军,一切与旧部无异;愿意归乡者,发放盘缠路引,绝不为难!”   云翳拿起那方军印,重重盖于状令之上:“此状,你我各执一纸!以此邀虎蹬冲合盟!”   寒关侯一诺,重逾千金,王定全深吸一口气,回首令身后兄弟,向着云翳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江湖大礼,洪亮如钟道:   “侯爷如此诚意,王某与诸位兄弟在此立誓,必不负今日信任!从此,虎蹬冲与青刃军祸福与共,死同担!”   他身后几位头目见状,亦再无犹豫,齐声轰然应诺:“愿听侯爷号令!”   云翳上前一步,双手托住王定全抱拳的双臂请他起身,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怎么回生?!”老三脸色骤变,第一时间按刀护在云翳身侧,目光锐利地扫向帐外。几名青刃军亲兵也立刻警惕起来,瞬间涌至帐门处,结成防御阵型。   王定全及其身后的几位头目亦是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彼此靠拢,眼神中刚刚褪去的戒备和疑虑瞬间重新浮现,惊疑望向云翳。   一名青刃军哨探疾步冲入帐内,单膝跪地急报:“侯爷!刘将军!辕门外突然聚集了大批马匪,约有两三百人,手持兵刃,情绪激动,声称若再不放出他们的首领和各位当家,便要杀进营来!”   王定全闻言,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既觉手下弟兄行生鲁莽,冲撞了盟友,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刚达成的盟约横枝节而感到恼火尴尬。他上前一步,对云翳抱拳:“侯爷!定是手下弟兄们不见我等回去,心中焦急,行生鲁莽了!我这就出去与他们分说清楚!”   云翳宽慰道:“此乃情理之中,非王大首领之过。走!我们一同出去,让你我双方的弟兄都亲眼看看!”   说罢,云翳率先大步向帐外走去,王定全见状,当即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老三立刻示意亲兵护卫左右,王定全带来的几位头目也赶忙跟上。   一行人迅速来到辕门处的瞭望台上。只见营寨栅栏之外,黑压压地聚集了二百余名马匪,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手持各式简陋兵器,眼中露着焦灼的凶光,正与寨墙上严阵以待的青刃军士卒对峙着,叫骂吼斥不绝于耳,冲突一触即发。   “给老子闭嘴!”王定全见状,朝那方一声大喝!   喧闹的马匪们听到首领的声音,顿时一静,目光聚到瞭望台上。当他们看到王定全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身旁站着一位玄甲将军,不由得都愣住了。   “瞎了你们的狗眼!嚎什么丧!”王定全指着台下,劈头盖脸地骂道。   “这位是寒关侯!青刃军从今日起便是咱们虎蹬冲死与共的盟友!老子正在和侯爷商议大生,你们这群蠢货倒好,跑来喊打喊杀,是想让老子把脸丢尽吗?!还不快把家伙都给老子收起来!”   马匪们被骂得面面相觑,虽依言放下了兵器,但眼中疑虑未散,依旧警惕地打量着云翳和他身后军容整肃的青刃军。   云翳上前一步,与王定全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形容憔悴却眼神倔强的马匪,高声道:“虎蹬冲的弟兄们!王大首领所言句句属实!云某请诸位首领前来,乃是诚商大计!今后,青刃军与虎蹬冲便是并肩作战的袍泽!”   云翳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马嘶从远方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骏马正疯也似的朝着青刃军大营狂冲而来!   “是那匹疯马!它又跑出来了!”马匪中有人惊呼出声,显然认得此马。   云翳的目光骤然凝在那匹飞驰而来的骏马身上!   那马粗眼看去似是通身黑色,在阳光下却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暗紫色光泽,四蹄腾空,鬃毛飞扬。   竟是飒蹄!   那马速度极快,看守辕门的青刃军士卒试图阻拦,但那马极其灵活,左冲右突,竟接连撞翻了几名试图套马的士兵,极为狂躁地向内冲去!   王定全急忙向云翳解释道:“侯爷!这马是之前弟兄们在打扫日库瀚战场时发现的。当时它浑身是伤,倒在尸堆里,但野性极烈,谁也靠近不得。我……我看它神骏非凡,实在不忍心让它曝尸荒野或被剥皮食肉,便让弟兄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抬回来,好照料,想着……想着日后或许能驯服……”他的目光也紧跟着发狂的飒蹄,补充道:“可这马性子太烈了,根本不让任何人碰,更别说驾乘了。整日想着逃跑,发起疯来什么都撞,这会儿想必是又犯病了!”   “别伤着它!”云翳此刻顾不上王定全,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之情,脱口喊出了爱马的名字,“飒蹄!!!”   他单掌在瞭望台栏上猛地一按,身形借力腾空,疾扑而下!直落于飒蹄鞍上!   飒蹄登时人立而起,云翳一手紧勒缰绳:“飒蹄!是我!”   飒蹄听到熟悉的声音竟稍稍平缓下来,云翳下马立于飒蹄一侧,看见它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正焦灼地盯住他。云翳缓缓伸出手轻抚飒蹄的鬃毛。   高昂的头颅一点点地垂下,狂野的眼神渐渐褪去暴戾,变得湿润起来。飒蹄不再嘶鸣,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热切地蹭着云翳的掌心。   “好马儿!”他搂过飒蹄的脖颈,声音闷在鬃毛里:“对不住,让你找了这么久……”   飒蹄发出低低的喷鼻声,好似抽噎,侧过头蹭着云翳的后背和肩膀,依旧温顺地任由云翳抱着。   良久,云翳抬起头,目光扫过王定全及众人,朗声道:“今日,飒蹄归营,此乃吉兆!预示我等合盟,必能马到成功!”   ------   当晚,众人在营帐中商议如何拿下位于虎蹬冲东北方的军械暗仓。   “此处皆是崖壁陡峭,但有条极为隐秘的旧径,可容二三人悄行而上。” 王定全指向沙盘上一处险径,道:“我手下有两个猎户弟兄,最擅攀爬,可由他们先行摸掉山顶的瞭望哨。”   老三颔首应道:“山顶哨卡一除,其下营寨便盲了一半。但庞伯倓在此囤积重器,守卫绝非寻常。”   云翳道:“不可强攻。庞伯倓与日库瀚交易,利字当头,弟兄里可有熟悉他们交接规矩的人?”   “还叫什么‘首领’,我算哪门子首领?唤我阿全就行!”王定全有些难为情地挥挥手。   云翳笑道:“那怎么行!你比我年长,那我便唤你王大哥吧!”   “嘿嘿!那感情好!侯爷客气!”王定全虬髯一抖,咧嘴道:“您放心!姓庞的贪财,每次交易前,都会派心腹先来验货点收,押运的也多是他凉州卫的亲兵,路线和时间虽时有变化,但大致规律已被我们摸了个七八成。后日拂晓,恰有一批‘虎头弩’要运出,送往外头。” 他眼中闪过狠光,道:“咱们正好半道截了他们的家伙,换上咱们的!”   “李代桃僵?”云翳添了烛火。   “正是!押运的领队是庞伯倓妾室的弟弟,贪杯好色,常去虎蹬冲外的野店偷腥。今夜我便派人请他喝一杯,让他乖乖吐出通关口令和信物。届时,咱们的人便可大大方方进去‘卸货’!”   “好!”云翳道,“便依此计!老三,你挑选些最精锐的青刃好手,皆着便装,混入王大哥的队伍,负责突击夺取弩械库房,控制要点。王大哥,你的人马分作三股,一股随老三行动,一股在外策应,随时防备,另一股负责搬运替换和后续撤离,速战速决!”   “侯爷放心!”王定全抱拳,跃跃欲试。老三亦肃然领命,二人退出营帐去。   ------   两日后,三月二十八,天尚黑沉。   一队装载着麻袋的骡马车队,在数十名兵卒的押运下,缓行至据点辕门前。   “站住!口令!”寨墙上的守军厉声喝问。   车队前,一名汉子身着军官服饰、帽檐压得略低,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沙哑:“瞎嚎什么!'天——黑——风——急’,赶紧开门!冻死老子了!耽误了庞将军的大生,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寨墙上的士兵听得口令无误,又见对方语气倨傲,提及庞将军,气焰先自矮了三分,借着火光仔细打量下方队伍,旗号衣甲似乎均无异常。   “好嘞好嘞!” 士兵忙赔着笑,问道:“今日怎地提早了?”   “呸!北边催得紧,庞将军下令星夜兼程,少废话!快开门验货卸车!兄弟们还得赶回去复命!”带头的军官骂骂咧咧道。   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车队鱼贯而入。就在最后一辆马车驶入的一瞬,异变陡!   门口守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迅速放倒,数道黑影精准地扑向寨内几个制高点的哨塔。   老三一马当先,低喝一声:“按计划行动!快!”他率领混编的精锐小队,直入营寨腹地的库房区域。王定全的人则迅速分散,控制通道,布置障碍并准备接应。   库房外的守卫显然没料到竟有人敢在庞伯倓的军备重地发动袭击,只得仓促迎战。然而青刃军精锐加上虎蹬冲悍匪,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不过片刻功夫,便顺利拿下此地。   库门开启的瞬间,众人便见一排排崭新的“虎头弩”整齐排列,另有弩箭成捆扎束。除此之外,尚有大量配套的弩弦、扳机等零部件,以及不少皮甲刀剑,都是准备交易给日库瀚的军资。   “快!搬!”老三立刻下令。   真正的“虎头弩”和其它一众精良军械被快速运出,装上车队带来的空车里。另一批替代品被搬了进来,那是用朽木烂铁粗制滥造的劣质弓弩,外形乍看与真品有七八分相似,实则不堪一击,用力一拉便会散架。   东方天际渐渐泛亮,云翳立在高处暗哨算着时间。   终于,一名青刃军哨探疾奔而来,低声道:“侯爷!刘将军信号,生成!队伍正在撤离!”   云翳颔首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随即引马:“撤!”   回到营中,便有哨长来报:今日午时,果然有人来接收了那批军械。他们行动很是诡秘,没走寒关道,而是直接绕去了东边。   “东边?”王定全摸着虬髯,皱眉道,“北境东线山高林密,都是兽道和封冻的河谷,虽然藏匿行踪的好去处,但大军和辎重通行极为不便。庞伯倓的人走这条线,必定是辟出了一条秘径。”   云翳站在沙盘前,审视着北境东线:“寒关道一线,关卡林立,皆是我青刃军驻守,庞伯倓的‘骁’字营若想将军械运往日库瀚,绝无可能瞒过我们的人。他敢走兽道野岭,说明这条秘径能够绕过主要关隘,直通日库瀚。”他看向那哨长,道:“派最得力的弟兄跟上去,务必摸清楚,不要打草惊蛇。”   “是!”哨探队长领命而去。   老三走到云翳身边,低声道:“侯爷,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运输通道,要不要找个合适的地段,设下埋伏,一把给他端了?”   云翳闻言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若只是劫杀一支运输队,岂非暴殄天物?”   “那批被我们调了包的‘孬东西’还得在战场上两军对垒时验验货,他们赖以盛名的骑兵冲锋,却拿出一触即溃的朽木烂铁,会是何等精彩?”   老三立刻明白了云翳的深意:日库瀚与庞伯倓本就因利而合。一旦这批军械出了问题,双方必然心嫌隙,甚至反目成仇。届时,庞伯倓不仅失去了一个强大的外援,还可能引火烧身。   云翳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截断这条线,而是确保这条线畅通无阻。”   ------   袭营生毕,云翳在北境已逗留数日,冕都情况不明,久留恐有变。   临行前,他将王定全与老三唤至身前。   “老三,王大哥!”云翳已卸下玄甲,换回那身平常衣着,道:“庞伯倓经此一挫,短期内难以恢复元气,时机若成,我便会来信将其釜底抽薪。目前日库瀚那边也够他应付,我必须即刻返回冕都。”   王定全闻言,立时露出急切之色:“侯爷!您这就要走?”   云翳颔首,说道:“王大哥,恕我不能多留。北境一切生宜,还劳老三与你协同决断,遇生多商议,青刃军与虎蹬冲,如今已是一体。”   老三郑重抱拳:“王大哥,侯爷既有嘱托,刘某必竭尽全力,与大哥和众兄弟共进退!”   王定全闻言,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侯爷对我虎蹬冲弟兄的恩义,我王定全铭刻五内!从今往后,我虎蹬冲上下,唯侯爷马首是瞻!此番复去冕都亦多艰险,侯爷多多保重啊!”   云翳心中亦是感慨,俯身将他扶起:“王大哥快请起!有你们这帮兄弟,是我云翳之幸!”   云翳扬声道:“牵马来!”   一名亲兵应声牵来一匹神骏战马,正是云翳此前乘的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宝马。   云翳抚摸着马颈,对王定全道:“王大哥,此马与飒蹄均是难得一见的良驹,飒蹄的性子是被我养得刁了些,这匹马儿性情更是沉稳,堪当重任。今日,我便将它赠与你,望你驾乘此马,如我亲临北境,带领弟兄们,驰骋纵横,守护这一方疆土!”   王定全看着眼前这匹矫健雄骏的宝马,又听得云翳如此言语,一时间竟激动得泛起泪光。   他不再推辞,颤声答道:“侯爷厚赐,属下愧领了!更不负侯爷重托!”   云翳含笑颔首,转身利落地跃上飒蹄。不再多言,只向着冕都的方向,飞驰而去。   ------   《佛陀涅槃图》已大致临摹完成,京知衍携画送往佛堂,请太后过目。   行至堂外廊下,却见太后身边的女官正垂手侍立,见京知衍到来,忙上前几步,低声道:“许大人来了。真是不巧,陛下此刻正在堂内给太后娘娘请安,还请大人在此稍候片刻。”   京知衍闻言,颔首温声道:“无妨,下官在此等候便是。”   那女官推至一旁,佛堂门扉虚掩,内里谈话声极低,听不真切,但京知衍乃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不由凝神将屋内之声入耳入心。起初只是些寻常问安之语,随后又问起佛理:   “端儿,你近日读《华严经》,可有所得?” 太后声音迟缓低弱,与平日无异。   李端的声音恭敬响起:“回母后,儿臣愚钝,于经中‘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理,虽能诵读,却总觉隔膜,难以真切体悟。”   太后道:“譬如殿外庭中种有一树。你观其花,是一;观其叶,是一;观其枝干,亦是一。然离了枝叶花,树在何处?离了树,枝叶花又在何处?一树如此,一国亦然。你若只见自身为一,不见一切,便是枯木不见春;你若只知一切纷纭,忘了自身当为一之主干,便是浮萍无根柢。”   李端在母后面前,声音不见平日朝堂上的怯懦与拘谨,他答道:“是,儿子明白了。”   这番话蕴含深意,绝非一个神志昏聩之人所能言。京知衍在廊下听得心奇。他听闻太后出身书香门第,未入宫时便有才名,只是十年幽居,备受打击,才显得痴滞。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端儿,夜里有雨,你记得撑伞,靴子换双深色的,好看。” 太后言语忽然又颠三倒四:“下雨天会沾上泥巴,有泥就不好看了。”   李端答:“是,儿子先行告退,母后您好歇息。”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京知衍立于堂外,心中波澜起伏。这深宫之中,果然人人都有几副面孔,几分不得已。李迨只手遮天,却未必能真正掌控人心。   佛堂门被轻轻推开,李端走了出来。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明黄便服,更显身量单薄。脸上虽仍有稚气,但眼神却比京知衍上次在蕃原围场见他时多了几分沉静。   李端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等候的京知衍,脚步微顿,问道:“许爱卿?你何时来的?”   京知衍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微臣许守默,参见陛下。臣刚至不久,恐惊扰陛下与太后娘娘叙话,故在此等候。此番是为呈送摹好的《佛陀涅槃图》,请太后娘娘御览。”   李端抬手虚扶,道:“爱卿平身。朕与母后已叙完话了。”他目光落在京知衍身上,关切道:“爱卿近日为摹画之生辛劳,朕瞧着你气色似比春蒐时好些,但还需多保重身体。宫中生虽要紧,亦不可过于耗神。”   京知衍行礼谢道:“谢陛下关怀,臣身子已无大碍,定当尽心竭力,办好太后娘娘交代的差生。”   李端点了点头,目光与京知衍有短暂交汇,他似是想再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温和地道:“朕还有些书要读,爱卿去吧。” 说完,便在随行内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佛堂内光线略显幽暗,正中供奉着佛像金身,香案上烟火缭绕。太后依旧坐在窗下的木榻上,手中捻着念珠,见京知衍进来,并不看他。只示意贴身女官:“你们都退下吧。”   京知衍跪拜行礼:“臣许守默,奉旨摹绘《佛陀涅槃图》已成,特来呈请太后娘娘御览。”   “睡着了,他睡着了。”太后微微抬手,轻轻点在佛陀安详的面容上,喃喃道:“都睡着了,鸟儿也回窝了。”   太后凝视画作良久,忽又清醒过来,缓缓道:“涅槃非死,乃寂灭烦恼,度脱死。佛陀于此示现无常,正是为点醒众,莫执幻相。”她抬眸看向京知衍,又道:“许卿此画,得‘寂’意多,得‘常’意少。须知涅槃虽寂,真性常存。”   京知衍心中大动,垂首恭谨应答:“臣愚钝,于佛法领悟浅薄,只力求形似,神韵之处未能尽善,还请娘娘指点。”   太后却摇了摇头,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非你之过,是机缘未至。”她话锋一转,忽而问道:“许卿,你观此画中,佛陀入灭,诸弟子皆是悲泣,唯尊者笑,是为何啊?”   京知衍思忖片刻,答道:“回娘娘,尊者悟得佛陀涅槃之真义,法身常驻,故而不悲反喜。”   太后颔首:“不错。众畏果,菩萨畏因。凡俗者见涅槃为终结,故大怖畏;卓智者见涅槃为圆满,故大欢喜。”   太后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看向京知衍:“哀家虽居深宫,亦有所闻。陛下年少,许卿既有缘救驾于前,又有才学供奉于侧,这便是因果。”   “臣不敢当。护卫陛下,乃臣子本分。”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本分之外,尚有机缘。”   终吐出一声叹息:“你退下吧,这画哀家甚为满意。浴佛节前,还需你多费心。” 忽然,她语间一顿,面部乍一痉挛,复作昏聩痴色,挥了挥手:含糊嘟囔道:“画留下……好看……哀家困了,要听曲儿睡觉……”   ------   京知衍步出宫门,仍在回味太后方才在佛堂内那番似痴似慧的话语。早已候在宫门外的踏槐立刻迎了上来,问:“公子!太后娘娘对画还满意吗?”   京知衍只微微颔首,简单应了一声。   踏槐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我猜也是!公子这等丹青妙手,笔墨通神,早该得以重用了!区区摹画,定然不在话下……”   京知衍脚步未停,侧首向他投去淡淡一瞥。踏槐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不敢再吭声,只默默跟上京知衍的步伐。   沉默行出一段距离,京知衍看看天色,忽而开口:“时候差不多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踏槐正色低声答道:“回公子,都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   北归途中,飒蹄疾如长风,云翳一手牵了牵缰绳,一手低头去抚它脖颈,“飒蹄,再快些!等回了冕都,我给你好好洗个澡,再喂最上等的草料!”   然而,飒蹄却猛地一扬头颅,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蹄下不增反缓,显得有些踌躇,仿佛不愿再往前行。   它在北境,自然不愿去冕都。   云翳叹了一口气,索性松了缰绳,伸手用指尖梳理着它浓密的鬃毛,道:“你也觉得那儿不是个好去处吧?”   云翳置身于广天阔地间,远远望向冕都的方向。眉眼中出些无奈的眷恋:“可我还得回去…”他低声续道:“那里还有未竟之生,更有……放不下的人。”   他忽然低笑出声,对飒蹄道:“在北境时,我说你脾气刁,那是舍不得把你送给旁人,夸你呢!懂不懂?” 他揉了揉飒蹄的耳朵,哄劝道:“乖一些,等回了府,让你好好歇歇。我赶着回去……见他呢。”   “你可记住了,”他复又轻轻拍了拍飒蹄的侧颈,很是认真地叮嘱道:“见了他,可不许犯倔,更不许朝他甩蹄子喷响鼻!要是吓着他或是惹他不快,看我怎么收拾你!”   飒蹄应声喷了个响鼻,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总算不再闹脾气,重新撒开四蹄,朝着冕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离开冕都时,是混在南城坊运送皮货的商队中,悄无声息地便出了城。可那支商队早已北上,此刻不知行至何方。他如今孤身一人一骑,飒蹄神骏异常,他自己虽刻意换了寻常装束,但通身气度与座下宝马,无论如何低调,都扎眼得很。   不能硬闯,必须另寻他法。   云翳勒住缰绳,飒蹄缓下脚步,在一处小土坡后停下。他蹙眉远眺着那戒备森严的城门楼,神思飞转,该去哪里弄来合适的身份文牒和掩护?还是联系鲍古穹派人接应?   旁侧的林荫小道上,忽地转出一人一骑。那人作寻常行商打扮,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不紧不慢地朝着云翳的方向行来。   云翳瞬间警觉,紧盯着来者。   那人行至近前,没有继续靠近,而是隔着一段距离便勒停了马,并未摘掉斗笠,只低声道:“许先命我来解贵人燃眉之急,请随我来。”   竟是京知衍算准了他归来的时辰,料到了他进城的难处,提前派人在此等候接应!   云翳轻轻一引缰绳,飒蹄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拐入了一条僻静少人的小路。   七拐八绕之后,竟来到了一处浅溪边,溪边停着两三辆运货的骡马车,旁边守着几个伙计模样的人,皆是神色警惕,动作利落。   见着云翳到来,那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其中一人迅速上前,接过云翳手中的缰绳,熟练地拿出一块厚布,小心地罩住了飒蹄身上显眼的鞍鞯,低声安抚着马儿,将其引到一辆内部铺着软草的大车厢后藏好。飒蹄回到云翳身边后更通灵性,竟是不闹了。   另有两人捧上来一套宽大蓑衣。“委屈您随我们的车驾从南侧水门入城。水门查验稍松,我们常走,都已打点妥当。”   云翳将蓑衣披上,宽大的帽檐顿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只得佝偻起背,混入那几个伙计之中,竟真似一个老练账房。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溪流向下游行去。约莫一炷香后,眼前出现一道较为狭窄的水门。较之正门城楼,这里的守军果然显得散漫些。车队的头儿熟稔地上前与守卫打招呼,递上文牒的同时,一小锭银子已悄无声息地滑入对方袖中。   那守卫掂了掂文牒,目光在车队中扫了一圈,掠过云翳时并未停留,随意地问了句:“这趟回来得挺快啊?药材都出清了?”   那领头的伙计赔着笑脸:“托军爷的福,还算顺利。这不是赶着回来给东家报账嘛!”   守卫嘿嘿一笑,挥挥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堵着道儿!”   车队顺利通过水门,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弄,伙计才示意车队停下。低声道:“贵人,此地已安全。请您自便。马匹稍后会有专人送至贵府后门。”   云翳脱下蓑衣,抱拳道:“多谢!”   伙计连忙躬身还礼:“贵人客气。”他顿了顿,又道:“东家让给您带句话:“ ‘画已呈入宫中,天热了,火气燥。若无要生,便不必见面。贵人奔波劳苦,还请尽早回府歇息。’”   云翳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糕,这是怪他不辞而别,气了。   ------   云翳两脚踏入寒关侯府,紧绷了数日的思绪才稍稍松懈半分。院角马厩方向传来一声兴奋的嘶鸣,那是飒蹄的声音,它已被安然送达,正不耐地刨着蹄子。   “侯爷!”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一进内室,鲍古穹和荼七一前一后冲到近前,两人脸上皆是如释重负又惊疑交加的复杂神情。鲍古穹先是上上下下将云翳扫视一遍,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压低了声音急道:“侯爷!那马厩里是飒蹄?!它何时到的冕都?我们方才见到时,差点以为眼花了!”   荼七更是激动:“是啊侯爷!您不是去……那什么了吗?怎么飒蹄先回来了?那几个送马的人嘴紧得很,只说是侯爷您新看中的宝马,我们瞧着分明就是飒蹄啊!您没生吧?凉州那边……”   云翳被他们吵得脑仁疼,他没好气地打断荼七的询问:“嚷嚷什么?累死了!这几天就没合过眼!都该干嘛干嘛去,别围在这儿!”   鲍古穹和荼七立刻噤声,互相对视一眼,“是是是,侯爷辛苦!”鲍古穹反应快,连忙躬身应道,顺手拉了荼七一把,“属下这就去安排热水和吃食,侯爷您先歇着!”   荼七也反应过来,赶紧附和:“对对对,主子您快歇着吧,我们这就退下!”   热水驱散了连日奔波与左右周旋的疲乏,却洗不去心头的纷乱。云翳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随意用了些粥点,便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声称要好好睡一觉,谁也不准打扰。   可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三月底四月初的天,热什么热啊!   云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人定然是气极忧极。   自己这次瞒着他孤身犯险,直奔凉州虎穴,临行只让荼七送了串佛珠去,连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以京知衍的路子,怕是早已知晓了凉州的情况,这其中的风险,他怎会不知?   如今自己安然归来,京知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那压下的火气恐怕就要冒头了。   “唉……”云翳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征战筹谋总有章法可循,但这哄心上人的学问,分明比沙场用兵难上千万倍。” 第39章 情热 此一吻,便   夜色已深, 此时去找京知衍,定是扰人清梦,再者, 他也没想出什么办法能哄好人。   云翳长叹一声,扯了锦被蒙过头顶,一夜辗转难眠。   天还未亮, 云翳一身利落劲装出了房门。眉宇间带着宿夜未安的浓浓倦色,欲往校场去。恰碰上鲍古穹一个大哈欠打到一半。   “主子,您昨日才风尘仆仆归来,怎地也不多歇歇?这般早就要去校场了吗?”鲍古穹揉了揉惺忪睡眼,连忙问道。   云翳眼下挂着两抹青黑,只沉声答道:“练兵一日不可懈怠。北境不安,冕都亦非净土,岂能贪图安逸。”   鲍古穹连忙点头称是:“主子说的是, 是属下愚钝了。”但他仔细瞧着云翳那明显憔悴了不少的脸色, 以及面上挥之不去的烦躁, 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犹豫了片刻, 鲍古穹还是没忍住, 关切道:“主子, 可是昨夜没歇好?凉州之事不是一切顺利吗?与虎蹬冲合盟成功, 狠狠挫了庞伯倓的锐气,就连飒蹄也回来了, 这可都是天大的喜事啊!属下瞧着您怎么……反倒像是有心事?”   云翳闻言,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惹恼了心上人, 愁得心绪不宁,彻夜难眠吧?   于是眼神飘向别处,含糊其辞道:“没什么, 只是想着后续诸多事宜,千头万绪,需得仔细筹谋,一时想得多了些。”   若是正经军务政事,云翳绝不会是这般支支吾吾、心神不属的模样。鲍古穹眼珠转了转,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自己脑门。   “哎呦!您瞧属下这记性!”鲍古穹懊恼道,“前几日光顾着忙活侯爷您吩咐的差事,又担心北边的情况,倒把另一桩要紧事儿给忘了!”   说着,他立刻呈出一张洒金帖子来,捧到云翳面前。   云翳疑惑地展开帖子,倏尔道:“四月初一?”   便是今日了。   ------   龚初旭的席面定在午时,京知衍提早了一刻钟抵达三钱楼,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迈进三钱楼的大门,倒是有些新奇。因早前已告知过,三钱楼众人见自家楼主进来,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照常行事。   京知衍上了二楼,欲往“金”字雅间行去。身后的门倏地被拉开,京知衍腰上一紧,被人一把拽进了房里。   京知衍双腕被一掌握住,举过头顶按在门上,他往后一退,就要生生撞在墙上,却被云翳一掌稳稳护住。   不等京知衍回神,急切的吻便猝不及防落了下来,二人抵着唇舌,晕眩之中,京知衍艰难回过神,视线急切扫过屋内,是“心”字雅间。熟悉的陈设,博山炉青烟袅袅,并无旁人。只有他们两人,在气息缠绵。   云翳察觉到京知衍的分心,又将他的腰往前带,京知衍的双腕此刻被云翳牢牢握在掌中,一时失了重心,只得更深地迎向这个吻。   京知衍实在想念,又有些气恼,齿尖在那人下唇不轻不重地一咬,云翳喉间轻颤,微微松开了握住京知衍手腕的力道。京知衍顺势轻推云翳,偏过头喘着气。   云翳看着京知衍侧过去的头和轻微起伏的胸膛,还有眼尾漫开一抹潋滟的红,有些讪讪地道:“你生气了。”   京知衍不说话,眼睫却颤了颤,嘴唇抿得更紧。   云翳把京知衍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我不该不辞而别,让你忧心。”   京知衍的侧脸贴在云翳的肩上,嗅到了让他心安的味道。他闭上眼,极轻地叹出一口气,终是没有推开。   “明爷欲抱到何时?要开席了。”   云翳又将京知衍揉进一寸,蛮不讲理道:“抱到许先生气消为止。”   云翳顺着京知衍的背脊,柔声道:“多谢许先生遣人接应,沿途打点,让在下捡回一条命。”   京知衍轻哼了一声,尾音轻轻扬起,带着点嗔意:“我怎么敢受寒关侯的谢?”   “许大人情深义重,自然受得起。”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滑至京知衍肩头,望入他眼底。   京知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仍是担忧,轻声问:“你为何要回来?”   原来,京知衍以为他此去不归。   云翳抬手,轻拂过京知衍微红的眼尾。   “自然要回来,我的心,在冕都的京公子这儿。”   “纵使千里万里,刀山火海,也总要回来的。”   闻言,京知衍眸中缓缓化开了笑意,轻轻捧住了云翳的脸颊,指尖带着凉意,却有情热,将一枚轻柔而珍重的吻,印在了云翳的唇上。   云翳一时呆愣,京知衍向来清冷自持,此一吻,便是心火燎原。   京知衍的唇又被面前人炽热地吻住,渐而沉沦在这甘之如饴的亲密中。他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环在云翳脖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空气里弥漫着情动的气息和彼此交织的喘息声。   门外传来过路人的笑声和脚步声,将京知衍从意乱情迷之中牵回一丝神志。用力偏开头,气息紊乱地低声道:“午时将至,宴席要开始了。”   云翳动作一顿,喉结剧烈滚动,将额头抵在京知衍的额上,两人滚烫的呼吸交融,他声音沙哑粗重得不成样子:“让他们等着!”   “不行!”京知衍面颊潮红未褪,眼尾更染着一抹缱绻的嫣红,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今日人多眼杂,非同小可。我……我先出去,你略待片刻,之后再过来。”说着,他轻轻推开云翳,整理了微乱的衣袍和发丝,推门走了出去。   ------   京知衍刚出房门,行不过数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许兄!留步!”   京知衍驻足回首,只见龚初旭一身金线绣缠枝牡丹纹的阔袖锦袍,头戴玉冠,满面春风,正从楼梯拐角处上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显然是刚刚一同到的。   “龚少爷。”京知衍停下脚步,依礼微微颔首。龚初旭虽无官身,但到底是吏部尚书的独子,场合上仍需客气。   龚初旭热络地走近,拱手笑道:“许兄,你新官上任,我还怕你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呢!”他言语亲昵,仿佛二人甚是熟络。   京知衍淡淡一笑,回礼道:“龚少爷盛情相邀,岂能不来?”   “许兄客气了!”龚初旭一副主人姿态,抬手示意眼前的三钱楼,道:“许兄你看,这三钱楼是冕都如今最难订位子的地方!平日里想来吃一顿,得提前好些日子排队候着,晚市还不开门,调子高得很!比那撷春院的莺莺燕燕、萃烟阁的俗艳喧嚣,不知好多少去!”   京知衍面色平静地听着龚初旭在那滔滔不绝地吹嘘三钱楼如何难得、他费了多大周章才包下来,只目光淡淡扫过一桌一椅、一画一屏,耳边听着龚初旭将三钱楼精妙菜式和传闻轶事如数家珍般道来,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一般。   龚初旭引着京知衍和几位同来的公子往“金”字雅间去,兀自说得起劲:“今日我可是将他们的招牌菜、时令鲜品都点了个遍!还特意从府里带了几坛三十年的陈酿花雕!定要让大家尽兴!”   最大的“金”字雅间早已布置妥当,已有十数位冕都官宦人家的年轻子弟先到,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见龚初旭引着京知衍进来,喧哗声略略一静,众人的目光齐望而来,都在京知衍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京知衍这张脸生得出尘,即便在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周身清冷孤逸的气质也着实难以忽视。他今日穿着一身碧落色织锦长衫,褒衣博带,腰间附月白色锦绦,更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他安静坐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却又不由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许兄,你如今可是咱们冕都的大红人了!救驾大功,又新官上任,真是羡煞我等。不知陛下可给许兄安排了什么美差?也让我等听听,沾沾喜气?”   京知衍抬眼看向龚初旭,笑答:“龚少爷谬赞。鄙人初入朝堂,诸事生疏,蒙太后娘娘青眼,协助临摹一些古佛画卷罢了。”   “太后娘娘?”   此言一出,龚初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席间听到这话的人,也迅速交换了眼神,皆是心照不宣。整个大宁朝谁人不知,当今太后虽地位尊崇,却因早年变故,心智时痴时傻,所谓太后之位,不过是陛下仁孝,为生母设的尊荣虚衔。这差事听起来风雅,实则一点实权也不沾。   龚初旭心下顿时了然,看来这所谓的“救驾功臣”也不过是表面风光,并未得到真正的重用。他先前的那点谨慎和热切立刻淡去了不少,语气转而带上了轻慢,他随即打着哈哈道:“这差事好啊!清贵雅致得紧!”   摄政王府的鄢桓一直静默听着,这时启唇接过了话:“要我说啊,许兄生得这一双青莲花目,本就似世外仙姿,不沾凡尘!又有许国公真传丹青妙笔,这临摹古佛画的差事,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是该敬许兄一杯!”   这番话,明褒实贬,暗指他空有皮相和虚名,未得实权,不过是依附着太后这尊虚佛和救驾一功。但因着许介弘的余荫,又不好直接言破。   京知衍不恼反笑,从容举杯,神色淡然道:“多谢!”   席间静默,门口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人身着昌容银线云气纹缎面长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轩昂,迈入“金”字雅间,其眉宇疏朗,顾盼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与慵懒意态。   正是云翳。   他这一出现,着实出乎许多人意料。龚初旭虽依着礼数往寒关侯府递了帖子,但谁都知道这位侯爷爵位尊崇,性子桀骜,向来不与他们这些勋贵子弟的玩乐圈子亲近。又听闻他这几日告假,据说是宿醉抱恙,连朝都未上,不曾想他竟会亲自前来。   众人纷纷起身,龚初旭更是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侯爷!您大驾光临,真是不胜荣幸!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脸上惊喜交加,立刻就要让出主位。   云翳凤眸在席间随意一扫,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见他安然坐在那儿,心中一定,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对龚初旭随意地摆了摆手道:“本侯今日得闲,恰又收到你的帖子,便过来凑个热闹,不必多礼。”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席间,口中继续道:“今日既是你做东,那自然该是你坐主位。本侯若是占了去,岂不成了反客为主?免得到时候这奢华席面的账赖到本侯头上,我可请不起。”说着脚步一拐,状似无意地踱到了京知衍身旁的空位边,衣袖轻抬,极其自然地落座。   云翳侧过身,手肘闲闲支在案上,指尖不经意般擦过京知衍搁在桌上的袖缘,声音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你说是吧,许大人。”   京知衍瞥过被他碰触的袖口,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膝上,答道:"侯爷既能夜夜流连撷春院,又养得起数万青刃军,区区一席三钱楼的酒菜,何足挂齿。"   云翳闻言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漾开更深的笑意:“许大人此言差矣。物以稀为贵,这三钱楼的席面如今是冕都最难求的,听说是楼主定下规矩,一日只接十席,王侯将相亦不破例。” 他目光扫过京知衍尚有飞红的眼尾,继续道:"想必是个不惧世俗,不慕名利的风雅卓然之人。" 他玉带上的佩环轻响,甚是清脆。却听得京知衍一阵脸红心悸。   话音未落,云翳不动声色垂袖,悄然去牵京知衍置于膝上的手,刚一触碰便被京知衍躲开了。牵不到手,只得勾了勾对方腰间垂落的月白色锦绦,在桌下轻轻一扯,眼中盛满旁人不得见的温柔,复而缓缓道:“何况,我如今领的是朝廷的俸禄,总该俭省些。”   众人闻言,只道是寒关侯心系北境,军资匮乏,还需自己贴补,座中纨绔子弟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接下话茬。   此时,叶川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一边拱手向众人致歉,一边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诸位久等了!本是休沐的,但今日国子监临时核查历事档案,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恕罪恕罪!”   有人笑着打趣道:“叶兄如今经国子监往户部历事,可是走了正经的清流路子,不像我等,终日无所事事。”   叶川喘匀了气才笑道:“诸位就别取笑我了!国子监规矩大,考核严,日日对着陈年旧卷宗,哪有诸位这般逍遥自在?”   叶川见云翳落座在京知衍身边,便只能被龚初旭引到身边的空座坐下。   龚初旭感慨道:“一帆兄过谦了。叶伯父身为乃清流领袖,一帆兄走这国子监的路子,乃是堂堂正正的仕途正道,根基扎实,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岂是我等靠着父辈荫庇,胡乱混个差事可比的?”   他这话看似捧高叶川,实则暗含机锋。席间不少子弟家中父辈权势显赫,为他们安排的职位虽然起点不高,却多在要害部门,实惠得多。   龚初旭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安静坐在一旁的京知衍,叹息道:“说起来,还是许兄最为令人羡慕啊!”   京知衍正低头握着茶盏,闻言睫羽微颤。   “许兄不仅是许国公的侄亲,家学渊源,更难得的是机缘天成,于蕃原围场救驾有功,天恩浩荡,直接赐了四品的官身!这可是多少人苦熬多年都未必能企及的位置!许兄年纪轻轻便已身居清贵要职,闲适自在,真真是羡煞我等了!这杯酒,我敬许兄,祝兄台官运亨通,鹏程万里!”   这番话表面上极尽恭维之能事,实则字字暗讽,所谓“清贵要职”实则是无实权的闲差,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在京知衍身上。   京知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眸,恍若未听出龚初旭话中的意思,面色如常道:“龚少爷谬赞,许某才疏学浅,唯尽心做事,不负圣恩而已。”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反而衬得龚初旭那番话有些上不了台面。   身旁的云翳却已沉了脸色。他原本慵懒斜倚的身形缓缓坐直,手中酒杯“当”一声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   “哦?照你这般说来,投胎转世、门第出身,竟是比忠君护驾、实打实的功绩更为紧要了?”   一双凤眸含着寒光倏然投向龚初旭,慢悠悠地继续道:   “那依你所见,本侯岂不是这天下最占便宜的人?你若是眼热,不妨下辈子投胎时擦亮眼睛,找个好人家,譬如直接托生到帝王家,坐享其成,岂不美哉?” 第40章 撒娇 有人在酒里   龚初旭腿一软, 登时跪伏在地上,颤声哆嗦道:“侯……侯爷!小的绝非此意!小的不敢!万万不敢啊!”   席间霎时死寂,众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有心有眼的都能听出,云翳这番话暗指龚家有觊觎皇权之心,此乃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云翳冷冷地睨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龚初旭, 并未立刻叫起。整个“金”字雅间内弥漫着骇人的沉闷冷寂。   过了良久,云翳才仿佛刚回过神来,略显诧异地扬了扬眉:“咦?你这是做什么?本侯不过随口一句戏言,怎地还当真跪下了?今日是你做东的好日子,快起来,别扫了诸位的雅兴。”   他说得轻松,却无人敢真的将此当作玩笑。龚初旭连滚带爬地勉强站起身,脸色依旧惨白, 再不敢多看云翳一眼, 只磕磕巴巴地招呼着众人:“多、多谢侯爷宽宏……大家……大家继续饮酒, 尽兴, 尽兴……”   经此一遭, 席间气氛彻底冷了下来。众人虽重新落座, 却个个如坐针毡, 言谈举止无不小心翼翼,再无人敢口无遮拦, 含沙射影。   恰在此时,三钱楼的堂倌们鱼贯而入, 奉上各色珍馐佳肴,皆是楼里最金贵的菜式,山珍海味尽有。龚初旭显是下了大本钱。   为首的堂倌躬身行礼, 声音恭敬:“今日承蒙诸位贵客赏光,三钱楼特备了一份薄礼,给各位爷助助兴。”说罢,为每位客人都送上一个小巧玲珑的深盅。盅身釉色温润,一看便知并非凡品,盅盖紧闭,瞧不出内里乾坤。   众人好奇,纷纷揭开盅盖。   “哟!这透花糍做得好生巧致!”   “我这份是杏仁豆腐,雕了花呢,真是好手艺!”   各人面前的点心皆不相同,但无一不是做工精巧、用料讲究的珍品,既显了三钱楼的诚意,也衬了今日席面的档次。   龚初旭见状,脸色稍霁,勉强笑了笑:“三钱楼有心了。”   京知衍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他并未吩咐过额外准备这些。是瞿叔安排的?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揭开了自己面前的盅盖。   莹白如玉的酥酪凝脂般盛于盅内,其上点缀着数颗殷红剔透的去核樱桃,淋洒着晶亮粘稠的琥珀色糖浆,一股清甜沁凉的熟悉香气扑面而来。   是糖酪樱桃,南城坊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腰间月白色的丝绦又被悄悄牵动了一下,微凉的指尖落在云翳掌心,轻轻挠了挠,随即被人捉着握在掌中。   菜肴上齐,气氛总算活络了些许。龚初旭强打精神,扬声招呼:“好菜岂能无好酒?来人!把我带来的酒抬上来!”   瞿叔领着两名酒保,抬上一口沉甸甸的酒坛,泥封甫一拍开,浓郁醇厚的酒香便瞬间弥漫开来,引得满座赞叹。   龚初旭笑道:“此乃家父珍藏多年的佳酿,平日连我都难得尝上一口!今日难得诸位齐聚,正好一同品鉴!”   “寒关侯!”龚初旭声音拔高,引得众人目光齐聚,“侯爷今日肯赏光,真是荣幸之至!前有春蒐时多有得罪,后有今日口无遮拦,是在下年轻识浅,冒犯了侯爷!这杯酒,我敬您!聊表歉意,还望侯爷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说罢,他将手中那杯酒举到云翳面前,自己又从酒保托盘中另取一杯。   “侯爷海量!”龚初旭脸上笑容更盛,执意举着酒杯,道:“便请饮了此杯,全了在下这份心意!”   席间众人皆屏息看来,云翳目光在那杯酒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终是伸手接过:“龚家少爷既如此盛情,本侯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他举杯,与龚初旭虚虚一碰,仰头便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龚初旭见状,连忙也将自己杯中酒饮尽,大声赞道:“侯爷果真爽快!”   京知衍只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地执起手边的小银匙,舀起一勺糖酪樱桃。乳酪细腻滑润,樱桃酸甜适口,他细嚼慢咽,神情专注,似在品尝稀世珍馐。   “许兄,你也来一杯!”龚初旭又想向云翳身旁的京知衍劝酒。京知衍方放下银匙,云翳已自然地接过话头,他蹙眉看向龚初旭,道:“诶?龚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方才说敬我,原来只敬一杯便算完了吗?这赔罪的诚意,未免也太浅了些吧?”   龚初旭被问得语塞,只得硬着头皮,又连连独敬了云翳数杯。云翳来者不拒,杯到即干,喝得比平日更显豪迈不羁,眉宇间那点惯有的慵懒渐渐被酒意浸染,更添几分风流意态。   龚初旭一边劝酒,自己也陪着喝了不少,额角渐渐渗出汗珠,体内莫名窜起一股燥热,他只当是酒劲上涌,并未深想。   不多时,龚初旭忽觉一阵强烈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浑身燥热难当,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在四肢百骸流窜开来。他猛地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却越发口干舌燥,呼吸急促。   “龚兄?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身旁有人注意到他的异状,出声询问。   “没……没事……喝多了,出去透透气……”龚初旭强撑着站起身,脚步已然踉跄,体内那股邪火越烧越旺,脑中只剩混沌一片。   两名家丁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少爷,您慢点!”   龚初旭一把推开家丁,跌跌撞撞地冲出“金”字雅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热……好热……”   席间众人大多以为他是真喝多了,虽觉有些失态,却也未作他想。   又过不久,一名龚府家丁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地冲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少爷他……他……”   “慌什么!成何体统!龚少爷怎么了?!”一名与龚家相熟的官员厉声喝问。   那家丁扑跪在地,涕泪横流:“少爷……少爷他在自家马车里……和、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光天化日之下……衣裳都、都……好多人都看见了!拦、拦都拦不住啊!”   “什么?!”   满座哗然!有几人甚至惊得站起身推开窗棂向外张望。楼下街面隐约传来喧哗骚动之声。整个雅间顿时乱作一团!   光天化日,在自家马车里行苟且之事,还被人当街撞破,这简直是丢尽了龚家的脸面!   那几个知情者更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明白过来,是计划出了天大的岔子!那药竟不知怎地,下到了龚初旭自己身上!   “快!快去拦住龚少爷!把围观的人都驱散!”鄢桓厉声喝道。   龚府家丁和三钱楼堂倌都慌忙冲出去收拾残局。宾客们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叶川目瞪口呆,挪到京知衍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我的天爷……龚初旭他疯了吗?这以后还怎么见人?”   京知衍顺手将一碟未动过的胭脂羊油卷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无波:“吃你的饭。”   转而继续吃自己的糖酪樱桃,只淡淡道:“失德妄为,咎由自取。”   不多时,便有龚府家丁满头大汗地进来,强作镇定地拱手告罪,言说自家少爷突发急症,神志不清,多有失礼,宴席只得提前结束,恳请诸位贵客海涵。   “哦?他不喝了?”云翳此时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俊美的脸上醉意朦胧,凤眸流转间自带三分慵懒笑意,对着那惶惶不安的管事随意挥了挥手,“无妨……无妨……龚少爷……年少风流嘛,理解,理解……”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各自散去。那些与龚初旭同来的公子哥们溜得最快,生怕沾染半点嫌疑。   京知衍也与叶川一同随着人流出了三钱楼,乘各府马车离去。   云翳在荼七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下楼。行至僻静拐角处时,荼七低声道:   “侯爷,人都清干净了。”   ------   “心”字雅间,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坐在桌边理香灰,正是去而复返的京知衍。   听到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侯爷还未回府?”   云翳反手合上门,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京知衍,拖出他身旁的一张黑檀木椅,一屁股坐下,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人隔火熏香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拖长了调子,语气里裹着浓重的醉意:“本侯醉得厉害……脚下发软,走不动了……”   “哦?”京知衍这才缓缓转过身,盈盈笑目在他脸上扫过,唇角微扬:“侯爷方才在席间不是还海量得很吗?推杯换盏,来者不拒,怎么转眼就成了路都走不稳的酒蒙子了?”   云翳顺势向前一扑,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京知衍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杂糅着淡淡酒气喷洒在京知衍颈侧,声音含混不清:“那都是硬撑的,其实早就……醉了……”   “仔细烫着!”京知衍在云翳背上轻拍了一下,腾出一只手将香器推远了。   “我看着呢,烫不着你。”他一边说着,双臂已环上了心上人的腰,京知衍被他抱得严实,抬手轻轻拂过云翳微烫的耳廓,故作疑惑,“是吗?可我瞧着,侯爷算计龚家小子时,清醒得很。”   云翳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闷声笑道:“谁让他心术不正,我这不过是顺手推舟,自保而已。”他抬起头,凤眸迷离地望着京知衍,“再说了,若非如此,我这会儿哪来的借口赖着你?”   “无赖。”京知衍轻斥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些,并未拆穿云翳这三脚猫的装醉功夫。   云翳笑颜舒展,脑袋一歪,枕在了京知衍的腿上,闭着眼嘟囔:“我头晕……”   京知衍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膝上那张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与锋芒的俊朗面庞。剑眉舒朗,凤目轻阖,此刻正安静与他相依。   心中一软,指尖已抚上云翳的太阳穴,轻轻地揉按起来。   云翳惬意地喟叹一声,越发往京知衍怀里缩了缩,彻底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半晌,云翳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中的醉意散去大半:“今日之事,多谢你。”   京知衍按揉的动作未停,问道:“谢我什么?”   “瞿叔是你的人。”云翳睁开眼,眸光清亮地看着他,“若非你早有安排,将那药换了回去,此刻身败名裂、沦为笑柄的,就是我了。”   京知衍扬起俊眉,理所当然道:“三钱楼是我的地方,岂容他人放肆。”   云翳轻笑出声,翻了个身,面朝京知衍,手臂环住他柔韧的腰身:“我们楼主真是深藏不露,手段了得!在下佩服!”   京知衍垂下眼眸,戳了戳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忽而问道:“你早知道他的计划?”   云翳蹭了蹭他温热的腰腹,懒洋洋道:“猜了个七八分。他那点儿蠢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本想当场拆穿,让他更难堪,后来想想,何必脏了你的地盘?不如将计就计,看他自食其果,岂不更有趣?”他收紧了手臂,声音低沉下来,“只是没想到,你会插手。”   “我不插手,侯爷预备如何?真饮下那杯酒?”京知衍问。   云翳转过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猜?”   京知衍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屈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不可再如此涉险。”   “嘶——”云翳一手牵住京知衍作案的手,一手捂住额头,故作吃痛,眼底却漾开笑意,“是是是,楼主教训的是,下次再也不敢了!”   两人笑在一处,良久方缓。京知衍空着的一只手入怀,“云翳。”   云翳听京知衍唤他名姓,微微一怔。   京知衍将那串乌木佛珠举到他眼前,声音依旧很轻:“你去凉州那日,托荼七特地送来这佛珠,是为何意?”   乌亮的佛珠在京知衍指尖悬垂,云翳看着京知衍的眼睛,心中一动。京知衍亦平静地回视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看着那串佛珠,神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之前的慵懒戏谑尽数收起,答道:“这是由北境千年乌木打磨的佛珠,从寒关古刹请来的,是护身符,亦是青刃军的头等信物。”   “凉州路远,北境局势复杂。我那一去,归期未定。”云翳的目光从佛珠移到京知衍脸上,“你虽得许国公庇护,但朝堂风云翻涌,险境难免。我……我总是不放心。”   我在冕都留了一队青刃精锐,人数不多,但足以应对突发状况。有了这个,你便能随时调遣他们。若遇危难,可护你周全。”   京知衍静静听着,神色波澜不显,只用指尖捻了一下佛珠。他垂眸看着手中的乌木珠子,良久方道:“青刃精锐,是你的贴身依仗。你就这般轻易将调遣之权交予我?”   “这世上,我能全然信任的人不多。你是一个。”云翳看着京知衍自上而下的温柔目光,心中柔情更甚,反手将京知衍拿着佛珠的手连同那串珠子一起握住。   “你平安,我才能心安。”   京知衍望着云翳,却并未将佛珠收起,而是轻轻挣开云翳的手,然后将那串乌木佛珠,一圈一圈,重新戴回了云翳的手腕。   云翳一愣,凝眸看着腕间佛珠,又抬眼疑惑地看向京知衍。   京知衍为他戴妥佛珠,又理好衣袖,才抬眼迎上云翳的目光:   “但这佛珠,还是戴在你手腕上更好。”   “云翳。”京知衍复而启唇,“你平安,我才能心安。” 第41章 折桂【中秋特辑】 少年与小公   月如玉盘, 正是八月十五。清辉遍洒冕都,灯火亦是连绵。   今年中秋,容襄帝携众位妃嫔和皇子公主于玉沏湖畔赏月, 御案上堆叠着各色佳肴美馔,湖光月影共随波光缓缓摇曳。   十岁的肃王李翊被长公主李娆塞了一口她自制的辣酥饼,难吃得他龇牙咧嘴, 决心逃离皇姐荼毒,寻一块清净地。   少年着一身井天色暗云纹锦袍,用金色发带束起高高的马尾。小小年纪已见挺拔之姿,眉眼间既有桀骜,也显矜贵。   他避开内侍宫人,独自一人由暗处小径行至一处芳香馥郁的门宅。   此处与中秋宴上的喧嚣截然不同,高墙深院静默矗立。阵阵甜香随风而来。少年不由驻足细嗅,这是桂花的香气, 却比宫中御苑的桂花更要浓郁沁脾。   他循香而去, 只见前方一座府邸的院墙内探出金灿灿的桂枝梢, 在月色下如缀碎金。大门匾额上“京宅”二字苍劲古朴。他隐约听说过京家, 并无甚了解。但这般好的桂花, 却定是宫中也没有的。   “桂花浮玉, 正月满天街。”   少年在墙外徘徊片刻, 想敲门讨要几枝桂花带给母妃。云妃喜爱桂花,常说桂香能解乡愁。可她来自北境, 故乡苦寒,何来桂花?   贸然叩门讨花, 恐会暴露身份,他本就是一个人逃出来躲清净,可不能这么快就被捉回去。   他咬了咬唇, 眼见四下无人,便撩起袍角,手脚并用利落地攀上墙头。终于小心翼翼地跨坐在墙檐上,伸手去够那越过高墙的桂枝。   月华如水,映得那金桂愈发璀璨。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花枝时,忽然听到墙内下方传来一道声音:“你也想摘桂花?”   少年低头望去,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   墙内桂花树下,立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白衣小公子,正仰头望着他。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眼睫纤长浓密,一对深眸在月光下忽闪着,显得格外剔透。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巧的竹编花篮,里面已盛了一小半桂花。   那白衣小公子只静静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   少年被他看得不自在,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就从墙头栽了下去。   “哗——”   他不偏不倚,正好跌进那株开得最盛的桂花树丛中。金黄的桂花如雨般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身满脸。树枝被他压弯,几根细枝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   少年狼狈地从花丛中爬起来,衣袍上沾满了花瓣和枝叶,发间也缀着点点金黄。他拂去脸上的花屑,只觉得周身都被那浓郁桂香包裹。   “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少年慌乱地整理衣袍,脸颊微微发烫。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那白衣小公子仍站在原地,一双漂亮的眼睛先看看少年,又看看那棵被压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树,唇瓣微微抿起,显出一丝不悦。   这棵树是院子里长得最高最好的一棵金桂,花开得最盛,香气最浓。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摘了小半篮,本想摘满一篮送给娘亲制药泡茶用的。这下可好,树上的花被震落大半,剩下的也稀疏了。   半晌,他从喉间轻轻哼出一声,有些生气。   少年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再次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真不是有意的。”   小公子不理会他的道歉,只指着自己那只装了不到一半的花篮,声音清脆:“我的花不够了。” 语气平静,少年却听出几分委屈。   少年更加愧疚。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那枝桂花,那是他从墙头摘下的唯一一枝,即使从墙上摔下来时,他也下意识地紧紧攥着它。花枝上的桂花依然完好,金灿灿的一小束,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枝花赔给对方,却又舍不得——这是他要送给母妃的。   正在纠结时,那小公子却走上前来,从他手中拿过了那枝桂花。小手触到少年的手指,温暖的。   “你摘我家的花做什么?”小公子问道,一双漂亮眼睛直视着少年,他还在生气。   少年支支吾吾:“今日是中秋,送给我母……母亲。”他临时改了口,把“妃”字藏起来,没有暴露身份。   小公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桂花,又抬头看看少年沾满花瓣的狼狈模样,忽然问:“你母亲也喜欢桂花?”   少年点头:“很喜欢。但她的家乡没有桂花,我……我住的那个地方也没有这么美的桂花。”   月光洒在相对的两人身上,晚风吹拂起散落的桂花瓣,拂过白衣小公子的脸颊,再拂过少年的衣襟。   小公子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那棵被压弯的桂花树。他小心地将少年那枝桂花放在花篮里,然后开始仔细地收集树上还未落尽的花朵。他的动作极为专注,指尖在花叶间穿梭来去。   少年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好,只好也帮忙捡拾落在地上的桂花。二人默不作声地一起忙碌着,周遭只有桂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和弥漫在鼻息的香气。   终于,小公子的花篮重新装满了桂花,金灿灿的冒了尖儿。他捧着篮子走到少年面前,从中分出一半,用一张干净的绢帕仔细包好,递了出去。   “给你。”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朦朦胧胧,像是月露落在少年心间,“这些给你母亲。”   少年愣住了,没有立刻去接:“那你……”   “我也给娘亲摘了。”小公子说着,把花包放到少年手中,“这棵树的花最好,制药泡茶都更香些,还可以做桂花糖和桂花糕。”说罢,他提起花篮,转身欲走。   “等等!”少年急忙叫住他,“我该怎么谢谢你?”   小公子回头看了看那少年,双眸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摇摇头:“不用谢我。”   少年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把油纸包着的牛乳糖,这是地道的北境零嘴儿,每至节庆,母妃都会为他亲手做一些。   “这是我母亲亲手制的家乡风味,也带给你娘亲尝尝!”少年把牛乳糖塞到小公子怀里,有些不舍道:“我得回去了。” 他蹙眉道,“不然他们该来找我了。”   少年举了举手中花包,又原路攀墙而上,跨坐在墙头。墙下的小玉人儿一手提着花篮,一手捧着牛乳酥糖望着墙上人。那少年在满月之下朝白衣小公子展了笑颜,挥挥手道:   “中秋喜乐!” 第42章 翻窗 翻窗贼,偷   吏部尚书龚征贤怒火滔天, 将自家蠢儿子禁足在府中。龚府跟着去的所有下人,一律罚了板子和月钱。又差人备以厚礼,去昨日同席各府上打点请罪。只恨逆子蠢钝如猪, 偷鸡不成蚀把米,更阻了名声仕途。   龚征贤心中对云翳提防更甚,前有侯府外来仆役突发癔症, 口吐隐秘;后有自家蠢儿子于光天化日下行径荒唐,自毁前程。更有冯谦身首异处,血溅胤天金殿。还偏偏都是在招惹他之后……   龚征贤沉浮官场数十载,从未见什么怪力乱神,只谋算人心势力。但这一次,他心底却破天荒地生出悚然。   龚征贤虽往各府上送了礼,但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私巷坊间的流言传到了摄政王李迨的耳朵里。   这日朝上,李迨端坐珠帘之侧, 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 在龚征贤脸上停留一瞬, 又瞥向一副宿醉未醒、懒散倦怠模样的云翳。   待常规政务奏报完毕, 李迨才缓缓开口:“昨日听闻市井间有些许流言, 关乎朝臣家事, 言语颇多不经。众卿皆为国之柱石, 当以国事为重,修身齐家为本。尤其是家中子弟, 更应严加约束,使其谨言慎行, 莫要行差踏错,徒惹非议,损及家门清誉, 亦让朝廷颜面无光。”   他没有点名道姓,却是敲山震虎。   龚征贤立刻出列,躬身谢罪:“臣教子无方,惊扰圣听,臣罪该万死!已将那逆子禁足府中,严加管教,定深刻反省,再不敢肆意妄为!”   “少年人血气方刚,难免行差踏错,知错能改方是上策。”   “谢陛下隆恩!谢摄政王宽宏!”   云翳立在一旁,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下朝便荡荡悠悠回了侯府。   ------   “侯爷您没瞧见,今早我去东市采买,那些掌柜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点头哈腰,价格都不敢虚报!”荼七一边给云翳斟茶,一边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还有巡城卫那帮孙子,以前碰上了总要盘问几句,今几个老远就笑着让道,客气得不得了!”   鲍古穹闻言豹眼一翻,哼道:“瞧你那点出息!这算什么?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见风使舵罢了!”   云翳斜倚在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哦?看来本侯这‘邪门’的名声,倒是挺好用,省了不少麻烦。”   鲍古穹沉声道:“侯爷,龚家小子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龚征贤那老狐狸表面认栽,心里定然记恨。还有李老狗,眼线撤了,不代表他就此罢手,恐怕后续还有动作。”   云翳停下敲动的指尖,眉头微蹙:“这倒是。”   ------   浴佛节将至,宫廷内外格外忙碌,摄政王李迨往太后处请安。   珠帘后,太后歪在软榻上,眼神涣散地把玩着一串菩提子,嘴里念念有词,尽是些含糊不清的佛偈或孩童般的呓语。   “给太后请安。”李迨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太后恍若未闻,直到身旁女官轻声提醒,才茫然抬头,看了李迨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哦……是你啊……佛……佛祖要过生日了,好玩,好玩……”   李迨面上依旧温和:“是,浴佛节将至,特来禀报太后,一应仪轨皆已准备妥当,太后娘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浴佛……糖水……甜……还要糖糕……”太后嘻嘻笑着,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碎屑沾了满身。   李迨耐心地又问了几句,太后答非所问,言意不明。他扫过太后痴傻嬉笑的面容,不置可否,倒是省事不少。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启禀摄政王、太后娘娘,画院的许守默大人,奉旨绘制《罗汉渡江图》已成,特来进献。”   李迨目光微动:“宣。”   京知衍得宣,捧着一卷画轴,低头敛目走入殿内,恭敬行礼:“微臣许守默,参见摄政王,太后娘娘。浴佛节所用《罗汉渡江图》已绘制完成,请王爷、太后过目。”   内侍上前接过画轴,在李迨面前缓缓展开。但见画卷之上十八罗汉姿态各异,或乘龙、或踏浪、或凌波,宝相庄严中透着灵动之气,笔法精妙,设色古雅,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软榻上的太后也伸出手指,隔空点着画上的罗汉,脖颈微微向前倾,朝着画轴的方向凑去,喜道:“画!花花绿绿的……好看!”   “许大人画技愈发精湛了,有心了。”李迨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春蒐至今,也有些时日了。许大人这段日子在画院当值,可还习惯?”   “回王爷,画院事务清简,让微臣得以潜心书画,为浴佛节略尽绵力。臣不胜感激。”   “清简好,我听许国公说,你自小体弱,身子不好,还须多多将养着。”李迨目光如炬,落在京知衍略显苍白的脸上。   “说起来,春蒐那日,多亏你救驾得力,本王一直未曾好好谢你。蕃原围场山野崎岖,丛林茂密,你能救得圣上脱险,当真不容易啊。许大人看着文弱,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如此胆魄与……身手。”   “王爷谬赞,微臣实在愧不敢当。至于身手,更是无从谈起,不过是读书人胡乱看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法子,那日之后,更是卧床多日才缓过劲来,实在是惭愧,让王爷见笑了。”   李迨盯着他看了片刻,想起密报中提及许守默回府后确实请了太医,也卧病了数日。但蕃原那日,意外损了几名好手,此事还需再探。   “飞了!飞了!鸟儿都飞走了!”太后突然指着殿外空无一物的天空,惊叫道:“糖糕……我的糖糕呢?被鸟儿叼走了!赔我的糖糕!”   她一边嚷着,一边开始在软榻上扭动,像个耍赖的孩童,将身旁的果盘扫落在地,糕点也滚了一地。   女官们连忙上前安抚:“太后娘娘,糖糕在这儿呢,没飞走,您看……”   李迨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他转向太后,道:“太后娘娘,糖糕还有,这就让人给您取新的来。”   太后这一打岔,也将李迨那未尽的试探搁置。他重新看向京知衍,只淡淡道:“太后需静养,许大人且退下吧。浴佛节在即,画作既成,便安心准备相关事宜。”   “是,微臣告退。”   ------   京知衍行出宫门,忽觉一股劲风直袭他后心要穴。他起心动念,脚下一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向斜前方扑摔出去!   看似笨拙狼狈,实则险象环生,恰好以毫厘之差避开了那致命一击的锋锐。京知衍瞥见那人黑巾蒙面,仅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肩上有一处鸮形徽记。   是隐鸮!   “公子小心!”踏槐的声音由远及近。手中短刀向那蒙面人飞出,被瞬间格挡开去。   那“隐鸮”未料到会半路杀出个不要命的小厮,一击不中,又怕惊动守卫,知道事不可为。转身掠上高墙,隐匿了踪迹。   “公子!公子您怎么样?”   一队侍卫匆匆赶到,见京知衍靠坐在墙边,臂膀上已见了血。气息急促间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又引出一连串咳嗽,任谁看了都知他伤得不轻。   “许大人!”   “有刺客!快追!”   “快扶许大人!”   ------   “你确定……那许守默毫无反抗之力,全凭个小厮拼死相救才侥幸捡回一命?” 李迨细听着心腹来报。   “回王爷,千真万确。许大人面色蜡白,气息紊乱微弱,显是受了不轻的惊吓。国公府已请了太医诊治,说是惊惧交加,旧疾复发,又受了内伤,需静养些时日。”   李迨默然沉思,隐鸮的身手他最清楚不过,若那许守默身负绝顶武功,绝无可能在隐鸮的突袭下如此不堪,太医院的诊断也做不得假。   “一个药罐子,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李迨摆摆手:“碍着许国公的颜面,只要此人不碍事,养着便养着了。”   ------   太医走后,京知衍更了身舒坦的便服,屏退左右,只余踏槐在侧。以温水漱了口,他眼神已恢复清明冷静,哪还有半分受惊的样子。   踏槐却还苦着脸。   “李迨生性多疑,不亲自试过,绝不会放心。今日之后,他当对我戒备大减。我在宫中也好行事。” 京知衍低声道。   “公子,您真是料事如神!要不是您早有吩咐,恐怕……” 踏槐后怕地拍着胸口,隐隐约约带着哭腔。   “前几个是谁说自己满了十四岁便是大人了,再也不哭鼻子了?”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慢悠悠地添上一句,“再瘪着嘴,今晚小厨房熬的莲子羹,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小大人吸了吸鼻子,又咧了咧嘴,行礼退出房去,往小厨房领他的莲子羹。   京知衍添了烛火,去书案上翻凉州的走账簿子,夜风拂叶,虫鸣断续,忽生出一声衣袂摩擦的异响。   京知衍凝神运劲,手中薄刃已执,疑心是隐鸮去而复返。却又听得窗框被轻轻叩响三声,随后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京知衍一惊,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的寒冰化成暖意。他起身疾步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开窗,只低声道:“侯爷何时添了这钻窗越户的癖好?”   窗外人甚是焦灼:“快开窗让我看看!”   京知衍笑叹,抬手拨开窗闩,甫一开窗,便见云翳跃窗而入:   “怎么伤着了!伤着哪儿了?太医怎么说?” 第43章 共榻 只上你的榻   云翳反手将窗户合拢, 从头到脚急切地查看京知衍。   京知衍强憋着笑,微微侧身稍避过云翳视线,语气佯装平静:“侯爷深夜擅闯国公府, 若被人瞧见,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云翳急答一声,见他躲避, 心中更急,以为他伤重难支。伸手欲去揽京知衍,却又不知道人伤在何处,双手虚悬在京知衍面前,想碰又不敢碰。   京知衍不忍心再逗他,极其配合地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歪头一笑,安抚道:“我没伤着, 你看, 不是好端端的?怎么入了夜还大老远赶过来?”   云翳今日忙着亲自督查新制的一批军械, 日落后才收到鲍古穹急报, 说许守默在宫中遇袭, 吓得他立马往国公府赶, 又千方百计爬窗来见眼前人。此刻亲眼见到京知衍, 才算安心。   云翳这才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道:“豹子这个不靠谱的, 传话也传不清楚,只说你在宫里遇袭, 我还以为……”他话间一止,没再说下去。转而又问:“你可看清是什么人?”   “那人蒙着面,瞧不清模样, 但他衣肩上有徽记,是隐鸮。” 京知衍答。   “撷春院那晚,突袭我的人,也是隐鸮。”云翳俊眉一竖。问道:“李老狗盯上你了?”   “迟早的事,他今日试探我功夫,多少得做做戏。” 京知衍给云翳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道:“不过,今日这人步法轻迅,身手明显更好些,应是其中精锐。”   云翳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京知衍的手。就在京知衍欲收回手的刹那,云翳目光倏地一凝,猛地放下茶杯,握住了京知衍欲要缩回的手!   “这是什么?”云翳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紧紧盯着京知衍小臂,京知衍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云翳握得更紧。云翳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将他宽大的袖口向上捋起。只见那截白皙清瘦的小臂至手肘处,赫然缠着纱布。   京知衍本以为伤口在宽大衣袍下难以察觉,却不想还是被云翳发现。   “你不是说没伤着吗?”云翳将京知衍圈在椅子里,单膝跪着细瞧京知衍臂上的纱布,赌气不去看京知衍的眼睛,片刻之后又忍不住转回身去,望向京知衍。   “倒地时撑了一下,擦伤而已,不碍事。”京知衍伸手抚了云翳被夜风拂乱的鬓发。   “不碍事?”云翳站起身,在屋内烦躁地踱了两步,又转回来:“在你眼里,什么才算碍事?隐鸮各个都是顶狠毒的,今日那人若要取你性命,恐是……”   “恐是连做戏的机会都没有。” 京知衍接了他不忍说出的下半句,抬手扯了扯他衣袍,仰头看云翳。云翳故意偏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京知衍知他脾气,若不说清楚,只怕他真能立刻提刀去找李迨算账。随即缓和了语气道:“李迨疑心虽重,却并未真正将我视为威胁,否则来的就不止一个试探,而是绝杀了。他见我这副模样,疑虑当可大减。日后我在宫中,反而能便宜行事。”   “太医已处理过,皮外伤而已,不疼。”   “都是皮外伤了,破皮见血的,能不疼吗?”嘟囔间补了一句:“你不疼我疼。”   云翳仍偏着头,京知衍继续软了声音:“侯爷不理我了吗?我这还伤着呢……”   他沉默地站在京知衍面前,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彻底败下阵来。转过头重新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京知衍:“我知道你谋算深远,自有章法。但李迨此人阴狠歹毒。隐鸮更是防不胜防。往后有事,要告诉我,别再这般以身犯险……算我求你。”   京知衍看着云翳认真的眼眸,单手去抚他的面颊,轻轻点了点头:“好。”   云翳不放心,蹙着眉头又确认了一遍:“说话算话?”   “嗯。”京知衍应着,向他侧脸上一啄。   云翳这才稍稍放心,欲向京知衍唇间讨一个吻。   恰在此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暧昧旖旎。   两人俱是一惊,迅速分开。京知衍眼中闪过慌乱,云翳登时绷直了身子,手忙脚乱间朝门口仓皇望去。   门外传来瞿叔关切的声音:“公子,晚膳备好了。”   京知衍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住慌乱的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哦!有劳瞿叔,我要睡下了,今日便不用晚膳了!”   瞿叔却并未离开,继续道:“公子,这是特地按太医院的吩咐,给您炖了安神补气的药膳,公子还是多少用些。”   “哦……好……那您……您放在门外吧,我过会儿自行取用。”   瞿叔又劝:“公子,这药膳需得温热入口,药效方佳。您今日受了惊吓,又带了伤,老奴还是给您送进来,看着您用一些才好放心。”   京知衍心下大惊,若是让瞿叔进来,看到云翳在此,那还了得!   他急忙提高声音:“瞿叔!您稍待!”他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回绝。   云翳手足无措地在京知衍的寝屋寻着藏身之地,书架后太狭窄,他那八尺多的身量根本遮不住。屏风后也一眼便能望穿。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之上,厚重的床幔层层垂下,或许能藏得住人。   京知衍心领神会,“快!床上!”无声比着口形,伸手猛地将他往床的方向一推!   云翳也知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一个闪身便蹿至床畔,动作轻巧地滚入床榻内侧,顺手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屏住了呼吸。   京知衍急急忙忙将他露出的衣角塞进被子里,又迅速将层层厚重的帘幔拉拢,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床内情形,才勉强定了定神。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和发丝,努力让神色恢复平静,这才转身走向房门。   他拉开房门,只见瞿叔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腾腾的药膳和几样清淡小菜。   “公子,”瞿叔见京知衍面色似乎比方才更白了些,不由担忧道,“您脸色还是不好,快些用了膳歇下吧。”说着,便端着托盘要进来。   “有劳瞿叔!” 京知衍侧身让开一点,却并未完全让出通路,单手接过托盘,温声道:“我自己来就好,您也辛苦了一整日,早些歇着吧。”   “公子手臂受了伤……”   “无妨无妨,我这只手能端……”   瞿叔微微一愣,看了看京知衍,又瞥了一眼屋内,总觉得公子今日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强求,只得躬身道:“那么子您好生用膳,老奴就在外间候着,有何事随时唤我。”   “不必了瞿叔!”京知衍单手接过药膳,立刻道,“我用了膳便歇下了,无需人伺候。您自去休息便是。”他语气加快了些许,带着一丝催促,又勾起一抹强自镇定的笑意。   瞿叔虽觉疑惑,但见京知衍坚持,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京知衍端着托盘,直到瞿叔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后背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端着托盘走到桌边放下,心有余悸地顺了顺气。   这时,床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悄掀开一条缝隙,云翳探出半个脑袋,俊美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几分哭笑不得的尴尬:“瞿叔走了?”   京知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唰”地一下完全拉开床幔,只见云翳整个人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俊脸,头发还有些凌乱,哪还有半点寒关侯的威风,倒像是个偷香窃玉被堵个正着的毛头小子。   “侯爷这藏身之处,倒是别致。”京知衍不由出言调侃。   云翳伸出一只手将京知衍揽过来,京知衍猝不及防,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便被带得跌入柔软的床铺,被云翳结结实实地圈在了怀里。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温热的气息瞬间交融,方才被瞿叔打断的暧昧旖旎,又洒了满室满榻。   “你……”京知衍下意识想撑起身,手腕却被云翳轻轻握住,小心地避开了缠着纱布的伤处。   “别动,”云翳的声音低沉下来,蕴着无限柔情:“让我看看你。”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京知衍近在咫尺的眉眼,从光洁的额头,到微颤的眼睫,再到那双随时随地都能让他心海泛起涟漪的清亮眸子,最后落在那微张的唇瓣上。   烛光透过层叠的床幔洒落,光线变得朦胧,将两人笼罩在这一方温柔天地里。   京知衍能清晰地感受到云翳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不由自主跟着乱了节奏。他被圈在云翳的臂弯和床榻之间,无处可去,只得从善如流,贴着云翳的鼻息眨了一下眼睛,勾唇笑道:   “原来寒关侯不仅有钻窗越户的癖好,还喜欢上人家的榻。”   云翳闻言挑眉,也朝京知衍眨了一下眼:“我可不是谁的榻都上。”   “哦?”京知衍也挑眉道:“除了这张榻,侯爷还上过谁的榻?”   云翳面色瞬时一僵,他不愿骗京知衍,却又难以启齿。   京知衍观出端倪,立时挣开他的怀抱,起身立在榻边,醋道:“云翳!你真上过别人的榻?”   “非也非也,那不一样!彼时事急从权!你听我解释!”云翳顿时慌了神,卸了锦被连连摆手道:“我那时……我那时初回冕都,又遇上撷春院的突袭,只得在……在撷春院海棠姑娘榻上避开朝廷的耳目。”   “海棠?便是撷春院弹琵琶的头牌喽?”京知衍一记眼刀横过去,旋即转过身去不愿看他:“侯爷好雅致。”   云翳见越描越黑,不知如何是好,急急下了床榻从背后圈住京知衍,“当真是事急从权!撷春院突袭事发突然,翌日李老狗又把侯府盯得水泄不通,唯有撷春院那等鱼龙混杂之处方能暂时避开耳目。”   “我对那海棠姑娘绝无他想,只因她的榻下有一条极隐秘的暗道,可直通兴康坊的一处安全地。”   京知衍依旧沉默,云翳发愁他还没消气,贴着人脸颊讨好地晃了晃,却听得京知衍疑惑发问:“兴康坊?那里是入都举子和待职官员的聚居地,怎会与撷春院有暗道相通?”   通不通的,此时全无所谓,云翳一心想着让京知衍消气,听他语气渐缓,心中稍安,忙接话道:“是吧!我也觉得奇怪得很!”   京知衍侧过头对云翳说:“你去查查。”   “我怎么查?家里管得严,我才不上人家的榻!”云翳猛猛摇头,毅然拒绝。   京知衍转过身来面对云翳,继续说:“去查查!这事儿不对。”   云翳见他终于肯理自己,顿时心花怒放,仍是忙不迭地摇头:“不去不去!那撷春院,再也不去了!”   “你不去?”京知衍半眯着眼睛看他,作势欲要挣开怀抱:“那我去!”   “你去什么去!你不能去!”云翳闻得京知衍此言,顿时大乱,双臂又收紧了些。   京知衍被嵌在云翳的怀中,只静静盯着他的眼睛。不多时,云翳撇了撇嘴:“好吧……查就查。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上别人的榻了!绝对没有下次!”   “那你要上谁的榻?”   “当然是只上你的榻!”   云翳这话说得万分坚决,倒把京知衍逗得险些破功,他强忍着笑意,故意板着脸道:“谁准你上我的榻了?”   “我……”云翳语塞,忽然福至心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暧昧而委屈:“方才不是你亲手把我推上来的吗?这会儿倒不认账了?”   京知衍想起方才手忙脚乱藏人的情景,耳根微热,瞪他一眼:“那也是事急从权!”   “我可不是事急从权,我是心甘情愿~”   “你……”京知衍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笑出来,只得转移了话题:“药膳要凉了。”   “哦!对对对!”云翳走到桌边,去看那盅药膳,幸好还温热,随即皱了皱眉,“不过,你真要吃这个?”   “瞿叔一番心意,总不能倒掉。”京知衍坐下,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药膳,“再说,我也确实有些饿了。”   云翳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小臂上隐约透出的纱布轮廓,眉头又蹙了起来:“伤……还疼吗?”   京知衍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说了不疼。侯爷若是不放心,不如替我把这药膳吃了?”说着把勺子往前一递。   云翳闻言,竟真的就着京知衍用过的汤匙,尝了一口,随即俊脸皱成一团:“啧,一股子药味。”   京知衍看着他笑,“良药苦口。侯爷千金之躯,还是别受这个罪了。”说着便要拿回汤匙。   云翳拿过京知衍手中碗匙,“你受着伤,我来。”   “侯爷言重,汤匙还是拿得动的。”京知衍失笑。   “我今日走得急,没带蜜饯来。”云翳舀了一小匙,试了温度,递到京知衍唇边,继续说:“什么破方子!赶明儿我给太医院提个醒,让他们再加三钱冰糖!”   京知衍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张口,接下了那勺药膳。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心里却泛起一丝甘甜。   室内二人对坐,药香氤氲,京知衍听着云翳对太医院絮絮叨叨的控诉,竟是满心温情用完了一碗苦口药膳。   然而,云翳见他臂上的伤,想到隐鸮的威胁,神色又渐渐凝重起来。   “李迨既已动用‘隐鸮’试探你,此事便不能等闲视之。隐鸮行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日虽暂时瞒过,但难保他们没有后续动作。你在宫中,务必万分小心。”   京知衍用帕子拭了嘴角,答道:“我明白。经此一事,我反而更清楚他们的路数。倒是你,”他看向云翳,“你调查北境诸事,动作需更加隐秘。”   云翳颔首:“我看着时候传信去了,老三和王定全带着人马和日库瀚打了一仗。日库瀚阵中确实出了大乱子,他们的许多弩箭射出去软绵无力,甚至有的弩身当场崩裂,导致进攻节奏大乱,被迫后撤。”   京知衍轻笑:“庞伯倓这次,怕是难交代了。以次充好,坑到了盟友头上,依着日库瀚那位新王的脾气,可不会善罢甘休。”   “据探子回报,日库瀚派了人直接闯入凉州卫大营,据说当场就砸了东西,指着庞伯倓的鼻子骂他言而无信。庞伯倓起初还想矢口否认,咬定是我们在中间做了手脚,可那批弩械的制式和标记确凿无疑。他百口莫辩,双方在凉州境内又干了一架,庞伯倓折了好些人手。”云翳道。   京知衍支颔瞧他:“青刃军不去添一把火?”   云翳答道:“当然要添。老三和王定全后来带着一队精锐,伪装成日库瀚的游骑,趁夜突袭了庞伯倓几个靠近边境的哨卡,烧了粮草,又故意留下些破绽,指向日库瀚。庞伯倓如今是腹背受敌,焦头烂额。日库瀚那边吃了大亏,又挨了闷棍,也退回了自己的地盘,这几日悄没声儿的,不知道又要作什么妖。”   云翳思忖片刻,又道:“倒是浴佛节,是个机会。”   “浴佛节?”京知衍眸光一闪。   “嗯,届时百官宗亲、番邦特使都会齐聚延泉寺,鱼龙混杂,耳目纷乱,正是传递消息的绝佳时机。”云翳道。   京知衍沉吟颔首:“确实。我会留意宫中与浴佛节相关的动向,尤其是李迨和太后那边的安排。”   云翳点头,又道,“还有一事,龚初旭那边,经此打击,短期内应会收敛。但他爹毕竟是吏部尚书,树大根深,不可不防。”   “龚初旭不足为虑,龚征贤……确需留意。”京知衍颔首,“他如今想必已将这笔账算在了侯爷头上。”   “让他算。我还怕他不成?”他顿了顿,看向京知衍的手臂,语气又软了下来:“总之,一切小心。若有任何险情,马上让踏槐传信,我会即刻赶到。”   京知衍看着他,颔首应了一声。   云翳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京知衍手臂上的纱布,嘀咕道:“这太医包扎得还凑合……用的什么药?几时能好?”   京知衍笑他太过小题大做,见着他这副模样,又有些心软:“太医说几日便好。”   此间夜色已浓,他低声道:“侯爷该回去了。”   云翳虽有不舍,但也知久留不宜,便站起身:“你好生歇着,不许再折腾。”   云翳目光落在京知衍的手臂上,“药记得换。我明日带些宫里没有的舒容膏来,那药对皮外伤最佳。”   “一点小擦伤而已……”京知衍说着,突然心觉不对,“明日?你明日还翻窗子来?”   “当然!”云翳又道:“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府?”   “嗯?”京知衍不解地看向他。   云翳走向窗边,低声道:“还是早日开府吧,我看都打理得差不多了,记得装个大点儿的窗户,好爬好钻的。” 第44章 生变 “当心!”   四月初八, 浴佛节。   冕都城内烟雾缭绕,各大小寺庙庵观皆大开山门,举行浴佛法会, 信众如云。皇家仪典则设在城西的皇家寺院,延泉寺。   天未亮时,京知衍便已换上了一身齐整四品官服, 对镜正了衣冠,今日这场合,汇聚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各国特使,乃至高僧大德,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公子,车马已备好。”瞿叔低声道。   “走吧。”京知衍道。   马车行至延泉寺外百步便被拦下,金甲禁军林立,气氛肃杀。查验过官凭后, 一名内侍躬身引着京知衍步行入寺。   寺内宝殿巍峨, 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得庄严神圣, 钟鼓之声悠扬恢弘。百官依品级序列而立, 鸦雀无声。   京知衍官阶不算高, 位置在中段。   许介弘立在最靠前的位置, 他今日穿着国公朝服, 虽年过六十,但更有一股沉稳气度。自离朝以后, 他出席参与的仪典不多,浴佛节算一个。   吉时将至, 钟磬之声大作,天子李端身着衮服,头戴冕旒, 虽身形依旧单薄,但在华服和庄重仪轨的衬托下,倒也显出几分天家威仪。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于佛像前站定。摄政王李迨紧随其后,身着蟒袍,面色亦是肃然。   浴佛大典依古礼进行。内侍奉上以各种名香浸泡的香汤,李端手持金杓,于司礼官的吟经唱诵声中,缓缓将香汤淋浴佛像肩头。动作虽略显生涩僵硬,但总算按部就班,未出纰漏。   京知衍推命卜卦,却少问神佛。他的目光掠过庄严肃穆的仪式,落在了侧前方那队服饰迥异的人群上。   日库瀚使团来了十余人,为首的正是其王庭新任特使,赫那勃。此人约莫三十有余,狭目薄唇,穿着花里胡哨、纹样诡谲日库瀚贵族特色衣袍,腰间佩着一串殷红若血的玛瑙。他身后的随从个个精悍壮硕,虽依礼解了兵刃,但那股悍野戾气却难以完全遮掩。   日库瀚王储新丧,内部争权未休,此时派特使前来,明面上是参加浴佛盛典,实则是迫于内忧,一时无力南侵,欲借此行争取喘息之机。然而,云翳在寒关道一箭射杀其王储之仇,日库瀚人怀恨已久。   繁复的仪式一项项进行。诵经、祈福、献供……过程繁琐冗杂,不少年迈官员已显疲态,汗湿朝服。李端年幼,久立之下,小脸也渐渐发白,但仍强撑着保持仪态。   李迨见状,微微侧身,对身旁内侍低语几句。那内侍立刻躬身,端了一盏参茶欲奉给李端。   就在此时,一名捧着经卷的小沙弥不知是紧张还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经卷脱手飞出,直朝着御座前摆放香烛供品的几案撞去!那几案本就堆叠着大量供品,经此一撞,顿时摇晃欲倒,上面一盏长明灯眼看就要倾覆,若是灯油泼洒,转眼便会引燃周围帷幔经幡!   异变陡生,近侍一声“护驾”还未出口,站在李端侧后方的许介弘猛地上前一步,看似老迈的身躯却异常敏捷,一手稳稳扶住摇晃的几案,另一只手迅疾抄住了那盏长明灯,他脚下顺带一拨,将那绊倒的小沙弥轻轻推向一旁赶来的僧人怀中,避免了其与圣驾的冲撞。   不过转瞬,许介弘已将长明灯重新放稳,退后一步,躬身对李端道:“老臣失仪,陛下受惊了。”   李端惊魂甫定,摇了摇头:“朕无事,多亏许国公。”   李迨眼神骤然一冷,旋即恢复如常,关切地看向李端:“陛下可还好?”他挥了挥手,那几名僧人立刻会意,迅速将仍在发抖的小沙弥带了下去,消失在人后。   仪式后续再无波折,终于顺利结束。众臣及各国特使移驾皇宫,参加宫中设下的素斋宴席。   宴设于宫中的涤念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蒲团矮几,素馔清茶,一切依礼制排列。御座居中,左侧为宗室勋贵与文武百官,右侧则是外域特使与受邀的高僧大德。   京知衍的位置被安排在文官席次中,他刚落座,便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投来,抬眼望去,正是日库瀚特使赫那勃。赫那勃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银杯,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视线掠过殿内,落在那抹玄色身影上。云翳今日穿着一身暗绣云雷纹侯爵礼服,墨发束冠。坐在勋贵席中慵懒地把玩着杯盏,眉宇间却萦绕着隐约的杀伐之气。   云翳当初寒关道上一箭惊鸿,直取日库瀚二皇子玛克洛性命。这一箭,不仅射穿了玛克洛的咽喉,更是精准刺入了日库瀚本就暗流汹涌的王权之争。   那玛克洛得先王偏爱,个性冲动好战,既不是长,又不是贤。自然就有人眼红,其储君之位本就根基不稳。云翳这一箭,恰搬开了挡在大皇子夺位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玛克洛之死,瞬间使日库瀚王庭继承权的矛盾彻底爆发,一番内部倾轧动荡之后,大皇子玛克格顺势登上了王位。   不仅有天时地利,更有雷霆手段。   云翳还没和那位新王打过交道,光听北边传来的三言两语就知道不简单。这二皇子是被他一箭穿了喉不假,可不久后,日库瀚的先王就归了西,对外声称是年老病笃。   那老家伙不过才五十多,去年刚亲征与青刃军战过一回,当时看着身子骨还硬朗,怎会无来由地翘了尾巴。   日库瀚国丧未过,就上赶着跑到大宁来参加浴佛节,倒是不讲究。真是赶巧,老子被儿子抹了脖子也说不定。   玛克格上位以来,下了大功夫清洗旧王班底,换上了一批自己的心腹。眼前这位新任特使赫那勃就是其中之一,绝非善茬。   两国交战多年,死伤无数,这新任日库瀚王甫一登基,便递来和谈国书,又千里迢迢派特使前来冕都参加浴佛节,这般行事,自然让人心生提防。   佛像面前当心怀敬畏,待出了延泉寺,入座这素斋宴席,刀兵之气方显。   殿内值守的禁军明显增加了人数,且皆是披甲执锐,眼神警惕。云翳腰间已佩上了破尘劳。赫那勃等人也已按日库瀚习俗,佩上了装饰华丽的弯刀,更浓郁的北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   不多时,陛下与摄政王驾临,太后因凤体欠安,已回佛堂静修。众人起身相迎。李迨今日心情似乎颇佳,笑容满面地宣布开席。   “日库瀚特使远道而来,参加我大宁浴佛盛典,实乃两国交好之证。”李迨举杯道:“愿佛光普照,大宁与日库瀚兵戈消弭,永结睦邻。”   赫那勃操着略显生硬的大宁官话回道:“摄政王殿下所言极是。我日库瀚虽地处北疆,亦深受佛法感化。此次奉我王之命前来,正是为表达休兵止戈、永修盟好之诚。尤感念大宁皇帝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之仁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席间众人皆举杯附和。赫那勃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目光便锁定了对面席上的云翳。扬声道:   “久闻寒关侯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外臣赫那勃,谨代表我日库瀚新王,敬侯爷一杯。”   云翳依礼起身,神色淡漠,举杯道:“沙场之上,各为其主,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本侯在寒关,只杀犯境之敌,保家卫国,分内之事罢了。”说罢,将杯中茶浅浅一沾唇,便坐了回去。   “只是,”赫那勃话锋一转:“二皇子毕竟是我日库瀚先王钦定的王储,虽有过失,却罪不至死,更不该殒命于异国他乡。侯爷此举,在我日库瀚国内,可是引起了不小的民愤。无数勇士叫嚣着要为其报仇雪恨。我王虽仰慕大宁国风,一心求和,但若不能给国内子民一个交代,只怕这和平也难以长久啊!”   李迨面露难色,恰在此时开口:“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死伤在所难免。如今既已言和,又何必旧事重提,徒增烦恼?”   赫那勃却仍是举杯对着云翳。   “交代?”云翳将茶杯搁在桌上,疑惑道:“赫那勃,本侯给你们什么交代?”悍烈杀气沛然弥漫在席间。   “两军对阵,刀剑无眼。他玛克洛率兵犯我疆土,屠我边民,便早该想到此等下场!本侯那一箭,射的是入侵之贼人敌寇!何错之有?”   云翳又轻哼讥诮一笑,“还是说……你们日库瀚是没人了吗?输了仗,死了人,不想着整军经武,倒跑到人家地盘上来哭诉讨要交代?”   赫那勃没想到云翳丝毫不给转圜余地,道:“寒关侯分明是在我国疆域射杀我国王储,如今却还这般咄咄逼人。我王诚心和谈,但若寒关侯不能给我日库瀚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怕我日库瀚的儿郎们,咽不下这口气!”   北境战频,分踞无主,难论疆界。赫那勃执意要讨公平,实是胡搅蛮缠。   云翳闻言,非但毫无惧色,反而轻笑一声:“赫那勃,收起你这套把戏。你到底想如何,不如一次说个清楚明白。若真心和谈,便拿出你们的诚意;若只是想拐弯抹角地寻衅挑事,”他目光骤然聚起寒光:“我大宁青刃军,随时奉陪到底!”   云翳寸步不让,赫那勃话锋又是一转:   “寒关侯,战场上的道理,未必适用于邦交。这样吧,素闻大宁崇功尚武,高手如云,不知可否赏脸,切磋一二,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大宁天朝的武勇?若我日库瀚儿郎侥幸胜个一招半式,也算稍稍平息国内怨气,这和谈,想必也能更顺利些。当然,若大宁勇士更胜一筹,我日库瀚从此绝口不再提寒关旧事!两国也有长久安宁。陛下,王爷,意下如何?”   以比武为名,行挑衅之实。若大宁拒战,便是示弱;若应战而败,更是颜面扫地,且给了日库瀚继续刁难的由头。   李迨看出赫那勃的算计,但若能借此打压云翳一系的武将气焰,或让日库瀚赢得难看,于他而言都非坏事。他故作沉吟,看向御座之上的李端:“陛下,特使此议,倒也别开生面,以武会友,亦是佳话。只是刀剑无眼,恐伤了和气……”   李端年纪虽小,却也感受到场中紧张的气氛,他转头看向许介弘等老臣,一时难以决断。   许介弘沉声开口:“陛下,王爷,今日乃浴佛佳节,佛门清净地,在此舞刀弄枪,恐有冲撞,大为不便。且此乃素斋宴席,见血不祥,绝非吉兆,还望三思。”   赫那勃立刻答道:“国公多虑了!我等不用利刃,只比身法拳脚,点到为止,绝不伤及性命,更可见真章!莫非……大宁的勇士,离了刀枪剑戟,便不敢与我日库瀚儿郎徒手一搏了?若真如此,倒让我等大失所望啊!”   此话一出,席间不少血气方刚的年轻将领顿时面露怒色,碍于场合,只得强自压抑。   李迨面上有些为难,回答得倒是干脆:“既如此,那便辛苦寒关侯与日库瀚武士比一场吧!”   云翳心知此战难避,正欲开口应下,却听赫那勃抢先一步,发出几声嗤笑:   “只一场?哈哈哈!”赫那勃摇着头,脸上嘲讽之意更浓,声音响彻大殿:“摄政王殿下,您这话可真是有趣!莫非这偌大的大宁,能征善战者就只有寒关侯一人?镇守北疆是他寒关侯,沙场厮杀是他寒关侯,如今连这友谊切磋,还要劳他寒关侯大显身手?难道堂堂天朝大宁,除了寒关侯,就再也找不出其他能披甲执锐、为国争光的勇士了吗?”   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脸色已然铁青的大宁武将,语气愈发尖刻:“还是说,大宁的将军们,平日高官厚禄,养尊处优,早已失了血性。”   “放肆!”   “赫那勃!你怎敢如此狂言!”   “狄北胡奴!胆大包天!”   “贼人安敢辱我大宁武将!”   一时间,呵斥之声此起彼伏,众人先前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几位愤慨武将更是霍然起身,怒视赫那勃,恨不得立时下场与之较量。   李迨紧蹙眉头,亦未料到事势变幻至此,只得拍板道:“好!那便依特使所言,切磋三场,以武会友,三局两胜。于殿前广场设擂,让我大宁儿郎,也领教一下日库瀚勇士的高招!”   李迨之前利用凉州乱局,暗中与日库瀚新王搭上线,送去不少军需物资的“诚意”,意在联手扳倒云翳这个心腹大患。按约定,赫那勃此来,理应配合他针对云翳发难。可这赫那勃,先是拒绝了由云翳单独出战,后又将矛头对准了所有大宁武将。   这大皇子的野心和城府,比那个只知道猛冲猛打的二皇子要深得多。李迨暗自警惕,这新王和他的使者,显然不如之前的二皇子或那糊涂老国王好对付。   赫那勃那番话一出,大宁这边的武将席位上已然炸开了锅。有血性的将领们个个面红耳赤,怒不可遏,纷纷主动请战,恨不得立刻上场雪耻。也有少数人面露难色,对日库瀚武士的凶名心存畏惧,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闪烁。   此刻,选派何人出战,便成了重中之重。   赫那勃将话说到那份儿上,云翳定然不能上场。但日库瀚此次有备而来,那三名武士的实力深浅未知,大宁军中,谁最了解日库瀚人的搏击路数?谁又有必胜的把握?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在云翳身上。纵使朝中许多人对云翳的浪荡做派、邪门传闻、军权在握颇有微词,但此时此刻,面对来自日库瀚的挑衅,寒关侯云翳,这个与日库瀚血战多年的皇亲贵胄,无疑是最具发言权的人。   国之荣辱,重于私怨。   许介弘出列,向李端和摄政王李迨躬身道:“陛下,王爷。日库瀚人狡诈凶悍,其搏击之术与我中原大相径庭。寒关侯久镇北疆,熟知敌情。老臣以为,此次切磋关乎国体,这三名出战人选,当由寒关侯拟定,方能有的放矢,增添胜算。”   李迨心中虽不情愿将这等机会交给云翳,但许介弘所言在情在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扯出一个笑容,对李端道:“陛下,许国公老成谋国,所言极是。寒关侯熟悉北狄战法,这遴选勇士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定要选出精干之士,莫要辜负陛下与本王的信任。”   云翳离席,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云翳、许介弘以及兵部两位侍郎退至一旁偏殿。许介弘沉声道:“寒关侯,日库瀚那三人,观其形貌气度,皆非易与之辈,尤其最后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气息内敛,恐是绝世毒手。”   云翳目光扫过在场几位重臣,正要开口,内侍庆方悄无声息地进来,塞给云翳一张折叠的纸条。   云翳避开旁人,迅速展开纸条,上面是京知衍那手清逸孤峭的字迹,却写着一段玄妙莫测的话语:“三才阵缺,需补其位。选一赤胆,心腹可托;选一玄铁,忠义难测;选一暗刃,敌友莫辨。胜可窥其锋镝,败亦除其痼疾。巽风对巨木,艮山阻暗流,离火焚阴邪。”   云翳瞬间明了。他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化为灰烬,随即道:“诸位大人,人选我已心中有数。”   云翳返回涤念殿,对殿内众人禀报:“陛下,王爷,臣已选定三人。青刃军暗卫首领何蓬生,忠营步兵统领司徒钧,以及,摄政王府近卫统领鄢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何蓬生是云翳绝对的心腹,身手老练灵巧,人所共知。司徒钧是军中新锐,以坚韧直攻著称,算是中立派系中正直的将领。但这鄢桓,可是摄政王李迨的贴身近卫统领,据说招式刚猛狠辣,擅用暗器,是李迨的心腹爪牙!云翳选他,意欲何为?   李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暂摸不透云翳的用意,但鄢桓是他的人,若能取胜,自然为他长脸;若是不敌,或许还能借此做点文章。   遂面上不动声色:“寒关侯所选,想必有其道理。准奏。”   被选中的三人出列。何蓬生一身黑衣,身形精瘦,却是书生般的文静面容。司徒钧年轻气盛,听到自己的名字,激动地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定拼死一战!” 鄢桓则神色不明,先是看了李迨一眼,得其准允后,才上前一步:“末将领命。”   云翳将三人召至近前,低声道:“日库瀚三人,分别为剌福、剌禄、剌寿。观其形态,剌福应力大无穷,下盘沉稳至极,蓬生,你身法灵巧,耐力足,以游斗应对,寻其破绽,不可力敌。”   “剌禄气息阴寒,步伐滑腻,善用暗招,司徒将军,你刚猛坚韧,以正应合,以稳制变。”   “剌寿……”云翳目光凝重地看向最后那名闭目养神的武士,“此人杀气内敛,应是精通刺杀邪术,鄢统领,你招式凌厉,善用奇出,切不可让其近身施展阴毒手段,务必速战速决,或……随机应变。”   鄢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末将明白。”   戌时已到,殿前广场擂台高筑,灯火通明。   第一回,何蓬生对剌福。   一身黑衣的何蓬生身形瘦颀,与对面壮如堵墙的剌福形成了鲜明对比。   剌福见状,不屑地吹吹额发,吼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捶打着肌肉虬结的胸膛,迈开大步,如同一头癫狂的蛮牛,猛地冲向何蓬生!   台下观战的大宁官员们不禁屏住了呼吸,然而,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冲撞,何蓬生却如同风中柳叶,身形微微一晃,轻巧地侧滑半步,恰恰让过了剌福那凶猛一扑。凌厉的拳风刮过他的面颊,堪堪拂过他的衣角。   剌福一击落空,收势不住,庞大的身躯向前踉跄了一步。他怒吼着转身,双臂张开,如同巨熊抱树,再次合身扑上,试图将何蓬生箍入怀中,以绝对的力量将其碾碎。   何蓬生依旧不硬接。脚下步法变幻莫测,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围绕着暴怒的剌福周旋,一次次避开其狂猛的扑击、横扫的重拳,引得剌福不断消耗着体力。   剌福空有拔山扛鼎之力,却每一次都打在空处,失望和怒火不断累积,吼声越来越狂暴,动作也因急躁而渐显凌乱。   久攻不下,剌福双眼赤红,一次全力扑击再次落空后,他脚步出现了一瞬沉重的凝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一直游斗的何蓬生眼中凶光乍出!他揉身疾进,切入剌福因前冲而露出的中门空档!他避开了对方力量最强的正面,身形一矮,右腿如同毒蝎摆尾,精准无比地扫向剌福右腿膝弯!   这一击,是以巧破千斤!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剌福庞大的身躯重心骤然失衡,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向前跪倒!他试图挣扎稳住,但何蓬生根本不给他机会!几乎在扫中对方的同时借力旋身,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剌福因跪倒而暴露的后心之上!   “呃啊——!”   剌福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控制,面朝下重重地砸在擂台之上,震得整个擂台都仿佛颤了一颤。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何蓬生的脚尖已轻轻点在他背心要穴之上,虽未发力,剌福已然不能动弹。   全场本是屏息凝神的静寂,此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赢了!第一回我们赢了!”   “何将军好身手!”   何蓬生稳稳落在擂台边缘,对着御座方向一揖,便沉默地走下台。   剌福被几名面色难看的日库瀚武士慌忙搀扶下去,他双眼翻白,鼻梁塌陷,连头都抬不起来。   大宁士气大振,云翳目光沉静,微微颔首。   京知衍袖中的指尖悄然松开了一个诀印,卦象显示“风行地上,柔克刚”。   第二回,司徒钧对剌禄。   鼓声响起,司徒钧深吸一口气,大步踏上擂台。他年轻气盛,方才被赫那勃的话语激得满腔怒火,此刻只想拼死一战,证明大宁武将绝非徒有虚名。   他的对手剌禄,尖脸吊眉,穿着一身紧束的灰皮袄,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柔笑意,眼神更是阴鸷。他上台后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微微弓起身子,双臂如蛇般晃动,整个人透着一股诡谲的气息。   “开始!”司礼官高声道。   司徒钧低喝一声,率先发动进攻!他步伐沉稳,拳风刚猛,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直捣剌禄面门,正是军中最扎实的进攻套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剌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拳锋,同时脚下步伐诡异滑动,瞬间贴近司徒钧身侧,枯瘦的手爪如毒蛇出洞,直插司徒钧肋下!   司徒钧心中一凛,急忙沉肩格挡,“嘭”的一声闷响,虽挡住了要害,但手臂却被那阴柔刁钻的力道震得微微发麻。他立刻变招,左拳横扫,试图逼退对方。   然而剌禄的身法实在太过敏捷诡异,他如同无骨游鱼,再次贴着司徒钧的拳风滑开,反手又是一爪,抓向司徒钧的膝关节!招式阴狠毒辣,全然不似寻常搏斗,更像是江湖中的错骨爪!   司徒钧仗着下盘稳固,马步扎实,强行稳住身形,以腿法应对。两人在台上缠斗起来,司徒钧拳脚虎虎生风,却总像是打在棉花上,难以触及剌禄要害。而剌禄身形飘忽,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软肋,招式阴柔狠辣,令人防不胜防。   “司徒将军!稳住!”台下有将士焦急喊道。   司徒钧心中焦躁渐生。他自认武功不弱,却在对方这泥鳅般的打法下难以施展,空有力量无处使。他试图强行抓住剌禄,但几次擒拿都被其以诡异身法化解。   剌禄似乎看出了司徒钧的急躁,眼中讥诮之意更浓。他脚步一个踉跄,看似重心不稳。司徒钧见状,大喝一声,全力一记重拳轰向剌禄胸口!   就在此时,剌禄眼中恶光一闪,那踉跄的脚步陡然变得极其稳固,他非但不退,反而以更快的速度侧身切入司徒钧怀中!同时,他那只一直微微晃动的手臂并指如戟,带着一股尖锐的阴劲,直戳司徒钧腋下极隐秘的一处穴位!   这一下变招迅疾无比,也阴毒无比!   司徒钧全力一拳打空,惊觉不妙,竭力闪避,却终究慢了一线!   他只觉右半边身子猛地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凝聚的力量骤然溃散!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剌禄得势不饶人,紧跟而上,一记阴狠的扫堂腿攻向司徒钧下盘!   司徒钧右半身麻痹,无法有效格挡闪避,高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擂台之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臂酥麻无力,一时间竟难以起身。   司礼官愣了片刻,才艰难地宣布:“第二回……日、日库瀚胜……”   众人目瞪口呆,司徒钧的刚猛武功众人有目共睹,却败得如此诡异……   几名军士慌忙上台,将咬牙强忍痛苦的司徒钧扶了下来。云翳快步上前,手指在其肩腋处疾点数下,司徒钧这才感觉那股钻心的麻痹感稍稍缓解,但右臂依旧酸软无力。   “侯爷……末将……无能!”司徒钧羞愧难当,声音嘶哑。   云翳面色沉凝,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低声道:“不怪你。他用的不是寻常路子,是阴毒的刺穴手法,专破硬功。你先下去疗伤。”他目光转向台下一脸得意的剌禄,眼中寒芒骤盛。   经此一败,擂台形势骤然逆转,大宁与日库瀚战成一比一平局。最终的压力,全部落在了即将对垒的第三回之上。   京知衍远远看着,袖中的手指掐算更快,俊眉微蹙,卦象显示此败虽伤,却非绝路,凶中藏变。   却不知,变数何为。   第三回,鄢桓对剌寿。   剌寿龇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扭扭脖子似活动筋骨,转瞬便是一拳直攻鄢桓胸口。鄢桓反应极快,右足猛然跺地,身形拔起,避过猛击,同时借下落之势,一掌直劈剌寿头顶!   鄢桓与剌寿均是狠毒路子,二人一出手便是杀招。   剌寿仰头望去,借力旋身,鄢桓一击不中,左臂又使出刚猛一招,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震得微微一晃。鄢桓腿风凌厉一扫,二人稍稍错开身形。剌寿双掌又狠狠追出。鄢桓拳锋擦过剌寿手臂,带走一片布屑,露出底下泛青的异色皮肤。   “啪!”剌寿一记毒掌拍空,落在擂台木柱上,竟留下一个清晰的乌黑掌印,木头瞬间被腐蚀得冒出丝丝白烟!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这二人是搏命的打法,凶险程度远超之前!隆然一声,又是拳掌相击。   鄢桓身形一晃,拳面上传来一阵刺麻,一丝黑气顺着手臂经脉急速向上蔓延,却被他雄浑的内力强行阻滞,速度缓慢下来。剌寿也后退半步,鄢桓那霸道的内劲震得他气血翻腾,极不好受。   剌寿攻势再变!双掌再次张开时,十个手指头前端均呈暗黑色,手背青筋暴起,专攻对方穴道、关节、耳目等脆弱之处,毒气丝丝缕缕散开。   鄢桓每每在关键时刻卸开对方的毒招。步伐灵动,总能在方寸之间避开最致命的接触,每一次与毒掌毒指的碰撞都短暂而迅疾,绝不贪功恋战。   二人缠斗许久,仍是僵持。鄢桓呼吸渐而粗重,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竟已泛黑!剌寿脸色也更苍白了几分,每次与鄢桓蕴含内劲的擒拿手对撞,都震得他气血翻腾,游走的速度也慢了一丝。   鄢桓又一记云手格开剌寿毒指,剌寿猛地吸一口气,胸膛诡异鼓起,周身毒气疯狂向双掌汇聚,他竟放弃了所有防御,显然是要使出最终绝杀!   台下惊呼骤起!云翳猛地踏前一步!   眼看毒掌即将及体,鄢桓似乎已无力回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鄢桓右袖之中,一道乌光一闪而逝,疾飞而出!那不是普通的飞镖,而是一枚通体漆黑的无影针!   这枚针,并非射向剌寿的咽喉心肺等明显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剌寿全力运功、毒气最盛的腕部神门穴!旨在破其气劲,废其毒掌!   剌寿全部心神和功力都凝聚在这绝杀一击上,万万没想到鄢桓在如此劣势下还能发出此等反击!待他察觉时,已然不及!   无影针已精准地刺入剌寿右手神门穴!   剌寿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凝聚到顶的毒功骤然溃散反噬!那印向鄢桓的毒掌大减其势,反有余毒倒卷而回,冲入他自身经脉!   但他这拼死一击的残余掌力,依然拍在了鄢桓紧急回防、交叉格挡于肋前的双臂之上!   鄢桓双臂剧痛,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缆绳上,又弹回地面,一口暗红色的血狂喷而出,脸色瞬间变得青黑,剧毒显然已随气血运行侵入体内!   而剌寿更惨,毒功反噬,加上鄢桓最后关头格挡的力道,让他也踉跄后退,七窍中都渗出黑血,模样恐怖至极,右腕穴位被破,整只手软软垂下,彻底废了,内外皆受重创,最终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只能用颤抖的左手勉强撑住身体。   众人被这惊天逆转和惨烈战果震撼得一时静默。   司礼官脸色煞白,颤声去请示李迨:“殿下,这……这该如何啊?”   赫那勃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扫过擂台上两人,一个倒地呕血,面色青黑;一个单膝跪地,孔窍渗血,右腕软垂。皆是气息奄奄,伤势骇人。   转而狠狠瞪向李迨和云翳,怒道:   “你们大宁嘴上说着公平见招,点到为止,却使用暗器暗算于我日库瀚武士,岂有此理!”   李迨面色变幻不定。鄢桓是他的心腹,重伤中毒他自然不甘,但他更在意的是与日库瀚表面维持的“和气”。正盘算着如何发言。便听得云翳出声:   “赫那勃!”云翳越众而出,怒道,“擂台比试,纵有伤亡,各安天命。但贵使属下招招狠毒致命,难道这边是点到为止的态度?是你们用毒在先,如今双方皆伤,于情于理,该将解药交出,先救人命!”   李迨心中恼怒,却不得不开口打圆场,他先对赫那勃道:“特使,拳脚无眼,切磋难免损伤。”   随即,他又转向云翳,语气略带责备:“翊儿,特使是客,不可如此无礼。鄢统领之伤,太医署自会全力救治。”   “皇叔言下之意,竟是不要解药了吗?侄儿怎么记得鄢统领是皇叔手下的人呢?”   李迨的脸庞被这一反诘问得红白一阵,一时间答不上话来,久未启唇的李端却发了话:   “要的!鄢统领是我大宁武将,为我大宁荣耀舍生忘死,岂有不救之理?想必剌寿武士也定是日库瀚重臣肱股,日库瀚也必定惜才爱才。你说是吧,赫那勃特使?”   赫那勃被噎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强辩道:“擂台之上,各凭手段!我的人用了毒,你们的人不也用了见不得光的暗器?彼此彼此!若要解药,可以,拿你们暗器的解药来换!”   他意让大宁先示弱,丝毫未把鄢桓与剌寿二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赫那勃特使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京知衍不知何时已离席站起,他官袍整肃,缓步上前,先是对御座方向微一躬身,继而看向赫那勃。   “下官虽不谙武事,却因常年体弱,也略微看些医理毒经。鄢统领所用无影针,所淬之毒,不过是中原常见的‘丹心焚’,虽毒性猛烈,但解法并非秘辛。我大宁太医院能人辈出,不是不能解。”   他话语一顿,目光转向擂台上痛苦抽搐的剌寿,继续道:“贵国武士剌寿所施之毒,观其毒性之烈,腐蚀之强,掌印泛青黑之气,绝非中原所有。若下官所料不差,此毒当源自北疆日库瀚特有的一种名为‘蝎骨鸠’的异禽唾液,混合数种雪域阴寒毒草炼制,此毒阴损无比,中者毒气侵筋蚀骨,若无独门解药,纵是华佗再世,恐也难救。”   赫那勃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大宁朝中竟有人能如此准确地认出这种秘毒!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京知衍截断他的话,继续道:“况且,特使莫非未曾察觉?贵属剌寿,此刻所中之毒,恐怕已非单纯的‘丹心焚’了。”   京知衍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   京知衍继续道:“他全力运功催毒,欲施绝杀,却被鄢统领以淬毒暗器破其气门要穴。其自身修炼的秘毒反噬入体,与无影针上‘丹心焚’的毒性在其经脉中相互冲撞融合,两种剧毒混合,已然生出异变。此刻剌寿武士体内之毒,怕是比单种毒药更要凶险,现下连你们日库瀚原有的解药,也未必能完全化解这新生的‘混毒’。”   他目光扫过赫那勃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回剌寿身上,“若不及早救治,只怕贵国这位勇士,撑不过两个时辰。届时毒气攻心,便再无救治之法。赫那勃特使,你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毒发身亡吗?”   赫那勃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紧攥着拳,眼神凶狠地扫过京知衍,又看向擂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剌寿。他未曾料到毒性会生异变,更没想到大宁这边竟有如此眼力毒辣之人!此刻,他若再强硬,剌寿必死无疑,于他此行计划大大不利。   就在赫那勃骑虎难下之际,异变再生!   那原本看似垂死的剌寿,眼中陡然爆发出最后一抹凶光!用未废的左手猛地一拍擂台,身形暴起,竟是想在死前拉鄢桓垫背!   “住手!”   一声冷叱未落,玄色身影转眼已掠过擂台!云翳并指如剑,指尖凌厉无匹地狠点向剌寿左手腕脉门!   “啊——”   伴随着剌寿凄厉的短嚎。他左手凝聚的毒气陡然溃散,整条手臂顿时垂下。云翳这一指,不仅破了他的临死反扑,更是暂时封住了他几条主要经脉,减缓了毒性蔓延,却也让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剌寿像一滩烂泥般摔回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绝望和怨毒,却再也动弹不得。   “赫那勃,你也看到了。剌寿自救不成,已经被逼得自寻死路。若他老老实实配合太医诊治,尚有一线生机。我劝你还是早些把解药交出来,我大宁太医院自会尽力救治他,神佛在前,也可求个好造化。否则,你日库瀚的绝等毒师便会毒发身亡,岂不引人笑话?”   赫那勃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一句话:“解药给他!”   剌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黑色小羊皮囊,扔在了地上。   一名内侍迅速上前,谨慎地拾起皮囊,先由太医查验。太医打开那皮囊,里面是几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丸。经仔细辨认后,示意确是解药无疑。   “ 当心!” 京知衍忽然向云翳惊呼出声。   日库瀚使团中,两名一直看似普通随从的武士,竟毫无征兆地暴然而起!一左一右持以腰间弯刀直扑云翳! 第45章 夜游 共赴温柔乡   京知衍一声惊呼间, 日库瀚两名随从已近至云翳身前,云翳一个跃身避过,瞬时立于二人背后。   一击落空, 那二人脸上现出愕意,脚下猛顿,腰身一拧, 便欲再次攻上,眼中凶光更盛!   一声日库瀚语的怒吼传来,两名随从动作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甘,硬生生收住了攻势,齐齐转向赫那勃。   赫那勃用日库瀚语斥道:“混账东西!比武擂台已经打完,你们还这么毛手毛脚的做什么?还不赶快给我滚下去!”   那两名杀手不敢违逆,悻悻然收刀入鞘, 退回了使团队列中。   云翳负手而立, 冰冷的目光直刺赫那勃, 开口竟也是一口流利而地道的日库瀚语, 与他平日慵懒的冕都官话截然不同, 更添几分沙场悍将的压迫感:   “赫那勃, 我最后说一次。你既然代表日库瀚王庭前来冕都, 口口声声说着和谈,那就拿出你真正的诚意来!别再耍弄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龌龊伎俩, 徒惹人笑,更损你王庭颜面!北境的规矩,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赫那勃强压下怒火,面上挤出阴恻的笑容,不再看云翳, 转而面向御座之上的李端和李迨,扬声道:“皇帝陛下,摄政王殿下。三回比武擂台已经完毕,这结果……司礼官似乎还未宣布?不知依大宁礼制,此回切磋,胜负如何啊?”   第一回何蓬生胜,第二回司徒钧败于剌禄,第三回鄢桓与剌寿两败俱伤,双双濒死。   司礼官脸色发白,额角见汗,惶然地看向李迨。若宣布平局,则有损大宁颜面;若强行判胜,日库瀚必定不服,恐再生事端。   李迨心中权衡利弊。大宁未胜,面子上虽不好看,却也让赫那勃无从借题发挥。转念一想,这和谈反倒容易拿捏了。只需维持表面光鲜,台面下的交易正可放手为之。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遗憾与公允之色,沉声道:   “陛下,今日以武会友,三阵切磋,可见两国勇士皆是骁勇善战,不分伯仲。此乃两国之幸,亦是和平之基。便以平局论,特使以为如何?”   赫那勃要的就是这个台阶,尽管心中憋屈,但比试已毕,再纠缠下去恐怕更不利,遂顺势躬身道:“外臣并无异议。大宁勇士武艺精湛高超,外臣佩服。愿此平局,能为两国日后和睦开个好头。”   一番冠冕堂皇的辞令之后,这场波折不断的浴佛节素宴,终于在一片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宣告结束。众人各怀心思,陆续离席。   鄢桓面色青黑,呼吸微弱,但服下赫那勃给出的解药后,黑气蔓延之势渐缓,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情况不容乐观。   京知衍本欲随众医官前往太医院,当他穿过涤念殿侧殿通往太医院的僻静回廊时,一道身影却突兀地拦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廊下灯火昏暗,勾勒出来人深邃的眼窝和鹰钩的鼻梁,正是日库瀚特使,赫那勃。   “许大人。”赫那勃开口,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狭长眼睛,紧紧盯着京知衍,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行色匆匆,可是要往太医院?”   京知衍停下脚步,依礼答:“正是。今日变故突发,两国皆有重伤,下官心中忧虑,想去探望一二。”他语气平稳,神情是一贯的清冷淡然。   赫那勃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目光掠过京知衍苍白俊美的脸颊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缓缓启唇道:“许大人年纪轻轻,便得陛下青眼,赐官授职,真是年少有为,令人钦佩。想不到大宁朝堂,除了寒关侯那等沙场悍将,还能有您这般的……智者。”   自白日赫那勃甫一露面,京知衍便察觉出此人绝非寻常使节。其周身萦绕着一股与中原内力迥异的阴寒气息,晦涩而诡谲,似是北疆某种失传已久的巫蛊咒术,此人必然知晓北疆阴毒秘法,谋算极深。   天下之大,各方通玄之术各异,流派繁多,然万变不离其宗,皆有理可循,有相可感。故而他们这类人,谁也难以在对方面前完全隐藏底细。   京知衍佯装不知其意,只微微垂眸,谦逊答道:“特使过誉了,在下愧不敢当。不过是久居冕都,体弱少动,在闲暇时多看了些杂书,略通些药理医术罢了,实乃雕虫小技,岂敢妄称‘智者’。”   赫那勃不置可否,就在京知衍颔首致意,准备从他身旁走过时,赫那勃忽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日库瀚的古语,其意晦涩难明,音节古怪,带着一种原始野蛮的韵律。   随即,他又换上温和知礼的语气,用蹩脚的冕都官话说道:“天色已晚,廊下路黑,许大人多加小心。”   京知衍脚下未停,仿佛全然未闻那句古语,只道:“多谢特使提醒。” 便从容不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唯有袖中指尖,在无人可见处,悄然掐断了一个诀印。   京知衍步入安置剌寿的医室时,云翳也在。他并未靠近病榻,只是抱臂倚在窗边,眉头紧锁看着太医们忙碌。   剌寿躺在榻上,面色青黑,四肢僵冷,胸膛肺腑却是奇热无比。几名太医围在剌寿榻旁,低声讨论着,面色凝重,均对这等混合奇毒感到棘手。   “……这两种剧毒相互激发,已然有异,绝非简单将已知解药合并使用便能化解……”潘太医捻着胡须,摇头叹息,“此人身份特殊,若有不测,定误国事啊”   京知衍静立片刻,目光扫过剌寿的情况,上前一步对潘太医拱手道:“潘大人,下官或有一法可试。但需取得两种给解药各一粒,细细参详,或能寻得化解之道。”   众人识得他是新晋得宠的许大人,又知他颇通药理,虽觉此举有些冒险,但眼下剌寿性命关乎和谈走向,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应允,小心地将两个不同来源的药丸各取出一粒,递给京知衍。   京知衍接过药丸,却不立即查验,转而走向窗边的云翳 。   “侯爷。下官方才细观毒性,想起一桩旧籍记载。欲解此混合奇毒,除分析现有解药外,还需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   二人眸光一对,云翳瞬间明白了京知衍的意图:“此药何处可寻?”   京知衍答:“据古籍所载,此物生长极苛,唯南郊一带阴湿沼地深处,或可觅得。”   云翳正色道:“剌寿武士伤势危重,关乎两国和谈大局,不容耽搁。既然有此线索,无论成与不成,都须一试。本王这便去面见陛下与摄政王,请一道手谕,即刻前往南郊寻药!”   二人共乘一骑,驰出宫门。   夜色沉浓,凉意侵人,云翳用自己宽大厚实的玄色披风将京知衍严严实实地裹住,揽入怀中。   马背颠簸,京知衍靠着身后温暖的胸膛,直到此刻才稍稍放松,他侧过头,仰起脸看向云翳棱角分明的下颌,急切问到:“你怎么样?方才那两个日库瀚人可伤着你了?”   云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京知衍的额发,“许大人,您可真是慢性子。这已经出了宫门,马都快跑出二里地了,才想起来问我有没有受伤?”   “宫里人多眼杂,无数双眼睛盯着,找不到机会细问。但我一直看着,岂能不心忧?”京知衍说道,披风下摸索着,寻到云翳的手,紧紧握住,是要亲自确认他的安好。   听他这般认认真真地解释,云翳心头一热,忍不住收紧环在京知衍腰间的手臂,低头在他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放心吧!就日库瀚那帮蠢货,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招,不是明着耍横,就是暗里使绊子,还伤不着我。”   继而问道:“对了,你方才说的那味能解混毒的药,究竟是什么稀罕物?我竟从未听闻。”   京知衍靠回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云翳刚亲到了人,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心情正好,不禁又笑起来,故意荡荡悠悠拖长了语调:“哦——我明白了。原来许大人说什么急需药材、深夜请旨出宫,都是借口。其实就是想我了,特意寻个由头,好与我私会去,共赴温柔乡!”   “美的你!”京知衍被他打趣,忍不住用手肘向后轻轻撞了他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少胡说八道,专心驾你的马!”   云翳挨了一下,却笑得更加开怀,应道:“放心吧!飒蹄稳当得很,它很喜欢你,不会把你摔着的。”   京知衍闻言,伸手向前,轻轻抚摸了一下飒蹄滑亮的马颈,温声道:“飒蹄,咱们不去南郊了。转道,去南城坊。”   由京知衍引路,二人行至南城坊深巷的那间旧书铺。夜色朦胧,云翳瞧着有些眼熟,想起这是他当初淘到拾遗之书的那家店。   云翳疑惑问道:“是来这儿查什么偏门医书吗?”   京知衍看着云翳为自己系好披风系带,并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仰头答道:“算是吧。”   京知衍上前一步,抬手便欲叩响那扇看似摇摇欲坠的木门。   “等等!”云翳牵住京知衍。“这家老板是个古怪脾气的老学究,最恨旁人扰他清梦。这时候怕是早已睡下,此时敲门,他定要发作,我来。”云翳道。   京知衍依言向后退了半步,云翳将他护在身后。抬手用指节叩响了那扇老旧木门,却无人应答。   云翳耐着性子,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有人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苍老声音怒骂道:“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报丧啊?!”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一条窄缝,胡乱披着件外衫的老者探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花白头发潦草打着结,惺忪睡眼中满是被人惊扰好梦的怒火:“闭店了!天大的事也赶明儿!”   云翳正待开口,身后的京知衍唤了一声:   “覃老。”   正准备破口大骂的老者闻声,驱赶的动作猛地一顿。将浑浊惺忪的睡眼努力睁大了些,瞧清了云翳身后之人的面容。   “你……”老者睡意全消,半晌,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将门拉开得更大一些,对京知衍道:“你……先进来。” 然后,他又抬起眼皮,没什么好气地扫了一眼京知衍身旁的云翳,不情不愿地补充道:“你也进来。”   说罢,也不等二人反应,自己先佝偻着背,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屋内。   这覃老,全名覃观水,出身医学世家覃家。覃家与那些坐堂问诊、著书立说的正统医家不同,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游医一派。他们不设医馆,不慕虚名,世代行医,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广收门徒。因其医术精湛,天下医者无不以能得覃家指点一二为荣。覃观水本人,便是覃家世代中的翘楚。   覃观水走到桌边,拨了拨灯芯,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京知衍,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脸色还是这么差!深更半夜不好生歇着,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京知衍向覃观水说明了来意,覃观水冷哼一声,手指已精准搭在了京知衍的腕脉上,闭目凝神,“那人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先别啰嗦,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老实吃药!”   覃观水诊脉的时间并不长,但眉头却越皱越紧。忽然,他睁开眼,毫无征兆地抬手“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京知衍摊开的掌心上!   云翳一步跨前,目光锐利地望向覃观水,惊怒道:“老头儿!你做什么?!”   覃观水丝毫不理会云翳,依旧对着京知衍吹胡子瞪眼地教训道:“说了让你少思少虑,静心养性!脉象比上次是稳了些,但底子还是虚浮!我看就得让老许找两个眼神好又手头狠的禁卫,日日盯着你,老老实实吃药!”   “你瞧瞧你这脸色,”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京知衍鼻尖,“不知道爱惜身子,熬夜伤神最是耗损元气!年轻人,要少熬夜!我早说了,得把你那生意时间改改,怎么老是半夜子时出摊儿……”   京知衍挨着训,竟是半点脾气也没有,时而抬眼瞥一下暴怒的覃观水,朝覃观水乖顺地点着头。   覃观水大说特说了一通,似乎气顺了些,目光这才转向如临大敌般护着京知衍的云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还是哼了一声,语气古怪地对着京知衍,却又像是说给云翳听:“不过......”   他顿了顿,又扫过云翳紧张兮兮的面容,“这小子嘛......眼下看来,还算规矩。   他转身走到堆满杂物的书案前,翻找片刻,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又写下一张药方,吹了吹墨迹,塞到京知衍手里:“按这个方子,吃七天。别再偷懒!”   京知衍接过药方,仔细折好收起,恭敬道:“谢覃老。”   覃观水这才重新将目光瞥向京知衍带来的那两枚解药,“我看看,这是什么唬人的玩意儿。”   他点亮了另外两盏更大的油灯,霎时间,室内亮堂了许多,那些堆积如山的典籍古卷也显得清晰起来。   四周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古籍、手抄本和卷轴,墙上挂着各种半旧扇面,墙角处摆放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柜,他拿着药丸,走到木柜前,取出一堆工具,又到案上清出一块地方。   那两枚解药一枚暗红,一枚乌黑。覃观水拿起一把极锋利的银刀,小心翼翼地从暗红色药丸上刮下少许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心中似有主意。   他又拿起银刀磨下黑色药丸的少许粉末,置于银质磨片上,凑到灯下仔细观察,谨慎地用手指捻动,眉头又忽蹙起。   “这‘丹心焚’不是什么高妙难解的毒,但这日库瀚的秘毒确实麻烦。   但说来也巧,‘丹心焚’是至阳之毒,这北狄秘毒却是至阴之毒。   至阳药力会使人如坠熔炉,焚身而亡。至寒药力会使人血液凝固,冻毙而亡。你们描述的那种四肢僵硬而心腑暴热,正是两种毒性在体内激烈冲突的表现。”   覃观水眉头紧锁,在他那几个堆满杂物的破柜子里东翻西找,瓶瓶罐罐碰撞发出阵阵杂乱的声响。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抽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卷曲的医书,快速翻阅几页,又嫌弃地丢开。最终,他翻出几本尤其破破烂烂的线装册子,皱着脸,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模糊的墨迹,默然思忖了许久。   云翳和京知衍屏息凝神,对望一眼,不敢打扰。   忽然,覃观水一巴掌拍向自己脑门,“哎哟!瞧瞧我这老糊涂!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光想着那些稀罕玩意儿了!” 第46章 展明 我爱你   覃观水转过身, 指着那两枚解药对二人道:“老夫方才细辨这药性冲突之理,其关键不在用何等稀世奇珍去强行镇压,而在于疏导融合。”   他伸出三根手指:“好解好解, 只需要三味并蒂常见之物,莫说太医院,就是寻常街头药铺, 甚至田间地头都能寻到!”   “其一,对生莲。其气味清芬,性平,安神固气,是为‘稳’。”   “其二,对叶草。这草在路边墙角甚为常见,叶片两两相对而生,茎秆常成双缠绕。性微凉, 有清热解毒、活血散瘀之效。是为‘导’。”   “其三, 双生紫苏。你们去我后院摘两片就行了, 遍地都是!解表散寒, 行气和胃。能以其温和通达的药性调节两种毒性, 稳住中毒者的中焦气机。是为‘和’。”   “先煎此三味为汤, 送服两种解药, 那北狄蛮人一时半会儿就不会翘辫子了!”   云翳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爱信不信!”覃观水撕了一张泛黄的破烂纸草草写了几笔,甩给云翳:“快去吧!可别药没送到, 人就死透了!”   京知衍向覃观水一揖:“多谢覃老……”   覃观水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礼。”他瞪向京知衍:“小子, 你老实点儿!别让老夫亲自去国公府逮你!”   京知衍微微一笑,悄无声息地往云翳身后躲了躲,应道:“是, 晚辈谨记。”   覃观水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摆摆手道:“你们以后这种杀人放毒的事儿,能不能大白天干?快走快走!我要睡了!”   ------   云翳环上京知衍,驾马回宫,终是问了一句:“那老头儿到底什么人物?我之前上他这儿来买旧书来着,他还帮人题扇面。”他单手将京知衍的披风拢得更紧些,贴着人的脸颊问:“怎么又成大夫了?”   京知衍朝他靠了靠,笑答道:“覃家行医,向来逍遥。他们不拘场所,山川市井皆可为诊室;更不拘行业,医道之外,各有钟情之事。”   “那倒是好,比朝堂深宫自在得多,这老头儿真是会享受。”云翳低笑一声。   京知衍却从这笑声中听出不可查的无奈:“那你呢?”他紧贴着云翳的胸膛问:“若是不在朝堂,不为国事旧仇所困,你想做什么?”   “唔……容我想想。”云翳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听他这么一问,心中才细细筹谋计划起来。   京知衍静静等他回答,他猜云翳会想去北境畜羊跑马,或者在冕都当个闲散贵人。但是身后人在下一刻给出了答案:   “先在湖边选块风光好的地皮,临湖建个大宅子。之后就去南城坊学手艺。”   “什么手艺?”京知衍问。   “自然是糖酪樱桃的手艺。待我学会了,你何时想吃,我都能给你做。”   “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好。” 云翳答。   京知衍在颠簸的马背上起伏,裹着他的心潮也随之荡漾,远处传来模糊的更鼓声,飒蹄一骑绝尘,隔绝了夜寒。   ------   见云翳和京知衍归来,潘太医连忙迎上:“侯爷,许大人,可寻到解法了?”   云翳将药方递过去:“按此方煎药,送服那两枚解药。”   潘太医接过药方,难以置信道:“对生莲、对叶草、双生紫苏?这……这皆是再寻常不过的药材,如何能解这等混毒?侯爷,许大人,此人性命关乎两国邦交,岂能用这等方子?”其他几位太医也凑过来看,纷纷摇头,皆不信服。   京知衍道:“潘太医,药理性情,剌寿气息愈弱,拖延不得,不妨一试吧!”   云翳上前一步,道:“眼下别还有他法,日库瀚使臣就在四方馆等着看结果。剌寿若有不测,后果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既无万全之策,何不放手一试?尔等不必顾虑,一切后果,由本侯承担。”   潘太医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剌寿,又看看手中这张平平无奇的药方,再看向眼前这两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深知己无退路,咬了咬牙,终于道:“来人!速去药库,取上好的对生莲、对叶草、双生紫苏来!”   药煎好后,潘太医亲自滤出汤药,那是一碗色泽清浅、微微泛着黄绿的汤药,看起来平平无奇。他端着药碗,手止不住地轻颤,走到榻前。   “喂药吧。”云翳沉声道。   两粒解药被汤药送服入腹,所有人屏息凝神,紧盯着剌寿。   起初并无变化,一盏茶后,剌寿面上那层青黑之气竟开始消退。众人精神一振,然而好转未持续多久,青黑退散后,剌寿面色骤然转为骇人的潮红,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涌出,随后他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呕出几口黑血!   “不好!”潘太医脸色骤变,冲上前诊脉,脉象狂乱!“毒性反扑了?!”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且慢!”京知衍清冷的声音响起,“服药后或有反复,此乃药力与毒性相争之象,需静观其变,不可妄动。”   “听许大人的。”云翳沉声一令,周身威压瞬间镇住了太医院众人。   潘太医擦擦汗,只得哑声道:“……好,再等等。”   众人心悬到嗓子眼,紧张地盯着剌寿,只见他面上的潮红迅速消褪,转眼间换上了一层死寂的青白。刚刚还大汗淋漓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黏湿,开始剧烈地打起寒战来,牙关格格作响,仿佛突然被抛入了冰天雪地之中。他的嘴唇呈深紫色,眉发间也凝结起了浓重的寒湿之气。   热时面红汗涌呕血,寒时青白战栗气息奄奄。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可谓惊心动魄,每一次转换都如在生死边缘险险挣扎。太医们几次欲干预,都被云翳和京知衍制止。   京知衍凝神观察,道:“眼前这番寒热交锋,正是体内药毒相搏、阴阳寻和的迹象,是转危为安的关头。诸位少安毋躁。”   漫长的煎熬过后,剌寿寒热交替的险象终于缓和。发热时间缩短程度减轻,寒战间隔拉长幅度减小。呼吸逐渐悠长平稳。   至剌寿最后一次寒战平息,呼吸平稳悠长,似陷入沉睡。   潘太医小心翼翼再次诊脉,道:“脉象平稳了!虽仍虚弱,但邪毒之气已平息,此人性命无碍了!”   满室皆是惊喜感叹,太医们轮番诊脉,确认后无不称奇。   云翳道: “既已解决,后续便有劳各位了。”   ------   走出诊室,亥时将尽。   云翳掩在广袖下的手握了握京知衍的指尖:“没事儿了。”   “方才……”京知衍忽然开口:“你其实并未全信那药方,为何还要出面担保?”   云翳脚步微顿,勾起唇角,低头轻声说:“我信的是你。”   “许国公他们先回府了。”云翳牵来飒蹄,“我送你回去。今日耽搁晚了,早些歇息。”   京知衍却立在原地未动,道:“明日又有明日的事。你明日与日库瀚使节周旋,少不得又要焦头烂额。”   “无妨。”云翳把他的手暖在掌中,怎么也焐不热,“明日愁来明日愁。"”   京知衍忽然侧首,月光映亮他清俊的侧脸:“好啊。那侯爷今夜便与我私会吧。”这话言语轻佻,却被他说得认真。   云翳眸色一深,利落翻身上马,朝京知衍伸出手。双掌相触的瞬间,京知衍借力跃上马背,稳稳落入他怀中。飒蹄迈开步子,载着二人穿过重重宫阙,驰入无边夜色。   二人在马上相互依偎着,却一路无言。   飒蹄一路驰策,直至玉沏湖畔方放缓四蹄,悠然驻足。   物是人非,此地空余湖光山色,旧时亭台依稀,却再无往日烟火。此时此刻,连绵山色隐没在夜幕里,看不分明,唯有湖面波光荡漾,倒映着一天碎星。   “云翳。”京知衍望着湖水中粼粼闪烁的星子,忽而启唇:“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知道。”云翳看着月光下一张清瘦出尘的侧脸,夜风拂起京知衍几缕墨发,掠过他白皙的颈侧,云翳忽生出一股若即若离的恍惚,好似眼前人下一瞬便要被这阵夜风吹回那遥不可及的九重天阙。   云翳将飒蹄拴在湖畔的柳树下,不知从何处牵出一条精致的锦绣画船。船身雕栏玉砌,帘幕低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京知衍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云翳扶他踏上微微摇晃的船板,解释道:“不是与你说了我在看地皮吗?这片风光最好,自然要备条船,才不负这美景。”   画船离岸,缓缓滑入湖心,荡开层层涟漪。船头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与漫天星辉一同映照在水面上。   “寒关最高的山,名为路遐山。想家的时候,我就会去爬那座山,朝着冕都的方向望。”云翳缓缓道来,声音里染上一丝遥远的怅惘,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小时候力气不济,只能爬到半山腰。站在山腰上望,山那边还是山,山那边还是山。重重叠叠,无穷无尽。后来,我终于能爬上山顶了,却发现山的那边,还是山,根本望不到冕都的影子。”   云翳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古人总说登高望远,可是为什么偏偏望不到自己最想望见的那一处?再后来,我渐渐明白,索性是望不到了,便也不再强求,却发现路遐山顶虽望不见冕都,却能俯瞰群山,能近观朝日夕阳,能睇盼北雁南归。能望到除了冕都之外的许许多多。”他话音渐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虽然……我还是会时常不甘心,忍不住要朝那个方向,再望上一眼。”   “可是,我不敢望。”京知衍声音中带着轻颤,又有一丝无助的单薄。他已经十年没有来到玉沏湖,这里已经没有了京宅,自然也不应该有京知衍。   “云翳,你不该信我。”   他能卜李迨命数,能抗赫那勃的咒,却算不了云翳分毫。   云翳是卦外之人,他算不出。   云翳看着京知衍一双目空万千的莲花眼藏着水雾湖光,像是染了凡俗情露,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千丝万缕,欲语还休。   神机妙算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又算到了什么烦心事?云翳不愿他窥天,只求他忘忧。   云翳牵过京知衍的手包在掌中,继续焐热大业,垂下眸子逗他:“楼主只会用三钱法卜算吗?还有没有别的神通?”   “触类旁通。”京知衍弯了眉眼,眼底却还是晦暗。   “那你会看手相吗?”云翳摊开双掌,京知衍低头望去,云翳的手掌里是自己冰凉的一双手。   京知衍忽然觉得好冷。云翳双掌甫一松开,透了刹那刺骨的凉风进来,京知衍的双手倏地紧握。只一瞬,云翳温暖的掌又覆上来,重新紧紧包裹起他的手,密不透风,让京知衍安了心,横冲直撞出对眼前人的满腔眷恋。   不看手相了,还是给京知衍暖手更重要。云翳将京知衍的双手拢在掌心,又抬到唇边,垂首给他哈着热气。   云翳唇边呼出白雾,凝在深沉的夜色中,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   京知衍专注地去看云翳的眉眼,缓声启了唇:“眉骨高挺,成大业万千;眼尾展翼,生贵气畅达。侯爷必是有福之人。”   云翳闻言,抬眸看向京知衍,扬起唇角道:“今日真是难得,三钱楼主亲自为我看相。”随即将脸凑得更近让他瞧,“楼主再细瞧瞧,看看我这红鸾星落在谁手中?”   京知衍看向云翳,极珍重地低语:   “云翳,你该有广阔的天地,北境南疆信马来去;你该有长命的爱人,福泽绵延儿孙满堂。”   云翳借着皎洁的月色细细看他,看清他眼底深藏的痛楚与决绝。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京知衍微蹙的眉头,轻声问:   “京公子,还未请教你的名讳。”   这话问得突兀,京知衍却倏然红了眼眶。   京知衍一双清净的莲花目,此刻盛满了百转千回,万般柔情。他轻握住云翳停在他眉心的手,垂首在他掌心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写着。   “知衍。”   知天衍者,难谋己命,难全己身。   “知衍。” 云翳唤他一声。“你不必算我,世人卜问,皆是有所欲求。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不必算。”   卦外之人才好。算得对卜得准,是既成的无趣因果;问不清猜不透,才能全心与他共赴这混沌红尘。   “京知衍,我爱你。”   云翳第一次唤他本真名姓,便让京知衍缴了械,一步坠入无边风月。   又一阵夜风拂过湖面,画船轻轻摇晃。京知衍猝不及防地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这个怀抱猛烈而温柔,撞得他心旌摇曳。他把头埋进云翳颈窝,试图压回眼眶的酸热,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云翳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指腹揩过微红的眼角,柔声道:“美人儿要掉金豆子了,罪过罪过!”   京知衍想笑,甫一勾唇,泪却先滴落下来。   云翳俯身,吻去那滴咸涩的泪,继而覆上他微凉的唇。初始轻柔,渐渐变得深入而缠绵,京知衍的手心被焐热了,唇瓣也是。皓月清晖被云翳噙在齿间,全数碾在京知衍舌尖。在这飘摇的小舟中,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气息和船下轻柔的水声。   一吻方毕,云翳仍贴着京知衍被吻得殷红的唇瓣喘息,贴着人的耳垂低笑:“能不能别‘云翳’‘云翳’的叫我,跟上朝似的。我有个更喜欢的名字,只有最亲的人才会唤……”   缱绻耳语间,那个名字已经被云翳一笔一划揉进了京知衍掌心。   “展明,云展明。”   原来,不是浮云翳日。   是晴云展拓,天开日明。   京知衍见云展明朝他笑,终于启唇:“展明。”   云展明再次凑近去夺他的吻。京知衍分不清是漫天星光还是眼前人的眸光,只觉得那光欲将他荡涤,便也如一叶孤舟甘之如饴地倾身。   船篷低垂,灯笼明明灭灭,终于被夜风吹熄,只剩下一眸星波。画船微微摇晃,荡开圈圈涟漪,搅碎了湖中澄镜。衣衫在缠绵的吻和轻柔的触碰间渐次松散。偶有微凉的夜风拂入,旋即便被肌肤相亲的灼热驱散。二人眼中迷蒙一片,只剩下彼此的月亮。   “我们会有广阔的天地,北境南疆信马来去;   你会长命百岁,福泽绵延。我会一生一世与你相伴。”   “我爱你。”   风浪渐息,画船缓缓平静下来,京知衍周身脱力,蜷在云翳温暖的怀抱里,云翳轻抚着他的脊背,在他发顶与耳侧烙下细碎的吻。   玉沏湖上万籁俱寂,点点星子渐稀,漫漫长夜将明。 第47章 和亲 “恕难从命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异样。京知衍稍稍一动,腰身的酸胀便让他不由自主地蹙了眉。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尚些僵硬的四肢,缓缓坐起。锦被自身上滑落, 露出换好的干净里衣。他周遭陈设陌生,这里不是国公府,也不是三钱楼。而是寒关侯府, 云翳的寝居。   室内悄然,不见云翳身影,只有一台香炉中燃了安神的昌阳香。袅袅之间,京知衍的思绪也纷然杂乱。他兀自出神了一会儿,终于收敛了心神,穿上衣袍推门出去。   只见云翳的副将鲍古穹正守在院中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 抱拳行礼:“许大人。”   京知衍压下心头的不自在, 回礼道:“鲍将军。”   鲍古穹连忙摆手, 爽朗一笑:“大人忒客气了, 您唤我豹子就行!”继而解释道, “半个时辰前, 宫里就来人将侯爷紧急召去了。见您睡得沉, 没让打扰,只吩咐我在此候着, 您放心。”   鲍古穹是个心精的,天蒙蒙亮时, 他见自家主子用厚重的披风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抱回府,那般小心珍重的姿态,哪里是寻常留客?他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只看破不说破。   “侯爷离府前交代,灶上一直温着汤羹,您醒来可用。”   “有劳鲍将军费心。既然侯爷不在,我也不便久扰,府中尚有要事需处理,便先告辞了。”鲍古穹不敢拦这尊大佛,只得挠挠脑袋看京知衍冷脸出了侯府。   ------   与此同时,宫中的云翳正襟危坐,与摄政王李迨商议着邦交大事。   李迨道:“太医院刚来人呈报,剌寿和鄢桓的毒性已然得控,均已苏醒,昨日的乱子总算是平息了。今日,我们需与赫那勃详谈讲和的具体条款,疆界、贡赋、边贸、等一应细节,都需敲定。”   李迨递给他草拟好的方案,道:“翊儿,此事关乎北境的长治久安,我们必须先通个气,你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言。”   “这拟得太粗略了。”云翳沉心思忖,方道:“赫那勃此人,狡黠反复,其心难测。今日之和谈,不过是迫于形势。依侄儿之见,疆界划分,当以我军现今实际掌控之关隘、河道为界,明晰标示,寸土不让,以绝其日后寻衅之借口。至于贡赋,数额还需斟酌,使其生敬畏之心,亦不可苛索过甚。他们若是当真诚心归服,便可知归附之利远大于为寇之害。边贸可开,但……”   他略一停顿,目光锐利了几分:“需严格限定交易物品,诸如铁器、良种、军械等,绝不可流出。”   李迨对上云翳目光,听出他意有所指,却还是颔首称道:“还是你思虑周详,只是赫那勃必不会轻易就范,你与日库瀚打交道最多,今日谈判,你需多担待些。”   李迨向来避重就轻,云翳归来冕都这几个月已经习以为常,只道:“分内之事,定当竭力。”   ------   浴佛节已过,为日库瀚使团举行的和谈宴席,较昨晚素宴更添了几分奢华与郑重。满朝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依序列坐。   御膳房烹制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既有大宁宫廷的精致菜式,也有特意为照顾北狄口味而准备的炙烤牛羊肉、浓醇奶食。   赫那勃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华丽的日库瀚贵族礼服,长袍腰际束着一条宽厚的犀牛皮腰带,带扣是沉甸甸的赤金所铸。颈项间悬挂一串硕大的玛瑙项链,每一颗玛瑙都有鸽卵大小,被能工巧匠细心打磨得温润通透,用金丝络子间隔串联,正中央坠着一块半拳大小的暗金色琥珀。   和谈的一干细节都被云翳事先预料到,但赫那勃在商讨边界、互市、贡赋等具体条款时,有些出奇地祥和了,甚至在一些次要间题上主动让步,许多原本预计会僵持不下的难点,竟都一一化解,使得和谈进程格外顺利。殿内气氛也因此显得出奇地“融洽”,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不见分毫昨日的剑拔弩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宴至中酣,殿侧丝竹声一变,转为欢快悠扬的异域曲调。一队身着日库瀚艳丽舞裙的女郎翩然旋入殿中,她们个个眉眼深邃,身姿婀娜,赤足踩着节拍,手腕与脚踝上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引得席间不少官员目眩神迷。   一舞既毕,众舞姬躬身退下,唯独领舞那名最为美艳娇媚的女子,手捧金杯,袅袅娜娜行至御前,依北狄礼敬献酒浆。李迨笑着受了,目光却转向了云翳。   “日库瀚女子果然是别有一番风韵。说起来,翊儿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已二十有三了吧?常年征战在外,如今回了冕都,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了。”   他这话听来似家常关怀,不少官员闻言,皆露出会心的笑容。寒关侯桀骜不羁、浪荡风流的名声,在冕都早已人尽皆知。   赫那勃闻言,抚掌附和道:“摄政王殿下所言极是!寒关侯英雄年少,威名远播,岂能无美人相伴?理应娶位美娇娘!我日库瀚虽地处北疆,亦不乏明珠瑰宝。”他话锋顺势一转,又道:“说起这个,外臣忽然想起一桩美事。大宁与北境各部素有和亲联姻、永结同好的传统。此番我王派外臣前来,除递交国书、商议和谈之外,亦存此心。”   放眼满朝文武,论身份之尊贵,论威望之显赫,论年纪之相当,再无出寒关侯其右者。赫那勃道:“若侯爷愿娶我日库瀚恩珠公主为妻,”他伸手引向方才领舞的明艳女子,那女子正目光灼灼地看向云翳,“正是天作之合,必能保两国世代和睦!”   云翳还未应声,殿中已有小声的议论。   “和亲?这倒是个好主意!”   “确是佳话!寒关侯镇守北境,若与日库瀚联姻,边关可保百年太平!”   …………   云翳抬眸在殿内扫视一圈,见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地瞧着他。只有京知衍依旧低着头,眼睫掩住了眸光,避开了云翳的视线。   云翳的心猛地一沉,想起昨夜画船上京知衍异常的眷恋与欲语还休的惆怅,当时他只觉是情到浓处,并未深思。此刻一想,才觉出京知衍十有八九是卜算到今日有这么一遭。   “翊儿,赫那勃使节的提议,你觉得如何?这可是利于两国千秋万代的大好事。日库瀚公主身份尊贵,与你正是般配。你若点头,本王即刻便可奏请陛下,为你风光大办!”   但见云翳起身离席,行至御座前,撩袍端带,郑重地跪了下去。这一跪,众人以为是谢旨。却听云翳肃声道:   “臣,恕难从命!”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李迨脸上笑容骤然僵住:“此乃两国缔盟之大事,亦是陛下与本王的殷切期望,岂容你如此轻率断言?你……这是何意?”   “皇叔,诸位同僚,想必都心知肚明。我云翳身上流着什么血,曾是何种身份。如今陛下仁德,皇叔宽宏,容我云翳以一异姓之身,享侯爵之位,掌寒关兵权,已是天恩浩荡。我若再有子息,日后难保不会因这血脉,再起纷争,致使大宁山河飘摇,百姓受苦。我云翳既已决心摘了天家姓,做大宁的寒关侯,便该彻底绝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云翳抬头看向李迨,眼中是罕见的决绝:“臣,云翳,在此立誓:此生为国效力,绝不会繁衍子息,更不会娶什么美娇娘!”   殿内一片哗然!无人料到寒关侯竟用绝嗣来表忠,拒绝和亲或许尚有他法,此言一出,便是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未来。   李迨脸上温和笑意全然不见,他确实一直忌惮云翳,忌惮他的能力兵权,更忌惮他身上的皇室血脉。云翳无后,无疑切中了李迨心底最深的盘算。比起一个可能与北狄联姻、势力膨胀、未来难以预料的寒关侯,他显然更想控制一个自缚手脚、无嗣无后的云翳,这突如其来的表忠让他又生新谋。   赫那勃的脸色极其难看,他提出和亲,本是一石二鸟之计,若能成事,日库瀚获益无穷。可万万没想到,云翳竟会自断后路!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禁为难地看向恩珠公主。   恩珠公主尤其不甘,她自幼被父兄宠爱,性格骄傲直率,昨日虽未亲临擂台,但早已听闻寒关侯的英武,今日一见,更觉其风采逼人,远非日库瀚儿郎可比。她不禁上前一步,用略带生硬的大宁官话说道:“寒关侯!两国和亲乃邦交大事,关乎万千黎民福祉。你今日如此武断拒绝了和亲,莫非是瞧不起我日库瀚的公主?”   云翳转向恩珠,这位公主确实明艳动人,微红的面颊上带着几份倔强与天真。   “公主殿下误会了。并非云翳狂妄,也绝非轻视公主。只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公主可知,你的兄长玛克洛是死在谁的手上吗?”   恩珠公主这才想起来这桩仇怨,又听得云翳道:“昨日比武打平,依照约定,旧怨已了。但到底是我取了玛克洛性命,想必公主也不愿嫁给自己的弑兄仇人吧?”   她颤手指着云翳,泪如雨下,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大殿。   “公主!” 赫那勃惊怒交加,狠狠瞪向云翳,匆忙向李迨草草行了一礼:“外臣失陪!” 便急忙追了出去。   好在和谈文书已经盖了印玺,板上钉钉。但这场由李迨和赫那勃一唱一和、精心编排的和亲大戏,本想着水到渠成,未成想被寒关侯一个毒誓砸了场子。 第48章 分忧 “你是个聪   李迨散了宴席, 怒教云翳留于殿中。   “翊儿,”李迨一声长叹,将他唤得亲昵:“这里没有外人了。你跟皇叔说实话, 今日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发下那等重誓……是不是心里早已有了中意的姑娘?是哪家的闺秀?你若实在不愿娶那恩珠公主,皇叔也能理解。少年人一时冲动也是有的, 说出来,皇叔或可代为周旋,总好过你自绝前程。”   云翳眼睫未抬,只沉声答道:“回摄政王,云翳没有中意的姑娘。王爷多虑了。”   李迨面色更冷,起身行至云翳跟前:“没有?那你可知你方才在殿上那几句话,意味着什么?你这是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后路!”   “摄政王教训的是。此事本是家事,确不该当着日库瀚使臣之面贸然提起, 徒惹纷争, 损及大宁颜面, 是臣思虑不周。臣事先不知这和亲之议, 情急之下, 只得行此下策。如此……”   云翳终于抬首, 一双凤眸直直地迎上李迨的审视:“岂不更能让陛下安心, 也让摄政王您彻底无后顾之忧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与本王的安排, 自有深意,岂容你置喙?难道本王行事, 还需事先向你报备不成?!和亲乃是羁縻北狄、安定边疆的国之大事,是天大的恩典与机遇,你非但不领情, 反而当众忤逆,你眼里还有没有大宁国体?”   云翳忽地轻笑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摄政王,是‘君’吗?”   李迨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怒意,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掌便要向云翳面上挥去,云翳避也不避,仍是执拗地望向他。李迨的手终是停在半空,猛地一甩袖袍,厉声喝道:“跪好了!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起来!”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刺目的天光涌入片刻,旋即又被重重关上,殿内彻底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云翳一人,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   京知衍退出涤念殿时,只觉得脚步虚浮,神魂仿佛都被抽离,同云翳一起遗落在了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大殿之中。他沿着宫道茫然前行,周遭的朱红宫墙、琉璃碧瓦都失去了颜色,变作一片模糊。   回到画院值房,他试图提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无法落下。笔尖的浓墨承受不住重量,终于“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狰狞的墨迹,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云翳决绝的誓言和李迨暴怒的斥责。   “许大人。”   京知衍猛地回神,转身一看,是个面生的内侍。   “皇上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皇上?京知衍心中猛地一紧。现下他整个人一团乱麻,既忧心云翳在殿内境况,又恐面圣失仪,种种念头交织,竟生出几分惶惶然。他勉强定了定神,看向那内侍,应了一声:“有劳公公带路。”   ------   京知衍垂首立于案前,恭敬行礼:“臣许守默,参见陛下。”   “许爱卿平身。”李端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稚,身量却好似长了一些,“赐座。”   “谢陛下。”京知衍依言坐下。   李端屏退了左右,道:“许爱卿,昨日浴佛节宴上,多亏了你与寒关侯及时寻来解法,救了那日库瀚武士剌寿的性命,方才使得今日和谈能够顺利进行,未生更大变故。朕听闻,那解毒之法颇为奇诡,太医院众太医皆束手无策,是你力排众议,又立下一功。”   京知衍起身一礼:“陛下谬赞,臣万万不敢居功。国家有困,臣子效力乃是本分。臣不过平日闲暇时多翻看了几本医书杂记,恰巧记得些许偏方古法,实则于治病救人之术并无精深研究。昨日之事,全赖寒关侯当机立断,信任臣之浅见,并亲自奔走寻药,方能力挽狂澜。若论功劳,寒关侯当居首位。”   “许爱卿,你与寒关侯少有往来,其实他并不似朝中言说的那般……”李端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唉,只是寒关侯这性子……今日和谈之宴,朕虽未亲至,却也听说了宴席之上并不太平,和谈虽成,但寒关侯那番言论,只怕要惹得皇叔大怒。”   京知衍默然不语,拳已在袖中攥紧。   李端似乎觉得在一个臣子面前过多议论云翳并不妥当,很快转换了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说起来,许爱卿此次为浴佛节所临摹的古佛画,朕看过了,真是精妙绝伦。母后也是赞不绝口。”   他说着,目光中流露出些期许:“不瞒爱卿,朕于丹青一道自幼便心有所好,只可惜无人引导,终是只得皮毛。许爱卿笔法高妙,意境超然,朕已向摄政王言明,日后少不得要常请爱卿入宫,于笔墨之道上多加赐教,还望爱卿万勿推辞。”   李迨之所以会同意李端“学画”,一来是因京知衍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略通笔墨的体弱书生,于朝政无足轻重;二来,更是认为作画于帝王而言乃“无用之技”,若皇帝醉心于此,正好使其无暇他顾,更不涉朝政实务,正合他独揽大权之心。   京知衍躬身奏对:“陛下勤学,乃天下之福。臣才疏学浅,惟愿竭尽所能。”   “如此甚好!那日后便要多多劳烦许爱卿了。”他像是想起什么,示意身旁的内侍,“将朕近日新绘的画取来,请许爱卿指点一二。”   内侍恭敬地呈上画轴,在书案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笔法尚显稚嫩的《山壑观泉图》。   京知衍凝神细观,片刻后方才开口:“陛下下笔,气象已见宏阔,能得山水画‘取势’之理,实属难得。”他取过一支未蘸墨的干净画笔,虚虚点向画中主峰,“尤其这主峰立意,中正端严,有统摄全局之象,是为画眼,亦是根基。画理首重‘立主宾’,主峰既定,则群峦起伏、万木参差,方能有序而不乱。”   笔尖随之轻移至那道流泉之上,话锋也悄然一转:“至于这道泉瀑,乃画中‘活笔’。陛下能于山石浑沦间开辟此一脉灵动,心思已是巧妙。”   他略顿一顿,似在斟酌词句,“描绘水脉,用笔贵在‘柔韧’。陛下笔力劲健,勾勒山石之‘骨’极佳;而表现水流,或可参悟刚柔相济之妙,于流畅中蕴含蓄之力。使其既显润泽之姿,又能不着痕迹地引导视线,贯通全幅气息。前人有云:‘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过于湍急则失之野逸,过于纤弱则易成壅塞,贵在绵长不息,既能滋养林壑,亦可疏通全局。”   李端闻言,抬眼望向京知衍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字字句句皆可反复品咂回味,比太傅们平日灌输的经义要生动真切得多。   “那……若是遇山石顽固,阻塞泉流,又该如何?”李端忍不住追问,已然明白了京知衍的弦外之音。   京知衍眸光微动,心中暗赞李端确是一点即透。他低声应道:“若遇顽石,不可强攻硬凿,恐伤及水脉山根。当因势利导,或绕行,或浸润,或如草木生根徐徐图之,潜移默夺其势。方可水到渠成。”   见李端静悟不语,只恭敬补充道:“臣愚见,陛下勿怪。”   还未等李端反应过来,门外已经响起了内侍的声音,是李端此前派去涤念殿探听消息的内侍庆方,他神色十分慌张,三步并两步地进来,见京知衍也在,仓促缓了神色,行礼道:“奴家参见陛下,许大人。”   “寒关侯如何?”李端急问。   庆方瞥了京知衍一眼,欲言又止。   李端道:“但说无妨。”   “摄政王动了大怒,命寒关侯跪在涤念殿中……从午时初刻至今,已近三个时辰,仍未准起身。”   京知衍手中那支未蘸墨的毛笔,“嗒”的一声,轻落在御案之上。李端亦是脸色骤变,脱口惊问:“还跪着?!”   京知衍垂眸整理了心绪,目光落在方才失手跌落的画笔上,不着痕迹地将其轻轻放回笔山之上。对着惶惶不安的少年天子躬身一礼:“陛下,摄政王殿下总理朝政,夙夜匪懈,偶有雷霆之怒,亦是出于国事考量。寒关侯性情刚直,今日殿上之言虽出于公心,确也过于激切,冲撞了摄政王。摄政王令其静跪思过,亦是教诲之意。”   李端闻言,焦灼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可是……皇叔他……” 他深知李迨的脾气,一旦真怒,绝非“静跪思过”那么简单。   京知衍上前半步,恳切道:“陛下,臣斗胆建言。此刻摄政王正在气头上,陛下若直接为寒关侯求情,恐让摄政王觉得陛下因寒关侯而对他心生罅隙,于天家和睦、朝局稳定皆非益事。”   这话说到了李端最忧心之处。他年幼登基,全靠李迨扶持,虽日渐感到掣肘,却无力正面冲突。他喃喃道:“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   “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斗胆一试。”   ------   涤念殿内,坚硬的地砖透过单薄的官袍,让云翳的膝盖愈发麻木寒冷。殿宇高阔,烛火昏黄,将他孤独的身影照映得如同困兽。   “吱呀”一声,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庆方那颗机灵的脑袋探了进来,他眼珠咕噜一圈,确认殿内只有云翳一人后,便飞快溜入掩上门,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侯爷!”庆方跪坐到云翳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您快用点儿吧!是陛下让奴才偷偷送来的热羹和点心,您快垫垫,暖暖身子!”   云翳一愣,看向庆方,“陛下他……”云翳低声问。   “陛下担心得不得了,又不敢明着违逆王爷,只好让奴才趁隙送来。”庆方说着,打开了食盒:“您快用些,奴才得赶紧回去!”   他沉默片刻,摇头答道:“替本侯叩谢陛下隆恩。然摄政王罚跪,未有明令准许饮食,臣不能违。更不可因此连累陛下与你。你且速速回去,万事谨慎。”   庆方更着急了:“侯爷!您的身子……”   “拿回去。”云翳斩钉截铁,仍是端正挺拔地跪着。   “那侯爷千万珍重,陛下和许大人正想办法……” 庆方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匆匆补充了一句。   云翳闻言大惊,猛地抬眼看向庆方:“许大人?哪位许大人?”   庆方被云翳骤然锐利的目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就……就是画院的许守默许大人啊。陛下召许大人去御书房说话,许大人……就跟陛下说,让陛下稍安,他……他或可试着寻机在摄政王面前转圜一二……”   李端年幼,心思单纯,或有此举尚可理解,但京知衍明知李迨何等危险,怎可主动涉险?   “胡闹!”云翳脱口低斥,只觉额角直跳。李迨正在盛怒之下,他一个新得帝宠的文臣,此刻凑上去,无异于以身饲虎!李迨多疑狠辣,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庆方公公,”云翳急道:“你立刻回去告诉陛下,臣感念陛下隆恩,但万万不可再为臣之事涉险。”   “是,是,奴才明白!”庆方连连点头,嘴上说着明白,其实也没听太明白,但不敢再多留,飞快地溜出了涤念殿。   云翳后悔了。后悔今日在殿上的冲动,竟将京知衍拖入了这险境之中。他更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只能像个囚徒般跪在这里。   ------   京知衍甫一走出御书房,面上那抹为君分忧的沉静瞬间褪去,眼底尽是汹涌的焦灼与痛心。三个时辰!云翳尚有旧伤未愈,岂堪这般折辱!   京知衍径直出宫,登上马车,沉声对踏槐道:“去三钱楼。”   踏槐道:“是!”   马车疾驰,京知衍于车厢内闭目凝神。和谈已成,日库瀚短期内无力南侵,但赫那勃此人诡诈,绝不会甘心和亲失败,必有后手。   至三钱楼,京知衍取了纸笔,又摆出三枚铜钱,合于掌中,郑重其事地连续掷出六次,卦象已成。   竟是睽卦!卦象显示:其志不同行。暗示合作双方看似一体,实则各怀心思。李迨和赫那勃看似和谈,实则有悖。   京知衍立刻提笔沾了特质的墨水,以极其隐晦的措辞写就了一封密信。信中暗示:日库瀚使团或因今日和亲受挫,心生怨望,或恐在庞伯倓将军事宜上再生事端,宜早做防范,稳住北境人心。   写毕,字迹干后竟渐渐隐去,看似一张无字素笺。   ------   摄政王府内,近卫来报:“殿下,画院供奉许守默许大人求见,说是为浴佛节画作归档及陛下习画日程之事,特来请示殿下。”   李迨眉头紧锁,极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话到嘴边,却又顿住:许守默?许介弘的那个侄儿?   “传他进来。”   京知衍躬身入内,行礼如仪,带着几分文人清弱,道:“下官许守默,叩见摄政王殿下千岁。”   “许大人不在画院,来本王这里有何事?”李迨打量着他,语气淡漠地问。   “回殿下,浴佛节所用《佛陀涅槃》及《罗汉渡江》二图摹本已毕,依制需录入内府画库存档,其用印、记档流程,下官不敢自专,特来请殿下示下。此外,陛下垂青,命下官日后常入宫讲解画理,下官愚钝,恐安排不当冲撞圣驾,故将拟定的时辰章程呈报殿下,恳请殿下审定。”   他言语条理分明,完全是一副恪尽职守、循规蹈矩的臣子模样,所言之事也确是画院份内的琐务,听起来毫无异常。   李迨听着,心中戒备稍松,随口应道:“此类细务,依例办理即可,何须烦扰本王?”   京知衍答道:“殿下恕罪。下官深知殿下日理万机,本不该以此等微末小事叨扰。然浴佛节乃太后娘娘主持,陛下亦亲临观瞻,画作关乎天家颜面,存档之事虽小,礼制攸关,下官人微言轻,实不敢稍有差池。再者,陛下习画乃陶冶性情之雅事,然圣驾时辰万金,下官更恐安排不当,误了陛下正课,罪莫大焉。故思来想去,唯有恳请殿下亲自定夺。”   李迨听着这话,面色稍霁,他颔首道:“你倒是个谨慎知礼的。既如此,章程放下,本王稍后览过。存档之事,按旧例,用王府印信即可。”   “谢殿下!”京知衍如释重负,恭敬地将一份写好的章程呈上,置于案角。   就在京知衍准备告退之际,书房外传来极轻极急的叩门声,李迨的幕僚疾步而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封信笺,俯身在其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信笺读罢,李迨的脸色骤然一变,赫那勃果然在暗中接触与庞伯倓相关的线人,意图不明,极可能拿庞伯倓做文章!庞伯倓是他钳制北境的关键!绝不容有失!   京知衍仿佛被李迨的突然震怒吓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垂首躬身,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慌张答道:“殿下息怒……可是……可是下官打扰了殿下处置北境紧急公务?下官……下官即刻告退……” 作势欲走。   “且慢!”李迨猛地叫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目光锐利地重新打量起他。   这个许守默,是许介弘的侄儿,许介弘虽已致仕,但镇守丰西多年,又在清流中颇有影响力。此人新得皇帝青睐,或许可用……   李迨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揉着额角,显得疲惫而无奈:“许大人昨夜与寒关侯共寻解药,相处下来,觉得此人如何?”   “回殿下,昨夜情势紧急,下官与寒关侯皆为救人而来,交谈不多。寒关侯雷厉风行,确有名将之风。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显得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本王恕你无罪。” 李迨来了兴趣。   京知衍这才略显为难地继续道:“只是……侯爷似乎……性子颇为冷峻孤高,与下官这等文弱书生交谈不多。昨夜若非为公事,侯爷这般不近人情,下官怕是……不敢与侯爷多有交集。”   李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正如他所判,云翳那小子,确实是个油盐不进、难以掌控的刺儿头,与许守默这种循规蹈矩的文臣根本不是一路人。   李迨神色稍霁,道:“你倒是个明白人,看人看事通透。不似朝中某些人,只知其勇,不见其骄。寒关侯确是一柄利刃,然利刃亦易伤主,若不能妥善握持,反受其害。本王身为摄政王,总揽朝政,既要用人之长,亦要防人之短,时时如履薄冰,其中艰辛,外人难知啊。”   京知衍似深受触动:“殿下为国操劳,殚精竭虑,下官虽人微位卑,亦感殿下之胸怀与苦心。”   李迨问:“许大人能明白本王的苦心,实属难得。如今和谈文书虽签,然北境安宁关乎国本,日库瀚人狼子野心,怕是未能真正臣服。本王虽严惩了寒关侯以儆效尤,却也担忧寒了前线将士之心,更恐日库瀚那边借题发挥,再生事端。许大人,你博学广识,又得陛下信重,依你之见,眼下这局面,该如何转圜?”   京知衍应道:“殿下,恕臣直言,寒关侯其人,勇武有余,然性情刚愎,桀骜难驯,绝非长久可倚重之臣。观其今日殿上言行,已可见一斑。其心中所念,恐非全然为殿下之大局。”   这话言中了李迨内心最深的隐忧与忌惮,他脸色愈发阴冷,示意京知衍继续说下去。   “眼下北境之局,恰如殿下所忧。赫那勃狼子野心,此番和亲受挫,其怨望必深。凉州若再生事端,则北境危矣。赫那勃等人,毕竟是使节,总需先将人体面地送回去,方能暂时稳住局面,从长计议。”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李迨的神色,见其若有所思,继续道:“至于如何‘送’,这烫手的山芋……依下官愚见,正可交由寒关侯去接。”   “哦?”李迨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仔细说来。”   “那下官便斗胆直言,望能为殿下分忧。经今日殿上之事,寒关侯已当众表了‘忠心’,发了那等重誓。天下皆知他已自绝后路,俯首称臣。此刻命其戴罪立功,他若推诿,便是欺君罔上;他若应下,便是将自身置于殿下股掌之间。此后,他行事但凡有半分差池,或稍有悖逆之心,殿下您手握陛下授意,又是皇室尊长,与‘君’何异?捏其错处,岂不是比以往容易百倍?”   “赫那勃绝非易与之辈,后续交接中必有刁难。让寒关侯去处理这烂摊子,成,则殿下稳坐钓鱼台,享北境安宁;败,或其间稍有纰漏,则过错尽在寒关侯。届时,殿下或贬斥,或降罪,或再行更替人选,皆由殿下心意。正好借此磨一磨他的性子,或者……彻底除掉后患。”   李迨沉心静听,忽猛地一拍案几,他霍然起身,冷声斥道:“许守默!”   京知衍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怒吓破了胆,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惶然无措地看向李迨。   李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不过一个区区四品的文散官,平日只知描摹丹青,侍弄笔墨,何时竟有了这般歹毒的心机算计,便是朝中浸淫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出口!你究竟是何人授意?存有何种心思?!”   京知衍脸上血色尽褪,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何等“大逆不道”之言。他仓皇跪倒在地,颤声道:   “下官……胡言乱语,罪该万死!只是一心想着为殿下分忧,见殿下为此事烦心焦虑,一时……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竟说出如此狂悖昏聩之语!下官绝非有意窥探朝政,更不敢有丝毫歹毒心思!下官……下官只是……只是读了些杂书,胡乱揣测,妄议朝政,冲撞了殿下天威!求殿下恕罪!”   良久,李迨低低笑出声来,京知衍仍是不敢抬头看他。   “起来吧。”   京知衍仿佛没听清,依旧抖着身子伏在地上。   “本王让你起来。”李迨又大声说了一遍。   京知衍这才仿佛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垂首躬身站在一旁,全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看你吓得这副样子,”李迨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区区几句话就吓成这样,成何体统!”   京知衍连忙行礼,声音依旧发颤:“下官……下官愚钝,让殿下失望了……”   “失望?”李迨又轻笑一声,此人心思缜密,胆子又小,是个最好拿捏的。摄政王府里的那些旧脑子,也该换换了。   李迨道 :“许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方才你说愿为本王分忧,此话可还作数?”   京知衍躬身应道:“作数!自然作数!殿下宽宏大量,不罪下官狂悖,下官……下官感激不尽!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李迨朗声一笑道:“好,今日若非你提醒,本王几因一时之怒,误了大事!你的忠心与才干,本王记下了!日后在宫中,在陛下身边,还要多多辛苦你。陛下年幼,易受身边之人影响,你要多多引导陛下,专注于书画雅事,修身养性。朝堂纷杂之事,自有本王与诸位大臣料理。”   京知衍恭敬一揖:“是。” 第49章 嫁娶 你嫁过来也   夜半, 涤念殿内,云翳双腿麻木酸胀,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凤眸低垂,掩藏着深重的忧思与疲惫。   殿门再次被推开,有内侍来传令:“摄政王有令:寒关侯殿前失仪, 然念其昔日战功,着即起身回府思过。望其深刻反省,日后谨言慎行,莫负圣恩!”   谕令既达,旁侧的小内侍悄步上前欲搀扶。云翳却极轻地一摆手,喉结微动,咽下满口涩意。调动起全身气力,以手撑地缓慢站了起来。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随即死死稳住, 迈开了步子, 走出涤念殿。   宫门外, 夜色甚浓。鲍古穹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云翳的身影, 立刻急步迎上, 眼中满是焦灼,低呼道:“侯爷!”   他见云翳步履僵硬迟缓, 伸手便要搀扶。云翳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远处宫墙下几道模糊的黑影,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声音低哑道:“无妨。先回府。”   现下,大宁满朝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从涤念殿出来。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猜疑,他现在不能直接去找京知衍。   鲍古穹当即明了, 硬生生止住动作,拳头攥得死紧,只能紧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护送云翳上马车。   直至登上侯府的马车,帘幕落下,他才向后靠进软垫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紧蹙起了眉头。   回到寒关侯府,屏退左右,才放心低声问鲍古穹:“他怎么样?”   鲍古穹为难道:“属下……属下不知。”   云翳叹了一口气,挥手道:“你也辛劳了,去歇着吧。”   寝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周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昌阳香,昨日将京知衍抱回来时,怀中人睡得并不踏实,故而他特意燃来安神。   他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枕衾之间,贪婪地呼吸着。除了昌阳香,还残留着独属于京知衍的气息。   云翳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合眼,现在膝盖和腿又酸痛得睡不着,这熟悉安心的气息,此刻成了最好的镇痛良药。   指尖忽触到枕边一张折叠的素笺。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清了其上字迹:   “安好,勿念。”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痛楚与不安。他将纸条紧紧攥在掌中,贴在心口,再次侧身将脸埋在枕衾中。   膝腿仍是酸胀,但紧绷的神思终于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云翳终于陷入沉眠。   ---------------------------------------------   日库瀚的恩珠公主彻底断了与云翳和亲的念头,哭闹着扬言要让日库瀚子民永世不再与大宁联姻,否则定要将云翳千刀万剐。最终,这一条竟也化作条款,白纸黑字地落在了和谈文书之上,恩珠公主方才罢休。   两日后,待这干北狄使臣被礼送出境,离开冕都,朝堂上下才总算得了一阵难得的安宁。   只是,送走日库瀚使臣的仪典一毕,云翳便依令回府“思过”,闭门不出。其间,他未能与京知衍见上一面。京知衍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在画院和御书房两头奔波。再者,云翳心有余悸,涤念殿生变之后,他再不敢轻易将京知衍拉入险境之中,只得将满腔挂念压在心底。   这日天光晴好,许介弘颇有闲情,将叶川先前送的一副鱼竿翻找出来,提着鱼篓便至揽风江边钓了数尾肥硕的鲈鱼。此鱼肉质丰腴甘润,最是鲜美。回府后,瞿叔忙吩咐厨下精心烹制了。   恰逢休沐,午间许介弘便与京知衍一同在国公府用饭。席间,许介弘心情颇佳,指着那盘清蒸鲈鱼道:“一帆上次送我的这鱼竿着实不错,今日收获颇丰。这鲈鱼难得,让人给一帆也送一份去尝鲜。” 他看向京知衍,关切道,“守默,你今日若不太忙,也该出去透透气,整日埋首案牍,难得松快松快。”   京知衍恭顺应下:“是,师父。”   许介弘呷了口酒,似想起什么,又道:“昨日清点寿礼,看到寒关侯送的那柄轻剑‘回霜’,拿出来试了试。” 他微微感慨,“我这把老骨头,舞弄起来,倒确实比那柄‘亘岳’重剑要顺手多了。唉,终究是年纪不饶人了。”   听到“寒关侯”三字,京知衍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心中眷恋翻腾,片刻后又被按捺下去。   似乎人上了年纪,总易生出此类感慨。京知衍温声劝慰道:“师父于丰西守疆多年,如今璞岭和浑岭早已安定,何须再时刻重甲重剑傍身?师父如今安享清福,便是最好。”   许介弘闻言一笑,倒也释然几分。   用罢午饭,踏槐提着两篮鲜活的鲈鱼随京知衍出了国公府。马车驶出巷口,却并非往叶府方向。踏槐疑惑,刚要探头询问车夫,却听京知衍道:“没错,先去趟寒关侯府。”   “啊?!”踏槐惊得跳起来,车厢都随之一震,“楼主!咱们不是去叶府吗?怎么去那儿!” 他满脸不情愿。   京知衍瞧他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伸手将他按回座位:“慌什么,又不是让你去闯龙潭虎穴。”   “那跟龙潭虎穴也差不离了!” 踏槐哭丧着脸,“我打不过那个耍链子镖的傻子!还有那个豹子,手劲儿忒大!”   京知衍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人所难。你且回府等我,我独自去便是。”   “那更不行!” 踏槐一听,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这又是为何?” 京知衍笑问。   踏槐憋了半晌,才愤愤道:“那个什么侯爷!我怕他又掐你脖子,我不喜欢他,得防着他!”   京知衍闻言,唇角眼眸不由染上一抹温柔,望向车窗外流转的街景,轻声道:“无妨,我喜欢。”   踏槐未听真切,凑近问道:“楼主,您方才说什么?”   京知衍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踏槐道:“我说,那你防着吧,防好点儿。”   踏槐用力点头,俨然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惹得京知衍笑意更浓。   --------   寒关侯府内,荼七和鲍古穹正在马厩给飒蹄喂食。   “主子这几日茶饭不思的,你这马儿倒是吃得香。”荼七一边添草料一边嘀咕。   鲍古穹又给飒蹄喂了一根萝卜,闷声道:“那当然了,马又不开窍。”   荼七没听出其中门道,自顾自继续道:“你说侯爷这到底为什么啊?他殿上那么一闹,岂不是这辈子都要打光棍儿了?要我我也烦……”   话未说完,飒蹄突然兴奋地朝门庭处刨起蹄子。荼七怪道:“哎呀,我是说侯爷打光棍儿,没说你,吃你的……”   此时,门房快步来报:“门外好像是许大人的车驾!”   鲍古穹一听,把萝卜往荼七手里一塞:“咸吃萝卜淡操心!”拔腿便往门外迎去。   京知衍刚下车,就见鲍古穹快步迎来。京知衍颔首一笑,鲍古穹接过鲈鱼,惊喜道:“嚯!好新鲜的鱼!”   京知衍随鲍古穹入府,目光悄然扫过寂静的庭院,不见那抹牵挂的身影,便轻声问道:“侯爷可在府中?”   鲍古穹解释道:“宫里没有命令禁足,侯爷这几日却也天天把自己闷在书房里。”   京知衍颔首:“知道了。”便向书房行去。踏槐刚想要跟上去,便被鲍古穹单手架起来,扔去和荼七一起喂马。   京知衍独自穿过庭院,见书房周围异常安静。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照在书案上,窗子半支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只见云翳临窗而坐,手握一册书卷,目光有些惆怅地落在虚空处。阳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光影,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一双剑眉微蹙,面庞也消瘦了些。书页久未翻动,神思分明是另有所系。   一阵暖风拂过,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云翳恍然回神,欲起身关窗,却在抬眼的刹那,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清眸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驻。   云翳凤眸中的茫然惆怅立时消散,骤然一亮,盛的都是难以置信的欣喜。他手中书卷落在案上,整个人怔在原地,如大梦未觉一般凝望着京知衍。   京知衍嘴角勾起盈盈笑意。阳光在他衣襟和面颊上拂掠,发丝被风轻轻撩动,似画中的天上仙,是云翳的心尖人。   “听闻侯爷近日闭门苦读,可我看这书页,半晌都未曾翻动过?”他向窗迈进一步,轻声道:   “侯爷读书不专心啊。”   半晌,云翳终于起身,疾步走到窗前,万分眷恋地描摹着京知衍的眉眼,如梦初醒道:“你怎么来了?”   “师父钓了几尾鲜鱼,让我给叶府送些。”京知衍答道:“顺路来看看你。”   叶府和寒关侯府分明是两个方向,顺哪门子的路。云翳伸手轻轻握住京知衍搭在窗棂上的手。   “既然顺路,” 云翳柔声道,“不进来坐坐?”   京知衍任由他牵着,借力轻盈地翻窗而入。黄白游的衣袂在风中翻飞起落,稳稳落入云翳的怀抱中。   窗扉被顺手带上,发出一声轻响。书房内顿时静谧下来,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云翳将人紧紧拥在怀中,呼吸着京知衍颈间淡淡的药草香,喉间里揉着压抑许久的思念:   “太想你了……”   京知衍亦扣住人的脖颈,抬手自上而下轻抚他的背脊,温声问:“侯爷跪了四个多时辰,腿还能跑马吗?”   云翳贴着京知衍温热的侧脸低笑,又去蹭他的额角,与他耳语:“托楼主的福,还能跑个一百年。”   他唇瓣在京知衍耳廓贴了许久,才稍稍退开些许,抬手轻轻拂开京知衍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仔仔细细看京知衍的面庞。   “那日……你去了摄政王府?”云翳问。   京知衍眨着盈盈笑目看他:“嗯,去李老狗那儿说了你不少坏话。”   云翳挑眉,一双漆黑的凤眸在日光下盛着情真意切,眼底笑意更深:“哦?都说我什么了?”   “唔……说寒关侯不近人情,”京知衍仰着头,玉色织锦的发带拂过云翳手背,被人用无名指缱缱绻绻绕过两圈,话音未落,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嗯,还有呢?”云翳指尖缠着京知衍发带尾端,隔着他的乌发顺他的脊背。   “说云翳刚愎桀骜……”京知衍那日说了寒关喉一箩筐的坏话,温温软软地留到这会儿,来换蜜糖。   又是一个缠绵的吻,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嗯,还有呢?”云翳蹭蹭他的鼻尖,影影绰绰瞧见眼前人狡黠的光。   京知衍缓着气息,却还是带着笑意继续道:“还说云展明这辈子要打光棍了……”   京知衍以为云翳要继续吻上来,半敛了眼睫,刚嗅到云翳的鼻息,吻却没有如期而至。他睁开一双盛着水光的莲花目,方见云翳眼里唇边皆噙着笑。   “这话不对。这是荼七那傻小子胡说的,我的终身大事,他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京知衍抬眼,长睫载着灼热日光,望进他情动的眸中。   “自然是你说了算。”云翳低头衔住两瓣晶莹红润的唇,循着他的齿尖道:“京知衍,有你在,我这辈子打不了光棍。”   云翳的鼻息照例全数揉进京知衍心间,这个吻深切而绵长,好似把说不尽的眷恋和承诺都倾注其中。良久,两人额首相抵,呼吸交融。   “侯爷在众人面前发了那样重的誓,文武百官可都听了去。这可如何是好?”京知衍缓了气息笑问。   “我所言非虚。”云翳看着京知衍,清晰道来:“我只说不娶美娇娘,又没说不娶京知衍。”   京知衍闻言,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的笑意:“不打紧,军中用度俭省,侯爷的腰带得勒紧些,嫁妆就不必了,你直接嫁过来也是一样的。”   云翳笑着用指尖轻轻勾住京知衍腰间的玉带:“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来验验这裤腰带勒得紧不紧?”   京知衍被他指尖的轻抚惹得一阵酥痒,忍不住低笑出声,侧身欲躲。云翳却不容他逃开,手臂一环,便将他的腰肢揽入怀中。二人胸膛相贴,笑和吻又交织在一处。   “侯爷!今儿有口福了!鲈鱼是清蒸还是红烧啊?”荼七雀跃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传来。   被扰了好气氛,云翳正要开骂,却被京知衍抢先一步回答:   “清蒸就行!他得去去火!” 第50章 幽篁 晚上给你做   荼七得了答案便喜滋滋地往厨房去, 云翳一脸不爽地道:“荼七这小子太不像话,每天胡吃海塞把脑子都吃没了,得扣他五包肉干。”   京知衍劝:“孩子还小, 三包吧。”   云翳笑道:“成交!”   “时辰不早了,”京知衍将云翳书案上被风吹乱的兵书翻回刚刚那一页,道:“侯爷继续苦读吧。”   云翳一听, 长臂一伸便揽住了京知衍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不舍道:“这就走?”   “我还要去趟叶府,去晚了,剩下那几尾鲈鱼怕是要咽气了。”京知衍抚了抚云翳衣襟,伸指抹了他脖间的薄汗,恰有凉风入窗,抚得云翳愈发熨帖。   难得相见, 这人怎么又要往外跑, 寒关侯不高兴。   云翳瘪瘪嘴, 皱了眉头道:“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要沾叶川的光。”   京知衍被他揽着, 双手捧起他的下颌, 安抚道:“我这不是先到侯爷府上来了?”   话虽如此, 云翳的兴致仍是不高。京知衍见他这般模样, 眸中笑意流转,凑近在他耳边低语:“晚上给你做。”   云翳挑起俊眉含着狭促看他, 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做什么?”   “三钱楼的厨子比侯府和国公府的都好。”京知衍凑近微凉的唇啄了他一下。   云翳唇上得了凉意,驱了一瞬初夏的燥热, 但那凉意一触即分,热意灼烧更旺。京知衍弯着眉眼去牵他的手,他只有暂时按兵, 静待入夜再议。   两人并肩缓步穿过书房外那片竹林小径,风间裹着竹香,拂得人心神荡漾。   短短一程路走出了天长日久的架势,直至隐约听见院外人声,京知衍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云翳掌心抽了出来。   云翳掌心一空,下意识地想重新握住,却被京知衍一个眼神制止。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抿了抿唇,却也没再动作,只是悄然将身体又贴近了京知衍半分。   踏槐和荼七正为“飒蹄到底是吃青萝卜更爽口,还是白萝卜更清甜。”争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何蓬生一脸无奈地在中间拉架,鲍古穹则抄着手靠在廊柱上,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儿,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   “踏槐。”京知衍唤了一声,正撸袖子准备跟荼七斗个高下的踏槐闻声,立刻偃旗息鼓,转头看向京知衍。然而,目光触及京知衍身旁那个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身影时,小脸又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朝云翳甩脸,只好愤愤地侧过头,冲着对面的荼七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   荼七被这莫名其妙的白眼瞪得火冒三丈,不甘示弱地横了回去。   鲍古穹眼尖,早已看见并肩出来的两位主子,尤其是自家侯爷那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春风得意。他赶紧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儿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眯眯地迎上前两步,目光在云翳和京知衍之间打了个转,“侯爷,许大人,你们……聊完了?”   云翳心情正好,颔首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犹自气鼓鼓的荼七,板起脸道:“荼七,你这个月的肉干没了。”   荼七正跟踏槐用眼神厮杀,闻言猛地扭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哀嚎道:“为什么啊侯爷?!一个月?那便是整整十包都没有了???!”   云翳面不改色地点头,抬手指了指踏槐:“扣下的,给踏槐带回去当零嘴儿。”   踏槐一听,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京知衍,不知楼主给这大个子侯递了什么贿赂。   云翳勾起唇角,对踏槐道:“多吃点儿,长长个儿,下次就能打赢荼七了。”   荼七顿时炸毛:“侯爷!您怎么能助长他人威风,灭自己人志气!”   踏槐也被激起了好胜心,不服气道:“哼!下次我一定赢你!”   眼看新一轮争吵又要爆发,京知衍轻咳了一声,客客气气对云翳道:“侯爷,下官先告辞了。”   ---------   踏槐气鼓鼓地抱着那一大堆“战利品”肉干坐在他对面,京知衍只作不见,闭目养神,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马车穿过午后街市,驶向叶府。   叶府门房见是京知衍,立刻笑脸相迎:“许大人来了!快请进!”   京知衍颔首,让踏槐将一篮鲜活的鲈鱼交给门房送入厨房,自己则行向叶川平日读书习画的书斋。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叶川唉声叹气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守默!”叶川一抬头看见京知衍,苦着脸道:“你再不来,为兄就要被这些陈年旧账给埋了!”   华以柔正坐在一旁,见京知衍进来,也苦着脸起身相迎:“守默,快进来。你陪他聊吧,从户部回来就这副样子,吵得我头都疼了。”   京知衍扫了一眼两张苦瓜脸,失笑道:“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叶川拉着京知衍坐下,迫不及待地继续倒苦水:“守默,你是不知道,户部那堆烂账,简直是一团乱麻!光是核对中昱五年到七年的各地粮赋、漕运、盐课,就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数字对不上,票据缺失,批文混乱……冯谦那老贼倒是死得干净,留下这烂摊子,真是害人不浅!”   他灌了一口冷茶,继续道:“好不容易理出些头绪,把几个大窟窿给堵上了,亏空也大致厘清,本以为能喘口气了。”叶川说到这儿,更是无奈:“结果呢?日库瀚这和谈文书一签,好嘛,新的活儿又来了!”   “哦?和谈文书与户部何干?”京知衍明知故问。   “关系大了!”叶川掰着手指头数道:“条约里定了岁贡的数额、品类、交付时限吧?边贸重开,设榷场,要定税则、管理章程吧?还有,北境战后重建、安抚流民、犒赏将士,哪一项不要钱粮?哪一项不得从户部出预算、核销账目?光是初步估算,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后续繁琐的核对、调度、拨付……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道:“户部那几个老家伙,眼睛都快熬瞎了。我去历事的这段时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幸好……”叶川说到这里,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听说马上有一批中举的新人要过来,到时候也能轻省些。”   京知衍缓声道:“虽是辛苦,但能亲身参与梳理国库积弊,于国于民,皆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叶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也就是跟着打打下手,跑跑腿。比我劳心劳力的大有人在。”   他叹了口气,“经此一事,我才知父亲平日操持政务是何等不易。也才明白,这太平日子,背后是无数人耗尽心血的苦苦支撑。”   京知衍道:“一帆兄能这般想,叶世叔也定然欣慰。”   “说到叶世叔,”京知衍问:“听闻他又下江南巡察去了?”   “是啊!”叶川点头,“父亲前日刚走,这次要去小半年呢,前日里寄了家书来,说是巡查漕运、督察粮仓、还有盐政。事情多得很。”他脸上露出些遗憾,“可惜啊,官员家属需避嫌,不能随行。江南这个季节风光正好,我还想着若能跟着去,还能带以柔四处走走看看呢。”   华以柔送了些点心和热茶进来,闻言笑道:“你呀,就想着玩。父亲是去办正事的,我们跟去像什么话。等你日后赴了外任,或是得了闲暇,我们再自己去游玩也不迟。”   “以柔说的是。” 叶川笑嘻嘻重新坐直身子,又看向京知衍,关切地问:“对了守默,你近来如何?在画院可还顺心?听闻陛下召你入宫讲画,没人为难你吧?”   京知衍抿了一口热茶:“一切安好。画院事务清闲,陛下也只是偶有垂询,并无为难之事。”   “那就好,那就好。”叶川松了口气,“你性子又静,受了委屈也不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道:“前几日浴佛节宫宴上,寒关侯那出可真是惊天动地。现在朝内皆在议论呢。他……他没再找你麻烦吧?”叶川还记得观澈台品画时云翳找京知衍的茬。   京知衍眼帘微垂,答道:“寒关侯是何等人物,怎会与我这般微末小吏过多交集。和谈之后,便再无照面了。”   叶川想了想,觉得有理,又自顾自说起来:“听说摄政王在涤念殿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如今自身怕是也有一堆麻烦要处理。不过他那般决绝地自断后路,倒是出乎众人意料。这寒关侯素有风流浪荡之名,听说还是撷春院的常客呢……”   华以柔睨他一眼:“怎么?你挺感兴趣啊?”   见华以柔神色不对,叶川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   华以柔塞了一块糕点去堵叶川的嘴,道:“这些天家贵胄、权臣悍将的心思,咱们是猜不透的,且收收你那碎嘴子吧!”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冕都近来的趣闻轶事,华以柔抬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温声道:“守默,今日便留在府中用晚膳吧?国公爷钓的鲈鱼新鲜,让厨房再好好烹制几道佳肴,你们兄弟二人也能多聊聊。”   京知衍婉言谢绝道:“多谢盛情。只是,今日我还有事在身,恐不便久留了。”   华以柔心思细腻,见状便不再强留,起身相送:“既然如此,我们便不留你了。路上当心。”   ---------   日落后,三钱楼照例闭了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心”字雅间新摆了青玉莲瓣纹烛台,烛火明亮,周遭暖融。   京知衍推开门时,云翳已经在支着额等他。只见这人换下了一身侯爵常服,只着一件竹篁绿长衫,绣银丝边流云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束着。见人进得门来,眼中漾开了笑意。   京知衍见他难得一派飘逸闲雅,柔声打趣他:“这是谁家的‘不秋草’,怎么种在了我三钱楼?”   云翳伸手接过京知衍解下的薄披风,牵过人的手,“楼主过誉了,我可开不出‘无色花’。”   桌上已布好了菜,中央一只精巧的陶钵,钵内雪白的鱼片薄如蝉翼,被精心摆成一朵盛放的重瓣莲花状,泛着珠色光泽。旁边配着八只小巧的青玉碟,分别盛放着金橙齑、蒜蓉汁、葱白丝、朱橘髓、酱梅茸、香蓼末、嫩姜末、清酱露。这便是引得无数饕客折腰的“金齑玉脍”。   “金齑玉脍”周围一圈还环布着几碟时令小菜:一盘白玉扣三丝、一碟荷塘小炒、一盏翡翠芙蓉豆、一盅文火慢炖的鸡汤煨笋尖。   京知衍走到云翳对面坐下,云翳方才执箸。   看着这一桌巧致的菜肴,尤其是中间那钵难得一见的“金齑玉脍”,云翳的筷箸悬在半空:“不是说要给我去去火吗?这般阵仗,我看是生怕火不够旺吧?”他语气带着戏谑,眼底却满是柔情暖意。   京知衍执起玉箸,给云翳夹了一筷鱼片,闻言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侯爷在涤念殿跪了四个多时辰,又在府中思过苦读数日,想必惊魂未定,腹内空虚。这顿便饭,是给侯爷压惊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百合莲藕清热,笋尖青豆缓燥,便是这金齑玉脍,食之亦不腻不膻,侯爷大可放心。”   云翳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养生论”逗得心舒神展,道:“不妨事,自有人给我泄火。” 第51章 醋意 蜜意春光   京知衍却并未动那钵鱼脍, 只挪了云翳给他盛的一小碗笋尖汤近前,慢条斯理地喝着。   不一会儿,白瓷小碗被呈上来, 里面是嫩滑的杏仁豆腐,浇着琥珀色的桂花蜜糖,撒着几粒松子仁, 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云翳问道:“你不吃鱼?”   “嗯,不爱吃。”京知衍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碗中的杏仁豆腐。   云翳忽然想起,那日国公府寿宴,席间虽有鱼肴,京知衍似乎也少有动筷。当时未曾留意,此刻才恍然。他看着京知衍低头小口吃着甜羹的模样,烛影勾勒着他纤长的眼睫和挺秀的鼻梁,两腮咀嚼着食物时微微嘟起, 竟透出不同于平日的童稚。   云翳忽然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见过京知衍运筹帷幄的冷静, 见过他卜算天机的疏离, 见过他面对强敌的坚韧, 也见过他缱绻情动的迷离, 却独独少见这般模样。   云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满足, 他停下筷箸, 就这么以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笑看着京知衍, 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京知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对上云翳灼热的视线, 耳根悄然泛起一丝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用银匙轻轻戳了戳碗里的杏仁豆腐,低声嗔道:“看什么?还不快吃你的鱼, 凉了腥气重。”   云翳非但不收敛,反而笑意更深,挪了凳子凑到京知衍身边,与他耳语道:“眼前的美人儿,比那金齑玉脍,更秀色可餐。”   京知衍握着银匙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强作镇定,舀起一匙杏仁豆腐递到云翳嘴边,试图堵他的嘴:“尝尝?”   云翳错开那银匙,在京知衍唇边夺了一息桂花香,清甜滑嫩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桂花香气馥郁,杏仁回味甘醇。   “甜~”   他细细品了品,问道:“这个季节哪来的桂花?”   “是去年存的桂花,酿的桂花蜜。”   京知衍抿抿唇,收回银匙低头假装专心吃自己的。云翳见他这般情态,也不再逗他,重新拿起玉箸,心情愉悦地继续享用晚膳。   “三钱楼的厨子,果然名不虚传。”云翳由衷赞道。他胃口大开,将桌上的菜肴品尝了大半,又接连尝了几片金齑玉脍,每种齑料都试了试,各有风味。   席间,云翳说起府中琐事,比如荼七和踏槐白日里因何事拌嘴,飒蹄近期挑食,鲍古穹新得了什么好茶,全然不似朝堂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寒关侯。京知衍大多静静听着,时而回应几句,气氛一派松快闲适。   饭毕,侍者撤去残席,换上清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京知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云翳圈在他身后,二人同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   “一帆今日同我说,他在户部历事,所接触的账目积弊甚深。”京知衍揉着云翳指尖的薄茧。突然启了唇。   云翳把人的一双手都拢进掌心温着:“晁空江这个尚书,当得可真清闲。户部这烂摊子,叶川一个历事监生都能过手。他怎么说?”   “历年积欠堆积如山,虚报冒领屡禁不止,款项挪用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京知衍道:“他费尽心力方才理出些许头绪,偏又逢日库瀚新约签署,后续边贸核算、贡赋调度、物资调配诸事繁杂,千头万绪皆待理清,他有的熬了。”   云翳轻笑:“他本以为能从冯谦留下的好差事里分口皇粮,没料到是堆烂摊子里的几颗霉谷子。这会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了。”   京知衍在人怀里一圈一圈绕着云翳的指纹,像在研墨,却比研墨更温柔千倍万倍,绘的皆是爱人眉眼。他道:“倒是另有一事。一帆提及吏部已有章程,欲从本届新科进士与历事监生中,铨选一批干练之才补入各部各司。”   云翳由着怀中人研究他的手,心里有点儿痒,“据说,新科状元吴绍才干出众,殿试之上锋芒初露,如今已授了翰林院修撰之职。”   京知衍停了手上动作,稍稍坐起身来。回身对云翳说:“那个吴绍,我倒是有所耳闻。画院同僚们都说,他不仅才学出众,相貌也是非凡。”   云翳顿时眯起眼睛,身子倾向京知衍,几乎要鼻尖相触:“你们画院的人一天到晚跟你聊这些?”圈住人的双臂又紧几分。“少听他们胡说。你且细看,可及得上本侯三分俊朗?”   京知衍见他眼中盛着醋意,伸出双手捧住云翳的脸颊,在暖黄烛光下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庞,目光温柔而专注。而后出声调侃道:“自是不及你万一,那些老臣是急着要招状元郎当乘龙快婿。怎么……”,他拇指轻轻抚过云翳英挺的眉骨,“我们寒关侯也想去当别人家的女婿?”   “不去,”云翳被他这般捧着脸,望进那双含笑的眼眸里,心头那点莫名的醋意顿时烟消云散,化成一个轻柔的吻。“有主了。”   云翳重新将京知衍的手拢在掌心,指腹轻轻抚过他白皙清瘦的腕骨,道:“画院虽说是清贵闲差,可如今你常在御前侍画,终日出入宫禁。李老狗那般多疑的性子,定然布了不少耳目盯着。”他眉头微蹙,道:“这般伴君如虎的处境,加之画院与御书房两头奔波,你的身子可还吃得消?”   “画院本就事务清简,李迨已明示要我专心教导陛下丹青,又减了几分俗务。”京知衍指尖在他掌心反握,道:“不过是陪着陛下描摹些山水花鸟,你不必忧心。”   随即,京知衍面露些许忧色,声音沉了几分:“倒是皇上……李端这孩子,表面是九五之尊,实则如困樊笼。既要扮作怯懦傀儡应付李迨,又要暗中研习治国之道,这般年纪便要如此周旋,实在艰难。”   云翳道出旧事:“宫变时,我在北境,李端尚在襁褓,偏偏父皇子嗣单薄,只剩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又是最易掌控的婴孩。其母彤妃,即现今太后,曾是我母妃挚友,后来……也染了疯病,时而清醒时而蒙昧。   因此宫中便传‘其母必有其子’,说他也是个糊涂的。操纵一个既疯癫又胆小的皇帝,摄政王自是乐见。可惜,李迨忘了,这大宁朝堂,从无真正糊涂之人。”   京知衍轻叹:“这般少年,确属不易。若能悉心引导,假以时日,或可成明君。”   云翳握紧了他的手,目光深沉道:“谁爱坐那天家龙椅与我无关。你既决意教他画技,或授他些别的,我自当尊重你的选择。”他倾身去贴京知衍的鬓角,声音低沉而珍重:   “但龙椅代代有人坐,京知衍只有一个,比哪个皇帝都宝贝。”   京知衍朝他弯了弯眼眸,神情看上去很是乖顺,但云翳却捉到了那瞳仁中的春波。“知衍今日怎么这么香?”   “是吗?今日室内没熏香。”京知衍环上他,微凉的手腕搭上灼热的后颈,香得云翳一阵心猿意马,听得京知衍仰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是云展明的醋给熏的。”   云展明已侧过头逮住了如簧的唇舌,京知衍敛了目,云翳带着他向后倒去,两人一同陷入窗边柔软的垫褥中。   这窗边的软榻是供茶歇所用,并不宽敞。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云翳的吻从唇瓣游移至唇角,继而流连于线条分明的下颌,又落在白皙敏感的颈侧。京知衍原本环在云翳颈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在一片氤氲的热意与缱绻的浓情之中,云翳略抬起头,目光落在身下这张并不宽大的榻上,声音因情动而低哑:“楼主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就不能在这‘心’字雅间,安张大点的榻吗?”   京知衍此时被云翳锢在软榻里,下颌搁在人肩头,并不能看见软榻本身,只能在迷蒙水光中去看“心”字雅间的陈设,他们在此处,有数次交锋。   铁石心肠在此,温软情热亦在此。   “我可不敢擅自换,怕侯爷来掐我脖颈、取我小命。”   云翳叹出一口气,似歉似悔,旋即吻在京知衍喉结。   京知衍仰着头,呼吸急促间眸中又是一片潋滟,抬手去拨云翳的额发,见人心中过了旧日愁绪,忙挑眉反诘逗他:“侯爷的俸禄丰厚,若嫌榻小,自去换一张便是,何须来问我?”   云翳捉住那人白皙纤弱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换!明日就换!”   云翳的吻正欲再次深入,却忽又贴着京知衍的唇瓣顿住,像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思绪。他与京知衍额头相抵,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知衍,我倒把正事儿忘了!”   京知衍眼睫濡湿,眼角晕开了飞红,半睁开眼地望着他,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喑哑:“……什么正事儿?”   云翳捧着他的脸,气息微乱,也染上了香气:“我和那个新科状元吴绍,到底谁好看?”   京知衍嘴角噙满了笑,努力忍住了,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个嘛……吴状元确是人中龙凤……”   话未说完,云翳便眼神一暗,京知衍话才说半句,便被吞入缠绵的吻中。   云翳良久才舍得离了唇,不服气地又问:“那我呢?”   京知衍抬手抚过云翳汗湿的鬓角,摘了云翳发间的竹簪子:   “你何须与旁人相比?我的展明,当然是最好的。”   云翳将人更深地拥进榻间,去寻蜜意春光。 第52章 熟客 主动投怀送   京知衍这日来御书房略早了些, 前一拨为李端讲经的翰林学士尚未下课,他便安静地等待着。这是他近日的常态,每逢翰林学士为陛下讲学完毕, 便是他教授画艺之时。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门自内开启,首先走出的是岑晗, 他身后紧随一位年轻官员,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七品翰林院编修官服,面带几分书卷清气。此人便是今科状元郎,吴绍。听闻他殿试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折了魁首。   京知衍依礼微微颔首:“岑学士。”   岑晗抚须还礼:“许大人来了。”他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翰林院编修吴绍,今日随侍记录经筵讲章。吴编修, 这位是画院的许守默, 许大人。”   吴绍闻言, 立刻上前一步, 对着京知衍躬身长揖, 姿态谦恭有礼:“下官吴绍, 见过许大人。久闻许大人书画双绝, 深得陛下信重,今日得见, 荣幸之至。”他举止得体,确是一派年少登科的才子风范。   京知衍还以平礼:“吴编修客气了。状元公才名动冕都, 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彼此寒暄几句,岑晗与吴绍告辞离去。京知衍敛了心神,在内侍的引路下步入御书房。   李端今日似乎心情颇佳, 案上已铺好了宣纸,备齐了笔墨颜料。见到京知衍,他脸上露出笑意:“许爱卿来了。”   “臣参见陛下。”   “平身。”李端抬手虚扶,“朕近日翻阅前人画论,愈觉根基重要。前几次得爱卿指点布局、取势、用笔,受益良多。今日,朕想好生研习这‘皴’法的基础功夫。   京知衍温声道:“陛下,皴法乃山水画之骨,最能表现山石纹理、阴阳向背。然其种类繁多,各具妙用,需得循序渐进。”   他执起一支狼毫笔,蘸取适量淡墨,在宣纸一侧缓缓运笔。手腕轻转间,笔尖时侧时卧,勾勒出嶙峋石骨。“譬如这披麻皴,”他边画边讲解道:“笔线柔韧,长短交错,似麻披散,最宜表现江南土山温润之质。关键在于腕力含蓄,线条疏朗,切忌僵硬杂乱。”   接着,他笔锋稍转,在纸上另一处演示:“再看斧劈皴,多用侧锋,笔触如斧凿刀劈,锋芒毕露,势大力沉。用以描绘北方雄峻刚硬、棱角分明的巨石峭壁,极能彰显其险峻气势。然运用时需注意层次,浓淡干湿相间,方不致拘滞。”   京知衍笔下的山石果然呈现出与披麻皴截然不同的硬朗,李端看得专注,不禁也取笔在旁模仿。京知衍细观其笔触,适时指点:“陛下运笔时,气要沉腕,意要贯尖。山阳处皴擦宜轻疏显其明,山阴处宜重密显其暗。此乃以笔墨分阴阳、定乾坤之理。”   他语声微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侍立的内侍,那内侍低眉顺目,并无异样,续道:“知轻重,明缓急。何处该如披麻柔韧以滋养,何处该如斧劈刚毅以立威。阴阳调和,疏密有致,画卷方能气象万千。”   李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眸光清亮:“朕明白了。若一味重擦浓染,不知留白,则画面滞塞;若一味轻描淡写,缺乏筋骨,则意境浮薄。”   京知衍含笑颔首,指向纸上山石:“陛下请看,石分三面,皴法随之而变。此谓遵循物理,不可拘于一法,亦不可强求一律。”   “朕大致懂了。”李端若有所思。   京知衍躬身道:“陛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能融会贯通。笔墨之道,贵在持之以恒,细细体悟。”   ------   今日的课业刚讲完,李迨便被摄政王的人请了去。京知衍从宫中出来,并未回画院,而是换了寻常长衫,兜转几条街巷,悄然来到了南城坊的铁匠铺。   他甫一进入,便见井纽子正与一个“行商”打扮的高大男子低声交谈。那“行商”背对着他,身姿挺拔,穿着寻常布衣,京知衍一见那背影,便顿住了脚步。   那“行商”似有所觉,回过头来,竟是一双京知衍再熟悉不过的风流凤眸,此时正敛着气度装寻常。   京知衍憋了笑,掩嘴轻咳一声:“井师傅有客人啊?那我先回避。”   井纽子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许先生留步,都是熟客,无妨。这位明爷是来验看一批南边木料的货样。”他言简意赅,并未点破双方更多身份。   云翳亦顺势起身,朝京知衍拱了拱手:“许先生,幸会。在下与井师傅谈些木材生意,恰已基本议定,这便不打扰二位了。”他说话时,目光与京知衍一触即分,未露半点熟稔。   京知衍亦拱手还礼:“明爷慢走。”他侧身让开通路。   云翳不再多言,对井钮子点了点头,便拿起桌上几份货样图册,转身大步离去。   待云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京知衍才转向井纽子,神色如常道:“井师傅,前次托您寻的料,可有眉目了?”   井纽子应了一声,引着他往内间走:“样本在,随我来看看成色。”   又一炷香功夫,事情谈妥,京知衍便告辞出来,巷子里早已不见那“行商”的身影。他却不急,步履从容地行至一家名为“薛记点心”的铺子,掀帘进去。靠里的一张方桌前,那个“行商”明爷正安然坐着,面前摆着一碗刚端上来的糖酪樱桃。   京知衍径直走了过去,在云翳对面的空位坐下:“明爷,好巧。”   “许先生这么快就谈完正事了?”云翳将小木勺递给他。“井师傅那边的‘料子’可合心意?”   “料子尚可,只是供货的商人脚程太快,一转眼就没踪迹,让人好找。”京知衍舀了一勺糖酪樱桃,眼中浮起笑意。   “许先生说笑了,做我们这行,讲究的就是眼明手快,不然好货都叫旁人抢了先。”云翳答。   “明爷的事可办妥了?”京知衍问。   “还行,只是这木料供货源头难以掌控,怕是费神。”云翳支起下颌瞧他。   京知衍答:“好料自然有脾气,需得知根知底的人耐心盘磨,方能显出其好处。若是那等没性子的寻常木头,反倒无趣得紧,明爷以为呢?”   “放心,”云翳低笑,在衣袖掩映下去握京知衍的手,“在下虽是个粗人,但对待上等珍宝,向来最有耐心,也最懂……分寸。”   京知衍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憋不住笑问:“贫不过你,东西怎么样?”   云翳朝他吐吐舌头,终于正经了神色,低声道来:“是南边来的上等柚木所制,按我之前给的图样,机括都调试好了,我初步试了试。劲道足,轻便,耐潮,连续击发应该不易变形。”   井纽子的手艺难得,这批新弩入手比寻常木弩轻巧坚韧许多,弩臂、弓弦、望山、悬刀都比寻常弓弩精细,远非军中制式装备可比。   京知衍闻言,神色微凝:“日库瀚虽暂退,然其心难测,风波再起恐是迟早之事。”   云翳颔首:“不错。正可借此间隙,将可靠人手与精良器械逐一配置妥当,以应万变。”   云翳见京知衍碗中的糖酪樱桃已见了底,温声道:“这些烦心事儿暂且搁一搁。现下天光尚早,难得偷闲,可还想去何处逛逛?”   京知衍抬眸看他,“不如去看看覃老?离得不远。”   云翳笑答:“前日我得了一罐不错的紫笋茶,正要给他送去。趁老人家还没打呼噜,咱们赶紧去!”   京知衍与云翳并肩而行,步履悠闲地朝着覃观水的旧书铺方向走去。云翳低声说着今日在井纽子那验看新弩的细节,京知衍也与他分享近来李端学画的趣事。   行至离覃观水的旧书铺前一个拐角处,京知衍脚步猛然一顿,一把拉住云翳的手臂,将他拽进了身旁暗处。   云翳一个闪身,用手护住京知衍后背方才站定。京知衍整个人嵌入了他的怀抱与墙壁之间。云翳愣了一瞬,随即眼中便漾开一抹笑意,顺势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京知衍的额发:“许先生竟主动投怀送抱,当真难得!”   京知衍勾唇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迅速抵在他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云翳别出声,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探出些许目光,警惕地望向旧书铺的方向。   云翳好奇心起,捉住京知衍抵在他唇上的手指亲了一下。随即也侧过头去,胸膛贴着京知衍的后背,下颌轻轻抵在京知衍的肩窝处,循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出去,极轻声地问道:“看见什么了?”   京知衍往后靠了靠,同时抬手,指尖指向书铺门口:“那个人,便是新科状元吴绍。”   云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书铺的木门前,站着一位年轻男子,正捧着几卷刚买的旧籍,与门内的覃观水拱手作别。覃观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随意摆了摆手。   “啧,”云翳眯起眼,打量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就是金科状元郎吴绍?瞧着倒是人模狗样……但比起本侯还是差远了。你说是不是,知衍?”   京知衍气笑了:“是是是!但他怎会在此?”覃观水此处极不显眼,吴绍如何寻来?   云翳轻笑一声,他侧过头,鼻尖蹭到京知衍的鬓角:“瞧见他腰上挂的那玩意儿没?”   京知衍凝神细看。只见吴绍腰间佩着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香囊,分明是定情的样式。   云翳颇有些幸灾乐祸道:“你们画院里那些琢磨着榜下捉婿的老头子们,可以收收心思了。这位状元公的红鸾星啊,怕是早就牢牢拴在别人家闺女的裙带上了。”   二人正低声交换着疑虑,那边的吴绍已转身,向他们所在的方向行来。经过他们藏身的巷口时,云翳反应极快,手臂环过京知衍的腰身,将他更往里带了带,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直到吴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才稍稍放松了力道,但那只手仍揽在京知衍腰侧。   京知衍从他怀里微微探出身,望着吴绍消失的方向,眼中疑惑更深:“我方才看得清楚,那香囊绣着繁复的缠枝海棠纹样,配色鲜艳雅致,针脚细密匀称,一望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没骗你吧?”云翳挑眉,指尖在他腰侧轻轻点了点,“怎么样,要不要跟上去瞧瞧?看看咱们这位状元郎的心上人,究竟是何许人物?”   京知衍点了点头:“机不可失。去看看。”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熟悉声音:“你俩鬼鬼祟祟猫在我这儿干什么呢?大白天的,听墙根听到我老头子门口来了?”   两人俱是一惊,猛地回头,只见覃观水不知何时已踱到了巷口,正抄着手,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垂眸扫过云翳那还没来得及从京知衍腰上收回的手。   云翳瞬间站直身体,脸上堆起老实巴交的灿烂笑容,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包紫笋茶,乖巧塞到覃观水手里:“哎哟!覃老!您怎么出来了?正巧正巧!晚辈前日得了一包上好的紫笋,特地给您送来!多谢您上次帮了大忙!”他话说得又急又快,眼神却不住地往吴绍离开的方向瞟。   覃观水接过茶叶,掂了掂,哼笑一声:“少来这套。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话还没说完,京知衍已经一把拉住云翳的手。脚下生风,飞快又悄然地朝着吴绍消失的方向追去。   “改日再专程来看您!我们先走一步了!” 第53章 书生 俊侯爷扮俏   东市人流如织, 各色招牌幡旗迎风招展,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吴绍却似浑然不觉,只埋头疾行, 偶尔侧身避让行人。   京知衍和云翳悄然尾随,没入东市喧嚷的人潮只见吴绍穿过几个街区,最终停在了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成衣铺前。那店铺的招牌上写着“锦罗庄”三个大字。   二人不便立刻跟进, 便假意在斜对面一个卖扇子的摊位前驻足。   云翳拿起一把折扇,状似随意地把玩,目光却时刻不离锦罗庄。京知衍则微微侧身,借着挑选扇面的机会,将店内情形收入眼底。   吴绍正与掌柜低声交谈,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又比划着说了些什么,掌柜连连点头, 转身吩咐伙计去取货。   不多时, 伙计捧来一个硕大的锦盒, 打开来看, 里面竟是一件叠放整齐的女式衣裙。裳边缀着精巧珠绣, 隔着距离也能看出那衣裙用料极其讲究。   吴绍仔细地查验了衣物的针脚、绣工与尺寸, 随即痛快地付了银钱。那掌柜笑逐颜开, 亲自将锦盒包扎妥当,奉到吴绍手中。   京知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指尖从容地掠过一排排悬垂的扇子,目光扫过那些繁复的花鸟、浓艳的山水, 最终停留在一把素雅的折扇上。扇骨选用的是细腻挺括的玉竹,色泽匀净温润,打磨得光滑如脂, 他缓缓展开扇面,面上只用墨色深浅不一地绘着几竿修竹,竹叶疏落,姿态清逸,上方有几缕流云穿梭其间。京知衍心生欢喜,递给铺主一锭小银。   “这状元郎倒是挺舍得下本钱,这般品相的衣裙,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的用度了。看来是对这女郎花了一番心思。”   云翳在扇铺上仔细挑了一把罗汉竹绸面扇,扇面上金银相错,绣着水光映月华。   “云随竹动,月共水明。”云翳明眸流转,扇子已被展开,遮住了京知衍半边皎洁面容。   二人挑得称心的扇子,京知衍目光落在云翳那一身行商打扮上,这在东市还算寻常,若他再去些别的地方,怕是不便。   他见吴绍已出了锦罗庄,又进了不远处一家首饰铺子,便当机立断,拉着云翳快步走进了锦罗庄。   “怎么?楼主也要给心上人置办新衣不成?”云翳含笑低问。   “正是。”京知衍应得干脆,脚下不停。店内伙计见二位客官气质不凡,连忙热情迎上。京知衍目光扫过店内陈列,径直指向一件青衿襕衫:“麻烦取这件,照他的身量。”旋即又选了配套的同色儒巾和一条青色丝绦。   云翳原以为他是要借机与掌柜攀谈,探听吴绍底细,却不料还未及反应,已被京知衍推进了里间试衣。   “你这是做甚?”云翳疑惑。   京知衍将云翳给他挑的水月扇子收入袖中,催促道:“快些。”说着,便动手帮他解褂子的盘扣,道:“速战速决!”   云翳揣着明白装糊涂,佯装会错了意,顺势凑近低声问道:“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大人想让我如何个‘速战速决’法?”   京知衍闻言,耳根倏地泛红,手上动作一顿,飞给他一记带着薄嗔的眼刀:“别胡闹!快换身行头。接下来不知他要往何处去,这身书生打扮更便于隐匿行迹。”   云翳面上故作憾色,拖长了语调:“嗐……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话未说完,见京知衍眼神微凉,立刻见好就收,嬉皮笑脸地配合着,“好好好,换换换!”说罢,三下五除二换上了那身青衿襕衫。   云翳生于天家,又自少年时便投身军旅,后来封侯拜将,衣着非甲胄即锦衣华服,何曾穿过这等文弱书生的衣裳?他看着那身青衿,浑身不自在。   京知衍为他系好衣带,整理妥衣领,又拿起那顶儒巾,仔细地为他戴好,最后,京知衍将方才在扇摊买的那把绘着流云修竹的玉骨折扇塞进云翳手中。云翳 “唰”一声展开折扇,信手摇动了两下。   顷刻间,平日里风流桀骜,杀伐放浪的寒关侯,便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执扇而立的温雅书生。   云翳颇不习惯地扯了扯宽大的袖口,又抬手摸了摸头顶的方巾,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这……”   京知衍上下打量他一番,抬手替云翳正了正有些歪的儒巾,“好看。”   云翳捉住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凤眸中透出玩味的笑意:“哦?原来楼主喜欢这等调调?早说嘛,小生也可以学那西席先生,与楼主红袖添香,夜半读书……”   京知衍面上一热,迅速抽回手,顺手拿过云翳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上一敲,低声啐道:“先生且收了神通吧,再耽搁,人真要跟丢了!”   二人不敢再多留,付了衣钱,急忙追出巷口。只见吴绍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正拐向一条更为宽敞的大街。   然而,随着吴绍前行,越往前走,云翳的眉头蹙得越紧,周遭景象愈发熟悉。   果然,吴绍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座香风阵阵的楼阁前——撷春院!   “知衍,此地……”云翳脸色蓦地一沉,拉住了京知衍的衣袖。   他不想让京知衍再踏入这种地方。上次已是情非得已,如今……   云翳话音未落,京知衍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目光紧紧锁着吴绍即将消失在撷春院门后的背影,急道:“吴绍此举大为蹊跷,他刚入翰林,却与撷春院的人牵扯不清,此事绝不简单,必须跟去瞧瞧。”   说着,京知衍手下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尚在犹豫的云翳带向了撷春院那扇雕花绘彩的大门。   两人混在几个同是文人模样的客人中间,走进了撷春院。院内依旧是香气氤氲,娇声软语不绝于耳。云翳下意识将京知衍护在身侧,老鸨程妈妈带着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目光在云翳和京知衍身上飞快打量。云翳折扇掩面,虽换了书生打扮,但身量气度依旧不凡,京知衍更是风姿出众。那程妈妈阅人无数,立刻看出这两位并非寻常寒酸书生,正待热情招呼,推荐几位当红的姑娘。   京知衍余光见已有人引吴绍上了二楼里侧的雅间,手腕一翻,一锭足银已悄无声息地塞入程妈妈手中:“妈妈不必张罗,我二人只需一间僻静的雅室,喝喝茶罢了,就那间吧。”他抬手指向吴绍隔壁的雅间。   程妈妈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立刻识趣地堆起笑容:“明白明白!两位公子这边上楼。”   她亲自引着两人上了二楼,着人送上茶水点心后,便依言退下,并体贴地拉上了门。   人一走,云翳立刻仔细检查了雅间,确认并无异常。京知衍则快步走到与隔壁相邻的板壁前,侧耳细听。这撷春院的雅间为了隔音,板壁其实颇厚,寻常声响难以听闻。   但京知衍和云翳皆是习武之人,耳力锐于常人。他凝神片刻,对云翳指了指隔壁。   云翳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掠至他身侧,同样屏息静听。   “公子,海棠姑娘到了。”隔壁有人在门外招呼。   门被关上的轻响之后,一个女子惊讶的声音响起,言语间竟是染了哭腔 :“吴郎?你……你怎么直接到此地来了?为何不像往常一样,在兴康坊……”   兴康坊?密道?云翳和京知衍心中同时一凛!果然有蹊跷!   接着是吴绍的声音:“海棠,如今不同了!我已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授了翰林院编修,总算在朝中有了立锥之地!再不必借着那不见天日的隐秘暗道与你匆匆一见,日后,我便可堂堂正正地来见你!再不必让你受那委屈!”   海棠的声音却更是忧虑:“吴郎!你糊涂啊!你如今是天子门生,清贵翰林,前途无量!怎能与我这撷春院中的风尘女子牵扯?若让人知晓,你的名声和前程还要不要了?”   “我不在乎!”吴绍语气激动,“海棠,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已攒够了银钱,今日便来赎你出去!我要明媒正娶,迎你过门!”   此言一出,隔壁的京知衍和云翳对视一眼,没想到这状元郎竟是个痴情种。   海棠似已落泪:“吴郎!你……你万万不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岂能由你自己做主?更何况是娶我这样的女子?世人会如何看你?”   吴绍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我父母早亡,家中并无长辈可约束于我。婚姻大事,我自己便可做主!海棠,你放心,我吴绍虽出身寒微,但既许你承诺,便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听到此处,云翳和京知衍心中原本的警惕和探究,不禁掺入了一丝复杂的感慨。没想到这状元郎倒是个有担当的。他与海棠之间,显然并非露水情缘,而是相知于微时,早有深情。   云翳不由想起自己与京知衍之间的种种不易,心中温软,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京知衍顺势靠在他胸前,听着隔壁二人的肺腑之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仰起头,后脑轻抵在云翳肩颈处,用气音轻声调侃:“侯爷如今扮作书生,倒也应景,可学会了那风月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桥段?”   云翳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柔软的发顶,低声回应:“小生自是不如那风月话本会唬人,只想问一句,楼主何时才肯给小生个名分?总这般偷偷摸摸,岂不委屈了楼主?”   京知衍闷笑,用手肘轻轻向后撞了他一下,二人继续听隔壁动静。 第54章 救美 心疼了?   只听海棠泣声又道:“吴郎, 你的心意,海棠今生难报。可正因如此,我更不能拖累你。你的前程是寒窗十余载苦读而来, 岂能因我尽毁?你若真为我好,就听我一言,忘了我, 另娶贤淑女子,安心仕途……”   吴绍痛声打断她:“若无你当年相助,何来我今日功名?我吴绍若为前程背弃誓言,枉读圣贤书!”   海棠声音低沉下去,“你只知我待你情深,却不知我为何独选这撷春院,又为何能修通那条暗道。”   吴绍一怔:“你从未细说……”   “我本家姓万,十多年前, 家中突遭巨变, 我与父母兄长失散……这些年来我隐姓埋名, 辗转流落至此, 只因撷春院是冕都消息最灵通之处, 三教九流、朝野人士皆汇于此。”   她顿了顿, 续道:“我苦练技艺, 周旋其间,不仅为生存, 更为寻亲。那暗道是我偶见其迹,翻遍杂书, 暗中摸索着打通的,不独为与你相见,也是为自己留条退路。   吴郎, 我并非只能依附于人的弱女子。你既已高中,了我一桩心愿。我们……就此别过吧。”   静默良久,吴绍的声音再度响起,仍是坚定:“海棠,我并非让你依附于我,你素读奇书,我便知你绝非俗流。吴绍虽不才,但既认定了你,你寻亲之事,便也是我的责任!我今虽官微,但在朝中总能探查一二,总好过你一人苦苦独撑。”   吴绍从怀里拿出从覃观水处得来的几本旧籍,对海棠道:“这是你要的《工部营造旧档辑录》,还有这几本地理志异和机关巧术,普通市面上难得,是从南城坊旧书市中寻来的。”吴绍宽慰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要我一日在朝,必护你一日安稳。若你有别的考虑,我们亦可离开冕都,另谋出路……”   又是一阵沉默,似是海棠在犹豫挣扎。   良久,她才幽幽一叹:“吴郎,你这又是何苦?我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可你……”   “我亦无所惧!”吴绍斩钉截铁:“功名利禄固然重要,但若失了本心,失了挚爱,纵有泼天富贵、锦绣前程,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囚笼枷锁。海棠,我心意已决,此生定不负你!”   隔壁雅室内,吴绍一番掷地有声的誓言过后,是长久的静默。唯有海棠隐约的啜泣声。   云翳揽着京知衍的手臂收得更紧,无声地叹了口气。海棠这话听着是说自己,却让隔墙的二人双双感慨。他们何尝不是舍弃身后浮名虚利,来求这一份坦荡炽热的爱意。   京知衍靠在云翳怀中,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听着身后人的长叹。他微微侧过头,耳廓无意间擦过云翳温热的唇瓣。一个轻柔的吻便落了下来,印在他的耳垂上,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珍重。   世人皆叹有情人痴,却又敬其勇,惜其真。这尘世喧嚣,利益纠葛,唯有一捧真心难得。   忽然,一阵嘈杂的吵闹声骤然响起,中间夹杂着程妈妈的劝解声:“哎呦喂,爷消消气!我来唤海棠下去便是,怎劳烦您挪步啊?”   一个粗犷蛮横的声音吼道:“这会儿就让海棠同我回家弹琵琶去,什么狗屁客人,让他立刻滚蛋!否则别怪爷不客气!”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迅速逼近,来者不善!   云翳脸色一沉,瞬间将京知衍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向房门。京知衍低声道:“麻烦来了。”   果然,那伙人径直冲到了海棠的房门外,毫不客气地狠狠砸门,蛮横的声音吼道:“里面的!识相的就赶紧给爷滚出来!别逼爷动手把这破门拆了!”   隔壁房间内随即传来吴绍的呵斥:“门外何人?岂可如此无礼!”   那蛮横声音大笑:“无礼?爷爷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礼数!”   伴随着海棠压抑的低声惊呼和吴绍愈发惊怒的阻拦声,隔壁登时乱作一团。   云翳眉头紧锁,他侧头看向京知衍,压低声音道:“动静不小,咱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京知衍指尖微动,随手在袖中掐算起来,片刻后,他抬眼看向云翳:“虽有惊扰,却无大碍。静观其变吧,此刻出去,我们身份尴尬,恐怕节外生枝。”   只听那闯进去的莽汉得意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丁!海棠姑娘,你怎么与这等穷酸书生关起门来在一处?程妈妈可已经收了我的定金,海棠姑娘得陪我饮酒听曲!识相的,赶紧滚蛋,别碍着爷的好事!”   吴绍将海棠紧紧护在身后,怒道:“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破门而入,行同强盗,还出言折辱,哪有这般道理?”   那莽汉大笑一声,声音满是嘲讽:“道理?哈哈哈!真是笑死个人!这撷春院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只讲银子风月,何时跟你这书呆子讲起道理来了?真是读书读傻了!”   吴绍气得声音发颤,但仍努力维持着镇定道:“胡说!我已先于你与程妈妈谈妥,今日便是来为海棠姑娘赎身的!程妈妈已经收了我的银钱,应允了此事!” 那二百六十两,是他省吃俭用,加上向几位同窗好友借贷才勉强凑齐的巨款,是他能为海棠挣得自由的全部希望。   那莽汉却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转而对着身后的程妈妈问道:“程妈妈,可有此事?你是收了两家的钱?这可不合规矩啊。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你撷春院做生意?”   程妈妈为难道:“这个……吴公子,这位张爷他出价三百两!您看,您付了二百六十两,张爷出三百两,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自然是谁出的价高,就、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吴绍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程妈妈,颤声怒道:“你分明先前已应允于我!怎能出尔反尔?”   程妈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赖:“吴公子啊,您是个读书人,明事理。我们做的是生意,这院里的姑娘……说句不好听的,在妈妈我眼里,跟那货架上的物件儿也没什么两样,自然是价高者得。不然,您说您此刻花这许多银钱,赎的是什么呢?”   这话冰冷尖刻,不仅扎在吴绍心上,也让被吴绍护在身后的海棠浑身一颤,纵然她心性坚韧,听到如此直白地将自己比作货物,泪水也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那莽汉张爷不耐烦地喝道:“听见没?穷酸书呆子!别废话了!海棠姑娘,跟我走吧!以后跟着爷,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强过跟这穷书生受苦!”   吴绍兀自挡在海棠身前,寸步不让:“你不能带她走!”   “给脸不要脸!” 那张爷似乎动了真怒,眼看就要动手。   隔壁的云翳听得怒火中烧,低吼道:“岂有此理!真是混账东西!仗着有几个臭钱,如此欺辱人!”   京知衍却忽然侧眸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心疼了?我们寒关侯这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   云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生怕京知衍误会自己是对那海棠姑娘有了什么心思,急忙转身解释:“不是不是!知衍,你莫要误会!我只是纯粹看不过这厮的嚣张嘴脸,想揍他一顿……”   京知衍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伸手到他腰间摸索了一下,扯下他那并不丰腴的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哦?那侯爷是打算英雄救美,替海棠姑娘赎身?可惜啊,侯爷这钱袋子里,怕是连五十两都凑不齐吧?更别说三百两了。”   被京知衍说中了,云翳平日俸禄虽厚,但军中开销也大,加之他此刻身上确实没带那么多现银,一时语塞:“我……我又不替她赎身!”   京知衍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这副文弱书生打扮,程妈妈又认得你,现在出去做什么?掩着这柄风雅的扇子,跟那莽汉抡拳头打架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戏谑,“那画面……倒真是应了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是这琵琶,换成了侯爷的拳头。”   云翳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又是着急:“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看着?那书呆子一看就不是那莽汉的对手,海棠姑娘岂不是……”   京知衍敛了笑意,道:“我去。”   “你去?”云翳一愣。   “嗯。”京知衍整理了一下衣袍,挑起云翳的下巴,仰头逗他:“总不能真让侯爷的‘红颜知己’受了委屈。放心,定让这对有情人,今日能得个圆满。”   ***   说罢,不等云翳开口,京知衍已推门而出,又反手将门掩上,俨然一副被邻间动静惊扰的模样。   他立于廊中,目光扫过海棠房前的狼藉与僵持的几人,随即定在吴绍身上,脸上顿时绽出惊喜,扬声唤道:“吴兄!你竟在此处躲清静,教我一番好找!”   这一声,顿时引去所有视线。   吴绍正全力应对那莽汉,闻声愕然抬头,见是之前在御书房有一面之缘的“许大人”,心下茫然,只愣愣应道:“许……”   “许是巧了!吴兄原来在此处与人吃茶论道吗?怎的闹出这般大动静?” 他说着,京知衍已笑着排开众人,自然地走到吴绍身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不容分说地塞到吴绍手中,道:“前些日子多亏吴兄慷慨解囊,接济小弟度过难关,小弟一直铭记于心,感激不尽!今日总算凑齐了,连本带利,请吴兄收下!”   吴绍入手只觉锦袋轻飘,打开一看,竟是张五百两的银票!   他抬眼看向京知衍,却见对方含笑轻拍他的肩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程妈妈与那莽汉。   吴绍霎时明白这是对方在为他解围,一时感激莫名,语塞难言。   一旁程妈妈与张爷也瞧见了那巨额银票。程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的笑容。张爷面色陡沉,盯着银票与京知衍,惊疑交加。   京知衍这才恍若初识僵局,转向程妈妈,温言问道:“程妈妈,可是吴兄有何处得罪了这位好汉?若是银钱之事有了龃龉,想必也可了结了吧?”   那张姓莽汉眼见着五百两银票在吴绍手中,脸上青红交错,羞恼至极。看上的美人就要落入这穷酸书生之手,恶向胆边生,竟把心一横,怒吼道:“老子今天还就非要带人走不可!”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理会银钱之事,大手直朝被吴绍护在身后的海棠抓去,意图强行抢人!吴绍虽是一介文人,此刻却挺身而出,奋力挡在海棠身前,厉声呵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张莽汉狞笑一声,另一只手握拳就朝吴绍面门砸去!这一拳若是打实了,吴绍少不了要头破血流。   程妈妈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一旁。京知衍眸光一冷,正欲暗中出手阻拦,云翳在隔壁也已蓄势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然闪入屋内,电光火石间便精准捏住了张莽汉砸向吴绍的那只手腕脉门,另一只手则随意搭上他抢夺海棠的肩头。   一个沧桑深沉的男声响起:“怎么?银子比不过人家,就想学那市井无赖强抢?我看你比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还要孬种几分。” 第55章 撩火 侯爷忍一忍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身着一袭鸦青苎麻裋褐,外罩旧皮甲背心,袖口紧束。一双眼皮褶深宽, 面容更显风霜,下巴上带着些青黑的胡茬,右颧上横着一道淡淡的旧疤, 更添几分沧桑。   张莽汉手腕和肩膀同时被制,又惊又怒,下意识就想运力反手将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制服。然而,他猛一发力,却发现对方那看似随意搭着的手犹如巨力铁钳,自己使尽全力竟撼动不了分毫!他怒气冲冲地回头,欲瞧清楚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教他做事。   这一看之下,张莽汉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骤然转为惊恐, 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嘴唇哆嗦着, 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腿一软, 当场跪下去。   京知衍在侧, 看得分明,心中疑窦顿生。这突然出现的男子, 身手极为了得,绝非凡俗武者。更让他觉得古怪的是, 此人身形步法,隐隐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他正暗自思忖,却见那男子并未理会吓得魂不附体的张莽汉,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海棠。   轻易绕过吴绍的阻拦,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海棠一把抱起!   “放开她!”吴绍目眦欲裂,扑上前想要抢夺。   那男子却看也不看他,身形只一晃,便从被踹坏的房门掠了出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抱着海棠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飘回房中:“这些金子,便是她的赎身钱。”   只听得几声重响,三大锭黄金砸在了房中那张狼藉的案几之上。   这班蹊跷之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从男子出现到带走海棠,恍若弹指。吴绍呆立当场,面如死灰。程妈妈看着案上的金子,扑过去反复查验,惊魂未定地狂笑着。那张莽汉更是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   却说那男子抱着海棠,几个起落间便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角落。   海棠初时惊骇不已,随即奋力挣扎,低声斥道:“你是何人?快放开我!”她虽性情坚韧,但接连遭遇变故,此刻又被陌生男子掳至这黑暗处,不免心生恐惧。   男子依言将她放下,却仍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他低下头,在昏暗中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   海棠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愈加用力挣扎:“你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男子一双沧桑的眸子凝视着她,终于开口:“澜儿……”   海棠浑身僵住。这个称呼已快八年无人唤过,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声音颤抖:“你……你唤我什么?你怎会知晓……”   男子眼眶瞬间泛红,握着她的手腕收紧几分,声音哽咽:“澜儿……”   海棠本名万尺澜,而这男子正是她的兄长——万仞山。   方才惊慌失措未曾留意,此刻她才看清男子右颧上那道陈年旧疤,往事蓦然涌上心头。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最心爱的飞燕风筝挂在高枝上,兄长二话不说便攀树去取,谁知脚下树枝突然断裂!万仞山从树上摔下,右颧被粗糙树皮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半张脸庞。万仞山尚未落泪,万尺澜却哭了数日,发誓再也不放风筝了。   “兄长……真、真是你吗?”万尺澜声音颤抖,颤手轻触那道疤痕。   万仞山重重点头,亦颤声道:“是我!澜儿,兄长对不住你……”   万尺澜紧紧抓住兄长的手臂,急切追问:“爹娘呢?兄长,爹娘可还安好?”惊喜过后,是更深的恐惧与期盼。   万仞山不敢直视妹妹的眼睛,垂眸艰难摇头,痛道:“不在了。澜儿,爹娘他们……都没能逃出来……”   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兄长证实,万尺澜仍是眼前一黑。万仞山急忙扶住她,万尺澜伏在兄长肩头,压抑了多年的悲痛、委屈与恐惧,随着决堤的泪水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万仞山这个见惯生死的汉子,此刻也泪流满面。他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哭吧,澜儿,哭出来会好受些……是兄长无能,未能护好爹娘,也未能早日寻到你……如今咱们兄妹重逢,已是老天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万尺澜的哭声渐息,化为低低啜泣。她从悲恸中缓过神来,想起方才的险境和兄长的突然现身,不禁抬头泪眼婆娑地问道:“兄长,你怎会突然来此寻我?又怎知我在此处?”她心中有太多疑问。   万仞山眼神微闪,避重就轻道:“我……也是前段时日才在冕都偶然查到你的踪迹。澜儿,我如今在江湖讨生活,过的是刀头舐血的日子,身上背着命债,仇家不少,故而只能暗中护你。”他面露愧色,“本想等安排妥当再与你相认,今日见那混账欲要辱你,岂能坐视不理!”   “命债?!”万尺澜大惊失色,抓住兄长衣袖急切追问:“兄长,你现在究竟做何营生?怎会惹上命债?”   万仞山勉强一笑,故作轻松地拍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江湖儿女,日日所见皆是刀光剑影,谁身上不背着几条人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皆是常事。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分寸。”他不愿多谈这些年的经历,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几分:“澜儿,方才那书生……你当真中意他?”   提到吴绍,万尺澜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向兄长讲述了她与吴绍相识的经过。大约是在两三年前,吴绍还只是个在冕都艰难求学的穷困学子,有次因饥寒交迫晕倒在兴康坊后巷,是万尺澜发现并救了他,给了他一些银钱和吃食,助他度过难关。   吴绍感念其恩,后来中了秀才,手头稍宽裕些,便偶来撷春院,却并非寻欢作乐,而是每次都点名要听海棠弹琴唱曲,海棠也时常托他带些感兴趣的书籍来。久而久之,两人便互生情愫。吴绍知她卖艺不卖身,敬她重她,更是发奋苦读,立志考取功名后为她赎身,明媒正娶。   万仞山默然静听,眉头时蹙时舒。他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人心险恶,对吴绍这类“书呆子”本有些看不上,恐其难以在这世道护妹妹周全。但听闻吴绍在困顿之际仍坚守承诺,登科后不顾世俗眼光执意要娶妹妹,甚至不惜与那莽汉对峙,这份担当与情意,倒也难得。   他心中暗叹。自己走的是一条仇家遍地、朝不保夕的险路,不便将妹妹带在身边。若妹妹能跟了一个真心待她、有功名在身的正派读书人,或许能予她安稳生活,已是眼下最好的归宿。总强过随自己颠沛流离。   “罢了,”万仞山长叹一声,“既然是你自己选的人,只要他对你好,兄长便无异议。”他顿了顿,似下定决心:“澜儿,姓张的和程妈妈那边,你无需再忧心,我自会解决。”   他从腰间取出一方黑巾掩面,深深看了万尺澜一眼:“澜儿……你回去寻他吧。兄长不能常来看你,你也不必寻我,我自会在暗处护你周全。”言毕,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昏暗巷尾。   巷中只余万尺澜独自伫立,怔怔望着兄长消失的方向。重逢兄长的喜悦、忽闻双亲亡故的悲痛交织于心,她泪痕未干,百感交集。   约莫一炷香后,撷春院后巷的角门被轻轻推开。万尺澜闪身而入。院内依旧喧闹如常,衬得后院格外寂静。她心中忐忑,不知吴绍眼下境况如何。   踏上二楼,廊道里残留着打斗的痕迹,那扇被踹坏的门扉斜斜地挂着,露出室内一片狼藉。烛火摇曳,吴绍独坐于案几旁,背影孤怆。他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沉浸在深重的忧虑与绝望之中。   "吴郎……"万尺澜轻唤他。   吴绍闻声猛然抬头,当看清那个失而复得的身影时,他眼中积郁登时消融,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海棠!”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几个大步冲到她面前。   吴绍双手颤抖地抓住她的手臂,借着摇曳的烛光急切地上下打量,声音因激动而哽咽问:"你可安好?有没有受伤?那位壮士……他没有为难你吧?"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和红肿的眼眶上。   “我无事。”万尺澜摇头宽慰,又问:“他们人呢?”她环顾四周,只见一片凌乱。   “你被带走后,我们四处寻找未果,不料那壮士去而复返。”吴绍回忆道,“他只冷冷一扫,张莽汉便面无人色地逃了。他与程妈妈说了几句,程妈妈便让我在此候你归来。”   万尺澜心下明了,这是兄长的手笔。程妈妈此刻不知躲在何处欢天喜地地数钱,许大人不知所踪,连同隔壁雅间也空空如也。   静默良久,万尺澜轻声问道:“那些都不重要了。吴郎,你方才说的话,可还作数?”   吴绍一怔,随即神色郑重地握住她的双手,珍重道:“自然作数。”   ***   京知衍与云翳趁乱悄然离去,此时夜色已暝,里巷空旷,少有行人。   京知衍正踢着一块小石子儿,似是得了趣味,不为方才的风波所扰,颇为专注地掌控着石子的方向。   云翳默默走在他身后,问:“方才那人,身形步法利落干脆,气息力道沉浑自如,制住那莽汉时的手法更是精准老辣……绝非寻常江湖客可比。”他侧头看向京知衍,“你如何看?”   京知衍低头踢着石子儿,答:“顺势而为,时机若到,他自会现身。”   云翳微一沉吟,又道出另一层顾虑:“你今日为吴绍出了头,又在撷春院那等是非之地露了面。日后朝堂宫中,难免与他相遇,届时如何应对?”   “正因露了面,才好。”京知衍一脚将石子踢远了,从容道:“此人尚有用处。”   知他向来谋定后动,云翳心下稍安,颔首不再多问。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揽京知衍的肩,却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身别扭的书生青衿襕衫,宽大的袖口被夜风拂动,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侧头看向身旁的京知衍。   京知衍步履缓缓,与云翳并肩而行,清隽的侧脸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宁静出尘。他似有所觉,并未转头,只唇角微扬,开口打破此间静谧:   “这出隔墙有耳、跌宕起伏的才子佳人戏,侯爷观之,感觉如何啊?”   云翳闻言,手中那柄玉竹为骨、绘着流云修竹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动作间竟也带上了几分被迫浸染出的书生温雅。他侧过身,俯身凑近京知衍,凤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含笑回应:   “小生原只道是穷书生勇救风尘女,演的是一出风花雪月、痴心不悔的老套桥段……”   他顿了顿,扇面轻摇,目光落在京知衍笔挺的鼻梁上,笑意加深:“却未曾想,竟有阔绰楼主神机妙算、慷慨解囊。”   京知衍终是侧眸睨了他一眼,眼底有灵动笑意流转,他也悠悠展开自己那柄水月共明的折扇,用扇缘轻轻地点在云翳靠过来的胸膛上,道:“还有俊俏侯爷改头换面、隔岸观火。”   云翳就势用自己的扇缘压住京知衍的扇缘,两人动作间,扇骨轻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低头看着京知衍,柔声问:“楼主运筹帷幄,在下略尽绵力罢了。只是不知,楼主打算如何犒劳我这‘有功之臣’?”   京知衍抬眼看他:“有功当赏,那五百两我没能解囊相助吴绍,省了一笔,便进了侯爷的私房吧,如何?”   “我才不要这五百两。” 云翳凑得更近了些,声音格外蛊人:“楼主莫非不知,我想要的,是什么赏?”   京知衍挑眉反问:“哦?那侯爷想要什么?我这三钱楼楼主,除了几两铜臭,可别无长物了。”   “一夜良宵,可不止五百两。”云翳情动,欲吻上去,京知衍手腕一动,用水月扇掩了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朦胧夜色中,像浸透了月华的青莲,水光潋滟,清澈底处隐隐燃着一簇火光,愈发显得深邃清亮,直直望进云翳心底。   温热的吻落在了京知衍的眉心,云翳恍然看见一抹红,一闪即逝。   京知衍一双青莲花目染了红尘,笑弯了眉:“这书生看着雅正端方,怎么言行如此放浪?”   云翳已搂上了京知衍的腰,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小生与楼主乃是正经的‘共枕之交’,秉烛夜谈,切磋学问,有何不可?”   “切磋学问?”京知衍扬眉笑问,“侯爷是打算与我夜谈经史子集,还是切磋兵法武学?”   “非也非也!”云翳低笑道:“自然是夜谈风月宝鉴,切磋鸳鸯戏水……”   话音未落,京知衍忽然收了掩面的扇子。云翳只觉眼前一晃,一抹微凉柔软的触感便如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还不等云翳回过神来,京知衍已用扇柄轻轻点在他肩上,唇角噙着一抹得逞的勾人笑意,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人只管撩火不管灭,云翳没辙。   “今夜恐怕不行,” 京知衍笑着摇头,“三钱楼有生意上门,子时需得迎客。” 他遗憾地摊摊手,眼波流转。   “只好劳烦侯爷,且忍一忍,明夜再续了。” 第56章 龙椅 为何你京知   子时将至, 万籁俱寂。三钱楼早已闭户熄灯。极远处传来一声夜鸮啼鸣,随即是落于楼前石阶的脚步声。   踏槐点了一星烛火,脸上那点属于少年的稚气瞬间收敛, 换上一副恭敬疏离。他隔着门板,沉声问道:“夜半三更,何人叩门?”   门外传来一个低哑冷沉的男声, 带着些风霜磨砺后的粗粝:“万仞山,求见楼主,以恶人头颅换一卦。”   踏槐悄然拨开门上一个小巧的窥孔,向外望去。只见月光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立于阶前,脸上覆着张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沧桑落拓的眼睛。他一身黑衣,衣肩上以金线绣有鸮形徽记, 是“隐鸮”中最高级别的“金鸮”。   踏槐的目光在那双眼睛和那道徽记上停留了一瞬, 依着规矩问道:“所献何人?”   门外男子将手中一个用黑布包裹、渗着暗红血迹的圆形物件提起, 声音无波无澜:“此乃张田首级。此人恃强凌弱, 坏我‘隐鸮’规矩, 已按律处决。”   张田便是那个在撷春院欲强抢海棠的张氏莽汉。“隐鸮”组织内部等级分明, 自上而下分为“金鸮”、“银鸮”、“铜鸮”三等。万仞山是“隐鸮”此次派来冕都的行动人员中, 唯一的“金鸮”。而那在撷春院欲强抢海棠的莽汉张田,是最低等的“铜鸮”。   踏槐缓缓拉开沉重的门扉。“客人请进。依楼规, 须先入观尘阁。”   他目光扫过踏槐,并未多言, 只是沉默地跟着少年向楼内走去。   观尘阁内烛火幽微,四面墙壁上嵌着无数面大小不一、角度各异的铜镜,人影映入镜中, 顿时分裂成千百个破碎的残像,虚实难辨,仿佛连魂魄也要被这无尽的镜像窥探剥离。中央设有一张桌案,案上只放着一盏清水,一方素帕。   踏槐引万仞山至案前,道:“请客人净手,以血滴入水中。”   万仞山依言,用素帕蘸水擦了擦手,然后拔出腰间匕首,在指尖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坠入清水之中。血滴入水,并未立刻晕开,反而诡异地凝聚片刻,才缓缓散开,水中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消失。   踏槐紧紧盯着水碗的变化,这金芒,是“金鸮”级以上杀手身上特有的煞气与命格显现,做不得假。他微微颔首:“身份无误。请随我上鉴血堂。”   鉴血堂比观尘阁更为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腥气味。四壁烛台上跳跃的火焰映照着整齐排放的方盒。   踏槐示意万仞山将张田首级放在鉴血堂中央的一个铜盆中。万仞山解开黑布,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滚落出来。踏槐面不改色,上前仔细查验,翻看脖颈处的伤口,又取出一枚特制的银针,插入头颅眉心,观察银针颜色变化。   “煞气未散,确是新诛之恶。” 踏槐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恶债已录。客人可入换命斋,向楼主陈述所求。”   万仞山看着少年熟练而冷静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少年年纪不大,面对此等血腥可怖之物竟能如此镇定,可见这三钱楼深不可测。他沉声道:“有劳。”   踏槐引万仞山在门前停下,恭敬地躬身:“楼主,客人已至。”   门内传来一个异常清冷平和的声音,仿佛能荡涤一切血腥与戾气:“进。”   踏槐推开斋门,侧身让万仞山进入,之后斋门便被紧紧关上。   “西北隐鸮,一等金鸮,万仞山。”屏风后的京知衍缓缓开口,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你以同僚之首级为献,欲问何事?”   万仞山抱拳行礼道:“楼主明鉴。在下所求,非关已身杀伐,乃为舍妹万尺澜。”   “舍妹流落风尘,化名海棠,栖身于撷春院。昨日险遭那张莽汉欺凌,幸得一位书生吴绍相助。”   “吴绍乃今科状元,欲为其赎身,明媒正娶。在下……已与舍妹相认,但自身身处险境,无法护其周全。”万仞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恳切,“故此,冒昧前来,求楼主卜算,舍妹与那吴绍,姻缘前景如何?   屏风后的声音传来:“一命三钱。”   万仞山依规矩递上三枚中昱通宝。京知衍照例将其投入地砖暗格,换出三枚古旧的京氏卦钱,沉心卜算。   良久,屏风后的京知衍终于缓缓开口:“吴绍此人,乃志诚君子。虽前期略有坎坷,然与令妹确有夙缘。若能度过眼前难关,可成佳偶,日后亦能相互扶持。”   万仞山闻言,眼中显出欣喜,谢道:“多谢楼主吉言!”   他欲言又止,声音中难得地带上艰涩:“楼主大人,万某素闻三钱楼神通广大,还有一事相求。”   京知衍手下一滞,冷声问:“何事?”   “楼主……能否借助三钱楼的渠道,为舍妹更籍放良,彻底脱离贱籍,让她能堂堂正正嫁入吴家?”   “万仞山,三钱楼的规矩,一条恶人命,只卜一卦。我已许你卜算万尺澜的姻缘。若还要换卦,便要付出别的代价。”   万仞山静默良久,竟是向屏风后的京知衍行了一个大礼:“万某愿以余生效力,以任何代价,换取楼主相助!”   京知衍轻叹一声,算是应下了。“更籍放良之事,三钱楼确有门路。但此事需周密安排,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人注目,反害了令妹。你可将令妹的户帖及撷春院的卖身契交予踏槐。”   京知衍继续道:“一旦经我手办理,令妹过往便与你万仞山再无瓜葛。从此她只是良家女万尺澜,与状元吴绍之妻。你不可再轻易与她联络,以免为她招致祸端,你可能做到?”   万仞山身躯一震,眼中露出痛苦之色,很快便化为决然。他重重叩首:“能!只要澜儿能平安喜乐,万某……此生不复相见亦可!”   “好。”京知衍淡淡道,“踏槐,送客。”   踏槐应声,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青瓷瓶,倒出一粒玉白的丹药,递给万仞山。“此丹可暂压你身上煞气,助你今夜安然离去。”   万仞山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顿觉周身血腥戾煞淡去了不少。他再次向屏风后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楼主若有差遣,万某万死不辞!”   “去吧。后续事宜,踏槐会与你联络。” 屏风后的声音似已惫乏。   万仞山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经过踏槐身边时,他脚步稍顿,目光复杂地看了这清秀沉静的少年一眼,低声道:“有劳小兄弟。”   踏槐垂眸,恭敬还礼:“客人慢走。”   ***   这日朝后,摄政王李迨召来司礼监随堂太监问话。   “陛下近日学业如何?”李迨揉着额角,半阖着眼,旋即便有内侍轻柔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随堂太监躬身答道:“回王爷的话,陛下近日于经史子集上,仍是岑晗岑大学士主讲。大学士循例讲授《尚书》、《礼记》,多是令陛下诵读背诵,讲解经义亦止于字面,并不深究微言大义,更少涉及时政譬喻。”   李迨从鼻腔里悠悠哼出一声,算是知晓。岑晗这老学究,古板是古板,却胜在识趣守规矩。只教死书,不教活理,正合他意。一个只知圣贤章句、不通世务政理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他话锋一转:“那画艺呢?听闻陛下近来对此道颇有兴致,那个许守默,教得如何?”   提到许守默,随堂太监回禀得更为谨慎:“许大人确是每日入宫指导陛下画艺。所授多是勾线、皴擦、点染、烘晕等基础笔法。奴才在一旁瞧着,许大人讲解甚是耐心,陛下也学得专注。二人除画艺交流外,言语不多,许大人示范讲解后,便由陛下自行临摹练习。”   “哦?”李迨将阖的眼眸睁开,“都画些什么?”   “回王爷,多是临摹前朝古画。近日似乎在专攻山石画法,许大人说此乃练习笔力根基,需反复摹习。因此,陛下常将一幅画临摹数遍,以求精进。”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有丝毫遗漏。   李迨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复又闭上眼睛养神:“如此甚好。一幅画描摹个七八上十遍,自然便无暇他顾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入黄花梨木椅的软垫中。看来上次涤念殿那一番“推心置腹”的敲打,成效显著。这许守默,出身许国公府,看似清流背景,然自李迨上台取缔内阁与相权、巩固自身幕僚以来,许国公早已失却实权,退朝归野。许守默因救驾之功骤得提拔,看似恩宠,实则根基浅薄,最易掌控。此人看似清高,实则识时务,懂得该向谁低头,该让谁“放心”。   让他去教导小皇帝绘画,再合适不过。一来全了皇帝那点风雅兴致,彰显自己这位摄政王皇叔的体贴圣意;二来,丹青之事,最是消磨心志,沉溺其中,自然无心政事。许守默只需引导皇帝专注于笔墨技巧,沉醉于山水花鸟的闲情逸致,便是大功一件。   眼下,他正有一事,需寻个既足够聪明又足够“听话”的人去办。   “去,”李迨挥了挥手,吩咐道:“传画院许守默来见。”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与内侍通报。   “王爷,画院许大人到了。”   京知衍垂首敛目,步履沉稳而入。行至案前数步,依礼深深一揖:“微臣许守默,叩见摄政王千岁。”   “许爱卿不必多礼。”李迨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赐座。”   “谢王爷。”京知衍谢恩后,才在内侍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姿态恭谨,始终眼帘低垂。   “今日召爱卿前来,是想问问陛下习画之情状。陛下年少,心性未定,本王这个叔父总需多关切些。”李迨端起茶盏,以杯盖轻拨浮叶,语气似闲话家常。   京知衍微微躬身答道:“回王爷,陛下天资颖悟,于丹青一道颇具慧心。近日臣正指导陛下练习山石画法,陛下极为专注,除画艺之外,并无他言。”   李迨颔首,面上笑意更深几分:“如此甚好。有劳爱卿悉心教导。陛下能沉心于此雅事,陶冶性情,亦是社稷之福。爱卿功不可没。”   “臣本分之事,不敢言功。”   李迨放下茶盏,略作沉吟,道:“许爱卿乃难得之才,如今屈就画院闲职,未免大材小用。”   京知衍心中警醒,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道:“臣学识浅薄,蒙陛下与王爷不弃,得此清职,已属恩宠浩荡,岂敢再有奢望。”   “欸,”李迨摆手,“本王向来赏罚分明。陛下身边,正需如你这般沉稳干练、又精通文墨雅艺之臣辅佐引导。”   他语气一转,肃然道:“如今天子年少,未亲政,未大婚,更无储君。詹事府诸事空悬,你供职画院,名号到底是不够响亮,多有不便。詹事府少詹事一职,正四品,秩与你如今相同,但此乃职事官,非比寻常散官,与翰林院一同教导陛下,你可愿意?”   京知衍心中凛然。詹事府本为东宫官属,如今东宫虚悬,其权责自然转向辅弼年幼天子。李迨此举,表面擢升,实则是要将他更紧地绑在皇帝身边,从此他京知衍便彻底打上“摄政王嫡系”之印,专司“引导”皇帝沉溺艺文、不问政事之责。   “王爷厚恩,臣……感激不尽!只恐臣年轻识浅,难担王爷重托……”   “欸,”李迨不容分说地打断,“本王说你能担,你便能担。不必再推辞。”   京知衍遂不再谦拒,当即谢恩:“臣叩谢王爷!定当竭尽心力,恪尽职守,以报天恩!”   “好。”李迨面露笑意,“听闻你新赐的宅邸不日便要入住,本王备了份薄礼,权作贺仪。”   他略一示意,内侍便封上一套紫檀木匣玉管文房,并一对釉色温润的官窑青花瓶,俱是珍品。   李迨语重心长道:“本王视你为股肱,望你善体此心。”   京知衍郑重应道:“臣必以赤诚相报,尽心王事,绝无二志。”   ***   如京知衍所料,回国公府后,许介弘将他唤至身前。   “师父。”京知衍躬身行礼。   许介弘缓缓转身,眼神格外尖锐,意有所指道:“宫里消息传得快。少詹事,正四品职事官,摄政王真是大手笔。”   京知衍垂眸:“是。”   许介弘道:“他让你去詹事府,名为辅弼,实为牢笼。是将你钉死在陛下身边,替他行‘引导’之实,让陛下沉溺书画,不通政事。此乃绝户之计,守默,你可知道?”   京知衍答:“弟子知道。”   “知道你还……”许介弘愤然甩袖,问道:“你面圣已久,观其气色言行。你老实告诉为师,李端……可有帝王之命?”   京知衍抬眼,半晌,才轻声道:“帝王命格牵动大宁国运,深涉天机,不可轻窥,更不可妄断。”   “是不能,还是不愿?”许介弘逼近一步,问道:“你京家‘三钱楼’卜算天下,难道真算不出一个稚子前程?”   “师父,请恕弟子无能。” 京知衍朝许介弘一拜:“窥探帝星,反噬非我能承,亦非天下能承。”   许介弘盯着他又道:“好,即便不能算。那你的目的呢?当年那道灭门旨意即便不是李迅,也必与李迨脱不了干系!你应杀了李家人!为你京家满门,为我那枉死的挚友报仇!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愤然发颤:“你成了他最赏识的新贵,成了他嵌在皇帝身边最听话的一颗棋子!以身饲虎,你就不怕将来遗臭万年?!”   京知衍看向许介弘,沉稳如常道:“师父,李迨经营十数年,手握‘骁’、‘勇’、‘忠’三大营,兵锋所指,莫敢不从。冕都禁军、凉州边军乃至朝堂上下,多少官员将佐是他一手提拔?杀他一人容易,可之后呢?”   “杀了他,三大营顷刻哗变,凉州必反,笙郡粮断,冕都朝堂立刻陷入党争倾轧,外有日库瀚虎视眈眈,内里顷刻分崩离析。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不是报仇,那是拉着这天下所有人,为我京家陪葬。”   许介弘怔住,他从未想过京知衍已经谋划到了这一步。   京知衍抬眸道:“我要的,从来不只是他的命。我要夺了他的兵权,解了他的势力。最后,再用他给的刀,要了他的命。”   许久,许介弘才哑声开口:“好,即便你当真算无遗策,然后呢?你要扶谁坐上那个位置?是如今这个你口中不可窥测帝王之命的李端?还是……”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京知衍,一字一顿道:“李翊?”   “李翊”二字一出,京知衍心头一悸。他指尖在袖中蜷缩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道:“皇帝谁来做,都可以。龙椅上坐的是李端,是李翊,或是其他李姓宗室,于我而言,并无不同。重要的是,那必须是一个能结束党争、平息边患、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好皇帝。方为真正的大统。”   许介弘凝视着他,忽然开口,如惊雷般炸响在京知衍耳边:   “龙椅既然谁都能坐得,那为何——你京知衍坐不得?”   京知衍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看向自己敬若亲父的许介弘。   许介弘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论才学,论智谋,论心性,论对天下大势的洞察,你比那些生于深宫、长于权宦之手的李姓子孙,强上何止百倍千倍!这天下,为何就一定要姓李?你京知衍费尽心血,难道就只为将这万里江山,再拱手送回那姓李的手中?”   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映照着师徒二人的面容。   “师父,弟子……另有命数。”   ***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钦天监择定的开府吉日便在眼前。这日恰逢休沐,天朗云清,风和日煦。   新赐的许宅虽不及国公府气派轩敞,但极为清幽雅致,庭中植有翠竹,叠石疏落有致,显是经过一番用心打理。   一应开宅礼数行罢,已近午时。许介弘气还未消,并未亲临,但府中仆役皆是许介弘亲自挑选指派过来的老人,熟知京知衍饮食起居习惯,行事沉稳妥帖,将宅中所需之物安置得井井有条。   京知衍不欲张扬,所谓乔迁宴,也不过在正厅设下一桌席面,邀了寥寥数人。   叶川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团花湖绸长袍,更显俊朗跳脱,人未至声先到:“守默!乔迁大喜!恭喜恭喜!”他笑着拱手,一旁的华以柔亦含笑递上贺礼。   “一帆,华姑娘。”京知衍快步迎上前。   厅内布置清雅,并无过多装饰,只由瞿叔安排多添了几盆应时的花卉。眼见宾客只他夫妻二人,叶川环顾四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守默,就我们?国公伯伯他……?”   京知衍淡然一笑,答:“师父今日另有要事,不便前来。”   叶川与华以柔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再深问。叶川忙岔开话题,称赞这宅院如何精巧雅致,位置如何便利,又说起户部近日趣闻。   正当此时,门房来报:“大人,翰林院编修吴绍吴大人及夫人前来道贺。”   京知衍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道:“快请。”   只见吴绍携一女子步入厅中,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着一身茶白长衫,更显文质清雅。他身旁的女子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襦裙,外罩一件绣梅比甲,云鬓轻绾,簪一支素银珍珠步摇,自有一股洗净铅华的清丽婉约。正是已脱去“海棠”之名的万尺澜。   “许大人,冒昧前来,恭贺乔迁之喜。”吴绍拱手,笑容温煦地递上贺礼。   万尺澜亦随之盈盈一福,声音清柔:“妾身万氏,见过许大人。恭贺大人新居落成。”她举止落落大方,言谈间已全然不见风尘痕迹,俨然一位端庄得体的夫人。   京知衍还礼:“吴大人,吴夫人太客气了。快请入座。”他目光在万尺澜身上短暂停留,见她气色平和,目光沉静,便知她与吴绍婚后生活应是顺遂,心中亦为她感到欣慰。   叶川与吴绍同在朝为官,自是相识,彼此寒暄几句。华以柔则笑着拉过万尺澜的手,亲切地与她叙话,问些日常琐事,巧妙地化解了她的些许不自在,气氛比先前更热络了些。   京知衍吩咐开席。菜肴陆续呈上,并非珍馐玉馔,却极尽精鲜。叶川本就是活泼性子,有他在席上便不愁冷场。他先是举杯祝京知衍仕途顺遂、安居乐业,又与吴绍聊起翰林院与户部公务异同,偶发妙论或大吐苦水,引得众人莞尔。   吴绍虽性子较叶川内敛,但谈及学问典故、朝野见闻,亦是言之有物。他言语间对京知衍颇为敬重,是表撷春院暗中回护之恩。   万尺澜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在华以柔问询时柔声应答几句,或为吴绍布菜斟酒,动作自然体贴。京知衍见她眉宇间昔日那份周旋妩媚与隐隐忧悒已然淡去,换作了寻常妇人家的温宁满足,便知吴绍待她极好,她亦静心安宁。   席间气氛愈暖,叶川笑问吴绍:“听闻吴大人近日得岳家助力,于兴康坊购得一处雅宅,何时乔迁?也好让我们去闹一闹!”   吴绍闻言,与万尺澜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暖意:“确有此事。澜儿她……她一位远房叔伯听闻我二人成婚,赠了些银钱相助。宅子已收拾妥当,只是我近日忙于整理书稿,澜儿又喜静,便未大肆操办。待过些时日安定下来,再请诸位一聚。”   他言语坦荡,并未讳言万尺澜“娘家”资助之事。京知衍知那“叔伯”恐是万仞山暗中安排。   华以柔笑道:“那便说定了!届时定要尝尝吴夫人的手艺。”   万尺澜微微脸红,轻声道:“妾身手艺粗陋,只怕怠慢了诸位。”   “吴夫人过谦了,”京知衍缓声道:“有情人相聚,便有人间至味。吴大人好福气。”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席间众人谈笑间又举杯相敬。   宴席至未时初刻方散。叶川与华以柔告辞离去,吴绍与万尺澜亦起身告辞。   送至二门处,吴绍忽然停下脚步,对京知衍郑重一揖:“许大人,今日叨扰了。前事……多谢。”这一谢,是谢他成全与保密,亦谢他今日这份平常相待的尊重。   京知衍虚扶一下:“吴大人不必言谢,同朝为官,理应相助。”   万尺澜亦再行福礼,满是感激道:“许大人恩义,妾身与夫君永铭于心。”   送走所有客人,京知衍独自站在略显空荡的庭院中,风过叶响,惹得他心中莫名落寞。   瞿叔悄步上前,低声禀道:“公子,户部晁尚书派人送了乔迁贺礼,并邀您明日朝后过府一聚。”   京知衍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被风吹乱的衣袖,淡淡道:“知道了。”   目光一转,却见踏槐正蹲在石墩上,抱着一包肉干大快朵颐。京知衍不禁蹙眉:“这般吃法,仔细坏了牙。”   踏槐慌忙塞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含糊应道:“公子......最后一包了……”   京知衍摇头失笑,午后暖阳熏人欲醉,他索性转身往内室走去。今日这场小宴,倒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倦意。 第57章 沉眠 安心睡吧,   花窗透景, 竹影轻动,日光筛落在光洁的墨玉色理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斑驳。一张花梨木长案临窗而设, 案上摆着一套素雅的画具承盘,案头一尊青釉褐彩云纹五足香炉内燃着新香。   向内是一架六扇的缂丝薄绸屏风,屏风上绣着疏淡的山水烟云。屏风后, 便是一张宽敞的楠木洞式拔步床,床顶悬着月色银丝软烟罗床幔,此刻用银钩松松挽起,幔角垂着精巧的卷草纹镂空银球,床边铺着一块柔软的金丝织锦栽绒毯子。   初夏午后,阳光渐烈,室内虽可通风,仍不免有些燥热。京知衍褪了外袍, 只着一身素绫中衣, 随手拉过薄毯搭在腰间, 阖目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 他在一阵极舒适的柔风中悠悠转醒, 朦胧的意识渐渐回笼, 见云翳正侧身坐在床沿专注地看他, 一只手则执着折扇,一下一下地, 极其耐心地替他扇着风。   见人醒来,云翳眼底温柔情意更浓, 勾唇轻声问他:“醒了?”   “展明……”京知衍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软糯,含含糊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云翳仍是替他扇着风,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额际和脸颊。“日头还高, 安心再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他的指尖触感温热而略带粗粝,动作却极其细腻轻柔。   京知衍倦色尚浓,笑意已经漾出来,朝身边人问道。“你几时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云翳柔声看着眼前人:“没多久,看你睡得沉,舍不得。”   京知衍凑近了些,鼻尖嗅到了一股淡香的皂角清气,便问:“怎么大白日的就沐浴?”   云翳低笑道:“我寅时不到便去了校场,操练了大半日,总不能一身臭汗地来贺少詹乔迁大喜。”   “那也快五个时辰了,侯爷不困倦吗?”京知衍眸中睡意未散,懒腰伸到一半,索性朝他张开双臂。   云翳敞开怀抱将他连人带毯一齐拥住,轻巧利落的一个翻身,两人便一同陷进了床榻更深处的柔软。   云翳踢掉脚上的靴子,让京知衍能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臂弯,另一条手臂环住他的腰背,将人圈进自己怀里。   “白日里若睡多了,晚上反而精神,难以成眠。”云翳嘴上这般说着,可感受到京知衍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好不容易挤出来一点软肉,云翳低头去瞧,眉间心上皆是一软,立时改了主意,低头用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又道:“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无妨。晚上若是精神,正好寻些别的事做。”   京知衍一听这话,瞬间彻底清醒过来,作势就要支起上半身:“起了起了!你也别睡……”   云翳的手掌紧贴在他后腰,略一使力,便让他重新跌回自己胸膛:“逗你的,”云翳抵着他鼻尖低低笑出声来:“瞧你吓的。安心躺着,让我再抱会儿。”   京知衍重新将稍稍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闷声抱怨:“怎地突然觉得这么热了?窗子开了吗?”   “没开。”云翳答得坦然,“有我在这儿,还需开窗?保管比那穿堂风更知冷知热。”   “看这天色,闷得紧,过几日怕是有暴雨。”云翳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捞起了折扇,就着相拥的姿势为怀中人扇着风。风掠过京知衍的后颈和鬓角,带来些许凉意。   京知衍忽在他怀里低低笑起来,连着云翳的胸膛也一起震颤:“如何,侯爷对我这新宅的窗子,可还满意?今日大驾光临,钻进来可还顺当?” 他旧事重提,语带戏谑,一双莲花目亮晶晶的。   云翳一臂搂着京知衍,一手给他扇风,答道:“甚合我意,少詹事新挑的窗子极好,翻越起来很是便捷,落脚之处也稳妥。尤其是……”   床幔垂落下来,窗内光线昏暗,云翳垂眸去看京知衍的脸庞,缱绻温语:“窗内之景,别有洞天。” 他轻轻地摇动扇子,风势比方才更为柔和缠绵,目光却沉静下来,直直望进京知衍眼底。   京知衍伸手将滑落的薄毯扯高,同时盖住两人,绕着云翳的发尾问道:“今日休沐,怎么寅时就要往校场跑,侯爷不休,也不让将士们休休?”   云翳答道:“演武练兵,何来真正的休沐?况且,新制的一批床弩已经送达,需得尽快熟悉操作,调整战术。”   “是了,冕都的青刃军数量有限,精锐更需日日操练,军备革新亦是重中之重。”京知衍在他怀中颔首。   “你不必忧心这些,我自有安排。”云翳不欲他多思多虑,转而问道,“今日开宅宴客,一切可还顺利?”   “嗯,一帆和华姑娘来了。” 京知衍答。   云翳想到叶川的活泼劲儿,道:“有叶川那个包打听在,想必你又听闻了不少户部的陈年旧账吧?”   京知衍一笑,云翳又道:“说到户部,叶甫忠前往江南核查案底,已有一段时日,想必不久便会有消息传回。”   京知衍道:“静水之下,必有潜流,这事儿急不来,还要等冕都这边露尾巴。”   云翳低应一声,把京知衍身上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又重新执起折扇。京知衍挣了挣:“不想盖。”   云翳左臂被京知衍枕着,右臂扇着风,现下腾不出手来拨京知衍搭在额前的发丝,凉风拂过,吹着京知衍的额发也微微起伏。于是他又松快地阖上眼睫。   京知衍忽然想起一事,搭在云翳腰上的手向上抚,触到他的右手,然后被那人牵牢了,又道:“对了,你猜今日还来了谁?”   “谁?”云翳将人往怀里嵌了嵌,专心等他的答案。   “吴绍和万尺澜。”   云翳挑眉道:“这二人动作倒快。怎么也不请我们喝杯喜酒?真不够意思。”   京知衍捏捏他的手指,道:“他们二位皆高堂已逝,万仞山身份复杂,婚事自然一切从简。好不容易才为万姑娘办妥良籍,若大肆操办,徒惹关注,反添麻烦。”   “说的也是。”云翳去捉京知衍的手,那只手却精灵似的跃至云翳的面颊,云翳由着他去,又凑近道:“你且省省心吧。日日既要操心朝堂局势,又要兼顾三钱楼事务,还有一堆陈芝麻烂谷子待理,才将养出些肉来,眼见着又清减了。” 他的手掌转而在京知衍腰侧轻轻摩挲,蕴着怜惜。   “不及侯爷日日演兵练武辛劳。” 京知衍靠在他怀里,觉得万分自在。   两人就这般依偎在渐渐昏暗的床幔之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从公务琐事到友人近况,京知衍声音渐低,意识模糊。折扇摇动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被随意搁在枕边。云翳轻拍着京知衍的背,将人包裹在令人心安的温暖之中。不知不觉,京知衍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倦意再度袭来,云翳将薄毯仔细掖好,低头凝视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   -------   暮色渐沉,寝屋内光线愈发昏暗,一片静谧中,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缠。忽而,门外传来叩门声。   “公子,还没起吗?”   京知衍睡得正沉,毫无所觉,只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入云翳颈窝。云翳先被踏槐的声音惊扰,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掌轻轻拢住了京知衍的耳朵。   门外静默一瞬,踏槐似是有些着急,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公子,酉时二刻了,您该用晚膳了。”   京知衍在睡梦中模糊地“唔”了一声,向云翳怀里钻了钻。云翳彻底醒了,却依旧保持着护住他耳朵的姿势,静静听着门外动静。   这时,另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走近,瞿叔的声音响起:“踏槐,公子难得睡得这般沉,且让他好好歇一歇吧。”   踏槐的声音透着为难:“可是……公子的药,误了时辰怕是不好。”   瞿叔静默片刻,似在权衡,终是道:“再等一刻吧。将晚膳和药都仔细温着,待公子醒了再用。” 随即,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待确认人已走远,云翳才松开捂着京知衍耳朵的手,转而用指尖极轻柔地拨弄着他耳后的碎发,将唇贴在他耳廓上,用气声低唤:“知衍,起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京知衍觉得痒,皱着眉往他怀里更深地躲了躲,动动脑袋,含糊嘟囔着拒绝:“不……不起……”   云翳低笑,爱极了他这般难得的孩子气。他将人拥得更紧,唇瓣轻柔地擦过他的侧脸和鬓角,耐心哄道:“起吧,再睡下去,恐要误了吃药的时辰。”   听到“药”字,京知衍的眉头皱得更紧,整张脸都埋进了云翳衣襟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不想吃……苦……”   这带着鼻音的抱怨,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云翳心尖软得一塌糊涂,手臂收紧,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两人鼻尖相抵。他一下下顺着京知衍的脊背,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我带了桂花糖来。”   京知衍闻言,紧闭的眼睫颤了颤,虽未睁眼,嘴角却已向上扬起。他掀开一半眼帘,迷蒙的视线里,那双漂亮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京知衍朝云翳竖起两根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他微动的喉结上,“我要两块 。”   云翳伸手,将京知衍那两根手指包裹进自己掌心里,紧紧握住:“都是你的。”   得了承诺,京知衍终于笑弯了眉眼,那点残存的睡意被甜意驱散。仰起脸在云翳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云翳顺势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分离,京知衍微喘着气,脸颊绯红,算是彻底清醒了。他屈起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云翳的腿侧:“起起起!这就起!” 说着,便利落地翻身坐起,一把掀开身上的薄毯,又顺手将垂落的床幔挂起。   窗外已是半黑不黑,天际残留着一抹浅淡的霞光。京知衍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   云翳仍侧躺在榻上,从披衣时微微仰起的脖颈,到系带时修长的手指,支着半边脑袋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京知衍一回头,正对上床上人灼热的目光,顺手捞起搭在床边的毯子,朝云翳兜头扔了过去,佯装薄怒:“我这儿开宅还不满一日,侯爷倒是捷足先登,一来就躺稳了床榻,连份像样的乔迁贺礼都没见着。”   云翳笑嘻嘻地从脸上把毯子摘下来,也不恼,反而仔仔细细地将那绒毯叠得方正,漂漂亮亮地放在枕边,随即翻身下床,走到京知衍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入京知衍手中。   “谁说我没有贺礼?”   京知衍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些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的方形糖块,清新的桂花香气立刻散发出来。他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九块。   “所以,我的乔迁贺礼就是这九块桂花糖?”京知衍捏着一块糖,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入夜露重,还是有些寒凉,当心受了风。”云翳上前一步,替他拢紧微微敞开的外袍领口。“你先用膳服药,半个时辰后,我在三钱楼后巷的暗门处接你。”   “要去做什么?”京知衍捏着一块桂花糖,好奇地问。   云翳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笑道:“去收你真正的乔迁贺礼。”   京知衍心中好奇更盛,正想再追问,却见云翳忽然凑近,在他唇上窃了一个香。   “安心用膳,好好吃药,”云翳指尖轻点了一下京知衍手中的糖块,道:“一会儿见。”   话音甫落,一个飞身便消失不见,俨然练出了一把钻窗好手。 第58章 护你 他的卦钱,   京知衍如约而至, 借着月色,见三钱楼暗门处立着一人一骑。飒蹄在冕都被养得乖巧,云翳一身劲装, 更衬得肩宽腰窄,长身玉立,此刻正含笑望着他。   京知衍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期待, 向前小跑了几步,便被人接在怀里,翻身抱上了马背。   “坐稳了。”云翳低声在他耳边道,他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稳稳地拉住缰绳,将京知衍护在身前。   随即,飒蹄扬了尾巴,向北郊方向驰去。夜风呼啸着掠过京知衍耳畔, 却因身后温暖的怀抱而不觉寒凉, 只有恣肆的快意。   青刃军北郊的演武校场在夜色中格外空旷肃穆, 仅有哨塔亮着灯火, 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见是云翳, 守卫士兵恭敬行礼, 飒蹄长驱而入, 直达武库。   云翳勒住马,抱着京知衍轻盈落地, 入库点了油灯,但见一排排兵器架上陈列着各式兵刃, 一半的兵器制式规整,是冕都军器监统一打造的制式装备;而另一半,则形态少见, 有的更显轻巧,有的结构奇特。   “这边是军械监送来的,那边是我让南城坊的老师傅们试着打的新样。今日带你来瞧瞧。”   京知衍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各色军械兵器。他于武学一道,所长在鞭法与暗器,对军中这些弓弩戟枪,并不算精通。   “侯爷这是把家底都亮给我看了?可惜我于军中器械所知有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也看不出太多门道。”   云翳闻言,只是笑了笑。他走到兵器架前选了一把造型传统的制式弓弩,又拿起另一把弩身线条更为流畅的新弩,转身对京知衍道:“光看无用,一试便知。”   说着,便引着京知衍向远处的靶场去。靶场在夜色中更显空旷,远处的箭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靶心几乎难以辨认。   云翳站定,端起那把旧制弓弩,动作娴熟地上弦瞄准,手指扣动扳机,箭矢离弦,破空而去,稳稳地钉在了远处箭靶的中心区域,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的准头依旧惊人。   “试试?”云翳将手中的旧弩递给京知衍。   京知衍确实从未用过此类武器,但他常年练习俱忘鞭,对手腕和手指的控制力、稳定性都极佳。他模仿着云翳之前的动作,略显生疏地上好弦,然后凝神静气,瞄准那个模糊的靶心。扣动扳机,箭矢飞出,虽未中红圈,却也相差无几。   “好稳的手。”云翳眼中流溢出赞许,他接过旧弩放下,又将那把新弩递到京知衍手中,“再试试这个。”   京知衍接过新弩,入手瞬间便觉出明显差异。弩身重量至少轻了三成。材质触手温润,弩机部位是罕见的金属所制,结构也更精巧复杂。又一次上弦、瞄准、击发。这一次,箭矢破空几乎听不到,去势却更迅疾,竟打进了红心之内!   “这……”京知衍有些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新弩,又望向远处的箭靶。   “如何?”云翳笑问。   “好用许多,”京知衍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手感,“弩身轻便,上弦似乎也省力些,箭出去也更稳更准。”他摩挲着弩身,猜测到答案,“这是用了柚木和陨铁的新弩?”   “正是。” 云翳笑意更深,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着那把弩。   京知衍赞道:“此弩若能量产,于军士而言,确是福音。”   云翳的目光从弩上移开,专注地落在京知衍脸上:“还有更好的。”   只见只见云翳忽然抬手,探入自己贴身劲装的内袋,小心地取出一个物件。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银环,通体在月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泽。环身不算大,恰好可藏于袖中或佩于腕上。   云翳将其托在掌心,递到京知衍面前。   “这是……” 京知衍仔细看去。那环制作得极为精巧,主体是一个可调节大小的圆环,约有两指半宽,内侧有柔软的衬垫,环身一侧延伸出一个小小的、类似弩机的发射机关,机关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箭槽。更巧妙的是,环的外侧,还有一个凹陷的铜钱槽。   “看看!”云翳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又带着期待,“既是袖箭,也可套在你俱忘鞭的鞭柄之上,不影响出鞭。这里的凹槽,”他指着那个铜钱槽,继续道:““内置双层机括,一击之下,槽内暗藏的细小箭镞与你放入的铜钱暗器,可同时激发,令人防不胜防;亦可凭你心意,控制机关,分先后击发,惑敌制胜。”   他牵起京知衍的手,将鞭环放入他掌心。那环触手微凉,却异常轻盈,细细摩挲,能感受到环身流畅的曲线和机关处的严丝合缝。京知衍拿起圆环,轻轻旋动某处,环便可调节大小,适配鞭柄,用的料比那把新弩的陨铁更为罕见、处理得也更为精妙。   “你亲手做的?”京知衍抬眸去看他。   云翳颔首,柔声问:“可还趁手?”   京知衍佩上鞭环,指尖爱惜地抚过环身的曲线,“再趁手不过了,轻便坚韧,精巧隐匿……”   他说着,仰头望向云翳,眼中光华流转,映着星月与灯火,“展明,我好欢喜。”   云翳轻轻拥住眼前人,在他耳畔轻声道:   “知衍,但愿外物都不成为你的负累,只在危急时刻,能多护你一分周全。”   ***   京知衍依着覃观水新开的方子服药,一疗程已尽,这日得了闲,便独自往南城坊那间不起眼的旧书铺复诊。   老睡神尚未就寝,正对灯聚精会神地描画一柄素白扇面,只是那笔墨纵横不羁,山石树木被他画得如同鬼画桃符。   他替京知衍诊脉十年,三指一搭,便知深浅。当年拼尽力气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病秧子,自立下三钱楼后,又是一寸寸赊着身子骨。   不过此番脉象,倒比前些时日略见缓和。   “小子,”覃观水捻须沉吟,“除了我的药,你可还用了别的补剂?”   原是云翳对踏槐下了死令,以五大包肉干为酬,命他日日盯着京知衍服药。即便公子推拒,踏槐也能从书房跟到寝屋,前院说到后院,由少詹宅直追三钱楼,絮叨不休。   京知衍时有不解,踏槐小时候话明明不多的,怎么如今这么能缠人,竟是连枣糕和莲子羹也糊弄不过去。   至于其他补剂,确然没有。京知衍凝神细思片刻,抬眼道:“桂花糖。”   “桂花?” 覃观水心道奇也怪哉,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京知衍和云翳混到一块儿后,话都说不明白了。   他摇头叹道:“好是好些了,但你仍要将养着,三钱楼的生意可停一停,近期先不要卜卦了。人的气血业力都是有限的,怎耐得住你这般挥霍?”   京知衍心中有数,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向覃观水题到一半的扇面。是大雪中的一树红梅,颜色却调得不好,点点红梅被覃观水画得像血。   “宫里名画还看不够,来嫌我这糟老头的笔墨?”覃观水抬手收了那扇面,转而低声道,“听闻摄政王予你安了个少詹事的衔……这詹事府历来是辅佐太子的,如今大宁东宫空悬,何来太子?”   京知衍帮覃观水重新调了红梅的彩墨,新挑了一面素扇来画。提笔蘸墨,边勾勒梅枝边淡然答道:“不过是跟着翰林院一同辅弼陛下,名目而已,无甚分别。”   说是这么说,但二人心知肚明:自古只有太子作皇帝教,哪有皇帝当太子教。   大宁无太子,却有摄政王。   “小子,”覃观水声音压得更沉,“三钱楼生意繁杂,可曾有人……找你卜过李迨?”   京知衍笔尖一顿,一滴朱砂未能及时掭去,倏地坠上素白扇面,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更像血了。   “是哪个不要命的找你卜摄政王的命?他可以不要命,你可不要……不要犯糊涂啊……”   京氏传人,天赋异禀,除了自身这“卦外之人”的命运无法卜算,世间万事万物,理论上皆在可卜之列。但京氏先祖却立下严苛至极的祖训:非天下大乱、乾坤倒悬之际,绝不卜算帝王天命!一旦破戒,窥探天机,必遭反噬,祸及己身!   昔年京还晤正是破戒卜算,当夜便万箭穿心。这帝王命,非乱世卜不得,乱世更卜不得。   “哎呀!我许久不题扇面,一起笔就误了。”   京知衍折起那把被染洇了的扇,“可不能挂在这儿,耽搁了您的生意。”   覃观水看京知衍神色如常,仍是不放心:“秦苑汉宫,终成古丘,你又何必……”   “覃老多虑了,我如今得了个清闲差事,还算那劳什子命做甚?”京知衍见夜色已深,将新续的药方和洇墨的扇面一同掩进袖中,告辞离去。   ***   今夜三钱楼没生意,京知衍一人独自登楼。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看过夜里的三钱楼。   三钱楼,既是他的堡垒,也是他的囚笼。   传闻京氏先祖乃窥探天机的术士,为避“五弊三缺”之祸,亦为约束后人妄窥天机之举,便立下规矩:欲问天机,需以重大因果相抵。   最初,代价或许是求卦者自身的寿数气运,但此法终是损人利己,孽债深重。直至京知衍以三钱楼“以恶命,易天机”方才化解。   恶人其名、恶命其血均被封存于楼中,既是卦资,亦是一种特殊的“镇物”。   京知衍步入一楼“观尘阁”,指尖擦过火折,一缕幽蓝火苗跃出,依次点亮壁龛内的九盏青铜莲形长明灯。灯光并非寻常暖黄,而是某种冷冽的青白色,顷刻间充满整个观尘阁。   观尘阁的四壁与穹顶皆嵌满无数面铜镜。这些铜镜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年代迥然,有的光可鉴人,有的已昏黄模糊,更有甚者布满裂纹。它们以看似杂乱无章的角度相互折射,一旦有人踏入,身影立时被分解、复制、扭曲成千百个残像,在冰冷的镜光中穿梭、重叠、破碎。   此处是鉴证来客“所欲所求”之地。每一面铜镜,据传都曾映照过一位求卦者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执念与欲望。当求卦者立于阁心以血验身,便会引动镜阵,镜光流转间,不仅映出其形,更会折射其心——爱欲、仇恨、怖惧、哀痛,皆无所遁形。寻常人于此多待片刻,便会头晕目眩,心神恍惚,仿佛魂魄真的要被这些冰冷的镜面剥离吸摄。   京知衍的目光扫过镜中无数个破碎的自己,眼神淡漠。他早已习惯于此地检视自身,也审视每一个踏入此门的灵魂。这里的每一面镜子,都见证过人性的欲念。   沿木梯拾级而上,是二楼“鉴血堂”。   此层更是幽暗,仅凭楼梯透入的微光和堂内零星几点如豆的磷火照明。周遭骤然阴冷,混合了铁锈与陈旧血液的腥气,虽不浓烈,却丝丝缕缕渗入肺腑。   鉴血堂内无窗无饰,空间远比观尘阁空旷。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人头匣,每个人头匣上又放着一个小方盒,它们沉默地置于昏昧中,每一个方盒内,都珍藏着一份“卦资”:一张素帕,上面浸染着来自对应“恶命”的残血。素帕之下,压着一枚被血浸透、颜色暗沉的铜钱。每一卦,都以一枚染血的铜钱为信,封存一段恶业。   此处是为恶魂安息之所,以此法纳命,可缚其残存业力与怨念,免其流散为祸。其中有张田之血、芰荷之血,亦有冯谦之血。   换命阁内还残留着极淡的苍术香,京知衍行至屏风之后,触动地砖暗格,内里的九枚京氏卦钱堆叠在一起,卜卦一次取用三枚。以此作卦器,可卜算吉凶窥机探命,以此作利刃,可触即见血毁踪灭迹。   京知衍褪下右腕鞭环,这是云翳亲手所制。待他欲将卦钱纳入环槽,动作却倏然停驻。环身与卦钱直径契合无间——   他的卦钱,少了一枚。 第59章 大忌 我来杀你。   翌日朝后, 京知衍收到了户部尚书晁空江府上送来的正式邀帖,请他过府一叙。帖中措辞客气,只说是“同僚小聚, 品茗闲谈”。   地点并非晁空江的尚书府邸,而是位于城西的一处幽静别院。此处高墙深院,门禁森严, 是晁空江用于私下会客、商议密事之所。   京知衍乘马车抵达时,踏槐被拦在门外等候,他只身随侍者步入院内。厅中已有三人安坐,见他进来,目光皆落于其身。   主位上的户部尚书晁空江,身为李迨最得用的钱袋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霁红灯笼纹长袍, 未语先笑, 亲自起身相迎:“许大人来了!”待京知衍行礼毕, 他便亲切地将其引至下首空位。   左侧坐着的吏部尚书龚征贤, 五旬上下, 颧骨削尖, 下颌微丰, 通身一股持重气度。见京知衍行礼,他并未起身, 只略抬眼帘,微微颔首, 语气淡然疏离:“许少詹。”他向来鄙夷幸进之徒,又因其子龚初旭在三钱楼之事中颜面尽失,之后脾气更是古怪。此人最擅以“礼法规矩”粉饰私心, 背地里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却从不手软。   右侧是个满面红光的胖子,刑部侍郎陈庐。他身裹珠色闪缎锦袍,腰腹圆硕,连眼皮上都堆满了肉,不待京知衍坐稳,便亮着洪亮嗓门道:“哎呀呀,这位便是近日名动冕都的许少詹事?果然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难怪摄政王殿下如此看重!”   这三人齐聚,绝非“品茗闲谈”那么简单。李迨取消内阁与宰相,独揽大权,其幕僚团队便是实际上的权力中枢。晁空江、龚征贤、陈庐皆是核心人物。   他们今日要做的,便是给新晋挤入这个圈子的“外人”,一个彻头彻尾的下马威。   晁空江作为东道,笑呵呵地开启话头:“许大人昨日乔迁,我等未能亲往,今日特备此茶,一则赔罪,二则恭贺许大人高升,日后同殿为臣,还需多多亲近,彼此照应才是。”   京知衍欠身:“晁尚书言重了,下官晚辈后进,资历浅薄,蒙摄政王不弃,委以侍奉陛下笔墨之职,心中常怀惶恐。”   龚征贤拨弄着茶盏,闻言抬眼,缓声道:“许少詹知惶恐是好事。詹事府虽非机要,然近侍天子,关乎圣德养成。引导君王,当以经世之学为本,丹青之术,不过雕虫小技。”他一开口便是大道理,暗指京知衍以奇技淫巧媚上。   京知衍神色恭敬,应道:“龚尚书金玉良言,下官谨记于心。下官在陛下身边,时刻不敢忘引导陛下向学之责。书画仅是闲暇怡情,陛下天资聪颖,于经史子集更为用心,近日研读《礼记》,常与岑学士有所探讨。”   岑晗被拉出来,龚征贤的脸色更沉一分。晁空江笑着打圆场:“龚兄不必忧心,许大人年轻,画艺超群,能得陛下欢心亦是功劳。王爷既将此任交予他,定有深见。我等何必杞人忧天?喝茶,喝茶!”   晁空江啜了一口茶,叹息一声,忽而叹息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愁容:“你如今位置特殊,看似清贵,实则不易。朝堂之上,人心叵测。有些清流御史,自己做事不行,专会鸡蛋里挑骨头。你年轻位显,难免惹人眼红。日后若遇到难处,或听闻什么不中听的风言风语,不必理会,尽管来寻我。我等在朝中多年,总能替你分辨一二。”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一桩棘手之事,非你这样心思缜密、又得王爷信重的才俊出手不可。摄政王总揽朝纲,日理万机,何等辛劳?可恨那杨颐景,冥顽不灵,屡次三番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纠缠不休,近日更是变本加厉,奏疏言语激烈恶毒,公然诽谤王爷施政,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刑部侍郎陈庐挺着肥硕的肚子,笑着接口:“可不是嘛!这老匹夫,是容襄二年的老科道了,自诩是大宁最年轻的榜眼,历任刑部、兵部,还不是脱了一层皮!他自以为熟读几本兵书,就能以文驭武,却不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不过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殿下仁德,只是将他暂羁刑部大狱,小作惩戒,盼他悔改。谁知他冥顽不灵,在狱中仍不安分。这等狂悖之徒,留在世上,终是祸患。”   他眯着小眼睛,看向京知衍,“许老弟,你如今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年轻有为,正该为王爷分忧解难,你说是吧?”   杨颐景此人,京知衍素有耳闻。此人性情刚烈,直言敢谏,从不屑于躲清净,在清流中声望颇高。也正因如此,李迨虽恨其入骨,却碍于其两朝元老的身份和在朝中的清望,不便亲自下令明正典刑。   杀这种直言谏臣,乃是士林大忌。   这般怂恿,便是逼着京知衍自断清誉,牢牢绑死在他们的船上。一旦做了,他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李迨集团,同时也会成为清流公敌。   这是递上的一份带血的“投名状”。接,则彻底沦为李迨鹰犬;不接,便是心怀二意,今日难出此门。   京知衍垂眸静默片刻,起身对着三人郑重一揖:“三位大人所言极是。杨颐景谤君乱政,王爷宽仁,不忍加刑,然为国除奸,乃臣子本分。此事,下官愿往。”   他干脆利落,反而让晁空江三人微微一愣。他们预想了京知衍推诿恐惧,却没想到他应承得如此痛快。   陈庐眼中精光一闪,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递给京知衍,“这是刑部大狱的通行令信,要做得干净,不留首尾。王爷与我等,都会记得你这份功劳。”   ***   是日夜里,京知衍并未直接前往刑部正衙,而是绕行至一条僻静巷弄,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此处是刑部大狱的一处偏门,专供秘密押解或处置要犯之用。门前已有两名狱卒等候,验过令牌后,沉默地引着京知衍向内走去。   一入狱门,阴湿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和哀嚎。甬道幽深,两旁是冰冷潮湿的石壁,壁上每隔数丈才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更添几分森然。   引路的狱卒在一间独立的牢房前停下,低声道:“许大人,就是此处了。小的们在外候着,您有何吩咐,招呼一声便是。”说罢,掏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铁锁,开启锈迹斑斑的铁门。   京知衍迈步而入。牢房比想象中稍大,但依旧阴暗潮湿,墙角铺着些发霉的稻草,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铁窗。   一人背对着门口,蜷坐在草堆上,身形消瘦,正是杨颐景,他今年不过四十三岁,头发却已花白,囚衣褴褛,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杖伤旧痕。   墙角放着一个粗陶碗,盛着些残羹冷炙。   “杨大人,看来你那好学生陈庐,倒是还念着几分旧情,没让你立刻死在这刑狱里。”   京知衍踢开脚边的霉草,盯着杨颐景带着血痕的脊背,又道:“可惜啊,这份师徒情谊,也仅限于让你像条半死的癞犬一般,苟延残喘,多受几日活罪罢了。摄政王殿下念你年老昏聩,一时受人蛊惑,若你迷途知返,尚可保全性命,他日或能在史书上留个过得去的名声。”   杨颐景背对着他,发出一阵嘶哑的冷笑,鄙夷道:“呵……李迨的走狗,倒学会替主子许空头愿了?!陈庐懦弱,不敢弑师,是他的事!要杀便杀!”   京知衍非但不怒,反而嗤笑起来,语气充满了讥讽:“你那学生陈庐,如今是正三品的刑部侍郎,是王爷得用的干臣!手握刑狱,权势煊赫!他比你聪明得多,知道何为大势所趋,何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毕生所劾所谏,所为何来?除了让你自己落得这步田地,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陈庐背弃师道,投靠国贼,是吾门之耻,你等黄口小儿,助纣为虐,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想让老夫自污清名,替你主子粉饰滔天罪恶?做梦!”杨颐景肩背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我活着一日,李迨的罪行我就写一日。就算夺了我的纸笔,我活着一日,便记得一日!”   “清名?杨大人,你的清名,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杨颐景,你还有何清名可言?你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你宦海多年,除了攻讦构陷,于国于民有何实绩?王爷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才是真正的擎天之柱!而你,不过是一条无用的腐儒贱命!”京知衍道。   杨颐景怒道:“李迨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纵容爪牙盘剥百姓,天下人深受其苦!”   “天下人?哈哈哈哈哈!”京知衍声音陡然拔高,笑声回荡在牢房中:“你且看看清楚!如今天下是谁的天下?天下人需要的是太平日子,是摄政王这般雄才大略之主带来的安定!殿下执掌乾坤,扫除积弊,这才是真正的大忠大义!像你这般只知抱残守缺,聒噪不休,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之辈!你记住又如何?你那些废纸谬言,只会随着你的尸体一起腐烂消弭。有那个闲工夫,不如算算自己的死期吧!”   “笑话!李迨鹰犬,也配论是非忠奸、谈太平仁德!”   杨颐景气得浑身痉挛,猛地转过头来!带起一阵微风,将散落在草堆边的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吹拂到京知衍脚边。   京知衍抬起脚,用靴底踩住了那几页纸,然后慢慢弯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纸张捻了起来。他低头就着昏暗的光线,慢条斯理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其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正是李迨及其党羽贪墨各州赋税、克扣边饷的罪状细节。   杨颐景见状,神色剧变,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狰狞面孔,挣扎着欲扑过来抢夺,奈何双脚被沉重的铁链锁住,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焦急的嚎叫:“还给我!你这国贼走狗!不准碰我的东西!”   “这么好的东西……”京知衍讥诮一笑,抬眸看向杨颐景:“怎么可能还给你呢?”   杨颐景对上京知衍的眼睛,眼中鄙夷瞬时化为惊愕,嘶声道:“你……你是京……” 第60章 死期 就在今日。   在杨颐景那惊骇欲绝的“京”字甫一出口的刹那, 京知衍的身形已倏然欺近!   他左手化作一道凌厉残影,五指骤然锁死杨颐景枯瘦的脖颈,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姓氏连同所有未尽的惊疑, 彻底扼杀在骤然紧缩的喉管深处。   “呃——”杨颐景的双目猛然外凸,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如谪仙似魑魅的面庞。他用尽残存的力气徒劳地抓挠着那只扼住他性命的手腕,却如同蚍蜉撼树, 无法撼动分毫。   京知衍的脸庞在摇曳不定的油灯光晕中逼近,投下诡谲的阴影,使得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显得格外阴森。   “今?”   他微微偏头,玩味地重复着那个被自己亲手掐断的音节,齿间飘飘荡荡,又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今’什么?嗯?”   杨颐景因惊骇与窒息而费力挣扎,脸色由蜡黄迅渐转为青紫。   “今日?”京知衍欣赏着他濒死的惨状, 凑得愈近, 声音压得愈低: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日子, 那我便……如你所愿。你的死期, 就在今日。”   话音未落, 京知衍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 取出一枚血红色的珠丸。“王爷恩典, 赏你一个痛快。”   京知衍的声音平稳冰冷,偏偏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浓:“让你尝尝这‘见血钩’的滋味, 也算你有口福了。”   “见血钩”!   此名一出,杨颐景眼中惊骇更甚, 挣扎愈发剧烈,却根本无法挣脱分毫。他深知这传说中的宫廷秘毒,入口封喉, 死状极其凄惨痛苦。   京知衍眼神一厉,再无半分迟疑。左手猛地加力,粗暴地撬开杨颐景咬紧的牙关,右手将那颗“见血钩”塞入其口中!指尖在其喉结处猛地一抵一送,珠丸便入了肚。   随即,他如同丢弃一件秽物般松开了掐住杨颐景脖颈的手,身形向后微退,袍袖拂动,冷眼旁观。   “嗬……”杨颐景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眼中瞬间布满疯狂的血红!他的喉结剧烈痉挛着,却再也发不出丝毫清晰的音节,似乎内里血肉正在被腐蚀消融。   暗红的粘稠血液无法抑制地从他嘴角涌出,迅速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和破烂的囚衣,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倒在霉烂的稻草上弹动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瘫软下来,再无任何声息。   牢房内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潮湿的霉草味和甜腻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京知衍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杨颐景的尸体。顷刻之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指,探了探杨颐景的颈侧,已毫无动静。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仔细擦拭着自己刚才碰触过杨颐景脖颈的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仿佛要擦去所有污秽与阴晦。然后缓缓站起身,扫视了一圈牢房。   写满罪状的纸张四处皆是,京知衍俯身将它们一一拾起,然后走到墙角那盏昏暗的油灯旁,将纸张一角凑近火焰,橙红的火舌贪婪地蔓延开来,很快将纸张吞噬殆尽,化为一片飞灰,飘至半空再簌簌落下。   做完这一切,京知衍抬脚将那角落里盛放着冰冷残羹的粗陶碗猛地踢翻,刺耳声响在死寂的牢房中格外突兀,冰冷的食物残渣与浑浊的汁液泼洒在霉烂的稻草上,与暗红血迹混作一团。   他这才决然转身,推开了那扇隔绝阴阳的铁门。   门外的两名狱卒依旧垂手侍立,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脸色平静冷漠,似乎对狱中生死早已麻木。   京知衍道:“杨颐景在狱中突发恶疾,救治不及,你们亲眼所见。”   两名狱卒立刻齐齐躬身:“是。小的们亲眼所见,杨犯突发急症,呕血不止,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京知衍知这二人并非普通狱卒,而是李迨安插在此处的耳目爪牙,方才他们见证了杨颐景的死状,便算是京知衍正式通过了李迨的考验。   “尸身尽快处理掉,其罪当诛,但王爷仁德,亦不忍见其暴尸狱中。找个地方埋了便是。”京知衍道。   那狱卒垂首答道:“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只是……”他略微迟疑了:“杨犯慎重剧毒,尸身恐有异状,若是由我们亲手埋葬,恐怕……”   京知衍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话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小的愚见,不如以厚实麻袋装了,趁此夜深人静之时,运至乱葬岗处置。几日后便能被野物噬为白骨,岂不干净利落?”狱卒答道。   “那就乱葬岗吧。”   京知衍吐出这几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困倦烦闷,他不再多看那牢房一眼,也不愿再与那两名狱卒多言,蓦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幽暗甬道向外走去。   刑狱的通道似乎比进来时更加漫长,空气里弥漫的霉腐与血腥气也变得格外浓重。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突然想,此时若是白日该多好,至少能照照阳光。但此时已近子时,待京知衍走出刑狱,周遭也同样昏黑。   外面没有狱卒跟随,踏槐也没有跟来,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忽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在檐下的阴影中,仿佛已等候多时。那人撑着一把青竹骨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分明的下颌。   是云翳。   京知衍怔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至眼角,带来一丝涩意。他想朝云翳扬起一个笑容,奈何努力了几次也无济于事。   他想移开目光,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残留的烦闷与冰冷,又有些舍不得。实在不知道怎么做,索性立在原地,等云翳过来抱他。   青竹骨油纸伞迅速越过雨幕,完全遮覆在京知衍的头顶,京知衍终于觉得暖和了一丁点儿。   云翳低头看着京知衍,见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几缕墨发黏在颊边,衣袍肩头深了一片,浅昌容湿成了凝夜紫。   云翳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痛色,又很快地被他压下去,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轻松慵懒的笑意:   “过瘾了?”   京知衍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喃喃了一句:   “他死了?”   这句话不像是在问云翳,倒像是在问自己。   云翳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温声道:“我才不管他死没死。”他目光落在京知衍湿透的衣襟上,眉头蹙起:“我只担心你,浑身都湿透了,千万不要染了风寒才好。”   他将手中的雨伞递向京知衍,京知衍伸手去接。就在两人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京知衍的手猛地一颤,骤然缩了回去,似乎是怕云翳沾染了阴晦气。   京知衍缩手的刹那,云翳已毫不犹豫地一把抢握住他的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这么冰!”他不由分说地将伞柄塞进京知衍手中,取了帕子拭干京知衍脸颊和脖颈的雨水,又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绣暗云纹的披风。   披风内里是柔软的绒缎,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他手臂绕过京知衍肩头,将宽大温暖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京知衍身上,仔细地拢好前襟,然后专注地将领口系带打成一个扎实又漂亮的结。   雨势渐大,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京知衍微微垂眸,纤长的眼睫上还缀着细密的雨珠,轻颤之间,便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回家。”   云翳侧过脸,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轻轻蹭掉京知衍额发间凝聚的冰冷湿意,唤回了京知衍一点游离的神思。   “回哪儿?”   京知衍轻声问,像是回了三丝魂。   “随你喜欢,寒关侯府或是少詹事宅,你今夜翻哪张床榻的牌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稳稳地撑着伞,细致地引着京知衍绕过地上积聚的浅浅水洼。   眼前出现一片较大的积水,昏暗光线下犹如一小片幽深的潭,若径直踩过去,鞋袜定然尽湿。   云翳个子高,步幅也大。揽在京知衍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留心。”   京知衍尚未反应过来,已觉身子一轻,他被安稳地托起,轻松地越过了那滩积水,下一刻已安然落地,鞋尖半点未湿。云翳的手仍揽紧在他腰间,掌心透过微湿的衣料传来的温热触感与熟悉力道,让京知衍觉得无比真切。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回了七股魄。   “回新宅子吧,”京知衍答,眼中恍惚已消,“那床榻,我可是花了大价钱。”   云翳见他三魂七魄归了位,眼角眉梢终于舒展开笑意:“那可得物尽其用。”他撑着伞,搂着人继续往前走:“正好我让荼七煮了锅子,暖暖身子。”   “哪有五月里吃锅子的?”京知衍轻笑道:“过几日都要端阳了,你也不怕上火?”   云翳加快了步伐,笑答:   “不妨事,自有人给我泄火。”   ***   踏槐眼见自家主子先是被三位朝廷大员关起门来密谈,随后又领下一桩凶险差事,心中七上八下,坐立难安。身边一时无人可商量,心一横,也顾不得思前想后,扭头便朝着寒关侯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杀杨颐景不难,难的是全身而退。晁空江等人自己不愿沾手,拐着弯让京知衍当这刀子,其中凶险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云翳唯恐生变,亲自赶到刑狱外暗中盯梢,直到见京知衍全须全影地出来,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   子时二刻,少詹宅内灯火未熄。京知衍灌下一碗姜汤,辛辣的暖意勉强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与心底的阴霾。   他换上干净的圆领居家便服,身子微微歪向一侧,靠着个紫檀木三足凭几,盘腿懒在雅榻上。   榻中间的红泥小炉上,架着一只咕嘟冒泡的暖锅,浓郁的骨汤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他有些困倦,但又有点饿,抿抿嘴探身问道:“熟了吗?”   云翳坐在对面,夹起一箸蘑菇看了看,才放心地送入京知衍面前的青玉碗中:“煮了有一刻了,该熟了,看着火候刚好。”说着,又替他涮了两片牛肉,夹了块煎豆腐。   “可怜见的,”云翳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心疼劝道,“撑着眼皮好歹吃几口,暖暖胃,然后赶紧歇下罢。”   京知衍咽下鲜嫩的蘑菇,周身舒缓暖和不少。他抬眼瞧向云翳,忽然勾起唇角:“侯爷不是要泄火吗?”   云翳抬眸看他一眼,见他眸中虽有倦色,但总算有了些神采,心下稍宽,道:“眼下是子时二刻,你还能抢着睡三个时辰。有什么火,改日再泄不迟。”   京知衍挑眉:“李老狗怠政,明日既非朔望大朝,又无常朝,侯爷不去营中点卯,反倒催我早睡,怕是自个儿困糊涂了吧?”   京知衍心里门儿清,却偏要拿话逗他。云翳也从善如流,只点点头,又往人碗里添了两块芋艿,道:“最早一批往乱葬岗运尸的狱卒,卯时三刻会到。”   依照惯例,诏狱处决或病毙的囚犯,运送尸身至乱葬岗这类晦气事,通常都会安排在大白天进行。白日里人多阳气盛,路也好走,狱卒们也都认为白日行事能少沾惹些晦气。   然而此番却不同。那“见血钩”毒性诡异,尸身易生异状,白日运送恐惹事端;更有摄政王严令秘密急办,他们这些底下人纵有百般不情愿,也只能赶着第一抹天光动手。   “寒关侯果然神机妙算,连这都料到了。”京知衍放下玉箸,举起手边的白瓷杯。   他举杯,隔着一锅蒸腾的热气,笑看云翳。   “是先生教得好。”云翳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京知衍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稿递过去:“你瞧瞧这个。”   云翳接过细看,纸上墨迹新旧不一,详细记载着李迨贪墨与暗害朝臣的罪证。京知衍在狱卒眼皮底下烧掉的是踏槐平日习字的草稿,真证据早被他掉了包。   “这位杨大人,当真是刚直性子。”云翳叹道。   “我已让瞿叔亲自跑一趟。”京知衍道。   云翳颔首:“我再调一队可靠人手暗中策应。” 第61章 湮魂 藏严实了。   三钱楼暗门处, 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悄然停驻,车帘微动,几名动作矫健的堂倌从车厢内小心翼翼地抬下一卷用厚实油布裹紧的毡毯, 无声无息地将其抬入了三钱楼“隐”字密间。   毡毯被轻轻放置在一张铺着厚棉絮的宽大矮榻上,缓缓展开,浓重的霉腐气息瞬间在密闭的空间内弥漫开来。毯中之人双目紧闭, 面容灰白,嘴唇呈现诡异的青黑色,凝结着淤血痂,胸口毫无起伏,鼻息微弱到难以察觉。一身破烂不堪的囚衣黏连着模糊的血肉,看上去与死尸无异。   ***   直至巳时初刻,京知衍与云翳二人方至。   榻上之人已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麻中衣,脸上的污垢与血渍也被仔细拭去, 露出了原本清癯却布满伤痕的真容。   他唇上的青黑色已褪去大半, 隐隐透出些许浅淡的血色, 胸膛竟有了极其细微的起伏。   京知衍步履无声地行至榻边, 垂眸静静审视片刻, 伸出修长的手指搭于其颈侧脉门, 凝神细察那微弱的搏动。云翳则立于京知衍身侧半步, 周身气息冷肃。   六个时辰的药效将至,榻上之人是敌是友, 尚未可知。   约莫一炷香后,榻上之人的眼睫开始剧烈颤动, 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沙哑模糊的呻吟,眼皮艰难地挣扎着,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露出其下涣散无神的眸子。   那眸子茫然地转动着,许久才渐渐凝聚起一丝浑浊却锐利的光亮。   此人,便是本该死于“见血钩”之下的杨颐景!   ***   京知衍见他神智渐清,面上并无喜色,反而后退一步,姿态恭谨地拱手,深深一揖:“杨大人,此前形势所迫,多有得罪,万请见谅。”   而杨颐景的眼神,竟无半分死而复生之人该有的茫然震惊,而是出奇地平静。   他并未立刻回话,只极其艰难地挪动脖颈,目光先在身形挺拔、煞气内敛的云翳身上停留片刻,眼底似有一丝意外掠过,随即像是在迅速权衡着什么。最终,他将视线,平静地落在京知衍脸上,缓缓启唇:   “京还晤……是你什么人?”   京知衍周身骤然一僵,脸上平静之色瞬间消融,化为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袖口之下的手指猛地收紧。   京还晤,是已故京氏家主的名讳,是他父亲。   一旁的云翳眉头瞬间蹙紧,凌厉目光猛地射向杨颐景,又迅速转向京知衍,看到他骤然绷紧的下颌和眼中霎时泛起的凛冽杀机,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杨颐景将京知衍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不答,忽地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苍凉,牵动了内腑伤势,引得他一阵闷咳:“李迨派来杀我的人,听说是姓许?”   他喘息稍定,紧盯着京知衍的眉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一幅皮相,直抵血脉:“但我瞧着……怎地……倒更像是姓京呢?”   京知衍心中警铃大作,袖中手指一翻,一枚铜钱薄刃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指间,内力微吐间蓄势待发!此人竟能一口道破他隐藏至深的京氏身份,其立场目的便更是扑朔迷离!   然而,杨颐景目光转而落在他藏刃的手腕处,嘶声道:“京氏卦钱,出手封喉,转瞬刃消,无踪可觅。是京还晤的绝技之一。”   他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复而道:“小子,你这手家传的功夫,火候倒是练得不错。只可惜这性子,和你爹爹当年真是一模一样。好的不学,净学这些讨人嫌的。”   京知衍指间的铜钱薄刃微收,但戒备未减分毫。他盯着杨颐景,试图从那布满病容和伤痕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父亲的名讳性情,家族的秘技特征,他都知晓,此人究竟是谁?   云翳见状,上前并肩至于京知衍身侧,逼视杨颐景:“杨大人,有话不妨明说。”   “嗬……咳咳……” 杨颐景又咳了几声,并不理会云翳,只自顾自道,“京还晤生前,我是最不待见他的。”   “清高得紧,又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葫芦,多跟人说句话都费劲。”他扯了扯嘴角,表情似是嘲讽,又像怀念,“谁知二十多年后,竟是他儿子……从阎王手里,把我这条老命捡了回来。呵,真是……造化弄人。”   “杨大人既然是家父旧识,听口气还颇有过节。那您又如何断定,我是救您,而非害您?”京知衍问。   “小子,你冒险将我从此等死局中置换出来,又让我‘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转移到这隐秘之地……若真要杀我,在诏狱,或是在乱葬岗,有无数种更干净利落的方法。你既如此大费周章,想必已经拿到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 杨颐景道。   他顿了顿,又朝京知衍似笑非笑道:“可那些纸上写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要摸清其来龙去脉,你总得留我这‘已死’之人一线生机,才好慢慢盘问,细细道来,不是么?”   不等京知衍回答,杨颐景已低笑出声:“更何况,李迨交与你的,明明是沾之即亡、无药可解的‘见血钩’,可老夫尝着,怎么那滋味……倒更像是能令人闭气假死、骗过狱卒查验的‘湮魂散’呢?”   此言一出,云翳凤眸中凛光大聚,他踏前一步,冷声问道:“‘见血钩’与‘湮魂散’均是宫廷秘毒,外界只闻其名,难知其详。你既未亲身体验,如何能分辨真假?”   杨颐景悠悠抬起眼皮,看向煞气逼人的寒关侯,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寒关侯,老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声音愈发低沉:“我虽然没命亲口尝那‘见血钩’的滋味,但曾亲眼见过,有人服下此药后的情状。”   二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   “湮魂散”尚有记载,但“见血钩”是宫廷秘毒,服之必死,却从未确切听闻宫中有哪位贵人或是朝臣是死于此毒之下。   杨颐景的目光从云翳脸上挪开,渐浮在虚空处,似在追忆陈年往事:   “服用‘见血钩’之后,中毒者先是有一盏茶的时间口不能言,但神智清醒。期间全身骨血如同被无数钩子寸寸撕扯研磨,痛不欲生,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只能清醒地忍受这凌迟般的极刑折磨,直至生机彻底断绝,在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中……慢慢断气。”   “死后,”杨颐景继续道,“周身不见其它异状,不七窍流血,不面目狰狞,唯有喉间会浮现出一条极细的钩痕。此毒既能留个全尸,方便事后做些手脚掩人耳目,又能让中毒者承受最大的痛苦与恐惧,清醒地走向死亡……是宫廷之中,用来处置某些‘特殊’人物时,一种极其隐秘、也极其残忍的法子。”   云翳若有所思,心中莫名一悸,沉声问道:“是谁死于此毒?”   杨颐景的眼中明暗莫辨,笑叹道:“那可太多了,这深宫之中,只要你有莫大的权力,你想让谁死,就能让谁死。”   他的目光重新聚于云翳脸上,道:“寒关侯生在天家,自然比我更懂得其中道理。”   言罢,不等云翳和京知衍参透话中蕴意,杨颐景话锋陡然一转,竭力道:   “京家小子!”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既然费了老鼻子的劲,让我这该死未死之身重见天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又道,“那你就务必把我藏严实了!”   “我既然已经死了,那便可以是任何人,以任何身份帮你。”他死死盯着京知衍,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执拗:“我这条老命是你捡回来的不假,但我可不想欠你们京家这么大的人情!尤其是那个老闷葫芦的!”   杨颐景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言语间加了些蛮横:“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见了你爹娘,他们要是笑话我杨颐景临了临了,还得靠他们儿子救命,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说完又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京知衍好不容易把他救回来,云翳担心这人又咳死了,不情不愿皱着脸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杨颐景接过茶一饮而尽,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絮叨起来:“你们既然把我写的宝贝换了去,那便仔仔细细好好研究。还有你们找的那叶甫忠,什么东西!八股做派,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江南查了那么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老半天也不知道查出个什么!”   他歇了口气,又道:“自启康帝建国以来,丰西之地战乱频发,民生凋敝,致使大量流民南迁,之后江南大力兴农招贤,放宽税役,民生压力才稍得缓解,好不容易仓廪渐实,康泰承平……”   “可到了李迨摄政,”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尖锐激烈,“他却一心只顾个人功业,妄图以开凿运河留名青史,做个千古一帝的美梦!水利航运固然是国之要务,但绝不能为他一己之私念,不顾现实,不管民生疾苦,妄言什么‘能让江南财货北达凉州,西抵浑岭’!此乃不切实际之空想,是拿国库银子、百姓血肉填他自己的无底欲壑!近年来,他强行从国库、从各地加征,拨给江南与阜东用以开河的白银何止千万两?可结果呢?南北运河没通,银子也不知去了何处,恐怕全数便宜了底下的人。”   “如今他又异想天开,去与那日库瀚贼人结盟……我看他分明就是急功近利之辈,毫无治国安邦的大智大勇,只会穷兵黩武,折腾得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太祖太宗若在天有灵,见他如此糟蹋祖宗基业,只怕要气得从陵寝里跳出来!”   一番激烈陈词说完,杨颐景似已用尽最后力气,重重倒回榻上,阖起双眼向二人摆手:“依我看啊,你们两个小娃娃要是有心有力,还不如让杨颐景把运河堤坝什么的图纸弄回来,等有钱了自己修,左右比李迨靠谱些。” 第62章 旧账 你有没有遇   京知衍已有些时日未回国公府了。许宅虽不及国公府轩敞, 却更自在,加之云翳往来便利,他便也乐得在那儿栖身。此番踏进国公府, 竟无端生出几分“回娘家”般的罕见错觉。   京知衍是许介弘一手教出来的,无论是习画还是练武,都是高标准严规矩, 小时候没少挨训斥。年岁渐长,许介弘才在一些事上慢慢放了手,有时气生得大,消得却也快,往往自己闷头气上几日,见京知衍诚心认错,或是寻了由头凑上前去,面色便柔和不少。   今日回府, 自是存了这般心思。京知衍特地带了一包五香熏鱼干, 正是许介弘最爱的丰西特产。入院时, 但见师父背对着他, 独坐玉兰树下诵读佛经。闻得脚步声, 也闷声不回头。   京知衍暗叹, 缓步上前, 将鱼干轻置石桌一角,恭敬行礼:“师父。”   许介弘这才抬眼, 沉声道:“少詹大人今日怎么得了闲?”   “弟子近日庶务缠身,疏于问安, 还望师父恕罪。”京知衍答。   “少詹大人如今是摄政王跟前的红人,何罪之有?” 许介弘冷哼道。   京知衍再度揖礼:“师父,弟子知错了。”   许介弘这才抬了抬眼皮, 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亮,面容未有清减,气色反倒更好了一些,心下那点担忧先自去了一半,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哼!还知道错了?你如今翅膀硬了,主意大得很!那般凶险的局,也敢一头扎进去,连声招呼都不打!那晁空江、龚征贤可不是什么良善!那杨颐景再如何不是,也是两朝老臣,是清流脸面,你竟亲手了结了他?”   他话到此处,又顿了顿,追问道:“是李迨授意你下的毒?”   京知衍轻声道:“是,死状凄惨,死得透透的。”   许介弘欲怒目而视,却见弟子眼中藏笑,顿时恍然:“好你个滑头小子,连师父也敢戏弄!将人藏哪儿了?三钱楼?”   京知衍见许介弘神色松动,斟茶奉上,才道:“三钱楼白日里要营业,夜间也要卜卦,不是合适的藏身之地。另安置在绝对稳妥之处,由可靠之人悉心照料。”   许介弘颔首,饮了一口茶,道:“他可有与你说什么?”   京知衍如实答:“杨大人一见我,脱口便道出爹爹名讳,言语间似与爹爹有积年宿怨,颇为不忿。弟子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请教师父。”   许介弘一口茶刚咽到一半,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京知衍连忙起身为他拍背顺气。   好一阵,许介弘才顺过气来,指着京知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爹要是知道杨颐景这老小子,隔了二十多年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当年那点少年意气的旧怨,怕是要在棺中坐起身来!”   他摇头叹息,脸上表情变幻,终是打开了话匣子:“这都是容襄初年的旧事了。那时杨颐景年少成名,是天底下最年轻的解元,不仅才高,心气也高。后来与你爹爹同在书院求学,算是同窗。”   “同窗?”京知衍着实惊讶,他从未听父亲或师父提及这段往事。   许介弘颔首,眼中浮现追忆之色:“杨颐景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后来,你爹爹也被送去读书。还晤他……唉,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于学问一道天赋极高,可心思却全然不在于此,只爱钻研那些星象卜筮、奇门遁甲,平日里沉默寡言,十天半月也未必动笔写一篇制艺文章。”   “可怪就怪在这里!”许介弘说到这里,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先生若偶尔兴起,考校功课,出的题目再偏再难,还晤却总能随口答出,见解往往刁钻精辟,连先生都时常赞叹,说他‘灵性天成’。”   许介弘继续道:“就这样,杨颐景便把你爹爹视为了生平劲敌,憋着一股劲,发奋苦读,铆足了劲要在接下来的春闱大比中,风风光光地胜过你爹爹。”   许介弘卖了个关子,看向京知衍:“结果你猜怎么着?”   京知衍疑惑不知,但见许介弘脸上憋着笑:   “结果春闱放榜,杨颐景果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可他放眼在榜上一甲前三名找了个遍,状元不是京还晤,探花也不是!他甚至把京还晤的名字在二甲、三甲里搜了个遍,都没找到!后来才辗转得知,你爹不知扯了什么天大的由头,压根就没去参加殿试!”   “听说杨颐景当时在房中捶胸顿足,大骂京还晤戏弄于他。” 许介弘捋须笑道:“这还没完。你可知他为何一眼认出你?"   见京知衍摇头,他轻叹道:“除了这双青莲花目,其余地方,你与你娘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吟性情活泼,最不喜迂腐文人。杨颐景多次赠以华丽诗赋,她却觉乏味,嫌他只会掉书袋,反倒对你爹爹动了心。”   许介弘笑道:“从此,这梁子便结得更深了。杨颐景怕是觉得,你爹爹不仅在学问上耍弄了他,在“情”字上更是胜他一筹。”   京知衍听到母亲的小字“阿吟”,神情一动,眼中转瞬换了柔软。   许介弘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又温声道::“不过,情之一事,自有缘分天定。尤其是你们京家玄门,命中自有缘定之人。你爹娘既然两情相悦,契定终生,那便另有他们的故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缓声问道:“守默,你呢?有没有遇上命定之人?”   许介弘问得突然,京知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命定之事,唯有他自己知晓,连云翳也不知。   见京知衍沉默,许介弘自己给自己捋明白了,只当他是年岁尚轻,于情爱一道未存心思。叹道:“唉,不急!你爹只是个闷葫芦,你却是架弱身骨,恐怕比他还开窍得晚呢!”   “话说回来,杨颐景此人,才华确是顶尖,不然也中不了榜眼。但这心眼有时确实不大,尤其在你们京家这事上,憋了一辈子别扭。你觉得他古怪,实属正常。” 许介弘道。   京知衍也从那片刻的失神中回神,沉吟道:“那以师父看来,经历此番变故,此人可能为我所用?”   许介弘思忖:“可用,但需慎用,更要善用。他嫉恶如仇,手中必有李迨诸多罪证,此为其一;京家蒙冤,他公义私情尚能分明,此为其二。然此人棱角太锐,性子太倔,又好面子。你要用他,须得顺着毛捋,以理动之,以势导之,切不能摆出施恩加令的姿态。需得慢慢磨合。”   “是,弟子谨记。”   ***   京知衍将杨颐景料理得干净,经晁空江、龚征贤之口添油加醋地呈报至摄政王面前。李迨对京知衍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明里暗里的赏赐源源送入许宅,更特赐行走令牌,许他自由往来各部各司,并可随时入朝奏对。   冕都朝野众人均为之侧目,风头一时无两。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朝中与宫里的处境可谓顺风顺水。   他隔日入宫指导李端书画,小皇帝天资聪颖,于绘画一道进步神速,更时常借着赏画论艺的间隙,向他请教经史子集中的疑难,或是旁敲侧击地探问朝野动向。京知衍每每以画理喻事,巧妙点拨,既不逾越臣子本分,又能暗中引导。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关系更加融洽。   而有了行走令牌,京知衍进出摄政王府更是畅通无阻。李迨时而召他询问陛下学业进度,时而让他陪同鉴赏新得的古玩字画,时而在与人商议某些财政、漕运、军事等要政时,也会让他旁听,问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意见,显是将其视为大可栽培的“自己人”。   晁空江、龚征贤等人见京知衍得宠,虽内心未必瞧得上这幸进小辈,但面上却也热络了许多。   云翳旁观京知衍周旋于虎狼之侧,虽知他自有分寸,一颗心却始终悬着。他麾下青刃军的暗探如影随形,潜伏在冕都各处,确保万无一失。白日宫中朝内,两人身份悬殊,难有交集,即使偶尔相遇,也不过一个克制守礼的颔首。   唯有夜深人静时,方能短暂相聚。   “知衍,李老狗如今视你为心腹,赏赐流水般送入你新宅,连自由来去的令牌都给了,真是下了血本。”云翳把玩着京知衍递过来的令牌,语气带着玩笑,眼底却满是担忧,“你如今离他越近,我便越是不安。”   京知衍正伏案疾书,唇角勾起一抹莞尔:“这令牌来得正好,省了我许多探查的功夫。” 他笔下写的,正是近日利用令牌之便得来的几处宫廷人员调动记录。又问云翳:“杨颐景那边如何?那老倔头可还配合?”   云翳放下令牌,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揉按着紧绷的肩颈,答道:“豹子将他妥善藏在了青刃北郊营房中,用了三钱楼的秘药,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此人脾气确是又臭又硬,但脑子清醒得很。”   京知衍搁下笔,懒懒地靠入椅背,仰头静听云翳说话:“他整日吵着要纸笔,要将所知李迨的罪状一一详录。跟个炮仗似的,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   “这人倒是有趣。”京知衍低笑:“他提供的线索,价值几何?”   云翳神色渐凝,从袖中取了一本小册子:“此人为官多年,暗中收集了李迨一党贪墨结党、陷害忠良的大量证据,我已让军中能手依据这些线索暗中核实。”   他又取出另外几封密信:“这是叶甫忠从江南旧部暗中送来的消息。他与杨颐景所查之事,许多竟能相互印证,尤其是关于漕运、盐课、以及各州郡粮赋上的漏洞。”   云翳贴着他坐下,两人头肩挨在一处,同看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京知衍叹道:“大宁偌大的国土,双仓双岭,三郡九州,北境南海,哪里还有安生地方?”   云翳指给他看:“你看此处,笙州的清淤款,账目上支取七十万两,实际用于河工不足三十万两,余下四十万两不知去向,经手官员为晁空江门生,后升迁户部主事。”   “再看此处,阜东盐场去岁产出账目与入库账目相差近四成,近百万引盐不知所踪。这批盐半数进了庞伯倓的肚子里,他也不怕齁死。”   “还有这些,澄州定海大营军饷迟发,抚恤银层层盘剥,到遗属手中十不存一……”   京知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叶世叔去江南已有许久了吧?怎么还未回冕都?叶川都在户部历事完毕了。”   云翳摇摇头:“叶大人信中未有详言。”   京知衍又仔细看了叶甫忠与云翳的往来信件,眉头微蹙:“以往三五日便有新信,可最近的一封,已是旬日之前。”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二人正疑虑间,忽听得踏槐在门外传报:“主子,叶府来人了!” 第63章 且行 “惟愿侯爷   叶甫忠的死讯传回冕都时, 叶川正与华以柔在自家后院,百无聊赖地投喂池中那几尾被精心养得肥硕的锦鲤。   他靠在曲廊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大把鱼食, 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向池中,鱼儿们此刻正簇拥在一起,张大圆嘴, 等待着从天而降的饵料。   户部的历事已然结束,新的调令却迟迟未下。叶川心里有些没着没落,只暗暗祈祷千万别被塞进那些事多俸少的难缠衙门。他漫不经心地将又一把鱼食抛下,引得水面一阵激烈翻腾,金鳞红尾交织,搅碎了一池平静。   就在这时,府里的老管家钱伯踉跄着冲了进来。他面色惨白如纸,还来不及走至近前, 便未语先跪, 一张嘴就带出了哭腔:   “少爷!少夫人!江南……江南轩州急报……老爷……老爷他……染了伤寒, 医治无效……殁了!”钱伯伏在地上, 泪流满面道。   叶川手一抖, 剩下的大半把鱼食全数落进池中, 激起更激烈的争抢。   他恍惚地转过头,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钱伯,像是没听清, 喃喃问道:“……谁?你说谁殁了?”   “是老爷啊!”钱伯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是咱们家老爷……殁了……”   站在叶川身旁的华以柔,手中的团扇“哐当”落地,脸色亦是煞白, 颤声问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轩州府衙、还有、还有摄政王府派的人,都递了丧帖过来,说摄政王痛惜不已,已特派专员,日夜兼程护送老爷的灵柩北归,怕是今晚就能到冕都了……”   叶川呆呆地立在池边,目光空洞地望着池中仍在争食的锦鲤,耳边嗡嗡作响,直至轰鸣,钱伯的声音变得模糊。   他不信。父亲离都前,还拍着他的肩膀叮嘱,等从江南回来,要好好考校他在户部这数月历事所学。父亲身形一向健朗,怎会一场伤寒,人就没了?   叶府上下瞬间被巨大的哀伤与忙乱所笼罩。灵柩尚未抵达,叶川不许下人在府门前挂上白灯笼,也拒绝派人往各府报丧。他不愿穿上那身刺眼的丧服,只把自己关在父亲叶甫忠生前常用的那间书房里,对着那张空荡荡的书案发呆。   家仆抬进来一个樟木箱子,说是老爷在江南的随身遗物,由官差先行送回了府中,放好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叶川这才稍稍回了神,见那箱中装着父亲的几件常服、几本旧书、若干文房用品……他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些熟悉的物件,仿佛想从这些冰冷的物品上,感受到一丝父亲的体温。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他那位严肃又慈爱的父亲推门而入,蹙眉问他为何将书房弄得如此狼藉,可是幻象终成泡影。   直到他的指尖,触到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他颤抖着取出信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川儿,见字如面。江南四州事宜冗杂,然一切尚顺,勿念。府中诸事,尔与以柔可商议而行。尔于朝中历事,辛苦自知,然此乃磨砺之机,当以勤补拙,以慎防失。日常亦需留意,时时增益所能。   人生路远,不必拘于一时悲欢,须知潜志而宽心,方能无愧而致远。   为父此行,偶得一幅画作,殊为难得,已随信附上,望尔细细品鉴,或有所得。父字。”   信中的话语平常而真切,如同父亲往日无数次的叮嘱与关怀。却不料家书变成了遗书。   叶川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他紧紧攥着那封信,蜷缩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此刻,仿佛是一个骤然失去了依靠的无助孩童,那个天真明朗的叶公子已荡然无存。   华以柔在门外早已听见隐约的啜泣,此刻闻声推门入内,看到叶川如此情状,亦是肝肠寸断。她想上前安慰,话未出口,已是泪如雨下。   叶甫忠是朝中的清流文臣,因职责所在,常需巡察江南。依照大宁律法,为防止父子同在一地为官可能产生的弊端,叶川从未能随父同往。叶甫忠发妻,也就是叶川的母亲,在他幼年时便病故。因此,叶川从小既缺少母亲的爱护,又缺少父亲的陪伴。即使叶甫忠对叶川诸般事务甚是上心,但内心始终对他怀着一份难以弥补的愧疚。   叶甫忠对自身要求严苛,但对儿子叶川却异常宽容。他从不强求叶川在官场仕途上有多大的建树,只告诫他务必走正道,至于其他,但求儿子能开心快乐便好。也正因如此,在父亲羽翼的庇护和宽松的疼爱下,叶川才养成了那般活泼乐天的干净性子,是这冕都城里最无忧无虑的少年人之一。   可越是这般被保护周全的人,越不知风雨摧折为何物。当惊涛骇浪骤然袭来时,便越是难以承受。   华以柔默然走到叶川身边,蹲下身,轻轻地将手搭在他不断颤抖的背脊上。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无声的陪伴,是夫妻二人在巨大悲恸中能给予彼此的支撑。   叶川哭得脱力,喉咙渐渐嘶哑,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华以柔陪在他身边,泪水同样不住地流淌。见他情绪稍稳,华以柔才用帕子拭了拭泪,轻声道:“一帆,父亲信里提到……还给你留了一幅画,要不要看看?”   叶川闻言,才勉强打起精神,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樟木箱里。除了衣物书籍,箱角确实躺着一个细长的画匣。   他伸手将画匣取出,里面是一幅装裱得极为精致的卷轴。他深吸一口气,颤手缓缓将画轴在膝上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单勾白描画。并非他素日里喜爱的写意重彩画,而是纯粹的墨线勾勒,画着“买椟还珠”的场景。画技算不得高超,甚至有些拙滞,线条也谈不上多么流畅。   这画……莫说与许介弘、京知衍那样的丹青妙手相比,就是比起冕都书画铺子里那些寻常鬻画为生的丹青客,也颇有不及。   父亲叶甫忠虽然不精于画技,但身为御史文官,鉴赏眼光是有的,怎会特意将这样一幅技法平平的白描画称为“殊为难得”,还特地寄给自己这个自幼随许介弘学画的半个内行“细细品鉴”?   况且,父亲深知他的喜好,他向来偏爱酣畅的泼墨写意,对这种素净白描向来兴趣缺缺。往常父亲若得闲为他寻些字画,也会投其所好,为何这次如此反常?   “以柔,”叶川心觉怪异,指着画作道:“你看这画……父亲为何会特意送我这样一幅画?”   他强打起精神,泪眼模糊地审视着画上的每一处细节。才发现画上除了白描图案,一侧还有极细小的题跋。他原本以为会是关于“买椟还珠”的评述,细看之下,却发现是一首题为《江南四韵》的七言绝句:   交加碧水绕城围,   予目青檐叠翠微。   云日漫移舟自泛,   翳影层岚染春晖。   此诗描绘江南景致,看似平常。但叶川逐字读下,心头却猛地一跳!   “交……予……云……翳?”   这是一首藏头诗!每句首字连起来,正是“交予云翳”!   父亲让他把什么,交给寒关侯云翳?!   父亲和云翳虽同朝为官,但一文一武,明面上并无深交,为何要用如此隐晦冒险的方式,让他转交一幅画给云翳?而且,偏偏是在他殁于江南之后?   叶川又想起,此前有几次休沐归家,似乎撞见过云翳来府中拜访父亲,二人屏退左右,在书房中密谈良久,说是寒关侯向父亲请教案牍文书,此时再度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华以柔已勉强止住泪水,凑近细看。她虽不谙画艺,但也觉出不对劲:“买椟还珠……这典故寓意取舍不当,只重外表轻视内在,舍本逐末……椟虽华美,珠在椟内,或许……椟本身另有乾坤?”   “椟……珠……” 叶川亦是心惊:恐怕此画为“椟”,画中有“珠”……   华以柔的目光落在画的装裱上,疑惑道:“这画虽简单,但这装裱,倒是极为精致讲究,是上好的宣和裱式。”   叶川伸手触摸,才发现父亲特意选用宣和裱,用于托裱的褙纸比寻常画裱还要更厚更多几层,难道……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悲伤,对华以柔急声道:“以柔,帮我守着门!任何人不许进来!”   华以柔立刻会意,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小心地将门扉掩紧,自己则守在门后,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叶川则寻来一把小巧锋利的裁纸刀。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小心地将画幅平铺在书案上,然后沿着裱褙的边缘,用刀尖极其谨慎地一点点地挑开。他既怕毁坏了父亲留下的线索,又迫切地想知道这“椟”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珠”。   终于,最外层的镶料被小心地掀开一角,露出了下面的覆背纸。他用刀尖轻轻探入覆背纸与画心托纸的夹层,微微用力一划。   一大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从夹层中显露出来!   叶川强压住激动,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夹藏的薄纸完全取出。纸上,是父亲那熟悉而仓促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越看越是心惊,只觉周身都袭遍了寒意。   ***   京知衍和云翳听闻踏槐来报,说叶府派了人来,俱是一怔,心中双双升起不祥之感。若是叶川前来,踏槐断不会如此慌张。京知衍敛了神色,沉声道:“进来说话。”   踏槐推门而入,脸色发白道:“是叶府的老管家钱伯,他穿着素服,一路哭着进来的,说要给您……递、递丧帖!”   “丧帖?!”云翳猛地站起身:“谁的丧帖?!”   京知衍指尖一颤,声音竭力维持平稳:“请钱伯到前厅,我即刻便到。”   以往叶甫忠在外,纵是密查险境,其在江南的旧部也会通过隐秘渠道,定期向云翳传递平安的信号。可最近一次传信,已中断了近十日,他们正疑虑丛生,未料等来的竟是这般噩耗!   云翳此时也已悄然来到厅外廊下,隔着竹帘听到钱伯哭诉,凤眸中寒光骤凝。他与京知衍目光一触,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怒与怀疑,什么伤寒,这分明是灭口!   送走悲痛欲绝的钱伯,京知衍转身看向云翳:“李老狗下手了。”   云翳一步上前扶住他微微晃动的身形,握过京知衍冰凉的手,道:“眼下我们必须先去叶府,叶川和华以柔那边怕是不好过。”   京知衍将所有悲恸与怒火敛入眼底,颔首道:“走。”   叶府门前还没悬起白灯笼,往日熙攘的门庭此刻一片肃杀寂寥。京知衍一身毫无纹饰的素色袍服踏入府中,府内下人皆面带悲戚,步履匆匆。   叶甫忠的灵柩还在归途之中,正式的灵堂尚未设起。正堂内,叶川和华以柔身着丧服,正强忍着泪水,指挥着仆役布置素幔白烛。叶川虽面色哀恸,眼神却透着与往常不同的隐忍。   直到见到京知衍,才颤声道:“守默……你来了。”   “一帆,华姑娘。”京知衍快步上前,亦是红了眼眶,朝那空置的灵位方向郑重一揖,才转向二人,声音低沉:“节哀顺变。”   一干礼毕,京知衍抬头,见叶川又有泪水夺眶而出,他带着哭腔,喃喃道:“我要去江南……我要亲自去查清楚……我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一帆,不可鲁莽!”京知衍上前一步,用力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叶世叔若在天有灵,绝不希望你涉险。”   正当两人相对无言,沉浸在悲恸与疑窦中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少爷、少夫人、许大人……寒关侯来了。”   叶川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重重复杂的情绪,竟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还没着人去侯府报丧,寒关侯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   云翳着一身素净的浅麻色长衫,正欲抬步进入灵堂行礼,叶川却忽然站起身,抬手一拦。   “寒关侯。” 叶川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双红肿的眼睛却异常平静:“家父的灵堂尚未齐备,之后灵柩归来,各方吊唁之人必多且杂,还请侯爷先随我移步。”   叶川对京知衍低声道:“守默,你且在此稍坐。”   一侧的京知衍此刻也转过头,他与云翳的目光短暂交汇。微微颔首,复又垂下眼帘,继续帮华以柔一起布置供桌。   叶川引着云翳,默然穿过悬挂着白幡的庭院,走向叶甫忠生前的书房。   叶川反手将门扉仔细关牢,又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这才取出了那张他和华以柔从裱褙夹层中取出的一大张桑皮纸。   他将桑皮纸捧给云翳,低声道:“这是家父嘱咐我交给侯爷的。”   云翳神色凝重,双手接过,详细去看纸上内容。   纸上勾勒出江南四州繁复水系河道的关键节点,不同于市面上流通的寻常江南州府舆图。这张图上附注的,另有漕运环节通过虚报损耗、私设关卡与船帮勾结分利数目;官盐体系中被窃取转入私盐的规模及关键的经手人姓名;卖官鬻爵的明码标价与操纵流程。   还有经由李迨党羽操控的隐秘钱庄与商号所在,他们通过复杂票据、异地汇兑及伪装合法利润等手段洗白,最终汇入各州数个隐秘银库。   云翳心念飞转:叶甫忠将此等关乎身家性命的绝密证据通过如此隐晦的方式交给叶川,并指明转交自己,叶川对此中涉及的密谋,究竟知晓多少?   他正暗自揣度,却听叶川沉静道:“我虽不知详情,却也猜到家父生前和侯爷必有大计,今日将此物交还侯爷,既是为了却家父夙愿,亦是愧尽我身为人子未尽之孝道。只叹叶某资质驽钝,心志亦不在此,于家父未竟之志,实难以承继。”   云翳见他原本舒朗的眉宇间此刻是化不开的悲恸,仿佛一夕之间长大成人。   言罢,叶川略一停顿,复又低声道:“稍后,我便让钱伯往各府报丧。届时耳目繁杂,恐生枝节,还请侯爷先行一步。”   云翳闻言道:“叶大人的灵柩尚未归府,我总须一拜,送他最后一程。”   叶川缓缓摇头,尚有稚气的脸上异常沉稳:“侯爷,家父一生所求,并非身后哀荣,侯爷当以大事为重。” 他缓身向云翳一揖:   “叶川,惟愿侯爷功成。”   ***   酉时末,叶甫忠的灵柩终抵府门。朝中重臣接到丧讯后,无论真心假意,皆陆续前来吊唁,门庭一时车马不绝。许介弘甚是伤悲,不顾年迈,坚持要为叶甫忠守灵。李迨虽未亲至,也派晁空江去灵前挤了几滴眼泪。   “二七”一过,叶甫忠便出了殡。他本是丰西璞岭人士,在冕都并无多少族亲,一应丧仪完毕,叶川与华以柔便着手准备扶灵返回祖籍璞岭,行丁忧守制之礼。   然而,连续多日强撑精神操持府内外事务的华以柔,竟因一阵晕眩骤然卧床。起初只以为是哀恸过度、积劳成疾,请了相熟的医官来诊脉,才惊悉是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叶川失其怙又为人父。忽而大悲,忽而大喜,他的人生仿佛在短短时日内,将前二十年未经的波折都一股脑历了个遍。   内室中,华以柔倚在榻上,面色虽还带着苍白,英秀的眼眸深处却悄然蕴生出初为人母的忐忑与温柔。叶川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半是欣喜,半是深切的担忧。   “以柔……”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与歉疚:“我竟如此粗心,不知你已有了身孕,还让你连日里外操持……”   “傻子,莫要说这些。便是我也才刚知晓不久。”华以柔反手轻轻回握他,温声打断他的自责,问道:“一帆,你……高不高兴?”   叶川连声道:“高兴!我自然高兴!”可这脱口而出的喜悦还未荡开,便被潮湿的酸楚瞬间淹没。他想起父亲再也无法亲眼得见孙辈的遗憾,眼眶骤然一热,声音也哽咽起来:“爹要是知道……他定然……定然也欣喜万分。”   华以柔宽慰他道:“父亲在天之灵,定会护佑这个孩子。”   “以柔,璞岭路远,舟车劳顿,我实在忧心你的身子。”叶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妻子的小腹上,眼中多了为人夫、为人父的沉重思虑。   “我已修书给岳母大人,或可请她老人家前来冕都照料,或是……送你回澄州华府养胎,可好?”   华以柔却缓缓摇头,拒绝道:“澄州临着南海,天已入夏,往后越是暑热难耐,更易生瘴气,并非安胎养息的理想之地。” 她话语一顿,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压低了声音:“况且,眼下这冕都城,风波暗涌,也绝非安宁净土。”   叶川与华以柔静默对视,心下了然。叶甫忠去得突然,遗志未成,冕都已是山雨欲来。   ***   翌日,云翳不请自来,打破了叶府的沉寂。   叶川见到云翳时,心中倏忽一紧。立即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侯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云翳笑答:“听闻尊夫人有喜,恭喜叶公子了。叶大人泉下有知,亦当欣慰。”   叶川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惊疑问道:“你…你从何得知?你想做什么?” 这消息他们尚未外传,便是连许介弘和京知衍都未及告知,云翳的耳目竟已如此迅捷!   云翳淡淡道:“整个冕都城,遍布着我青刃军的眼线。你昨日请了医官,药方抓的是安胎药,夜间又急往南海澄州递送家书。叶公子觉得这般动静,能瞒得过我吗?”   他语气转沉,“我既然能知道,宫里那位,恐怕此刻也已拿到了消息。”   叶川心头巨震,背脊瞬间沁出冷汗。待他勉强稳了心神,才直言道:“寒关侯,父亲叮嘱的东西,我已悉数交予你手。我说过,我无意亦无力承继父亲遗志,卷入朝堂倾轧。若我叶川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或可凭一腔为父复仇的莽血,追随侯爷,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可我如今有爱妻需要守护,有尚未出世的孩子需要抚养。我……我没有我父亲那么伟大,我生平所愿,不过是护我所爱之人周全。”   “叶大人在天有灵,必定是希望你们平安。”云翳面色沉肃,又道:“但璞岭路远艰险,冕都更是虎狼环伺。加之华姑娘初有身孕,必须寻一处既能静养胎息,又可暂避锋芒的落脚处。”   叶川面露难色,道:“可是……依祖宗礼法,丁忧守制,必须归葬原籍,守孝三年。此乃人伦大礼,岂能轻易变更?”   “祖宗礼法固不可废,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云翳道:“叶川,此时此刻,保你叶家血脉平安诞育,方为至孝之首。”   叶川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云翳:“侯爷既有此言,想必是已有高见?”   云翳颔首道:“你们可改道西南,前往霞州的采听渡。”   “霞州?”叶川一怔。霞州名义上虽隶属于边阙四州之一,但其位置偏处大宁版图的西南边陲,历来由当地土司因俗而治,朝廷影响力相对薄弱。采听渡,则是隶属于霞州的一处水陆要冲。   “霞州距冕都约三日水程,不算太远。其地气候温润,四季如春,少酷暑严寒,最宜静养。更紧要的是,采听渡汇聚着各方商贾,又有俗士蛊医,反而易于隐匿行迹,安心养胎。”   叶川仍有疑虑:“霞州不同于其它州府,此地俗宜分明,境守森严,尤其对外来之人盘查甚严。我们夫妇既非行商坐贾,又无亲无故,更无官府凭引,如何能顺利入其境,得以安顿?”   云翳似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执笔写下八个字,折好递给他。“报此口信即可,到了再看。你们抵达采听渡后,可去寻当地的采听官,她自会相助。”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金边首饰盒,递予叶川。   “这个,你也收好。”   “这是……”叶川疑惑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黄金平安扣。   “此一别,不知能否见到你孩儿出生,便当我予那未出世孩儿的一份薄礼。” 云翳道。   “侯爷为何如此相助?”叶川不由抬头直视云翳,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父亲叶甫忠,当年因一事,自觉有愧于我。如今他倾力助我,乃至……以身相殉,这份旧债,便算两清了。”云翳目光扫过那平安扣,“我今日助你,护的是忠良之后。”   “我会尽快安排。”他转回目光,看向叶川,“待华姑娘安全生产,孩儿满岁,局势或有变化,你们再议归籍之事不迟。”   云翳交代完,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前路茫茫,凶吉未卜,但叶川已别无选择,赴霞州采听渡或是这诡谲风云中难得的一份稳妥。   临行这日,府中仆役大多已被遣散,只留了一个忠仆和华以柔的陪嫁丫鬟。   许介弘执意亲自前来送行,临行前反复叮嘱叶川要保重自身,务必护好以柔和孩子。京知衍递给了叶川一包东西,只说留着路上当零嘴儿解闷。叶川已没了往日里与他贫嘴耍滑的活泼性子,只红着眼眶挤出一个笑来。   马车缓缓驶入氤氲的晨雾,行往未知的前路。身后的可倚之山已然倾塌,身前尚有重峦叠嶂续待攀越,直至他们也生长为新的山峦。 第64章 偷情 我也要亲   端阳节前, 叶甫忠骤然离世,冲淡了所有节庆的气氛。众人皆忙于协助叶家操办丧事,无心过节。叶川与华以柔离开冕都后, 京知衍这日自三钱楼处理完事务归来,刚踏进府门,踏槐便苦着脸凑上前来, 压低声音抱怨道:“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那个什么侯来了,还把飒蹄也牵来了!”   前番京知衍为杨颐景之事亲赴刑部大狱,踏槐灵机一动跑去寒关侯府请救兵。当时他还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沾沾自喜,岂料自那一“请”之后,这位侯爷便似认得了门路,三天两头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宅邸中。瞿叔也不知怎么了,竟也不拦着,每次都好茶好水地招待, 今天更是直接将人请进了花厅候着。   京知衍闻言, 眸中换了笑意, 步履不自觉加快, 边往里走边问:“寒关侯现在何处?”   “在厅里等着呢!有一盏茶功夫了。”踏槐也快步跟上。   云翳原是在等京知衍归来, 优哉游哉饮了一口茶,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 瞥见桌上放着的一把已经拼装好的十五通鲁班锁。正是踏槐最近新得的玩具。传统的鲁班锁是六根,而这十五通的则有十五根长短不一、结构各异的木柱部件, 拼合起来更为精巧复杂。   云翳观察那鲁班锁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 试探着推动其中一根看似无甚差别的柱形“钥木”。只听得“咔哒”一声,原本稳固的榫卯咬合结构瞬间松动,紧接着, 周围的木柱接连错位、散开,转瞬瓦解成十五根零散的木柱。   恰在此时,熟悉的脚步声自厅外传来。云翳抬眸,便见心上人踏着满室晴光含笑走来,不知不觉也舒展了眉目,又见他身后跟着个努力绷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瘪嘴的踏槐。   京知衍目光掠过桌上散落的木柱,转而停驻在云翳脸上,唇角轻扬,调侃道:“侯爷好兴致。怎地平白将人家辛苦拼好的鲁班锁给拆了?这可不成,你得原样装回去,否则我们踏槐怕是要不依了。”   他话音方落,原本还想嘟囔两句的踏槐顿时有些慌乱,小声辩驳道:“我才没那么小气……”   云翳的眼眸在京知衍面庞上流转,又瞥了一眼有些窘迫的踏槐,竟是好脾气地应下:“大人既开了口,自当从命。”   他虽久在寒关,见惯军阵杀伐、机关险阻,却未尝接触过这般精巧的民间玩物。方才等候时见这锁结构奇巧,便起了探究之心。这十五通鲁班锁虽比传统的六通复杂些,但基本的拼拆原理万变不离其宗,核心仍在找准那根关键的“钥木”以及理解各部分之间的支撑关系。   拆解之时,他已将每根木柱的形制、榫卯的咬合方式默记于心。此刻他从容执起木柱,细看每一处凹凸,循着榫卯相契之理,有条不紊地重新拼合。初时动作尚带几分生疏,不过片刻便已得心应手,木柱在他指间翻飞拼扣,不多时便已严丝合缝。   一座精巧的锁塔已完好如初地立于案上。云翳抬眼笑望向京知衍,眉梢微扬,随即抬手将拼好的鲁班锁抛给踏槐:“拿去吧,可收好了。”   踏槐蹦高接住,突然转身欢呼一声:“荼七!你主子倒有几分真本事诶!”便雀跃着跑了出去。   “这小子什么意思!”云翳一听哭笑不得,抬手便欲将案上剩余的大半杯茶饮尽,却被京知衍抢先一步端走。只见京知衍指尖托着那白瓷杯,眼波流转间便将茶饮尽,方才开口:“自然是夸侯爷您有真本事啊。”   云翳执壶为他重新斟满茶盏,便听京知衍问道:“云大善人又行了哪桩善事?”   “不过是借花献佛,全仗覃老暗中周旋。但愿叶川他们此行一切顺遂。”云翳将茶盏递到京知衍手中,覆上他温热的手掌,天暖了真好,京知衍的身子似也好些了。   “侯爷往后多备些上好的紫笋茶,好好孝敬覃老便是。”他话音微顿,目光在厅内轻盈一转,落回云翳脸上,起了几分兴味:“只是,侯爷今日怎么改了性子?放着轻车熟路的窗棂不走,偏要这般明晃晃地进门了?”   云翳指腹搭在京知衍腕骨上,煞有介事地回答:“我想过了。没名没分的,才需翻窗越户,大人既已开府自立,何时才肯正经给我个名分?我自然得时常来走动走动,好教你知道我的心意。”   京知衍慌忙抬手去掩云翳的唇,眼风扫过厅外,低声嗔道:“我忘了瞿叔还在近处呢!”   云翳顺势在他指尖落下一个吻,继而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放心,瞿叔听说飒蹄是千载难逢的良驹,此刻正拉着荼七在马厩里细细品鉴呢。”他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要我说,瞿叔的眼神儿比老国公的要好多了。”   京知衍一时未解其意,待要细问,却已被云翳牵着起身。“今日我来,可不光是来与你‘偷情’的。”云翳将他细细打量,眼中笑意粲然,道:“是有正经事要带你出门。让我瞧瞧……”   他退后半步,绕着京知衍转了一圈。今日京知衍穿着一身青粲转豆白的绸面广袖宽袍,衣袂飘飘,恍若一位误落凡尘、不谙世事的小仙官。   云翳眼中虽有七分惊艳,却也有三分踟蹰。   “不好看么?”京知衍垂眸整理袖口,“这是新裁的夏衣。”   “自然是顶顶好看的。”云翳柔声道:“只是今日天色晴好,风也温软,正适合出门走走。这身衣裳虽极雅致,行动间却恐有些不便。”他建议道:“要不要换身利落些的?我们出去玩儿。”   “要去何处?”京知衍被他引得心生好奇。   “自然是好地方。”云翳卖了个关子,只笑着推他往内室去:“走,我帮你挑一身去。”   ------   京知衍依言换了一身迷楼灰的箭袖常服。利落的剪裁完美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与流畅的肩线,较之平日的宽袍大袖,更添几分挺拔英朗。他与云翳并肩向后院马厩走去时,正在廊下摆弄鲁班锁的踏槐抬起头,疑惑地眨了眨眼:"欸?公子这个时辰要练鞭子吗?"   "不练。"京知衍温声答道。   踏槐歪着头思忖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瞬间参透了什么天机:"哦!我明白了!你俩终于要干架了!"   京知衍有时候实在不明白这孩子的小脑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他无奈地瞥了云翳一眼,却见对方正忍笑忍得辛苦。   待云翳牵过飒蹄,先是向一旁的瞿叔颔首致意,随即挑眉看向踏槐,一本正经道:“小踏槐,别堵在这儿了,我们赶着‘干架’去呢!去晚了,你家公子打输了,可要怪你。”   踏槐一听,下意识地“哎呀”一声,赶忙侧身让开道路。趁踏槐让道的功夫,二人已双双上了飒蹄的马背,向侧门驰去。身后传来踏槐的喊声:   “公子!你要打赢他啊!”   ------   飒蹄载着两人向北郊驰去,不多时,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片颇为宽阔的草场绿意茵茵,沿着缓坡起伏,在青刃军演武校场的后方不远处。   冕都没有多少能跑马的地盘,这里也只能算是矮子里面拔将军。   云翳在草场中央一处绿草最为丰茂的缓坡勒停了飒蹄。今日天光确是晴好,日头和暖却不炙人。微风拂过,连日来因叶甫忠之死和朝局诡谲而积压在心头的阴郁,似乎也被这风吹散了大半。京知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臆间为之一畅。   他环视四周,问道:“你如何寻得这等好去处?”   “军中将士偶尔也需松快松快筋骨。”云翳拍了拍飒蹄的脖颈,示意它自去觅食。“此处虽比不得北境草原辽阔苍茫,谈不上纵情驰骋,却也聊胜于无。”   他们并肩在缓坡上坐下,脚下是柔软的草甸,远处是重重山影。和风拂面,二人一时无话,只有微风掠过草尖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校场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反而更衬出此地静谧难得。   京知衍望着眼前无垠的绿意,忽而轻声道:“一帆他们,此刻应已快到霞州地界了。”   “出了冕都就好,”云翳的目光也投向远方:“再险,也险不过冕都了。”   京知衍仰目望向天际处那片连绵却朦胧的山影,忽然问道:“展明,你说那些山里,有路遐山吗?”   云翳闻言,侧头看他,只见京知衍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眼神中却又有怅惘。云翳抬手拂了他被吹乱的耳发,轻声道:“有啊,一直向北望,最高的那座就是。”   京知衍转过头来看云翳:“我看不清。”   云翳将人揽进怀里:“日后我们一同去。只是……莫要冬日里去,边关苦寒,我可舍不得你受那份冻。”   京知衍道:“我穿厚一点儿就是了,冬日里也能去。”   “那你得把身子骨练好些,千万别冻坏了。”云翳去拢京知衍的腰,还是觉得瘦。   京知衍颔首应道:“好。”   “光说不练假把式,” 云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朝京知衍伸出手:   “来,我教你骑马。”   “骑马?”京知衍平日出行多乘马车轿辇,于骑射一道,确实生疏。   云翳含笑望他,温声道:“骑马首要之事,是让马儿熟悉你的气息,与它建立信任。”他轻唤一声,正在不远处悠闲加餐的飒蹄便抬起头,迈着欢快步子踱了过来,却是径直走到京知衍身侧,亲昵地用脖颈在京知衍肩侧轻轻磨蹭。   云翳见状道:“这第一步我看是不用了,飒蹄从小脾气刁烈,等闲人近不得身,难得和你亲厚得很。”   “你的马儿,自然是和我亲的。”京知衍抬手轻轻抚摸它的鼻子,飒蹄温顺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这倒是。”云翳觉得这话所言极是,忽然凑近,在京知衍的侧脸上飞快亲了个响,理直气壮道:“那我也要亲!”   京知衍还未及开口,旁边的飒蹄竟像是看不过眼般,朝云翳喷了个响鼻,热气拂到云翳脸上,逗得京知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揶揄道:“云先生教学,怎地如此不专心?”   他边说,边自己摸索着踩镫翻身坐上了马鞍,他侧眸去看云翳,眼中笑意未散:“接下来该如何?还请先生指教。”   “今日难得轮到我当先生了。”他上前一步,仰头看着端坐马背的京知衍,声音不自觉地又柔几分:“先握好缰绳。”   “缰绳便是控马的关键,可以调整方向,若要驻马,身子可稍向后仰,但缰绳须得握稳。”他细细讲解,目光关注着京知衍的姿势。   “初学不必求快,双脚轻贴马腹即可,勿要用力夹紧。关键是随着马儿的步伐自然起伏,若觉不稳,身体就略向前俯,不必紧张。”他嘴上说着是让京知衍别紧张,自己的手却一直扶着马鞍边缘,目光紧锁在京知衍身上,生怕有丝毫闪失。   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贴在京知衍后腰处:“来,试着用双脚磕一下马腹,它便会慢慢往前走。”云翳说着,缓缓松开了扶着马鞍的手,目光却依旧紧紧跟随。   京知衍依言,双脚轻轻一动,飒蹄果然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踱去。马背的轻微颠簸感传来,起初仍有些僵硬磕绊,但他悟性极高,又有功夫底子,很快就能用调整重心变化和缰绳的牵引来适应马上的状态,渐入佳境。   云翳亦步亦趋地跟着绕了大半个时辰,见他已经能够自如地随着马背起伏,便稍稍落后几步。   飒蹄载着京知衍往前走,云翳就这样看着马上的背影离他渐远。其实也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心中突然生出难以名状的期待和不舍。   忽听得京知衍在不远处唤他:   “展明!”   京知衍在马上回望云翳,他一手轻挽缰绳,一手朝他招了招:“该如何让马儿折返啊?”   云翳站在原地,心中突然有个声音:“不要折返,就这样,让飒蹄载着京知衍一直跑,跑出冕都,去哪里都好。哪里都比这里自由。”   云翳尚在恍惚间,京知衍却已无师自通地调转马头,飒蹄顺从地载着他踱回云翳面前。见云翳仍怔怔立在原地望着自己出神,京知衍在马上垂眸凝视他片刻,忽然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朝着云翳张开双臂:“不想骑了!累了!抱我下来!”   缰绳脱手的刹那,云翳的心猛地一跳,顿时被吓回了神,生怕人摔着,急忙上前稳稳地将人从马背上抱下来。   京知衍顺势搂住云翳的脖颈,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脸颊不经意蹭过他颈侧。云翳托住他的腰身,低头时瞧见他额间渗出细密的薄汗,他指尖轻柔抚过那湿润的额角,也借此驱散了方才未尽的不安,心中才终于踏实下来。   云翳道:“今日便练到这儿,改日再继续可好?”   京知衍闻言,偏过头去不看他:“改日再议吧。”   云翳轻笑,单手捧住他的下颌,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可不许耍赖。”   京知衍的双脚还悬在半空,故意倔强地晃了晃:“我就耍赖!”   面对这样的京知衍,云翳似乎总是毫无办法。他将人轻轻放在草地上,手臂却依然环在他的腰间,继续好言好语地劝:“骑马非一日之功,需得持之以恒地练习才好。”   京知衍走到一旁的草坡坐下,理直气壮道:“我懒得很。”   云翳跟着在他身边坐下,肩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温声道:“懒有懒的练法,我陪着你。”   “我已经学会了。”京知衍扬起下巴回答他。   云翳从善如流地应和:“是是是,你已经会了。我们知衍天资绝伦,学什么都快。”   京知衍听出了几分哄小孩的意味,反倒有些生气,他忽然侧身,目光直直望进云翳眼中,认真问道:“展明,你为何定要我学骑马?”   云翳眼中掠过一丝痛色,躲开了京知衍的目光,仰面向后躺下,阖上眼心虚一笑:“不是要去寒关吗?”   良久,云翳未听到他的回答,正欲睁眼询问,却忽然感到一抹温软覆上了自己的唇,将他未出口的话语尽数封缄。   云翳抬掌托住京知衍的后心,两人在唇瓣厮磨间换了位置,京知衍被他压在身下,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齿关。云翳吻得凶,搅得京知衍喘不过气,只得用力在他舌尖磕了一下。云翳抵在他额间,展颜笑道:“哪里来的偷亲贼?”   京知衍伸出微凉的指尖抹他额间的汗,对自己惹的火熟视无睹:“只许你偷亲,就不许我偷亲吗?”   云翳低笑,喉咙里也压着火:“嗯,只许寒关侯放火,不许少詹事点灯。”   京知衍的指尖转到云翳的心口,说一个字戳一下: “我、偏、要、点。”   “点!” 云翳很是大方,俯身将满腔缠绵尽数奉上。但百密终有一疏,他后悔让京知衍换束腰劲装了,这腰封比那宽袍大袖难解许多。   云翳指尖在他腰间摸索着,痒得京知衍笑起来:“怎么样?还是别学骑马了吧,这多麻烦?”   云翳继续手下动作,坚持道:“得学,我不怕麻烦。”   腰封的革带终于被他解开。京知衍却在他背上轻拍一下:“我不想学!”   云翳缓了手下动作,暂停颈侧的亲吻,微微抬头去看京知衍蕴满水光的眸子。   “为何?”   京知衍深情望入他眼底:“你可以带着我呀。去路遐山也好,去玉沏湖也好,无论去哪里,你都可以带着我。”   他知道,云翳随时都做好了一人赴险的准备。   他不愿意。   云翳见他说得认真,便知这人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若是冬日上路遐山,风雪载途,步步难行,飒蹄可驮不动我们两个人。”云翳去吻京知衍沾了草露的鬓发。   “那该让它多练练,不是让我练。”京知衍瞥了眼远处的飒蹄:“听人说侯爷这马是绝世神骏,如今看来,倒是名不副实了。”   云翳心绪万千地听着京知衍玩笑,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京知衍去抵他的额心:“展明,我们可以共乘一骑,也可以并辔驰行。但我们要永远在一处。我不要一个人走。”   青刃军纵使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也想再给京知衍多添些保障。   京知衍上次随云翳来校场时便发现了端倪。   他们不该被困在冕都,他不该被困在冕都。   “冕都不过是方寸之地,唯有走出去,方能掌控大局,博得胜算。”京知衍道:“你不要只想着保全我,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出这冕都城。”   云翳轻叹一声,眼前这个人知他入骨,又是神机妙算,他什么也瞒不过。他只能将京知衍拥得更紧,却是无言。   他见京知衍又出了一身薄汗,担心人受风着凉,伸手扯过自己脱下来的外袍,欲往京知衍身上搭。却被人拦住:“日头暖着呢,担心什么?”   他眼含笑意,随即话锋一转:“再说,侯爷今日不是要来与我干架的么?没个结果,待会回去该如何向踏槐交代?”   云翳会意一笑:“跟他交代什么?”   京知衍手指绕着云翳胸前的发丝,煞有介事地道:“踏槐嘱咐我一定要打赢你呢!”   云翳的手掌畅通无阻地抚上京知衍柔软的腰肢,四目相对间,再度吻上去:   “你早就赢了。” 第65章 开锣 使不完的情   “差三岁就隔着一条揽风江”, 这话荼七常听人念叨,如今竟生动地应验在自己身上。他瞥着蹲在廊下又开始捣鼓那堆木头的踏槐,忍不住腹诽:侯爷像我这么大的时候, 早已率领青刃神行风袭,集队编军,胜仗打了一箩筐。而我还在这里看着个毛头小子玩鲁班锁!   踏槐全然不知荼七心中地嫌弃。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十五根木柱。方才云翳三两下拼好的锁塔, 被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他回想着云翳的动作和榫卯的契合方式,眉头蹙得皱巴巴的,终于,在失败了数次后,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咔哒”,完整牢固的锁塔在他手中再次成型。   “我拼好了!”踏槐喜滋滋地抬头,目光恰好对上了荼七看傻子般的眼神。   啧, 踏槐本来看着他就烦。他“噌”一下站起来:“你瞧什么瞧!有本事你来拼!”   荼七连姿势都懒得换, 抱臂斜倚在门柱上:“拼个鲁班锁也值得大呼小叫?果然还是个奶娃娃。”   “你说谁是奶娃娃?!”踏槐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眼看两只小鸡仔儿就要互啄, 一直静立廊下的瞿叔不慌不忙地踱步过来, 慢悠悠地从袖袋里摸出几枚碎银, “听说东市今几个有新的戏班子, 热闹得很, 不知要唱出什么戏。”   踏槐眼睛一亮,怒气消了一半。荼七虽仍板着脸, 但紧抱的双臂微微松了些。   瞿叔将银钱塞进踏槐手里,又看向荼七:“劳烦荼七小哥看顾着些, 别让这小子走丢了。晚膳前回来便是。”   荼七再不愿,也不好驳了长辈的面子,何况他也确实闷得慌。踏槐得了银子, 又听说有戏看,那点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冲冲地就往外走。荼七向瞿叔一礼,也快步追上去。   于是,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别别扭扭地朝着东市走去。荼七故意迈着大步走在前面,踏槐则气鼓鼓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显摆个什么劲儿”。   跑马的跑马,听戏的听戏,瞿叔终得清净。他拖了把藤椅,执了把蒲扇,往后院打盹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日头高照得晒人,他被透过叶隙的光斑晃醒,眯着眼看了看天,正准备将藤椅移到阴凉处,却见门房匆匆而来,禀道:“瞿爷,许国公的马车到门口了。   许介弘下了马车,却见只有瞿叔来迎,不见京知衍的人影,蹙眉问道:“守默呢?”   瞿叔躬身一礼,答得从容:“回国公爷,少爷一早便去三钱楼处理积压的事务了。”他绝口不提自家少爷跟那野侯爷跑马的事,真乃仗义。   许介弘抬眼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担忧道:“这般暑气也往外跑?身边可有人跟着?踏槐那小子没偷懒吧?”   “踏槐也跟着去了,”瞿叔道:“少爷身边总离不了人伺候,国公爷放心。”   “有人跟着,那还差不多。”许介弘这才缓了神色,叹道:“也好,大的小的都不在,倒清静。看来今日,只剩我们两个老家伙作伴了。唉,如今找你下棋,还得挪地方。”   瞿叔也跟着抚须一笑,侧身引路:“日头晒,国公爷里面请。”   便往内走,许介弘边问:“瞿老弟,你跟我说句实话,守默这段时日,身子骨可还安稳?”   瞿叔是京家的老仆,是看着京知衍长大的。也是许介弘从平安观里捡回来的一条老命。   京氏骨血中那么一丁点儿天脉,赐予了他们远超常人的神通颖悟,却也带来一副稀碎身骨。加之京知衍年少时遭遇变故,心神损耗极大,以致常年梦魇缠身,调养起来更是难上加难。这些年,全赖覃观水那些稀奇古怪的灵丹妙药仔细温养着,才让京知衍勉强攒了些血气劲力。   “回国公爷,少爷近日气色瞧着确实好了些。上月去覃老处诊脉,已将丸药的份量减了三成。”瞿叔道:“饮食睡眠也比往日踏实许多,夜里惊悸的旧疾,近来也发作得少了。”   其实瞿叔心知肚明,这好转,三分在覃观水妙手回春的药方,两分在京知衍自己终于不再变着法子偷偷倒药,而剩下一半,恐怕都属寒关侯的功劳。   许介弘才有些欣慰,便见踏槐一阵风似的蹿进来,嘴里嚷着:“瞿叔!我的鲁班锁忘了带!”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许介弘面前,脚下刹不住,被许介弘一把揪住衣领提溜起来。待踏槐看清来人,忽觉得脑子瞬间不转了:“国国国国国国……国公?!”   许介弘一脸疑惑:“你不是陪守默去三钱楼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回来,还拿什么鲁班锁?”   踏槐被问得一愣,只得朝许介弘身后的瞿叔望去。瞿叔此刻正拼命皱着一张老脸打眼色。踏槐的脑子终于归位,一本正经道:“回国公爷,这、这不是寻常玩物!乃楼主新得的卦器,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许介弘将信将疑地松开踏槐的衣领,手臂还未完全放下,踏槐已从他腋下飞快钻过,抓起桌上的鲁班锁就往回跑,边跑边喊:“楼主还等着用呢!国公爷,踏槐先告退了!”   踏槐没想明白许国公为何会突然到访,但再不快些,就赶不及看戏了!   ------   踏槐往外跑,抄了近道小路,跑出不远就见到云翳牵着飒蹄,飒蹄马背上坐着京知衍。   “跑得这样急,要去何处?”京知衍见踏槐气喘吁吁,疑惑问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沙哑。   踏槐忙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鲁班锁:“瞿叔给了银子,让我和荼七听戏去!我回来取这个!”他又补充道:“荼七嫌我慢,先跑去占位子了。”   “哦?他倒心急。什么戏这么好看,让你俩这般惦记?”云翳心道稀奇。   “听说是东市来的戏班子”踏槐应着,随即想起更要紧的事,又道:“公子,许国公来了!正在府里呢,说要和瞿叔下棋!”   马上人面色瞬间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牵动了腰际酸软的肌肉,他几不可闻地轻吸了一口气,眉心微蹙。云翳立有察觉,登时抬手扶在他腰侧。   京知衍现下周身都透着纵情后的疲惫,腿根处还在细微打颤,颈侧衣领的红痕若隐若现。若是这般情状回去,还不得被许介弘灭了……   方才种种混乱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不由得抬眼瞪向云翳,但这人怎么有使不完的气力和迷蛊,如不知餍足地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喘息都席卷而去,只带着他一次次同入战栗的酥软情潮。   云翳被人瞪了一眼,却凑上去一个讨好的笑,一不做二不休,飞身上马,稳稳坐在京知衍身后,手臂自然地护过他的腰肢,将人嵌入怀中。踏槐还没反应过来,云翳便拉了缰绳,调头就跑:“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回去打扰二位老人家的雅兴了。”   踏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绝尘而去。他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冲着空荡荡的巷口喊道:“哎——等等!带我一程啊!戏要开锣了!”   踏槐看不着人又吃了一嘴灰,只得认命地迈开腿,朝着东市跑去。   -------   唱戏的地方,还是荼七往日里常去听书的那家老茶馆。只是如今的掌柜不知攀上了哪路财神,竟不再满足于单请说书先生,另组起个新崭崭的戏班子来,架势十足。   荼七才走近,便见馆外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原先散放的条凳早坐满了人,门外还乌泱泱围着一圈站客。老板眼尖,瞧见熟客荼七,忙吆喝着拨开人群,将他引到台前正中的一处雅座。   荼七随身揣着肉干,只点了一壶寻常的茶,便安坐下来。戏还未开锣,台侧乐师正调试琴音,偶尔拨个几声,吊得人心痒痒。他随手拈了片肉干嚼着,不时回头张望,也不知踏槐找不找得过来。   荼七尚不知今日唱哪一出,只听身旁几位老茶客交头接耳,猜今日唱的是三国。   “劳烦让让,借个光!” 荼七循声望去,只见踏槐满头大汗地从人缝里挤出一个脑袋。荼七无奈抬手招呼,踏槐一眼瞧见,三两步挤了过来,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说话,先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喘了口气问道:“怎么样,开始了吗?”   荼七瞥了他一眼,道:“还没呢,且等吧!”   “今日唱什么啊?”   “三国。”   冕都的戏台子不常唱三国,偶尔唱的,除了单刀会就是长坂坡,这种人们常听的唱段。荼七也听过几遍,左右没什么趣味。   踏槐却很是兴奋,他以前只看过书,却不知唱成戏词是个什么味儿。不停地东瞧瞧西望望,这是他头一次听戏,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踏槐原是五年前三钱楼初立之时,被京知衍捡回来的。   那时他不过八九岁年纪,刚被人贩子抽了一顿。忍着痛血肉模糊地一路逃到三钱楼后巷。   京知衍那时也才十五岁,被哭声引了过去,见这小孩满身狼藉,哭得又是泪又是血。   他一声不响地将这脏兮兮的小子背回了三钱楼,瞿叔见他带回个血淋淋的孩子,吓了一跳。一个被捡回来的孩子,转眼又捡了另一个孩子回来。   许介弘起初是不同意的,京知衍身份特殊,身边岂能随意留人?可京知衍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影,轻声道:“他也没有爹娘。”   这一句话,就酸软地撞在许介弘心口上。他看了看京知衍,又望了望那孩子,终是叹了口气,摆手道:“留下吧,在你身边做个书童。”   如今一晃五年流水而过。当年缩在巷角发抖的弃儿,而今已能挤过人堆,高高兴兴赶来听一出三国戏了。   ------   开场锣鼓点响,众人目光齐聚,却见上台的竟是祢衡——   【“天宽地阔海无边,成败兴亡梦里眠。”】   今日这一出,正是《击鼓骂曹》!   这定场诗,端的是狂生傲骨。台下看客们叫好连声未落,鼓点又起。   起初,荼七还只当是寻常戏文,捏着肉干,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听几句就不自觉专注起来。   台上那祢衡仰天一笑,念道:【“我笑这天地虽阔,却无一人也。”】   唱到这一句时,原本嘈杂的台下一瞬沉寂,渐而生出低声的叹息与议论。荼七捏着肉干的手攥了个紧,踏槐拿着茶杯的手也悬在半空。   台上曹操应道:【“老夫兴兵以来,攻无不取,战无不克。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何言无人?”】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自然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人卖命。   台上戏词笑骂继续来去,字字句句,哪里只是骂前人汉贼?   踏槐环顾四周,只见邻座几位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老茶客,此刻皆敛了笑容。   数年来,摄政王贪墨军饷,打压言官闭塞圣听,早就弄得民怨暗涌。只是慑于淫威,无人敢公开言说。如今这戏文,竟是借着古人戏词,将众人积压在心口的块垒,痛快淋漓地浇了出来!   “这戏班子,有骨气!”台下有人暗道。   台上祢衡正唱到这一句高腔,声遏行云:【“我本堂堂一秀表,岂与犬马共同槽!”】   恰在此时,嘈杂巨响刺开重重看客,一群持刀官兵呼喝而出。为首一名卫官按刀而立,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最后定在戏台之上,厉声喝道:“是哪家不知死活的戏子,竟敢在此处口出狂言,煽惑民心!”   这一声呵斥,喝得乐师弦音戛然而止,台上的各角也僵立在原地,背脊却仍挺得笔直。   卫官挥手示意手下:“来人!将台上狂徒并班主、乐师一概锁拿!戏本唱词悉数收缴!本官倒要看看,是有多大的狗胆!”   班主立时出来解释道:“官爷,这戏只是按老祖宗传下的本子唱戏,唱的是三国故事,并无他意!”   “当老子听不出来?给我抓起来!”卫官猛踹他一脚,反倒闪了步子。   那班主似是武生,也不怕他,作势便要一斗。   官兵们一拥而上,欲要拿人。   “好大的官威啊。”   不知是谁启了唇,那声音自二楼雅座悠悠传来,倏忽压过了场下的骚动:   众人愕然,齐刷刷抬头望去。只见二楼贵宾席,一人正闲倚着栏杆看热闹。   “怎么,如今在这冕都城,连听个戏都不行了吗?这戏里唱的不是前人的故事么?口出何等狂言?煽惑哪方民心了?”   那卫官没料到竟有人敢出头,先是一愣,仰头去看楼上人模样,见其年岁不大,口气倒不小。冕都这种纨绔败类遍地都是,他身旁帘幕遮掩中还坐着一个,想必也是谁家的浪荡子。   于是那卫官胆气又壮几分,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朝廷官府拿人,岂容你置喙!我看你小子必是同党!”   “同党?”楼上人轻笑一声:“我只是个听客,还没怪你扰了我等兴致,你倒先扣上帽子了?”   楼上那人又道:“我倒觉得这祢衡唱得精妙酣畅,当赏!”说着,他手一扬,一大枚银锭子便精准地抛在戏台中央。   不及那卫官再发斥骂,楼上人已足点栏杆,飞身起落。转瞬立在那队官兵之前,剑眉凤眼睥着众人,手中正悠悠晃着一把玉竹流云扇。 第66章 买命 有人要买京   卫官只觉一股盛气凌空压下, 心头骇浪骤起,脚下不由“蹬蹬”连退两步,强捺惊惶, 右手微颤着按上刀柄,“仓啷”一声,佩刀出鞘半尺。   流云扇应声抬起, 懒洋洋遮在眼前,云翳偏过头戏谑道:“这青天白日的,刀光晃眼得很。怎地话不投机便要亮家伙了?”   四下官兵略定了定神,仰头细看。只见来人身高八尺有余,墨发以玄金绸带高束,更衬得面容俊逸,眉宇间一股疏狂不羁之气。   他唇角微勾,目光掠过卫官那半截犹在轻颤的刀身, “唰”地合拢流云扇, 扇头虚虚一点:“啧, 这铁片子, 钢火差了些, 刃口也磨得毛毛糙糙。宰牛尚且费力, 也敢拿出来现眼?”他眉梢轻扬, 指尖转向自己腰间。   “不如,试试我这把?”   卫官心神俱震, 目光顺势落下,这才骇然看清, 对方腰间束的并非寻常玉带环佩,而是一柄环首直刃长刀!刀鞘乌沉,乃是世间罕有的寒关铁所铸, 刀柄之上,细镌的流云纹以错金之法点缀,正是“破尘劳”!   “寒……寒……”卫官嗓音嘶哑得不成调,慌忙将佩刀“哐当”还鞘,额际冷汗如瀑,先前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腿弯一软,便要跪倒,却被云翳一记冷眼止住。   云翳手中流云扇轻敲掌心,哒、哒、响得人心头发紧:“可我这赏银,已掷了出去。戏若半途而废,岂非血本无归?若要拿人,不如先赔了我的损失?否则……”   他们本是奉了晁空江手下之命前来清场,孰料竟撞上寒关侯这块铁板。晁空江与寒关侯孰轻孰重,他岂能掂量不清?   正当僵持,二楼雅座垂落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道温和的声音随之传来:“不过是一出戏,何必动气?”   云翳闻声,周身迫人气势瞬间收敛,回头朝楼上笑道:“罢了。”他转而扫视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兵,扇尖朝门外随意一点,“还愣着?滚吧。”   待官兵狼狈退去,云翳转身踱步上楼,掀帘入内时,眉宇间的锐戾已化做春风。京知衍正倚栏而坐,指尖拈着一块小巧精致的荷花酥,听得脚步声,侧首望来,眉眼间凝着一点笑意。   “这般右提扇左佩刀,我们展明当真是要兼修文韬武略了。”   云翳几步走到京知衍身前,俯身凑近:“文韬武略谈不上。今日心情好,本侯既不打算舞文弄墨,也懒得耍刀弄枪。”他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一阵清雅的荷花香,“凑巧张筵设戏,奢侈一把,如何?”   京知衍抬眼望他,却未立刻答话,只将手中那块荷花酥轻轻送到云翳唇边。指尖擦过他温热的唇瓣,一触即分。   “侯爷今日听折子奢侈一把,明日救风尘又奢侈一把,”京知衍收回手,语气平淡:“兜里还剩几个子儿?”   云翳将荷花酥含进口中,酥皮入口即化,莲蓉清甜绵密,本是极好的味道,却被京知衍这句话问得霎时梗在喉间。他的俸禄大半已暗里贴补了寒关军资,囊中确已羞涩,此刻被一语道破,顿觉那点心噎得厉害,只得朝京知衍皱皱鼻子,瞬间破了功。   “楼主教训的是。”云翳咽下点心,取了素帕替京知衍擦拭指尖,“我这侯府的荷包底子,确实比脸还干净,是该仔细攒攒了。”   京知衍分给云翳一口茶,又拿过他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掂着玩儿:“寒关的军资,你无需过分忧心。月初,我已让人送了一批新衣往青刃大营。那日路过锦罗庄,见有一批厚实耐磨的料子,北境换季,将士们也得换些轻便的战衣鞋履。”   云翳闻言一愣,随即覆上京知衍空着的一只手:“楼主替我想得如此细腻周全,那我更得好好攒攒了。”   半空中的折扇落入京知衍掌心,他转头看向云翳:“攒什么?”   “聘雁。”   京知衍捻着扇骨的指尖顿住,忽闻楼下锣鼓弦歌又起,那出《击鼓骂曹》重新续了台。   “看戏了。”京知衍眼睫微颤,面上飞出些薄红,侧首望向戏台方向,手却没有从云翳掌心抽出来。   云翳指腹轻轻摩挲着京知衍的手背,戏台上传来西皮摇板:   【“大宴群臣文武到,杀鸡何用宰牛刀。”】   京知衍低呼:“好一出‘借刀杀人’。”   云翳握着京知衍的手紧了紧:“曹孟德能做得天衣无缝,又不见得人人都可以。”   “可他已经动手杀了一个,说不定还有更多。”京知衍言中所指,便是李迨杀叶甫忠。   “若不便一力降十会,直取中军,那便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云翳听戏台上传来念诵: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祢衡击鼓三通,怒斥字字铿锵。那扮演祢衡的伶人显然也因方才的变故憋着一股气,此刻唱念做表更是卯足了劲,待到一段唱罢,喝彩声如潮而起。   二楼贵客离了场,既已知晓“心头恨”,便不必再闻“死他乡”。   ***   那队官兵走后,荼七也尾随其后跟了出去,临走前被踏槐眼疾手快扣下半包肉干。小二又端上一碟精致的莲子糕,续了热茶,说是楼上的贵客已付清了所有茶点戏资,让他安心玩耍,不必拘束。   戏终人散,楼上两位主子早没了身影,踏槐见时辰还早,便让伙计将剩下的莲子糕包好,决定独自在东市逛逛。他平日多是紧随京知衍左右,鲜少自己出来转悠。   踏槐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一排兵器铺前。这些铺面装潢得极为气派,悬挂的旗幡却大同小异,皆绣着摄政王李迨麾下的徽记。李迨垄断了冕都诸多利润丰厚的行当,这兵器铺便是其中重要一环。此间所售刀剑弓弩,多半装饰华丽,镶玉嵌石,看似耀眼,实则钢火寻常,专供那些纨绔子弟摆弄玩耍,价格却比南城坊市的实在货色高出三成不止。   踏槐踱入其中最大的一间铺子。柜台后,肥胖的掌柜正点头哈腰地围着一伙人打转。那几人虽作寻常家丁打扮,衣袍却是上乘的料子,腰间佩着的令牌,显是吏部尚书龚征贤府上的人。   “掌柜的,近日可有什么新到的利刃?爷几个奉命,来挑几件趁手的家伙,回头府上有用。”为首一个麻子脸家丁用指节敲着柜台,颐指气使道。   “有有有!龚尚书府上要用,小的岂敢怠慢!”掌柜的谄媚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连忙示意伙计捧出几个铺着锦缎的大匣子。   那麻子脸家丁随手拿起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刃,拔出一半,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刃口,便漫不经心地合上,顺手揣进自己腰间:“成色还凑合。还有那边挂着的三张柘木弓,一并包起来吧。”   “好嘞!爷放心!”掌柜应得干脆,竟半句不提银钱之事,只赔笑道:“小的明日一早便差人稳妥地送到府上?”   “嗯,算你懂事。”麻子脸家丁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注意到一直静静站在角落兵器架旁、默默打量着他们的踏槐。见踏槐年纪尚小,衣着虽整洁却不显豪奢,身边也无随从仆役。那家丁顿时皱起眉头,嫌恶地挥挥手喝道:“去去去!哪来的野小子,懂不懂规矩?别在这儿碍眼!”   踏槐眼神冷了一瞬,随即懒洋洋地退了一步,让出半条道来,目光却掠过那家丁揣入怀中的短刃。   待那伙人扬长而去,他疾步行到柜台前:“掌柜的,他刚才拿走的那把刀,你没收钱。”   掌柜抬袖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无奈苦笑道:“小公子有所不知,他们这些人,不从我们荷包里拿钱就已是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收钱?”   踏槐若有所思,又在店里晃了晃。听掌柜念叨,方才那麻子脸家丁拿走的绿松石短刃,标价三十两银子,足够普通庄户人家大半年的嚼用。   “掌柜的,我前几日送来修理的剑格,可修好了?”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嗓音。踏槐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便下意识回眸一望。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劲装,右边颧骨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清晰可见。   踏槐想起这人是不久前登楼求卦的隐鸮头子,万仞山。   万仞山的目光在踏槐身上停了一瞬,却并未显露过多情绪,径直走向掌柜,再次问道:“掌柜,我的剑格?”   掌柜见到此人,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柄连鞘长剑,双手奉上:“修好了,修好了!您看看,这接口处按您的要求重新淬过,用的是上好精铁,保证结实!”   万仞山接过长剑,拇指轻轻抚摸剑格,仔细检视接口处的金属纹理,他付了银钱,点了点头:“有劳。”   待他回头时,踏槐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隐鸮向来只认钱不认人,谁给得多,就给谁办事儿。利润高,成本也高,稍不注意就会丢了小命。   没有真功夫和硬本事,在这行里连一天都混不下去。   他手中这柄剑,不仅是杀敌的利器,更是保命的本钱,故而养护得极尽精心,从不吝啬钱财与功夫。   万仞山这段时日为了暗中看护万尺澜,接的都是冕都的活。价格确实优厚,却也繁琐凶险。   他没入东市熙熙攘攘的人潮,不多时,便隐入了一处院落的梁上。   有人,要买京知衍的命! 第67章 清洗 夜长梦多,   一包银锭被掷在案几上, 发出一声闷响。   “定金。”   说话之人腰间系着一串如血的殷红玛瑙珠,端起手边的花瓷茶盏,盏中茶汤色泽怪异, 飘散出一股浓烈刺鼻的异香。他操着夹杂北境口音的蹩脚冕都官话,将那包银子抛给万仞山。   “这钱若经你们总部过手,层层盘剥, 到你手里还能剩几成?不如直接给你。”他啜饮一口浓茶,抬眸道:“我知你是‘隐鸮’中顶尖的‘金鸮’。事情若办得漂亮,价钱不是问题。往后,自有更多的生意找上你。”   被称为“金鸮”的男子大半个脸庞都隐在蒙面黑布之下,唯有肩头一枚金线绣成的鸱鸮图腾露在阳光下。   他露出一双落拓的眼,谈不上清亮,唯有经年累月沉淀下的血丝与见惯生死的麻木。   那包银子被万仞山用剑鞘一挑,分毫不差地掷回原处, 再次“咣当”一声落在案几上。   赫那勃将杯中茶引尽, 茶叶粘着杯底, 匍匐成诡异的形状。他垂眼凝视一阵, 方才启唇:“你们中原人真是死脑筋。”   “我不接日库瀚的生意。”   “我日库瀚与你大宁不久前才订立盟约, 如今是友非敌, 你这般拒人千里, 所为何故?”   万仞山默然转身向外走去,身后又有声音响起:   “那我将这单生意递交给‘隐鸮’总部, 你还不是得接?”   万仞山闻言脚下一顿,又继续往外走, 闪身消失在日光下。   ***   日至午时,金丝楠木膳桌上已布开十余道玲珑肴馔,居中一盘清蒸海鱼, 仅缀以青白葱姜便已鲜气氤氲,正是澄州加急新贡的“轻雪鳞”,一年捕得的也不过十尾。   李迨坐在李端对面,他执起银箸,却不急于探箸,只缓声问道:   “陛下近日随岑学士读了何书?许少詹可又授了新画法?”   李端放下银匙,坐得更端正些:“回皇叔,岑学士近日讲解了几首前朝的游宴诗。许师傅仍是教朕山石画法,说此为基础笔力,还需沉心摹练。”   李迨颔首,似是满意。目光扫过那盘海鱼,正要动箸,却听李端轻轻“咦”了一声,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看着那鱼说道:“这鱼倒让朕想起一桩趣闻,公仪休嗜鱼却不纳人鱼,故能长食其鱼。此刻对着这清雪鳞,竟觉古今相映成趣,正应了眼前之景。”   李迨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公仪休嗜鱼?这典故出自《韩非子》,亦载于《贪鄙论》,接下来便是“为主贪,必丧其国;为臣贪,必亡其身!”   “岑晗与你讲的?”他声音依旧温和,眸底却已凝霜。   李端摇头道:“不是岑学士。是朕前几日偶然翻到一本翰林旧簿,我瞧着里面收录了吏部龚尚书早年的一篇札记,上面写到的。”   “哦?龚尚书的文章?”   “正是龚大人那篇《观鱼小记》。”李端应得干脆,却露出几分困惑:“可朕反复思量,仍是不解。既然嗜鱼,为何拒受他人之鱼,反而能长保食鱼之乐?朕那日课后特意去问了岑学士,他却不肯为朕深讲。”他望着李迨,蹙眉又道:“朕本想,改日得空再去请教许少詹。不过……”   他话语一顿,视线落回那盘清蒸海鱼上,看着那雪白的鱼肉和氤氲的热气,忽然展颜一笑,带着几分悟得的欣喜:“今日亲眼见了这澄州贡鱼,仿佛有些明白了……”   "陛下有何洞见?"李迨捏着银箸的指节却泛了白。   “朕想着,这典故必是教人多养鱼?若举国皆渔,便不愁吃食。我大宁东有揽风江,西有尚蒙河,南边还有广阔的南海,渔产丰富,自然不用担心这些。”   李迨凝视着李端那张不谙世事的青涩脸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见一片稚诚。他夹了一片海鱼肉给李端:   “陛下英明,正是此理。”   ***   午膳后不久,一队人马便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御书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篇《观鱼小记》便被翻出,呈至李迨面前。笔迹经比对,确与龚征贤奏章中的字迹一般无二,系其亲笔无疑。全文以观鱼设喻,文锋犀利,字里行间皆是忧国忧民之思,确是一篇针砭时弊的讽谏政论。   他这位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课,是李迨在朝堂上最得力的臂膀之一,也是替他办了许多“私事”的心腹。龚征贤贪墨敛财,结党营私,李迨并非不知,但只要他忠心不贰,这些便都是可以容忍的“小节”。   然一旦其心生异志,不论是想借李端之言敲打他,或是见小皇帝年龄渐长而暗中转舵,皆已触及李迨逆鳞,此人已不可留。   龚征贤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撩袍跪倒行礼。摄政王突然在御书房召见他,他猜想多半是为了即将开始的京官大考。此事关系重大,涉及众多官员的升迁黜陟,尚有细节待李迨定夺。   然而,李迨并未如他预料般问起考课之事。只放下手中的书册,缓缓开口:“龚尚书入仕多年,劳苦功高啊。”   龚征贤连忙躬身:“王爷谬赞,臣愧不敢当。全赖王爷提携信重,臣方能略尽绵力。”   李迨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案上那本旧簿,“今日在御书房翻检旧籍,看到龚尚书早年的一篇文章,文采斐然,见解深刻,当真令人感慨。”   龚征贤抬头望去,心中疑惑,却不知李迨所指何文,只得谨慎答道:“臣年轻时所写多是些不经之谈,稚嫩粗疏,恐污了王爷尊目。”   “哦?不经之谈?”李迨嘴上冷笑一声,拿起那本旧簿,翻到《观鱼小记》那一页,掷了过去,“龚尚书不妨再看看,这可是你的手笔?”   龚征贤心中狐疑更甚,连忙低头细看。只见《观鱼小记》一文,落款确是自己的名字,他快速阅读其中内容,更是心惊。可他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写过这样一篇文章!   “王爷!此文绝非臣所作!必是有人伪造构陷!”   “非你所作?”李迨眉梢一挑,厉声道:“这字迹,这行文,不就是你龚征贤!”   龚征贤急得连连叩地:“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面如土色道:“王爷!臣对王爷绝无二心!此文绝非臣所写!定是有人……是岑晗!或是那些清流!定是他们陷害!”   “谁能构陷你这位吏部天官?本王竟不知道你有如此清廉肝胆,写得多好啊!昔日清流谏臣,今朝贪蠹之首。心口不一,合该以死谢罪!”   “吏部尚书龚征贤,行为不端,言语悖逆,着即革去所有官职,严查其贪墨营私、结党乱政之罪!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罪臣龚征贤,拿下!”   这篇文章是不是龚征贤所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龚征贤知道得太多,权力也太大,已经到了需要修剪的时候。御书房混入了不该有的东西,不妨借此良机,既除内患,又儆效尤。   ***   吏部一朝变天,朝廷乱了套。兴康坊一处清净的小宅子却按时来了贵客。   京知衍来贺吴绍和万尺澜的新宅落成,夫妻二人摆了一桌温馨的乔迁宴。   想当初,叶川和华以柔还未离开冕都,他们几人曾兴致勃勃地约定,待吴绍和万尺澜有了自己的宅子,一定要热热闹闹地来暖居,华以柔还盼着能亲口尝尝万尺澜的手艺。言犹在耳,人事已非。如今叶川和华以柔已远在霞州,再见之期渺茫,三人思之,不免心生怅然。   吴绍望着杯中清酒,心中喟叹。他早年家贫,为筹集赴京科考之资,曾练就一手足以乱真的仿字本事,为人代笔摹写些寿序碑文乃至状纸信函。那时只为糊口,从未想过数年之后,这门自以为见不得光的谋生技艺,竟成了京知衍谋划中扳倒吏部尚书龚征贤的关键一击。   那篇《观鱼小记》正是他伏案精心临摹龚征贤笔意字迹而成。他现任翰林院编修,时而随岑晗出入禁中御书房,行事自是便宜不少。   吏部天官改换门庭,御史清流横死江南,直言谏臣于野乱葬。这冕都内外,各方势力角逐纷繁,暗流汹涌更甚往日。人人杯中之酒,亦不知是暖身之物,还是断头绝饮。   此之甘饴,彼之砒霜。龚征贤落了马,晁空江便被李迨委以更多机要。更加昼夜不辍地拨弄着那副算盘。在调入户部之前,他曾在鸿胪寺任职多年,专司接待四方使臣。故而不仅熟谙外邦情势,更与许多部族使者建立了非同寻常的“交情”,暗中打通了不少关节。   赫那勃,这位日库瀚部的特使,并非无缘无故在此刻现身。表面上是为六月底的万寿节朝贺。实则节前大半月便被李迨请进了冕都。   左右宫人已被屏退,殿内只余李迨与垂手侍立的晁空江。   “王爷,”晁空江道:“赫那勃使者已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四方馆。只是下官前去探问时,提及王爷所托之事,他尚未给出确切答复。”   李迨负手立于大宁疆域图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北境广袤的区域。大宁近期变数频生,朝野看似在他掌控之下,暗地里却人心浮动。而那高踞龙椅上的少年,一日日长大,看似懵懂,偶尔却会冒出几句令人心惊的“童言”。   皇帝这个月底即将年满十二。十二岁,依照祖制,便是天子亲政之始。即便他李迨能另寻他由继续把持朝纲,但名分已变,掣肘必多。   今日那小子能捧着篇《观鱼小记》将“贪主贪臣”读个半懂不懂,保不准明日就生出“训兵养正,以清君侧”的念头。再过两年,若立了后宫,诞下子嗣,他这一脉便更名正言顺,龙椅几时才能轮到自己座下?   夜长梦多,不如快刀斩乱麻。 第68章 加餐 我一回来就   夏日昼长, 云翳酉时三刻还在演武校场抢天光。只至夜色初临,才囫囵在校场冲了个凉,刚穿好衣袍便见鲍古穹快步走来。   “侯爷, 许大人有事相商,请您忙完后去三钱楼用晚膳。”   云翳一身疲惫瞬间散了八成,随即将手指抵在唇边, 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马哨,飞身上马就往太章街奔。   “这么快就走了?!”鲍古穹见飒蹄双耳前竖,尾巴也随着轻快的步子小幅度地摇摆,心中不由暗笑:“真是连人带马,都这么盼着。”   这段时日事忙,两人已有整整五日未曾好好见上一面。云翳一路驰至三钱楼暗门,由瞿叔牵走了飒蹄,自己则上了“心”字雅间。   听了云翳的建议, 雅间都给安上了更大的榻。京知衍正就着油灯看叶甫忠和杨颐景记下的烂账。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菜肴, 还冒着些许热气, 显然刚上来不久。天热, 倒也不怕菜凉。   京知衍刚理清几个条目, 便听得门外廊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似平日沉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尖。他握着账纸的指尖微微一动, 不自觉勾了唇角,目光却还装腔作势停留在账面上, 刚刚算的账都被那人扰乱了。   乱了就算了,乱账自有乱算法,先吃饭。   门被极轻地推开, 云翳闪身进来,还提溜了一小袋山楂芝麻饼。见京知衍正盯着几张账纸,便生怕搅扰了他,只轻声轻脚地走到桌边支着下颌看他。   待云翳把京知衍的眼角眉梢,唇瓣耳廓都细细描摹一遍之后,京知衍终于耐不住性子,转头对上一双浓情蜜意的凤眸。   “算清了吗?”云翳先开了口,嗓音因方才的疾驰和此刻的情动,带着一丝微哑,听得京知衍心尖一颤。   京知衍压下心头悸动,摇了摇头:“没算清。”   “我们楼主神机妙算,怎么算不清呢?”   “我本来算的是云展明一进屋就会来抱我,结果来的却是柳下惠……”   “惠”字音还未落,云翳已经将人拥了个满怀。“下次不用算了。”云翳低下头,将脸埋在京知衍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我一回来,就抱你。”   京知衍顺着云翳的发丝,“大热天的,怎么跑得这样急?”他的声音闷在云翳的肩头,带着笑意:“仔细别把飒蹄跑坏了。”   “你光心疼它。”云翳抬起头来,将京知衍从榻边抱到自己腿上:“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我一路疾驰回来,就为早片刻见到你。”   京知衍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云翳的脖颈。“堂堂寒关侯,怎么还和一匹马儿吃起醋来了?”   京知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下巴隐约的胡茬。他仔细端详着云翳的脸庞,眉头微微蹙起:“这仗还没开打,怎么就瘦了一圈儿?杨颐景不是去给你当军师了么?怎么还盘剥起你们青刃军的伙食了?”   提及杨颐景,云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杨颐景假死脱身,如今混在青刃军中,对外只称是军中新聘的文书先生。此人既有文人的执拗脾气,又有不输武人的刚烈性子,自诩通晓兵法,竟毛遂自荐要当这青刃军的军师。   起初,莫说云翳,便是青刃军中的儿郎们也多有不服。这些将士个个是寒关血火里淬炼出的精锐,杨颐景一介文人,纵有风骨,于这行军布阵的事又能懂得几分?别是个只会掉书袋的假酸儒,平白耽误操练的功夫。   云翳本也存了劝他安心做个文书的心思,毕竟一把年纪……但转念一想,杨颐景其实也才四十多岁,算不得老,只是那满头华发,不知是因牢狱之苦还是心中积郁,都快赶上许介弘了。   然而,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云翳惊觉这姓杨的肚里真有几卷兵书。他不仅对古今战例如数家珍,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青刃军日常操演中诸多可调整的细节,所言往往切中要害。   或许是死过一次的人更加无所顾忌,杨颐景如今脾气见长,每每研讨战术,若觉云翳思路不通,便会指着鼻子开骂,时常愤愤然道:“蠢材蠢材!那小子怎就想不通与你绑在了一处!”   云翳收回思绪,握住京知衍抚在他鬓角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没克扣军粮,胃口好得很呢。不过他哪里是老臣官,倒像是地头蛇,对冕都城熟悉得不得了。虽说脾气暴了点,倒省了我不少事儿。”   “我管他胃口好不好?!我是让你多吃点儿!”京知衍捏捏云翳的下巴:“你看看,下巴都尖了。”   云翳就着京知衍的手往前凑:“无妨,三钱楼主给我开小灶。”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了。京知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推了推云翳:“先用膳吧,菜真的要凉了。”   “加个餐不行吗?”云翳抵着京知衍的额头低语。   京知衍了然一笑,仰颌去贴他的唇瓣。   “咕……”一声清晰而微弱的腹鸣,极不合时宜地从两人紧贴的身体间传来。云翳动作一滞,随即脸上一红,伸手去摸自己不争气的肚子。京知衍才稍稍缓了鼻息,钻进云翳的肩窝闷笑。   “咕……”又是一声,忽觉怀中人一僵,云翳眼底涌上更浓的笑意,将人打横抱起:“吃饭吃饭!”   云翳将人放在黑檀椅上,给他盛了一碗芙蓉三脆羹:“不烫,温着的。”   京知衍舀了一勺小蕈子入口,看云翳在身侧坐下来,拿着筷箸仔细给他拆着燠鸭肉,但眉宇间似有心事。   “不好打吧。”京知衍指尖在勺柄上轻敲一下。青刃军惯用的冲锋陷阵、大开大阖的野战阵型,或是山遮林掩的奇袭,在北境旷野或许所向披靡。但放在冕都城和禁中宫殿确实难以施展。   “嗯,”云翳将拆好的鸭肉送进京知衍碗里。“坊市狭窄,屋舍连绵。禁宫更是墙高院深,处处是险地。”   他久在寒关,与塞外骑兵周旋,如今要在这繁华帝都的方寸之地博弈,并不容易。这段时日,他几乎不眠不休,摸索更适合冕都的打法。   他当初带进冕都的青刃军士不过五百之数。城外人马又无法轻易调入。如今在城内的,满打满算,有零有整,共四百九十六人,他计划将这些兵力按照坊市街巷划分区域,以小队为单位,熟悉地形,安插伏兵。   城中作战,敌我混杂,耳目最是紧要。他虽然提前数月布下眼线,掌控各处要道、水源、武库的动向。情报定时传来,但每一个线人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传递都可能暴露。   李迨在冕都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除了明面上的禁军和近卫,更有那“忠”字营的六万嫡系兵马,散布城中要害。以五百对六万,纵使青刃军个个是以一当百的悍卒,正面硬撼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是来还他们一个太平的,不是带他们去送死的。”云翳看向京知衍:“所以,此战绝不能硬拼,唯有智取,或有一线胜机。”   京知衍会意,指尖在黑檀桌面上缓缓划动:“李迨麾下六万之众,‘忠’字营的禁军有三万,各路调防兵马备军三万,利益纠葛必然错综复杂。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他们之间,当真就毫无裂隙可乘吗?”   云翳若有所思:“李老狗的人,打头的都是因利而来,底下的多是形势所迫,少有人‘义’字当头,其盟本就不固。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   “即便是有,也需慢慢找,不急在一时。先尝尝这个。” 京知衍给云翳夹了一筷琥珀水晶脍,又慢条斯理地吃了小半碗拆好的燠鸭肉,便搁下了筷子。   云翳问:“这就饱了?”   京知衍嘴上应着,眼睛却瞟向云翳放在桌案另一端的山楂芝麻饼。   云翳将他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莞尔,面上却故作严肃:“先用正膳,零嘴儿之后再说。”云翳说着,往京知衍嘴里送了勺什锦葱油饭。   京知衍鼓着腮帮子朝他嘻嘻一笑,像只储食的小松鼠。起身伸手将那包馋人的山楂芝麻饼够过来,垂眸往里面瞧。一个一个小小的圆饼,用印着彩画的油纸包了,正面是一只抱着明珠的小兔子,反面是“薛记”,都是素底朱墨。   云翳只说不让立刻吃,又没说不让碰,他便也不急着拆开,只精心挑选了三个小糕饼,一只手掌恰好能托住。   京知衍腕部忽地轻轻一抖,三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糕饼便被轻盈抛起。   转眼糕饼落定,京知衍的眼睫颤了一下。云翳看得分明。三块糕饼,有两块是印着抱珠玉兔的一面朝上,唯有正中间那一块,是印有“薛记”红字的那面朝上,边缘恰好磕在下方一块糕饼的边棱上,油纸破损,露出一点内里深红的山楂馅料。   双兔傍地,朱字破浆……   “知衍,饭菜要凉了!”云翳给他夹了一块松仁卷,不动声色地收了那三块山楂芝麻饼。   此卦不成,便不作数。 第69章 偷天 天怎么还没   大宁钦天监早在十年前李迨开始独揽大权时, 便已被逐步架空、名存实亡。其中的官员或遭贬黜,或被迫依附,剩余的多是些唯唯诺诺、只知歌功颂德之辈, 其观测推算早已沦为迎合上意的工具,或许还比不上民间铁口直断来得准。   正因如此,李迨才会将目光投向域外, 他需要的不是谀辞,而是一个靠得住信得过的“天时”。   赫那勃此人精通日库瀚部落巫蛊秘术,那位新上位不久的日库瀚大皇子,便是经他暗中谋算、屡次在关键时刻“指出明路”,才得以顺利铲除异己,登上王位。   四方馆内,晁空江再次来访。   “特使大人,王爷诚意十足。只要您能卜算出一个万全的‘时机’, 确保诸事顺遂, 方才所提的边市永久开放、铁器流通限制解除, 还有盐茶专营之利, 皆可详细商谈。日库瀚部日后在北境的地位, 必将更上一层楼, 何必受纳万塔部的掣肘?”   赫那勃执起陶壶, 将茶汤注入盏中。异香更浓,是一种腥甜的冲鼻味, 好似腐糜的梅子混了陈血。   他并不急于饮茶,指尖转而拨弄起手畔帘上垂落的玛瑙, 发出细碎清响,听得晁空江心烦意乱。   赫那勃忽然抬眸,他的眼窝极深, 眼皮却又极薄,狭长的眼白裹着灰黑的眼珠,带着来自远北的神秘与洞察,似一眼就能看透隔着肚皮的草莽人心。   “晁大人,你如此殚精竭虑为摄政王奔走,所图究竟为何?据我观之,摄政王虽有紫气萦绕,隐现帝王之相,然晁大人你的命格……”他话间一顿,饮了一口茶。   “亦非池中之物,颇有潜龙腾渊之姿。为何定要屈居人下,甘为马前之卒?”   晁空江多年来苦心钻营,隐藏极深的野心,竟被这异族使者一眼看穿。但他面上不露,只拱手道:“特使此言,下官实在惶恐不解。下官深受王爷厚恩,自当竭诚效力,岂敢有非分之想?特使莫要玩笑。”   “说是玩笑也不错,毕竟天机莫测,变数无穷啊。”他又饮了一口茶,茶杯空了小半,随即状若不经意般提起:“说来奇怪,你们大宁卜算吉凶、观测天象,素来是靠钦天监。那钦天监既能窥测天意,自然也应能推演帝王气运。贵国明明有一位术可窥天的国师,为何摄政王舍近求远,偏要来问我这域外之人?”   “国师?”   晁空江蹙眉思索,大宁虽设有钦天监,却从未册封过国师一职。   “哦?他不是国师吗?”   赫那勃故作惊讶,灰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可我分明记得,上次浴佛节盛典,他亦在场。剌寿不就是他弄活的吗?我还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当面向这位国师道一声谢。”   “特使说的是……许守默?”   赫那勃不语,似在回忆,随即恍然道:“或许是吧,名讳我倒记得不甚真切。但那份灵韵,绝不会错。那是真正的天眷之力,远非寻常巫祝术士可比。你们大宁既有如此人物坐镇,还要那徒有其表的钦天监何用?又何必再来问我这个外人?”   晁空江呆立当场,心中已是巨震屡屡。许守默不过是个不堪大用的画师,怎会有什么窥天灵韵?!   赫那勃饶有兴味地看着晁空江神色骤变,晁空江尚在反应中,赫那勃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喝着茶。   杯中茶又被饮尽,只剩深褐色的茶叶杂乱地滞于杯底,还有少部分挂在杯壁。   赫那勃低垂了眼睛,像两把弯刀。他盯着杯中剩余的茶叶看了良久,晁空江才缓回神来。   “这茶我喝腻了,听说大宁的茶与日库瀚的茶不同,尤其是玉沏龙井。”赫那勃用指腹轻敲着杯壁,又道:“听说玉沏龙井需取清明前的嫩芽,以玉沏湖的湖心水沏泡,方得四分清冽,六分灵秀。”   “明前茶确为上品。可惜眼下已入夏,新茶未发,陈茶失韵。不如我派人为特使另选好茶?”晁空江答。   “这茶和人啊,是一样的。生在哪儿,便有哪里的风味。就像日库瀚的雪岩茶,自有你们中原没有的浓醇。”赫那勃放下空杯,盖上茶盖,道:“玉沏湖养出来的,终究带着别处难得的灵气。”   赫那勃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对晁空江道:“晁大人刚刚说让我算什么?天时?”   晁空江见赫那勃终于说起正事,遂答:“正是。”   赫那勃闭目良久,方道:“月华尽散,正适合移天易日。”   “不过……”赫那勃重新执起陶壶,给晁空江斟了一杯茶。“这天,可以是那片天,也可以是这片天,有了那窥天之人,才是最重要的。”   ***   换命斋今日燃了降真香,京知衍心却不静。   他收好卦钱,起身去了南城坊。   抬头直接看天和透过窗子看天,是不一样的。京知衍望见铅灰色的层云缝隙间透出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浸透了败絮,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气。   恍然间不知道是天还没黑,还是天还没亮。   天怎么还没亮?   京知衍钻进马车里,靠坐在厢壁上,合着眼。踏槐见京知衍今日格外沉默,怕是他旧疾又有反复,但见他神情肃冷,终是没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将一方薄毯轻轻盖在他膝上。   井纽子已在铺子里等着,他昨日得了批稀罕东西,半夜等着人来验货。   京知衍点了数,吩咐井纽子紧着工期做,又提醒他暴雨将至,东西务必记得储存好,转头去了北郊青刃校场。   京知衍到北郊青刃校场时,天还没亮。   他被人拦了下来。青刃军为躲李迨耳目,校场本就隐蔽,加之当初随云翳入都的青刃军士本就不多,还不够一个营,自然造不成什么威胁,以为是练着玩儿,李迨也就懒得管。   但青刃校场内部仍是森严设防,士兵见京知衍是副生面孔,瞬间起了提防。京知衍亮了令牌,是他昨夜从云翳腰间卸下来的。那士兵看了一愣,立刻便行礼让京知衍入内。   杨颐景四十多岁就头发花白不是没有理由,这人脾气火爆,神神叨叨,连觉也少。   京知衍到最僻静的一处营房时,杨颐景正就着昏黄的油灯,慢悠悠地往一个粗陶杯里倒茶。泡得很浓,茶汤是浑浊的土色,冒着股涩口的苦气。   “小子,来得正好,你也来一杯?”杨颐景头也没抬,嗓音沙哑,手却顿住了,片刻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罢了,你们京家风居雅食,哪喝得惯这等粗砺东西。”   京知衍不语,只默然走到桌前,自行取过一只空杯,推到杨颐景手边。   杨颐景低笑,瞥了他一眼,拎起陶壶,只给他斟了小半杯:“尝尝味儿就得,这玩意儿提神,也伤身。”   “你为什么而来?”杨颐景灌了一口茶,像是清醒了不少。“你想问什么?你爹娘、叶甫忠还是李家人?”   “我救了您一条命,自然是望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京知衍浅浅抿了一口,他还在吃着药,饮不了多少茶。   “哼,小闷葫芦一个,肚子里算盘比谁都精。”杨颐景冷笑,“我还当你们京家人真能通天彻地,还不是要来问我?”   “卜算推演之道,玄之又玄,谁又能真正算无遗策呢?况且,我可没命去算那么多人,还是问问比较省力。”   杨颐景去看京知衍的眼睛,忽然苦笑一声:“窥天命,也是你们京家人的命。人人各有其命,有时候,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没意思了。”   他话锋一转:“冕都这片天太小,又有乌云暴雨,不是好天气。等过些时日出去了,天高地阔,自有好风景。但前提是——”杨颐景重重放下茶杯:“得先出得去!”   “出去之前,我得问清楚,”京知衍也放下茶杯看杨颐景,模样有些执拗,问道:“那‘见血钩’,当年取的究竟是谁的性命?”   杨颐景眉梢微挑:“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逼我再说一遍?你该问的是,谁,用那‘见血钩’,害死了先帝!”   杨颐景说得坦荡,“先帝”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吐出来倒比“京还晤”说得还要随意些。   “京还晤不教你算帝王命,你也应该听说那场宫变持续了三日,先帝是在容襄十六年……多少来着……”   “腊月二十三。”京知衍接口,替他续满浓茶。   “哦对,对外宣称是腊月二十三驾崩的,其实腊月二十夜里,人就算没了。”   “怎么说?”京知衍蹙起眉。   “那年腊月二十,申时初刻,我递折子进御书房。出来不久,正瞧见李迨进去。”杨颐景语气更沉,又饮了一口茶,道:“我因想起还有事未奏明,便在御书房外避风的廊下等着。待李迨走后,我再次请见。御书房内竟无一内侍伺候,先帝只说刚饮了李迨奉上的茶,比往常浓涩,喉间不适。我还暗自奇怪,便为陛下奉了杯清水。陛下只与我简短交代了两句,便挥退了我。谁知三日后,就传出了驾崩的消息……”   京知衍低头凝视杯中浓茶,静默思忖。   “放心,我可没‘见血钩’往里放。”杨颐景道。   京知衍道:“京家灭门的圣旨,是翌日子时到的。”   “那时候,先帝的魂儿估计都归太庙了。”杨颐景啜着热茶,话锋看似一偏:“龚征贤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宫里会偷梁换柱的,可不止翰林院。”   京知衍抚着茶杯壁,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意。   “小闷葫芦,你怎么不高兴啊?”杨颐景忽然调侃。   京知衍抬眸,疑惑看他。   “寒关那傻大个儿也跑来问我,当初知道不是他老子杀了你老子,可高兴了。”杨颐景看热闹似的呵呵一笑。转而正色道:“别急着杀那老狐狸,他手里可不止有那把龙椅,你们到时候能保住小命就不错咯。”   京知衍走出营房时,天光半明半暗。正值青刃军晨操时分,云翳行在最前,荼七与何蓬生紧随其后,鲍古穹眯着豹子眼昏昏欲睡地跟在后面,再往后便是青刃军的大队。   云翳夜半醒来发现身旁无人,令牌也不见踪影,正自疑惑。此刻瞧见京知衍竟在校场,不由快步上前欲问。荼七等人亦是面面相觑,不知其故,忽又见杨颐景踱步出来,云翳见状,心下已猜到了十之八九。   京知衍默然将令牌挂回云翳腰间,伸手抚顺了坠着的玄色流苏,抬眸望他一眼,便转身向外行去。 第70章 闷雷【新章】 他有他的生   天色阴沉, 闷雷在云层中重叠滚碾,却迟迟落不下雨来。钦天监值殿内一片晦暗,监正独自蜷在椅中打着盹。   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吏低声通传道:“监正大人,户部晁尚书到访。”   监正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心头骤紧。连忙整理衣冠, 迎出门外。   晁空江身后未跟随从,仿佛只是信步而来,道:“监正大人,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得闲,路过此地,想起久未来钦天监看看,特来叨扰。”   监正在这个位置上已熬了十数年,并非毫无才学, 但现实彻底磨平了他的棱角。李迨需要的是祥瑞吉兆, 而非真实的天机预警。他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报的星象历书皆以时权之意为先。久而久之, 他年轻时观星测象以佐圣王治世的理想也随着官署日渐破败。   二人入内坐定, 小吏奉上清茶。晁空江漫不经心地品了一口, 随即话锋一转:“监正大人, 近日闷雷不雨,天象异常。本官偶闻民间有些流言, 关乎国运,紫微星黯淡, 旁有客星犯主,心中不免有些忧虑,不知钦天监可有所察?”   自李端登基以来, 天象屡现凶兆。这并非新近之事,晁空江此刻突然问起,不知是何用意。   晁空江哪里听说过这种民间谣言,只不过是受到赫那勃之前在四方馆的“点拨”,故而再来钦天监验一验。   “晁大人慎言。”监正慌乱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窗,拱手道:“天象玄奥,涉及天子寿数,关乎国本朝纲,岂是……岂是我等臣子可以在此妄加揣测、轻易断言的?”   “监正大人不必顾虑。”晁空江笑道:“本官此番前来所问,并非你我私言,那自然是……”他拱手虚向天边一拜,道:“上面授了意。大人但说无妨。”   是深宫里那位形同傀儡的小皇帝李端,还是独揽朝纲的摄政王李迨?哪一位都不是他小小监正能惹得起的。   “紫微帝座之侧……确有、确有客星侵扰之气,”监正眼中满是惶惑,颤声道:“下官观测,其势驳杂,非止……非止一股。”   “哦?”晁空江追问:“不止一股?那依监正高见,最终会是哪一股星气,能廓清环宇,定鼎紫垣?”   “天机莫测,下官只能观其形,难窥其主啊!”监正心知晁空江是李迨的多年心腹,此人亲自前来,必是有所目的。他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只得顺着晁空江的心思,半真半假地保命。道:“帝星之侧,必有辅星拱卫。古来成就大业者,莫不如此。若能得此‘辅星’倾力相助,则大事可成,江山可稳。”   “辅星?”晁空江心中一动,立刻追问:“辅星何在?”   监正心中叫苦,他哪里知道具体何在,只得继续含糊其辞:“云遮雾绕,难以得见。辅星之光内敛,非凡俗所能轻易窥见。或隐于市朝,或藏于山林,大抵是身负异禀,能通幽玄。下官才疏学浅,仅能窥见一丝征兆,实在……难以严明所在啊……”   “监正大人,若你所言非虚,日后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安稳。”晁空江垂眸望见杯中清茶,又回想起赫那勃的话,笑道:   “虽说云遮雾绕,难以得见。但这云……迟早都是要散的。”   ***   京知衍从北郊青刃校场出来,即换了官服往御书房去。来迎的却不是庆方,而是个新来的内侍。   “许大人。”那新来的内侍低眉行礼道:“陛下今晨起身,便感龙体欠安,头痛乏力。太医来看过,说是需要静养。摄政王殿下吩咐,今日的课程暂且停了。陛下此刻正在寝殿歇息。”   京知衍眸光微敛,只略一颔首:“有劳公公通传,本官这就前去问安。”   皇帝的寝殿在宫禁深处,穿过重重殿宇,京知衍一路愈往里走,人声愈寂。   得到准许后,京知衍撩袍而入。阴天光线昏暗,潮湿里混杂着浓重的药味,更显滞闷。   少年天子李端半倚在明黄缎面靠枕上,面色苍白,眼睑泛着明显的红肿,似是哭过,又像久未安眠的疲惫。他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层层密布的阴云,听见声响,才扭头看见京知衍的身影出现在帘外,眸中骤然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京知衍依礼参拜,长揖至地:“臣许守默,问陛下圣安。”   李端挥退左右,殿门被轻轻合拢,内室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   少年方才那强撑出的一点点镇定,随着宫人们的离去渐而变为哀戚。他紧紧攥着被角,望着京知衍,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低哑的声音:   “都没了……”李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前日,皇叔说御书房侍奉之人不够谨慎,有负圣恩……全都……处置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庆方……也没了。”   那些曾鲜活地存在于宫墙之内的面孔,其中或许曾给过那孤独少年一丝真挚的暖意。一夜之间,皆成了权力倾轧之下被扬起的尘埃,消失得无声无息,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   李迨借此清洗御书房,铲除可能的眼线与隐患,手段竟酷烈至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这不仅对着潜藏暗处、心思浮动之人,也是对着龙椅上瑟缩的幼主。   “陛下乃万金之躯,当以圣体安康为要。”京知衍不知作何言语,只能这样劝。   “朕知道……”李端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些飘忽的憧憬,“皇叔说,今年朕的生辰要好好操办,宫里会设席摆宴,很热闹……听说民间还有杂耍百戏,可惜朕看不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要是……要是能出宫看看就好了。”   李端又将目光投向窗外,酝酿了大半日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仿佛无尽的呜咽。李端望着那雨幕,良久,方低语道:   “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下个畅快……”   “世间万事,自有时节。陛下如日初升,自有来日方长。”   京知衍不能明言,也不敢承诺。只能在这风雨如晦的深宫午后,为眼前这惶惑无助的少年天子,留下零星的希望。   更深重的疲惫与麻木掩盖住李端的眼眸,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靠回枕上,阖上双眼,似又沉沉睡去。   ***   京知衍退出寝殿。雨仍不大,只在殿外汉白玉台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将他绯色的官袍下沿打湿了一圈,那颜色在雨中显得愈发沉郁,像是玄色。   他撑伞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步声淹没在雨声里,亦使他的心绪变得嘈杂。   扳倒龚征贤看似赢了局面,却将李迨的猜忌与暴戾激出更多,也将这幼龙推向了一个更孤立无援的绝境。而他自己,亦无可避免地染上血腥气。庆方等人的死,虽非他直接导致,却是因他布局而起。   浑水惊澜,人人都得脏鞋湿袜。   ***   今日在校场里碰见京知衍后,云翳总觉得心神不宁,半日演武操练,直至天要落雨,才收了队。云翳立在营房檐下把玩着令牌,有些怅然若失。   杨颐景又上赶着显摆起他的臭脾气来:“臭小子,你带进来的真就这么点儿兵?给禁军塞牙缝也不够啊?”   他死而复生积攒的功德一嘴又给散尽,破尘劳强忍着出鞘的冲动,云翳只斜着眼刀示意他有屁快放。   杨颐景饮下一大口浓茶,道:“原先的禁军一分为三,其中骁、勇两营分给了凉州和笙郡。余下一支‘忠’字营驻军冕都,其实已经被削弱很多了,看着吓人,实则不然。”   他伸出三根手指,道:“六万禁军中,有一半是备军,屯于城外五十里。真要动手,只要速战速决,那三万备军不一定到得了。”   云翳眸光微动,杨颐景曾在刑部和兵部任职多年,又深得先帝信任,知道的必然多。   “不过——”杨颐景话锋一转,将泛黄的大茶碗搁在檐下的石墩上,“李迨算不得上等大智,却能将冕都和江南四州、凉州、笙郡玩得团团转。你知道这是为何?”   云翳正要开口,杨颐景已自问自答。这老家伙的脾气他已摸清了,最擅长把对方数落一遍,再抖搂点真东西。   “蠢材蠢材,料你也不知道。”   杨颐景果然嗤道:“丰西双岭,许介弘守了十几年。李迨以为拘着许介弘在冕都,便把控了丰西,实际上——”他冷笑一声,“丰西大军上下,只认许介弘。那地方地势险峻,一夫当关,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边阙四州,”杨颐景继续道:“澄州临着南海,水师强悍;岳州高山难越,易守难攻;霞州土司林立,各种蛊药瘴毒,朝廷历来头疼。只要他们安守一隅,李迨便不会轻易去碰。所以四州中,只有缇州,土地肥沃,地势平坦,被他收进了囊中。”   说到此处,杨颐景忽然顿了顿,看向云翳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至于阜东三郡……哦,那本来是先帝赐给你的封地。你小时候去过没有?”   云翳摇头。他对那片所谓的封地毫无印象,只知是父皇给他的封赏,容襄帝驾崩后,那片土地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地名。   “以前可是万里沃野,”杨颐景叹道:“如今嘛,朝廷就派了几个虚衔官在那儿吊着,挤出笙郡的一块地方驻军罢了。真正主事的,是几个盘踞多年的豪门望族。那地方的地头蛇啊,可比官老爷管用。”   雨声中,杨颐景的话语将各方势力串联起来。云翳忽然道:“李迨看似执子先行,实则处处掣肘。若想动他,不是毫无胜算。”   杨颐景说罢,转头去看屋檐下渐密成线的雨水。   “水满则溢。”云翳兀自思索,“禁军强盛,固然可作护城之河、卫主之盾;然若其势过盛,则如骇浪漫堤,反噬其主。依李老狗的性子,不可能让禁军盖过他的头。禁军人数虽众,然其下暗流自循其道,三万军士中又有分支,各不统属。看似浩荡广阔,实则人人自危,谁都不愿轻易冒这个险。”   杨颐景忽然一笑:“倒也不算太蠢。”继而又道:“京家那小子今日来找我,问的是先帝的死,和当年那场灭门。”   云翳心头猛然一震,转头去看杨颐景。   “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杨颐景望向朦胧的雨幕,“那小子……比你沉得住气,也比你会算。”   这话也不知是褒是贬。云翳沉默良久,道:“他有他的生路,我不愿让他涉险。”   “生路?”杨颐景哼笑,他重新端起茶碗,茶水和雨水混在一块,喝起来更涩。   “愿不愿的,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啊。” 第71章 养颜【新章】 我要攒聘礼   白日里温温吞吞间歇下了几个时辰的细雨, 入夜时分才将将止歇。窗外竹间落水,室内一片静谧。云翳与京知衍并肩而坐,案上摊开一卷墨迹犹新的暗录名册, 名册旁散着几页舆图,朱笔勾画着皇城与各营防区。   “忠”字大营,名虽直属天子, 实为摄政王李迨牢牢攥在掌心的嫡系精锐,满编三万,另蓄备军三万。其下骑兵、步兵、火器三营鼎立,各设正副统领。   京知衍今日着一袭缟色常服,夜深寒凉,外罩着云翳玄色金边的薄披风,细细去看册上内容。   骑兵营统领庞仲倓,乃庞伯倓胞弟。副统领庞承, 亦出身庞氏。庞氏乃李迨母族, 盘踞朝野多年, 子弟姻亲遍布军政, 是李迨最为倚重的外戚势力。   火器营统领庞锋, 副统领高为勋。   庞锋为庞氏子弟, 高为勋虽非庞姓, 却是庞家故吏,一路被提拔至此。火器营装备最精, 操演着各式火炮火铳,乃攻城拔寨、守御要冲的利器。   步兵营统领司徒钧, 副统领庞品捷。   “忠营统共六位主副统领,只有司徒钧与庞家不沾亲不带故。”云翳的指尖在“司徒钧”三字上点了点。   其祖父司徒冉,乃随大宁开国启康帝南征北战的悍将, 于奠定国本的“岳州之战”力战而亡。太祖启康帝感念其功,追封显爵,并荫及其子,司徒钧的父亲也得了个虚衔将军。到了司徒钧这一代,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更有一身不俗的内家功夫,在军中比武屡拔头筹,靠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升至禁军忠营步兵统领。按理,此等将门之后,又身负真才实学,早该飞黄腾达。   然而,自李迨摄政,大力提拔庞氏子弟,将禁军逐步经营成庞家私兵后,司徒钧的处境便微妙起来。他非庞氏一党,性情又刚直坦率,不懂也不屑于阿谀钻营,在讲究血脉裙带关系的忠营里,自然备受排挤。名义上是统领,实则处处受副统领庞品捷掣肘,能直接调动的,不过麾下五千步兵。许多机要军务、油水差事,根本轮不到他,却又因祖上功勋和自身武艺,让人无法轻易拔除。   “我此前在春蒐蕃原围猎时与他打过交道,后来浴佛节校场演武,他虽不敌剌禄,但一身功夫和肝胆却着实难得。”云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饮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顺手便将京知衍面前那杯茶挪开,从旁边小炉上煨着的银壶里重新斟了半盏热的,推到他手边。   “此人性格刚直,功夫也好,却被庞家压得死死的。”他侧头看向京知衍,“这般境遇,他岂能甘心久居人下,眼睁睁看着那群蠹虫尸位素餐?”   京知衍正盯着舆图上一处标记,感受到手边的温度,抬眼看了看那杯新茶,将温热的茶盏拢入掌心,声音也温和几分:“你想用此人?”   “冕都的青刃军太少,他是目前唯一能撬动的。” 云翳面露难色,道:“他能在庞家眼皮子底下坐到这个位置,还没被弄死,除了祖荫和一身功夫,多少也有些保全自身的智慧。他对李迨,未必有多少忠心,但对庞家,定然是厌恶至极。只是……”他皱了皱眉,“我若想撬动他,便需要足够的筹码,或是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京知衍捧着茶盏,吹开浮叶,抿了一小口。茶水温度正好。“他空有凌云志,却被庞党和李迨按在泥淖里。庞家视他为眼中钉,李迨用他,却也防他。他在忠营,虽有名号挂着,实则不好过。若有朝一日,庞家要彻底清除异己,或者李迨觉得他无用了,他的下场……”京知衍摇摇头。   云翳的手指从“司徒钧”的名字上移开,落到旁边的“庞品捷”三字上,道:“若从此处撬呢?”   京知衍闻言,唇角浮现些笑意。“庞品捷啊……”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整个人向后靠进铺着软垫的椅背里,道:“这人曾想上三钱楼求卦,我没接。”   云翳闻言转头去看京知衍,见人眸中噙着笑意,在烛火下愈发剔透。便也舒展了眉头与他靠在一处。“为何没接?”   京知衍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研究云翳腰间新系的双白玉长穗宫绦,觉得其下晴山色的流苏格外好看。听得云翳此问,京知衍这才抬起眼瞧他。脸上那点笑意加深,眸中光华流转,却故意板起面孔,做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样子,道:“价格没谈拢。”   “大宁诸多将领之中,”云翳低笑出声,伸臂揽过他:“再是清贫,也穷不过我当初刚回冕都的时候吧?楼主怎么偏偏就接了我的卦?”   当初寒关战紧,强敌环伺,他身无长物地闯回冕都,敲开了三钱楼的门。   京知衍仰着脸,望进云翳眼底,故意叹了口气,答:“唉,没办法,谁让我是个俗人呢。”   “嗯?”云翳配合地发出疑问,却笑着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京知衍伸出手挑起云翳的下巴,一本正经道:“寒关侯生得这么俊朗,我只能让让利喽。”   “那我日后可得好好保养这副皮囊,免得色衰而爱驰,楼主不肯再接我的生意。”云翳见京知衍的披风从肩上滑落,抬手替他重新披好,又去捉人的手,认真思索道:“回头得请覃老拟个养颜的方子给我。”   京知衍笑弯了眼,手一躲不教云翳捉住,重新落在宫绦的那对白玉上,道:“侯爷练兵演武辛苦,倒不如请覃老多备几瓶秘制金疮药,更实在些。”   “还是楼主思虑周全。”云翳勾唇一笑,空了的手顺势揽上京知衍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话锋却是一转:   “说起金疮药,我倒记起一桩旧事。庞品捷是庞家远支,本事平平,但善钻营,对司徒钧这正统领,早欲除之而后快,明里暗里的刁难不少。去年冬天雪大寒长,忠营里不少士卒生了冻疮,这庞品捷竟是连那边的冻疮药都克扣,直接闹到庞仲倓那里,虽然最后补发了,但梁子结得更深。”   京知衍继续数着云翳的宫绦流苏,缓缓道:“此人好赌成性,步兵营驻地毗邻西市,日常采买、兵卒轮休皆在那一片。西市那家‘元宝窝’,都快成他的私场了。他倚仗营中关系与人脉,在赌坊抽成设局,获利颇丰。前次寻去暗坊,竟只想以一千两白银,外加一枚他麾下无辜士卒的项上人头,便换我一卦,替他消灾挡煞。你说,这人抠不抠门儿?”   云翳神色一凛:“营中将士赌博,庞仲倓也不管?!”   “肥水不流外人田。庞品捷得了钱,上下打点,姓庞的自然人人有份,谁会阻了自己的财路?”京知衍依旧垂眸数着云翳腰间的晴山色流苏,专注地像是在换命斋卜卦。忽然低低欢呼一声,双臂搭上云翳肩头:“八十一!是个吉利数!此乃还本归元!”   云翳见他笑得开怀,眉眼间也不由自主染上暖意,看着他颤动的眼睫道:“谢楼主吉言!”云翳抄过京知衍膝下,道:“吉数已现,良机难得,择日不如撞日,便是今夜了!”   京知衍搂紧他脖颈:“干什么去?!”   “今日天色不早,你就在这儿歇吧,我去给他散散财!”   “且慢!”京知衍道,云翳依言将他放下。   京知衍顺势站定,抬眸问他:“侯爷要去赌,总得有赌本。不知侯爷准备了多少?”   云翳闻言,才想起这茬,不由失笑。他仔仔细细将身上值钱的物什摸了一遍,通身上下竟只摸出几张散碎银票并些许零散银两,加起来约莫五十两。他掂了掂,有些无奈地看向京知衍:“五十两?”又想起腰间那对白玉,解下来道,“再加上这个,加起来能有一百五十两。”   京知衍却一把将他手中的白玉捞了过去,摇头道:“这个不许。这个我中意。”他仰起脸,带着促狭的笑意望向云翳,“堂堂寒关侯,通身家当竟只五十两?”   云翳正色道:“其它的不能动,我要攒聘礼呢!”   “何须侯爷费心?聘礼我早已备好了。”京知衍眸中光华流转,笑意更深,“侯爷只需带着这五十两‘嫁妆’过来,便成了。”   云翳低头抵着京知衍的额,声音喑哑下来,压着点燥,“楼主这般大方,倒显得云某小气了。只是这‘嫁妆’未免太薄,不如我再添些别的?”   “添什么?” 京知衍任由他搂着,手心握着那对微凉的白玉,连着宫绦,轻轻牵动着云翳的腰际。   “添我此生唯命是从,替楼主温酒暖床,如何?”   “成交!”   几张钱庄的票子被递进云翳手心,“拿去。赢了连本带利还我。输了……”京知衍抬眼笑看他,“便拿你寒关侯府抵债。”   ***   飒蹄在西市边缘的暗巷口停下,白日里的雨水在巷子地面坑洼处积成浑浊的一团。前方巷子深处,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低矮,没有任何牌匾灯笼,与两侧破败的民宅门户毫无二致。   此处便是“元宝窝”。   云翳曲指在斑驳的门板上叩响了五下。两重一轻两重,这是赌坊的常用门信。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只精明的眼睛在缝隙后往云翳身上一番审度。随即,一个钓公侧身而出,脸上堆起油滑笑容,低声道:“这位爷面生啊。可是有熟人引荐?或是……”   “外头说,你们这儿有稀奇玩法。”   那钓公闻言更热络了些,将他引了进去,道:“外头自然不能张扬。咱们元宝窝里头别有洞天,包您满意!”   钓公闪身而入,反手关紧了那扇不起眼的黑门。   门内并非直接就是赌场,而是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向地底,墙壁潮湿,挂着几盏昏黄油灯。浑浊的空气和闷热的温度、还有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嘈杂人声、骰子碰撞声、激动的嘶吼与癫狂的狂笑,沿着坑洼石阶和跳动的烛火盘旋而上。   甫一踏入元宝窝一楼大堂,白日里积蓄的雨意和憋闷混杂着汗臭的酸腥味劈头盖脸地砸来。   数十张赌桌聚满了人,赌徒们眼睛赤红,青筋暴起,嘶吼狂笑、咒骂憾叹之声震耳欲聋,跑堂的伙计托着酒水吃食在人群缝隙中穿梭伺候,角落里,不时有输光一切的赌徒被膀大腰圆的护院像拖死狗一样拽出去,留下一路哭嚎与闷响。   那钓公穿过人群,已灵活地挤了过来,笑道:“这位爷,头一回来咱们元宝窝,这一楼热闹,玩法多,要不要试试手气?十文钱也能开局!”   云翳只沉声道:“有没有清净点的地方?”   他眼珠一转,笑容又热络两分:“是是是!您是贵客,哪能在这地方屈尊?!”他指了指大厅侧面,另一道有护卫把守的的石阶。“咱们元宝窝二楼是专为贵客准备的雅间,安静私密,伺候得周到!不过……”他搓了搓手,笑容又满几分,道:“这上楼嘛,有上楼的规矩。为贵客隐私计,可戴帷帽面纱,隔着屏风玩都行,不露真容。二嘛,”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茶钱’得五十两起。”   云翳将钱袋朝钓公抛去,那钓公即刻喜笑颜开唤了新伙计,送他上楼。   这“元宝窝”平日里没什么大户,大多是些军痞子和他们介绍来的客人,玩不了多大的。庞品捷今日在营中又受了司徒钧几句硬钉子,正憋着火。他方颌下留着短须,歪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圈椅里,双脚翘在面前的小几上。   一名伙计躬身步入室内,低语道:“统领,钓公老吴带上来的,进了‘竹’字间。是生面孔,但手面颇阔。”   庞品捷呵呵一笑:“巧了!爷爷正愁肚子里没油水,这就来了一头肥羊,当然要趁嫩现宰。” 第72章 元宝【新章】 财神爷指路   庞品捷一进门, 目光便钉在了那道屏风后深褐色的帷帽影子上。“嗬,还是个神秘机警的!”他大剌剌地在云翳对面的屏风后坐下,他挥挥手, 立刻有坊中管事亲自端上美酒和果品。   “嗬,朋友够谨慎啊!”庞品捷灌了口酒,隔着屏风打量, “头回来元宝窝?”   屏风后,云翳的声音透过帷纱传来,“听说此处有寻常地方玩不到的乐趣,特来见识见识。”   庞品捷哈哈一笑,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好说!元宝窝别的没有,就是玩法多!不知朋友想玩什么?骰子、牌九、马吊,还是别的更带劲的?”   云翳将银票从屏风下方缝隙缓缓推了过去, “庞爷是此间常客, 就按您的规矩来。这点小钱, 权当彩头。”   那管事眼尖, 瞥见银票数额, 一千两!看来真是头肥得流油的羊!他脸上笑容骤盛:“朋友爽快!既然如此, 咱们就玩点文雅的, 打天九,如何?前后两道, 五十两一底,上不封顶, 图个痛快!”   云翳颔首应下。   一副象牙镶银边的天九牌被恭敬呈上,庞品捷一边熟练地洗牌砌牌,一边暗中打量屏风后的身影。待牌砌好, 二人轮番掷骰定庄。庞品捷先掷,两颗骰子在青瓷碟中滴溜溜转动,停下时一个两点,一个五点,合为七点。云翳后掷,得一个一点,一个四点,合为五点。按规则,点数大者坐庄。   “五对七,承让,这头庄,庞某坐了!”庞品捷将牌堆拉到面前。   第一局,牌发毕。   庞品捷捻牌一看,心中暗喜。前道乃地牌一对,成“地杠”;后道是梅花配长三,合十六点。牌势极旺,他当即压下五十两。云翳跟注。亮牌时,云翳前道“人牌和牌”十二点,后道杂小,两路皆输。   “承让。”庞品捷收走百两。   第二局,庞品捷仍是庄。前道竟又逢天牌一对 “天杠”;后道“红头十配高脚七”,十七点。他加注至百两。云翳似有犹豫,终究跟了。亮牌,再负。   “今日是财神爷指路了!哈哈哈哈哈!”庞品捷大笑收注,朝屏风瞥去一眼,满是轻蔑。屏风后,云翳默然理着余下的六百两筹码,不见波澜。   “庞爷手气旺。”云翳将银子往前一递,“剩这六百两,我全押上。庞爷面前约五百两,我便只赌五百两,多出一百两,权作买庄。这一局,可否让我坐庄?”   庞品捷心念飞转:这是急了,想借庄翻本。六百对五百,还白赚一百,岂有不占之理?“好!就依你!”   第三局,云翳坐庄。   他洗牌手法简拙,甚至有些生涩。牌落定后,庞品捷捻开一看:人牌一对,成“人杠”;后道:天牌配红头十,二十二点!是个极大的牌面。   亮牌。庞品捷先推“人杠”与二十二点,志在必得。云翳后道亮出“地牌斧头”,仅六点,已输一踏。然其前道牌现出时,竟是——   丁三配二四,“至尊宝”。   “至尊宝,通吃。”云翳语毕,将一千一百两筹码揽回。庞品捷桌前,已空无一物。   庞品捷死死盯着那两张刺眼的丁三、二四,又猛地扫向云翳洗过的牌堆,一个念头浮于心头:出千!可云翳洗的却是元宝窝的牌!难道……   “还玩么?”帷帽后的声音传来。   “玩!”庞品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玩!当然玩!老子还没输光!”他左右看看,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倒出几锭银锭子和数张地契,又猛地将腰间一块质地上乘的翡翠玉佩扯下,再褪下拇指上崭新的宝石扳指:“这个!加上!够了吧!”   庞品捷切齿,“就赌这些,对你一千五百两!”   第四局,庞品捷坚持重洗。由坊中的管事与他亲兵交替洗牌三次。云翳旁观无话。   待牌砌妥,云翳坐庄发牌。   牌一入手,庞品捷指尖捻过牌面,前道:天牌配地牌,“天地杠”!后道:人牌与和牌,合“人和”十二点!又是绝世好牌!他心中大喜:这回,对面断不可能再有至尊宝!   庞品捷并未立即碰牌,而是先深吸一口气,借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姿势,右手极其自然地从袖袋中捻出两张特制骨牌,正是他珍藏的“丁三”与“二四”。   这两张牌与桌上牌具的质地、色泽、厚度几乎一模一样,惟边缘处被他磨得略薄半分,寻常人绝难察觉,正是他出千时辨识的标记。   他将这两张牌悄然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牌面紧贴掌心。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小指,状似无意地搭在桌沿一处雕花的凹陷处,此乃启动桌下换牌机关的机括。只需用特定力度向内一按,桌面下连接着他座椅下方暗格的精巧连杆便会动作,通过一个装有簧片和滑道的机关,将他袖中预备好的牌送至手边预定位置,而将他手中想换掉的牌吞入暗格。凭他多年的手感,整个过程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计划在亮牌前的一刹那,左手启动机关,右手借着取牌亮牌的动作,完成偷换。届时亮出的,将是他手中暗藏的“至尊宝”,而云翳那边,无论是什么牌,都必输无疑。   他眼角余光瞟向屏风后。云翳也已拿起牌,正不疾不徐地整理,帷帽微微低垂,似全神贯注。   ==时机已到!   庞品捷左手小指绷紧,就要向那雕花凹陷处按下——   “庞统领。”   云翳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庞品捷的动作猛地一僵。   “您的茶,洒了。”云翳隔着屏风,悠悠道来。   庞品捷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的茶杯,却见茶杯稳稳当当,半滴未洒。就在他这分神的一瞬。   “喀。”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从桌下传来。   庞品捷脸色骤变!他感到袖中那两张牌滑出的轨迹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挡了一下,他急忙低头检视,他手中的牌,依然是天牌、地牌、人牌、和牌!调换失败了?!   可机关明明触发了!难道是……   “庞统领,开牌吧。”云翳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   庞品捷心中惊疑不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强作镇定,亮出前道“天地杠”与后道“人和”。   云翳先亮后道:梅花十点、长三六点——“梅花长三”共十六点,胜了庞品捷的“人和”十二点。   庞品捷心头一紧,只见云翳缓缓亮出前道。第一张:丁三。   又是丁三?!   第二张,翻开:二四。   丁三配二四。   至尊宝。   庞品捷霍然起身,吼道,“这不可能!你出千!你绝对出千!”他怒指着云翳,“我明明……我明明……”差点脱口说出机关之事。   “庞统领明明什么?”云翳缓缓站起,声音冷了下来,“牌是你们的人洗的,牌具是元宝窝的。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庄发牌。庞统领自己拿到了‘天地杠’和‘人和’这样的绝世好牌,却依然输了,只能怪时运不济。”他摇摇头叹道:“或许,是庞统领心思用得太多了,反而误了自己?”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庞品捷彻底崩溃,狂吼着一把撕开对面的帷帽!   帷帽下,云翳的面容倏忽露出,阴沉沉朝他勾唇一笑。   “寒关侯?!”   “撷春院本侯玩腻了,闲来无事,来此寻个乐子。怎么,庞统领输不起?”   庞品捷冷汗如雨,心中惊疑交错。传闻中,这云刺儿头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将冕都浪荡地方玩出了花来。   云翳笑嘻嘻地开始收桌上的赌注,“那这些,就多谢庞统领了。”   “等等!”庞品捷看着毕生积蓄就要被云翳拿走,上手便要去抢,却被云翳擒住一臂,云翳佯装犯愁道:“本侯常听人说,庞统领是忠营的得力干将,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庞品捷翻手往云翳大臂上攀去,嘲讽道:“少装神弄鬼!你今日只身前来,便是龙虎入沼,焉知我降不住你!”   话音未落,攀在云翳大臂上的五指骤然发力,指节青筋暴起,竟势欲卸脱云翳的肩关节。他虽武艺不及司徒钧,但在庞家子弟中也算勤练过拳脚,此刻急怒攻心,出手便是狠招。   云翳顺着庞品捷的力道向内一收,随即肘尖反撞向庞品捷的肋下!   “唔!”庞品捷闷哼一声,肋下剧痛,气息一窒,手上的力道不由松了半分。云翳趁机抽臂,身形向后微仰,脚尖已勾起身旁那把沉重的花梨木圈椅,顺势一拨一送!   那圈椅呼啸着砸向扑上来的两名庞品捷亲兵!那两人本已抽出腰间短棍,见状慌忙格挡。“咔嚓!”木椅结实,竟将短棍撞开,余势不衰,将两人也撞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角落的骨牌和筹码,叮铃咣啷洒了一地。   “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这狂徒!”庞品捷捂着肋下,嘶声怒吼,他已顾不得对方是不是寒关侯,元宝窝的人和庞品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平日里靠着穿心分水的种种暗招,泡在同一缸油水里。   元宝窝蓄养的七八名打手闻声聚拢,从两侧蜂拥扑上,将云翳围在中央。   云翳面沉似水,眸光在扑来的打手身上一扫,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最先冲到的两名持棍大汉攻入,那两人棍棒搂头盖脸砸下,云翳矮身侧步,左手疾探而出,扣住一人手腕顺势一拧,右手握拳,狠狠凿在另一人的腋下。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被扣腕的大汉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铁棍脱手;被击中腋下的那位更是半边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蜷缩抽搐。云翳今日为避耳目,未佩破尘劳,遂夺过铁棍,反手向后扫去,精准地架开从背后偷袭者,棍尾顺势上撩,重重击在那偷袭者的下颌之上,那人仰面便倒,血沫混着碎牙喷出。   又有一人从侧面合身扑来,想仗着蛮力将他抱住。云翳不退不让,出棍击人脖颈,又肩头一沉,屈膝狠狠顶在其小腹!那人呕出一口酸水滑倒在地。   庞品捷在两名亲兵搀扶下退到门边,看得心惊肉跳。他知道云翳寒关侯的威名,却没想到其人武勇悍厉竟然至于此,这哪里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侯爷,分明是烈性嗜血的铁面修罗!   “废物!一起上!死活不论!必有重赏!”庞品捷嘶吼着,自己也夺过亲兵的一把腰刀,眼中杀机毕露。   事到如今,只有灭口! 第73章 温软【新章】 “我要生生   剩下两名打手对视一眼, 一人从腰间解下一串铁链挥舞;一人手持两把长刀疾攻而来。   云翳持棍而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庞品捷脸上, 嘴角又勾起那抹让庞品捷心底发寒的讥诮笑意。   持铁链的打手最先出击,横扫云翳下盘。几乎同时,使长刀的猱身疾进, 刀光直取云翳胸腹。让皮毛捷则暴喝一声,执一搂头斩下!上下左右,皆被封死。   云翳眼中寒光一闪,不格不挡,身形猛地向后急仰,几乎贴地,让过横扫的铁链和劈头的巨斧,同时手中铁棍向上斜挑, 精准地穿过双刀缝隙, 棍头重重戳在使双刀者的咽喉下方!那人喉骨碎裂声微响, 双眼凸出, 手中双刀呛啷落地。   铁链落空, 但使链者手腕一抖, 反卷向云翳面门。云翳刚击倒一人, 眼看链梢及面,他猛地将头向旁一侧, 铁链擦着左颊面蹭出血来。他趁机单掌在地上猛拍,身形借力弹起, 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在其心窝膻中穴上!   此时,庞品捷一把腰刀才堪堪斩落在地砖上, 一击不中,怒吼着回刀横斩。云翳刚撞倒使链者,身形未稳,刀锋眼见已拦腰而至!云翳使棍格挡,庞品捷力不能及,欲寻他法相抗,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   一个元宝窝的伙计面无血色地冲上来:“庞、庞爷!不、不好了!坊子……坊子被、被围了!”   庞品捷心头一突,强自镇定喝骂:“慌什么!哪个不长眼的敢围老子的元宝窝?是哪营哪队?老子……”   “不、不是!”那伙计哭丧着脸,魂飞魄散,“他们均扮作寻常赌徒混进来……不知怎么的,后来亮了兵器,像、像是青刃军!”   他猛地扭头,看向正慢条斯理撕下一截衣襟,擦拭脸上血迹的云翳。   云翳慢慢悠悠擦完了血,才迎上庞品捷惊骇欲绝的视线,脸上竟又浮现出怠懒的笑意。   “啧,”云翳摇摇头,憾道:“庞副统领,本侯早就提醒过你了。”   庞品捷喉咙低哑:“提、提醒什么?”   “上次戏台那出《击鼓骂曹》,没人给你传话吗?”   云翳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只见楼下原本昏暗的巷子,此刻已被数十支火把照得通明,将元宝窝前后出路堵得水泄不通。那些人虽作寻常布衣打扮,但身姿笔挺,行伍特有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正是青刃军无疑。   庞品捷虽然每月都给庞仲倓、庞锋等几个庞氏嫡系子弟送去不菲的分红,但这等事一旦摆到明面上,尤其是被青刃军当场拿住,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他一个庞家远支,恐怕第一个要被弃车保帅。   而司徒钧若知此事,岂会放过打击庞家气焰的天赐良机?他在军中的威信本就不如司徒钧,此事一出,那步兵营恐怕再无他立足之地。   “侯……侯爷……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肋下的疼痛和满地狼藉,连连磕头,“是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侯爷!赌注……赌注下官不要了!全都孝敬侯爷!只求侯爷高抬贵手,今日之事……万勿张扬!”   “庞副统领,你我都是明白人。今日闹到这般地步,实非本侯所愿。”他踱步走到翻倒的赌桌旁,用脚尖拨了拨散落在地的金银地契,道:“本侯今日,说到底也是来寻个乐子,并非刻意与庞副统领为难。这样吧,庞副统领,咱们各退一步。你看,你攒下这些家当也不容易,本侯鬼混到赌坊来,传出去也不甚光彩。不如……咱们再赌一局,如何?”   庞品捷猛地抬起头:“赌什么?”   “项目嘛,”云翳很是大度地一摆手,“就由庞副统领你来定。骰子、牌九、马吊,或是投壶、射覆,只要你这元宝窝里有的,随你挑。规则也由你定。”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财物,“你若赢了,这些东西,本侯全数奉还。今夜之事,本侯也只当从未发生,青刃军的弟兄立刻撤走。”   “就赌骰子!”庞品捷几乎脱口而出,就算有诈,此时已无退路。   “行。”云翳挑眉,似乎觉得颇有趣味,“就依庞统领。不过……”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财物,又看看庞品捷空空如也的双手,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哦,本侯忘了,庞副统领,你已经没有赌注可以押了呀。这赌局,如何成立?”   庞品捷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他所有的财物都已输光,此刻已是身无分文。拿什么赌?   “我赌这个!”庞品捷嘶声道,伸出右手食指横在眼前,“就赌我这根手指!我若赢了,财物归还,今夜事毕!我若输了,这根手指便是侯爷的!”   云翳摇摇头,嫌弃道:“本侯要你的手指做什么?留着炖汤吗?”   “那……那侯爷想要什么?”   云翳向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仍是笑着,却让庞品捷遍体生寒。   “本侯听说,庞副统领在忠营步兵营掌有五千精锐?你若输了……那五千步兵的调遣之权,给本侯玩玩,如何?”   “不……这不可能!”庞品捷失声叫道。   “不可能?”云翳笑容微敛,眼神骤冷,“那看来庞副统领是没什么诚意了。罢了,本侯也懒得再费唇舌。”他作势转身,对楼下扬声道,“来人——”   “等等!”庞品捷魂飞魄散,扑上前想要拉住云翳的衣角,却又不敢,只能嘶声喊道,“侯爷且慢!我……我……”   他冷汗如瀑,万一呢?赌骰子,是自己最擅长的!元宝窝的骰子,下骰的荷官,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只要赢!赢了,就什么都回来了!   “我赌!”   “庞统领想怎么玩?”   “就猜骰子,谁猜的数靠近谁赢。”庞品捷道。   “行。”云翳应他。   现下死的死伤的伤,从楼下上来了个惊惶的新荷官,也是庞伯倓熟悉的老面孔,小几被重新摆正,恭敬呈上一副金漆骰盅。   荷官全神贯注摇动骰盅,庞品捷耳听骰音。   云翳只是静静看着,帷帽下神色莫辨,那荷官摇了十数下,才猛地将骰盅扣在几上!   云翳抬手:“庞统令先猜。”   庞品捷成竹在胸,道:“十八点。”   他强压心跳,看向云翳:“侯爷,请猜。”   云翳似随意一想,道:“那我就……三点吧。”   “开盅罢。”云翳见天色已晚,有些不耐烦。   庞品捷深吸一口气,满怀必胜之念,一把揭开骰盅。   三颗骰子静卧盅底。   均是一点朱砂朝上,三点。   庞品捷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云翳,嘶声道:“你……是你!你动了手脚!你对我的骰子做了什么?!”   他用的是灌了水银的特制骰子!又有内部荷官的特定手法,明明是三个六!怎么会是三个一?!   “赌具是你的,骰子是你的,盅是你的,先猜的是你,摇骰开盅都是你的人。本侯连碰都未曾碰过一下。你说本侯动手脚?”   云翳所言不假,庞品捷又转头欲去扯那荷官:“是你!那就是你!我分明……”   “分明什么?”云翳面色一厉,控住庞品捷:“分明灌了水银,做了手脚,想给本侯出千!”   庞品捷满盘皆输,终是瘫坐在地。   ---   “庞……副统领,”他一边收拾着财物,一边说:“赌局胜负已分。您这五千步兵的调遣之权,本侯就却之不恭了。至于这些金银财宝……”他掂了掂手中的锦囊和地契,“权当是庞副统领,孝敬本侯压惊的茶钱,如何?”   “不!侯爷!不可啊!”庞品捷肝胆俱裂,扑上前抱住云翳的腿,“兵权……兵权不能给!给了下官就死定了!庞家不会放过我的!”   “唉,瞧把你吓的。”云翳踹开他,低头见他涕泗横流,轻叹了一口气,“逗你玩儿的!本侯要你那点人马做什么?青刃军就够我操心的了。”   庞品捷再次愣住,他不知道这位寒关侯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思忖间,一队乔装打扮的青刃军上了楼。   “赌输了就是赌输了。本侯可以不要你的兵权,但你总得留下点东西。” 云翳踱开两步,道:“你方才自己说的,赌一根手指。本侯现在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你刚刚自己挑的是哪一根来着?”云翳蹙起眉头在庞品捷颤抖的每一根手指头上逡巡,最后锁定在他右手食指上,忽然笑起来:“哦!记起来了,是这一根。”   庞品捷浑身一颤,猛地将双手紧握成拳。   “断一根指头,”云翳勾唇盯着庞品捷:“换你兵权无恙,还能在步兵营继续当你的差。怎么样?”   “我……我……”庞品捷喉头哽咽,看向自己提刀策马的右手食指。   “庞统领大可宽心。你私拿兵权作赌注这等要命的事,我不会让摄政王知道的。若违此诺,便教我……教我不得好死。”   “如何?”云翳垂眸去瞧伏在地上颤抖的庞品捷,道:“若真递到摄政王案头,届时你要断的,恐怕就不止这一根手指了。”   云翳见窗外夜色已深,有些不耐:“你自己动手吧,赶紧!”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庞品捷惨然一笑,挣扎着爬起,踉跄到桌边,捡起地上那把腰刀。左手握住冰冷的刀柄,右手则颤抖着,缓缓平放在桌面上。   刀落指断,一声凄厉的惨嚎同时响起。庞品捷的断指滚入血泊。他蜷缩在地,鲜血从指缝涌出。   云翳出了乌烟瘴气的元宝窝,方才楼上那“荷官”尾随而出,抬手在面上一抹,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露出熟悉的脸,正是青刃军暗卫首领何蓬生。他朝云翳抱拳一礼。   “留几个人,收拾干净。”云翳飞身上马,吩咐道,“找个大夫给他包扎,别弄死了。”   “是!”   随即唤了飒蹄,一骑先行向侯府驰去。   ---------   云翳夜归侯府时,京知衍已经歇下了。   侯府里都是云翳的青刃亲信,更有鲍古穹与何蓬生这些心思剔透之人。对于云翳与京知衍之间那不必言说的情愫,除了荼七那个半大孩子还整日没心没肺,府中明眼人都心中有数。   浴房里热气氤氲,热水是随时备着的。云翳褪下沾染了血污的衣袍,左颊上被铁链擦破的伤口已结了薄薄的血痂,浸了热水有些刺痛。他仔细沐浴了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寝衣。   他悄然推开寝屋的门,又轻手轻脚阖上,足下却顿住了。   室内一片宁静安谧,唯有靠近床边的桌案上,留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罩灯。火焰静静地燃着,拢出一团暖黄如蜜的光晕。   云翳从未在夜归时见过这样的光。从前,这屋子入夜后要么漆黑一片,要么灯火通明堆着议事的亲兵。   原来有人留灯守候的滋味,是这样的。   云翳只觉得一路行来的冷意与戾气,刹那间被这抹暖光涤荡得干干净净,心田每一寸都被润得温软。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走上前,轻轻吹熄了那盏灯。唯恐这点光亮惊扰了帐内人的安眠。然后借着窗外漏进的稀薄月色,蹑足走到床边,极轻地掀开薄被一角,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被褥间浸着京知衍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雪中月下的松林。   云翳刚刚躺定,身边人便似有所觉,循着熟悉的气息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擦过云翳的下颌,额头抵在云翳肩侧。云翳顺势伸臂环过那截柔韧的腰身,所有杂念终于被怀中暖玉熨帖得安心,只剩枕上温柔乡。   “展明……”怀里的人嘟哝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京知衍闭着眼唤他。   云翳的唇贴在他鬓边柔软的发丝上,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吵醒你了?”   京知衍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脸颊贴着他寝衣的前襟,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依旧困倦:“你不在,睡得不熟。”   云翳心头那处温软又陷下去几分。“安心睡吧,我在这里。”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嗯……”京知衍含糊应着,似乎又要沉入梦乡,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可过了几息,他忽然又开口低声问道: “赢了多少?”   云翳贴着京知衍的耳垂低语:“几片好地,外加他一根手指头。”   京知衍闭着眼弯了唇角,“侯爷厉害!”   寒关侯被夸得心猿意马,既然赢了,自然要讨个赏。于是寻到那在清辉中显得格外柔润的唇瓣。京知衍在睡意朦胧中仰起头,由着人吻。云翳汲取他口中清甜,也渡去自己的灼灼情热,搅起些微濡湿的声响。   京知衍被他吻得气息微乱,一只手从薄被中探出,温柔地抚上云翳的脸颊,混合着唇舌交缠中的悸动,杂糅着鼻息间交融的滚烫,让云翳情动更甚。他一手扣住京知衍的后脑,将这个吻继续加深,另一只手顺着他寝衣的襟口滑入,抚上那段光滑的脊背。   情蜜正浓。忽然,云翳感到怀中人身子微微一僵。   抚在他脸颊上的手也顿住了,紧接着,那只手离开了他的脸颊,转而轻轻抵住他的胸膛,似是想要推开他。   云翳一怔,从情热的眩晕中勉强抽离几分,停下唇舌的纠缠,睁开眼。昏暗的光线里,他对上京知衍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眸子,映着窗外极淡的月色,清凌凌的,再无半分睡意,只有骤然凝聚的清醒和惊疑。   “怎么了?”云翳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未散的欲。   京知衍却没回答,借着那点推拒的力道从他怀中退开些许,自己撑着坐起了身。薄被滑落,露出他只着单薄寝衣的上身,领口微敞,在朦胧光线里勾勒出漂亮的锁骨线条。   “知衍?”云翳也跟着坐起,伸手想去牵他,却见京知衍微微倾身,凑近了他的脸。   “别动。”京知衍低声道。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虚触了一下那伤痕的边缘,又迅速缩回,生怕碰疼了他。“这里是怎么伤的?   原来是为这个,云翳心中蓦地一暖。他捉住京知衍悬停在他面颊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用指腹摩挲着那微凉的指尖。“一点小伤,不碍事。回来时没留神,被路上伸出的枯枝划了一下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京知衍的眉头仍是蹙着。   “赌赢赌输有什么要紧,”京知衍的声音彻底褪去了困倦,变得清晰而紧绷,每一个字都裹着心疼,“怎么还挂了彩?”   “点灯。”京知衍说着,便要掀被下床。   “知衍,真的不碍事,别起了,仔细着凉。”云翳去拦他。   京知衍见他不动,便自己赤足下了地,径直走到桌边,拿火折子重新点亮了那盏琉璃小灯。温暖的光晕再次漾开,将床榻这一方小小天地笼罩。   云翳知他性子,此刻再多解释也是徒劳,反而会让他更担心。便不再多言,也跟着起身下床去拿京知衍的净袜。   “没上药?”京知衍蹙眉问他,云翳正垂着眸专心给京知衍穿袜,答非所问道:“地上凉。”   “云展明,问你话呢!”云翳抬首去看京知衍,讨好地笑了笑,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英俊。他此刻墨发散垂,面容因方才的亲吻和此刻的温情有些泛红,反倒冲淡了平日的凌厉。那道伤痕斜在他左侧脸庞中下处,近两寸长,皮肉绽开处凝成暗红的血痂。   “你去的是赌坊还是校场?怎么还能伤到脸上?”京知衍眉头蹙得沉紧,“药也不知道上。”   “这么点儿小伤上什么……”云翳话说到一半,余下的话被京知衍一个眼刀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立刻改口,眉头夸张地一皱,道:“上!上药!哎呦~嘶……疼死我了!赶紧上药!”   他这副作态,倒是把京知衍弄得哭笑不得,满腔的担忧气闷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化成了无奈柔软。“药呢?拿来我给你上。”   待云翳从伤药匣子里取了药膏,京知衍净了手,二人对坐在那盏琉璃小灯前。   “要不还是少上点儿,万一一夜就愈合了怎么办?我明日还得到李老狗那儿演戏呢!”   “胡闹!”   “别乱动。”京知衍用指尖挑出一点淡黄的药膏,极其仔细地涂抹在那道伤痕上。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着京知衍指尖的温度。云翳静静看着他低垂的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漂亮阴影,看他挺秀的鼻梁,和因为认真专注而紧抿的唇,还透着刚刚亲吻的艳红湿润。   云翳任由他动作,目光一瞬不瞬地研究近在咫尺的容颜。伤口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早已被眼前人抚平了。   “庞品捷少了一根手指头,”京知衍一边细致地抹药,一边低声开口:“少不得要养上些时日。李迨那边,留不留他的性命都另说。”   “我本只是吓唬吓唬他,教他将手下那五千兵马予我调遣几日,没成想,他竟真敢拿兵权来赌。” 他嗤笑一声,“结果赌输了,又怂了,涕泪横流地求饶,哪有半分将领的样子。”   “步兵营主副统领各掌五千兵马的规矩本就奇怪,”京知衍指尖又蘸了些许药膏,将伤口边缘红肿处也补上薄薄一层,“这五千兵马的权柄,即便到不了司徒钧手里,经此一遭,也不会再稳稳待在庞品捷囊中了。他本就不是什么血性将领,如今断了右手食指,十天半个月只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还谈什么带兵打仗?”   “半个月……也足够了。”云翳沉吟,眸光在灯下微微闪动, “今日能赌赢,多亏了何蓬生。”   “何将军使了什么高招?”京知衍问。   “他练了一手绝妙的易容功夫,扮成元宝坊的荷官帮着出千,若不是听出他操骰有异动,我还真认不出来。”云翳答。   “易容术我只听说过,还从没亲眼见过。易容后皮囊当真能以假乱真?”京知衍心生好奇。   京知衍的手轻抵着人的颧骨,云翳不便点头,于是朝他眨了眨眼睛,道:“看着是挺神的,改日我让他给你演示演示。”   药已上好,淡黄色药膏在伤痕处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膏膜,京知衍还是不放心,凑近轻轻吹了吹,吹得云翳心痒。   云翳被京知衍避开伤口托着下巴,一副乖顺模样。见人依旧蹙着眉,云翳忽然叹了口气:“唉,白日里才刚说得好好保养这副皮囊,夜里就破了相,这可如何是好?”他望着京知衍撇了撇嘴,道:“不会真的……色衰而爱驰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狡黠的笑意,分明是故意拿白日里的话来逗京知衍开心。   京知衍舒展了眉头,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清浅笑意,道:“我瞧着……怎么破了相也这么俊?”他伸指在云翳未受伤的右颊上轻轻一戳:“准你的生意再续一百年。”   “我不要一百年。”云翳将人重新拥回床褥,倾身去吻他,“我要生生世世。”   京知衍嗅到鼻尖的药膏味道,带着点辛辣,混合着唇齿间越来越深的甜与热,愈发缱绻黏稠,难舍难分。   “灯……”在绵长的亲吻间隙,京知衍喘息着微微睁眼,瞥见那盏琉璃小灯还在桌案上燃着,暖黄的光晕透过未完全合拢的床帐缝隙,将眼前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浪漫与羞赧。   云翳的亲吻未止,伸臂将床榻内侧那层绸缎帐幔拉拢了些,遮住了大半直接照射而入的灯光,让光线更昏暗朦胧。寒玉被火焰煨暖,化为一池荡漾春水。   “这样便好。” 第74章 油水【新章】 真够黑的!   忠营步兵副统领庞品捷, 昨夜在西市一家见不得光的赌坊“元宝窝”,与寒关侯云翳起了龃龉,二人在赌坊内打得昏天暗地, 元宝窝不仅被青刃军围了个遍,庞品捷更是自断了右手食指。末了,寒关侯扬长而去, 庞副统领则被抬回了府,据说伤势不轻,那根断指是接不回去了。   这消息翌日传进了摄政王李迨的耳朵里。寒关侯这日照例旷了朝,许少詹不知怎地也告了病。   他们昨夜闹得晚了些,京知衍还在寝屋歇着。云翳接到摄政王口谕时,正歪在藤编美人靠上,懒洋洋地晒着尚不毒辣的晨光。   “摄政王召见?”他昨夜春风遍体,红光满面, 只能在瞬息间勉强压下餍足的神清气爽, 在脸上堆出三分疲惫、两分委屈, 再混上五分惯有的散漫。   他磨磨蹭蹭束了发, 揣着手晃晃悠悠地出了门。那步伐不像去面见摄政王陈情, 倒像是去西市闲逛。   刚过下朝时辰不久, 云翳一路穿宫过殿, 路过妙音堂时,见许多内侍宫女捧着各式乐器、戏服来往穿梭, 便随口问了句引路的内侍。   “回侯爷话,万寿节将至, 按例要大办,陛下很是期待,亲自点了几个热闹的戏本子。摄政王说今年破个例, 向将那民间最时兴的戏台子搬进宫里来,让陛下玩个畅快。”   云翳眉梢微挑:“这倒是新鲜。”   内侍赔着笑,继续道:“是啊侯爷,今年不仅有钟鼓司排演的新曲,听说还特意征调了好些个有名的民间戏班子入宫献艺,定是热闹非凡。”   云翳轻笑一声:“那本侯此要拭目以待,好生大饱眼福了。”   行至摄政王理政的殿阁外,尚未通传,云翳便隐约听得里面传来带着哭腔的诉说声,断断续续,好不凄惨。引路的太监尖声通报后,沉重的阁门缓缓打开,云翳缓步入内。   李迨端坐在书案后,面色沉肃。庞品捷正跪在地上,官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举着粽子似的右手,白布边缘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血迹。声泪俱下道:   “……王爷明鉴啊!那云翳仗着侯爵身份,横行无忌,在赌坊出千诈赌,被下官识破,便恼羞成怒,指使手下青刃军那群暴徒行凶,断了……断了臣的手指啊!王爷!您此要为臣做主啊!”   云翳一进门,这幅景象便全落入眼中。他脚步未停,径直晃到书案前。   他手臂伸也伸不直,懒洋洋地举到一半,便像是牵动了某处伤口似的,眉头轻蹙,“哎呦”一声极轻的痛呼,向这么歪歪斜斜地朝李迨草草行了一礼:   “皇叔。”   这一声“皇叔”,叫得李迨心头火起。云翳归都这几个月,众人多多少少摸到了这位寒关侯的脾性——只要没捅破天的大事,胤天殿的朝会是不上的,摄政王的安是不请的。心血来潮了,向带着他那一丁点青刃军,跑去北郊荒地活动筋骨,美其名曰“练兵”。多数时候是寻不着人影的,其踪迹流窜冕都各处,包括但不限于撷春院、各大茶楼戏台、有名的饭馆和零嘴铺子。   如今看来,这业务又拓展了,竟混到了赌坊,还一出手向砸了庞家暗中经营的“元宝窝”!   李迨正要拍案发难,厉声呵斥他惹是生非,目光却骤然定在云翳脸上——那左颊上,赫然趴着一道新鲜的伤痕!虽已上药,但皮开肉绽的血痕和周围的红肿却清晰此见,在云翳那张俊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真伤着了。   李迨到嘴边的斥责滞了滞。若只是庞品捷一面之词,他大此严惩云翳,以正军纪朝纲。此如今云翳也带了伤……事情恐怕不如庞品捷哭诉的那般简单。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庞品捷贪鄙,云翳桀骜,凑在一起,狗咬狗一嘴毛,若只听一方哭诉,怕难断个分明,反落人口实。   他强压怒火,挥了挥手,对还在抽噎的庞品捷冷声道:“庞副统领,你先退下。小事,本王自有定夺。”   庞品捷闻言,如蒙大赦,又有些不甘,抹着泪还想再诉几句委屈:“王爷,臣……”   “且慢!”   云翳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庞品捷的话:“皇叔,这么着急让他走干嘛?与其听我一言他一语,各执一词,搅得您头疼,倒不如对簿公堂!”他顿了顿,带着点顽劣的无赖气,“免得有人出去哭天抢地,说我云翳仗势欺人,毁了庞副统领的好名声。”   李迨见云翳一副混不吝模样,冷哼一声:“好,既然你要辩,那便辩个清楚吧!”   “寒关侯,你有何话说?青刃军围堵市坊,此是属实?庞副统领这手指,此是你所伤?”   “我在撷春院玩得腻歪了,想寻新鲜,昨夜里第一次进他们家的赌坊,他向尽想着出老千坑我!还用灌了水银的骰子、设了机关的赌桌来糊弄我!我识破了,他向恼羞成怒,叫了七八个手持利刃的打手要杀我灭口!我怎能不叫青刃来!还是说……”云翳看看庞品捷,又看看李迨,若有所思道:“还是说……你是存心要杀我?!”   云翳在冕都虽然是个一等扎眼的,和李迨庞党都不对付,但庞品捷这种胆已的鼠辈,若无人命令指示,是决计不会存这般心思的。   庞品捷一听这天大的屎盆子扣在他头上,急声辩驳:“你胡扯!我没有!王爷,他信口雌黄!殿下!下官私设赌坊也是为了军中弟兄松快,骑营和火营的将军们亦知情,但寒关侯私调兵马,冲击市坊,伤残朝廷命官,岂有小理啊!”庞品捷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拖着庞仲倓他们一起下水,反正他们平日没少分元宝窝的油水,事已至小,便只能赌一赌法不责众。   “我青刃军本来向不是都营兵,你第一天知道吗?!”云翳转可李迨,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又夸张地甩了甩胳膊,咧着嘴倒吸凉气:“皇叔您看!我现下胳膊疼腿疼,还破了相!这都是在他们那黑赌坊里,被那些亡命徒打的!他们此是动了真刀真枪的!我要不是还有两下子,昨夜向得横着出来了!我剁他一根手指头怎么了?!”   云翳仍不服气,道:“我不思进取、纨绔浪荡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手里统共向四百来号人,练兵无甚意思,待在这冕都城又没什么事儿做,不过是在这城里寻些乐子,做个闲散侯爷,偶尔赌两把又怎么了?!”   他越说越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皇叔明鉴!这手指头,千真万确是他自己赌输了拿不出赌注,红口白牙主动提出要赌上的!连刀都是他自己动的,与我无干。”   一个断了指的副统领,一个破了相的寒关侯。真是荒唐,两边都不好办。   正当李迨暗自权衡,思忖如何将这场丑闻强压下去之际,亲卫统领鄢桓悄无声息地疾步而入,俯身凑近他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李迨听着,先是眉头一皱,随即面上浮出震怒,抬眼瞪可跪在地上的庞品捷。   庞品捷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狂跳,一股灭顶的寒意袭遍周身。   “混账东西!你干的好事!”李迨抄起手边茶盅,劈头盖脸向朝着庞品捷猛砸过去!   茶盅在庞品捷身前炸裂,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汤泼了他满头满身,官袍瞬间湿透,手背皮肤传来一阵灼痛,疼得他浑身哆嗦。   “啊呀!!!”   只见站在一旁的云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大跳,猛地可后跳开半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抬起衣袖挡住脸。   “这是怎么了,皇叔息怒啊!”他边说,边用眼梢去瞥地上面如死灰的庞品捷,“您要教训庞副统领,好歹等侄儿躲远些啊!我这脸上要是再崩一道口子此如何是好!”   “你也跪下!”李迨被他这一嗓子嚎得心烦意乱,怒火更炽,扭头朝云翳吼道: “你此知,身为朝廷侯爵,涉足赌坊,与人殴斗,无论缘由,皆是有失体统,有损朝廷威仪?”   云翳脸上惊疑交错,依言跪下,道:“是,侄儿知错。”   垂眸的瞬间,与正欲退下的鄢桓目光交汇。鄢桓极快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却是不明。   “庞品捷!你竟然私赌兵权!”李迨怒指庞品捷。   庞品捷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扭头看可身旁跪着的云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昨日明明发了毒誓,说小事守口如瓶!怎会一夜之间,向传到了摄政王近卫的耳中?!   云翳无辜地挑了挑眉,迎着他的目光,轻飘飘地反问:“庞副统领,你看我作甚?”   他昨夜在元宝窝发的毒誓,字字句句,只说他“自己”会守口如瓶,何曾保证过“旁人”不会泄露?庞品捷以为那“见证”了赌局的荷官早已成了刀下鬼,岂知那根本向是青刃军暗卫首领何蓬生易容顶替!他那真正的老相识,早已化作一张人皮面具。   当天夜里,这消息不仅被传到了各市各坊,还被风言风语送进了“忠”字大营。小刻,恐怕整个步兵营,乃至整个“忠”字大营,都已暗流汹涌。副统领竟敢拿麾下将士的性命前程当赌注,小事一旦坐实,军心溃散只在顷刻之间!这此比赌坊斗殴、自断手指要严重千百倍!   李迨脸色铁青。方才鄢桓密报时,他起初亦觉荒谬,但鄢桓言之凿凿,消息来源纷杂却指可一致,连营中几位中层将领都已听闻,军心浮动,士卒窃议,已有不稳之象。再看庞品捷这如丧考妣的惊恐之态,以及云翳那置身事外的模样,李迨心中已然有数。   庞家虽是他的母族,是他倚重的外戚势力,但这个庞品捷,不过是旁支远亲。如今竟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私开赌坊、出千讹诈、与侯爷殴斗,这些尚此说是品行不端,训斥惩戒、甚至罢官夺职也向罢了。此私押兵权!这是动摇国本的大忌!小事若处理不当,不仅忠营此能生变,更会授人以柄,妨碍大计!   且这“元宝窝”的巨额收益,他李迨是一分钱没见到,尽数肥了庞品捷及其庞家党羽的私囊!如今东窗事发,这赌坊眼看是保不住了,而云翳昨夜显然从庞品捷那里刮走了一大笔,李迨更是愤怒,索性下令将庞品捷斩首示众,以定军心。   “王爷!饶命啊王爷!看在我庞家、看在大将军的面子上……看在我往日……”庞品捷绝望地哀嚎,搬出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提庞家还好,一提庞家,李迨更是怒火中烧。庞家出了这等蠢货,还要他来擦屁股!他猛地一拍桌案:“休要再提庞家!庞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来人!”   “将罪臣庞品捷,革去一切官职,即刻斩首示众!首级悬于营门三日!告谕全军,这向是擅动兵权、动摇军心的下场!”   ------   庞品捷被拖走,云翳依旧跪在原地,垂着眼眸,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腰间宫绦的流苏,昨日京知衍数了一遍,他趁听李迨下斩首令的空档又数了一遍,果真是八十一根的吉数。   “翊儿,你此知,身为朝廷侯爵,涉足赌坊,与人殴斗,无论缘由,皆是有失体统,有损朝廷威仪?”李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殿中沉默,“你堂堂寒关侯,整日里流连花丛,贪杯好色,本王也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今倒好,竟混迹到那等藏污纳垢的赌坊里去,还闹出这般轩然大波!你向不能找些正经事儿做做吗?”   云翳闻言扯了扯嘴角,左颊的伤痕随之牵动,“皇叔,您也知道,侄儿向是个闲散惫懒的性子。您要是不让我闲着,那成啊,”他目光坦然地对上李迨的视线,道:   “让我回寒关去。我在冕都整日养膘,再待下去,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   李迨眸光骤然一锐,面上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语重心长道:“翊儿,你好不容易回来,待在冕都金尊玉贵,何必要再回那苦寒之地受风刀霜剑,岂不是自讨苦吃?”   云翳见李迨面上虽是劝慰,眼底却全是冷意,心下遂已了然。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意兴阑珊起来:“皇叔说的是,是侄儿想岔了。那鬼地方确实没什么好惦记的,夏天吃沙,冬天冻骨,哪有冕都有趣?”   他咂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纨绔相,道:“撷春院的姑娘们香艳,萃烟阁的酒水甘醇,啧,别有风味……吃喝玩乐,应有尽有,确是逍遥。”   见他这般识时务,李迨眼底的冷意稍散,语气也放缓了些:“吃喝玩乐乃人之常情,你尚年少,本王也是理解的。只是……”他顿了顿,“不过,你既觉得无所事事,庞品捷没了,忠营步兵副统领一职出缺,麾下正好有五千兵马。不如,本王将这五千兵马交予你统领,如何?”   云翳心中猛地一凛,警意骤升!这老狐狸,才斩了庞品捷以定军心,如今又要“委以重任”。   他云翳若真接下这“烫手山芋”,倒是给庞家添砖加瓦了,还能乱了他自己青刃军的军心。   表面上看是掌握了实权,实则瞬间便从局外人被拖入了庞党势力盘根错节的忠营泥潭。那五千兵马,均是庞品捷旧部,他一个半道而来的光杆副统领,尚不清楚情况,拿什么去服众?   只怕一举一动都在庞党监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在忠营不比在侯府,一旦入了军营,但凡有个什么错处被人捏着,便此在庞党势力下“军令如山”。随便罗织个罪名,向能让他灰飞烟灭!   更何况,李迨小举是想用这虚妄的兵权消磨他的锐气,让他陷入庞党倾轧的内斗中,再无暇也无力顾及寒关根本。届时,他在冕都看似风光,实则是被拔了牙的老虎,生死皆操于李迨之手,哪里还有活路?   “还是别了吧!”云翳蹙起眉头推拒道:“侄儿谢皇叔厚爱!此这忠营兵的规矩繁琐得要命!我这点散漫性子,哪里受得了那个拘束?到时候一个不留神,触了哪条军规,或者看哪个不顺眼,保不齐又得像昨夜那般,顺手卸了谁的零件儿。今日剁了这个的指头,明天看了那个的脑袋,到时候还得劳烦您给我收拾烂摊子,多不合适!”他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道:“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迨本以为,以云翳如今在冕都仅有几百青刃亲卫的单薄处境,面对五千兵马的实权诱惑,即便有所疑虑,至少也会犹豫权衡,极为此能顺水推舟应下。此眼下,云翳这拒绝得如小干脆利落,倒让李迨着实意外。   “全赖皇叔您宽宏大量,我带着那几百青刃军弟兄,在北郊荒地跑马练拳,向已经够累的了,向跟……向跟应付朝会似的,好歹还能躲躲清闲。这要是真进了他们忠营,岂不是要天天顶星追月起床点卯?巡营操练,军纪文书,哪一样都是要了我的亲命了!”   他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发愁道:“万一我头天夜里在撷春院多喝了几杯,或是听了半宿的曲儿,第二天爬不起来误了时辰,那还了得?不行不行!这差事,谁爱干谁干去,我此消受不起!”   他这一番插科打诨,让李迨心下稍安,他将云翳困在冕都,便是制衡寒关和纳万塔的势力。这富贵温柔乡迟早会消磨掉云翳的硬骨头,如今便此谓是初见成效。   “既然你无意于小,那本王便不勉强,但罚不此免:昨日所赢钱财,悉数上缴,再加罚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是!”云翳腹诽:老子回冕都统共都没有半年,这李老狗真够黑的!   李迨目光落在云翳脸颊的伤痕上,语气缓转道:“这伤在脸上,此不能大意,回头让太医看看。”   云翳抬手摸了摸结痂的伤口,含糊道:“劳皇叔挂心,府里备着伤药,已经上过了。” 第75章 水火【新章】 心上人知冷   云翳踏出宫门, 午间的风吹在脸上,让他颊边那道结痂的伤痕微微发紧。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心里盘算着时辰, 这个点儿,京知衍约莫是起身了。   “侯爷回来了!” 鲍古穹今日凌晨丑时末巡夜至后院,瞧见浴房仍亮着灯, 许少詹又留了宿,心下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许大人还歇着?”   他见云翳径自往寝屋方向走,便跟在云翳身后低声道:“是,没让人去惊动。”   鲍古穹瞅瞅他虽有些疲惫却明显透着餍足的气色,笑容要咧到耳根子去,一双豹子眼滴溜一转间眯成了两条缝。   云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侧头瞥他一眼,挑眉道:“豹子, 你贼眉鼠眼地瞅什么呢?”   鲍古穹嘿嘿一笑, 搓了搓大手, 打趣道:“没啥没啥!就是觉得挺好!咱们军中这些老光棍, 一个个糙得很, 见天儿在风雪沙土里打滚……”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 “侯爷身边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儿了。兄弟们瞧着都替您高兴!”   云翳闻言, 脚步一顿,见他眼中满是真诚笑意, 抬手拍了他肩膀,亦是会心一笑。   鲍古穹识趣地停下步子, 目送云翳独自一人穿过月洞门,往寝屋走去。   云翳放轻脚步推开紧闭的房门,行向内间床榻。京知衍已经醒了, 坐在床沿。   他身上已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软缎中衣,墨发未束,如瀑般披散在肩背,更显得身形清瘦单薄。他刚起身不久,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正微微蹙着眉,伸手去够搭在床头衣架上的那件缟色外袍。   听到动静,京知衍侧过头来,见是云翳,双眸便如春冰初融,瞬间驱散了眉宇间那点因困倦而生的郁色。   云翳先一步取过那件缟色外袍,也坐在床沿,掌心贴在京知衍不盈一握的后腰处,轻轻揉按起来。云翳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晕,懊恼昨夜确实折腾得晚了。   “宫里怎么样?”   “没生什么乱子。”   他绕到京知衍身后,将外袍披上清瘦的肩头。小心地将他披散的长发从衣领中轻轻拢出,云翳的身量比京知衍高出不少,他此时正低头专心去替京知衍系衣襟那几颗小巧的紫檀木扣。   云翳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那微凉的肌肤,两人离得极近,京知衍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混合着他晨间留的昌阳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云翳鼻端。京知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还有昨夜云翳攻城略地留下的红痕。   系好衣扣,再理好衣襟袖口,云翳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伸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条双白玉宫绦。他手指灵巧地将宫绦绕过京知衍纤细柔韧的腰身,仔细调整好松紧,打了个独特又雅致的结,然后将那流苏抚顺,让它们柔顺地垂落下来。山晴色流苏映着缟色外袍,格外和谐自然。   云翳抬手又抚一下,抬首对京知衍融了眉眼,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   京知衍低头看了看腰间多出的宫绦,朝云翳一笑,目光落回云翳脸上的那道伤痕:“李老狗没为难你吧?”   “这老狗黑得很!吞了我半年俸禄。让我把昨日赢的财物上缴。”云翳冷笑一下,又道:“不过他也不知道我具体赢了多少。那元宝窝的油水,又浑又厚。我抽出些用到司徒钧那边了,另外……”他从怀中取出数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给京知衍,道:“还留了几张不错的地契。”   京知衍接过那一小沓的纸笺,展开略一看,都是些价值的铺面和田产,“给我的?”   云翳颔首,手掌继续帮人揉着腰,道:“你打理三钱楼,维系各方关系,用钱的地方多。这些产业放在你名下,行事更方便。”   京知衍垂眸继续一张张翻看地契,手中一顿,最后两张,是玉沏湖附近的水田和茶园。   自当年那场惨烈的灭门之祸后,京氏所有的田产地业都被查抄充公,后来又被各方势力零散收买,瓜分殆尽。只因玉沏湖牵连着那桩骇人听闻的旧案,被视为不祥之地,这些田地即便转手,也往往卖不出好价钱,逐渐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产业。   京知衍的目光在那熟悉的地名上停留了许久,指尖微微收紧,捏得那陈旧单薄的纸笺边缘有些发皱。   云翳缓缓拥住他,沿着骨节一寸寸顺他的脊背,京知衍默然将脸埋在他颈窝,半晌,带着水汽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今日难得翘了朝会,偷来一天休沐,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   云翳随京知衍来到南郊的一处废弃窑洞,四周荒草丛生,平日人迹罕至。洞口被枯藤和杂草遮挡得极为隐蔽。井纽子已经在洞前等候,他见京知衍和云翳一起到来,面上不见惊讶,只颔首与二人招呼。云翳心中尚有疑虑,直至井纽子将他们引至洞内。   洞内颇为宽敞,虽废弃已久,却并无寻常废窑的杂乱与污秽。几处通风口被巧妙遮掩,只透进些许天光。窑洞深处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大铁箱,上面细心地盖着数层雨布,旁边还有数十个盖着雨布的油木箱。   京知衍示意井纽子掀开铁箱,箱中露出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火器!   京知衍侧头看云翳,见他怔怔立在原地,便轻拍他的肩膀:“验验货吧!”   云翳靠近细看,见这些火器铳管精锻,手托韧硬,查看间,井纽子已经将铁箱木箱全数打开供二人查验。   共有百余支手持火铳和数十支鸟铳,另有配套的铅弹、火药以及维护工具。   硝石、硫磺、木炭,皆托澄州熟识的海商,以制药、炼丹、制爆竹之名,分批购入。   簧片、扳机、火门,件件需精密配合,差之毫厘便无法击发,或会炸膛。井纽子有熟识的首饰匠人,最擅处理细小精巧的金属件。   铳管采用岳州精铁卷制双层铳管,反复锻打,去杂增韧。京知衍命人将所需铁料数量拆解,分由暗坊控制的五六家城郊、邻县的小铁铺,以打造农具、车轴、旗杆等长件为名,分批打造粗坯。这些铺子规模小,位置分散,且确有此类活计,不易引人注目。   军中所用火器,往往追求威力,粗大沉重。京知衍却多做了些轻便样式。青刃军人少,且需要的是能长途奔袭、灵活机动的力量,而非固守一地的堡垒。   出冕都,向北境,路途遥远,补给不易。士卒需背负口粮、饮水、甲胄,若火器再过于沉重,便不易保持行军速度与战斗力。这些手持火铳与鸟铳,重量已尽可能减轻,威力虽略逊于最重的军制大火铳,但射程、精度、射速均有提升,更便于携带、瞄准和快速装填。   尤其这鸟铳,一人便可熟练操作,于游击、狙杀、先锋破阵,皆有大用。   寒关大营中亦配有少量老式火铳用以守城惊马。但那些多是粗笨沉重、需数人协作的军炮,这是云翳第一次看见如此精良的新制火铳。   李迨的忠字大营分为步兵、骑兵、火器三营。其中,火器营由庞锋执掌,装备最为精良,训练有素,是李迨和庞家最为倚重的王牌。云翳麾下的青刃军,虽是骑射无双,但人数太过有限,若在这深宫固城遭遇三营强攻,也难有胜算。这始终是云翳心头一块大石。   现下远程有新式火器与弓弩,近程有长刀青刃,便有更多活路,待出得冕都,便是又一片广天阔地。   “试试?”京知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云翳翻腾的思绪。   “好!”   京知衍对井纽子微一颔首。井纽子会意,低声道:“请随我来,试射之地已备好。”   几人穿过窑洞深处一条更为隐蔽的狭道,来到洞后一方天然形成的洼地。洼地尽头立着几个草扎的箭靶。   “明爷,装填此鸟铳时,需先倒入定量火药,用通条捣实,再放入铅弹,再次轻捣。最后从火门倒入引药,扣上药池盖。击发时,铳托需抵紧肩窝,以抗后坐。”井纽子说着,将装配好的鸟铳递给云翳。   云翳接过火铳,转头对京知衍道:“站远些,将耳朵捂好。”   见京知衍依言捂起耳朵朝他点头,云翳才低头检查了药池中的引药,随即侧身而立,左脚前踏,将鸟喙形的铳托稳稳抵在肩窝,脸颊轻贴木托,眯起一眼,通过铳管上简易的照门准星,瞄准了百步之外的草靶。   云翳屏息凝神。手指稳稳搭住那弯曲的扳机,他食指微动,扣下扳机!   “咔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是“嗤”的一声细响,那是引药被点燃的声音。   “砰——!!!”   一声巨大的轰鸣猛然炸响,铳口喷吐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白的硝烟。远处,那草靶的“头颅”应声炸开,草屑四溅。 第76章 蜉蝣【新章】 太累了。   皇帝李端这几日仍卧病在床, 朝堂上却没什么影响,朝中事务仍照常由摄政王李迨处理。   朝中无大事,这日便无朝会。   李迨屏退左右, 低声问晁空江道:“赫那勃那边,问得如何了?”   算得“天时”,李迨便能彻底铲除异己。   晁空江上前一步, 恭敬回答:“回王爷,下官昨日又去四方馆拜访了赫那勃特使。他经过连日卜算,最终给出了确切的日期。”   “是哪一日?”   “六月二十九。”   李迨眉头骤然锁紧,那是万寿节,是李端十二岁的生辰。   李迨眼中寒光闪烁:“就不能再提前几日?非要赶在他生辰当天?在他生辰之日行此大事,难免落人口实,言本王不念君臣之情,刻薄寡恩。”   “万寿节普天同庆, 宫中必设盛宴, 百官朝贺, 人员混杂, 确是动手的良机。”晁空江不急不缓地分析道:“赫那勃特使说, 此日正是移天易日, 奠定万世基业之时。”   晁空江继续劝道:“万寿节当日, 陛下必临大殿受贺,云翳作为侯爵, 亦需出席。届时宫门落锁,王爷只需控制住禁宫各门要道, 派精锐伏于殿外,便可将其等悉数拿下。对外可宣称有逆党作乱,伏虎降龙, 一切尽在王爷掌握。”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后世污名于他千秋大业何足道哉。李迨转而问:   “步兵营近来如何?庞品捷那颗人头挂了三天,没出什么乱子吧?”庞品捷虽是他的弃子,但步兵营的稳定关乎皇城安全,他不得不问。   晁空江闻言立刻回道:“回殿下,步兵营确有些动荡。庞品捷伏法,其麾下五千人没了将领,骑兵营和火器营那边不愿接手这烂摊子。无奈之下,只得暂由司徒钧统一代管。”   李迨冷哼一声:“司徒钧倒是捡了个便宜。”   晁空江继续道:“司徒钧接手后,面临的局面颇为棘手。营中庞品捷旧部与原有人员纷争不断,更有一些与元宝窝有牵连的士卒,不服管束,军纪涣散。司徒钧性子刚直,最重军规。他见营中乌烟瘴气,索性下了狠心,进行了一次彻底筛选。”   “如何筛选?”李迨侧首问。   “他将那些素有异心、不服军令、尤其是与庞品捷过往甚密、且在军中素有劣迹的兵卒,尽数革退或调离了要害岗位。一番整顿下来,步兵营在编人数,从一万人缩减到了七千余。”   “七千?”   晁空江道:“是啊,不过,经此一事,步兵营在禁军三营中,实力可谓大减,骑兵营和火器营那边,怕是更不将其放在眼里了。”   李迨心念飞转,司徒家此人三代为将,气焰渐消,到他这一辈,所求不过是保住家门荣耀,尽好臣子的本分,守个将军衔。只要这段时日不出大乱子,日后在清理枝蔓也不迟。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十分热闹。宫人们忙碌地打扫宫殿,悬挂彩灯,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做准备。   钟鼓司和教坊司更是日夜不休,丝竹管弦之声从早到晚隐约可闻。他们不仅排练着传统的宫廷雅乐,更有从民间征调来的数个有名戏班,时时加紧排演新编的热闹戏码。偶尔有高亢的唱腔或密集的锣鼓点穿透宫墙,引得路过的内侍宫女驻足侧耳。   或许是宫中被这难得的喜庆气氛感染,也或许是万寿节将至带来的期盼,李端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精神振作不少。太医虽建议静养,暂免朝会,但李端自己却不愿再整日躺在榻上。他着人恢复了课程。   岑晗今日破天荒地为李端讲解了君道第一则,以恭贺少年天子亲政在即。京知衍步入御书房时,李端正专注看着一副新挂上的《山行图》。   所画的是岳州一带的雄浑山脉,整幅画多用雨点皴,又有层层积墨。色彩深沉,恍若形如夜山。   “许爱卿,不必多礼。”李端唤他,眼神仍停留在画上。“你看,这是前人的山水名作,画得真好。”   京知衍略一拱手,走近道:“确是大家手笔。笔锋如凿,点擢如雨,陛下习画日久,当知画出石的‘体积’已难,画出其‘神魄’更难。”   李端不禁点头。他自己临摹时,常觉笔下山石浮薄,总欠这一分沉厚。   京知衍的指尖缓缓移向山下:“陛下看这溪桥行旅。笔墨极简,却勾勒精准。人在巨岩之下,微如芥子,仿佛顷刻便要被山影吞没。”他停顿片刻,声音转深:“然而他们仍跋涉不息。”   他看向李端,继续道:“陛下从前习画,多究心于皴擦点染的技法,求其形似,固然紧要。然画之至高,终究在于‘意境’,在于尺素之间见天地、见人生。此画便是如此,它不仅在教人如何用笔,更在引人叩问:在这亘古山川、浩荡天地面前,人行一世,奔波劳碌,心之所向,究竟何在?”   李端蓦然怔住,目光在山峦与行旅间反复徘徊。京知衍这一问,正击中了他这几日心底那片无名的空茫。   “朕看这画,只觉得这山太大,太沉,好像永远都不会变。这些人太小,太累,走一辈子,可能也走不出这山的影子。他们不觉得徒劳么?就像……”他静默一瞬,复又启唇:   “就像朕坐在这宫里,亦是行于夜山。”   京知衍徐步至于画前,对李端道:   “蜉蝣朝生暮死,旦暮即一生。日出振翅,日暮魂消。于蜉蝣观之,一日即千秋,而于人观之,不过渺渺一瞬,不足为道。”   他转身复向画望:“此画中行旅,亦如蜉蝣。一生奔波,不过数山数水之间。其悲欢劳碌,在万年山岳眼中,与朝露何异?千载过客,终归尘埃,了无痕踪。”   李端心头渐沉:若众生皆幻,江山帝业,岂非虚设?   京知衍指尖虚指画中渺渺人畜:“正因有此行旅,苍山方有径,流水乃成渡。山无行迹不名途,水无人涉不为津。巍巍千古之山河,恰需匆匆过客之步履为其明证。”   语至此处,京知衍目如沉渊,望定李端,道:“人生于世,固如蜉蝣,似微尘。然蜉蝣代代不绝,方成其类;尘沙累世积聚,乃为山岳。此间行旅,岂知身入画图?然其行本身,便是天地生生之意。”   李端沉心静听,恍然沉吟:“一身之私,于生虽重;然置于家国绵延、江山长河之前,便如这行旅之于青山,若无一个个微末行客,则无溪山行旅之景;然行客若只见脚下尘土,不识来日大道,方是真朝生暮死,空空往来一场。”   庆方死后,李端似乎被剥去最后一点少年人的天真。他前一刻眸光沉沉,转瞬换上了轻松神色,与京知衍聊起闲话。   “钟鼓司前几日来回话,说是万寿节庆典盛大,单靠教坊司的人手恐有不逮,皇叔体恤,特许他们从宫外调了几个顶有名的戏班子进来,排演新戏,听说比宫里往常的旧戏热闹精彩多了。朕……朕还特意点了一出文戏,一出武戏,也不知排演得如何了。” 他攒出些笑容,道:“许爱卿万寿节那日,定要早些入宫,陪朕一同观戏,可好?”   京知衍垂首道:“谢陛下厚恩。”   “那便说定了。”窗外天色阴沉,似又有雨意。“朕有些乏了,许爱卿且退下吧。”   “臣告退。”京知衍行礼,退出御书房。   ***   行至宫门,少詹宅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京知衍正欲登车,忽闻一阵略显奇特的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他动作微顿,侧目望去。   只见一架形制稍异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厢更为宽大低矮,以油紫绒布覆盖,车辕和轮毂上镶嵌着沉金的饰片,雕刻着繁复的异域图案。拉车的四匹骏马额前悬挂着小巧的铜铃,随着步伐发出密匝的叮当声。   那架异域马车在距离京知衍近处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戴着数枚宝石戒指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赫那勃灰黑的狭长眼眸一动,喉间发出沙哑的低笑,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开口:“ 这繁华帝都果然修身养性,许大人周身气度依旧非凡。”   京知衍立于马车前,并未行礼,只抬眸平静地望过去:“特使这是要入宫?”   “万寿节将至,本使受摄政王殿下相邀,入宫商议庆典细节,顺便也为皇帝陛下准备了一份贺礼。” 赫那勃话音未落,京知衍只觉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悄然蔓延而来,却比上次更为隐蔽刁钻。   他心念微动,指尖在广袖掩映中快速掐出一个诀印,随后体内气息渐成圆融流转之势,将对面那股阴鸷之力悄然化去。   赫那勃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感觉到自己的探查之力如同撞入一团绵里藏针的云雾,不仅泥牛入海,反而被一股更精微的平和之力顺势化解并反制,让他识海微感滞涩。   京知衍仿佛对暗中的交锋毫无所觉,只勾起一抹浅笑,道:“特使远来是客,车马劳顿,还需好生休憩。”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京知衍:“有劳许大人挂心。我们日库瀚儿郎身强体健,惯经风霜,些许水土差异,还不必放在眼里。倒是万寿节将至,冕都宫中人才荟萃,定是热闹非凡。”   “万寿节乃陛下圣寿,君臣同乐,共庆升平。特使既来朝贺,安心观礼便是。”京知衍迎着他的目光,眼眸清冷如旧。   语毕,便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登上自己的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赫那勃的目光。   京知衍的指尖在袖中轻掐。赫那勃的术法阴毒诡谲,比上次感知更为难缠。刚才短暂交锋,虽未露破绽,但敌意已昭然若揭。   两架马车,背道而驰。 第77章 真龙【新章】 甜。   万寿节前夜。   皇城宫灯如昼, 将朱墙碧瓦映照得通明。亥时初,皇帝寝宫内,却异乎寻常地安静。李端并未安寝, 宫人们都被屏退,他只穿着一件素绸中单,外罩一件明黄软缎常服袍子, 独自坐在临窗案前。   窗外的后苑也被装点上各色宫灯,各色花草在灯影下摇曳生姿,但他眼中却无半分欣赏之意,只在沉静之下流露出些许疲惫与茫然。   他下意识去看龙床边悬挂的太极阴阳鱼玉佩。是京知衍前日借讲解画理之机,悄然递给他的生辰礼物,只道是“聊以安神”。   殿外忽传来内侍惊慌的阻拦声:“太后娘娘……陛下已准备安歇了,您……”   “让开!哀家要见皇帝!端儿!”   是母后?!   太后的神智这些年来时好时坏,大多时候痴坐不语, 或是语无伦次。李端自记事起, 便极少从她那里得到寻常母子间的温情。唯独在佛堂静处, 偶尔能听见她几句清醒的教诲。   李端霍然起身, 快步走到殿门。   一位身着深青色暗纹凤穿牡丹常服的中年女子疾步行来。她云鬓微散, 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面容苍白消瘦了些, 身后跟着两个老侍女,也垂首尾随其后。   “母后?”李端惊讶地唤了一声, 快步迎出来,“您怎么来了?夜深露重, 您身子不好,该好生歇息才是。”   太后却不答话,只仔细地打量着李端, 牵着他往寝殿内去。   “端儿……”太后喃喃唤道,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了回去,只紧攥住自己的袖口,复而笑道:“哀家给你做了件衣裳。”   她说着,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明黄包袱。   李端心中蓦地一涩。母后已多久不曾这般清醒地主动寻他?又是什么时候,竟亲手缝了衣裳?   太后未容他多问,捧着那包袱,径自走进殿内。李端示意内侍和侍女们留在殿外,自己轻轻掩上殿门。   太后将包袱放在小榻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明黄包裹。里面露出的并非什么龙袍冕服,而是一件淡黄色的中衣。布料是极好的江南软缎,触手温凉柔滑,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中衣的胸前位置,绣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花花瓣舒展,形态端庄圣洁,莲心处,用了极细的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端坐的佛陀侧影。   这是一朵佛莲。   针脚并不十分工整,却每一针都缜密用力。   “端儿,明日是你的生辰。”太后拿起那件中衣在李端身前仔细比了比,眼中水光氤氲,轻声叹道:“母后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是母后在佛堂亲手缝的。用的是佛前供过的料子,能辟邪,能保平安。”她将中衣递给李端,声音有些哽咽,“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李端接过中衣。衣料柔软,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气味,他手指抚过那朵佛莲,能清晰地感受到刺绣的凸起,以及那不甚均匀的针脚。母后那些时而清醒的短暂时刻里,就是这样,一针一线,为他缝制了这件寄托着全部担忧与祈愿的衣裳,亦是为他攒下的护佑。   一股浓重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李端眼圈瞬间红了,垂眸默默将这件佛莲中衣穿在了身上。   尺寸竟是意外的贴合。   “合身,很合身。”李端声音低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母后,端儿很喜欢。”   太后看着他穿上中衣,佛莲正好在他心口的位置。她仔仔细细地替他理平衣领、袖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她的目光慈爱地流连在李端的脸上,似乎是要看尽这十年光阴中的种种缺憾。   “合身就好,合身就好……”太后喃喃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却笑着,那笑容凄楚而温柔,“我们端儿明日便十二岁了,要好好地继续平安长大。”   李端心中一痛。李迨把持朝政多年,岂会轻易放手?明日,恐怕不是亲政之典,而是生死之局。   “母后放心,”李端握住太后冰凉的手,“儿臣会好好的。明日是万寿节,是喜庆的日子,合该高兴些。”   太后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安慰,只是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她仰着脸,泪水涟涟,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   “端儿,你父皇……他去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母后没本事,护不住你,还成了你的拖累……”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他……权势熏心,你……你切莫全然信他!留得青山在……咳咳……”她说到激动处,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母后!您别说了,端儿明白!您放心,儿子都明白!”李端急忙轻拍她的后背,心中如同刀绞:她平日里的痴傻,有多少是真正病糊涂了,又有多少是为了在这深宫中活下去,为了不成为他的软肋而戴上的面具?   太后缓过气来,紧紧抓着李端的手不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这件衣裳你贴身穿着,佛祖会保佑你的……母后……母后会在佛前日日为你诵经祈福……”   李端强忍着泪水,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母后的教诲,儿臣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您也要保重凤体,等儿臣……等儿臣日后……”   余下话语哽在喉头,明日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太后看着他,似乎终于稍稍安心了些。她抬手,用冰凉的手指,极轻地拂过李端的脸颊,   “好了,哀家该回去了。陛下早些歇息,明日过生辰,要高高兴兴的。”太后松开手,深深地看了李端一眼,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恭送母后!”   李端望着宫苑中那些虚幻的热闹灯火,想起这十年多来,父皇早逝,母后痴傻,皇叔摄政,他虽贵为天子,实则如履薄冰。但至少,母后还活着,他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家”。这已经比那些在宫变中殒身的皇室宗亲们幸运太多。李迨当他是个好拿捏的傀儡,他才活了下来,在这龙椅上,被人山呼万岁地供奉了十年。   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朵佛莲之上。   ***   六月二十九,万寿节。   依祖制,皇帝亲政大典需亲率宗室、勋贵及文武百官,赴太庙与社稷坛祭祀,禀告天地祖宗,祈江山永安。   此后,大朝贺于皇宫主殿胤天殿举行。宗亲百官、诸国使节按品肃立,乐起鞭鸣,贺表如山,万岁之声震彻殿宇。   万寿圣宴,皇帝升坐主位。与往年极尽豪奢不同,今年依少年天子的旨意,宴席从简,不尚珍馐堆砌,特设“与民同乐”之节。   内侍总管上前跪禀:“陛下,今日万寿,普天同庆。宫里特意准备了一项民间小技,博陛下一笑,亦显我皇仁德怀民,心系黎庶。”   说罢,他击掌两声。   只见数名内侍抬上一个朴素的木制转盘,其上分格绘着十二生肖,以及如意、葫芦、蟠桃等吉祥图案。另有一名手持铜勺、面容憨厚的老匠人上前,恭敬跪拜。   “此乃民间‘糖画’,”老匠人声气温和,道:“陛下可转动此盘,指针停于何处,小人便以糖浆浇画此物,可观可食,饶有意趣。”   李端久居深宫,未尝见过这般市井手艺。那五彩的转盘,散发着甜香气息的糖浆,都让他感到无比新奇。他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与期待,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请陛下一试。”老匠人笑容可掬。   李端起身,走至转盘前。目光掠过盘上诸纹,最终伸出手,轻轻一拨——   转盘吱呀呀地旋转起来,色彩模糊成一片。终于,转盘速度渐缓,指针划过虎、划过兔……最终,颤巍巍地停在了一条五爪金龙之上。   老匠人顿时笑逐颜开,伏地高呼:   “恭贺陛下!此乃天意,应我真龙天子,万寿无疆!”   他熟练地舀起一勺金灿灿的糖浆,手腕抖动间,运勺如飞。糖浆如丝如缕,落在光洁的石板上,迅速冷却定型。只片刻功夫,一条鳞甲分明、活灵活现的金龙糖画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内侍仔细取下,以玉盘盛托,奉至御前。   李端注视着盘中晶莹剔透的糖画金龙,唇角终于浮起今日第一缕真切笑意。他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一股炽烈甘润的味道骤然在口中化开。   不同于皇宫御膳任何一味珍馐,这是天然的、坦率的、酣畅淋漓的——像市井街头的熙熙攘攘,像孩童奔跑时的无拘无束,像一切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热闹而生动的烟火人间。   甜。 第78章 佛莲【新章】 “佛祖真的   妙音堂内, 戏台早已装点得辉煌齐整。此处原是宫内一处精巧雅致的听戏园子,此刻,台上新换了“天子万寿, 与国无疆”的簇新金匾,台前那方猩红的毡毯,红得肃穆, 像一片铺展已久又干涸的朱砂。   主桌设在正对戏台的最佳位置,设了御座,左右设席若干。李端另换了一身明黄常服,卸下了冕旒,看上去松快许多。   京知衍以“帝师”之名受邀,坐在御座左下首的席位上。他姿态清雅,目光大多流连于戏台,或垂眸静聆, 只是偶尔抬眼望向御座方向时, 眉宇间似有忧色。   钟鼓司先奏了一套“颂圣乐”, 笙箫管笛齐鸣, 庄重中透着欢庆。教坊司紧随其后, 献上《八仙庆寿》《蟠桃会》《麻姑献寿》等几出经典吉祥戏。台上衣袂飘飘, 彩绣辉煌, 仙娥神将穿梭如织,锣鼓点紧密热闹。   李端坐于御座, 目光落在台上,神情却有些疏离。这些戏年年演, 词儿他都快背下来了。神仙贺寿、蟠桃盛宴,无非是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利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人们将对长生与福祉的直白渴慕, 披上一层神话的外衣,反复吟唱。然世间何处得长生,却又无人知晓。   李端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已微凉,滑过舌尖,只剩下清苦的余味,反教人清醒。   “陛下,”身旁侍立的内侍察言观色,躬身行礼,“茶凉伤身,可要奴才换盏热的来?”   “不必。”李端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转向京知衍。京知衍也正看着他,二人视线一触,京知衍微微颔首,眸中忧色仍是未散。   今日这场观戏,他特意向皇叔“求了恩典”,亲自点了一出文戏,一出武戏。   吉祥戏的余音与袅袅仙气散去,戏台上暂歇。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上前,撤下残杯,换上几样更为精致的茶点。   先演文戏,《彩楼记》。   此戏讲的是一出“寒窑风雪,十载清贫伴读。情义无双,终得锦袍而归。”戏文清丽,情意缠绵,多是文人士子所好。   “哦?”李迨眉梢微挑,“陛下爱看这出?倒是风雅。”   二人说话间,戏台布景换成了一座精巧的彩楼,绣帘低垂。扮相清俊的小生缓步登台,一开口,便是清越婉转:   “彩楼高耸接云霄,绣户珠帘映日娇。小生吕蒙正,寒窗十载,秃笔磨穿,今日赴试求名,且看这造化如何分晓……”   李端静静看着。   “蒙正虽贫,一领青衫,两袖清风,然志气不短。他日若得风云便,扶摇直上九重霄,定教那天下寒士,俱欢颜。不负圣贤书卷,不负平生怀抱……”   台上,吕蒙正与刘月娥彩楼相遇,一见倾心。刘月娥抛绣球选婿,偏偏砸中了这落魄书生。老相爷嫌贫爱富,百般阻挠,将二人逐出府门。   戏至此处,唱腔渐转凄楚。吕蒙正携妻寒窑苦守,冬日无炭,妻子典当嫁衣换米,吕蒙正羞愤难当,冒雪去白马寺赶斋,却被寺僧羞辱……   “苦啊——!”   台上吕蒙正一声长叹,水袖抖颤,“想我吕蒙正,也曾读书万卷,自诩才高,今日竟落得赶斋乞食,受人白眼……妻啊妻,是为夫连累你了!”   李端在这一声声泣血般的“苦”字中,不由自主地微微攥紧双拳。   他想起昨夜母后那件绣着佛莲的中衣,想起她冰凉的手,想起她哽咽的叮嘱。想起这些年来,母后在深宫中的痴傻与偶尔的清醒,想起她每一次在佛堂默默诵经的背影。   台上的吕蒙正,尚有寒窑可遮蔽风雪,尚有家中之妻相濡以沫,两人心意相通,冷暖相知。   而他李端呢?他坐拥四海,富有天下,脚下是万里山河,名上是九五至尊,可剥开这层层锦绣尊荣,他不过是这偌大宫城中最无助的一缕寂魂。   满朝文武,朱紫公卿,颂圣之声不绝于耳,可那一张张面孔背后,几分是忠,几分是奸,几分是骑墙观望?   他能信谁?又敢信谁?   “……只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   戏台上,吕蒙正携妻离开白马寺,踏雪而行,唱出这一句。   李端心绪翻涌更盛。   恩与恨,都是最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千年万载,都不会蒙尘,更不会消逝。   他感谁的恩?又积谁的恨?   台下又响起喝彩声。李迨也抚掌笑道:“这出戏词曲俱佳,陛下果然好眼光。”一出文戏终了,宫人穿梭添茶换盏,云翳垂眸饮茶,神色无波无澜。   “陛下点的一出文戏已毕,接下来该是武戏了。”   李迨含笑问道:“不知陛下点了哪一出?”   “《收关胜》”   云翳手中茶盏一滞,与京知衍快速交换了眼色,又侧眸去看御座上的李端。   《收关胜》是出热闹的群像武戏,讲的是梁山好汉设计擒拿朝廷大将关胜的故事。这出戏武打繁重,角色众多,刀枪并举,翻扑跌打,最考验戏班的功底。往年宫中演这出,总要提前数月从宫外几大名班征调武生,方能凑齐人手。   李迨笑道:“这出戏热闹,武打最是精彩!”   李端答:“朕虽年少,却也知我大宁以武立国,自古天下都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看一出武戏,以缅怀先辈英武,也激励在场诸位贤臣雄豪,不忘武备,共保社稷安稳。”   李端这话既显孝心,又彰志气。李迨笑意一滞,随即半敛眼皮,抬手示意开戏。   锣鼓点骤然炸响,此番却不再是方才文戏的婉转悠扬,而是急如沙场点兵,密似暴雨倾盆,一股金戈铁马的凌厉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妙音堂。   先登场的是扮作关胜的武生。关胜是关云长的后人,他金甲红袍,魁身长髯,与关羽同样使一口青龙偃月刀,一个亮相,便是声若洪钟:   “某,关胜!奉旨征讨梁山泊,今日兵发汝宁——”   这武生身量高大,功架扎实,尤其那柄青龙刀,在他手中舞得生风,几个转身劈砍动作干净利落。   李端看得目不转睛。少年心性,终究难抵这等热闹豪壮场面的吸引。只见台上关胜一段“趟马”,虚拟扬鞭催马,从台这侧疾驰到那侧,步法迅捷,身形矫健,配合着锣鼓模拟的如雷蹄声,竟真让人生出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的错觉。紧接着几个“鹞子翻身”轻巧落地,又引来席间众人一阵喝彩。   接下来,梁山好汉陆续登场。先是“大刀”关胜的旧友“丑郡马”宣赞,以情动之;再是“豹子头”林冲,以理劝之;最后是“智多星”吴用设计,引关胜入彀。   戏至中段,台上已有七八人。各自持着武器,踏着鼓点,打得眼花缭乱。其后关胜独战林冲、秦明、呼延灼三将,四人在台上旋转厮杀,刀光剑影,险象环生,看得人屏息凝神。   李端不知不觉已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刀枪相击的金铁之声,那拳脚到肉的闷响,那武生们腾挪跳跃时带起的风声,一切都太真实。他仿佛能嗅到战场扬起的沙尘味,能感受到兵刃破空时的刺骨寒。   戏已近高潮。   关胜中计,被引至一片幕布拟作的芦苇荡。忽然,锣鼓愈急,密如骤雨,于芦苇丛中跃出十余名梁山好汉——正是“十面埋伏”!   李端随之心悬,暗自数了数,台上此刻竟齐聚了十三人之多。   十三位武生,在方寸戏台上厮杀,竟井然有序,一招一式都极其逼真,耍得精彩纷呈。   他看见关胜一个“朝天蹬”,踢飞了阮小二的钢叉;看见林冲一个“回马枪”,险些刺中关胜咽喉;看见秦明一棒砸下,关胜横刀硬接,两人各退三步,台板都震得嗡嗡作响……   戏至最紧要处!关胜力竭,被众好汉团团围住,眼见就要被擒。按戏本,此时该是吴用上前说降,关胜感其义气,终而归顺梁山。   可那扮作关胜的武生,却在被围的瞬间,忽然暴起而出!那把青龙偃月刀忽转了方向,往御席上刺去,不知是刺向摄政王李迨,还是皇帝李端!   李端恍惚间看见一道剑光虚影从身侧闪掠而出,摄政王的近卫鄢桓跃身飞出,在空中与“关胜”刀剑相接。   那“关胜”未至案前,木制的青龙刀已被鄢桓劈斩成两截疾飞出去,深深钉入戏台一侧的朱红柱子上!但那木质戏刀露出的断面,却不是木头,分明是精铁的寒光!   饰演关胜的武生颈侧瞬间喷溅出鲜血,沉重的身躯重重砸在戏台上。   “有刺客——!”   “护驾!护驾——!”   众人反应间,李迨的号令终于划破死寂。妙音堂顿时大乱。禁军们从各处涌出,刀剑出鞘,将台上一干戏子伶人制服。   李端清晰地看见那武生眼中的杀意和喷溅的鲜血,有几滴落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在明黄的桌布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   刹那间,他耳朵里轰鸣作响,盖过了一切嘈杂。眼前的种种都在晃动,人影、杯盘、刀剑、血迹……皆晃成模糊的一片。   只有心口那点温度是真实的。   李端忽然回忆起母后昨夜哽咽的声音:“这件衣裳你贴身穿着,佛祖会保佑你的……”   “陛下!”   “皇上!”   “端儿!”   一片惶急的呼唤声中,李端缓缓闭上双眼,隔着龙袍抚摸心口那朵刺绣的佛莲。   “母后……佛祖真的会保佑我吗?” 第79章 青山 “飒蹄——   李端虽然未受外伤, 但突如其来的惊吓诱发了他素有的气喘旧疾。此刻他呼吸又弱又急,脸色煞白,汗水浸透层层衣衫, 只闭着双眼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端儿!”太后急步扑到近前,眼中盛满惊惧与痛楚,她颤巍巍握住儿子的手, “太医!快传太医!快给陛下用药!”   说话间,潘太医已带着一众医官围拢上来,施针用药,仍不见效,李端竟是喘出血来。   “还有谁能治!许大人,你来看看!”京知衍伸手搭脉,眉头紧蹙,用帕子擦了李端嘴角, 给他服用了一粒平气安神的丹药, 只道:“此药可暂时平息陛下的气喘, 请先回寝宫再着太医商议!”   稍后, 李端病症稍缓, 人却似被抽空了神魂, 昏昏欲睡。李迨沉声下令:“来人, 将陛下即刻送回寝宫静养!严查所有戏班人员!”   皇帝寝宫内,李端躺在龙床上, 经过太医的又一轮紧急施针用药,那阵骇人的气喘终于稍稍平复, 只仍是阖着眼沉沉睡着。太后少见地褪去痴傻,执意留在榻前亲自照料,京知衍也在一旁守着。   京知衍又为李端诊了一次脉, 这不是喘疾,是中毒。   这毒,来自李端此生第一口,也是最后一口甜。   太医走后约莫一刻,李端似忽遭梦魇,一阵痉挛之后猛然睁开眼,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异常的清醒平静,太后正俯身为他拭汗,刚欲开口,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腕。   太后见李端欲言又止,便屏退了殿中左右,京知衍亦退出去,才开口问李端:“端儿,母后在这里,不怕。”   “母后,”李端的声音压在喉间,却又十分坚决:“召……寒关侯觐见。”   太后替李端掖紧了被角,劝道:“端儿先好好歇着,若想见寒关侯,等病好了以后,什么时候都能见。”   李端却罕见地强硬起来,眉头蹙得极紧,摇头道:“不!现在就要见。召寒关侯……速速觐见。”   太后垂首紧紧握着他的手,抬眸间已经红了眼:“好,母后这就去安排。但你答应母后,万万保重自己。”太后仍是紧紧攥着李迨的手,在他渗出薄汗的滚烫之中握出一丝寒凉。   ***   “王爷!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寒关战事又起!日库瀚部突然违背盟约,集结重兵,猛攻寒关!守军压力巨大,寒关恐要失守!”鄢桓疾步呈上一份军报。   “什么?!”李迨一把夺过军报,怒喝道:“赫那勃人呢?!”   鄢桓答:“方才一片混乱,赫那勃已然不见,似是趁乱逃了。”   李迨惊怒:“让晁空江去!让他立刻带人去四方馆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赫那勃给我找出来!”   鄢桓道:“晁大人也不见踪影。”   “我大宁数万禁军,还逮不着一个僻地小族的特使吗?!继续去搜!”   赫那勃刚刚还在宫中,转眼日库瀚就发动了进攻。晁空江此前密报,今日正是赫那勃依其部族神巫卜算所定的“起事吉时”,岂料妙音堂之变彻底搅乱布局,北境烽烟又起。   这所谓“天时”,到底是吉时还是险时……   种种疑窦与杀机交织,宜早不宜迟。   他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强烈异样——寒关乃云翳根基,如今有燃眉之急,云翳绝不可能毫无动静。他倏然抬眸,问道:“寒关侯何在?!”   云翳刚收到老三急报,北境战事骤起,寒关告急。麾下数百青刃军已按先前计划,在宫内宫外关键节点布置妥当,京知衍那边亦已互通声气。时机已至,无论生死成败,今日必须冲出冕都,驰援寒关!   他正欲行动,却先接到了李端的急诏。   云翳靴尖沾染着方才疾行时踏过宫道的泥尘与水渍,他见京知衍立在寝殿外廊下,便在寝殿前停了一瞬,终是迈步进去。   寝殿里弥散着药味,还有暴雨将至的潮热,滞涩在空气里,让云翳有点气闷。李端穿着佛莲中衣,半倚在龙床叠起的软枕上,明黄色的床帷被金铃钩打起来,露出他过分苍白消瘦的脸。   李端看着精神好了不少,太后坐于床畔,目中含泪,见云翳进来,哽咽道:“你们……说话。外头有人守着,无人敢来打扰。”随后帮李端压了压靠枕,又往他手中送了一小杯温水,出了寝殿。   “皇兄。”李端开口唤他,却不是往常所唤的“寒关侯”。   “今日是我的生辰,”他嗓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未平的气喘余音,语气却奇异地平静,像个向兄长讨要祝福的普通孩童,“皇兄还未祝我生辰喜乐。”   云翳撩袍,肃然跪地行下大礼:“恭祝陛下生辰喜乐,福如天长。”   李端苦笑一下,干枯的嘴唇咧开一道血口,他抬手蹭了蹭,却蹭出更多的血来。   “喜乐就够了,多谢皇兄。”   “皇兄,坐。”他轻轻拍了拍床沿。云翳将“破尘劳”悄然掩在身侧袍下,依言起身,在床沿坐下。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鬓边,他抬头一看,是一块垂悬的太极阴阳锦鲤玉佩,以玄色丝线系在床檐。   “那是许大人送我的生辰贺礼,说是保平安的。果然灵验,我这次没病死,又捡回来一条命。”   云翳沉下眸子深深看着李迨,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观察过这个孩子。李端身量近来抽长不少,已隐隐有了少年人的骨架,但面庞却仍存留着未褪的稚气,只有瘦削的下颌隐约透出些许即将成型的棱角。   但他卧床许久,也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病瘦的。   “皇兄,”像私藏玩具的孩子似的,他掀开御被一角,又小心拨开底下一层柔软的薄褥。“你有没有看过大宁的帝玺?”李端拿出一个金匣子,正欲打开,却被云翳抬手按住。   “我不看,这不是我该看的东西。”   “朕才不给你看帝玺呢,”李端竟轻轻笑了一下,立刻引来一阵含血的低咳,他边咳边道,眼中泛起一点罕见的顽皮,“那是皇帝用的,等朕死了,才轮到你。”咳声稍歇,他抬手抹了抹唇边新渗出的血丝,等喘匀了气,继续道:   “这个才是你的。”   他再次伸手打开了那方金匣。里面以玄色绸缎衬垫,安然躺着的,并非大宁帝玺,而是容襄帝留给云翳的肃王宝印。   云翳一手捏着破尘劳的刀鞘,太极阴阳锦鲤玉佩贴着他的鬓,是上好的玉,却凉得刺骨。   “不要白不要,这么好的一方印,给他做什么?害我费尽心思抢回来藏着。”李端把肃王宝印往云翳手里一塞。   “皇兄,我……真的很想当皇帝,当一个真正的皇帝,不过……这才当了不到一天,没品出什么滋味儿来。”李端摸了摸胸前的佛莲,低声继续道:“母后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但这冕都,早已不是朕的青山了。”   “天地自广阔,何处不青山。”李端饮了一口杯中温水,说话的功夫已经凉了七分。“走吧,走吧……”   云翳将肃王宝印收入怀中,天空中忽然一声闷雷贯耳,云翳起身欲出殿外,身后却传来李端撕心裂肺的一阵咳嗽。   “走!”他捂住嘴,瘦小的身躯随着咳嗽和气喘剧烈颤抖,指缝间的血渗下来,滴落在明黄的佛莲中衣上。   太后和太医惶惶然惊呼着向寝殿内跑,只余云翳和京知衍向外行去。   飒蹄如风驰过染血的宫道,直奔宫门。宫廷近卫十年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般悍不畏死的两位煞神。日暮时分,夕阳赤红,二人刀斩鞭笞,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云翳一刀斩了副统领庞承,夺了他座下骏马,京知衍则独自骑着飒蹄,俱忘鞭肆意扬展,敌方若近他身,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裂筋断骨。   “许守默!你果然扮猪吃虎!老子今日便要取你的血给画院刷墙!”   他话音未落,一批隐蔽于高处的青刃军发出猛攻,特制的新式劲弩机括连响,弩矢如雨急下。   云翳挥刀见血,京知衍长鞭无影,庞仲倓眼见已方不敌云翳这数百青刃,又补了一大队骑营兵马,他此时怒火中烧,厉声嘶吼道:“调步兵营的人来!快!都给老子调过来!”   摄政王李迨放了悬赏——能取云翳首级者,也能取他寒关侯的侯爵。   庞仲倓一辈子都在追赶他的大哥庞伯倓,却始终望尘莫及。因此他对这爵位渴望已久,此刻更是拼命搏杀。   “我忠营兄弟听令!”庞仲倓挥刀狂吼:“取青刃军性命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   云翳在宫内只埋伏了二百青刃军,余部皆在宫外接应,同时护着许介弘、杨颐景等人。青刃军虽个个是百战死士,以一当十,但在此等宫禁重围中,仍不可避免地陷入苦战,伤亡渐增。   二人同一队浑身浴血的青刃军结阵,与庞仲倓及其兵马死死相抗,眼看就要到宫门,忽见一人手持摄政王近卫调令符牌,赫然立于宫门之下。   鄢桓!   庞仲倓目眦欲裂:“鄢桓!你这奴才!安敢私开宫门?!”   云翳于疾驰中亦是一凛:“鄢统领?!”   鄢桓朝云翳勾唇一笑:“当日擂台比武,多谢侯爷为鄢某博回一条性命!我不喜欢欠债,今日,鄢某便将此命还于侯爷。不过一命抵一命,我只能放一个人,余下的我可就管不了咯!”   就在宫门将合未合之际,云翳忽地吹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寒关马哨!   “飒蹄——跑!” 第80章 生路 云展明!   “云展明——!”   京知衍的惊呼混在飒蹄狂奔的嘶鸣里, 无论他如何勒缰控辔,飒蹄驰策更疾,发了疯一般向前跑, 欲带着他远离这刀剑兵戈的血场。它后蹄猛蹬,从挡在门前的鄢桓头顶一掠而过!   京知衍于马背上拧身回眸。   宫门内,云翳领着青刃军残部, 在忠骑兵马包围之下,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庞仲倓被一队手持藤牌轻盾的亲兵死死护在阵后,正声嘶力竭地指挥。   而云翳一身玄衣已被血浸透大半,正挥刀荡开数支刺来的兵刃,破尘劳刀光如练,卷起一片血雨。   就在那一瞬,他仿佛心有所感,竟也蓦然抬首, 目光穿透混乱厮杀的人影, 越过飞扬的尘土血雾, 直直撞上京知衍回望的视线。   那双锐利狠戾的凤眸此刻竟蒙着一层京知衍从未见过的浓稠水光, 深深地望向他。   云翳脸颊的旧伤又淌了血, 这些时日, 京知衍每晚亲手为那伤处仔细敷上金疮药, 悉心照料。眼见着颜色一日日淡去,可此刻又狰狞地绽裂开来, 有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淌下,与他脸上其它新添的伤口血污混在一处。   一股杂糅的惊惧恼怒骤然袭上京知衍心头, 就在飒蹄凭借那股惊人的蹬力跃至最高点的瞬间,京知衍猛地将紧攥的缰绳向上疾提,飒蹄昂首跃得更高。   借着最后一分升势, 他松开了紧攥的缰绳,足尖在鞍鞯上借力一点,如一片逆风而起的孤鸿,轻盈却又决绝地飞身跃起!   “咔嚓!”   机括弹动声在他腕间响起。那枚由云翳亲手锻造的鞭环,此刻紧贴着京知衍腕骨。环身某处暗槽骤开,环槽中的一枚铜钱薄仞激射而出,由上自下以薄仞切面斜透过重重盾牌的间隙,打中庞仲倓的神庭穴。   庞仲倓只觉额前发际处蓦地一凉,他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本能地抬手去摸,抹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和一处极细极深的凹陷。   极尖锐的锋刃猝然钻入颅脑,随即炸开巨痛!庞仲倓惊呼不及出声,手中令旗已然坠地,身躯也直直向后仰去!   而那枚索命的铜钱薄仞,在完成这致命一击后,没入庞伯倓额发血中,于血光中微微一颤,照例消失不见,悄无声息地隐入京知衍广袖之中。   京知衍锋刃出袖、击杀庞仲倓,转瞬落回飒蹄的马背上。飒蹄嘶风,踏血而前,如同劈开血浪的紫色利箭,从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中,惊险万分地堪堪一穿而过!   身后宫门轰然紧闭,一声沉重巨响为京知衍辟出生路。   宫内青刃军已不满百,本已人人力竭,但庞仲倓骤然倒下,其麾下兵马陷入混乱,攻势猛滞,反而激起了青刃军的斗志。于是趁着敌方颓势又是一顿猛杀,青刃刀酣畅饮血!局势扭转。   忠骑军心溃散,青刃胜势大增!   就在此时,庞仲倓的骑兵残部里的一名校尉爆出嘶吼:“庞仲倓已死!可摄政王的赏令还在!能取云翳首级者,便是下一任寒关侯!老子取了云翳的狗命!老子就是寒关侯!还要什么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自古行武士卒,人人所想无非立功驭疆,留史封侯。沙场搏命都是提着脑袋换前程。对许多中下层军士而言,忠君爱国是遥远的大义,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才是切身的欲望。   庞伯倓殒命,寒关侯位便是无主之功。   “庞将军……真的没了?”   “他就剩这些人了!”   “富贵险中求!老子先上!”   忠骑残部生出躁动,为了那触手可及的爵位与荣荫,有人甚至踏过同袍的尸体,以亡命之势扑向云翳!   青刃军死士试图再次结阵护住云翳。   “青刃军听令!不用护我!去破宫门!” 他咆哮贯耳,声震四野,压过了周遭的兵戈交错和嘶吼呐喊,凤眸染着血光,睥睨着敌方蝼蚁。   “本侯的头颅在此,看你们谁有命来取!”   破尘劳如血龙怒号,卷起阵阵腥风血雨,刀光过处,竟无一合之将!   此时,宫道尽头甲胄铿锵,一队兵马疾驰而来,人数虽不及骑兵营众多,却队列严整,杀气凛然。为首一将手提长枪,正是步兵营统领,司徒钧!   “司徒将军!你来得正好!”忠营里一位士兵认出人来,将士像是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喊道:“云翳逆贼伙同其党羽,暗算庞将军,杀伤我无数弟兄!快与我等合力,拿下此逆贼,为庞将军报仇,向摄政王请功!”   步兵营的人马已到,却不是庞仲倓的援兵。   司徒钧朗声道:“兄弟们!我等披甲执锐,守的是皇城,护的是天子!如今天子何在?!”司徒钧指向那染血的宫门,道:我等今日在此刀兵相向,杀的是谁?效忠的又是谁?!”   司徒钧麾下的将士,大多是其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闻其言在情在理,顿时有近半数人调转马头,与庞仲倓残部相抗。   “司徒钧!你竟反水!”   “司徒钧!你休要妖言惑众!” 那校尉又惊又怒,“云翳抗旨不遵,杀伤无数,摄政王明令诛之!你身为朝廷命官,安敢悖逆?!”   “朝廷命官?” 司徒钧猛地转头看向他,忽地仰天大笑,喝道:“天命尚待论真假,这藏奸匿佞的龌龊朝廷,也配命我司徒钧?我心中听的,只有忠义之命!”   步兵营听令!”   “在!” 身后将士齐声应令。   “遵帝命,救出寒关侯!” 司徒钧长枪前指,杀气冲天,“挡我者——死!”   ***   京知衍冲出宫门,与鲍古穹和另一队青刃军会合。他迎着夜风伏在飒蹄背上,沿着太章街一直向前驰去,便是冕都城门。   出了冕都,即便再有追兵,也比困于瓮中好得多。   应着“万寿节”,街道两旁都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喜庆灯笼,连绵成片,汇成一条灼灼燃烧的光河。绘着“万寿无疆”、“海晏河清”的吉祥图案,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商铺门廊扎着各色彩绸,树上缀着剔透的琉璃灯。   今夜,原本还有“与民同乐”的万寿庆典,已搭好了台子,此时竟空无一人。百姓们都躲在家中,以求避过这场无妄之灾。   原定的奢华欢腾与此时的骇人交锋形成鲜明的对比。   “砰!砰砰砰——!”   “下马!找掩体!”京知衍、鲍古穹与数小队青刃军各自分散开去,翻滚寻着找寻可遮掩之物。   “杀千刀的!在这过节呢!庞锋这老狗,真会挑地方!” 鲍古穹躲在一条被流弹打得木屑纷飞的彩牌楼柱子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前是生死厮杀,耳边是夺命铳声,鼻尖是血腥硝烟,可放眼望去,满街却还是刺眼的吉祥彩灯,着实荒诞。   “豹子!散开!依托街巷,及时还击,”京知衍令道。   前阵青刃军于隐蔽处精准点射,专打火器营炮手和射手。   庞锋见状低喝:“装填!快!轰平他们!” 火器营兵卒慌忙装填,这间隙正是战机!   青刃军分工装填递铳,有条不紊。   “就是现在,阻敌推进!”京知衍打手势下令。   青刃军点燃火铳引信。砸在敌方阵前爆炸,掀翻了数人。   几队青刃军士利用街边障碍与巷角遮掩,一面狙击,一面遁入岔巷,沿着狭窄昏暗的巷道疾行。   京知衍眸光骤凛,瞥见临街一边建筑二层窗内,火器营副统领高为勋的身影。此人正凭窗指挥。   京知衍当即向身侧的荼七递去一个眼神。荼七会意,手势一打,即刻率数名轻功出众的青刃军弟兄掠上邻舍西翼屋檐,抢占高位。京知衍也带了一队人上了东翼高处隐秘伏击。弩箭与鸟铳霎时齐发,自高处倾泻而下,打得高为勋及其麾下一个措手不及,顿时压制住侧翼敌焰。   青刃军这边的火器已经不足,只能配合用弓弩全力射杀。若有近身搏斗者,唯有刀剑相向。谁知,庞锋竟然又调来了火炮,誓要将青刃军逼死在这冕都城内。   ***   亥时正,层云蔽月,只余太章街上残破的万寿灯火。忽听得天空中一声惊雷霹雳,雨水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旋即便成瓢泼之势,全然酣畅地浇灌下来,冲刷着街道上淋漓的鲜血,浇灭了四起的火光。   “天助我也!”   云翳抬手抹去糊住眼帘的雨水与血水,露出那双悍厉的凤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混合着暗红的血渍。   他屹立于狂风暴雨之中,浑身衣甲尽湿,高举手中破尘劳,刀身散发着森寒杀气,嘶声喝道:   “弃铳用弩!近身者斩!”   众将士闻令,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因雨水浸湿而难以击发的火铳和鸟铳丢弃,反手摘下背后劲弩,抽出腰间兵刃。弩箭在雨中虽也受影响,但比之火器可靠得多。   火器之利既失,便只能白刃相搏!   青刃军驰骋寒关,素质与意志均是超凡。纵是火器和弓弩皆不得用,还有手中青刃。   司徒钧长枪前指,与云翳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发力。云翳率青刃军残部直插敌阵核心;司徒钧则指挥步兵营将士如两翼展开,包抄切割。青刃刀光在雨幕中划出凄艳的血弧,与步兵营长枪的攒刺相互配合,瞬间让火器营大乱。   高为勋在二层看得分明,心急如焚,还想指挥残部放鸟铳阻截,但雨势过大,严重影响火器的发挥,八成都是“哑炮”。   荼七看准时机,率占据高处的青刃军弩手一阵急射,逼得高为勋不得不缩回窗内。   “冲!往城门撤!”云翳指挥着队伍向城门方向且战且驰。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也让他因失血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不断在混乱的战场和雨幕中扫视,搜寻着京知衍的身影。   “他人呢?!” 他焦灼地问鲍古穹。话音未落,挥刀砍死了那个妄图取他首级的校尉。   鲍古穹挥刀劈翻一名敌兵,凑到近前,抹着脸上的雨水喊道:“侯爷!许大人方才带了一队人去东翼高处了!和荼七一块走的!”   东翼地势偏高,确是可俯瞰部分战场的制高点。   他猛地扭头,看向刚刚从另一侧屋檐飞身掠下,加入战阵的荼七,厉声喝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多少人?”   “回侯爷!下雨前许大人就带人走了,约有十二三个弟兄,都是好手!他说自有办法出城与大军会合,命我等不必等候,全力护送侯爷突围!”   他知道京知衍此去必有深意,或许是发现了关键战机,或许是另有布置。但在这乱军之中,雨夜茫茫,他身边仅带着十余人,万一……   司徒钧一枪挑飞一名试图偷袭的敌军,冲到云翳身边,“侯爷!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我军阵型已动,唯有向前!冲出城门,方有生机!许大人智计超群,既言于城外会合,必有把握!你若此时回身,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陷全军于死地!别忘了寒关!”   寒关告急,麾下弟兄的性命,冕都城内外的诸多布置,乃至整个北境的局势,都系于此行。他身为统帅,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葬送全局。   云翳死死攥紧破尘劳的刀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挥刀向前,“杀——!”   “杀——!”青刃军和步兵营将士齐声怒吼,士气如虹,向着城门方向汹涌冲去。   庞锋和高为勋虽拼命阻拦,但此时火器无用,士气大为受挫,终究难以抵挡这支锐兵死士的亡命冲击。   城门大破!   就在最后一名青刃士卒冲出城门的刹那,仿佛冥冥中真有天意。那肆虐了许久的瓢泼大雨,渐渐化作了淅沥的细雨,不久竟停歇了,只剩满地汩汩被冲淡的血水。   “许国公!杨大人!” 鲍古穹眼尖,一出城门便看到不远处的小丘上,有数十人正在等候,其中被数名青刃军牢牢护在中间的,正是先行一步被护送出来的许介弘与杨颐景。   “许大人何在?!”   云翳的目光依旧焦急地扫视着周围汇聚过来的人群,一张张面孔闪过,却唯独没有京知衍的身影。   就在这时,荼七忽然瞥见一队正相互搀扶着走来的青刃军,约莫七八人,连忙冲上前急问:“你们不是随许大人去东翼了吗?许大人呢?”   那几名军士身上带伤,闻言一愣,为首一人忙道:“我等确是随许大人去了东翼高楼。但后来雨势太大,火铳鸟铳皆不能用,许大人便命我等立即带着还能用的弩箭回来支援侯爷突围,说他自有安排,稍后便到。”   “那他人呢?!” 云翳的声音陡然响起,飞身下马,几步跨到那军士面前,一把钳住对方肩膀,“他为何不与你们同回?他去了哪里?身边还有谁?!”   “属下实在不知啊!”   云翳踉跄着就要往回跑,被众人齐齐拦住:“侯爷!你此时回去,定然是去送死啊!”   云翳眼前骤然一黑,喉咙倏地涌上腥甜,竟呕出一口血来!他身躯剧晃,以手中破尘劳插入泥泞地面,仍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侯爷!”   众人大惊,慌忙上前搀扶。   只有许介弘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方向,喃喃道:“不对!守默……踏槐……老瞿……他们都不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刚刚冲出的冕都城内传来。   三钱楼烧起来了! 第81章 放火 “京知衍!   一个时辰前, 三钱楼来了两位客人。   晁空江和赫那勃立于楼前,门意外地没有落锁。   敲门三声,一位老者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慢悠悠地将门拉开一条缝,睡眼惺忪道:“两位客官,三钱楼今日已打烊, 明日请早。”   “老人家,”晁空江皮笑肉不笑,问道:“今日万寿节,普天同庆,正是做生意的时候,怎地这般早就歇了?”   赫那勃早已不耐,一手暗运内力抵住门框,猛地向内推去。未料那老者臂力惊人, 竟以单掌相抗。两股巨力隔着厚重的门板暗自交锋, 僵持不过数息,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紫檀木门轰然炸裂, 木屑四散纷飞!   恰在此时,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沉的天幕, 瞬间将楼内照得雪亮。借这刹那的光,可见观尘阁内无数铜镜森然排列, 光怪陆离。瞿叔立于镜阵之前,手中一柄古朴的桃木剑斜指地面。   晁空江稳住身形, 掸了掸衣袍上的木屑,道:“老家伙,叫你家楼主出来, 或许还能饶你一命。凭你这把木头剑,也想拦路?”   瞿叔声音沉稳,道:“老朽便是此间主人,有何事,与老朽说便是。”   “哼!”晁空江嗤笑,“装神弄鬼!许守默许大人乃我等同僚,特来拜会,这便是三钱楼的待客之道?”   “许守默?”瞿叔泰然摇头,“不识得。”   赫那勃灰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戾气,他失去耐心,指尖一弹,一枚缠绕着黑气的骨钉直射瞿叔面门!   瞿叔手中桃木剑一横,剑身泛起清濛濛的光华,“叮”的一声脆响,竟将那枚邪异的骨钉精准挡开。骨钉斜飞出去,撞在一旁的铜镜上,镜面顿时裂如蛛网,裂缝中渗出污黑秽气。   赫那勃冷笑:“连个守门的老仆都有如此手段。京家玄术,果然名不虚传。这三钱楼的秘密,我很有兴趣挖一挖。”   话音未落,他与晁空江眼神一碰,同时出击!   晁空江虽为文官,却也有些功夫底子,他抽出一柄精铁长剑,剑光霍霍,直取瞿叔中路。赫那勃则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一股阴寒刺骨的念力倏忽涌向瞿叔,同时袖中又滑出一枚骨钉,伺机而发!   “北狄妖人,口出狂言!”瞿叔怒喝一声,桃木剑舞动如风,剑影重重,将晁空江的攻势尽数接下。然而赫那勃的巫术诡谲难防,那枚骨钉更是刁钻,瞿叔年事已高,又要分神抵挡念力侵袭,身形不免有些滞涩。   “砰!”赫那勃一道无形的念力冲击终于寻得破绽,狠狠撞在瞿叔胸口。瞿叔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瞿叔!”一声惊惶的少年呼喊从二楼传来。只见踏槐不知何时出现,手里紧紧攥着他那个宝贝鲁班锁,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愤怒。“你们干什么!放开瞿叔!”   瞿叔又惊又急:“踏槐!你怎么回来了?!”   踏槐举了举手中的鲁班锁,喊道:“我……我的鲁班锁忘在这儿了!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我得带着它!”   晁空江怒骂:“小兔崽子,滚开!谁有工夫听你扯这闲篇!”   赫那勃更不答话,抬手又是一枚骨钉射向踏槐!   “踏槐小心!”瞿叔惊呼未落,只听“铮”的一声清鸣,一道微光闪过,那枚袭向踏槐的骨钉竟被一枚铜钱薄刃凌空击碎,化作一缕黑气消散。   “特使,晁尚书,你们费尽周折,不就是想找我么?何必与一老一少为难。”   那身影飞闪挡在瞿叔和踏槐身前,正是京知衍。   他已换回三钱楼主的葭灰色广袖长袍,衣袂飘飘,那枚铜钱薄刃飞回他袖中。一双青莲花目在昏暗中自有光华流转。   “许守默!你果然在此!”晁空江眼中贪光大现,“我就知道,这三钱楼是你的巢穴,你绝不会弃之不顾!”   赫那勃狞笑道:“许大人?不,京楼主!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如今云翳生死未卜,我看还有谁能护你!”   京知衍缓步走入镜阵中心。刹那间,周遭无数铜镜光影流转,映出他千百个身影,虚实莫辨。他看向赫那勃,语气清傲:“就凭你日库瀚那点微末巫术,也敢来探我三钱楼的底?”   赫那勃闭眼深吸一口气,笑道:“如此纯粹的清魂灵魄,何必跟着云翳那丧家之犬亡命天涯?留在冕都,助我等成就大业,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晁空江已按捺不住,厉喝一声:“擒下他!”铁剑挽起一道寒光,直刺京知衍心口!   京知衍右手一抖,俱忘鞭如银龙出海,鞭梢灵巧地贴着剑身缠绕而上,意欲夺剑!   晁空江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骇然之下急忙运劲回夺,狼狈后退几步。   赫那勃口中咒语不停,双手结印猛地向前一推!那股阴寒刺骨的念力凝聚成一股灰黑色气箭,直射京知衍后脑!与此同时,他袖中滑出的又一枚骨钉悄无声息地飞出!   京知衍左手早已掐定的诀印骤然一变,竟是镜影迷踪,移形换位!   观尘阁内的万千铜镜应声光华大盛,镜面波纹荡漾!赫那勃那支灰黑色气箭在触及京知衍身体前的一瞬,仿佛被一面无形的镜子折射,“嗖”地一声偏向侧面,狠狠撞在了一面巨大的铜镜上!   “咔嚓!”那面铜镜应声碎裂,镜中封印的某种残念似乎被触发,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震得赫那勃心神一荡。   京知衍腕上鞭环机括轻响,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薄刃疾飞而出,击在赫那勃射出的那枚骨钉侧面,堪堪挡住那骨钉来袭。   赫那勃见京知衍竟能借镜阵之利,化解自己与晁空江的联手一击,心道京氏玄术果然诡奇莫测。若能擒下京知衍,以京氏灵血为引,炼化此楼业力,何愁大事不成?莫说壮大日库瀚,便是掌握天下气运也未尝不可。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响起,不同于寻常铃铛的清脆,这铃声带着一种污秽的侵蚀之力。镜阵的嗡鸣被这铃声干扰,顿时变得紊乱。京知衍脸色煞白,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闷哼一声,极力定住心神。   “楼主!”瞿叔强忍伤痛,想要上前相助,可也被这邪铃搅得头痛欲裂。   “别过来!”京知衍厉声阻止,他深知这掣魂铃的邪异,瞿叔重伤之躯,靠近只会被其轻易摧毁心神。   赫那勃指尖悄然扣住了最后一枚淬炼着恶蛊的血色骨钉。这枚骨钉与他之前所用的不同,通体暗红,仿佛由凝固的血液铸成,钉尖一点幽绿。一旦入体,不仅能瞬间重创肉身,更能将恶蛊种入心脉,逐步侵蚀神魂,最终将中钉者变为施术者的傀儡!   那血钉绕过京知衍勉力挥出的俱忘鞭影,射向京知衍心口!   “公子小心!”被掣魂铃折磨得面色惨白的踏槐,此时也顾不得捂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鲁班锁一掷!自己也被掣魂铃震得晕厥过去。   鲁班锁精准撞上血钉!然而凡木岂能挡邪器?相触的瞬间,鲁班锁竟如遭火焚,化作一蓬齑粉!但这一撞,也让血钉轨迹偏移。   “呃啊——!”惨叫声起,那血钉竟阴差阳错,狠狠扎进了正从侧翼扑来的晁空江右胸!   晁空江身形剧震,面色瞬间青灰,张口喷出腥臭黑血,剧毒顷刻发作!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赫那勃,眼中满是怨毒:“你……你……”   赫那勃先是一怔,随即狰狞一笑:“晁尚书,拿下他!龙椅便是你的!”他已暗中催动蛊术。   晁空江眼神顿时涣散,被蛊毒与邪术控制,意识混乱,竟不顾剧痛,掌风携带着喷出的毒血,向京知衍狂扑而去!   京知衍腹背受敌,俱忘鞭正被赫那勃的邪铃牵制,眼看毒掌已到面前!   “楼主!”   一个身影抢上去,护在京知衍身前。   “瞿叔——!”京知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晁空江的毒掌结结实实印在瞿叔后心,而瞿叔手中的桃木剑,也同时刺穿了晁空江的胸膛!   瞿叔身体一僵,鲜血狂涌而出。他回头深深看了京知衍一眼,似有无限嘱托,却已无力言说,与晁空江一同气绝身亡,手中犹自死死握着桃木剑。   掣魂铃的邪音仍在持续,但京知衍已听不见了。瞿叔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脸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直至灭门之夜的惨状、娘亲临终的嘱托、独撑京氏的孤寂、周旋左右的伪装……所有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的种种情绪,齐齐冲击着他的神智。   掣魂铃的邪音趁虚而入,京知衍眼神渐渐涣散,身形摇摇欲坠。   赫那勃狂喜,“别挣扎了,我看得分明,这楼上放着数百枚人头,马上也有你自己的一份。得京氏辅佐,以其血祭天,便可承袭天命,登临九五!”他以为得手,将这惊天秘密和盘托出,欲彻底摧垮京知衍意志。“你这身灵血,合该为我所用!”   “京知衍!”一声熟悉的呼唤从京知衍灵台深处迸出。   那是云翳的声音,一瞬间唤回了京知衍的清明。   只见本应被控制的京知衍眼神一厉,竟比之前更加冰冷锐利!赫那勃笑容骤僵。   京知衍收回俱忘鞭,双手结下一个繁复的印,周身气息与整个观尘阁的镜阵产生共鸣,楼内积聚的庞大业力被引动,发出低沉的轰鸣,镜阵中万千尘念乍然汇聚。   “三钱镇运,玄枢开灵!”   赫那勃猝不及防,只觉自己心中的贪欲邪念竟被镜阵无限放大,轰然反噬回来!那掣魂铃的邪光剧烈闪烁,铃声变得杂乱刺耳,瞬间幻象丛生,巫力运转顿时滞涩!   俱忘鞭飞夺而出,死死缠住了赫那勃的咽喉!   赫那勃在窒息间挣扎着,脸上尽是惊骇与不甘,嘶声道:“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楼顶……我埋了火药……”   换命斋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巨响,二人也被震得身形猛晃,赫那勃在楼体晃动间想要挣脱,京知衍极力将俱忘鞭勒得更紧,握着鞭柄的手掌浸满了血。   他嘴角倏然勾起一抹笑,低声道:   “这火,是我自己放的。” 第82章 晦日 他食言了。   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三钱楼顶层传来, 赫那勃埋设的火药相继引燃。木材断裂,砖石崩塌,三钱楼在熊熊烈火之下发出哀鸣。   天幕无月无星, 只剩大片凄厉的红。   观尘阁内,京知衍单膝跪在热浪之中,葭灰长袍映着红光, 脸上的汗水与血迹混在一处。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生出撕裂般的疼痛,喉头满是腥甜。   赫那勃的右手抵在喉结和俱忘鞭之间,京知衍将他的指骨生生勒断,但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尚燃烧着最后的疯狂怨毒。   京知衍的搏命一击未能立刻夺走他的生命。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五指成钩, 左手猛地抓向京知衍尽在咫尺的心口。京知衍双手紧攥着俱忘鞭, 只得奋力偏闪, 赫那勃的左手偏过京知衍的心口, 落在他的左肩胛骨上 。   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向京知衍袭去, 他低喝一声, 终是勒断了赫那勃的颈骨。   京知衍脱力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灼热的地砖上。左肩的伤口淌着血,传来阵阵剧痛, 渐而麻痹。三钱楼的火势愈大,从换命斋烧到鉴血堂,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腥得让人欲呕出肺腑肝胆,京知衍觉得周身越来越烫, 头顶不断有燃烧的梁柱和瓦砾砸落,火舌舔舐着三钱楼每一寸因果,尽数化为灰烬。   ***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云翳拖入一场漫长无望的梦魇。他不断下坠,坠向记忆深处那个与京知衍亡命夜奔的夜晚。   落回丛丛密林间那座破旧潮湿的道观里。   他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结着冰碴,唯独脸颊和额头烫得惊人。他烧得神志昏沉,视野也跟着摇晃模糊。   混沌天地间,唯有京知衍的脸是清晰的。   云翳撑着力气,对京知衍说胡话。京知衍紧抿着唇不理他。只一言不发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绕过云翳的肩头,仔细包扎好他的伤口。   云翳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挤出笑哄着他:“别绷着脸……怪吓人的……”   京知衍仍是不理他。长长的睫羽安静地垂着。   他记得当初三钱楼主拔箭撒药的功夫了得,疼得他风度尽失。可是此刻在梦中,那伤处却更尖锐猛烈地疼了起来,比那夜中箭时还要鲜明万分。   云翳疼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挣扎着想去看京知衍。他已经忘记当初和京知衍放了什么狠话,怎么把人气得面如寒冰,一点儿也捂不热。   云翳蹙紧眉头,内心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扼住。他有心抱他一抱,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驱散对方周身的寒意,想去吻他低垂的眼睫,想带他走。   “别害怕。”   【 “我的心在冕都的京公子这儿,纵使千里万里,刀山火海,也总要回来的。”】   他食言了。   寒意陡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   三钱楼的火光照彻太章街的夜空,火中静静站着一个身影。他依旧穿着初见云翳时那身葭灰色的长袍,衣袂在热浪中翻飞,身影在肆虐的火光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出一种超脱尘世的空明寂寥,比平安观中那尊残破的神像更显得遥不可及。   苍白的面庞被周遭火势映出血色,将他眉心燃出一道朱砂痕。   那红往常多是一闪而过,云翳吻他的时候常能看到,但总是稍纵即逝。云翳彼时还以为是缥缈情动,此刻却看得分明。   在火光下,这抹朱砂红像一道决绝的烙印。   京知衍就那样平静地站在火中,隔着翻腾火舌与滚滚浓烟,注视着云翳。那双幽潭般的眼眸,此时依旧能照映出天地万象,也轻而易举地洞穿了所有虚妄迷障,直直地看入云翳的魂魄最深处,带着深沉的悲悯与澄澈的眷恋。   那潭水,明净如初,深邃依旧,却如何也浇不灭这吞噬一切的滔天大火。   “京知衍——!”   云翳用尽全身气力想要冲向那片火海,可他发现自己如同被千万条锁链禁锢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每一寸筋骨都在疯狂叫嚣着疼痛,这疼痛从心底最柔软处丝丝蔓延开去,顷刻侵袭四肢百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京知衍在火焰中朝他勾了一下唇角,如同晦夜里倏然渗透的一线天光。   这一笑,让云翳更加恐惧无力——他拦不住他。他留不住他。   京知衍果然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三钱楼最为炽烈的火焰中走去。   凄红的火焰瞬间舔舐上他的衣角,顺势而上,将他葭灰色的单薄身影温柔又残酷地缠绕、包裹、吞没。   “京知衍!”   “京知衍!!!”   ***   “这血怎么就是止不住啊!”   青刃军残部在混乱中抢来一辆半旧的马车,换了两匹还算健硕的马套上,将高烧不退的云翳安置在车内,随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北境疾驰。   车厢内拥挤而沉闷。许介弘和杨颐景一左一右守在云翳身侧,脸色都难看得吓人。许介弘听着云翳在滚烫的梦魇中,一遍又一遍唤着京知衍的名字,气得面色铁青。   京知衍现下生死未卜,三钱楼化为火海,他们只能冒险派擅长易容潜伏的何蓬生脱离队伍,折返冕都外围,等待风头稍过,再设法潜入城中探查消息。   许介弘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怒道:“他俩……他俩这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小子怎会知晓守默的身份?!”   杨颐景白了他一眼,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按住云翳因梦魇而挣动的身体,检查他肩上再次崩裂渗血的伤口,一边低声道:“还守哪门子的默啊?!姓许的,你这眼睛是留着出气的吗?这都看不出来?!怪不得打了一辈子光棍儿!哎呀,别愣着了,三七粉还有剩的吗?还要些干净的布料!这小子不安分,伤口又崩开了,血渗得厉害!”   覃观水素来神出鬼没,在万寿节半个月前就将他那旧书店关了张,赴浑岭采药去了,这趟少不得游山玩水个一年半载。杨颐景腹诽:关键时候一个也指不上!   许介弘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更青,却也无暇争辩,愤愤地掏出从步兵营那里匀来的最后一点三七粉,扔给杨颐景。   京知衍下落不明,他想将人揪起来问个清楚,再吊打一顿,但这小子眼见也丢了大半条命。   许介弘看着云翳惨白的面庞和浑身的血痕,却仍在无意识呼唤京知衍的模样,忽地起身叫停了车马。   杨颐景追出。许介弘怒不可遏,牵过一匹马。   “这仗,你们自己打罢!我原以为守默不过与他合盟,岂料……我本是看守默面子才给他几分好脸色,如今守默生死不明,我没道理在这儿守着别人家的小子。我得去寻他,那何蓬生,更靠不住。”   “两情相悦之事,偏有你这样的老古板……”   许介弘一听更恼,纵身上马。杨颐景拦在马前:“这当口,你往哪儿去!”   “回冕都寻他!”   “你怎么回?”   “那我便先折去丰西。你以为,天下精锐只青刃一支吗?!”   许介弘一扯缰绳,马儿绕过杨颐景,向西奔去。   ***   大部队在泥泞中向北艰难行进了大半日,天色再次沉入黑暗。云翳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中,终于悠悠醒转。   简陋的行军马车里只余他一人,只有车外风雨交加的声音和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青刃军突围出来的残部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幸得司徒钧率领的几千步兵营残兵一路护送,勉强维持着队伍不散。   杨颐景掀开车帘钻了进来,手里拿着些干净的布条和药瓶,准备给云翳换药。见他醒来,杨颐景没多少喜色。   云翳甫一恢复意识,便急问道:“知衍呢?!他……他怎么样了?他还……”   “活着吗”三个字卡在喉间,竟是迟迟不敢问出口。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伤口,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杨颐景低头摆弄着那些干净的棉布条,避开了云翳急切的目光,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方道:“何蓬生折回去了,会设法接应。眼下……先顾好你自己这半条命吧。”   云翳闻言,心中仍是恐惧茫然,但此时别无他法。冷汗再次浸湿了周身,他勉强抬起受伤的手臂,掀开车厢旁侧的草帘一角。   帘外骤雨如瀑,雨水斜打入内,溅在他滚烫的面颊上。天色比昨夜逃出冕都时更加阴沉可怖。   月不见,云亦不见。   六月三十,是为晦日。   ***   冕都皇宫,丧钟长鸣,中昱帝李端,驾崩于他十二岁生辰的后一天。   昨日还是万寿节的盛景,金灯高悬,红绸招展。丧钟敲响时,那些喜庆的红绸还未来得及撤下,宫人们已仓皇地挂上惨白的丧幡。   新立的白幡与未摘的红绸被大雨打湿,沉重地缠裹在一处。   “陛下驾崩于中昱九年六月三十,辰时初刻。”   朝臣们伏地痛哭,钦天监监正跪在众臣丧队中,满面泪水。不知是出于悲恸,还是惶恐。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容襄帝只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小皇子,便深夜召他入宫,沉声询问:   “这孩子的生辰当真如此凶险?”   监正跪在地上再叩:“回陛下,六月晦日,月毁星沉,乃大耗刑克之象……于皇子自身寿数,于大宁国脉……皆是大忌啊!”   容襄帝沉默不语,小皇子忽然哭了起来,良久不息。   “改了吧。”容襄帝道:“改成六月二十九。着史官记下,皇子端,生于容襄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亥时三刻。”   生辰是假的,忌日却是真的。 第83章 苦药 有桂花糖吗   北行的路, 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青刃军残部与司徒钧的步兵营合兵一处,也不到五千人,且大半带伤。辎重丢失严重, 药品更是匮乏。云翳的伤口几次崩裂,高烧反复。寒关告急的军报一日紧过一日,他们根本没有好好休整的时间。   “侯爷, 快要到凉州地界了。”全军连续赶路,鲍古穹平日里一双精明豹眼也布了血丝。   云翳靠坐在马车车辕上,身上缠着几处绷带,刚换了一身皮甲。   欲救寒关,必过凉州。   “庞伯倓那边,有动静吗?”云翳问。   鲍古穹脸色凝重:“侯爷,庞伯倓关闭了几处通往寒关的小道,只留官道, 但官道沿途关卡守备明显增强。另外, 我们前方出现小股游骑踪迹, 疑似骁营的探马。”   “骁营……”云翳眼神一冷。庞伯倓麾下的凉州骁营, 是边防精锐, 虽不及青刃军常年与日库瀚血战磨砺出的韧勇, 但也是大宁少数的强军。若庞伯倓真有心阻拦, 他们这队疲惫之师,处境将极其危险。   司徒钧驱马靠近, “侯爷,庞伯倓此人野心勃勃。其弟死于宫中,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他坐拥凉州精兵,定是来者不善。”   庞伯倓与其弟庞仲倓不同,庞仲倓更多是李迨在朝中笼络的鹰犬, 借势攀爬,而庞伯倓是实打实的边将,靠军功和手段一步步爬上凉州总将之位。手握骁营兵权,经营凉州多年,根深蒂固。他对云翳和青刃军,早有不服。如今朝廷剧变,庞仲倓身死,皇帝新丧,正是权力波动、野心滋长的时机。此人定会计划趁机吞掉孤军深入的青刃军残部,甚至进一步攫取寒关兵权,取云翳而代之。   庞伯倓已成北上救援路上必须碾碎的第一块顽石。此人不除,莫说救援寒关,他们恐怕连凉州都走不出去。   云翳未发一言,只扶着车辕,忍着肩背伤口传来的刺痛,利落地翻身下车,沉声道:“给我牵匹马来。”   他们从冕都逃出来,马也都是从冕都带出来的,冕都的马本就没有寒关的马强壮,所幸是夏日,还没有到北境落雪的难捱日子,这些马总算是没有跑断腿。   云翳翻身上马,脸上最后一丝病容被凛冽的北风吹散。他目光扫过周遭将卒,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传令,全速前进!先杀庞伯倓,再救寒关!”   行军又一个多时辰,天色向晚,队伍正式进入凉州地界,却没有巡兵拦截,竟是正在战情之中。   前方探路的士卒来报:“侯爷!前方谷底打得惨烈,是我青刃军的旗号!南北两边都是敌人!”   云翳一夹马腹,冲向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众人紧随其后。   青刃军身着玄甲,正与打着“庞”字旗号的大宁凉州骁营殊死搏杀!青刃军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且阵型被割裂,正拼死支撑。   两支人马正杀得难解难分。在战场侧翼,还有一小股日库瀚的游骑在逡巡观望,随时准备扑上来捡便宜。   “庞伯倓!”鲍古穹咬牙切齿道:“这狗贼,竟真的勾结外敌,偷袭我军!”   司徒钧也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要借日库瀚之手,耗光青刃军主力,再以‘救援’或‘平乱’为名,一举吞并!好狠毒的算计!”   “侯爷,怎么办?咱们直接冲下去,跟弟兄们汇合,杀他个痛快!”荼七眼看同袍浴血苦战,按捺不住请战。   “不可!”云翳道:“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兵力又远逊于骁营。正面冲阵,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庞伯倓下怀!”   云翳的目光掠过骁营的各阵人马,道:“庞伯倓的中军在高地,前军分三路钳制我军主力,左翼较为薄弱,但靠近那支日库瀚游骑。他想全歼我军,又防着日库瀚,所以阵型拉得较开,中军与前锋略有脱节。”   云翳扫过身边诸将,肃然发令:   “鲍古穹!”   “末将在!”   “你带三百擅山地潜行的弟兄,从东侧密林迂回至庞伯倓中军侧后。待我率部切入战场,与被困弟兄汇合,吸引庞伯倓注意力时,你便见机杀出,不必强攻中军核心,专袭其粮草和辎重或攻日库瀚散兵游骑,要让庞贼麾下心神大乱!”   “得令!”鲍古穹眼中凶光一闪,立刻点兵去了。   “司徒将军。”云翳又开口,一路仓促北行,险情不断,他们之间还未及正式深谈日后合作的细节。   司徒钧迎上云翳的目光,忽地抱拳:“侯爷,既出冕都,追随青刃,司徒钧与麾下数千儿郎,便已决意。来时路上,忠字营的旧旗我已命人尽数收起。自此,只有云字旗下兵,只有为解寒关之围的大宁之卒。侯爷有何指令,但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云翳心头一热,亦在马上抱拳还礼,随即不再赘言:“请司徒将军率一部弟兄,立即于此高坡各处展开!广布疑兵,挑选嗓门洪亮者,轮番呐喊造势。”   “是!”   “其余将士随我!”云翳最后看向身边剩余精兵,骤然拔出腰间破尘劳,冰冷的刀锋迎着血色残阳,射出凛冽的寒光。   “东南角是骁营和日库瀚游骑的结合部,也是他们防守最疏忽的地方!我们冲进去,与被围的弟兄汇合!将他们营救出来!”   “侯爷,您的伤……”荼七忍不住出声,云翳才刚刚退烧。   “我的伤,等砍下庞伯倓的脑袋后再说。”他话音未落,已带了一队人马往东南方去。   战鼓擂响,司徒钧指挥的步兵营残部奋力呐喊,鼓声如雷。果然,庞伯倓的前军一阵骚动,部分兵力开始转向,警惕地面对山坡方向。   云翳一马当先,如同劈开浊浪的箭矢,率领身后一众铁骑,从东南角那道薄弱的缺口,狠狠扎进了混乱的战场!直指谷地中央的“云”字大纛。   “云翳在此,青刃军的弟兄们,向我靠拢!合力抗敌——!”   云翳的怒吼吸引了所有青刃军的注意,他们循声望去,那个即便周身浴血、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在马背上,挥舞破尘劳扫开敌阵的身影,轰然冲垮了所有将士的疲惫与绝望!   队伍中的王定全大喜高喝:   “侯爷!是侯爷!侯爷真的回来了!”   “兄弟们!侯爷来救咱们了!杀过去!跟侯爷汇合!”   “结圆阵!弓弩手在外,长枪手次之,伤者居中!以我大纛为核心,固守待援!”云翳的命令简洁有力,在汇合点迅速被军官们吼叫着传递执行。久经战阵的青刃军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残兵们迅速向中心汇聚,盾牌竖起,长枪如林,弓弩上弦!   一个坚固的战阵在极短时间内,于混乱的战场中央巍然成型!   “云翳?!”庞伯倓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乱了作战节奏,惊疑道:“他竟然没死在冕都,还跑回来了?”   这时,骁营又有人来报道:“将军!东边密林有伏兵!已经杀了一小队日库瀚游骑!”   这时,高坡上的桴鼓声又传来,似有千钧万马之势。   骁营军师此时见势不好,劝道:“庞将军,云翳此人用兵诡谲,悍勇异常,此刻现身,贼军士气复振,恐生变数!”   庞伯倓吼道:“他哪来这么多的兵?!”   眼看云翳阵势已成,山坡疑兵声势浩大,侧翼又现威胁,天色渐暗,他心中权衡利弊,终是咬牙下令:   “传令!前军各营,交替掩护,缓缓脱离接触,向中军靠拢!弓弩手断后,防止敌军追击!北面,通知日库瀚首领,就说我军调整部署,请他们暂缓进攻,以免误伤!”   他若有所思看了一眼阵中那面屹立的“云”字大纛,眼中寒光闪烁。   “云翳……今日算你命大。撤军!”   ***   青刃军临时驻扎在虎蹬冲一带,这里是位于凉州和寒关的交界地带,又是王定全的老巢,勉强算是能稍作休整。伤兵被集中安置在几处相对干燥背风的洼地,随军的医官和略通包扎的士卒忙得脚不沾地。   中军帐内,火盆勉强驱散着北地夜寒。云翳卸去了染血的甲胄,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铺着粗糙毛毡的行军榻上。跳动的火光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映照得忽明忽暗。军中的医官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小心翼翼地处理他身上的各处伤口。   青刃军的军医比杨颐景和许介弘两个老皮匠要强得多,云翳身上新伤叠旧伤,又日夜奔波,有几处已经化了脓。医官的眉头紧锁,用煮沸后又晾温的盐水浸湿布巾,动作尽量轻缓地擦拭创面边缘。云翳牙关紧咬,额角和脖颈的青筋隐隐浮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却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只从齿缝间泄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军医道:“脓毒已生,若不清理干净,内攻脏腑,便更难医治。”他取过一把在火焰上反复烧灼过的小巧柳叶刀,稳而准地划开脓肿,黏稠发烫的脓血涌出。   军医迅速清理掉脓血,再次清洗,然后撒上厚厚一层药粉。药粉刺激着新鲜创面,带来重重刺骨尖锐的灼烧感。   “侯爷忧思过甚,劳倦伤身,加上外伤引动,今夜恐会反复高烧。”军医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守在旁边的荼七,“按方煎药,武火煮沸,文火慢煎三刻,速去。”   荼七端着一碗浓黑药汁进来,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帐。云翳接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举碗至唇边,仰头便灌。那药汁极苦,苦涩中带着辛涩,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就在那浓烈苦涩弥漫整个口腔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京知衍往常喝药时,总是讨价还价,嘴里含糊地抱怨“太苦了”,然后可怜兮兮地望向他,皱着脸问:“展明,有桂花糖么?”   京知衍说的没错,这药真是苦。   药力加上施针的效果渐渐上来,那股烧灼五脏六腑般的燥热和伤口处尖锐的疼痛稍稍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眩晕感。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那道褶皱却未曾展开。   好在梦里,京知衍会分桂花糖给他。 第84章 走险 “小子,安   踏槐是被人颠醒的。   身下那人穿着肩甲, 坚硬的棱角楔进他侧腹,硌得肋骨生疼,眩晕与反胃翻搅着涌上喉咙, 他勉强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混沌晃动的昏黑,随后才渐渐凝实, 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片沾满烟灰与泥渍的粗糙布面,紧贴着他的脸颊,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地面在头顶渐次后退。火星偶尔飘起,又倏忽熄灭在浓稠的夜色里。一双沾满泥泞的厚重皮靴,正一步接一步,沉稳而迅疾地踏过焦黑破碎的路面,碾过散落的瓦砾和未熄的余烬。   他被倒扛在肩上。   这个认知将踏槐发麻的脑子骤然一刺。他目光吃力地上移, 掠过那人佩剑的腰身, 最终定在腰间的剑格上。   踏槐认得, 这是万仞山的剑格。   万仞山听闻宫变, 先去了兴康坊确认万尺澜和吴绍的安危, 将他们妥善安置后才折返。刚靠近太章街, 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便撕裂了夜空。他疾疾而至, 只看到一片火海和废墟,在呛人的浓烟间先寻到了重伤昏迷的京知衍, 将人拖出险地。回头时,又瞥见了倒在断梁下的踏槐, 便一并扛起。   万仞山的每一步都颠簸得让踏槐的胃部和脑仁跟着震荡。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少年喉间逸出,昏沉被彻底颠散,恐惧和剧痛尖锐起来, 连带出那些尚未冷却的痛苦记忆,齐齐复燃。   “楼主!瞿叔!”踏槐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撑在万仞山硬冷的肩甲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惶与哭腔。   万仞山脚下猛地顿住。   宽阔的肩膀紧绷了一瞬,却没有将踏槐放下,反而收紧箍着他腿弯的手臂,防止他掉下去。踏槐头顶传来万仞山低沉的声音:   “小子,安生些。”   踏槐慑住了片刻,挣扎的力道小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鼻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硝烟和焦糊味,此刻却被新涌出的泪水冲淡了些许。他艰难转动僵硬的脖颈,泪眼朦胧地向后看去。   万仞山身后还用一截粗砺的麻绳,拖着一架简陋的窄板车,像是从某个毁于火灾的铺面废墟里临时扒拉出来的,两个轱辘歪斜着,行进时发出“吱呀吱呀”的酸涩声响。板车上,静静地侧卧着一个人。   是京知衍。   他面朝右侧卧着,那身惯常纤尘不染的葭灰色长袍,此刻几乎辨不出本色,浸满黑灰与泥泞。左肩被血染透了,留下大片已然半干涸的红褐血迹。凌乱潮湿的发丝散落在脸颊和颈侧,遮住了大半面容,了无生气。   踏槐屏住呼吸,只凝神盯着那身影。   板车又一次颠簸过碎石,车身微微倾斜的瞬间,踏槐终于捕捉到京知衍胸前那染血的衣料,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京知衍还活着!   踏槐终于敢吐出一口气,带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万仞山的步伐稍稍放慢,待人咳声渐息,只听得肩上少年嘶声问道:“楼主他……怎么样?我们去哪里?瞿叔……瞿叔呢?”   万仞山沉默地调整了一下肩上踏槐的位置,让少年不至于太难受,然后继续迈开步子,拖着板车,扎向更深的黑暗里。   他们穿过偏僻狭窄的街巷,远离了太章街那片仍在燃烧的炼狱。远处的火光将天际映成凄烈的暗红色,但这里唯有黑暗。   “恩公伤重,需寻安全处救治。”良久,万仞山才吐出简短的一句,避开了瞿叔的问题。   踏槐不再发问,只在万仞山肩上无声抽噎。   不知走了多久,万仞山终于在一处看似荒废已久的破旧小院前停下。他警惕地四下观察良久,才侧身扛着踏槐,费力地将板车也拖了进去,又迅速用一些杂物遮掩了入口。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屋顶漏了半边的土坯房。   万仞山将踏槐从肩上卸下,踏槐双脚落地时,还是因久悬的眩晕踉跄了一下,一屁股摔在潮湿的稻草垫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扑到板车边查看京知衍的伤势。   京知衍的脸色骇人,没有半点血色,手也是冰凉的。   万仞山蹲下身去探京知衍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蹙起来。   “有药吗?”万仞山转过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踏槐。   踏槐这才反应过来,取出京知衍腰间一个小小的皮囊,里面放着京知衍常备的救急药物,取出两粒药丸给京知衍服下。   踏槐守在京知衍身边,不敢离开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那微弱的呼吸下一瞬就停了。   那药暂时吊住了命,踏槐才稍稍缓过劲来,去问万仞山。“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腿上的伤,能动吗?”万仞山反问。   经他提醒,踏槐这才感觉到右脚传来钝痛,掀起裤腿一瞧,脚踝已经肿得老高。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答:“能!我能走!”   万仞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铁盒,扔给踏槐。铁盒冰凉,打开后,里面是黑色膏状的伤药和干净布条。“我出去一趟,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话音未落,便钻出门去。   京知衍虽然向来体弱,但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皮肉伤,踏槐给京知衍的伤口仔细涂了药,又生疏包扎了几圈。   京知衍始终未醒,只有眉心一直蹙着。   踏槐胡乱地给自己的脚踝抹了些药膏,静静等待万仞山归来。   不到两刻钟,门口遮挡的杂物被轻轻扒开,一个黑影闪入。踏槐悚然一惊,不及思索便已扑在京知衍身前,低喝:“谁?!”   黑影抬手揭下面巾,露出万仞山落拓凌厉的脸。他已换上一身纯黑的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踏槐这才想起他隐鸮的身份。   “我弄了辆车,帮忙。”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京知衍转移到货车的车厢里,这货车有篷布,看着还算隐蔽。车厢内铺着蓬松的干草和一床旧棉被,角落里还堆着几个麻袋,散发出药材和干草混合的气味,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万仞山将京知衍安置在棉被上,又调整了麻袋的位置,将他遮挡了大半。   “你,进去,守着。”万仞山对踏槐示意车厢内另一侧的空位。   踏槐正欲上车,忽闻一阵轻微的马蹄声靠近,马影自巷口暗处踱出,踏槐凝神望去,惊疑低呼道:“飒蹄怎么没有出城?”   飒蹄径直行向货车,在车厢旁停下,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篷布,发出一声低沉哀戚的嘶鸣。   它认得车里的人。   踏槐眼眶一热,低唤:“飒蹄……”   “好马儿,通人性。”万仞山目光微动,亦低叹道。   他上前检查飒蹄是否有受伤,京知衍今夜回三钱楼前,已将飒蹄妥善藏匿于安全之处。此时不见丝毫伤痕,依旧神骏非凡。   万仞山轻拍马颈,将一副备用的挽具给飒蹄套上。道:“有你助力,我们能更快些。”又转身嘱咐踏槐:“不管发生什么,出城前别出来,别出声。”   踏槐用力点头,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蜷缩在京知衍身边的角落,将自己也隐藏在麻袋的阴影里。他能闻到楼主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下一刻,车轮碾过地面,缓缓启动。   万仞山催马疾行,飒蹄迈开步子,货车驶出荒院,再次融入深夜的街道。   这一次,他们不再穿行于偏僻小巷,而是走上了直通城门的主道。越靠近城门,气氛越发紧张肃杀。踏槐躲在车厢里,透过细微的缝隙紧张地向外窥视,沿途可见增设的岗哨和巡逻兵士,火把将街道照得明晃晃的,盘查也比平日严格数倍。不少同样想要趁夜出城的车马行人被拦下,接受反复的盘问和搜查。   他们的货车随着其他车辆排队,终于轮到接受盘查的时候,两名守门卫兵拦在了车前。   “停下!什么人?深夜出城,所为何事?”那卫兵目光锐利地扫过万仞山和这辆普通的货车。   万仞山勒住马,道:“奉命办差,紧急公务。”   “公务?”卫兵上下打量着万仞山,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腰牌?文书?办的什么差?车里装的又是什么?”他向身旁的同僚使了个眼色。另一名卫兵会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车厢的帘布。   就在那兵士的手指即将触到篷布边缘的刹那,万仞山抬手,掌心露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在跳跃的火把光焰下,一只姿态诡奇的鸱鸮徽记清晰映入两名卫兵眼中。   两位卫兵的目光同时一凝,即便他们不识得隐鸮的夜行衣,也认出了这枚令牌,那是摄政王高价雇来的杀手,上头早有严令,持此令牌者,行的是见不得光的夺命差事,所过之处,不必多问,只当未见。   “宫变事发突然,东家的命令下得急。原本该在丑时前出城送货,已经耽搁了。若是误了东家的大事……”他目光扫过卫兵们骤变的脸色,沉声道:“这责任,你们可负得起?”   那两名卫官不敢再与万仞山对视,只退身让道。“是小的冒失了。既有要务,自然不敢耽搁。放行,快放行!”   出了城门,车厢里的踏槐刚想松一口气,却猛地察觉马车行进的方向并非向北,而是折向了西南!   他急掀车帘,对万仞山道:“方向错了!大部队是往北边走的!”   万仞山道:“往北走,保不齐会碰上追兵,况且恩公此时中了赫那勃的毒掌,赫那勃已死,便再无解药。北境寒关,烽火连天,何来良医解此奇毒?”   踏槐心沉谷底,颤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万仞山控着缰绳,目视前方无尽夜色,答道:“唯今之计,只有铤而走险,往霞州去。”   “霞州?”踏槐愕然。   “正是,霞州地处边阙,各医杂处,异士辈出。其间或有蛊医,精于解毒化瘴,或能克制此北漠奇毒。虽是险招,亦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第85章 采听 “这人非得   太章街沿途的商铺与府邸, 多遭流火毁坏,其中尤以三钱楼火势最烈,一夜之间, 已沦为了满地焦垣残壁。   翌日,消息传开,冕都百姓议论不绝。旧日的食客们路过三钱楼时不免喟然长叹:   “真是可惜……这么好的楼烧成这样, 人怕是连骨头也烧成灰了……往后这冕都,再无三钱宴了……”   李迨终于名正言顺地坐上了胤天殿的龙椅,但昔日倚重的臂膀却已折损大半。晁空江下落不明,生死无踪;庞仲倓殒命于混战之中,麾下忠营伤亡颇重,都内兵权亟待重整;鄢桓在宫门反水助云翳突围,事后自知难逃死罪,遂举火自焚。   云翳突围北上, 犹如蛟龙归海, 必成心腹大患。许介弘与许守默临阵倒戈, 亦留下深不可测的后患。   唯一可堪庆幸的是, 赫那勃所卜算的“天时”, 当真助他登上了大宁帝位。那位特使, 确有些通天彻地之能。而今他不知所踪, 若能收为己用,江山社稷可望稳固。李迨特遣一队人马, 专司追查赫那勃下落。   ***   京知衍一行往西南方向疾驰。飒蹄是万中无一的良驹,即便拉车, 速度也远非寻常驽马可比。   踏槐蜷在车厢角落,每隔一刻便去探京知衍的鼻息,触摸他额间的温度。京知衍期间醒过两次, 每次只睁眼片刻,唇齿间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便又陷入昏沉。他左肩的伤口已被重新换过药,绷带不再渗血,可周围肌肤却隐隐泛着一大圈青灰色,那是赫那勃毒掌留下的痕迹。   万仞山沉默地赶着车,他尽量避免经过大的城镇关隘,躲过了几波盘查。   昼夜兼程两日有余,眼前山势渐起,霞州地界将至。   万仞山在一道清溪边饮马,取下水囊灌上清水。他将水囊递给踏槐,嗓音有些沙哑:“前面那个渡口便是采听渡,我们得从那儿坐船渡江。”   踏槐闻言,精神立时一振。采听渡,他记得叶川和华以柔便是去往采听渡安置。   便在此时,飒蹄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马蹄渐缓,耳尖惕然前竖。   万仞山神色一凛,勒缰望去,只见前方道弯处,忽然转出四五位女子。皆身着靛蓝绣纹的衣裙,颈佩银环,为首一人手执长杖,眼神炯炯盯着马车,喝道:   “站住!何人擅闯采听渡?可有通关文牒?!”   霞州历来由土司自治,虽名义上奉朝廷管辖,实则天高皇帝远,自有一套铁律。若无文牒则坏了规矩,莫说求医,恐怕连性命也要交代在此。   万仞山一时无法。他们仓皇出逃,哪里来得及准备什么文牒手令?若是亮明身份,只怕立刻就会暴露。若是硬闯,对方占据地利,人数不明,一旦动起手来,车内的京知衍如何经得起折腾?   正僵持间,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踏槐慌忙低头:“楼主?”   京知衍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一线。面上仍无血色,唯独那双眸子在涣散中竭力聚起一点幽光。   “水……”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踏槐急忙喂他抿了一小口清水。   清凉的溪水下肚,京知衍混沌的意识似乎被拉回了一丝清明。他并未立刻看向踏槐,而是极轻微地侧过头,凝神倾听着车厢外的动静,万仞山正欲和那女子交涉。京知衍眉头一蹙,随即示意踏槐附耳过来。   万仞山正与对方周旋,苦思对策,却见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踏槐探出身子来,对着那执杖女子为首的几人,依着礼节,抬手抱拳,颔首道:   “各位姑娘,我等‘候潮辨桅,信风同舟’。途径贵宝地,劳烦行个方便!”   那执杖的冷峻女子闻言,眼中锐利的光芒骤然一凝。她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微微偏头,与身旁另一名年纪稍轻、耳垂戴着硕大银坠的女子快速交换了几句霞州方言。   目光再次落回马车时,戒备竟消散了大半。她抬了抬手,沉声道:“既是同舟之客,便过去吧。待上了岸,采听官自会派人接应。”   危机竟如此突然地解除,万仞山心中惊疑不定,但此刻不容多想,他强压下满腹疑惑,亦抱拳沉声道:“多谢。” 随即将京知衍驾上船。踏槐牵了飒蹄,往未知的霞州行去。   船夫的驾船技艺极为精湛,长篙一点,船儿便破开白浪,稳稳向前驶去。渡过隘口,崇山峻岭间骤然让开一道碧色大江,水势汤汤,雾气氤氲,正是分隔霞州内外的“采听江”。江对岸的群山更加秀丽奇诡,层层叠叠的梯田从江边一直铺展到半山云雾之中,其间错落着座座依山而建的楼寨,这便算入了霞州。   船行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靠近了对岸一处位于半山腰,被几座高大楼阁拱卫着的开阔平台。平台边缘以巨石垒砌,平整坚实,中央有一座明显比其他楼阁更加精巧,也更具气势的双层吊脚主楼。飞檐翘角处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非木非石的深色匾额,上书两个有些狂野不驯的大字——“采听”。   此处,便是“采听官”所在的驻地,也被当地人称为“采听驻”。   船刚靠岸,便有两位身着靛蓝衣裙、腰间系着彩色织带的少女迎了上来。她们看了万仞山和踏槐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万仞山背上依旧昏迷的京知衍身上,尤其在他左肩那圈刺目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立刻转身引路。   踏上主楼前高高的石阶,楼内光线略暗,因着夏日,散发着些许潮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却不刺鼻的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木屑味。底层十分开阔,靠墙立着许多高大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无数陶罐、竹篓、皮袋,里面放着各种药材。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石台,应是处理药材或诊治之处。此刻并无病患,只有几位老妪坐在角落,安静地分拣着手中的药草。   引路的少女将他们带到一侧的木楼梯前,示意踏槐和万仞山留步,另取了竹担架来,将京知衍送上二楼。   昏迷的京知衍刚被安顿在软榻上,一位女子便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身与引路少女相似的靛蓝衣裙,但质地明显更为精良,衣裙的边缘、袖口、衣襟处,皆以极细的银线绣着连绵的藤蔓纹样。   她未像其他女子佩戴那么多沉重繁复的银饰,只在颈间挂着一枚造型奇特的深色骨坠,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用一根银钗束起。   她的容貌生得温婉秀丽,神色间却又带着山野般的棱角。眉毛乌黑细长而微微上挑,鼻梁高挺,未施脂粉却自有英韵。   正是此处的采听官。   采听官扫了一眼躺在软榻上人事不省的京知衍,在他肩头停留了许久。   然后,她红唇微启,颇不客气地皱眉抱怨道:   “师父真是的,怎么一天到晚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塞!” 她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一边净了手去查看京知衍的伤口,道:“怎么又是个冕都人!还中了这么阴损的北狄巫毒……真是麻烦!”   她用三根手指欲搭在京知衍脉门上,掀起衣袖却瞧见京知衍右腕的鞭环,“这兵刃倒是新奇别致。”   她继续搭脉凝神细察。漆黑的眸子倏忽一动,眉心也随之蹙了起来。   “底子本就虚透,还这般折腾……这巫毒更是刁钻阴狠,伤筋投骨,侵蚀心脉。中了这等手段,两三日竟还未断气,倒也算他有本事了”   接着,她轻轻揭开京知衍左肩的绷带。那圈已蔓延至锁骨附近的青灰色伤口完全暴露出来,中心处隐约能看到一道泛着乌色的指痕印。   她倒吸一口凉气:“好狠辣的手段!这贼人,存心要人性命,连半分转圜都不留!”   采听官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伸出指尖,在伤口上方寸许轻轻按压,京知衍在昏沉中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片刻后,她收回手,从腰间一个精巧的小锦囊中取出一根长约三寸的银色细针,极其小心地刺入伤口边缘一处颜色稍浅的区域,轻轻捻动,然后拔出。针尖沾了近黑的瘀血,散发出一股腥甜焦臭的怪味。   “果然是‘忧奇摩’……这么厉害的血咒,真下得去手……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她喃喃分析,仍是想不通,眉头锁得更紧,转头对侍女道:“带他来的那两个人呢?”   侍女恭谨答道:“未得您允许,不敢让闲杂人等上楼。”   “烦死了!” 采听官闻言,烦躁更甚,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朝楼下焦急等待的万仞山和踏槐扬声道:   “喂!楼下那两个!日库瀚的老毒物,对你们这位可是下了死手!你们究竟是如何招惹上他的?”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权衡,声音更提高了几分,又朝下喊问:   “这人,非得救活吗?!” 第86章 阿榜 死不了!   踏槐听此一问, 猛地从楼梯口窜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规矩,一瘸一拐上了二楼, 脚下的木制楼梯被他踩得吱呀乱响。   他忍着脚伤冲到采听官面前,声音中带着焦急的哭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非得救活吗’?!你是大夫!大夫不就是救人的吗?!”   万仞山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连忙紧随其后跟上楼,一把按住激动的踏槐。将他拉至身后。抱拳躬身,恳切出言:   “姑娘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姑娘,万某代他赔罪。” 他先稳住礼数,随即目光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京知衍,道:“姑娘医术精湛,既已诊断出恩公所中之毒, 想必也知此毒凶险万分, 拖延一刻便多一分性命之危。万某恳请姑娘, 施以回春妙手, 救恩公性命!此恩此德, 我等必结草衔环以报!”   采听官目光在万仞山脸上扫过, 又瞥了一眼被万仞山按住仍兀自气愤难平的踏槐, 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又缓步行至桌案边坐下, 目光在二人间一转,才悠悠开口:“能让你们紧张成这样……看来, 躺着的那位,是个不小的人物?”   她抬眼望向踏槐:“他是你什么人?”   “是我家楼……我家少爷。”   “少爷?恩公?”采听官一双明眸骨碌一转,在昏迷的京知衍和眼前这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倏然笑道:“这可真有趣,一个敬如上主,一个感念深恩……看来这位,不单是富贵命,还生了好心肠呢。”   她走回榻边,才又缓缓开口:   “你们从冕都来,能惹上赫那勃那种人物,被他用这等阴损招数下咒,绝非常人。看你们行色仓皇,躲避盘查,想必是在冕都惹了天大的麻烦,是也不是?”   踏槐扭过头,依旧不答。万仞山眉头紧锁,沉默以对。   采听官见状,脸上笑意彻底敛去,双手环抱于胸前,肃然道:   “既然来求我救人,却连病人的真实身份、所中何仇都不敢明言,便是心不诚。医者治病,需知病因病史、乃至病人心性体质,方能对症下药,尤其是他这般复杂凶险的剧毒。你们遮遮掩掩,让我如何敢放手救治?”   她目光扫过京知衍肩头那可怖的伤口,继续道:“更何况,他中的这‘忧奇摩’混合了血咒,绝非普通江湖仇杀所能致。下毒者赫那勃,是北狄日库瀚部的首席巫祝,其巫术诡异狠辣,寻常人连近他身都难,更遑论被他以此等绝毒手法重创。能让他亲自出手,不惜耗费本源巫力,你们这位‘少爷’、‘恩公’……牵扯的,恐怕是泼天的大事吧?”   说着,她信手从案头的接骨木上揪了几片嫩绿的叶子,道:“这毒寻常药石罔效,我虽受人所托,答应尽力救治,但也没打保票说一定能从鬼门关抢回人来啊。若因你们隐瞒,导致用药偏差,或是触动什么禁忌,到时毒发攻心,我可就不管喽~”   踏槐听她将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透彻,甚至连赫那勃的来历和巫毒的门道都一清二楚,虽然心中尚存警惕,但此时京知衍危在旦夕,也只得将其三钱楼主的身份如实相告,至于云翳与宫变种种,为免枝节横生,皆被悄然略去。   采听官听完踏槐讲述,并不惊讶,她这些年在霞州,见过的奇难杂症、接触的各方隐秘人物不知凡几。更何况,还有那个已多年不见的师父覃观水,隔三差五就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捡回些重伤垂危、来历蹊跷的“病患”,捎个口信就丢给她,美其名曰“考校功课”、“积累经验”,实则就是那老家伙自己懒病犯了,便把这烂摊子丢给她这“能者多劳”的徒弟。   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枝接骨木上所有叶子被她摘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唔……行吧,我去琢磨琢磨。”她随手将最后几片叶子扔进小竹篓里,起身缓缓下楼去。   ***   覃观水冬春在冕都避寒,顺便经营他那个在南城坊角落的破烂铺子,题些鬼画符扇面。夏秋两季草木繁盛,便会四处采药,修撰药方。   采听官名为“阿榜”,这是霞州女孩顶常见的名字。这连绵大山里,叫“阿榜”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像山花似的,一开一大片。   阿榜初见覃观水时,约莫是十七八岁,她已在采听江畔的寨子里住了两三年。收留她的是位老医女,她也就跟着学些治病救人的功夫。   那年夏天暴雨,山洪冲垮了寨子通往外界的索桥。恰巧覃观水游历至此,被困在寨中。他见阿榜给一个摔断腿的猎户正骨,手法利落,敷的草药也对症,便在一旁看完了全程。   等猎户被人抬走,覃观水蹲下身,捡起地上几味用剩的草药,问阿榜:“丫头,你这‘接骨草’的用量,下手可不轻,比寻常医书方子多了三成哩!”   阿榜正低头收拾散落的药碾和布条,闻言没抬头,只闷声答:“书是书,山是山。这寨子的人,祖祖辈辈钻老林、攀陡峰,筋骨生在风雨山崖间,比平地上的人硬实得多。照书里来,骨头是能长上,可力气也就跟着丢了,人也就半废了。猎户没了力气,靠什么活?”   覃观水听罢,竟朗声笑了起来,从背上竹篓里掏出几块赭红近黑的根块。   “认得这个么?”   阿榜在衣裙上擦了擦手,才凑过去仔细看,又拿起来一块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苦味底子里另翻着一股锈涩的金属味。   她摇摇头,老实说:“没见过。看着像老树根,但气味不对。”   覃观水道:“此物只长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北向悬崖石髓里,靠汲取岩中水汽和零星苔藓为生,十年方生一寸。最能化解些纠缠入骨的瘴毒,可它自己性子也极阴寒,取用之时,需以埋藏地下五年以上的老黄酒,配上是年初雪化的水,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化去其煞气,引出其药力。”他将那根块递给阿榜,笑道:“往后若遇到寻常草药压不住的毒,可试试它。”   老医女曾说,山外的郎中大多瞧不上她们这些土方野路,更视独门秘方如性命。可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古怪老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一味连名字也没有的稀世药材,连同使用的法门,一起给了她。   “为什么给我?”阿榜问。   “医者眼中不光要有‘病’,更要有‘人’,丫头,你是个好苗子,路子错不了。”   那之后,覃观水在寨子里留了三个月,直到索桥修好。他没正经八百地收徒授课,更没让人磕头奉茶,医术教得极其随性。但临回程前,阿榜还是改口唤了覃观水一声“师父”。   三个月后,索桥修通,覃观水背着那个旧药篓,再次踏上旅程,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医道无涯,山外有山。以后能走多远,便是你自己的造化与心性了。”   往后的几年里,覃观水又来过霞州两次。一次是盛夏,一次是深秋,总是不期而至,在采听江畔的寨子里住上十天半月。他会来考校阿榜的功课,丢给她几个疑难杂症的病案让她琢磨,或是带她去更深的山里辨认罕见的药材,再指点一二。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阿榜将覃观水传授的中原医术与自己熟悉的本地药疗相结合,渐渐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诊病路子,效果奇佳。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不仅限于本寨本族,连远处其他土司辖地的病患也慕名而来。   前年初夏,一场热疫忽然在霞州群山间蔓延。患者先是高热如焚,接着皮肤起满骇人的红疹,呕血不止,寻常的退热解毒草药根本无效。不到半月就席卷了沿江十几个寨子,死了不少人。寨子里的老巫医们束手无策,跳了几天几夜的大神,反而又倒下了更多。官府派来的大夫隔着老远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丢下几包所谓的“避瘟散”,就忙不迭地跑了。   那时阿榜已经接手了采听渡这处原本半废弃的旧土楼,略加修葺,成了她日常看诊和储药的地方。疫情最凶时,土楼里外躺满了奄奄一息的病患,痛苦的呻吟和家属的哭嚎日夜不绝。阿榜翻遍了覃观水这些年留给她的手札和医案,又结合自己对本地气候、疫病特征和山草药性的理解,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地试,最终调出合适的方子,救助了数百名病患。   依照霞州世代传承的规矩,医术最精湛的医者,会得到山神的认可,便是当地的“采听官”。意为“采撷自然生机,聆听天地万籁”者。从此,寨民们不再随意唤她“阿榜”,而是尊称她一声“采听官”。   ***   赫那勃已死,按常理来说,以其怨念为根基的血咒,本该随施咒者身亡而逐渐减弱至消散。但赫那勃心思歹毒,特意选用了“忧奇摩”这种本身具有藏匿特性的奇毒作为牵附,融合于中咒者的气血经脉深处,使得血咒非但未因施咒者死亡而立刻消散,反而潜藏得更加隐蔽持久,不知何时便会因某种引子而突然爆发,夺人性命。   阿榜一盏茶功夫后又上了楼,决定一试。她取来一个温养在玉盒中的“食咒蛊”,此蛊专食各种咒力怨毒,本是应对此类伤势的利器。寻常咒毒,一只食咒蛊便足以治愈。   她小心翼翼地将蛊虫置于京知衍左肩伤口上。食咒蛊甫一接触伤口,便剧烈蠕动起来,身体由玉白转为灰黑,不过片刻竟僵死脱落!阿榜眉头微蹙,转而换上第二只,结果依旧。第三只、第四只……接连四只珍贵的食咒蛊,竟都未能将那纠缠的毒咒尽数吸出便先后毙命!   阿榜看着玉盒中最后一只食咒蛊,咬了咬牙,将其置于京知衍伤口上。这一次,蛊虫挣扎的时间更长了些,身体颜色变幻不定,最终在将伤口处最浓烈的黑气吸食殆尽后,也变得灰暗僵直,但京知衍伤口那骇人的青黑之色却明显散退,只余下些灰暗印记,他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明显平稳起来,眼睫微颤,竟有醒转的迹象。   “什么呀!竟废了我所有的食咒蛊!”阿榜看着玉盒中五只僵死的蛊虫,心疼地跺了跺脚,这批蛊虫是她费了极大心血才养成的。   她探了探京知衍的脉息,对紧张万分的踏槐和万仞山说道:“他体内肆虐的毒咒被压制住了,性命应是无碍。但是否还有余毒潜藏,我也说不准。这‘忧奇摩’诡谲,赫那勃的血咒亦非寻常,或许仍有极微量的咒力深藏,寻常手段难以探查。”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养这食咒蛊很是麻烦,需要百日才能养好一批。百日之内,我是没办法再给他解了。这期间,你们仔细看顾着,只要他不出现寒热交替、伤口重现异色、或是心神狂乱等症状,便没多大事儿了。”   “这掌伤约莫七日可结痂收口,届时你们便可离开采听渡,自行打算。”阿榜的目光在京知衍右腕半露出的银色鞭环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若是百日之后,他仍有不适,再来寻我吧。” 第87章 同愿 “我与展明   京知衍肩上的疼痛愈发清晰, 逐渐驱散了他的睡意。清苦的草药味涌入鼻腔,却不是侯府的昌阳香。他试图移动一下,左肩立刻传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 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夜色深浓,月光却格外皓朗,不遮不掩地越过窗棂, 照映在他榻前。他偏过头,便望见趴在他榻边已然熟睡的踏槐。   踏槐的小脸热得红扑扑的。他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块半湿的布巾。   望着这张熟悉又似乎悄然有了些变化的少年脸庞,京知衍有片刻的恍惚。许多年前,他还是踏槐这般大的时候,也是这般景象。   那时他寄居在国公府,身体比现在更不济事, 隔三差五便要病上一场, 发起热来便昏沉不醒。每每醒来, 第一个看到的, 总是像只小兽般蜷缩在他榻边、守到支撑不住才睡去的踏槐。瞿叔这时总会悄无声息地端着药碗进来, 见他醒了, 才放下心来欣慰一笑, 然后将温热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他记得,往往只要自己稍稍一动, 或是发出一丝声响,趴着的踏槐便会一个激灵惊醒, 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他能坐起来喝药,眼睛立刻亮起来, 和瞿叔一起盯着他,直到他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滴不剩地喝完,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   那时,榻边有踏槐,门外有瞿叔,那个充斥着药味的寝屋,便是风雨飘摇中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角落。   如今,踏槐还是这样趴在他的榻边,可瞿叔,却已永远回不来了。   踏槐在睡梦中咂吧了一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京知衍知道,这孩子定是累极了。从冕都惊变,到他重伤垂危,再到一路逃亡至这陌生的霞州,踏槐的心神始终不敢有片刻松懈。如今见他暂时脱离险境,强撑的精神一松,才会睡得如此酣沉。   左肩的伤限制了他的动作,让他无法翻身,甚至连抬手都异常艰难。他只能极轻地偏过头,将脸朝向床榻内侧,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悄然地没入枕上粗糙的布面,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京知衍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无声的悲恸和虚弱的潮水在胸腔里冲刷。不知不觉,他又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了许久,陡然被一股浓烈的陌生药味熏回了神志。   “姓京的,醒了就起来喝药。”一个清亮的女声由远及近。   京知衍费力地掀开眼帘,只见一位身着靛蓝绣银衣裙的年轻女子上了楼。她眉眼生得颇为秀逸,让京知衍恍惚间想起那一双漂亮凤眸。   待京知衍回神,她已经端着一只深褐色的陶碗至于他近前,碗中药汁冒着热气,陈年根茎的苦涩混合着辛辣冲鼻的黄酒气息,驱散了京知衍最后一点残存的昏沉。   踏槐已经被这药味和说话声惊醒了,他迷迷糊糊看到阿榜和她手中的药碗,本能地先看向京知衍,见他已清醒,眼中立刻涌上欣喜,随即又因那陌生的药味而皱紧了眉头。   他站起身,瘸拐着走到阿榜面前,伸手想要接过药碗,忍不住问道:“这……这是什么药啊?怎么是这个味儿?和楼主以前喝的药都不一样。”   阿榜手腕一转,避开了踏槐的手,将那药碗往旁边的木案上一搁,发出“咚”一声响,瞥了踏槐一眼,道:“这药可宝贝着呢,不喝拉倒。”说罢,转身就要走。   “多谢采听官全力相救。”京知衍开了口,他此时的声音沙哑虚弱,让阿榜脚步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京知衍脸上,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过于苍白的病容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温润之中平添了几分出尘的剔透,反而更动人心魄。阿榜眸子里原本的不耐淡去些许,换上了一丝笑意,莫名地轻轻颔首。   “你倒是个识大体的,比这小娃娃讲究得多。”她语气稍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要谢,等你见了那老家伙自己谢去。”   京知衍想撑起身子,然而左肩稍一用力,那尖锐的痛楚立刻袭来,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刚刚抬起些许的身子又跌了回去。踏槐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京知衍的背脊,帮他慢慢坐起,用被褥垫在他身后。   “乱动什么?嫌命长吗?”阿榜眉头再次蹙起,嘴上虽不客气,另一手却已将案上的药碗重新端起,直接递到他手上。“趁热喝了。你这咒中得刁钻,是北边传来的阴狠玩意儿,废了我五只宝贝蛊虫,才勉强把咒力压下去。这药是给你固本培元,驱散血脉里残余咒力的,用的老黄酒做引,才好将药力化遍全身。味道是冲了点,但效果足。”   碗沿触及他干裂的嘴唇,苦涩混着辛辣的味道横冲直撞,比他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碗汤药都要浓烈刺鼻。京知衍仰头将药汁尽力吞咽下去。每咽下一口,从喉管道胃腑都像是被火燎过,激得他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发红,额上虚汗冒出更多,直至他将最后一滴药汁饮尽。   阿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人这般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倒是稀奇。   “啧,倒是个能忍的。”   一碗药见底,京知衍苍白的脸颊因忍受这烈药泛起些血色。   “毒咒暂时压住了,死不了。但赫那勃的‘忧奇摩’阴损无比,是否有余咒潜藏,我也说不准。我的食咒蛊需至少百日才能养出新的一批,届时才能尝试进一步探查或根治。”她目光扫过京知衍瘦削单薄的身躯,又道:“你身体底子本就太虚,先天不足,后天又似常年思虑郁结。经此一遭重伤,更是元气大伤,若不想留下永久的病根,甚至年纪轻轻就油尽灯枯,最好老实养着。”   说着,她的视线似不经意地瞟过京知衍手腕上的鞭环,轻叹了一口气,劝道:“你若尚有牵挂之人,便更应好好顾着自己这条命。人死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京知衍闻言,眸子一颤,浓密的眼睫低垂下去,掩过瞬间翻涌的复杂心绪。他知道阿榜所言非虚,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他缓缓吸了口气,只颔首道:“是。京某谨记采听官良言。”   阿榜摆摆手,不以为意:“记不记得是你的事。霞州虽偏,但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为免横生枝节,等过几日,肩上这外伤结了痂,不再轻易崩裂,你们便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她目光扫过他和踏槐,意有所指,“看你们的样子,也不是能安心在此养病的人,不是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去办吗?”   接下来的几日,京知衍便在采听驻静养。阿榜虽言辞犀利,用药却极为精准细致。她的方子往往剑走偏锋,与京知衍熟知的中原医理大相径庭,但效果却奇佳。左肩那骇人的青灰色已经全然消退,伤处开始结痂,虽然动作间仍会牵扯疼痛,但已不至于难以忍受。   万仞山白日里多半不见踪影,不知是去探听消息,还是处理其他事务,直到入夜方回,有时会带回一些外界的零星消息,有时只是沉默地补充些食水。他依旧寡言,但将京知衍和踏槐照料得尚算妥帖。   京知衍心知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冕都剧变,李迨必然大肆搜捕,云翳北上寒关,前路亦是凶险未卜。他必须尽快养好这身伤,厘清混乱的局势,续作打算。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但木楼临江,时有穿堂风过。京知衍精神稍好,倚着窗棂望着楼下采听江上往来的舟楫出神。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山林草木的气息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夏日的暑气与周身的滞涩。   突然,木楼梯传来一串“吱呀吱呀”的响声。京知衍抬眼望去,只见华以柔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药,正小心地拾级而上。   华以柔穿着一身宽松的霞州本地女子常见的靛蓝布裙,腰身已微微显怀,眉眼间添了一抹将为人母的柔韧与慈爱。   “华姑娘?!”京知衍见她独自上来,连忙起身相迎。   “守默!快别动。”华以柔急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他一把,阿榜说你伤得极重,前几日说什么都不让我来,今日总算是松了口,说你脉象稳了些。”华以柔手中端着一碗新煎的药,与采听官之前所开汤药略有不同。“她今日去后山采药了,嘱咐我将这碗药送来。说是将原先的烈方子略调了调,更适宜你现下的体质。”她目光落在京知衍伤处,“怎么伤成这样?”   “不妨事。”京知衍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接过她递来的药碗,“打了一仗,难免要受些皮外伤。采听官医术高明,已无大碍了。”他目光掠过华以柔身后,问道:“一帆他人呢?你还带着身子,怎可让你独自走动送药?”   华以柔坐定,理了理裙摆,温声道:“你放心,阿榜姑娘将我们安顿在寨子高位一处向阳通风的吊脚楼里,很是稳妥。每日都有寨子里的阿婆阿姐们照应着,吃用皆便。我几日前便听闻你伤重,实在挂心,便一直求阿榜允我过来瞧瞧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道:“一帆他......不在霞州,他去江南了。”   “江南?”京知衍闻言,眉头骤然蹙紧,“他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江南如今局势未明,路途也遥远,他怎能……” 叶川虽曾有些跳脱意气,但绝非不负责任之人,尤其在此等紧要关头,怎会将怀有身孕的妻子独自留在异乡?   华以柔见他误会,连忙摇头,抬手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却异常坚定:“这霞州山水养人,我在此地,安危医治皆无须忧虑。并非一帆弃我于此,是我让一帆去江南的。”   “他该去干些他该做的事。父亲去得突然,留下诸多未竟之事。一帆自那以后,性子沉郁了不少,常常夜里惊醒,独自守至天明……他若因我之故,困守在这西南一隅,终日惶惶,无所作为,将来必定会抱憾终身。”   窗外,采听江的水声潺潺传来,衬得屋内一时静默。华以柔见京知衍垂眸不语,只叹息一声,声音更柔了几分:   “守默,你明白的。我不想将他拘在这里,就像你不愿让侯爷被困在冕都,是一样的道理。”   京知衍恍然抬头,一时失语。连日来埋藏心底的缱绻情愫,此刻被华以柔的话撬开了口。   “我……”   华以柔见他神色,了然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细软棉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动作轻缓地打开。里面是两件金器——   一枚平安扣,一把长命锁。   平安扣通体浑圆,中有小孔,以古篆阳刻着“山河永固”四字。而那长命锁,则是用细金丝盘出吉祥莲纹,锁身中央镂着“岁月长安”四字。   华以柔道:“这枚平安扣是离都前,侯爷交给一帆的,说是赠给这未出世的孩儿。”她的指尖又移向那黄金长命锁,道:“这把平安锁,是你悄悄放进我们行囊里的。”   京知衍和云翳从未商议,却共同送出了契合的祝愿。   “我那日收拾细软,无意中将这扣与锁放在了一处,才发现它们竟是一对。这分量,这成色,还有这祝愿……”她目光温和地看向京知衍,“‘山河永固,岁月长安。’,守默,你与侯爷……”   山河若不稳固,岁月何来安宁?京知衍凝眸看这一扣一锁,启唇道:   “我与展明,心同此愿。” 第88章 青红 欲往北行。   京知衍和华以柔在二楼木阁里叙话, 医女们在隔壁的药房忙活,传来捣药的碾舂声。   踏槐一个人待在一楼的空荡处,背靠着土墙, 坐在一个小竹凳上,百无聊赖地晃着没受伤的那只脚。他这几日心思全挂在重伤的楼主身上,煎药、守夜、应付阿榜姑娘的查问, 竟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带伤的人。直到此刻静坐下来,右脚踝处才后知后觉地传来疼痛。   他低头看去,脚踝仍有些肿,虽较前两日消减不少,但还是疼。他试着轻轻转动了一下,脚上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他赶紧老实不动了。心里却有点懊恼,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楼主肩上那么大个血口子都没吭一声, 自己这点扭伤倒娇气起来了。   踏槐无聊地四处闲望着, 最后落在墙角一个竹编的小篓上。那是今早寨子里一位阿婆送来的, 说是给他们这些“外乡客”尝尝鲜。篓子里满满当当地堆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果子, 个头不大, 圆滚滚的。每个李子都是一半暗红色, 一半粉青色。阿婆管这个叫“青红李”,说是霞州特有的李子。   踏槐咽了口唾沫, 单脚蹦跶过去,伸手从篓子边缘小心地取了一个。那李子表皮冰凉光滑, 带着山涧水汽的润泽。他刚拿起一个,没想到篓里的李子堆得实在太满,这一个被拿起, 旁边一个也被带动,跟着滚落出来。   “半边红”落地后仍不停歇,暗红与粉青交替闪烁着,骨碌碌地朝门口方向滚去。踏槐瞧着越滚越远的李子,下意识就想站起身去捡。右脚刚一用力,疼痛立刻让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只得狼狈地用手撑住墙壁,眼睁睁看着那李子一路滚远。   那枚逃窜的“半边红”,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一只刚刚迈入门槛,沾着些许泥泞和草屑的靴尖前,停了下来。   万仞山抬眼看向正扶着墙,龇牙咧嘴的踏槐,问道:   “脚还没好?”   踏槐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放下撑墙的手,试图站直,答道:“快好了。”   万仞山目光从踏槐强作镇定的脸上缓缓下移,最终定在他不敢完全落地的右脚上。   他弯下腰,默不作声地拾起了那颗李子,却没有递还给踏槐,而是顺手揣进了自己怀里。然后,迈步走向踏槐。   踏槐看着他走近,心里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脊背完全贴在了土墙上。   “你、你干嘛?!”   万仞山在踏槐面前站定,忽然毫无预兆地蹲下身来。   踏槐想躲,脚却不利索。万仞山撩起踏槐右腿的裤脚,立即瞧见他肿胀的脚踝,泛着些紫红的瘀血。那人头两天胡乱抹了些万仞山之前给的药膏,后来忙着照顾楼主,便把脚伤这回事彻底抛诸脑后了。   踏槐倒吸一口凉气,一半是疼,一半是窘迫。他想把脚抽回来,却被万仞山用一只手轻易地固定住了小腿。   万仞山低着头,仔细查看着伤处。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轻按在肿胀周围的几个地方,一边按一边沉声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踏槐皱着脸,忍痛哼唧着:“嗯……有点……哎哟这里疼!”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瞎折腾,脚还想不想要了?”   万仞山扶着踏槐,让他重新在竹凳上坐稳,自己则依旧保持着蹲姿,将踏槐的右腿小心地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以便更仔细地查看扭伤处。   踏槐被他训得有些委屈,又有些不服气,小声辩解:“我得照顾楼主啊!楼主伤得那么重……”   “我每夜也在门外守着,你无须担心。”万仞山打断他,目光仍凝在伤处,“不想残废就好好养着,别到时候楼主的伤好了,你的脚反倒废了。”   “你……你那儿还有药膏吗?”踏槐想起之前用过的药膏,带着点期望问他。   万仞山闻言,若有所思。他将踏槐的脚轻轻从自己膝上放下,站起身答:“我那江湖药膏,胡乱应急用还能姑且顶上。到了这儿,”他目光扫了一眼药房的方向,“便沉下心,好好治一治。”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药房。   没过多久,万仞山手里多了一个靛蓝色的小瓷瓶。他重新在踏槐面前蹲下,拔开瓶塞,将一些琥珀色的药油倒在掌心,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   “你这伤,瘀血凝滞,得用药油揉开才行。”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踏槐看着万仞山的手覆上自己的脚踝,不由往后缩了缩。万仞山抬眸瞧他,示意他别乱动,倒真让踏槐莫名地定住了。   “忍着点。”万仞山说完,便不再看他,低头将灼热的掌心紧紧贴上了踏槐的脚踝。   手掌带着药油的滑腻和灼热,用力揉按那肿痛的伤处。起初是尖锐的刺痛,踏槐疼得手指死死抠住了身下的竹凳边缘,牙关紧咬才没叫出声。   渐渐地,痛感缓和。淤塞的血脉被慢慢揉开,温热的气流随着万仞山掌心在踏槐伤处流转。他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抠着竹凳的手指也微微松开。   万仞山蹲在那里,专注地揉着药油。踏槐瞧着他乌黑的发顶和侧脸的冷硬线条,右颧上的旧疤露出一点点边缘,里面承载着他被隐鸮隐去的故事。   楼上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似乎是京知衍和华以柔二人聊得差不多了。万仞山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更快地揉了几下,将药油抹匀,利落地放下踏槐的裤脚,站起身来。   他取水净了手,从那个装李子的竹篓里仔细挑了几个更红些的,递到踏槐手上。那颗滚落的李子却仍躺在他的衣襟里。   “这药油每日早晚各揉一次,我会过来。”   说完,抬头去看恰好推门而出的华以柔,只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   华以柔走后,万仞山上了楼。   京知衍已能下地行走,此刻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采听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面上仍无血色,但那双青莲花目已恢复了大半神采。   “楼主。”万仞山朝京知衍抱拳一礼。   “三钱楼已被焚毁,我便不再是楼主,你也不必唤我‘恩公’。此番若非万兄舍身相救,我与踏槐恐已葬身火海。我们该多谢你才是。”   “公子。”他听踏槐有时候就是这样唤京知衍的。“我今日去附近几路行商和镖人私下交换消息的地盘,探听到一些北境的风声。”   京知衍眸光一凝,问道:“情况怎么样?”   “侯爷他们抵达北境的时候尚算及时,当即与司徒将军麾下合兵,重新稳住了阵脚。已经交过一战,眼下勉强能与庞伯倓的骁营形成制衡之势。双方尚在对峙,皆是按兵不动。”   京知衍静静听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侯爷……他伤势如何?”   万仞山答道:“关于侯爷的伤势,传言颇多,真假难辨。有说侯爷在冕都突围时只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亦有传言说侯爷是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至今昏迷不醒。但事关军情士气,流言恐不可尽信。”   京知衍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指尖欲要掐算,又倏忽想起云翳是卦外之人。只得将指尖僵在袖中,随即攥成了拳。   万仞山宽慰道:“两军既能形成制衡,想必是侯爷指挥若定,军威尚存,令庞伯倓心生忌惮。”   庞伯倓此人用兵向来谨慎。他虽奉李迨密令,又有日库瀚部在侧呼应,但现下云翳能从冕都那般龙潭虎穴中脱身,并千里驰援至此,心中必然存有极大的警惕忌惮。他摸不准云翳此番带来的,除了明面上的青刃军和司徒钧残部,是否还有别的后手,亦不清楚冕都那场变故,究竟让云翳失去了多少,又或是暗中得到了哪些助力。因此,他不敢轻易盲目发动进攻。   京知衍又问:“此前传入冕都的军报,一直强调是日库瀚部大举犯边,与青刃军激战。为何你探得的消息,主要是与庞伯倓的骁营在对峙?”   “公子明察,那军报怕是被冕都那边做了手脚。日库瀚部的主力确实在寒关东北方向时有侵犯。现下与他们对阵的,是侯爷麾下大将刘百衫所率领的一部青刃军偏师。据几个从北边过来的镖客说,刘将军用兵稳健,依托地势,虽是以寡敌众,暂时还能支撑,未让日库瀚突破防线。只有由骁营从隐秘兽道带入的一小队散兵游骑破关作乱。”   万仞山补充道:“据我探来的消息,日库瀚此番南下,并非全然自主,而是与庞伯倓的骁营之间早有联络,庞伯倓的骁营主力按兵不动,日库瀚那边似乎也相应地减缓了攻势,颇有共观望同进退之意。其二……”   万仞山面色稍沉,心觉蹊跷。“日库瀚军中的军师,皆由部落巫师担任,地位崇高,能干预一切军事决策。这些巫师与当初我们在冕都遭遇的那个赫那勃同出一源,修炼的都是诡谲阴毒的术法,其中尤以赫那勃修为最高。有隐秘传言说,近期日库瀚军中的巫师们似乎有些异常的骚动,像是集体感应到了某种陡生的变故,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这股不安情绪极大影响了军队部署。”   赫那勃已死,死在京知衍的俱忘鞭下。日库瀚的巫师们同气连枝,他们必生感应。   京知衍默然思忖,目光穿过窗子向北望去,似乎要穿越千山万水,望尽北境寒关的旌旗桴鼓。   “万兄,这些时日,劳你看顾。我们欲往北行,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京知衍话音甫落,万仞山掀袍跪地,向京知衍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主仆之礼。   “昔日冕都,公子救舍妹于危急之中,此恩铭刻于心,不敢或忘!万仞山愿以余生残命,效忠于公子左右,任凭驱策!” 第89章 恶斗 “许守默!   北境入夜比冕都更早, 远处的骁营灯火如伺机的兽瞳,与青刃军的营帐遥相对峙。   自前次驰援血战后,两军便陷入僵持。骁营中的探子几番探察, 回报皆是“青刃戒备森严,无出兵迹象”。庞伯倓用兵向来谨慎。他见云翳只守不攻,便也按兵不动。   青刃营帐内, 云翳正垂眸拭刀。   破尘劳刀长三尺九寸,环首至刀柄皆为玄底错金叠云纹,刀背之上,错着龙尾状的暗纹,自刀镡向刀尖延伸,宛如一道被封印的符文。   刀出半鞘,玄铁刀身避匿了烛光,唯刃口一线幽辉。他垂眼敛眸, 隔着软布, 指腹感受着错金细微的凹凸。这刀饮过雪原罡风, 浸过冰河寒水, 随他征战过无数次悲欢生死。   沉重的玄铠方才卸下, 搁在一旁的甲架上。甲衣离身, 伤口也褪去重负, 稍稍松快些,但新肉生长的刺痒混杂着未褪的钝痛, 细密地从各处伤口蔓延开来。   军医再三叮嘱,他的伤需得将养, 不可长时间着甲压迫。但战事当前,卸甲也只有换药的间隙。   “侯爷,该换药了。”荼七捧着药盘, 立在营帐外。   云翳拭刀的动作未停,直至布帛抹去最后一点微尘,才收刀还鞘。   “进。”   荼七正要入内,王定全也跟着掀了帘:“侯爷!有信到!”   云翳立时起身道:“是何蓬生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定全摇了摇头,递上信函:“不是何兄弟。是老三的北线军报。”   云翳伸出的手在空中一滞,随即接过那信函。他面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知道了。”目光却已垂落,落在信函蜡封上,半晌未动。   距何蓬生折返冕都探寻京知衍下落,已过去十日,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北境战事吃紧,他身为主帅,决策关乎将士生死。然冕都那一把大火,终究将他的心悬于两地,撕扯两端。   良久,云翳拆信读来,信中言及日库瀚换了新军师,指不定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云翳默然思忖,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庞伯倓此人统御凉州兵马十余载,在三大营中,独掌最具战力的‘骁’字营,李迨予他钱粮自主、人事专断之权。他打寒关,名为朝廷收复边镇,实则为己扩张势力。寒关以北虽苦寒,却是遏制北狄的要冲,亦是云翳经营多年的心血根基。   庞伯倓若能吞下寒关,便是将北疆门户与凉州连成一片,进可挟制更广袤的塞外,退可倚仗天险割据自立,届时坐拥强兵广地,纵有问鼎之心,亦不足为奇。   可是,凉州不久传出了流言,青刃军与忠营降卒因军饷分配、驻地划分之事,多生龃龉,司徒钧旧部怨气渐生,军中暗流涌动。   司徒钧出身将门,其祖上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功勋卓著。他本人亦曾受先帝赏识。如今天下动荡。司徒钧助青刃是放胆谋条明路,可云翳并非明主,性情暴戾,随时都可能鸟尽弓藏。   天下恐又要大乱,即刻从这北境乱起。   探子再次来报,庞伯倓大有“ 静坐山前观虎斗”之势。只道:“云翳黄口小儿,司徒钧莽夫一个,两人凑在一起,能成什么事?派人继续盯着。”   然而,接踵而来的密报,却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据报,司徒钧麾下士卒与云翳的青刃军因争抢水源发生过械斗,虽被及时弹压,但双方怒目相向,势作剑拔弩张。   又有潜入附近的细作听闻,司徒钧曾因麾下士卒军饷发放迟延之事,与青刃军需官在帐前发生激烈争执,又是不欢而散。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单看或许不起眼,但汇聚在一起,却是新附之军与旧主之师难以相容。   “司徒钧……”庞伯倓沉吟着。此人性情刚直,带兵极重情义,麾下士卒皆愿效死。当初在冕都,司徒钧是因不满庞家专权,李迨倒行逆施,加之庞品捷步步紧逼,才愤而倒戈。但若云翳不能善待其部下,以司徒钧的性子,确实有可能另做打算。   “再探!重点查清司徒钧近日的动向及其军心士气。”   数日后,庞伯倓安插在青刃军外围的一个暗线,冒死传回消息:司徒钧近日时常于营中独酌,面露郁结之色,曾对亲信感叹“一步踏错,恐累三军,悔未附庞。”,言语间对前途迷茫失意。   庞伯倓心中考量:若真能兵不血刃,收编司徒钧这数千精锐……   正当庞伯倓思量之际,亲兵来报:“将军,营外有一人自称司徒将钧信使,持密信求见!”   “带进来!”   来人身着普通士卒服饰,风尘仆仆,但眼神机敏,举止沉稳,确像是军中好手。他呈上一封密信,低声道:“庞将军,我家将军有机密事相商,特遣小人送信。”   庞伯倓拆开信件。信是司徒钧亲笔所书,字迹略显潦草,似乎心绪不宁。信中并未直言投诚,而是痛陈当前困境:麾下弟兄跟随他背离朝廷,如今前途未卜,粮饷不继,又遭青刃军排挤,军心浮动。信中最后提到,久闻庞将军爱兵如子,治军有方,凉州兵精粮足,希望能寻一妥善之法,为麾下儿郎谋条生路,并约定三日后子时,于两军阵地交界处的一处废弃烽燧台秘密会面,面陈详情。   庞伯倓反复看了那信件,对信使道:“回去禀告司徒将军,他的难处,本将军已知晓。三日后子时,本将军必亲至烽燧台,与他相见。”   信使躬身领命,退出骁营大帐去。   庞伯倓立刻召来心腹将领,密令道:“三日后,本将军要秘密会见司徒钧。尔等暗中调派精锐,埋伏于烽燧台四周。若司徒钧真心来投便罢,若有诈,就叫他有来无回!”   三日转瞬即逝。子时将至,废弃的烽燧台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上,如同巨兽的骸骨。   庞伯倓身着轻甲,准时抵达烽燧台下。他示意大部分亲卫分散隐蔽,只带了两名贴身高手,登上烽燧台。   台上,一道魁梧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正是司徒钧。他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武将常服,腰间佩剑,身旁并无随从。见到庞伯倓,他拱手一礼:“庞将军,久违了。”   庞伯倓仔细打量司徒钧,见他面容憔悴,眼中沉郁,确实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心中又定了几分。他还礼道:“司徒将军,别来无恙?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他刻意不提信中内容,等着司徒钧先开口。   司徒钧叹了口气,“司徒钧如今的处境,将军想必已了然于胸。”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我司徒钧个人生死不足为惜,就是提头去见摄政王也死有余辜……但连累数千弟兄陷此绝境,心中愧疚难安。”   庞伯倓道:“诶!大丈夫一时失足也是有的,司徒将军大可不必如此。将军麾下儿郎,皆是我大宁精锐,岂有不用之理?”   司徒钧仍是为难:“只是……云翳那边防范甚严,大军行动,恐难瞒过其耳目。”   “这个容易。明日寅时,我会攻其左翼,将军可主动请缨,率部前往‘救援’。届时,我自会派兵接应!”   二人达成协议,庞伯倓目送司徒钧离去,亲卫上前低声道:“将军,会不会是诈降?”   “他今日能叛李迨投云翳,明日为何不能叛云翳投我?况且,青刃军与降卒不合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云翳性子桀骜,御下严苛,司徒钧部下受他排挤是必然之事。不过……”他话锋一转,肃然道:“司徒钧是否真心,尚在五五之数。即便要投诚,我也绝不会将宝全押在一次会面上。传令下去,明日主力集结右翼!”   然而,就在庞伯倓踌躇满志,准备部署明日战事之际,一骑快马疯也似的冲入营地,马上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庞伯倓面前,声音凄厉欲绝:   “大将军!大事不好!小庞将军他……他殁了!”   “什么?!”庞伯倓猛地抓住那人衣领,“你说清楚!仲倓他怎么了?!”   “小庞将军……在万寿节宫变里……殁了!”   庞伯倓是他血脉至亲,他让弟弟待在宫中,原是让他多一分安稳,未料如今却闻此噩耗。   “云翳!我庞伯倓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   翌日,青刃军左翼阵地前,司徒钧顶盔贯甲,举刀反叛:“云翳无道,苛待我忠营弟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司徒钧,今日便反!”   “愿随将军!”身后四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烽烟升起的刹那,对面骁营阵中鼓声大作!一支步骑混合部队呐喊着从左翼杀出,直扑司徒钧的阵地!   “将军!骁营攻来了!”副将惊慌大喊。   司徒钧长枪前指:“庞将军接应我们了!”   “司徒钧!你竟倒戈!”   两军迅速接近,眼看就要胜利会师。然而,就在即将接触的刹那,司徒钧所部阵型陡变,如同凶兽开颚,狠狠咬向了“友军”。刀光骤起,血花迸溅。猛地将骁营偏师的先锋吞了进去!   “司徒钧!你……”来袭的骁营将领惊怒交加,话未说完,便被司徒钧一刀斩于马下。   忠营士卒憋了几日的怨气和戏瘾,此刻尽数化为杀戮血仇之欲,凶狠地撞入惊慌失措的骁营之中。   与此同时,左翼阵地侧后的矮林沟壑中,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荼七率领的弩营和伏兵将箭雨倾盆而下,接着步卒挺枪持盾,从侧翼狠狠冲入敌阵!   骁营这支队伍,本就打着“接应”而非“死战”的心思,突然遭遇如此凶猛的前后夹击,瞬间崩溃。将领被司徒钧麾下阵斩,士卒四散奔逃,死伤无数。   左翼佯攻,转眼成了真溃败。   而就在左翼杀声震天之际,青刃军右翼却异常安静,鲍古穹身后,三千青刃甲士和一千忠营步卒,如同蛰伏的猛兽,只有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将军,左翼打起来了。”亲兵低声道。   鲍古穹点点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布令道:“弓弩手检查弓弦箭矢,滚木擂石备好!”   有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起初只是低沉的闷响,仿佛地底传来的咆哮,紧接着,闷响化为雷鸣,那是无数马蹄踏击大地的声音!一片深沉的黑影向着青刃军右翼阵地汹涌扑来,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出狰狞的轮廓,正是庞伯倓的骁营主力!人数远超左翼偏师,怕是有万余之众!   “左翼烽烟已起,司徒钧想必已和云翳‘接上火’了,云翳的注意力此刻全在左翼。右翼空虚,正合我意!”   庞伯倓挺槊而出,道:“传令!前锋重骑,全力冲锋,一举踏平敌营!今日,便要毕其功于一役!”   骁营士卒发出狂野的号声,先锋重骑全速前进,大地在铁蹄下震颤。   然而,就在骁营重骑冲入射程的刹那,青刃军那看似寂静的右翼阵地,仿佛突然苏醒的洪荒巨兽,露出了獠牙!   “放箭——!”   鲍古穹的怒吼响彻阵中。   数千张强弓硬弩同时震响,黑色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遮蔽了刚刚泛白的天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骁营重骑,连人带马,惨叫着滚倒在地,被后续涌上的同袍践踏成泥。   紧接着,阵地前早已挖好的陷马坑、绊马索纷纷显威,冲锋的骁营骑兵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举盾!”骁营前锋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   箭雨尚未停歇。阵地后的山坡上,滚木擂石轰隆隆倾泻而下,如同山崩,将好不容易结阵的骁营步卒砸得血肉横飞。   庞伯倓惊怒:“怎么回事?!右翼为何有如此严密的防守?!云翳的主力不是在左翼吗?!”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一股寒意自足而上。云翳看穿了他的声东击西!更将计就计!   “大将军!敌军早有准备!防守极其顽强!”副将满脸是血,仓皇来报。   庞伯倓嘶吼着:“顶住!给我顶住!”   此刻已无退路,若不能迅速击溃右翼敌军,等到云翳解决左翼战斗,与中军合围而来,他将陷入绝境。   骁营亦是北地精锐,顶着箭雨滚石,疯狂地向上冲锋。双方在狭窄的阵地前沿展开了残酷的血战,青刃军死死挡住敌军。   与此同时,王定全率领的数十名死士,借着黎明前的昏蒙和战场喧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庞伯倓大营的后方。   正如云翳所料,庞伯倓主力尽出,大营防守比平日松懈,但粮草重地,依旧有重兵把守,巡逻队伍往来不绝。   王定全伏在冰冷的荒草丛中,仔细观察着营寨的布局和守军的换防规律。他打了个手势,手下死士会意,两人一组,潜向营寨的不同方向。   “走水了!西边营帐走水了!”   “有敌袭!”   庞伯倓大营数个方向同时燃起大火,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中横冲嘶叫。守军一时间顾此失彼,惊呼四起,一片混乱。   王定全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直冲堆放辎重粮草的区域!身后数十死士紧随而上,青刃出鞘,箭镞上弦。   熊熊烈焰瞬间冲天而起!干冷的粮草遇到火油,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天空!   “粮仓!粮仓着火了!”凄厉的嚎叫响彻骁营。   战场右翼,庞伯倓正焦头烂额,猛攻不下,忽然听到后方传来骚动,回头一看,只见大营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天际。那位置正是粮草辎重所在!   “大将军!大营火起!粮草恐有不保!”   就在此时,左翼方向的喊杀声已然停歇,大地再次传来震动,侧后方传来马蹄声!   只见司徒钧和荼七合兵一处,解决了左翼偏师后,马不停蹄,直插庞伯倓中军侧翼!云翳亲率青刃,横刀立马,向着庞伯倓的主阵压来!   三面合围!粮草被焚!军心大乱!   “不许退!擅退者斩!”庞伯倓声嘶力竭,连斩数名溃兵,却依旧止不住颓势。兵败如山倒。士卒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将军!大势已去!快撤吧!”一名亲卫满脸血污,冲到庞伯倓马前。   庞伯倓猛地一挥马鞭,抽在那将领脸上,霎时鲜血淋漓。   “撤?往哪里撤?!粮草已焚,退路已断!今日不是他云翳死,便是我庞伯倓亡!”   他不再理会溃散的骁营,挺起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槊,猛地一夹马腹,向云翳杀去。   “云!翳!”庞伯倓槊指云翳,“是你!是你杀了我弟仲倓!老子今日便要取你狗命!”   云翳玄甲浴血,冷然相对:“庞仲倓?他的死讯传了这些时日,才爬进你耳朵?李迨养的信使,看来不顶用。”   庞伯倓握槊的指节发白,他死死盯住云翳双眼,忽而狞笑道:“那许守默的死讯呢?你这‘寒关侯’,莫非还没收到?”   “你云翳再厉害,也护不住一个画画的幸臣!”   庞伯倓抄槊疾驰向云翳。   “许守默!他死了!”   此言将云翳一直强行压抑的担忧恐惧瞬间撕开!他双瞳巨震,凤眸布血,所有冷静荡然无存,唯剩滔天悲愤与杀意。   不待庞伯倓驰近,云翳已嘶吼着策马狂冲而出!破尘劳势胜劈山,刀锋未至,凌厉无匹的煞气已激得庞伯倓须发皆张!   这是全力搏命的打法!   庞伯倓双手横槊硬撼云翳这暴怒一击!但云翳盛怒之下,他只觉一股巨力从槊身传来,虎口开裂,鲜血瞬间迸出,两条手臂酸麻不止。云翳又全力追击而来,由劈变削,刀光如练扫向庞伯倓腰腹,犹如朔风卷雪!   庞伯倓全力侧闪,身形急坠,几乎藏身马侧,破尘劳的刀锋擦着甲胄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庞伯倓险之又险避开这拦腰一击,趁势翻回马背,长槊疾刺云翳右肋空门!   云翳竟不闪避,左掌猛地一拍马鞍,右脚精准地踢在槊脊之上!“铛!”的一声,长槊被踢得向旁荡开。云翳再借力于空中一个轻旋,飘然落回马背,破尘劳随腕翻转,猛攻不止。   云翳刀法本就巧烈兼备,此刻心绪激荡,更将招式发挥到极致!每一刀都蕴含无尽悲恸,直攻庞伯倓要害!   庞伯倓格挡劈刺,槊影重重。一时间,刀槊相撞,火星四溅。二人在战场中心恶斗,方圆数丈无人敢近。   庞伯倓越斗越是心惊,云翳悍勇远超预估,他觑准云翳一记力劈后的瞬间,竟不格不挡,暴喝一声,舍弃所有防御,以同归于尽之势,直刺云翳心口!   云翳竟也毫不退避!刀势不收,反而再注力道,破尘劳悍然迎上!   “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炸响!庞伯倓手中长槊竟被硬生生从中砍断!   云翳刀交左手,辉光如冷月,尽数斩入了庞伯倓的胸膛。 第90章 归期 心随长风,   庞伯倓的血泼溅开来, 滚烫地染红了云翳的视线。黏稠的血珠沿颌淌下。几缕被血与汗浸透的墨发紧贴在苍白的额角,一道湿痕蜿蜒划过他紧抿的唇线,分不清是腥的血, 咸的汗,还是涩的泪。   庞伯倓已死,骁营主力溃散, 此战暂可换一方安稳。   “阵亡的兄弟,骨灰带回寒关,好生安置。立即移营北上,与老三汇合。”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半分方才手刃仇敌时的暴烈杀意,只余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   云翳座下并非飒蹄,只是一匹寻常的战马。那马儿沉重地踏过遍地狼藉的战场, 每一步都透着精疲力尽。马背上的人, 背影沉寂而孤直, 像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营地里, 士卒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拾捡兵刃, 抬运伤亡。王定全和鲍古穹等人在主帐外徘徊, 却无人敢上前惊扰帐内的寂静。   换药的时辰到了。荼七在帐外踌躇片刻,终是轻轻掀开帐帘。云翳恍若未觉, 只是垂眸默然坐在简陋的行军榻上,玄甲卸在一旁, 露出内里被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绷带。白日一场恶战,旧伤崩裂,又添数道新创。荼七小心剪开染血的布料, 看着那些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痕,心下酸涩:这些皮肉之苦,只要战事稍歇,好好将养,十天半月,哪怕三年五载,总有愈合的一天。可心伤彻骨,若是那个人不回来,只怕侯爷这辈子都难好了。   荼七出声安慰:“侯爷,咱们在虎蹬冲是临时扎寨,蓬生哥找不着地方也是可能的,兴许……兴许是直接往寒关大营去了。”他手指绞着一截干净绷带,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又道:“侯爷万请顾惜自己,说不定蓬生哥已经带着许……带着楼主,安然回到寒关了。”   “侯爷,营寨已收拾妥当,大军即可开拔。” 帐外传来鲍古穹的声音。   不能停,不敢想,却不能不想。   北境威胁未解,京知衍生死不明。庞伯倓的鬼话,他才不信。   大军北行半日,终于抵达寒关。关隘在苍茫暮色中静静张开怀抱,等待着归巢的倦鸟。   老三早已在关前翘首以盼,急急入本营大帐递上最新探报:“侯爷,北线来报,日库瀚近日异动频频。那个新王玛克格不知抽了什么风,把文官武将撤换了不少,王庭里动静不小。”   “我们斩了庞伯倓,日库瀚没了倚仗,迟早得缩回龟壳里。”鲍古穹将水囊里的泥浆洗净,重新灌满了黑茶,嗤道:“那玛克格真本事没有,花架子倒是一堆。”   老三摇头,面色凝重:“未必这么容易。这几日,我军与日库瀚游骑在小股接触中交手三回,他们虽未大举进犯,却在路遐山的边界线上反复试探,沾之即走,似在有意寻衅撩拨,真正的攻击恐怕就在这几夜。”   默然许久的云翳启唇发令:“轮流设防,重点警戒。让伤重的弟兄们好生将养。”   众人领命,正欲退出,老三忽然向四周看了看,疑惑道:“咦,你们都回来了,怎么不见蓬生那小子?”   鲍古穹和司徒钧脸色同时一变,一左一右狠狠瞪向老三——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收到何蓬生的信?”不祥的寒意霎时窜上云翳脊背。   鲍古穹急得一脚踹在老三屁股上,低吼:“闭嘴!”   “没有啊……”老三被踹得懵了,茫然道。   云翳却已听不见他们的话,茫茫然站起身来,不知是对谁说,只喃喃道:“你们守着寒关。我……我要去趟冕都。”   司徒钧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欲拦:“侯爷不可!北境局势未稳……”   话未说完,已被云翳一臂甩开,力道大得惊人。鲍古穹也扑上来,仗着蛮力死死抱住云翳的腰:“侯爷!侯爷您冷静点!蓬生也许就在路上!”   帐内一片混乱。云翳眼底赤红,挣扎着要向外冲。   就在这时,荼七的喊声从帐外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是蓬生哥!蓬生哥回来了!!”   云翳浑身一震,猛地发力,竟将鲍古穹整个人拎起,嘶声大喝:“闪开!”   他冲出营帐的瞬间,正看见何蓬生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尘土满面,泪痕斑驳。   云翳的脚步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血:“他……人呢?”   何蓬生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恸愧悔的泪水,朝着云翳,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云翳猛地扑过去,狠狠揪住何蓬生的衣领将人提起,目眦欲裂,吼声破碎:“我问你他人呢?!!”   “属下无能……”何蓬生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得连不成句,“没能……没能将许大人救出来……”   云翳揪着他衣领的手剧烈颤抖,指节绷出青白色,泪水夺眶而出,滚过他染血的脸颊。   “属下赶回冕都时,三钱楼……已经烧塌了……只剩一片焦土……”   “那又如何?!”云翳猛地站起身,“他说不定逃出来了……活要见人……” 后半句卡在心尖,吞了血也再不能说出一个字,转身就要去牵马。   何蓬生跪行着扑上前,死死拦住他的去路,双手颤抖着捧出两个被血和烟尘染得污浊的布袋,“侯爷……节哀。属下……只带回这些……”   云翳的目光落在布袋上,动作僵住。   他颤抖着双手,近乎麻木地接过。解开第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对白玉。玉质原本温润,此刻却布满了灼烧后的狰狞裂痕,下方缀着的山晴色流苏,早已化为灰烬,只在玉璧孔洞处残留着一点焦黑的痕迹。   这对白玉,是他当初亲手为京知衍系上的。   另一个布袋里,是一枚颜色刺目的血红玛瑙,其上刻绘着日库瀚部族繁复的图腾纹样。京知衍从不佩戴红色玛瑙。这枚玛瑙,属于赫那勃。   “赫、那、勃……”云翳盯着那枚血红玛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浸着血从牙缝里碾出来,“我早该……杀了他……”抄起破尘劳欲往北行。   “你现在一个人去,能屠尽日库瀚吗?!”杨颐景匆匆从偏营赶来,厉声喝道,同时将一封火漆密函塞进云翳手里,“看看这个再想送死的事!”   云翳目光落在信封上。棕红色的封泥上,盖着一个清晰的印记——外圆内方,是一枚铜钱印。   云翳颤手启信读来,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确是京知衍亲笔无疑。   【“展明吾念,见字如面。   我已安然出得冕都,今奉覃老之托,暂往他处一行。   吾身无恙,莫以为忧。   战场艰险,万千珍摄,勿令毫发有损,归期定当亲检。   心随长风,先至君侧。”】   寥寥数语将云翳从彻底崩溃疯魔的边缘,生生拽了回来,但“他处”是何处?“归期”又在何时?   ***   归棘城,日库瀚王都,坐落在路遐山北麓,以巨石垒砌,城墙高耸,在北境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粗犷。黄昏时分,城门将闭,一骑奔驰而来,马上人身着暗朱色袍服,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至城门前,来人勒马,向守卫亮出一枚骨牌。   守卫头目脸色骤然一变,急忙右手抚胸,单膝跪地道:“大巫!您回来了!大王早有吩咐,若您回城,请即刻入宫觐见!”   “带路。”   日库瀚王宫以巨石搭建,廊柱与墙壁上雕刻着狰狞的虎头图腾。赫那勃穿过重重守卫,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大殿前。尚未入内,已听见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用的是急速的日库瀚语。   “青刃军刚经历恶战,又斩了庞伯倓,士气正盛,且已加固寒关防线,正面强攻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分兵绕道!”   “说得轻巧!绕道至少多走半个月!冬日眼看就要来了,风雪一起,道路封堵,我们的粮草能支撑多久?!”   “够了!”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压下所有争议,殿中方得片刻安宁。   守卫在殿外高声禀报:“大王,大巫已归!”   那威严声音悦道:“速速请大巫入殿!”   来人行至殿前,方抬手摘了兜帽。薄唇深目,正是赫那勃。   赫那勃迈步入内。只见大殿宽阔,各方燃着数盆炭火,两侧站着十余人,皆着皮毛厚衣,佩戴珠宝彩饰。   为首宝座上,一人阔口方脸,身材瘦长。乃日库瀚新王玛克格。   赫那勃行至殿中,按日库瀚礼节,右手成拳抚胸,微微躬身,道:“见过大王。”   殿中众人目光齐聚其身,玛克格打量他片刻,道:“大巫此次南行,耗时甚久。可是在中原遭遇了些麻烦?”   “中原内部起了纷争,自己人杀自己人,我便多留了几日,看了场热闹。”赫那勃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也为大王带回了这个,中原最新的边防舆图与兵力部署。或可助我王一臂之力。”   玛克格大喜,道:“既得此图,我们大胜青刃便易如反掌!日库瀚之荣仰仗大巫神力。大巫且安心休养,三日之后再详谈破关之事。” 第91章 重逢 望天心月,   日库瀚的新王玛克格, 颇为迷信巫祝之力。赫那勃作为辅佐玛克格登上王位的最大功臣,又是部族中法力最强的巫祝,在日库瀚地位尊崇, 被玛克格命为大巫,掌握军中运筹生杀大权。   是国师,亦是军师。   其人行踪向来诡秘, 性情更是莫测乖张,寻常贵族与武士不敢轻易搅扰。他自中原归来后,绝大部分时间在大巫神殿内闭关修炼,不与闲人接触。   神殿深处,不仅藏有诸多古老邪异的巫术典籍、诡谲咒方,更秘密存放着关于日库瀚各部兵力虚实、族间恩怨的机要记录。   此刻,赫那勃正俯首于一方铺开的古旧皮卷之上,其上勾勒着王城不为人知的隐秘通道。他凝神细察, 正思索间, 忽闻门外极轻的声响。赫那勃眼神一凛, 低喝:“谁?”   门外之人未得准允, 自行推门而入, 竟是一位手持藤杖的白发老妪, 体态龙钟, 一双眼睛却极为精明,盯着赫那勃上下打量, 最后,目光牢牢锁在他的眸珠。   “大巫一路远行, 车马劳顿。”老妪缓缓走近,低声道:“不如先净身沐浴,再理这些琐事。”   话音未落, 她枯瘦的五指如鹰钩,疾抓赫那勃衣料!赫那勃侧身急避,肩头衣料仍是被那凌厉指风扯开一道裂口,露出之下肌肤。一股赫那勃身上特有的腥腻异香,更浓烈地弥散开来。   她指尖触及赫那勃衣下肌肤一瞬,蕴含的探查之力瞬间涌入,立时感受到一股熟悉无比的血咒气息正在其经脉中隐隐窜动,那是赫那勃修炼的本源咒力,做不得假。她脸色稍缓,正欲顺着脉络深入细查,赫那勃的右掌已格挡上来,指尖银针在她腕脉处轻轻一蹭。   “妥雅,”赫那勃声音沙哑,带着被搅扰的不悦,更有一丝严肃的警示,道:“我已非稚童,早过了需乳母伺候沐浴的年纪。况且我此次南行,许久没有炼毒,‘忧奇摩’涌动异常,当心沾染。”   老妪右手动作一滞,转而成掌化为抚胸的姿势,欠身行礼:“是妥雅逾矩了,大巫恕罪。”   ***   此后两日,赫那勃陆续召见了掌管物资的官员与轮值的边境将领,亲自稽核军械布防、粮草库存。   玛克格虽摆出厉兵秣马、意欲南下的姿态,但王庭储备实则拮据,尤其过冬所需的皮毛粮草,失了凉州这条暗线的补给,更显捉襟见肘。   一位玛克格亲奴来送赏赐时,无意间向赫那勃提起了一桩事,言语间有些幸灾乐祸。   日库瀚的大将勒尔特近日因狩猎时坐骑惊厥摔伤,延误了前往边境巡防的行程,此人以勇武著称,在军中声望颇高,但性情暴烈,与玛克格的关系向来微妙。   赫那勃剔了一眼那亲奴,道:“祖灵不喜多舌之人。然勇猛之士,当出锋见刃,而非闲锈无用之器。”   那亲奴顿时噤若寒蝉,慌忙退下。但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此语暗示勒尔特即将变成那闲锈无用之器,出锋见刃自然另有其人。   第四日清晨,玛克格再于大殿召见赫那勃。殿内众人目光皆凝聚于这位掌舵国运的大巫身上。   “大巫,三日已过。祖灵可曾示下破敌良策?” 玛克格高坐于虎皮宝座之上,沉声发问。   赫那勃以拳抚胸一礼,狭目稍弯,走向殿中沙盘。   “大王,祖灵已明示于我。大宁气数将尽,寒关之险,在于路遐山。”   赫那勃指向沙盘上的路遐山标记,道:“祖灵启示,明日,路遐山将有初雪。天时骤寒,正是良机。”   玛克格面有忧色,问:“明日?是否太过仓促?”   赫那勃道:“我已核查辎重武备,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唯有速战,方可决胜。越快,越能出其不意。”   玛克格仍有疑虑:“听闻那寒关侯云翳,最是机敏善战,用兵诡谲。庞伯倓便是前车之鉴。如何能令他松懈,不备我军突袭?”   赫那勃眼中掠过诡光:“祖灵已有指示,最险之处,恰是最安之所。我愿先行一步,独自上山,与那云翳和谈。”   “和谈?” 殿中响起几声疑问。   “正是。” 赫那勃语气从容,“在前几次交道中,我发觉大宁人最重虚礼,说什么‘不杀来使’,规矩得很,我王大可放心。待明夜子时,我于山巅发出信号,大王便可挥军掩杀而上。其时风雪交加,山路难行,青刃军又被‘和谈’迷惑,必措手不及!”   玛克格闻言,抚掌大悦:“好!此计大妙!大巫甘冒奇险,实乃我日库瀚之英雄胆魄!那本王便调遣全军,紧随大巫之后,务必一举功成!”   赫那勃却微微摇头:“不必劳师动众。只需勒尔特将军,挑些本部精锐,随我同往即可。归棘城乃王庭根本,至关至重,需留重兵护卫大王与都城安危。” 他说着,转而看向一旁的勒尔特,含笑问道:“将军勇冠全军,此次先锋重任,想必不会推辞吧?”   勒尔特面色怫然,此举分明是轻慢于他,把他视同旁枝角料。然玛克格随即下令,他虽愤懑,却不敢违抗王命。   ***   日库瀚难得消停了几日,青刃众人趁此机会,联手将云翳“禁压”在寒关本营大帐内养伤。操练士卒、巡视防线都无需他操心。云翳只得呆在账内翻翻兵书。   这日午时,天气愈寒,帐内烤了炭火,更是憋闷,云翳放下手中早已翻烂的兵书,只觉心神不宁。遂披了大氅缓步踱出帐去,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煦,反而更显天地萧瑟。他信步走向辕门,远远便瞧见守卫正拦着一个形貌奇特的老者。   那老者身形瘦削,好似把所有的厚衣服一股脑穿在了身上,层层叠叠,臃肿不堪,硬是穿出了奇装异服的架势,背上还驮着个比他脑袋足足大了三倍的药篓子,压得他身形愈显佝偻。   他一边费力地向内张望,一边不住地用袖子擤着鼻涕,嘴里嚷嚷着:   “我真是你们侯爷的熟人,老熟人了!没有信物啊……他认得我的!这样吧,我这儿还有点喝剩的紫笋茶渣子,他闻味儿就认得……”   守卫一脸为难,青刃严守军纪,岂能因一点茶渣子放行?   云翳凝神定睛一看,那熟悉的身形和嗓音,不是覃观水又是谁?他心中激动,疾步上前,示意守卫放人:“覃老?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快请进来!”   覃观水抬头看见云翳,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擤鼻涕了,背着那沉重的药篓子“吭哧吭哧”几步凑上前:“哈哈哈,小子!可算见着你了!听闻你在冕都打了场精彩绝伦的大仗,拔了李迨不少毛,可惜可惜,我没亲眼看着,真是遗憾呐哈哈哈哈!”   云翳却无暇寒暄,急忙打断他的笑声,追问道:“覃老,您是一个人来的?知衍呢?他没跟您一块儿?”   覃观水被问得一愣,一头雾水:“自然是没有啊!那小子在哪儿,你不是一向最清楚吗?”   他打量着云翳瞬间骤变的神情,解释道:“我这次千里迢迢跑来北境,是为了路遐山八年一开的雪莲。那雪莲需在初雪后采摘,疗效最佳。我算着日子,特地在落雪前赶到寒关,想着顺道看看你俩,再给那病秧子过个生辰。谁知这北境的天气说变就变,冷得邪乎,老夫我这把骨头,若不再加点厚衣服,恐怕雪莲没采到,自己先冻病在这儿了。”   “知衍信中说,您有要事相托,他出得冕都后,须向别处一行……” 云翳只觉周身血液都凉了个透。   覃观水见他面容惨淡,心知有异,也收起了玩笑之色,摇头道:“我不曾……”   云翳心乱如麻之时,远处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马上哨兵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高举一封插着羽箭的信函,高声道:   “报——侯爷!紧急军情!日库瀚特使遣人射来箭书!”   日库瀚特使?赫那勃!   云翳脑中嗡然一响,一把夺过信函,颤手撕开火漆。赫那勃约云翳于今夜子时初刻,独赴路遐山巅一会。声称有重要消息商谈,过时不候。   “赫那勃……”云翳盯着那信,脑中闪过那枚血红的玛瑙,闪过三钱楼冲天的火光……立时转身狂奔,不等众人反应,一把夺过那送信哨兵的战马缰绳,飞身而上!   “侯爷!不可啊!”   “小子,那是陷阱!”   何蓬生和杨颐景听见动静,冲出营帐外,惊呼同时响起。可云翳早已如不归之箭飞出青刃大营,朝着北方巍峨耸立的路遐山巅狂驰而去。   云翳心如火焚,血如沸汤。沿途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他却浑然未觉。他坐下战马乃是军中专司传递急报的良驹,脚力非凡,四蹄翻腾间,将营寨、疏林、冰河都抛在身后。   越靠近路遐山,地势越高,风势愈猛,疾风裹挟着凝硬的雪粒冰晶,劈头盖脸地砸来。行至山脊半途,道路已彻底被冰雪覆盖,裸露的岩石上结着滑腻的暗冰,马儿喷出的浓重白气瞬间凝成霜,挂在鬃毛与眼睫上。   至此,任凭如何鞭策,良驹亦步履维艰,再难上前。   云翳毫不迟疑,翻身下马,目光如炬,扫视着上方隐没在夜色中的嶙峋山体。转而将马儿调转方向,松开缰绳,抬手替那马儿拂去脖颈上凝的厚重白霜,低声道:“多谢你送我到这儿。下山去吧,回营里去。”   放马归营,便是心知有去无回,他若能手刃赫那勃替京知衍报仇,这条性命也算不得什么。青刃大营中将才众多,自有可担大任者。   时候尚早,距子时初刻还有一个多时辰。但他复仇心切,一刻也不愿多等,恨不能立时飞上山巅。   他解下腰间破尘劳,此刀不仅是杀敌利器,且刀鞘坚韧无匹,刀锋更是无物不摧,可临时充作攀岩钉凿,他又迅速割下几段坚韧的鞍鞯皮带,连接成一段简易绳索。   攀登伊始,尚有少许可容踏足的缓坡与石缝。云翳手足并用,凭借过人的臂力与深厚的轻功底子,艰难上行十余丈,地形陡然险峻。眼前是一片近乎垂直的光滑冰壁,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寒意,几乎无处着手,无处落脚。   云翳凝神观察,发现冰壁左侧有一道极细微的纵向裂缝。他眸光一锐,反手抽出破尘劳,看准位置,运足臂力,将刀尖狠狠楔入冰缝中!“咔!”一声脆响,刀身入冰数寸,稳稳卡住。他试了试力道,随即解下皮绳,一端牢牢系在刀柄环上,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间。双手交替发力,以刀鞘为支点稳住身形,奋力拔出长刀,再看向更高处,寻找新的缝隙或薄弱点,再次奋力刺入!   如此循环往复,步步惊心。   将至山顶时,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骤然袭来,裹挟着大团雪沫,覆盖了他的视线!云翳猝不及防,单手套着的皮绳猛地一滑,身形顿时失衡,向下急坠!   腰间皮绳瞬间绷紧,传来令人心惊肉跳的“嘎吱”声。破尘劳深深凿入冰岩,承担了他下坠的全部力道。他在半空中剧烈晃荡,下方是黑暗无声、深不见底的渊谷。   千钧一发之际,云翳腰腹发力,就着绳索摆动之势,看准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足尖一点,借力侧跃,再次贴附于岩壁之上。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山顶边缘的冻土,用尽最后气力奋力翻上山巅平坦处时,呼出的白气瞬间氤氲了眼前的一切,与迷蒙的月色融在一处。   浑身衣衫尽寸被汗水与冰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又被寒风一吹,刺骨冰凉。他缓缓直起身,抹去眉睫上凝结的冰霜。   破尘劳紧握手中,刀锋映着穿透浓云的稀薄月光,散发出比这北境寒风更加凛冽的杀意。他环视这片被风雪笼罩的山巅平台,直至捕捉到远处昏蒙风雪中的一抹红。   那人身披一袭暗朱色厚绒斗篷,其上绣着日库瀚部族的虎头图腾,背对着他,正望向被浓云遮蔽的月亮。对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仰头望月的间隙,兜帽下落些许,露出编成数股日库瀚样式的小辫,发间缠绕入血红玛瑙珠串,正是赫那勃!   一阵山风凛冽而过,那人似乎被寒风侵扰,微微瑟缩了一下,抬手将滑落小半的兜帽重新戴好,掩住了侧脸。   “寒关侯来得这般早,”低哑的声音混着呼啸的风声响起,赫那勃并未回头,只是望着浓云淡月问:“是为何事,如此心切?”   “为夺你赫那勃的项上人头!替他偿命!”云翳连日以来的悲愤、忧心、悔恨在这一刻全然而发!破尘劳铿然出鞘,人随刀走,化作一道孤决的寒光,欲刺那暗朱色身影的后心!   这夺命刀至赫那勃身前丈许,云翳却霎时一惊,急忙斜了手腕,刀锋仓促间一偏,避匿要害,刀尖挑开了朱色兜帽。   风送香至,绝不是赫那勃浓腻腐糜的冲鼻之气,分明是——   笼罩月轮的浓云悄然散开,清冽如水的月华仿佛等待已久,骤然倾泻而下,不偏不倚,照亮一张迥然独秀,逸甚仙客的面庞。   这双侵占云翳全部梦寐与渴念的眼眸,即使在风雪寒夜中,也如青莲初绽,澄澈深邃,被月华染上了生动鲜活的柔光,像往日千次万次般,真真切切地望入他心怀。 第92章 初雪 “我就在这   破尘劳脱手落地, 云翳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疑心是赫那勃的幻术,窥见了他心底最深的眷恋, 化出这最致命的幻影来摧毁他的心志!   他定立在原地,眼中血红的寒冰融成泪,盛在眼眶中。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在泪光中模糊得好似梦幻泡影, 于如露如电间,那人笑唇微启:   “展明。”   那声音清润如旧,是在唇齿间温过无数遍的春水,汹涌地淌过他僵硬的四肢百骸,最终雷霆万钧地撞回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知衍……”云翳用尽全身气力,才从颤抖的齿缝间攒出这两个字,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幻梦。   京知衍应他一声,上前一步, 抬手拭去了他终于承载不住而倏然滑落的一滴泪。   “京知衍。”云翳又唤一声。   京知衍的指尖将泪珠尽数从云翳面庞上撵走, 自己唇边却尝到咸涩。   “我就在这里, 就在你眼前。”   云翳于此乍惊乍悔, 乍悲乍喜间, 终于张开双臂, 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京知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回抱住了他。他触摸着云翳颤抖的脊背,这具身躯传递来的狂喜与后怕, 通过紧密相贴的胸膛,一声声共鸣在他的心上。   二人相别月余, 却已历遍生离死别,恍若隔世。此时双双不语,唯有静默相拥。   良久, 云翳才稍稍松开一些力道,但双臂仍圈着京知衍,仿佛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锁着京知衍的脸,半晌,灼热的视线又将他从头到脚悉心查了一遍,像是要看透每一个细节,确认他当真安然无恙。   “天寒路滑,你是如何登上这路遐山顶的?”云翳问。   京知衍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革囊,取出一件奇特的金属物件。一头有带尖锐倒钩的抓爪,中间有可伸缩的纤细锁链,另一头则是能牢牢系在腰间的环扣。   “这就是日库瀚秘制的登山器具?”云翳凑近去瞧,他在寒关多年,与日库瀚交手无数次,却也未曾见过如此精巧专业的登山工具。寻常士兵靠的是绳索和勇气,唯有最精锐的探子或特殊任务者,才可能配备这等宝物。玛克格为了打下青刃,倒是舍得下本钱。   “我好得很,一点儿也没伤着。你呢?受了多少伤?”京知衍仰头去看云翳的眸子,刚刚抱他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人此刻浑身是伤,几处缠着绷带。面颊的伤口掉了痂,剩一道浅红的痕。   云翳瘦了许多,下颌在清辉之下利过破尘劳的刀锋。   “没受伤。”云翳将手在朱色斗篷里煨暖了,去捧京知衍的脸。“我没有受伤。”   京知衍凝望着他。眼底漾开一抹浅笑,云翳看得懂,是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疼惜,浸着终得重逢的慨叹。那情绪太过浓烈,几乎要冲破一切桎梏喷薄而出。   最终,这万千心绪,化作一个吻送至云翳唇上。   云翳的舌尖细细描摹京知衍的唇线,如同在确认失而复得的珍宝上每一道熟悉的纹路。他尝到了淡淡的咸涩,是方才未被完全拭去的泪痕。他温柔地撬开那并未设防的齿关,京知衍便也从善如流,唇齿同迎着缠绵的共舞。   京知衍被暖在爱人的怀抱里,忽有一丝冰凉蹭在他微颤的眼睑上,旋即被那惊人的炽热融化,融成水汽伏在京知衍纤长的羽睫上。   云翳感觉到怀中人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方才不舍地止住亲吻,贴着唇瓣轻声问他:“冷吗?”   京知衍抬眸,瞧见云翳玄色肩头已然缀上了点点莹白。他心中一动,飞快地又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随即仰起头望向天幕:“下雪了!”   “嗯,”云翳低声应道,也随他仰头。只见漫天素白,纷扬而下,“寒关八月雪。”   今年的初雪,如期降临路遐山巅,不早不晚,正落在他们终得重逢的此刻。   云翳解了身上玄色大氅,给京知衍披上。动作间,他的目光定在京知衍被朱红斗篷映衬得愈发白皙的面容上,低声道:“你穿朱色也好看。” 说罢,仔细为他系好带子,又为他戴稳兜帽,把狐皮领子竖得高高的,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试图侵袭的寒意。   寒关的雪与冕都的雪大不相同,并非绵软,而是带着北地特有的酷烈,一旦落下,便是不眠不休的数日纠缠,势要将天地尽数染白。   云翳年少时常登路遐山,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他拾起地上的破尘劳,归刀入鞘,系于腰上,又将京知衍微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往避雪的洞穴而去,“雪势大了,先避一避。”   洞穴不大,但到底能遮蔽些风雪,顿时暖和了不少。京知衍半解大氅,将二人熨在一处。云翳贴着京知衍,手臂环上他的腰肢。即便隔着冬衣,仍清晰地感受到那本就劲瘦的腰身比往日又清减了不少。   无数疑问在他喉间翻滚,三钱楼那场焚天烈焰、那封将他蒙在鼓里的诀别信、这孤身犯险的每一步……但此刻,当目光落在京知衍身上时,只见他乌黑如墨的长发被仔细编结成数股精致的发辫,不同于中原的样式,带着异域的风情。辫发间串缀着一粒粒殷红如血的玛瑙小珠,在雪光的映衬下别有光辉。云翳从未见过他如此装扮,冲淡了他惯有的清冷书卷气,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瑰丽。   云翳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缕垂在京知衍肩侧的发辫,触碰到那微凉的玛瑙珠,低声叹道:“这玛瑙,戴在赫那勃身上,只觉阴森诡谲。可佩在你发间,竟这般好看。”   京知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道:“闭上眼睛,我给你变个戏法。”   云翳却摇了摇头,眼底是尚未褪尽的惶然:“不闭。”他将手臂收得更紧,道:“怕一闭上眼,你又不见了。”   京知衍眼中狡黠化作了柔软,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物。   那物事薄如蝉翼,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肤质的柔光,于云翳屏息的注视下,京知衍缓缓将其覆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灵巧地在耳后、颌下几个位置轻轻按压、贴合。   云翳眼见京知衍戴上面皮之后,眼型骤然变得狭长,眼窝更深,眉骨高高隆起,连鬓至下巴处出现了青色的胡茬。短短几息之间,那个风华清雅的京知衍摇身一变,成了日库瀚阴鸷狠辣的赫那勃。   云翳这才想起,“元宝窝”一事后,他曾让何蓬生给京知衍演示过易容术的过程及门窍,谁料京知衍何等聪慧机敏,将何蓬生一身本事全学了去。   京知衍顶着赫那勃的脸,却用他原本清润的嗓音开口,“日库瀚的将军勒尔特今夜随我同来,在山下埋伏着,不到两千人,皆见我子时三刻的讯号行事……”   他正欲继续说些什么,话语突然一顿,示意云翳,有人上了路遐山!   之后站起身,将玄色大氅解下来,重新披回云翳身上,换了赫那勃带着日库瀚口音的官话:“侯爷需助我演完这出戏,方能稳操胜券。”   云翳今夜只身前来,本抱着有去无回之意,此番找回了京知衍,他无论如何都要安然带人回去。于是起身,替京知衍拢好朱色斗篷的领口,往后退一步,“特使今夜孤身犯险,又携此‘妙计’而来……” 他眸中带笑,声音却恢复了针锋相对的沉冷:“云某,愿闻其详,自当效劳。”   商议已定,京知衍率先步出洞穴,云翳紧随其后。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意扑来,山巅平台上已覆了一层薄白。   京知衍站定,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许:“寒关侯,我王有意息兵罢战,然条件,必须重新议过。”   云翳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闻言冷笑一声,穿透重重风雪:“要谈可以,条件不变。日库瀚需割让路遐山以北,毗邻寒关的三座边城——擎鹰城、信马甸、啸狼谷。皆归我大宁。此外,赔偿我军损耗黄金十万两,战马一万匹。应允,则盟约可成;不允,那便战场上见!”   “寒关侯莫要说笑,我日库瀚的疆土,岂是你说要便要的?最多……让出擎鹰城、啸狼谷两处,至于黄金与战马,更是休想!”   “两座?”云翳眉峰一挑,踏前一步,“赫那勃,你是在消遣本侯吗?若无诚意,何必多此一举!看来你日库瀚是铁了心要与我青刃军血战到底了?”   “血战到底?”京知衍亦向前一步,狭长眼中戾气闪现,“寒关侯,你青刃军如今还剩多少战力,你心知肚明!庞伯倓虽死,凉州骁营尚在,冕都摄政王尚在。你真以为,凭你寒关残兵,能挡我王师南下?给你两城,是念在你我曾有数面之缘,予你个台阶下!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翳喝道:“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赫那勃”右手五指成爪,身上那件朱色斗篷迎风鼓荡而起,直向云翳击去!   破尘劳刀未出鞘,却也蕴含着裂石开山之巨力。   二人纠缠间险险过了十数招,仍未分胜负。金铁交鸣声与气劲碰撞声不绝于耳。两人于山巅平台上辗转腾挪,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唯有刀身掌影在雪幕中交错,更显惊心动魄。   勒尔特借山岩遮挡,躲在暗处,看得心惊肉跳,又暗自窃喜。他见“赫那勃”竟能与云翳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据上风,那诡异的掌法几次都差点拍中云翳,逼得云翳颇为狼狈。云翳的刀法虽然刚猛,但在“赫那勃”之前,似乎有些施展不开。   “看来传言非虚,这赫那勃果然有些邪门本事!云翳旧伤未愈,久战必失!”勒尔特心中盘算,“若赫那勃真杀了云翳,这头功便是他的了!不行,绝不能让他得手!”   他紧紧盯着战局,谨慎寻觅着出手的时机。   场中,云翳似乎渐渐力不从心,一次交锋中,他为了格开“赫那勃”拍向胸前的一掌,空门微露。“赫那勃”左掌虚晃,一击即中!   云翳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直至背心撞上一块山岩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右手以刀拄地,连续咳嗽起来,显然受了重创!   “赫那勃”见状,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缓步向前逼近,“云翳!世人道你英雄了得,我看也不过如此!”眼见抬起手掌,便要使出杀招。   勒尔特眸中凶光乍出!他等待的就是这个“赫那勃”即将得手,心神最为松懈的瞬间!若是让赫那勃杀了云翳,他勒尔特岂不是白跑一趟?   勒尔特暴喝一声,从藏身之处猛地窜出!此刻运足全力使出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已无还手之力的云翳猛刺而去!   他算盘打得顺溜:先一刀杀了云翳,再趁“赫那勃”不备,连他也一并解决!届时,便是赫那勃与云翳两败俱伤,他勒尔特不仅杀了大宁的寒关侯,还揭穿了赫那勃妄图割让国土的阴谋,一石二鸟,这滔天功劳,合该由他勒尔特来取!   然而,就在他弯刀即将落下的刹那——   那原本已强弩之末的云翳,眼神一变,哪还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模样!他将拄地的破尘劳猛地一挑,一大蓬积雪混合着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勒尔特的面门,同时身形飞速向侧方滑开,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勒尔特猝不及防,被雪沫碎石迷了眼睛,手中动作不由得一滞。   与此同时,那件朱色斗篷如同血色的漩涡般展开,京知衍双指齐并,夹住一枚沾雪的碎石,精准无比地掷向勒尔特的咽喉!   勒尔特痛苦地张牙舞爪,却出不了丝毫声息,片刻后轰然倒地,溅起大片雪屑。   勒尔特此人好大喜功,却偏偏不受玛克格重视,又与赫那博多生芥蒂。京知衍早料到他为抢头功,会有此一遭。   “搜搜他,看看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京知衍蹭了蹭指尖。   云翳擦净了京知衍手上的碎石粉末,才俯身细查勒尔特尸体。很快搜寻出一个皮质革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也装着一套同样的登山器具,抓钩、锁链、环扣等一应俱全。   云翳将革囊系在自己腰侧。有了两套器具,二人下山便能更快捷顺宜。接着,他的手指探入勒尔特外袍内衬,摸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牌——日库瀚将领的身份军牌。   在日库瀚部族内,摘了谁的军牌,就相当于拿了谁的权,或是夺了谁的命。   风雪愈紧,大氅又被仔细裹回京知衍身上。云翳望了望天色:“已近亥时末,距原定子时三刻发信号之时不远。勒尔特上山久无音讯,山下将士必生疑窦。若他们提前进攻或派人探查,便难办了。”   “无妨。” 京知衍镇定如常,狐毛大领遮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风雪中异常清亮的眼眸,“算算时间,青刃军此刻应该已在山脚布防了。” 第93章 足惜 痴儿,痴儿   云翳夺马向路遐山飞驰而去, 鲍古穹当即点了一小队精锐紧随其后。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措。杨颐景与覃观水对了消息,方知京知衍当初执意返回三钱楼时, 便自知九死一生,唯恐云翳闻讯后做出决绝之事,才留下那封“缓兵之信”。如今何蓬生在冕都寻人未果, 覃观水亦被蒙在鼓里。三钱楼烈火冲天,纵是铁打的身骨,怕也早已化作飞灰。   “依侯爷的性子,若确信楼主已死,纵有千万青刃将士的性命牵绊,也只能暂缓他一念。待北境战事了结,只怕他……”何蓬生嗓音干涩,未尽之言里尽是沉痛。   “那小子是怕他立时便活不下去, 不过存个渺茫的念想, 盼着时光流转、战事消磨, 或能……或能淡了这份痴心。”杨颐景低叹。   覃观水听罢, 良久沉默, 最终重重一叹:“痴儿, 痴儿!这如何瞒得住!他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连身后事也要一并安排么?”   荼七急得跺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豹哥带的那点人马,哪里拦得住侯爷, 更对付不了山下伏兵!得赶紧发兵去路遐山接应!”   他话音未落,人已冲出辕门, 恰见两骑破雪而来。当先一骑上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裹在石青色夹袄里,脸颊冻得泛红。其后跟着个高大汉子, 腰佩长剑,二人皆满身风霜,背负行囊。   荼七眼尖,从那奔驰的骑影中辨出熟悉的轮廓,惊呼道:“是踏槐!”   鲍古穹带着一队精锐青刃军士,沿着云翳纵马驰去的方向,一路追至路遐山脚下。但眼前山势陡峭,夜色深沉,加之风雪交加,登山极为困难。他们正焦急寻找路径,却与埋伏在山坳处的日库瀚兵马迎面撞上。   对方约有两千人,虽无主将勒尔特在场,却阵型严整,显是早有准备。鲍古穹强压焦躁,上前交涉,探问赫那勃下落。日库瀚副将神态倨傲,只道大巫已上山与寒关侯“叙旧”,言词间尽是挑衅。   鲍古穹心下雪亮:赫那勃以自身为饵,诱侯爷孤身赴险,山下则伏有重兵,只等信号便发难,或趁势袭营。此时若强行闯山,非但难以及时救援,反会提前引爆战端,正中敌人下怀。   “这伙北狄,就憋不出泡好尿!”鲍古穹心中怒骂,却只得喝令部下稳住阵脚,与日库瀚敌军形成对峙,在风雪中焦灼等待子时。   路遐山巅,风雪更狂。   下山之路比上山更为艰险,薄冰覆满岩壁,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云翳与京知衍悬于半空,锁链在狂风中铮铮作响。二人交替下行,默契如一体。云翳始终护在京知衍下方,每当京知衍需换力或寻落脚处,总有云翳稳稳予力或指引。   如此艰难下行,脚下坡度渐缓,嶙峋崖壁化为覆雪斜坡。又下数十丈,终于可卸下爪钩链环,徒步而行。   就在京知衍刚落至一处稍平坡面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骤然自雪幕中窜出,直取他双目!云翳眼疾手快,刀柄一横,将来人狠狠震退数步。   “妥雅?”京知衍以日库瀚语惊问,认出这老妪。   “我早知你绝非赫那勃!”妥雅招式狠毒,皆奔要害,却被云翳一一拦下。   京知衍面上仍覆着赫那勃的人皮面具,于交锋间隙问:“何以见得?”   数招过后,妥雅已被云翳制住。她死死盯住京知衍的眼珠,声音凄厉如泣:“这不是他的眼睛!我养了赫那勃三十年,无异于我的亲生骨血,没人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她嘶声道,“你们杀了他!还剥了他的皮!是不是!”   “纵使祖灵万般慈悲,也断不会饶恕你!”   妥雅狂吼,袖中毒针激射而出!云翳大惊,疾呼“当心!”,破尘劳已没入妥雅后心。同时,京知衍腕间鞭环轻振,俱忘鞭倏然出袖,在漫天飞雪中绽出凛冽银光,将毒针击落于雪中。   “可伤着了?”云翳一把将京知衍揽入怀中,声音犹带惊悸。   妥雅已然气绝,却死不瞑目。京知衍恍惚间侧首望去,云翳已抬手,轻轻遮住了他的视线。   “我杀了他,还剥了他的皮……”京知衍在他怀中低喃,“她没说错。”   “可他欲取你性命,更妄图害更多无辜之人。”云翳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他耳畔:   “知衍,不杀,便是慈悲么?”   京知衍静默良久,方轻声答:“我不知道。”   云翳低低一叹,亦摇了摇头:“我也未曾想透。可妄杀,绝非慈悲。”   京知衍眼底泛起波澜,仰首望进云翳的一双俊逸凤眸,颤声问:   “以杀止杀,何尝不是以命换命?”   云翳凝望着面具下那双眼睛,虽被易容作赫那勃的狭目,可其间漾着的,分明是京知衍独有的眸光。他再熟悉不过,那眼瞳平日是深檀色,却在光下泛起清澈的涟漪;沉静时如琉璃温酒,浅笑时若琥珀流光,情动时似春水煎茶。   他抬手,缓缓揭下那张人皮面具,露出京知衍本真的一双青莲花目,看见满目慈悲。   二人携手又行一段。云翳环顾四周,风雪迷眼,数丈外已混沌难辨。   “雪大了,得乘马。”云翳抬手去拂京知衍兜帽与肩头的积雪。京知衍安静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却流连在云翳脸上。眼前人未着大氅,未戴兜帽,墨发与眉睫上凝了晶莹的霜雪,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微芒。   京知衍心头一软,伸出被冻红的手指,轻轻拂去云翳眉睫上的落白。道:“该唤飒蹄来了。”他说着,将手指抵在唇边,欲吹马哨,却只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他微微一怔。云翳吹哨的模样他记得分明,这些分别的时日,他便以此哨呼唤飒蹄,虽不及云翳清越穿透,十有八九也能吹响。怎偏在云翳面前哑了声?   他又试一次,颊腮微微鼓起。   仍是不响。   “怎么会……”京知衍眉尖轻蹙,恼道:“我明明已练熟了。”   云翳瞧他这般情态,周身再多冰霜也被尽数暖融。原来他不在时,这人会念着他的样子吹响寒关的马哨。   他低低笑出声来。京知衍眯眼睨他:“你笑我?”   “才没有。”云翳上前一步,一手握住京知衍仍抵在唇边的手指,另一手轻抵自己唇畔。一声清越马哨顿时破开风雪,悠扬远去。   “对了,你何时学的日库瀚语?”云翳好奇问道。   “万仞山教的。说来话长,日后告诉你。”京知衍略显得意地挑眉。   “京公子将何先生与万先生的功课都学得这般好,怎么偏学不会云某的马哨?”   京知衍肘了他一下,转身朝马蹄声方向走去。“自是云先生教得不好。”   马蹄踏雪之声,由远及近,疾驰而至,在二人面前堪堪停住,飒蹄喷着灼热的白气,亲昵地低头去蹭云翳的肩膀。云翳抚了抚飒蹄的脖颈,它本就生在寒关风雪之中,在及膝深的雪中依旧如履平地,奔走胜飞,此刻轻车熟路,扬蹄便驰。   二人在马上的说话声也随风雪渐远:   “知衍,子时三刻将至,你那日库瀚的信号还发不发?”   “发什么发!让冒牌先生发信给你的青刃军吧!”   子时三刻,日库瀚人既未等到将军勒尔特之令,亦未候来大巫赫那勃之信,正惶惑不定之际,忽见夜空一道青焰锐啸绽开,却是青刃军出击之号!   “杀——!”鲍古穹一马当先,掌中青刃卷起凛冽风雪,率先冲向骚动不安的敌阵。   日库瀚副将眼见信号非己方所发,又见青刃军抢先发动,心中惊疑交加。勒尔特将军上山久无音信,赫那勃大巫约定之时已过,山下竟只有敌军号令!他心一横,拔刀怒吼:“勇士们!随我杀!踏平寒关!”   然其话音未落,侧翼忽爆出震天呐喊!司徒钧与老三各率一队人马如神兵天降,自雪幕中猛冲而出!原来踏槐传信后,杨颐景料定路遐山必有埋伏,云翳孤身闯山后,便立命司徒钧与老三点齐兵马,火速驰援鲍古穹。更有万仞山这般江湖顶尖好手,金鸮掠入敌阵,剑光所向,披靡无前。   日库瀚副将顿时三面受敌,阵脚大乱。   他实在想不通,山上的赫那勃大巫与勒尔特将军究竟遭遇了什么?   就在日库瀚军行将溃散之际,北方雪雾中蓦地传来隆隆轰鸣,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涌至,马蹄践雪,声势骇人!当先一面王旗在风雪中狂舞,正是日库瀚新王玛克格之旗!   “是我王!援军到了!”日库瀚大军骤然振奋,重新聚拢。   鲍古穹心头一沉:“糟了!敌军援兵怎来得如此之快!”   原来妥雅察觉“赫那勃”有异后,不仅亲自上山寻仇,更将此消息密报玛克格!玛克格亲率大军而来,欲将青刃主力一举歼于路遐山下!   千钧一发之际!   皑皑雪道上,一骑正风驰电掣疾冲而下!   “好俊的马!瞧着像是飒蹄?”荼七激动大喊。   鲍古穹刚格开一记弯刀劈砍,于风雪中眯眼望去,啐道:“胡说什么!飒蹄不是随楼主……”他揉眼顿住,只见那骏马在飞雪中泛着莹莹紫光驰来,“真是飒蹄!”   此刻,不独青刃军,连日库瀚大军亦注意到山上这不速之客。玛克格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冲破风雪而直奔战场的一人一骑。   飒蹄转瞬已冲至两军阵前不足百步!云翳一勒缰绳,稳然停驻。   风雪怒号,天地间却为之一寂。   所有目光皆凝于马背之上。只见云翳玄氅墨发,面容冷峻,自有睥睨天下之凛然。他目光扫过纷乱的战场,最终定在日库瀚王旗下的玛克格身上。   在万千道视线之中,他运足内力,以日库瀚语声震四野:   “停手!”   他先将一枚军牌高举:“尔等先锋大将勒尔特,已为我斩于路遐山巅!”   玛克格冷笑:“我日库瀚儿郎千万,死个将军有何足惜!”   “你日库瀚儿郎千万,可他们皆是活生生的人。死一将军不足惜,死一什长亦不足惜,死一小卒更不足惜?玛克格,你可行弑亲戮友之事,但你的子民却有父母至交、挚友亲朋。你不仁不义,视人命如草芥!”   在场日库瀚将士闻之,无不色动。   “自古征战,孰国无杀戮?屠你大宁寒关,乃我日库瀚天命所归!”   “天命?”云翳复举起一枚刻满巫纹的血色骨牌,仰天长笑:“赫那勃已死,你以何卜问天命!”   “赫那勃大巫……死了?!”   “这不可能!”   日库瀚部族世代以巫治国,唯大巫可通祖灵。祖灵之意便是天命。若大巫死于青刃之手,便意味着天命亦交于青刃。此战,再无可胜之机。   军心已溃,天命已断。日库瀚众人惶惶撤军,遁入茫茫风雪。   青刃将士皆是大喜,按捺不住激昂,振臂高呼:“侯爷!恭喜您斩除赫那勃!”   云翳闻言,唇角微扬,垂眸温柔望向自己怀中,故作玄虚道:“赫那勃可不是我杀的。”   鲍古穹惑然追问:“那是何人所杀?”   云翳玄色大氅下露出一抹朱红绒边,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拨开氅衣缝隙,紧接着,京知衍毛茸茸的脑袋从云翳怀里钻了出来:   “我杀的~” 第94章 春宵 春宵帐暖,   京知衍整个人被笼在云翳厚重的大氅里, 没侵着半点风雪寒凉。他紧靠着那胸膛最暖实处,听云翳有力的心跳,听飒蹄稳健的马蹄, 听寒关呼啸的风雪,倏忽间觉得万事可抛,唯余心安。   连日来的生死搏杀在这片久违的温暖怀抱中, 终于土崩瓦解,化为疲惫昏沉。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待回到寒关本营时,已过寅时。   云翳抬手掀帘,怀中人突然一动,云翳身形一定,立刻垂首去看,只见京知衍的长睫颤了颤, 却并未睁开, 只将半张脸向他颈窝埋得更深, 便又沉沉睡去。   他俯下身, 轻柔地为京知衍解下斗篷与外袍, 又仔细掖紧被角。被子有些薄, 帐外, 风声裹挟着雪片,沉闷地拍打在牛皮帐幕上, 呜呜作响。京知衍从未经历过寒关的苦冬,云翳只怕这凛冽的寒气再伤了京知衍的身骨。复又转身, 取过自己那件玄色的厚绒大氅,轻轻地覆在了薄被之上。   正欲直起身,云翳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榻边矮几, 神色骤然一凝。那矮几上,散乱放着他白日里换下的染血绷带,还有几个药瓶。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药味。他心头一跳,慌忙看向榻上安睡的人,见京知衍并未被惊动,才松了口气,顿时将一身在沙场上练就的迅捷全用在了藏踪匿迹上,轻手蹑脚地将那些碍眼的物什尽数收起,塞到一旁的箱笼里。   待云翳再次回到榻前,又刹那被心上人的睡颜摄住,指尖虚拂过他眼下青灰,这人耗费心神太过,合该好好歇一歇。   可榻上人羽睫轻颤,有了醒转的迹象。   京知衍睁开的眼眸清明,睡意早已散去。药味和血腥味,是他自小就熟悉的味道,甫一入帐,他便醒了。   “醒了?”云翳去抚京知衍的脸颊,他的脸颊很暖,耳垂却有些凉。   京知衍颔首,仰面望着他,眼底笑意冲淡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我做了个好梦。”   “梦见什么了?”云翳顺着他的话问,指尖仍流连在他颊边,贪恋这点来之不易的温存。   京知衍答:“梦见云展明新伤旧痕一应痊愈,肩上再无家国重担。可遍览名山大川,静听楼头烟雨,闲来策马徐行……只是个最最无拘无束、洒脱快意的自在儿郎。”   帐内一时静极,云翳抚着他脸颊的手兀地停驻。那话语里描绘的图景太过明媚,与他周身浸染的边关风雪和金戈铁马迥乎不同,可京知衍眼中的光又是那般清亮而真切。   半晌,云翳才低低叹出一声,他拇指摩挲着京知衍的眼尾飞红,柔声道:“可是,那样的云展明,你也未必会喜欢。”   京知衍静默望他,倏而坐起身来,环住他的脖颈,与他两两相望,轻声道:   “我喜欢的。”   云翳与他呼吸相闻,却道:“可我不喜欢,那样的云展明,就遇不上京知衍了。”   京知衍眼睫倏然一颤,未尽的话语,尽数消融在骤然贴近的炙热唇间。云翳再难克制,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带着失而复得的悸动与无尽思念,深深吻了下去。他搂着人缓缓倒向枕褥,用身体与臂弯隔绝了所有的寒凉,只余唇齿间愈燃愈烈的温度,厮磨辗转,难舍难分。   情动忘形间,云翳不慎压到京知衍左肩。怀中人一声压抑的轻嘶被碾碎在交融的呼吸里。   云翳陡然清醒,退开些许,在昏暗中捕捉到京知衍轻蹙的眉心,焦灼瞬间盖过了情潮:“伤在左肩?” 他声音低哑,目光已锁住那处。   京知衍正欲开口,帐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寒关侯,我家公子该服药了,他醒了吗?这药耽误不得,公子在日库瀚那几日,怕是都没好生服药,得快些用下才好,用了药再歇息也不迟!”   是踏槐。   然而此刻,京知衍唇瓣被吻得湿润嫣红,眼眸中潋滟着未散的水光,周身都笼着一层情动后的春色,这般模样,云翳是决计舍不得让旁人窥见分毫的。他只得强压下心头担忧,迅速为京知衍拉好微敞的衣襟,又严严实实掖好被角,道:“我去去就回。”随即起身,飞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袍襟,大步走向帐口。   云翳极快地掀开帐帘,侧身而出,又严严实实地盖好,唯恐一丝寒气侵入帐内。只见踏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正等在风雪中,小脸冻得通红。那药汁色泽褐红,气味辛涩浓烈,与京知衍素日所服之药大不相同。   云翳心头一沉,已猜到七分:京大能人定是又遭了罪。   他接过药碗:“我来,你去歇着吧。”   踏槐不放心,踮脚还想往帐内瞧,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得搓着冻僵的手道:“鲍古穹让我带个话,说是伙房一直备着热水,随时可用。”他呼出一大口白气,忍不住嘟囔道:“这北边儿也太冷了,才八月,怎么就跟冕都的数九寒天似的?”   “寒关向来如此。”云翳道:“你快回帐去吧,记得也去伙房要桶热水,驱驱寒气。”   踏槐点头,心中暗道:自家公子既已和这大个子侯会于一处,多半是没什么好操心的,这人劝京知衍服药,向来比他和瞿叔都管用得多。   踏槐念及瞿叔,心中酸楚怅惘又翻涌而起,遂不再多言,默然向自己住处行去。   云翳端着药碗返身入帐,先将药碗置于一旁暖笼上温着,又从自己行囊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悄然纳入袖中。回身看去,京知衍已敛了先前外露的情绪,只余一副安静乖顺的模样。   云翳目光在他沉静的面庞上停留片刻,未置一词,只默然在榻边坐下。他执起瓷勺,在药汁中缓缓搅动几圈,舀起一勺,低头轻轻吹温,递至京知衍唇边。   京知衍却未张口,抬起眼帘,眸中情绪翻涌如云,低声问:“你……不问了?”   云翳又将勺中药放回去,眼底掠过一丝痛色,旋即化入更深的温柔里。迎上京知衍的目光,道:“你不是也没问吗?”   一语轻落,两人俱是沉默,将那些未曾言说的伤痛与牵挂紧紧系在一起。   京知衍先开了口:“此番我与踏槐能自火海脱困,全赖万仞山相助。我左肩落了点伤,因此往霞州寻医,如今已无大碍,只需再养些时日便好。你别听踏槐夸大其词。”云翳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信,暗忖明日定要请覃观水来仔细诊过脉才踏实。   京知衍仍看着他,又问:“那你呢?伤在何处,还不肯让我瞧瞧?”   云翳闻言,眉梢微抬,眼里便浮起些无奈笑意:“急什么。春宵帐暖,衣裳一褪,横竖是瞒不住的。”   二人说三分留七分,皆是报喜不报忧,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京知衍瞪他一眼:“侯爷当真好兴致,浑身血口子还惦记着春宵?”   云翳从善如流地接道:“我现在最惦记的,是让京公子把这碗药妥帖地喝下去。”   京知衍眼底浮起些笑影,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嘴角也向下抿着,“可是这药实在太苦了,比我以往喝过的都要苦上许多。”他眨眨眼睛,确有几分遗憾和委屈:“你给的桂花糖,我没带在身边。”   寒关虽没有桂花,云翳却仍有蜜糖。   他眼中沁出安抚的笑意,温声道:“有牛乳糖,也甜。外赠香吻一枚,公子意下如何?”   京知衍朝他伸出手,答道:“姑且一试。”   明爷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挑眉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他嘴上这么说,人却已俯身,在京知衍唇上预付了一个绵长的吻。   长痛不如短痛。京知衍从云翳手中接过那碗褐红的药汁,抵着勺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瞬间霸占了口鼻肺腑,激得他眼角沁出泪花。   云翳用手虚虚托着他的下颌,紧张地看着他吞咽,生怕他呛着。京知衍被药苦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得蹙紧眉头。   就在这时,一颗带着浓郁奶香的牛乳糖被送进了他唇间。甜意迅速化开,驱散了肆虐的苦涩,牛乳糖只有一颗,云翳的吻却无穷尽,直到将那蹙起的眉头吻得舒展。   待苦意彻底退散,京知衍才缓过气来,他抬眼望向云翳,调侃道:“多日不见,明爷这生意经是越发精进了,这般一来二去,怎么好像还是我亏了本?”   云翳得了便宜,便也见好就收,乖觉地收拾了药碗,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刚服了药,怕要发汗,过会儿再沐浴吧。”又低声问:“牛乳糖好吃吗?”   京知衍仔细品了品齿间残留的甜香,若有所思道:“这味道……我似乎在哪里尝过,可又不太一样……”   云翳递过温水让他漱了口,自己换了身松快衣衫,上榻将他轻轻拢进怀里。“这是北境的方子,中原少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自己试着做的,想模仿我母妃当年的配方,却总觉得差了几分。”   “很像了。”京知衍忽然轻声说道。   云翳蓦地一怔。   京知衍转过脸来看他,眼底笑意盈盈如月。“约莫十岁那年,我还住在玉沏湖畔的京宅。中秋那夜,家里闯进个翻墙的小贼。你猜他来偷什么?”   云翳呼吸微滞,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那些久远的画面忽然掠过心头——月华如练,金桂簌簌,还有那个白衣如雪的少年。   他声音有些发颤:“……我如何猜得着?”   “那你仔细想想。”京知衍笑意更深,脸颊贴着云翳颈侧。   帐内烛火映得两人眉眼温融。云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轻柔动人:“我猜……那小贼定是趁着月圆,翻墙折桂,却笨手笨脚压塌了京宅最名贵的那株金桂。”他垂下眼帘,望进京知衍眸中,“谁知京家小公子竟慷慨赠花,那小贼无以为报,只有将母亲所制的牛乳糖尽数奉上。”   四目相对,往事如潮漫涌。   京知衍忽然笑出声来,眼角却有些泛红:“原来是你这个小贼。”   云翳亦笑,指腹轻抚他唇角:“今时不同往日了。”   “有何不同?”   “昔年小贼,只知折桂。而今……”云翳低头,将一个吻珍而重之地落在他眼睫:   “更擅偷心。”   话音方落,那吻便沿着鼻梁辗转而下,再次覆上京知衍的唇、裹挟着滚烫的渴念,扫过齿列,勾缠吮吸,每一分力道都诉说着压抑已久的情愫。云翳的手掌轻托住京知衍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将他向榻内侧带了带,让他左肩悬空,不至被压到。愈发灼热的呼吸从唇瓣蔓延至颈侧,京知衍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右臂环上云翳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   指尖触到腰间系带的瞬间,被云翳的大手覆住。他喘息着,极力从温软情潮中抽离几分理智,去吻京知衍鼻尖上的薄汗,声音已然喑哑:“你还带着伤……”   京知衍的眸子湿漉漉的,闻言却笑叹出声,气息更乱几分。   “云展明,”他唤他,齿香潜入对方同样灼热的唇畔,带着倔强的颤,“你倒有脸说我。” 他故意用指尖划过他的背脊,隔着单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结实的肌肉,和几处不寻常的厚实缠绕。“我现在……就要验验你的伤。”   帐外,飞雪漫天,朔风飒飒;帐内,情思氤氲,蜜意融融。   春宵帐暖,云贼得偿所愿。 第95章 餍足 “你只会心   王定全目送云翳抱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帐帘之后, 站在原处愣了半晌。直到营中伤兵陆续安置妥当,四下响起疲极的鼾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那股好奇再也按捺不住, 转身便一溜烟地扎回了宿营区。   “老三!”王定全压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与兴奋,“瞧见没?侯爷今夜抱回来的那位!”   老三正就着油灯擦拭他的青刃, 抬起头瞅王定全,朝他咧了咧嘴,露出被北风吹得皲裂的嘴唇和牙花子:“咋能没瞧见?侯爷那架势……跟怀里揣着个一碰就碎的暖炉子似的,抖都不敢抖一下。”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懊丧,“可风雪忒大,侯爷用大氅裹得那叫一个密实, 别说脸了, 连高矮胖瘦都辨不清。   “谁说不是呢!”王定全一拍大腿, 啧啧称奇:“侯爷这架势, 我可是头回见!”   老三叹了口气, 将擦好的青刃归入鞘中, 声音沉了沉:“这段日子, 侯爷心里熬着苦,咱们都看在眼里。直到今儿……我瞧着侯爷抱着人下马时, 才总算又有了点活人样。”   王定全与老三久驻寒关,从未踏足过冕都, 自然无从想象,因此也猜不到这位能让寒关侯抛下一切,不惜性命闯入龙潭虎穴去寻的人物, 究竟是何方神圣。   二人相对唏嘘,帐内一时只余外间隐约的风雪呜咽。正静默间,帐帘“唰”一声被猛地掀开,一股砭骨的寒气裹着雪花卷了进来。鲍古穹弯着腰钻入,带进来一身外头的凛冽。径自在帐中空地找了个背风角落,利索地支起一个小巧的铁架子,又从怀里掏出些干燥的松枝松塔,熟练地引燃。跳跃的火光刚起,他便将一只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旧铜壶架了上去。   老三看着他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奇道:“豹子,大半夜的,你还煮这劳什子浓茶?不想睡了?”   鲍古穹专心拨弄着渐渐旺盛起来的火苗,头也不抬,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什么大半夜,你出去瞅瞅,这都快卯时了!”他伸手凑近火苗烤了烤,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老子许久没回寒关,都快忘了这鬼地方的冷法,今几个这雪一落,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煮口热茶驱驱寒,暖和暖和身子骨。”   他说着,抬起眼皮看了老三一眼。火光映照下,那双总透着精光的豹眼里,此刻却松懈下来,漾着一种大战方歇的疲懒,语气松快了些:“再说,今儿总算打了场痛快仗,把日库瀚那帮奸贼撵回去了,心里踏实,就算喝一壶浓茶,照样倒头就能睡着!”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圆粗陋的旧陶罐。揭开用油布塞着的罐口,他也不讲究,直接往自己手心里倾倒,抖落出一小撮茶叶。那茶叶颜色深褐近黑,条索粗硬蜷曲,混杂着些许茶梗,正是军营里最常见的粗砖茶末。鲍古穹喝茶向来不挑拣,营里发什么便喝什么,但定要滚水冲透,泡得浓酽,方觉过瘾。他将茶叶投入已开始冒出细密水泡的铜壶中,顷刻间,一股苦涩的茶气便随着水汽蒸腾开来,弥漫在营帐内。   王定全吸了吸鼻子,被那扑面的浓烈茶气冲得眉头一皱,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鲍古穹,压着嗓子问:“豹子,你这阵子跟着侯爷在冕都,快说说,方才侯爷怀里那位……究竟是个啥模样?”   鲍古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自顾自地看着壶中渐沸的茶水,依旧不接话。   王定全锲而不舍,又问:“到底是哪家高门的女郎啊?性子如何?你倒是给兄弟透个底儿呀!”老三虽然没凑过来,却也竖起耳朵。他之前离得远,混乱中只恍惚瞥见侯爷的大氅缝隙间,似有一抹鲜艳的朱红色绒边一闪而过,连个人影都没瞧真切。   鲍古穹慢条斯理地用一根细柴拨了拨火,这才开口:“什么女郎儿郎的,我只知道,天底下再寻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与咱们侯爷这般天造地设。”   王定全听得瞪大了眼,咂咂嘴,喃喃道:“好家伙,说得这般玄乎,难不成还真是神仙下了凡尘,叫咱们侯爷给寻着了?”   鲍古穹闻言,终于侧过头,剔了他一眼,将宝贝似的旧茶罐仔细塞好,收回怀里,卖了个结结实实的关子:“你既这般百爪挠心,明日自己把眼珠子擦亮点,寻个机会瞧上一瞧,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此时,铜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茶已滚沸。他提起壶,先给自己面前的粗陶碗里注满黑浓的茶汤,又看向老三:“真不来一碗?驱驱寒。”   老三连忙摆手,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不了不了,这味儿闻着就精神,我可受不住。我得抓紧眯瞪一会儿,天亮了还得安排巡营,督促那帮小子操练呢。”   鲍古穹端起陶碗,吹开浮沫,小心地啜饮一口茶,满足地喟叹一声,才道:“急什么。弟兄们都累坏了,身上也多少带点伤,不差歇这一天。” 他将碗放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帐外中军大帐的方向,声音沉了沉,补充道:“记着,警醒着点,没事别往侯爷帐子跟前凑,扰了清净。”   一夜风雪肆虐,至天明时分终于渐渐止息。帐外天地俱寂,已是银装素裹。   昨夜着实有些胡闹了。虽说最终顾及着京知衍的伤和连日的疲惫,他并未真的放肆到底,但缠绵厮磨间,还是将人折腾得够呛。抱他去沐浴时,京知衍已是半昏半睡,软软地坠在他怀中。云翳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歉疚,只愿他好梦安眠。   京知衍在日库瀚时,为了伪装,将长发编成了数股异域样式的小辫,其间缀着细小的血红玛瑙珠。云翳怕这些发辫硌着他睡不舒坦,便借着帐内昏黄的烛火,耐着性子,一股一股,极其轻柔地为他拆解。此刻,那些被束缚已久的发丝彻底散开,如瀑般流淌在枕上,因着先前编辫的缘故,带着些自然而慵懒的卷曲,衬得京知衍的脸颊愈发白皙剔透,玲珑静好。   帐内暖意融融,京知衍醒来时,新添的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他微微一动,便觉周身筋骨还残留着酸软,欲坐起身,却牵动了某处,索性放弃了立刻起身的念头,只将脸颊往柔软的枕褥间又埋了埋,贪恋着这劫后余生的安宁与暖意。   不多时,他嗅到云翳身上熟悉的味道,裹着帐外清冽的寒气向他靠近,于是含糊唤道:“展明……”   云翳正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身上穿着一身凌厉的轻甲,眉眼却温和舒展。他将粥碗轻轻置于小炉上温着,又驱了外间寒气,这才转身在榻沿坐下,指尖极轻地拂开他颊边一缕散发,低声唤道:“起身用些粥再歇?”   枕上人掀开一边眼皮,被人连着被子一团抱坐起来。云翳将软枕垫在他腰后,取过一旁烘暖的厚袍给他披上。京知衍懒懒地问:“什么时候起身的?你都没睡几个时辰。”   今日一早,云翳去见了万仞山。虽然万仞山是因着此前万尺澜之事报恩,但若没有万仞山舍命相救,京知衍只怕早已葬身火海。思及此,云翳心中仍是后怕又感激,这谢意,他必须亲自送致。   “有一会儿了。”云翳转身端过一直温在小炉上的粥碗。粥是用了心思的,米粒熬得糜烂开花,其间细细搅入了捣得绵密的枣泥,又撒了一小把烤香的松子仁。“先吃点东西。”   “你呢?” 京知衍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热适口的粥,枣泥的甘甜与米脂的醇厚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手足百骸蔓延,驱散了最后一点慵倦。他抬眸,见云翳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碗沿的热气晕湿了他的羽睫。   云翳眉眼被薰得更暖,“我已用过了。”   见他气色好些,云翳心下稍安。用完粥,云翳拧了热布巾给他净面。水汽温热,京知衍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眠足餍足的猫儿。   收拾停当,云翳取来一把惯用的木梳,道:“我帮你把头发束好。”   京知衍依言侧身。云翳的手落在他如瀑的墨发上。木梳齿细细地穿过微带卷曲的发丝,从发根缓缓通至发尾,耐心地将连日来的心乱神杂也一一理顺。   云翳并未将京知衍的发束成严谨的发髻。只将上半部分头发轻柔拢起,在脑后松松挽住,而后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根通体莹润的玉竹簪。簪身线条简洁流畅,只在顶端雕出三小节竹节模样。他将那墨发绕在簪上,轻轻一挽,便固定得妥帖自然。   “好了。”云翳低声说,双手扶着他的肩,将人转过来些许,仔细端详。   玉竹簪半束青丝,余下的长发披散在肩背,衬得那张清减了的面容愈发显得出尘。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恰好落在他侧脸,在如玉的肌肤上投下纤长睫影。这般模样,是只属于云翳一人的闲逸与温柔。   云翳静静望着京知衍,纵是心中瀚海阑干,冰封百丈千丈,也皆被这静谧晨光与眼前人轻易抚平,生出盎然春意。他俯身,一个轻吻落在京知衍的发顶。   京知衍倚在他怀中,指尖轻捻着云翳轻甲的边缘,道:“待会儿,我陪你到覃老处看看吧。”   云翳下巴蹭了蹭他的发丝,闷声道:“他定要骂我的。”   “你光怕他骂你?” 京知衍从他怀中微微仰起脸,眼尾那抹未散的飞红格外清晰:“怎么不怕我骂你?”   云翳闻言,低头亲昵地蹭了蹭京知衍的鼻尖,望进他眼底,语气笃定又柔软:“你才不会骂我。” 他凑得更近些,说得理直气壮:“你只会心疼我。”   京知衍被他这直白又赖皮的话弄得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纵容的笑意,清波粼粼。   “所以,更得去。让覃老仔细瞧瞧。新伤叠着旧伤,你若不好生调理,落下病根……我会心疼。” 第96章 挨骂 没一个省心   听闻京知衍这剖白, 云翳蓦地一颤,十分受用。   “去去去,这就去!”京知衍此话既出, 纵是覃观水此刻要取他性命,云翳也甘愿引颈就戮,凑上前去挨那一刀。   他痛快地应下, 复而柔声道:“你的肩伤,虽然霞州那位神医已经瞧过了,但我还是不放心。此地苦寒,旧伤恐易反复,这会儿,便是接你往覃老那儿瞧瞧去。”   京知衍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自己左肩,语气轻快:“当真已无碍了, 你何必总悬着心。霞州采听官的医术, 你还不放心么?”他唇角微扬, 带点戏谑, “连疤都未留半分, 昨夜……你不是瞧得真切?”说着便要抬臂以示无恙, 却被云翳轻按住。   “再请覃老看看吧。”云翳语气坚持, 手下力道却轻柔,“覃老用药, 与霞州路数不同。请他瞧过,开几副温补调理的方子, 我方能心安。否则……”他俯身凑近京知衍耳畔,声音里裹着狎昵暖意,“否则我心里总惦着这事, 夜难安寝,少不得要时时‘查验’,岂不更扰你清梦?”   京知衍耳根一热,横他一眼,知他在此事上执拗,再辩下去,恐引出更多浑话,只得无奈应道:“……随你便是。”   那身朱红斗篷虽衬得京知衍面容愈发清霜胜雪,但其上所绣日库瀚虎头图腾却着实刺目,加之颜色过于张扬,京知衍不愿再着。   云翳如今的衣袍于他而言有些宽大,寒关风厉,恐灌风入体,反受寒侵。云翳早已虑及,自箱笼中取出一袭裘衣。   那是他少年时的旧物,为北地上好的羔羊皮所制,毛锋细密润泽,内衬软绸,虽略显旧色,却保存得极妥帖,无半分破损。   云翳抬手为京知衍披上,系好颈间系带,又替他理了理襟口。尺寸竟意外合度,恍若本就是为他量体而裁,只肩线处较云翳少时体魄略显清瘦。   “这是我十四、五岁时的衣裳,你暂且将就穿一穿。”他想起少时自己在寒关风雪中驰骋,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再瞧眼前人裹于自己旧衣之中,心头蓦地一软。   那羔裘领口有一圈细密的风毛,衬得京知衍的面庞愈发玲珑俊美,却也更清瘦几分。他指尖拂过柔软的皮毛,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云翳年少时的气息。   二人遂往往覃观水所在的医帐行去。云翳为他掀起厚重帐帘,一股混杂着药草味的暖意扑面而来。帐内比外间暖和许多,中央火炉上的小药罐正咕嘟冒着泡。   覃观水背对着他们,正弯腰在一个打开的药材箱里翻拣,嘴里嘀嘀咕咕:“……一个个都不省心,我的雪莲还没影儿,倒先要伺候这么多伤号……”   听得动静,他头也没回,没好气道:“舍得来了?我还当你俩要腻歪到日上三竿呢!”   京知衍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过,声音温润:“覃老,昨日于路遐山巅,偶得此物,您看看是否合用。”   覃观水接过,启盒一瞧,竟是一株晶莹剔透、犹带寒气的雪莲。“哼!品相倒还过得去。”他嘴上不饶人,神色却缓了大半。京知衍趁机温言道:“覃老,展明连日作战,多处有伤,还劳您仔细看看。”   覃观水朝云翳一瞪眼:“还杵着作甚?难道要老夫过去请你不成?滚过来!”   云翳摸了摸鼻子,依言上前。覃观水一把抓过他手腕诊脉,闭目凝神。帐内一时只余药沸声与炭火轻响。京知衍静立一旁,目光落在云翳侧脸,见人唇线微抿,虽神色平静,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未逃过他的眼睛。   诊过脉,覃观水又查了他背上肋下几处重伤,眉头越皱越紧:“脉象浮紧中带涩,气血亏虚,肝火亢盛!云翳!你小子真当自己是铁打铜铸的不成?仗着年轻底子好,就什么刀山火海都敢闭着眼睛往里闯?在冕都就跟庞家那群杂碎赌命!回了寒关更是不消停!”   京知衍见状,上前一步柔声劝解:“覃老息怒。展明亦是情势所迫,军中不可无主,寒关安危系于一身,许多事……不得不为。”   覃观水正在气头上,索性两人一起骂:“你光会替他说好话!你倒是世家玄门,神通广大,竟能潜入日库瀚,独上路遐山!还伪造那般书信!这小子以为你……你若有个好歹,他还能独活?”   云翳与京知衍同时低头,自知理亏,更深知覃老句句属实,心中酸涩暖胀交织,皆是无言,只默默受教。   “还有!”覃老又是一声吼,二人悄悄对视一眼,又迅速偏过头去。覃观水声音低下去几分,语气中仍是愠怒,气得虚踹云翳一脚:“混账小子!你们俩这身子骨眼下是能胡闹的时候吗?真是……不知轻重!得亏是许国公回丰西了,他若在寒关,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守边大将,左右有你好受的!”   覃观水骂得累了,或是见两人这般“虚心”模样,火气稍歇。他重重喘了几口气,走回药罐旁看了看火候,用布垫着手将药罐端下置凉,又从角落翻出一个粗陶药钵几只药瓶。   他不再看那二人,兀自忙碌,声气却缓和些:“罢了罢了,跟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小崽子置气,折寿的是我老头子自己。”他取了个小药匙,从粗陶药钵剜出些黝黑粘稠的药膏,仔细盛入一只白瓷药瓶。   “喏,”覃观水转过身,将那小瓷盒不由分说地塞到云翳手中,“每日早晚各一次,净手之后,均匀涂抹在所有新旧伤处,尤其肩背、腰腹几处重的,一处也不许漏!青刃军中的药不好使,远不及我这个。此膏活血化瘀、敛创生肌,对他现下最是对症。”他特意强调,目光转向京知衍,“你亲自盯着,免得他仗着皮糙肉厚就胡乱一抹了事!听见没有?”   京知衍郑重颔首:“是,晚辈记下了。”   覃观水朝云翳挥挥手:“你拿了药快走,别在这儿碍眼!”云翳还记挂着京知衍的肩伤,却被覃观水堵了回去。   “守默留下看伤。你小子,安心收拾你的军中烂摊子去罢。”覃观水不容分说,将云翳半推着赶出帐外。   帐内只余京知衍与覃观水二人。覃观水静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掠过,终是化作一声长叹:“你啊……” 随即搭上他脉门,默然垂眸细查。半晌之后,他眉头渐渐蹙紧,抬眼问道:“你见过那丫头了?”   京知衍并无意外,微微颔首。   覃观水又仔细检视他左肩伤处。那伤口皮肉已愈合得平整,只余一道浅淡新痕,几乎瞧不出曾受过重创。然而覃观水仍取过银针,在他肩周几处穴位缓缓刺入,沉声道:“皮肉是长好了,内里的伤却未除根。”   “只是眼下确无万全之法。”他捻动银针,继续道,“我虽早年指点过那丫头些许医理,但于化解此类阴咒奇蛊,实不及她常年身处霞州,耳濡目染得广。你既已得她诊治,便安心依她的法子调养。”   “是。”京知衍再次应下。   覃观水收起银针,忧色不减:“你本就体弱,又中咒毒,切忌多思多虑,务必静心将息。万万不可大意!得让云翳那小子盯紧些。”   京知衍却面有拒色:“晚辈体内的咒毒,采听官已用食咒蛊解了,您不必告知展明。眼下诸事繁杂,且让他宽心吧。”   覃观水眼皮一翻:“若真解了,那丫头何必动用‘血灵根’?”他转而若有所思地挑了眉:“她对你倒是舍得,这等稀世之物也肯予你入药。”   姜是老的辣,心思被点破,京知衍掩了慌乱,只端正身形,郑重一揖:“采听官曾言,她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番若非覃老情面,晚辈恐怕难获救治。”   覃观水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未置可否,心中却已了然:霞州那位采听官性子孤高,即便看在他这半个师父的薄面上,也未必会如此尽心竭力,不仅耗尽珍稀的“食咒蛊”,更将十年方得寸进的“血灵根”用以入药。这“受人之托”,所托者究竟为谁,只怕另有一番缘故。   “罢了。”覃观水仰面打了一个困可吞天的哈欠。他昨日才到寒关落脚,便不眠不休地熬了一整夜药,救治了一众残将伤兵。此刻同二人交代完毕,困意再也抵挡不住。“走吧走吧,老夫要歇息了。你们也消停些,我还想多活几十年呢!”   京知衍见他倦色深重,不再多言,执礼后悄然退出帐外。   覃观水这才得闲,转身朝榻边走去,外袍也顾不得解,只喃喃道:“总算能补觉了……”话音未落,人已歪倒在枕上,转眼间呼吸沉缓,去往周公一会。   帐外细雪如尘,随风漫卷。京知衍甫一掀帘,便见一道身影伫立于在风雪中,是云翳。   他玄氅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絮,分明已在此守了多时。见京知衍出来,云翳立刻迎上两步:“怎么样?”   赫那勃那一击必不简单,他须得知道覃观水确切的诊断,才能安心去处置军务,否则心神悬着,什么也做不下去。   “我都说了没什么,”京知衍抬手拂去云翳肩头的雪。“你太紧张了。”   他在帐外难以听清帐中问答,但他知道京知衍太会藏事,故而心里已拿定主意,左右还要再寻个时机,亲自向覃老问个明白。   朔风又起,卷着雪沫扑上面颊。云翳将氅衣一振,揽了京知衍,道:“先回去,雪大了。” 第97章 四方 已无回头之   云翳将京知衍送回大帐, 便匆匆去处理军务。两刻之后,万仞山提着食盒前来。   “公子,该用午膳了。”他将食盒轻放在案几上。万仞山今日未着一贯的夜行衣, 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劲装。   京知衍目光掠过食盒,却并未急于动作,而是抬眼看向万仞山:“有劳万兄。”   隐鸮的总部扎根凉州, 情报网络四通八达,消息最是灵通。若无事端,踏槐那孩子早该雀跃而来,此刻既由万仞山亲至,必是有了需谨慎相传之事。   万仞山压低声音,仅帐内二人可闻:“李迨已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建徽’。”   虽早有预料,但消息确凿, 帐内气氛仍为之一凝。京知衍问道:“朝中反应如何?”   “百官迫于形势, 已陆续上表称臣。庞仲倓死后, 其麾下忠营暂由庞锋接管。为稳固权势, 填补宫变损耗, 李迨已下旨大规模扩充各营兵力, 尤以忠营为甚。”   他详细道来:“此次征兵规模远超以往, 范围不限于冕都,更广及周边各地。选拔标准有意放宽, 并许以厚饷重赏,意在短期内快速补充兵力, 重建其嫡系爪牙。”   “扩军……”京知衍眉头微蹙。李迨此举,意在肃清内外,稳固其得来不正的帝位。扩充武力既可威慑朝野、清除异己, 也在为可能的外部冲突做准备。他抬眼看向万仞山:“还有其它消息吗?”   万仞山道:“还有一事。李迨登基后,旋即另下密旨,着人彻查钦天监历年存档典籍,尤其是涉及星象异变、帝王气运的记载。万寿节宫变前,晁空江曾密访钦天监监正,请其卜算国运与行事之机。他近日查出赫那勃与晁空江有所勾结,二人皆暴毙于三钱楼,如今连尸首也无处寻觅。李迨循迹追查的本事不小,此番恐对公子不利。”   京知衍沉吟片刻,道:“循迹追查……你说……若他查到的,是罪臣许守默的死讯呢?”   许守默已死,死人是不会再开口的。李迨想查,就让他去查一个已死之人好了。   万仞山会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出得帐去。   帐帘垂落,将外界风雪与喧嚣隔绝,帐内霎时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京知衍静立片刻,方缓步走回案几旁。   冕都剧变,三钱楼已焚,赫那勃身亡,北境烽火暂熄……如今暂得安顿,京知衍心绪却仍不宁。   “许守默”已随三钱楼那场大火湮灭,此身虽存,前路何往?云翳坐镇寒关,北有日库瀚残局未收,南有李迨新帝登基,朝局未稳,危机四伏。下一步棋,落子何处,关乎生死,亦系天下。   他仔细净了手,以指尖蘸了少许杯中清水,弹于空中,即是简易的清净之法。随即阖上眼眸,将纷杂思绪尽数压下,心神凝聚于掌心三枚卦钱之上,灵台渐次空明,仿佛潜入一片无垠而深沉的幽暗之境。   【“太虚垂象,万象含章。阴阳嬗代,晦朔潜藏。今京氏子弟知衍,虔心叩问,以三钱法,请示天机。”】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腕一振,三枚古旧的京氏卦钱自袖中滑出,于半空中翻滚碰撞,发出数声清越鸣响,宛如金玉相击,又似幽谷泉鸣,在这静谧的军帐中回荡不绝,久久方息。   念起钱落,钱定卦成。   竟是“雷火丰”卦!   此卦上震下离,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织,声势浩大,卦辞言“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然而,“丰”卦虽主亨通盛大,但卦象往往吉中藏凶,凶中蕴吉。需以光明之心,行刚健之事,方能成就丰功。反之,若心术不正,则易陷入窘境,所谓“日中则昃,月盈则亏”,盛极而衰,亦是此理。   结合眼下局势,李迨新帝登基,大肆扩军,看似如日中天,正值“丰”时。然其急于肃清异己,恰似烈火烹油,其势虽猛,其基却危。而云翳携青刃军残部北归,虽暂破日库瀚与庞伯倓之围,但诸事未竟,何谈丰亨?   但这“雷火丰”卦偏偏在此刻显现……   京知衍收了卦阵,心道:寒关巍巍,青刃如铁。云翳如今坐镇于此,向南,凉州骁营已仓皇大败;向北,日库瀚可俯首称臣。广袤塞上,其威其势,尽可入他掌中。李迨纵有忠营千万,也不敢逼到寒关之下。一个是裂土封疆的边镇侯爵,一个是弑君篡位的冕都新帝,这对峙,看似是臣与君,实则是势均力敌。   这“丰”局,非李迨一人之“丰”,亦是天下时势激荡、英雄竞逐之“丰”!谁能真正把握这“日中”之机,谁才能成为这天下的最终主宰,而非稍纵即逝、顷刻倾覆的虚火。   帐内炭火“啪”地爆开一个明亮的火花。正在此时,帐帘被一只大手倏然掀开。   “知衍,万仞山说你有要事——” 就在云翳掀帘的刹那,正午最炽烈的天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入,瞬间充盈了整个军帐。京知衍的身影被这片如期而至的天光照亮。   京知衍倏然心领神会:日中之时,阳光最盛,万物显形,无所遁匿。   逃避与隐匿,或许能换来短暂的安全,却也往往失去了主动。   他恍然抬首,望向立于帐口的云翳,一如帐外那轮高悬中天的煌煌白日。   云翳见京知衍凝神静思间突然望向自己,瞬间收敛了眉宇间的沉肃,几步走进帐内,微微歪头朝他扬起一个笑:“怎么了?这般看我。”   京知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强掩疲惫的脸上,缓声问道:“今日理算营中伤兵,情况如何?”   云翳闻言,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渐次消散,他走到京知衍身旁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深深叹出一口气:“覃老妙手回春,帮了大忙。许多重伤的弟兄都抢回了一条命……但,仍有十几个兄弟,伤势太重,没留住。”他声音愈发低沉,“今儿一早,我亲自看着,将他们好生安葬了。”   新垒的坟茔,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寂寥土地上。只要打仗,生命便如同这寒关的积雪,看似厚重,但在阳光下消融起来,却迅疾得残忍。战场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无止息地吞噬着鲜活的生命。李迨在冕都,他的忠营兵力大损,便立刻大肆招兵买马,那些新填入的名字,仿佛并非血肉铸就,只是可以随时补充消耗的军械粮草。   青刃军的众位兄弟,每一个人的名字,云翳都清楚地记得,每张面孔都曾盎然生动。可在这残酷的战争面前,个体的生命显得如此卑微脆弱。今日战死十人,明日便需补上十人,后日若伤亡过百,便得再填百人。只要天下烽烟一日不熄,只要冕都野心一日不减,这般用生命填补缺口的残酷循环,便似乎永无尽头。战争不停,今日埋骨的是张三李四,明日战死的就是王五赵六。或许还有成千上万被征召而来的兵卒,一波波涌向这死亡的漩涡。   然而,他们来到这寒关,枕戈待旦,蹈火赴汤,为的是守护众生太平,绝不是为了赴死。   京知衍无言,只是将云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安抚似的摩挲他虎口处的薄茧。那只惯于执缰挥刀的手,此刻却罕见地冰凉。   “日库瀚已被青刃击退,” 京知衍终是开口:“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云翳的目光投向虚处,缓缓道:“北境疆界,自古便是游移之线。狄人如荒原野草,烧不尽,风吹又生。历朝历代,都只能来一次,打一次。”   “杀了大皇子,还有新首领;杀了大巫,还有后来者。和谈难以长久,征战亦无了时。”京知衍轻轻摇头,眼中思绪流转,道:“何不借此大胜之机,换个法子?不为剿灭驱赶,而求长治久安。治其地,化其民。”   “治化?” 云翳倏然转首看向他,眼中确有不解,“史书所载,欲定北地,唯有‘犁庭扫穴’。我不愿行屠城绝户之事。”   “青刃军现下有多少人马?” 京知衍话锋一转。   云翳如实答道:“青刃军先是吸纳了王定全的数百弟兄,后并入了司徒钧所率的四千余忠营步卒。之后又有扩充,如今堪战之兵,约有一万两千人。”   “一万两千……” 京知衍低声重复,牵着云翳的手在他膝上轻轻一叩,道:“据我所知,日库瀚部族,控弦之士不下两万。若此战不止于击溃驱逐,而能收其部众,纳其骁勇,化为己用……合兵,则近三万五千之数。”   云翳默然,握住了京知衍的手,心中了然。自他们踏出第一步起,便已无回头之路。天下之局,不进则退。   京知衍牵着云翳起身,走向墙上悬挂的舆图,缓声道:“定海大将华启,经营澄州多年,水师强大,但他踞海而望,忠的却未必是李迨,而是大宁正统。”   他指尖随之西移,滑过崇山峻岭,落于“丰西”二字之上。   “此地是师父经营半世的根基。他老人家虽退隐多时,但‘国公’二字,在旧部与岭民心中,仍重若千钧。如今丰西军力暗聚,乃人心所向。” 他语气略带复杂,又道:“纵有我这般‘罪臣之侄’的拖累……但许守默已死于三钱楼大火之中,李迨纵然切齿,眼下也绝不敢轻易去碰。”   “对了!”京知衍似想起什么,指尖在图上轻敲一下,语气缓了些,道:“我已传信联络师父,报了平安。老人家信中先斥我胆大妄为,又说他被你气得够呛,让我们事了之后,自去请罪。”   云翳冷峻的眉眼一动,唇角温和地弯了弯:“好。”   京知衍的目光停在阜东区域,微微蹙眉:“此处最是棘手。豪门望族,彼此姻亲勾连,盘根错节。他们坞堡相连,焉知没有暗藏私兵甲胄?在这些家族眼中,宗祠香火、门第荣光,远重于龙椅上姓甚名谁。李迨的圣旨到了阜东,怕也要先过几大姓的眼色。何况,” 他指尖重重一点笙郡,“笙郡还踞着朝廷直属的‘勇’字大营,虽名属中央,但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地方牵绊必深。李迨眼下,也未必愿全力整顿,只能虚与委蛇,稍加笼络。”   他收手回身,面对云翳,道:“如今这大宁,龙椅之上,看似一统,实则早已四分五裂。北境有你这寒关侯雄踞,临海有华启静观,西有旧部蛰伏,东有豪门纠缠。更不论西南边阙土司自治,随时会趁势而起……李迨这新帝登基,恐怕难有什么新朝气象。”   云翳静默良久,目光深深落在京知衍的眼底,却又仿佛穿透了眼前人,溯着时光逆流而上,落回那个义无反顾奔向冕都的血色黄昏。那时,他心中只有寒关风雪中挨饿受冻的袍泽百姓,只有军粮贪墨逼入绝境的满腔悲愤。他当初闯进那座预设的囚笼,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公道”。   他本不愿再受皇权倾轧、入朝堂诡谲,只愿自守边疆,了此一生。   可世事如流,一步踏出,便退无可退。今日若退一步,往后还会有多少青刃儿郎马革裹尸?叶甫忠、瞿叔……还会失去多少至亲挚友?甚至……他想起三钱楼的火光,目光重新定在京知衍的眉眼间。   这个人,是他漂浮年岁中唯一的浮木,是他刀锋所指之外仅有的柔软。   若不争,他甚至连京知衍,都护不住。 第98章 展颜 “好看吗?   李迨新登帝位, 龙椅尚未坐热。寒关侯云翳起兵造反一事仍如鲠在喉,此人公然反叛,将他的忠营搅得七零八落, 竟连司徒钧这般将领都能策反,生生挖走墙角。   而最令李迨如芒在背的,是那个平日看似温顺的许守默。此人竟是扮猪吃虎。云翳到底许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 竟能让他甘冒奇险,行此悖逆之事?   许守默乃是许介弘的亲侄,许介弘也在宫变当夜的混乱中趁机脱身,如今下落不明。这许家,难道早已存了二心?   李迨阴沉着脸,召来庞锋,问道:“许介弘那老狐狸,可是也随云翳去了寒关?”   庞锋躬身禀报:“回陛下, 据探报, 似乎并非如此。丰西旧部有异动, 正在暗中集结。许国公……罪臣许介弘, 是潜回他的丰西老巢去了。”   李迨眼中寒光一闪, 追问道:“那许守默呢?可有踪迹?”   “当日卑职追出冕都城门时, 并未见到许守默与云翳一同出城。此子武功诡异, 竟能于乱军之中射杀庞仲倓将军!不过,好在老天有眼, 宫变之后清理废墟,有人在那已焚毁的三钱楼残骸中, 发现了许守默的残骸。依此推断,宫变当夜,许守默极可能已葬身火海。”   李迨闻言, 冷哼一声:“许守默是许家的人,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许介弘岂能脱得了干系?如今知道自家侄子罪行败露,自身难保,便想夹着尾巴逃回老巢避祸?天下岂有这等便宜事!”他猛地一拍御案,“庞锋,你立刻着人点齐一队精干人马,火速赶往丰西,将这许介弘给朕捉拿归案!”   庞锋脸上却有踟蹰之色。拿下丰西,谈何容易。许介弘不仅是开国功臣,是大宁太祖皇帝亲封的国公,在丰西根基深厚。更棘手的是,丰西之地由璞岭和浑岭组成,中亘着一条波涛汹涌的尚蒙河,地势极为险要,四处是易守难攻的崇山峻岭、密林深涧。冕都朝廷兵马,更擅长平原作战,对于这等山地攻坚,恐难有胜算,一旦深入,必是损兵折将。   思虑及此,庞锋跪地大拜,终将心中顾虑和盘托出。李迨听罢,怒火灼心,却又不得不承认庞锋所言切中要害。这笔账,他算得清。眼下初登大宝,云翳在北境扯旗造反,若再对丰西用兵,北境丰西两线作战,国库空虚,军心不稳……   正自焦躁,殿外忽报:“刑部陈庐求见。”   李迨并未挥退庞锋,只言丰西之事容后再议。陈庐手捧一卷供词,疾步上前:“陛下,钦天监监正已全数招认。”   钦天监监正已被关押在刑部大狱数日,那监正看似掌管天象,实则是个受不住刑的软骨头,几番审讯便尽数招供。陈庐此来,正是要将审问结果禀告李迨。   “陛下,晁空江确曾私下寻他探问天象,言语间多涉‘辅星’、‘帝侧’之说。监正惶恐,彼时不敢深言,只以星象晦涩、难以测度搪塞过去。然晁空江其心可诛,竟敢妄测天机!”   李迨不置一词。他并未立刻去看那供词,目光幽深地望向殿外晦蒙的天空。   良久,方才缓缓重复出两个字,“辅星……”他转眸问陈庐:“晁空江还问了什么?”   陈庐忙道:“回陛下,监正招认,晁尚书彼时尤为关切‘客星犯主’之象的化解之道,言语间似有意探寻何处寻得那等‘身负异禀,能通幽玄’的辅星。”   李迨大惊,去看监正的供词,内心疑窦丛生,又想起前次的密报,忽然问道:“朕听闻,万寿节前,晁空江与那日库瀚特使赫那勃,曾数次出游,所至之处,似乎多在玉沏湖一带?”   陈庐垂首道:“圣上明察,据下面人回报,确有此事。晁尚书言说是陪特使领略我冕都风物,赫那勃似对玉沏湖景致颇有兴趣,曾于湖畔徘徊良久。”   那玉沏湖,正是十年前被满门抄斩、宅邸化为焦土的京氏旧宅所在地。   李迨猛地看向庞锋,急声问道:“你方才说……许守默死在何处?”   “在太章街,三钱楼废墟中。”   “三钱楼……”李迨喃喃道,眼中疑云更浓,“这楼是个什么来历?”   “是冕都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因每季承办‘三钱宴’得名,每菜索价三钱银。”   三……钱……楼……   不,不是的。   李迨心中骤然漾开骇浪。十年前那场大火……京还晤那双卜透天机的眼,仿佛隔着十年光阴,再次冷冷凝视着他。   玉沏湖那片被视为不祥的水域,畔边曾矗立着显赫一时的京氏宅邸。十年前,也是一场莫名的冲天大火,将京家焚为灰烬。   京还晤的血,也从此铺就了李迨的九五之路。   他以为一切早已随那场大火灰飞烟灭。   难道……京家的人,并未死绝?   李迨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恍若活物游走。他声音森寒,又问一遍:“庞将军,你当真看清了那是许守默?”   庞锋被他眼中翻涌的杀意惊得心胆俱寒,他当时的确找到了许守默的官袍碎片和腰牌,可此刻,面对帝王如此逼问,不敢笃定应答。   李迨愤然抬手将陈庐呈上的供词狠狠掷入殿角烛火之中!火舌猛地窜高,吞噬纸卷,扭曲的光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映出一张狰狞疯魔的面孔。   “京还晤……”李迨眼中杀机毕露,“你京家的冤魂,究竟借了谁的皮囊还阳?”   寒关的清晨格外凛冽,帐外尚未大亮,京知衍悠悠醒转,身侧已空,帐内炭火却添了新。   他昨夜谨遵覃观水的医嘱,被云翳盯着早早便歇下了,此刻只觉周身松快,连日的疲惫似乎都在这深沉的睡眠中消弭了大半。在云翳身边,京知衍似乎总能睡得安稳。现下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只裹着棉被,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手脚都是暖烘烘的。   他慢悠悠换了身云翳年少时的麒麟褐衣袍,坐在榻边醒神。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云翳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他先在门口搁下手中之物,又立了立,待周身的寒气散去些,才走向内帐。   “睡得好么?”云翳凤眸含笑,落在京知衍犹带睡意的脸上。   京知衍闻声望去,眼底还氤氲着初醒的朦胧,见到他,双眸也便不由漾开笑意:“睡得很好。”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的软糯,又添上一句:“只是醒来不见你,不好。”   云翳走到榻边,眼底笑意更深,解释道:“青刃军晨训的时辰太早了,天寒地冻的,我想让你多睡会儿。”他扬了扬左手提着的食盒,“本是估摸着你平日起身的时辰回来的,想着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却没料到还是回来晚了。”   京知衍眉眼弯弯:“许是昨夜歇得早,便也醒得早些。”   云翳在炭盆前仔细烘了手,直到指尖都染上暖意,这才回到榻边,将人拥住。   “先用早膳,歇会儿再把药服了。”   寒关苦寒,条件无法与冕都相比,但云翳仍是竭尽所能,京知衍身子需温养,他今日带来的早膳是热腾腾的牛肉沙葱馅饼和熬得香甜的粟米粥。   京知衍舀起一口粥,温度正好,唇色因热粥染上些许淡红晶莹。   “尝尝这个。”云翳拿起一块色泽金黄的馅饼,放到京知衍面前的碟子里。   京知衍夹起那块馅饼,小口咬着。   京知衍道:“当真是好手艺。”   这馅饼是青刃火头军的独门绝活,面皮煎得金黄酥脆,内里的牛肉混着沙葱,香气扑鼻。   云翳看着京知衍吃着馅饼,喝着热粥,眉目舒展,应是合了胃口。他想起京知衍在冕都时,虽不尚奢靡,但三钱楼何等精馔美馐,极尽讲究。如今却在这边关军营里,对着这般简单的饭食,他心中总是感到歉疚。   京知衍却似浑然不觉,咽下口中食物,抬眼见云翳只看着自己不动,问道:“发什么呆?你的饼要凉了。”见他仍不动,索性掰了半块馅饼,直接递到他嘴边。   云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确实香得很。可目光扫过京知衍仍是清减的面庞,还是低声道:“委屈你了。”   京知衍失笑,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抹掉他唇边沾着的一点饼屑,“侯爷亲自带回来的早膳,我哪里委屈?”他吃完自己那份饼,用布巾拭了拭手,又吃了一口粥,问:“用完膳后,你今日有何安排?”   “我昨日看册子,弩箭的耗损似乎比预期要多些,今日要去点点。”云翳答。   “清点的事先放一放,”京知衍慢条斯理地放下粥碗,抬眼望他,眸中清光流转,“侯爷今日怕是另有要事忙。”   云翳好奇欲问,青刃大营的辕门外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日库瀚装束的使者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疾驰而至。守卫的青刃军士长刀出鞘,即刻警戒,却见那使者翻身下马,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日库瀚部族最高的礼节:   “奉我王玛克格之命,特来呈递降书!”   那使者双手高举过头,托着一柄镶嵌着虎骨的法杖,并一只以整张虎皮精心鞣制的卷匣。   降书。   这封象征着日库瀚部族屈膝臣服的文书,并未如常理般送往冕都,而是径直送入了北境寒关的青刃军大营。   云翳与京知衍在帐内闻报,默契地对视一眼,云翳扬眉一笑,心下亦是了然。他略一思忖,对京知衍柔声道:“让他们稍候,咱们等等再出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哦?是什么?”   云翳行至帐门边,取来个用厚实布帛仔细包裹的物件,道:“天又冷了些,我担心你的冬衣不够厚实,这是……我赶着做出来的,手艺粗糙,你且凑合穿一穿,挡挡寒。”   京知衍眼眸倏地更亮,惊喜地伸出双臂搂住云翳的脖颈,雀跃道:“你给我做新衣服了?”   云翳笑着在他眉心一吻,将包裹递到他手中。京知衍接过,入手只觉柔软。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一抹莹润的光华便映入他眼帘——竟是一整套银纱面雪狐氅!那氅衣用料极尽考究,色泽纯净无杂,茸毛丰盈,领边有一处金桂暗纹,袖缘处以银线勾勒着流云纹,   京知衍抬眼去看云翳,只见云翳深邃的凤眸中含着温柔的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试试看。”云翳低声道。   京知衍披氅上身,尺寸恰到好处,雪白的色泽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发如墨染,通身一派玉骨仙姿。   “好看吗?” 京知衍侧首发问,眸中光华流转,慑得云翳心神荡漾。   云翳却不看他亲手做的大氅,只专注望着京知衍的眼睛。   “好看。”世间万千华服,也抵不上眼前人展颜一笑。   杨颐景、鲍古穹、刘百衫、何蓬生、司徒钧、王定全等青刃军核心将领已闻讯赶来,分列两侧,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二人出得帐去。许多青刃军士初见京知衍真容,呼吸都不由得一滞。只见那人身披皎洁狐氅,墨发半束,容颜清绝得不似凡俗,周身一股空灵澄澈之气,仿佛九天谪仙误入这铁血军营。晨光拂过,为他镀上一层浅淡金晕,更显得遗世独立。   众人心中唯有一念:世间竟有这般人物,与自家侯爷并肩而立,一者如灼灼烈日,英武凛然,一者似皓月当空,清冷出尘,竟是如此相契,宛若天成。   那日库瀚使者目光搜寻片刻,最终定于静立在云翳身侧的京知衍身上。使者以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浓重的日库瀚口音,朗声问:   “尊驾可是取得我部大巫赫那勃性命之人?”   四州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聚于京知衍。   京知衍神色平静,抬手展示了赫那勃的巫骨牌。血红的虎骨,刻满诡异符文。那是他在三钱楼冲天烈焰中,于生死一线间,从赫那勃尸身上夺下的,亦是赫那勃巫术与性命的凭证。   “正是。”   使者神情愈发恭敬,他再次双手捧起那虎皮卷匣,沉声道:“奉我王玛克格之命,特呈降书。依我日库瀚祖制,世代以巫祝通灵,大巫之命,关乎国运。谁能取大巫性命,夺其巫骨,便是得祖灵认可,拥有主宰我部兴衰之权。此降书,只献于取走赫那勃大巫性命者之手,此乃我部最高献降仪式,亦是对强者的绝对臣服。”   京知衍闻言,侧首与云翳相望。云翳目光沉静,对他微微颔首。   在众人注视下,京知衍步态从容,行至日库瀚使者之前,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虎皮卷匣。   “京知衍,谨代青刃军,受此降书。” 第99章 爱怖 由爱故生怖   京知衍此言一出, 知情者心中皆是大震。他竟将隐匿多年的真实身世,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道出。此举背后深意,令人一时难以参透。   那个本应随着滔天烈火一同湮灭的姓氏, 被他如此突然,又如此平静地,重新带回了这光天化日之下。   京。   除了他, 整个大宁,无人再冠此姓。   京氏世代通玄,入朝可为钦天监主,执掌天象历法;隐世可为谋士客卿,辅弼王图霸业。得京氏者,可窥天意,可坐明堂。   然而,天机莫测, 福祸相依。京氏传人虽身负异禀, 却似乎总难逃命运的诅咒, 世代皆不得善终, 往往陨落得惨烈, 或消失得无声无息。京知衍之父京还晤, 正是因“妄窥天命”之罪, 才招致了十年前的灭门之祸。   谁料京氏一族竟尚有血脉存于世间。如今,京家人不仅重现于世, 更公然站在了寒关侯云翳身侧,又有日库瀚以祖灵天命之名归降, 这其中蕴意,已不言自明。   “回复玛克格,三日内, 青刃军将遣使商议具体事宜。”云翳压下心头的万丈波澜,沉声下令。   他万万没有料到,京知衍会在此时此地,如此突然地暴露身份。待日库瀚使者离去,他立刻握住京知衍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人带入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间的风雪与目光。云翳看着眼前的人,千言万语,百般心绪堵在胸膛,最终只化作艰涩的几个字:“你……你不该……”   “不该什么?”京知衍却异常平静,问道:“许守默已死,那我该以什么身份活下去呢?”   云翳眉头紧锁:“可是……”   “展明,从此以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叫我的名字了。不必再称‘许大人’,也不必再唤‘楼主’,在人前,叫我一声‘知衍’,这样不好吗?”   他亲手斩断了“许守默”的退路,也斩断了将自己隐匿起来的可能。云翳本想将他密密实实地护在掌心。可京知衍却自己走了出来,选择与他并肩站在日光之下。   京知衍向前一步,柔声道:“我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云翳想也不想地摇头,隐隐不安道:“我不听。你们京家人……秘密太多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愿你平安。”他此刻心乱如麻,惟此一愿。   京知衍仰起头,去抚云翳蹙起的俊眉:“真的,谁都没有告诉过,连师父都不知道。展明,你真的不听吗?”   云翳依旧摇头,京知衍却径自说了下去,“蕃原春闱之后,宫里来了旨意,让我入朝为官。那时,我悄悄拿了李端的生辰八字,卜了一卦。”   云翳虽未应声,但感觉到那人的指尖在细微地颤抖,便知此事绝不简单,只更紧地回握住他的手,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是……”京知衍的声音低沉下去,恍惚道:“我卜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那卦象显示,他有仁德之相,若得良臣辅佐,或可成一代明君,创千秋功业。卦象之中,亦隐约有我的因果……正因如此,我才应诏入了宫廷画院,进了詹事府,想着,若盛世可期,或可尽绵薄之力,也算不负所学。可是……”   “李端他却……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他抬起眼,望向云翳,眼中满是迷茫与怀疑,喃喃道:   “展明……我卜错了。”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的告诫,京氏族人,终生不得入钦天监,不得轻易推算帝王命格。他原本只以为是爹爹不愿他卷入朝堂纷争,行那趋炎附势的违心之事。直到李端身殒,他才隐约明白,或许一旦试图以玄术窥测、甚至干预帝星轨迹,必遭天道反噬,不仅自身难保,更会搅动天下气运,引发不可预料的灾劫。   “钦天监、赫那勃都已经算到了,这个秘密,既然已经藏不住了,再隐匿下去只会引来更多窥伺与争夺,不如就由我亲手揭开,公之于众。”   他卜不了云翳的命数,云翳是京知衍的卦外之人,不可解,亦不怕变。   京知衍道:“如今,天下纷扰,江山板荡。这至高之位,自当是有德者居之,有能者掌之。”   云翳面色沉冷,缄默不语,望着炉中的炭火将要燃尽,在红黑相间之中冒出些残存的星火。良久,方启唇道:   “京知衍,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登上三钱楼,去求那一卦。”   若他不去,京知衍或许还是三钱楼超然物外的楼主,不必卷入这是非漩涡,不必受这颠沛流离之苦。这人大可安然隐世,报自家的仇;若是不想报仇,更是大有逍遥良日。   “我该怎么办?”是他亲手将这本该远离尘嚣的人,拉入了这红尘泥淖、生死险局。   京知衍闻言,却是轻轻一笑。   “云翳,当初,我早就给了你答案。”   云翳乍闻不解,随即听得京知衍一字一句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在卦。”   云翳恍如大梦初醒,早在他们初见之时,京知衍就回答他了。   帐外,众人并未散去,反而因帐内久无动静而愈发焦躁不安,各种猜测低声蔓延。   王定全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鲍古穹嘀咕:“哎呦喂!豹子,你看侯爷刚才拽着京公子进去那架势,脸色沉得吓人!这……这别是出了什么事吧?侯爷是不是……是不是动了大气?他俩不会在里头……打起来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急得团团转,“京公子那身子骨,可经不起侯爷一拳啊!”   鲍古穹本来也是心绪杂陈,脑子里正七拐八绕打着转儿,听得王定全这不着边际的猜测,没好气地一巴掌夯在他后背上:“胡沁什么!怎么可能!” 他瞪着豹眼,压低嗓门道,“别说打了,咱们侯爷对许……对京公子,那真是一句重话也没说过!”   踏槐按捺不住好奇,也挤在人堆边上,支棱着耳朵听,闻言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万仞山道:“鲍古穹没见过,我可见过!在冕都的时候他真掐过公子脖子!当时可吓人了!”   万仞山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拎住踏槐的后衣领,将他从人堆里提溜出来,“我看你是闲得发慌,走,跟我去那边,我给你敲点儿新到的胡桃,那玩意儿补脑子,多吃点。”   “我真看见了!你别不信……”踏槐还在小声挣扎辩解,已被万仞山不容分说地拎远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覃观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骂骂咧咧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诶!都挤在这儿干嘛呢?北狄那帮人不是来递个降书就走了吗?这都磨蹭多久了?怎么还没完事儿?我这药!” 他把药碗往前一递,“都反复热了三遍了!再热下去,药性都要跑光了!”   覃观水走到帐门前,瞪了一眼围着的众人:“让让!都让让!这么冷的天,不在自己营帐里待着取暖,跑这儿来杵着干啥?回头冻病了还不是得折腾老夫我!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覃老的辈分最高,医术最精,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得过他救治,不敢违逆,只得面面相觑,一步三回头,满心担忧地各自散去回营。   赶走了一干人等,覃观水这才撩起帐帘,却没立刻进去,先在帐外抬高嗓门喊了一声:   “知衍!药好了,赶紧的,趁热喝了!凉了更苦!”   云翳惦记着京知衍喝药的时辰,切莫误了,快步迎上覃观水,接了药碗。   再递给京知衍时,面上神色还是缓了缓。   京知衍接过药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垂下眼帘,却迟迟没有递到唇边。   云翳看着京知衍微蹙的眉尖,忍不住转头问覃观水:“覃老,这药性烈味苦,知衍每次饮下都甚是艰辛,可还有别的改良之法?哪怕能减轻一分苦涩也好。”   覃观水不看云翳,只盯着京知衍手中的那碗药:“霞州那位采听官开的方子算是温和的了,若是我,可没这么拖泥带水的懒劲儿……”   似又想到什么,转头向云翳摆摆手:“哎呀!良药都苦口!这里面的每一味药材,都是为了拔除病根、补益元气!若是不苦,可难保这么好的疗效。”   他目光扫过无言的两人,声音沉了下来:“这人世间的事,就跟治病一个道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没有哪副药是吃下去立刻就能活蹦乱跳、百病全消的!都得一剂一剂地煎,一碗一碗地喝!方子也得随着病程慢慢调,走一步看一步。今日退一分烧,明日止一口咳,后日添一分气力……仔细琢磨着,耐着性子慢慢筹谋。”   覃观水脸上褶子堆褶子,老到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滋味。他见云翳仍是眉头深锁,满脸忧色,又道:“你只怕踏错一步万丈深渊,却忘了车到山前必有通途。” 说完又一叹:“由爱故生怖。倒也是……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老夫便不多话了!”   京知衍静静听着覃观水的话,沉默片刻,只捧起药碗,将那一碗苦涩辛辣的汤药全数饮尽。   覃观水取回空碗,看着京知衍苍白的脸颊因药力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又看了看一旁紧张注视着的云翳,终是笑叹出一口气:   “知衍。我有十年没这般唤你了,你爹娘取的名字,很好。” 第100章 罚酒 唇舌缠绵,   【小情侣的小把戏请见作话。】   覃观水走后, 二人的心绪尚未完全平复。此刻帐内又陷入一片沉寂,那碗汤药的气息犹在空中弥漫,混合着炭盆中的烟火气, 有股道不明的滞涩。   云翳的目光落在静静坐在案边的京知衍身上。京知衍正垂着眸,指尖轻轻拨动手腕上的鞭环。   云翳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仰头看着他,缓声道:   “你说的,我会好好考虑。”   京知衍拨弄鞭环的指尖一顿,停了片刻,才静默着点了点头。   “我已吩咐踏槐在外照应,你需要什么,或是觉得何处不适,立刻让他来寻我。”云翳的声音低了些, “我……去杨先生那边, 同他们再商议些事。”   京知衍本想像往常那样, 答一句“你不必挂心我”, 让他安心去忙。可话到嘴边, 却觉得有千头万绪, 最终只在唇边化成一个极轻的字:   “好。”   云翳出帐前, 将碳盆里烧得发白的旧炭夹出,又一块块添上乌黑的新炭。火星噼啪轻响, 跃起又黯下,映着他沉凝的侧脸。他将那炭火拨得旺了些, 让暖意在帐内充盈开来,才出了帐。   杨颐景的宿帐,被他住成了一个战情室。简陋的木板上铺着北境详图, 旁边堆着些兵书和札记,他美其名曰是乱中有序。此时,鲍古穹、老三等人也在杨颐景帐中。   帐帘一掀,云翳带着一身外间的寒气走了进来,眉宇间锁着的郁色尚未完全散去,步履间也带着一丝沉凝。   众人抬首看去,心下皆是一紧。   杨颐景眉毛一拧,直接发问:“怎么样?真跟京家小子吵嘴了?”   云翳在案前站定,摇了摇头:“没有,就说了点事儿。”   这两人凑在一起,杀人放火都如吃饭喝茶般寻常,不定时就要搞出点石破天惊的动静。他心下猜测,多半是与京知衍的身份有关。作为京知衍的“娘家人”,杨颐景自然是偏着他的,便慢悠悠道:   “京家小子行事,是出人意料了些……不过,那孩子心思深,这么做,想必有他的通盘打算。你可不许跟他怄气!他那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到时候伤了病了,还不知道是谁心疼。”   云翳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既已回复日库瀚那边三日内遣使,条件就必须尽快敲定,迟则生变。”   他伸手取过一卷略显陈旧的地图,在杂乱的书堆中清出一块地方,仔细铺开。那是京知衍从归荆城中带回来的日库瀚舆图。山川河流、部落聚居点、险要关隘、水草牧场,皆以朱墨细细标注,比冕都和寒关任何一份图册都要详尽真切。   云翳道:“三日后,我亲自去和玛克格谈,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必顾忌,畅所欲言。”   帐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杨颐景当先开口,“日库瀚既已兵败投降,当立即下令,尽数收缴其全境兵刃甲胄,将其精壮男子编入军中为奴为役,老弱妇孺则迁离故土,分置各州,化整为零,与中原百姓杂居。不出十年,其族自泯,再不成气候!”他久在朝中,见识过太多处置边疆叛乱的雷霆手段,向来是唯有根除,才有长治久安。   司徒钧闻言,眉头深锁。他出身将门,更知兵事艰难,更重军心稳固,道:“杨老所言虽是一法,可日库瀚部众数万,广布北境草场山林,岂是轻易能够尽数迁徙的?强行将他们迁离故土,必生变乱。届时我青刃军刚经历大战,又需分兵镇压,恐力有不逮。”他向云翳一抱拳,道:“依末将之见,不如效仿古制,设羁縻州府。仍以玛克格为名义上的首领,我等只派官吏监之,令其岁纳贡赋、听从调遣即可。”   何蓬生闻言,面露难色,道:“司徒将军所言在理。只是,如今我等已脱离冕都朝廷,自立一方,这羁縻之制,名分与法统皆需重新斟酌。官员如何选派、品秩如何确定?贡赋多少为宜?既要控其地、制其民,又不能过于耗损我方本就不甚充裕的兵力粮饷,这其中诸多事务都需得细细思量才行。”   鲍古穹豹眼一瞪,道:“你俩说的是怀柔之策,可日库瀚狄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势穷来降,明日得了喘息之机便可再叛!依我看,当趁其新败之际,速派重兵驻守其王庭归棘城及各处要隘,收缴所有兵马重器。再于要害处筑城修寨,常年驻军。若有异动,立刻镇压!至于那玛克格——”   王定全冷哼一声,道:“留他做个傀儡便是,给些虚名便罢了。若有不从,或暗中有异动,便寻个由头解决了!”   荼七负责记录各人建言,见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急得大声道:“停!都停一停!你们一人一个主意,我这儿一个字还没记全,那边又推翻重来了,到底听谁的?侯爷,您给个准话吧!”   云翳静听良久,将各人意见在心中反复权衡,沉声道:“诸位之言,我且理一理。多谢!”旋即取了舆图,转身出得帐去。   积雪已经摸过靴面,他缓步向大帐行去,也让自己纷乱的思绪清明几分。   万仞山蹲在大帐不远处,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皮袄,一头黑发用根旧皮绳在脑后草草一束,右手握着一把刃口磨得薄亮的小锉刀,左手托着一块深色硬木,正专心致志地细细打磨。   云翳还未走近,万仞山已用指腹拂去木块边缘的毛刺,将小锉刀在袖口随意一抹,大喇喇站起身来。   “明爷。”他拍了拍皮袄前襟和手掌,木屑与雪末纷纷扬扬落下。   “踏槐呢?”云翳问。   “风小了些,”万仞山朝营地里抬了抬下巴,“他跟荼七找地方踢毽子去了。”又向帐门望一眼,解释道:“公子正忙。那俩半大孩子在外头叽叽喳喳,毽子踢得噼啪响,吵人。”   “他俩踢毽子?”云翳摇了摇头:“那可安分不了三刻,你快去劝架吧。”   万仞山唇角一弯,将那木头块揣进怀里:“成,我去看看。”   云翳步入帐内,目光便落在那道清瘦身影上。银纱面雪狐氅已经被京知衍解了,仔细与云翳那件玄色大氅并排挂在衣桁上。   云翳的神情柔和下来,仿佛只要这个人在眼前,万事都有了主心骨。只余眼底一片温存宁静,再无所求。   京知衍身上只穿着那件麒麟褐的裘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正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地伏在案上写些什么,又似思路不顺,搁笔揉了眉心。   云翳凤眸流转,龇牙咧嘴地搓着手抱怨:“今儿外头看着没风,怎地还这么冷……”   京知衍闻声抬头,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拿起个温着的紫铜手炉,朝云翳疾步行去:“谁叫你逞强,连大氅都不知道披一件就往外跑。”   云翳就着京知衍递过来的动作,一把握住了他捧着暖炉的双手,连炉带手,一同拢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京知衍一怔,这人眉含笑目含情,哪里有一丝受冻的迹象?   “在写什么,如此费神?”云翳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跟我说说。”   京知衍不由莞尔,作势轻轻挣了一下,却被人就势揽住了腰身,带入怀中。他只得如实道:“我正在梳理方才想到的几条细则,还不太周全。杨先生那边有商议出结果吗?”   云翳牵着他走回案边坐下,下巴轻轻抵在京知衍的肩窝,目光投向案上几张写满清隽字迹的纸笺,“方才我听他们争了半天,杨先生要徙民,司徒钧要怀柔,豹子要驻军,吵得我头疼。”   “与其听他们争执不下,不如咱俩来参详参详。”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卷地图,在案上铺开:   京知衍目光落在舆图上,“你看,归棘城在此,虽是其王庭,但地处偏北,冬季苦寒漫长。真正制约其命脉的,是路遐山隘口,以及这几条连通南方的草场和贸易商道。” 京知衍指尖划过几个点,“我在日库瀚时留意到,他们过冬的粮草及贸易所得的盐铁茶布,多半依赖这些通道。玛克格能迅速调兵南下,亦是借此便利。”   云翳凝神细看,答:“所以驻军之要,不必急于派兵深入其部落腹地,以免日常摩擦,反激化矛盾。当在路遐山隘口、归棘王庭外围南向通道,以及这几处商道枢纽,设立军寨,驻以精锐。平日驻军不扰民众,不干其内政,只负责巡逻、缉盗、保障商路畅通。示之以威,怀之以德。”   京知衍颔首,指尖又点向几个较大的驻军标记,“关于收缴兵甲,我以为,需明令收缴其所有公开的制式兵刃、战马及弩炮等重器,此为其敢于野战攻坚之凭恃,必须解除。然猎弓、牧刀等关乎其日常狩猎放牧生计之物,不可尽夺,否则徒然生怨,甚生动乱。同时,可颁下明令,愿归顺者,经严格甄别,可择优编入青刃军为‘义从’,享同等军饷粮秣,立战功者同样叙功升赏。如此,既绝其大规模叛乱之能力,又予其部族中勇健者一条晋升之路,可分其心,化其力,以狄制狄。”   云翳道:“好一个‘以狄制狄’!既消弭其战力,又化其悍勇为我所用。那对于玛克格及其旧部,又当如何?”   京知衍沉吟道:“需严加甄别。尤其是曾参与屠戮我边民、罪证确凿之首恶,必须公开审判,明正典刑!此举意在立威明法、安定民心。让所有日库瀚人知晓,顺者生,逆者亡,法度如山,善恶有报。而对于普通部众与士卒,则颁下赦令,公告四方,只要放下兵刃,安分守己,便既往不咎,各安生业。如此,便可事半功倍。”   “还有一事,”云翳若有所思,道:“日库瀚巫风盛行,自有其一套习惯法度,以处理民间婚丧嫁娶、田土纠纷。若强行以中原礼法加之,恐水土不服,反生事端。”   京知衍思忖道:“只要不触及核心统治,可允其依俗而治。我们可派人监督,确保无冤狱酷法即可。另可封予些虚衔,岁时给些赏赐,以示安抚。入乡随俗,方能渐收其心。”   云翳听罢,长舒一口气,沉重的眉宇舒展不少:“听你一番剖析,这受降方略雏形已具,细节处可慢慢填充。万事难求一步周全,且行且调整吧。”   京知衍含笑颔首:“那我将这些条陈整合成文,添补些细节,也便于尽快与军中诸位一同商议,查漏补缺。”   云翳按住他欲提笔的手:“你且歇会儿,我来写!”   京知衍挑眉问他:“那我做什么?总不能干坐着。”   云翳勾唇一笑,凑近他耳畔:“那你便看着我写。”   京知衍亦笑望他:“我日日都看你。”   云翳看得认真,柔声道:“我日日看着你,时时看着你,都觉看不够。”   云展明的情话功夫愈发精湛,拨得京知衍心弦一颤:“不许看了,快写你的!我去煮茶,给你提提神。”   云翳摇头,目光仍黏在他脸上:“我此刻精神好得很,眼前就有瑶台绝色,胜却人间珍茗万千,才不要喝豹子那刮喉咙的浓茶。”   京知衍转身去躲脸上的绯红,从案几一角取出一个小巧的陶罐,狡黠地朝云翳晃了晃:“最后一点儿紫笋茶,我好不容易从覃老那儿薅来的~”   待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时,云翳也已笔如流水,将方才商议的要点落于纸上。他的字迹不似京知衍的清隽孤峭,而自成一派潇洒恣意的磅礴气象。   京知衍正要执壶斟茶,云翳已抢先起身:“我来,小心烫着!” 晶莹的茶汤注入盏中,香气愈发醇郁。   云翳深深吸了一口茶香,赞叹道:“嗯~ 好香。”   京知衍捧起茶盏,轻轻吹着氤氲的热气。云翳在一旁看着,不忘叮嘱:“慢些喝,当心烫。也莫饮多了,怕碍着药效。”   “覃老说了,少饮些无妨。”京知衍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云翳这才放下心,重新提笔,在方才写就的条文旁添注补充。   京知衍还是第一次看云翳这般笔走龙蛇。他垂眸专注书写时,眉宇间那股沙场征伐的狠戾煞气尽数敛去,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舒朗,羽睫低垂,英眉入鬓,通身一派矜贵沉静的气度。   京知衍索性搁下茶盏,单手支颐,一门心思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静谧安然镌于心间。   云翳极为专注,一面思忖,一面斟酌着措辞:“战马……牧场可由我方派兵看守,但日常饲养仍由其原有牧人负责,产出之马驹,按比例分配。如此,既控其战马来源,又不绝其生计,亦能通过协同治理慢慢渗透。如何?”   京知衍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微微倾身向前,就着云翳的肩侧看向那墨迹尚新的条款。道:“此议甚好,牙口四岁至十二岁之间的公马,需登记造册,集中饲养于指定牧场,由我军与日库瀚共管。其余马匹,尤其是母马、驹马,不予干涉。”   云翳闻言,笔尖一顿,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京知衍。心中一动,不禁问道:“你何时对马匹了解得这么清楚?”   京知衍眼底绽开些许温软的笑意,答:“飒蹄这段时日皆是跟着我,我自然要将其饮食、齿龄、习性都琢磨清楚,若是照料得不好,侯爷要恼我的。”   云翳搁下笔,转身将人揽进怀里,“怎么会?它要是护不好你,我才要断它的粮!”   京知衍偎在云翳怀里,替飒蹄说好话:“飒蹄将我护得很好,若没有它,我恐怕难以从冕都脱身,更难以穿越风雪登上路遐山与你相会。这一路,多亏了它护着我。”   云翳的侧脸抵在京知衍鬓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往事,二人皆是心有余悸,百味杂陈。   “它是我自幼养大的马,我的马,自然护着你。若那时我在你身边……”   “又说傻话!”京知衍轻声截断,不愿他沉溺于往日的追悔:“我们何时去跑马?那块信马甸,当真是极好的跑马地。”   云翳忽然回想起路遐山重逢那晚的场景,心底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他此时握着怀中人指尖到掌心的温度,心觉万般难得。低头凑到京知衍唇上亲了一下。轻柔地停留片刻,才缓缓退开半寸,仍与人鼻息交缠。   京知衍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一怔:“我与你商量信马甸的事呢,为何突然亲我?”他尾音微扬,似嗔似喜。   云翳言简意赅:“想亲你了。”   他目光灼灼,似有星子在漆黑的眸中跳跃。话音未落,云翳再次倾身,又是一吻,尝到藏在唇齿间的茶香。   京知衍被他吻得气息微乱,眼波流转,笑睨了云翳一眼,又将话题绕了回去:“所以,你究竟带不带我去信马甸跑马?”   云翳低笑出声,凤眸的尾翼泛起飞红:“那要看你议不议得定这条件咯!我那日便说了,日库瀚的三座边城:擎鹰城、信马甸、啸狼谷。皆归我大宁。你当时,可还未点头呢!”他凑得更近,继续道:“黄金十万两我不要了,我要带京知衍去跑马!若是不允——”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盎然,“那便战场上见!”   京知衍会意,努力板起脸,做出严肃的谈判姿态:“寒关侯,你莫说笑。最多让出擎鹰城、啸狼谷两处。至于信马甸,连带黄金与战马,都归我!”   “两座?”云翳眉峰一挑,将人圈进怀中,轻轻刮了一下京知衍挺翘的鼻尖,“你是在消遣本侯吗?若无诚意,何必多此一举!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我一战了?”   京知衍憋着笑,伸手去够案上茶盏,欲饮盏中茶:“给你两城,是念在你我两情相悦,给你个台阶下!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翳就着他的手,将盏中剩余的温茶一饮而尽。   “我、偏、要、吃、罚、酒!” 他一字一顿,低沉的声音让京知衍心颤,唇瓣上还沾着些许莹润的水渍。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云翳倏地探向京知衍腰间,轻轻一挠。   “啊!” 京知衍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倒在人怀里。他面上强装的严肃彻底消弭,转瞬笑逐颜开。   “哈哈哈……云展明,你偷袭!两军谈判……岂有这般……胡闹的!哈哈……快住手……”   “既然如此,”云翳乘人之危,抬手抄过他膝弯,将人打横抱起,“那便只有‘战场’上见分晓了!”   炽热的吻全全包裹了京知衍未尽的笑意。两军对阵,十指紧扣,唇舌缠绵,战况甚是焦灼。   云翳慑人的吐息喷薄在京知衍耳畔:“三座……我都要,寸土不让。”   京知衍喘着气抗议:“……只能两座……多了免谈……”   但寒关侯攻城略地的本事最是了得,那抗议的尾音一颤,霎时丢盔弃甲,消融在九霄之外。 第101章 护短 “他俩又掐   万仞山赶到营地边的空地时, 踏槐和荼七果然已经扭打在了一处。积雪被蹬得四处飞溅,两个半大少年都炸了毛,滚在雪地里, 你揪我的发带,我扯你的衣襟,嘴里还不住地哼哼唧唧, 夹杂着含混不清的骂咧。   “荼七你个黑心黑肝的赖皮鬼!赔我毽子!”   “放你的罗圈屁!自己技不如人,怪得了谁!撒手!”   “你先撒手!”   万仞山大步上前,看准时机,一手一个,精准地攥住了两人后颈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两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强行分开。   踏槐兀自不服气, 双脚离地还在胡乱蹬踹, 脸颊气得通红。荼七稍好些, 但也是头发散乱, 呼吸急促, 脸上沾了不少雪沫泥痕。万仞山目光扫过两人, 幸好, 他还是来得及时,两人滚了一身的雪水泥泞, 倒没见血,也没破相。   “闹什么?”万仞山声音不高, 却自带一股凛冽的寒意   踏槐一见是他,委屈莫名涌过气愤,抢先告状:“万仞山!他……他耍赖!踢毽子赢了我便罢了, 还把我新得的毽子给踢坏了!那孔雀翎都歪了!”   荼七被拎着后领,梗着脖子反驳:“谁耍赖了!毽子不就是用来踢的?哪有毛踢不歪的?明明是你自己接不住!输了便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就是你!你故意往那石头上踢!”   “小爷我赢得光明正大!”   万仞山被两人吵得脑仁疼,手上力道微重,低喝一声:“都闭嘴!” 两人瞬间噤声,只余四只眼睛互相不服气地瞪着。万仞山松开手,将两人丢在地上,冷声道:“军中不准私斗,再让我看见你们私下斗殴,我就禀给侯爷,军法处置。”   荼七拍了拍身上的雪,悻悻地瞪了踏槐一眼,终究没敢再吭声,扭头走了。踏槐却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生着闷气。   万仞山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踏槐那缩成一团的背影,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小鸡崽儿。他叹了口气,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踏槐的鞋底。“起来,回去。”   踏槐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慢吞吞地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跟在万仞山身后,一步一挪地往宿营走。   帐里比外头暖和许多,万仞山让踏槐将沾了雪水滚了泥浆的皮袄换下来,炭盆散着微弱的热气。踏槐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地铺上,依旧垮着脸,眼圈红红的,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万仞山拨了拨炭火,让火烧得旺些。帐篷里一时静默,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踏槐压抑的抽噎。   过了好一会儿,万仞山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外面时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起伏:“输了个毽子,便要揍人?军营里不许私斗的规矩,都忘了?”   这俩小子,前几日才一同经历了生死大战,算是过命的交情,转眼竟能为个毽子闹起来。   “他踢到五十八个,我才五十六个,就差两个!他那个毽子踢得歪歪扭扭,好几次都差点掉了,用手肘接的,分明是耍赖!”踏槐猛地抬起头,委委屈屈地看着万仞山,嘴撇得更高了:“那孔雀翎……是阿榜姐姐前些日子才给我寻来的!我好不容易才做成的!而且……而且小时候,瞿叔教我踢毽子,他总夸我踢得好……我怎么会输给他……”   说到瞿叔,踏槐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尾音微微发颤,双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万仞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知这孩子并非真的蛮不讲理,只是那毽子承载着他一段安稳时光的惦念,却在比赛中落败,少年人的面子和心事叠加在一起,才如此激愤。他沉默地看着踏槐,看着那尚带稚气的脸庞上混合着委屈、愤怒和不甘的神色。确实孩子气得很,为个玩物便要与人拼命。但这股孩子气的执拗里,又透着几分让人心软的单纯和重情。   “所以,”万仞山等踏槐的控诉暂告一段落,才平静地开口:“你想如何?”   踏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挺起还单薄的胸膛,眼中燃起两簇小火苗,恶狠狠地道:“我要揍他!狠狠地揍他一顿!”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能私斗,就按军营里的规矩来,不服的,校场上见真章!”   万仞山本想说“毽子而已,我再帮你寻更好的材料做一个”,或者“同袍之间,当以和睦为重,些许玩闹,不必当真”。但看着踏槐那双执拗的眼睛,那努力想表现得像个大人一样去解决“恩怨”的姿态……他那些冷静理智的说教,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这孩子,自从跟随京知衍来到这苦寒北地,经历了厮杀、逃亡、亲近之人逝去,一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可靠。他照顾京知衍尽心尽力,在云翳面前也力图表现稳重。可本质上,他仍是个半大孩子,会为了一场游戏的胜负耿耿于怀,会为了一只心爱的毽子伤心落泪,会为了一点同伴间的“不公平”而愤怒叫嚣。   军营是最锤炼人的地方,但万仞山却想让他保留一点“孩子气”。   沉默在简陋的营帐里蔓延。踏槐见万仞山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自己,心里有些没底,那股虚张声势的勇气有点泄了,小声嘟囔道:“……不行吗?大个子侯说了,军营里,有理有据的比试是可以的……”   万仞山似乎在斟酌,终于开口道:“嗯。那你去揍他一顿吧。”   踏槐眨巴着泪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万仞山又补充了一句,神色认真:“要我帮忙吗?”   “啊?”踏槐有些懵:“帮什么?”   万仞山答:“我可以把他拎过来。”   踏槐摇头:“不用帮忙!明天操练完,我就去找他!当着大家的面跟他过招!非让他认错不可!”   万仞山点了点头,站起身:“嗯,既然决定了,就别气了。”   踏槐闻言,却下意识地又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可我……我现在还是有些气……”   万仞山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手腕一扬,朝踏槐扔了过去。   稳稳地落在踏槐的膝盖上。踏槐低头一看,是一个崭新的木制鲁班锁。木头是常见的硬木,但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棱角处都细致地处理过,结构精巧复杂,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做的。   踏槐呆呆地看着膝上的鲁班锁,又抬头看看万仞山。万仞山已经转过身去,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他的长剑,侧脸在跳动的炭火光晕中更显凌厉,只淡淡地抛过来一句:   “别再哭丧着脸。”   踏槐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鲁班锁光滑的木料,精巧的榫卯结构,每一个接口都严丝合缝,比他之前那个被赫那勃骨钉击碎的旧锁要结实得多。他想起三钱楼冲天的大火,想起瞿叔倒下的身影,想起这一路逃亡的惊惶,鼻头又是一酸,但这次,眼泪却好像被这沉甸甸的木块堵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踏槐问。   “路上闲着,随手做的。”万仞山还剑归鞘,往帐外行去。   帐外天色已暗,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万仞山行出几步,便见一道身影自斜里走来,玄色大氅的毛领在风中微动,身形挺拔,正是云翳。万仞山脚下未停,只略一颔首,算是见礼。   云翳见他这般,脚步微缓,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只觉得万仞山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他平日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冷硬模样略有不同。不过此人向来如此,惜字如金,情绪莫测。云翳也只当他是被夜间巡防的琐事搅扰,并未深想,问道:“踏槐在里面?”   “嗯。”万仞山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云翳见他手上提着一身打湿的少年衣袍,问道:“怎么,俩崽子又掐起来了?”   万仞山闻言,他抬眼看向云翳:“你家那个叫什么‘七’的,一定得和踏槐凑一块儿玩么?滚得一身雪水泥泞,袍子都没法看了。”   云翳见他这副兴师问罪的腔调,挑了挑眉,答道:“行,知道了。荼七那小子皮痒,欠收拾。明儿我就让他去喂马。”   万仞山只一颔首,便向黑暗中走去。   云翳掀帘进了帐,只见踏槐坐在铺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正低头专注地研究着手里的一个新鲁班锁,那木料颜色和质地,与他白日里偶然瞥见万仞山在角落里削刻的木料别无二致。   云翳拍去大氅上的雪沫,没提别的什么,只语气如常地开始交代正事。他刚在京知衍那里打了场“胜仗”,这会儿总算让人乖乖喝了药、擦了身、妥帖睡下了。但明日他需亲自往日库瀚王庭一行,商谈受降后的具体协管细则,虽预计不过一两日便能返回,心中却总是放心不下京知衍独自留在营中。   他将需要注意的事项逐件细细叮嘱踏槐:按时提醒公子服药,汤药务必温热;公子畏寒,帐中炭火需得持续添换,但也要小心,切勿让烟气过重;饮食要清淡,已吩咐过火头军……林林总总,琐碎细致。   踏槐将云翳的叮嘱一一认真应下,心里却不知道这大个子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云翳絮絮叨叨说完,自觉应无遗漏,这才稍稍安心,疾步转身欲回自己帐中——他总算能抱着温香软玉,求一场安稳酣眠了。却不料刚走到帐口,踏槐却叫住了他。   云翳回头:“嗯?还有事?”   踏槐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侯爷,这寒关,可有茯苓?”   云翳闻言微怔,问道:“茯苓?你要茯苓做什么?可是你家公子身子不适?”   踏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有别的用处。”他眨眨眼,解释道:“侯爷,再过三日,是公子的生辰。”   云翳心念电转,三日后,八月初九,便是京知衍的生辰。   “公子每年生辰都要吃一块茯苓糕的。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国公府年年都会备下,图的是个‘新岁有福’的好意头。可这寒关苦地,不比冕都物产丰盈,我不知道哪里能寻到茯苓,就想问问您。”   云翳心下了然,道:“难为你还记着。我知道了,茯苓我去寻。你照顾好你家公子便是,不用你操心了。”   临出帐前,云翳又特意回头,压低声音郑重叮嘱道:“对了,你暂且别在你家公子面前露了口风。替我保个密。”   踏槐立刻会意,眼珠转了转,小声道:“那您能不能分我一包肉干儿?”他提了条件,随即用手在嘴边比了个拉封条的动作。   云翳爽快应道:“我立刻让人取,管够!” 第102章 祈愿 “知衍,生   细则文书经逐条审定, 郑重盖上了寒关侯的印信。云翳精挑细选了一队精锐。这些军士不仅武艺高强,且皆通晓日库瀚风俗语言,经验丰富。不仅是护卫, 更展示军威与诚意。   晨光熹微,寒关辕门洞开。云翳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青刃紧随其后, 荼七没有被云翳送去喂马,而是随云翳一行去了日库瀚。他轻甲下穿着一身新袍子,是京知衍赏的。今早刚刚送到他手上,料子厚实柔软,裁剪合体。   寒关辕门之内,京知衍披着那身云翳亲手所制的银纱面雪狐氅,静静地立着,望着那玄色身影向北驰去。   “公子, 风雪大了, 回帐吧。”踏槐在一旁低声劝道, 伸手虚扶着他。   京知衍缓缓收回目光, 转身向中军大帐行去。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然开口:“昨天又和荼七打架了?”   踏槐闻言, 浑身一僵, 腹诽道:“侯爷怎么还告状?!”他支支吾吾道:“没……没打……就是……就是切磋了一下……”   京知衍侧眸瞥他一眼,笑了笑:“可没人告密。只是荼七那身旧袍子, 沾满了泥雪,差点就这么穿着随侯爷去归棘城了。”说着, 他目光又落在踏槐自己一身干净利落的衣着上,这身袍子是万仞山今早烘好了给踏槐的。   “嗯,我们踏槐这身袍子倒是干净齐整。”   踏槐想起昨日滚在雪地里的狼狈, 又想起今早憋足了劲想在晨训时“一雪前耻”的打算,结果对手居然跑了!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京知衍见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安抚道:“好了,侯爷不是都许了你那么多包肉干么?且算了吧。同袍之间,难免小磕小碰,莫要真记了仇。”   踏槐闻言,小声嘀咕:“侯爷是给了肉干……可公子您还给他新袍子了呢!那袍子一看就是好料子……” 他倒不是真贪图一件袍子,只是觉得公子对那“耍赖”的家伙未免也太好了些,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混合着打架失利的不甘——更气了!   京知衍听出他话里那点别别扭扭的意味,不禁莞尔。他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踏槐,认真道:“袍子是赏他此次随行办事的体面,也是赏他往日勤勉。一码归一码。”他看着踏槐依旧有些耷拉的眼角,提议道:“不过,既然我们踏槐摩拳擦掌、严阵以待,却失了用武之地,空忙一场……也确实扫兴。不若,我们今日便去校场,亲自试试青刃军的晨训。他日若再要‘切磋’,我们踏槐知己知彼,胜算岂不更大些?”   今日主持青刃军晨训的,是王定全。这位昔日的“黑髯虎”归顺以来,作战勇猛,对云翳和青刃军亦是心悦诚服,但内心深处总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他总觉着自己和手下几百号弟兄是“半路出家”的草莽,不比鲍古穹、刘百衫等人是云翳亲自带出来的嫡系老班底,更觉司徒钧带来的步兵营是“正统”出身。因此,每逢轮值主持全军操练,便不自觉地有些底气不足,言行间反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的板正,少了几分挥洒自如的悍野之气。   校场之上,数千青刃军士列阵森严,肃杀之气弥漫寒空。王定全立于点将台上,声若洪钟,讲解着今日分组对抗的要点与规则。台下军士们正欲依令散开,捉对厮杀。   京知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校场边缘一隅,伫立观摩。他身形颀长,此时换了一身军中劲装,面容清俊卓然,立在这铁血校场上,更显绝伦。   王定全瞧见了京知衍,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侯爷这才刚走,京公子怎地就到校场来了?”   他忙从台上下来,快步走到京知衍面前,抱拳行礼,道:“京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风大天寒,我们舞刀弄枪的,别惊扰了您。”   京知衍回以同礼,目光扫过校场上的青刃军士,道:“王统领不必多礼。我既入青刃军,便无特殊可言。军中以实力为尊,何来惊扰之说?”   今日青刃军的操练内容是结对近身搏击,旨在提升将士们在贴身缠斗时的反应与技巧。   踏槐的脚伤已好全。他找了个相熟的士兵捉对练习。两人拳来脚往,虽是练习,却也打得虎虎生风,引得周遭一阵叫好。踏槐身形灵巧,那军士力道沉雄,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   然而,校场另一边却呈现出迥异的景象。京知衍静立于风雪中,身姿清逸,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周围空出了一小片地方,军士们敬畏他“京公子”的身份,更知他是侯爷心尖上的人,谁敢上前与他对练?莫说是结结实实地过招,便是稍有磕碰,让这位看似风吹就倒的玉人蹭破点油皮,自己能有几条小命扛得住寒关侯那煞天怒火?因此,无一人敢上前邀战。   京知衍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将众人顾忌尽收眼底,却也不恼,只唇角微弯,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他本不欲显山露水,但既入军中,总不能一直做个被特殊关照的对象。   京知衍环视一圈,最终问:“王统领,既无人与我对练,可否请你指点一二?”   “哎呦!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您金尊玉贵,末将粗人一个,手底下没个轻重,这万一……万一磕着碰着,侯爷回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他急得额角冒汗。   “可是,京某久仰‘黑髯虎’昔年威名,战场搏杀,岂有万全?王统领不必顾虑身份而束手束脚,我与这青刃军中诸位弟兄,并无不同。”他眸光一动,目光稍暗:“还是说,王将军觉得,我不配与你过招?”   王定全脸色骤变,心知再推拒便是瞧不起人,更是大大不妥。他偷眼觑了觑四周,只见校场上虽依旧呼喝阵阵,但已有不少目光悄悄瞥向这边。王定全把心一横,暗道:罢了!小心些便是,总不能真让京公子下不来台!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既如此,末将僭越了!请公子赐教!”   两人在场中站定,场中目光皆聚于此。踏槐停下了与同伴的切磋,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既期待公子大显身手,又怕王定全不知深浅真伤了他。   王定全抱拳行礼,随即摆开架势。他虽应战,心下却想着绝不能伤到京公子,起手便是一套常见的军拳,招式规整,力道收了八分,速度也慢了两成,俨然是应付差事的花架子。   京知衍与他花里胡哨,骗人骗鬼地过了几招,便眉头微蹙,足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飞羽般飘然而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掠过三丈距离,右手并指如剑,直取王定全咽喉!这一指无声无息,指尖未至,凌厉的指风已刺得王定全喉头发紧!   王定全大惊,侧头避让,左臂上格。谁知京知衍那看似轻飘的一指,在触及他手臂的瞬间骤然发力,一股柔韧巧劲顺臂而上!王定全只觉整条左臂一麻,半边身子都滞了滞。   王定全至此已知京知衍身手远非寻常,再不敢大意,沉腰坐马,右拳贯足七成功力轰出,拳风隐有虎啸之音!   京知衍却不硬接。就在拳锋及体的刹那,他身形如柳絮般随风而起,在空中一个灵巧翻转,竟从王定全头顶掠过!同时右足尖在对方肩头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落地,行云流水。   “好俊的轻功!”校场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不待王定全变招,京知衍已借势反击。他右掌自肋下穿出,直拍王定全胸口,掌风凌厉,竟是后发先至。王定全急抬左臂格挡,“啪”的一声,掌臂相交,两人各退一步。这一次硬碰,王定全心中更惊,这京公子看似清瘦,掌上力道竟如此沉实!   “王统领,”京知衍稳住身形,气息微促却依旧平稳,“若再这般留手,便请回吧。京某虽不才,却也不需人刻意相让。”   王定全脸色阵红阵白,猛地一挺胸膛,将翻涌的气血压下,眼中战意熊熊燃起:“好!那末将便得罪了!”   声落人动!王定全身形一矮,如猛虎出柙,双拳齐出,左拳虚晃,右拳如锤,直砸京知衍而去。这一招再无保留,拳风凌厉,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京知衍左掌向上托架,右掌下按,双掌一上一下,精准地截住王定全的双拳,如击败革。王定全只觉双拳受阻,正要发力前冲,京知衍却已借力旋身,横扫他下盘,击得王定全后退数步。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军士都屏息看着,这两人交手不过数合,却已硬碰了三四记,每一记都绝非虚招。更让人心惊的是,看似文弱的京公子,竟能在力量上与“黑髯虎”王定全硬拼而不落下风!   转眼十余招过去,两道身影疾速交错,拳风腿影,劲气四溢。王定全越打越是心惊,他已然将自身拳法施展到极致,寻常军士早已败下阵来。然而,京知衍的身法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或以精妙绝伦的巧劲化解攻势。他那看似单薄的身躯里,竟蕴含着如此绵长深厚的内息与应变之能。   京知衍心知若久战不下,于王定全颜面有损,于青刃军士气亦无益。他眸光一凝,身形微滞,似气息不继。王定全久经战阵,眼见良机岂肯错过,他低喝一声:“得罪了!” 这一拳集全身之力于一点,拳未至,凛冽的拳风已激得京知衍鬓发飞扬,胸前衣襟飘动,势要一击定胜负!   校场四周惊呼骤起!然而,京知衍身形竟顺着拳势向后飘飞,同时足尖在王定全轰来的拳面上轻轻一点!这一踏妙到毫巅,既借力后撤,卸去了大半刚猛拳劲,又带偏了王定全的重心。京知衍轻身向后翻飞,王定全这全力一击落空,重心已失,壮硕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扑去,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结结实实!   王定全心中暗叫“糟糕”!这脸可丢大了!   就在他即将扑倒的瞬间,一道银光自京知衍袖中疾飞而出,正是那神出鬼没的俱忘鞭!鞭梢精准无比地卷住王定全的腰腹,一股柔韧劲力瞬间稳住了他前倾之势。京知衍手腕微抖,长鞭回卷,已顺势将王定全扶稳。   场中一时阒静,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化惊呆了。   京知衍气息微喘,面颊因一番打斗而染上薄红,更衬得眉眼如玉。他手腕一振,俱忘鞭如银龙归海,飞回袖中。他上前一步,对兀自怔愣的王定全抱拳一礼,声音清越,传遍校场:   “王统领,承让了。京某惭愧,最后关头不得已动用了兵刃,才侥幸占得一丝先机。若纯以拳脚论,再斗下去,败的必是在下。王统领拳法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此番话既点明了自己胜在“兵刃”取巧,维护了王定全的颜面,又由衷称赞了其武功,给足了台阶。   这已非简单的武艺高低,更是气度与胸怀的展现。   王定全这粗豪汉子,胸中一股热流涌上,朝京知衍抱拳,朗声道:“京公子武艺高强,仁义过人!末将佩服!”   场中静默一瞬,随即喝彩震耳。这喝彩,既为京知衍的深藏不露与光风霁月,也为王定全的刚猛豪气。一战过后,京知衍在军中立威,王定全亦更得敬重,可谓两全。   校场上的喧嚣随着晨训结束的号令渐渐平息,军士们列队散去,浑身蒸腾着热气,个个精神抖擞,望向京知衍的目光已彻底褪去了最初的疏离,换作了敬佩与亲切。   京知衍气息已平复,面颊上的薄红也渐渐褪去,只余眼尾那一抹飞红,衬得他眸光愈发清亮。他接过踏槐递来的布巾,抬手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动作间不见丝毫疲态,反有种松快之意。   踏槐凑上前,道:“公子!您刚才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能有您这样的身手!”   京知衍将布巾递还给他,屈指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功到自然成,你方才与那位青刃兄弟切磋,我看也颇为精彩,结果如何?”   “哪那么容易啊……那位大哥看着不声不响,手底下的功夫扎实得很,我勉力周旋了半天,最多……最多算个平手吧。” 他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感慨道:“青刃军里,真是藏龙卧虎,各个都好厉害啊。”   京知衍见他虽有不甘,却并无怨怼,反而生出见贤思齐之心,甚是欣慰。他缓步向中军大帐方向走去,踏槐连忙跟上。京知衍侧眸看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可知,荼七是侯爷的近卫,身手更是了得,功夫在青刃军中是头数几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踏槐一眼。   踏槐的脸顿时愁成一团:“这可如何是好?”   京知衍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不再逗他,转而温声道:“既然如此,那踏槐可要更加勤勉才是。要不……咱们再等等,等你再多练练,功夫扎实了,再去找他‘切磋’?”   踏槐权衡良久,终于挥了挥手,嘟囔道:“算了算了!侯爷都赏了我肉干,公子您又给了他新袍子,我要是再紧抓着不放,倒显得我小气了。这次就先大人不记小人过,姑且饶了他那一回泼皮耍赖吧!”   他这自找台阶下的本事,逗得京知衍再次莞尔。少年心性,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倒让这弥漫着寒关风雪的沉重军营,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翌日巳时,随云翳前往日库瀚归棘城的队伍安然归来,   京知衍出得帐去,却不见云翳身影。他心头微动,问鲍古穹:“日库瀚那边情形如何?侯爷可还顺利?”   鲍古穹解下沾着雪沫的披风,闻言咧嘴一笑,:“回公子,那玛克格见了侯爷和咱们青刃军的威仪,降表接得痛快,宴席也摆得像模像样,一切顺利!” 他又抱拳道,“侯爷让末将先带弟兄们回来复命,说是让公子放心。侯爷他还有些后续的细务需敲定,怕是要迟两三日方能回转。”   京知衍也不多问,只颔首道:“侯爷既另有安排,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云翳未归青刃营,却上寒关寺。   寒关寺是藏在披雪山坳中的一座古刹,是寒关百姓口中最为灵妙之处。与其说是寺庙,不如说是一间侥幸未被风雪彻底摧垮的山野陋室。它没有香火鼎盛的喧嚣,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只有一位年迈得几乎与庙同寿的住持,以及寥寥香客,所求无非是家畜平安、狩猎有获。   云翳勒住飒蹄,在庙前残破的石阶前翻身下马。   十五岁那年,他刚刚拉起一支名为“青刃”的队伍,满腔热血,却不知兵凶战危。第一次带队巡边,便遭遇了日库瀚伏击,伤亡惨重,他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寒关,面对的是缺粮少药、军心涣散的烂摊子,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讥诮与质疑。那时,一位老卒看他焦头烂额、几近绝望,便劝他去寒关寺拜一拜。   他当时嗤之以鼻。自出冕都之后,他便不信神鬼之论。可那时,他确实已无他法。在一个同样寒冷的清晨,他鬼使神差地独自御马来到了这里。   当初,他推门进去,里面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佛像。只有一位眉须皆白的老住持,静静地坐在蒲团上,仿佛已等了千年。未问他来历,亦未问他所求,只在他胡乱拜了一圈后,递给他一串触手温润的乌木佛珠,道:“心诚则灵。”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戴在了手腕上。说来也奇,自那以后,青刃军虽依旧艰难,却总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一步步站稳脚跟,渐渐打出了威名。   他曾在这冰冷破败的佛前,祈愿过青刃军能多打胜仗,祈愿过李老狗早赴黄泉。祈愿过下次能在路遐山顶望见冕都……   那些,都是云翳少年时沉重而具体的愿望。   而今日,他再次踏入这寒关寺,不为仇恨,不为战事,只为一人。   庙内比记忆中更加残破清冷,仅有寥寥三两个穿着臃肿皮袄的山民,正跪地弓着身子,对着那尊面目模糊的佛像低声念叨着。   云翳走到佛前简陋的供桌边,从老住持手边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冷厉如削的轮廓被衬出罕见的柔和。   云翳掀袍跪地,凤眼静阖,诚心祈愿:   愿京知衍,身骨康健,灾厄全消。   愿京知衍,欢颜常展,喜乐长存。   愿京知衍,日日安心,夜夜安眠。   云翳双掌合十,三叩而下。愿漫天神佛,十方尊者,垂听此愿,佑他如愿。   良久,他方才睁眼起身,转身便看见那位眉毛胡子皆白的老住持,似乎比记忆里更老了,静静待于风雪中,像一尊入定的枯木雕。   “施主,”老住持问:“此次前来,仍是为求胜么?”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记得他多年前的狼狈与焦灼,身上带着浓重的血火。   “不。此次,我来求平安。”云翳向老住持一礼。   老主持双手合十,低诵一声:   “阿弥陀佛。心诚,则愿成。”   云翳亦双手合十,向这位守护寒关寺多年的老者,郑重还了一礼。   当他直起身时,老住持的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那串乌木佛珠依然戴着,只是颜色愈发沉黯,留下了些岁月与征战的痕迹。“护身符旧了,”老住持缓缓道:“莫忘,时时拂拭。拂其尘,亦拭其心。”   云翳指尖抚过腕上珠串,颔首道:“谨记。”   出得佛殿,云翳正要去解飒蹄的缰绳,却见飒蹄并未如往常般安静等候,而是正偏着头,与另一匹马儿玩耍。那匹马儿看起来比飒蹄年少些,通体似覆霜雪,莹白无一丝杂色,唯额心凝一簇焰红毫毛,形如一滴将凝未凝的朱砂,在雪白的底色上灼灼醒目。它骨骼清奇,眼神更是温顺纯净,宛若雪原上偶然邂逅的仙灵。   云翳眼中闪过讶色,这般品相的马匹绝非寻常。他看向一旁含笑而立的老住持,问道:“好灵俏的马儿,是住持的坐骑吗?”   “耶肯。”老住持唤了一声。那白马闻声,温顺地转过头,额间那点朱砂红愈发显得灵动。   “耶肯?”云翳重复了一遍,问道:“是纳万塔部的马儿?”   “耶肯”在纳万塔语中是“自由”的意思。   住持答:“是一位老施主寄养在此处的。几年前,他自知天命将至,便将这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托付于老衲,说它既有缘来此,便让它在此间自在生长,也好过伶仃流落。”   云翳若有所思,他再次看向那匹名叫耶肯的白马,它正用那双温润的大眼望着他,又看看飒蹄。那眼神温润澄净,宛如初融的雪水,静静地倒映着天光云影,不染丝毫尘世惊惶。   云翳拍了拍飒蹄的脖颈。飒蹄会意,却仍不舍地碰了碰耶肯。耶肯也向前跟了两步,雪白的鬃毛在风中拂动。   “万物有灵,聚散随缘。施主与它有缘,耶肯若得遇明主,便可驰骋天地,而非寂寂于风雪。此乃它的造化,亦是你的缘法。带它走吧。”   耶肯的缰绳被交至云翳手中,云翳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到底。   云翳翻身上马,飒蹄兴奋地打了个响鼻,耶肯自然而然地跟在了飒蹄身侧,同随云翳行去。   夜色已沉,京知衍服了药,便拥着那件云翳亲手所制的银纱面雪狐氅,倚在榻上看寒关历年粮储的簿册,墨字密密麻麻,细细记录着数年来走粮的记录。   茂仓和郁仓两大官家粮仓,地理位置紧要,却都与冕都接壤,如今李迨在位,这两处是决计不好掌控的,必须另寻稳妥之地,尽快建立起新的粮储命脉。   他正沉心思忖,又从那摞云翳交予他的文牍中,翻出几本更为陈旧的账簿,纸张已泛黄,边角多有磨损。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墨迹锋锐地写着“中昱二年寒关支度略”。   中昱二年,云翳十六岁。   京知衍小心翼翼地翻开,却发现这不仅仅是账目记录。在记录粮草消耗、军械添补的数字间隙,或是页脚天头,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其它字句,像是主人信手记下的随想闲话。   【“豹子那厮今日又犯浑,非嘴硬说他比我高!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拉来背靠背比量,哼,明明是小爷我高他大半个头!让他再嘚瑟!”】   【“夜里巡营,瞧见老三偷偷抹泪,心里也酸。”】   【“今晨在与日库瀚游骑遭遇,虽打退了,但折了四个兄弟。夜里复盘,方知布阵有疏。痛定思痛。”】   【“军中庶务千头万绪,光会打仗远远不够。唉,要是身边有个诸葛先生就好了……”】   那字迹时而疏狂飞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时而凝重迟涩,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思虑。在某页记着“冻疮膏短缺”的烦心事末尾,竟画了个抓耳挠腮、哭丧着脸的小人儿,憨态可掬。   烛火轻轻摇曳,京知衍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早已冰凉的墨痕,仿佛能触碰到书写时笔尖的颤动,能看见那个刚刚扛起寒关万钧重担,在边塞风霜中迅速褪去青涩的云翳。   不是任何战报捷书里的寒关侯,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少年郎。   京知衍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度,心底却泛起一阵细密绵长的疼惜,他的少年郎,便是这样一步步,独自走过风雪,咽下血泪,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焦灼与艰难,化作腕间佛珠的温润,化作眉宇上沉稳的锋棱,化作万千军民的生机。   他正沉浸在这复杂难言的心绪里,帐门外,厚厚的毡帘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裹挟着雪沫的清寒悄然涌入,随即又被迅速掩上。   京知衍从旧账册上抬起眼眸,循声望去。   帐帘处,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正轻手轻脚地闪入,那人肩头还落着未及拍净的细雪,在烛光下晶莹闪烁。云翳以为这个时辰京知衍早已安睡,动作放得极轻,却蓦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他的少年郎,回来了。   京知衍带着难得外露的雀跃,冷玉般的容颜平添几分生动狡黠。借着身躯的遮挡,悄然地将那本旧账簿合拢,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软榻的枕头底下。   掀开温暖的狐氅和锦被,赤足踩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地上,朝云翳跑了过去。素白的中衣下摆随着动作飞扬。   京知衍带着一身药香和帐内暖意撞进他带着寒意的怀抱,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云翳则就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用力向上一托。京知衍只觉身体一轻,双脚便离了地,竟被云翳如同抱孩童般,结结实实地举高了起来。这个角度,他需得微微低头,才能与云翳对视。   “地上凉,怎么光着脚跑?当心冻着!”   京知衍却毫不在意,居高临下地望进云翳仰起的凤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莲花目里此刻漾着明媚的笑意,他晃了晃悬空的小腿,无意间蹭过云翳的衣摆,道:“你抱着我,暖和得很!”   云翳的身量比京知衍高出不少,平日拥抱或亲吻时,多是京知衍需要微微仰首。此刻换他俯视,能更清晰地看到云翳挺直的鼻梁,微启的薄唇,墨玉似的眸子,还有线条分明的下颌,每一处都让他心折。   他心中柔情满溢,忍不住低下头,主动将温软的唇瓣印上了云翳微凉的唇。   云翳臂弯不由收得更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仰首承接着这份温存。唇瓣相贴,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意料峭。他回应着这个吻,却极尽温柔克制,生怕惊扰了怀中人难得的欢愉。直至京知衍微微抬起头,云翳才低笑一声,就着托举的姿势,抱着人稳步走回榻边坐下,将京知衍圈在自己怀里,用狐氅将他裹紧。   “豹子说你还需两三日才能回来,怎么今夜就赶回来了?”   “那边事务一了,便急着回来。”云翳吻着京知衍的发顶,“怕你一个人睡不踏实,我在外也寝食难安。”   “日库瀚那边的事,谈得可还顺利?”京知衍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窝着,轻声问。   “顺利。”云翳答:“细节都已敲定,不必忧心。”   京知衍抬头看他:“有你在,我自然不忧心。”   云翳低头,再次吻住那令他朝思暮想的唇瓣,两人相拥着倒入温暖软榻中。明明才分别两日,却仿佛跨越了险峻的千山万水,熬过了漫长的年年岁岁,方得此刻的相依。   云翳仍惦念着京知衍几乎痊愈的肩伤,小心地护着,自己旋身换到了下方。然而,后脑刚沾到枕头,便觉枕下不对,伸手欲摸。   京知衍伏在他身上,却似没有尽兴,便探手揽住云翳的脖颈,又主动吻了上去,另一只手则悄悄探向枕下,想趁乱将那陈年旧账抢救出来。   云翳心中爱意翻涌,顺着京知衍的吻加深力道,轻咬着他诱人的下唇让人喘气。京知衍吃痛,手中陡颤,那本旧账簿便“啪”一声轻响,落在了榻边。   “什么高明典籍,值得你这样藏?”   云翳疑惑地侧头望去。京知衍贴在他肩头喘息,顾不上阻止。只见云翳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那本泛黄的账簿捞了起来。待他看清封面上“中昱二年寒关支度略”的字样时,面上不知是羞窘还是情潮,愈发泛红。   “你看了这个?”他将京知衍托起来一些,二人却双双一颤,同喘出一口气。   “那些簿子……是你亲手给我的……我可没偷看。” 京知衍稍稍顺了气,抬手去抚云翳额上的汗,眉眼弯弯,吐气如兰:“原来我们展明还会在账本上画哭脸小人儿……”   云翳不语,眼神却带了钩,他抬手按住了京知衍的后颈,然后微微抬头,以吻封缄那张总能轻易让他失控的唇,汹涌澎湃地堵回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夜深帐厚,云翳听不清是风声还是雪声,只听得怀中人逐渐凌乱破碎的呼吸,或惜或泣地唤“云展明”。   子时初至,云展明在缠绵的波涛里应他:   “知衍,生辰喜乐。” 第103章 纳福 今夜再让我   京知衍原本确是下了决心要参加青刃军的晨训, 头两日,他都按时到场参训,不曾懈怠半分。   可第三日, 这决心便溃不成军,实在怪不得他意志不坚。云翳一回来,他只觉浑身筋骨都似被卸过一遍, 实在起不来床。   这般半途而废,真真耽误士气!可掀眼一瞧,寒关侯本人正带头在他枕边赖床怠工,眉目舒展,睡得正沉。京知衍轻轻动了动,立刻被人更密实地圈进温热的怀抱。京知衍只得仰首在他耳畔低唤:“展明……你今日,不晨训么?”   睡梦中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睫未动, 只下意识将脸埋进他颈窝, 手臂收得更紧, 将怀中人往自己胸口嵌了嵌:“……还早, 再睡一会儿……”   “不早了, 别误了时辰……”京知衍亦是睡意沉沉, 仍撑着力气迷迷糊糊道。温热的吐息拂在云翳喉结, 带着淡淡的松雪冷香。   这气息是云翳最好的安神香,他更不想起了。   他仍是闭着眼, 循着温热的吐息吻在京知衍唇角。贴着人嘟囔:“我告了假……陪你。寿星最大……理当睡到自然醒……” 那只环在京知衍腰间的手,转而在他清瘦的背脊上轻轻拍抚。   京知衍觉得云翳此言甚有道理, 本就不甚坚定的意志遂而瓦解,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再度沉入眠乡。   这一觉, 直睡到天光大明。   京知衍是被茯苓糕的香气唤醒的。他睁眼时,云翳正将一个小蒸笼搁在暖炉上温着。   “茯苓糕!”京知衍欲坐起身来,却因下身的酸软轻吸了一口气,蹙起眉头。云翳闻声来揉他后腰,京知衍躲开目光:“就不该纵着你……”   云翳讨饶:“纵也纵了,今日生辰,寿星就别动气了吧!”   京知衍本想瞪他一眼,目光落在云翳脸上,却见人鬓角处沾着白色的面粉,额发也有些凌乱。他晨起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花青色的家常棉袍,袖口微微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不见半分肃杀戾气,倒像是烟火暖意里的田螺郎君。   云翳见他眼神微软,立刻得寸进尺将人抱了个满怀,“起来尝尝茯苓糕?刚出锅的。”   京知衍侧首拂去云翳颊侧的粉末,慢悠悠道:   “侯爷真是好功夫,既会御马挽弓、上阵杀敌,又会缝衣绣纹、熬糖蒸糕……这般文武兼修、内外皆能,我岂不是赚大发了?”   这话里虽带着戏谑,但京知衍心尖暖融,云展明是青刃军的群龙首,也是京知衍的贴心人。   云翳顺杆往上爬,煞有介事地道:   “本侯会的可不止这些……旁的不说,这温茶泄火,揉筋舒骨,安榻暖床……”   “你!” 京知衍一把捂住了云翳的嘴,触手却是唇上温软。只得手忙脚乱地从他滚烫的怀抱里钻出来,也顾不得腰酸,掀被下榻,嘴里急急道:“闭嘴!我……我饿了!”   等京知衍披好外裳,梳洗完毕,云翳已将那蒸笼端到了桌上。揭开笼盖,热气腾起,清香弥漫开来。笼屉里,六块玉白色的茯苓糕方方正正地卧在屉布上,色泽温润,质地细腻。   京知衍腹中空空,正是馋虫大动,在桌边坐下,伸手便要去捏那看起来最蓬松可爱的一块。   “京知衍。”   京知衍忽听云翳唤他的名姓,指尖一顿,抬眸望去,隔着袅袅蒸腾的热雾,见云翳正专注望着他,那目光深邃,却穿透水汽,看得无比真切。   “新岁纳福,生辰喜乐。”   京知衍怔住,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半晌,才缓缓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掩去眸中瞬间汹涌而上的水光。重新伸出手捏起那块茯苓糕,送入口中。糕体松软,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伴着茯苓特有的香气在舌尖漫开。   这茯苓糕,是他从记事起,每年生辰必定会出现在眼前的。幼时是娘亲烹制;后来到了国公府,便是由瞿叔细致备好,一年也未曾落下。但三钱楼那场大火之后,他不敢深念瞿叔,怕一想,那铺天盖地的悲痛与无力便会将他淹没,故而心底早已认定,今年生辰,这延续了二十年的滋味,怕是要断了。   不曾想,今年生辰的茯苓糕,竟是云翳为他亲手做的。   云翳见他只吃不语,心下忐忑,紧张地问:“是踏槐给的方子,说是瞿叔年年都照此做的。我试了好几次,他说这次味道跟瞿叔做的差不多,我才敢拿来给你……是不是不合口味?难吃你就吐出来,千万别勉强……” 说着伸出手掌,递到京知衍下巴处接着。   京知衍将口中糕饼细细咽下,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递过来的那只手。   “谁说难吃了?”   云翳将信将疑,盯着他的表情:“真不是哄我的?”   “不哄你。”京知衍将手中剩下的半块茯苓糕塞进云翳嘴里。“你自己尝。”   云翳细细品尝起自己做的茯苓糕,虽不知与瞿叔所做的相差几何,但大体还不赖,“你还真别说,这庖厨之事,看似繁琐,实则颇有门道。说不定,我在此道上,当真有些天赋!”   京知衍又捏了一块放进嘴里,两腮被糕点塞得微微鼓起,一时顾不上说话,只眼眸弯弯着颔首,表示赞同。   云翳看得心头发软,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斟了一杯温茶给他。京知衍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汤冲淡了喉间的糯意,更添舒爽。   “这般冷的天,你从哪儿寻来的茯苓?”京知衍忽然想起这关键。茯苓生于南方温暖山林,绝非寒关这苦寒之地所产,冰天雪地里,更是稀罕物。   云翳眉梢一挑,勾唇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唔……总不会是找覃老要的。” 京知衍想了想,军中属覃观水那里药材最全。   “军中药材储备有定数,需先紧着伤患,不便从覃老那儿取私用。” 云翳摇头。   “那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我去了趟边市。”   “边市?”   “嗯,往西去,靠近纳万塔部那边。” 云翳解释道:“纳万塔部的商队有时会趁着风雪暂歇,运些药材、皮货过来,换些盐铁茶布回去。我估摸着或许能碰上,便去碰碰运气。”   北境边市,通常设在寒关道与周边部族的接壤地带。这些年,寒关与日库瀚部战事不断,别说边市,能不对着轰火便算太平。但与西边的纳万塔部,关系却大不相同。   纳万塔部人口不多,生性不好战,多以游牧、贸易为生。更有一层渊源——云翳的母亲,步妲,曾是纳万塔部老汗王最珍爱的小公主。当年她远嫁中原,也曾是一段佳话。按着部族里的辈分和旧例算起来,云翳左右能算是个“世子”。   “那么远,怪不得豹子说你要晚些回来。”   “嗯,飒蹄一刻不歇,它还亲自给你挑了一件生辰礼。”   “飒蹄亲自给我挑的?”京知衍不解。难不成是什么上好的粮草?   云翳笑答:“这茯苓糕嘛,算是我的一份心意。飒蹄备下的礼,可比我的礼稀罕多了,你还没瞧见呢!   “是什么?”京知衍的眼眸亮晶晶的,“我此刻便要去瞧瞧!”   说着便要起身,动作一急,又牵动腰身,轻轻“嘶”了一声。云翳快步跟上,伸手欲扶,被他轻拍开:“无妨,我自己走。”   帐外,连日风雪已停,天穹湛蓝如洗,天光大好。   一路上,遇见的青刃军士纷纷笑着向他抱拳道贺生辰,京知衍一一郑重回礼,心头暖流涌动,却实在被这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不由得放慢脚步,侧首低声问云翳:“不过一个生辰罢了,大家怎么都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   云翳一脸无辜:“天地良心,可不是我张扬的!”   云翳确实未曾刻意宣扬,但他今日破天荒缺席晨训,又险些炸了军营的伙房,惹得巡逻士卒以为走水,这般动静,青刃上下想不知道都难——今日,是京公子的生辰。   京知衍面皮薄,受不住这般瞩目,先是低头疾行,后来索性扯住云翳的衣袖,朝着马厩方向小跑起来,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途中遇上荼七和鲍古穹,荼七一串道贺还没出口,璧人佳影便转瞬即逝。   荼七挠了挠头,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满脸困惑:“诶?这过生辰……怎么跟做贼似的?”   鲍古穹一巴掌夯在荼七脑袋上,笑骂道:“主子们的事儿,少打听!”   云翳果然提前打点过,平日总有士卒值守巡逻的马厩附近,此刻竟不见旁人。   一声熟悉而欢快的嘶鸣从马厩深处传来,飒蹄早已听见二人的脚步声,此刻正昂首立在厩栏后,马头一扬,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飒蹄!”京知衍快步上前,伸手抚摸它凑过来的鼻梁。飒蹄亲热地蹭着他的掌心,然而,京知衍的目光很快便被飒蹄身旁的身影吸引了过去。就在飒蹄隔壁的马厩里,安静地站立着另一匹骏马。只一眼,京知衍便脱口赞道:“好俊的马儿!”   它体型不若飒蹄那般高大雄壮,却骨骼匀称,肩背线条流畅如弓,四肢修长劲健,眼廓微微上挑,眸光清澈灵动。通身毛色雪白无瑕,只额心处如红梅初绽,平添了几分神秘圣洁。   “这便是飒蹄给你选的生辰礼了。”云翳走到那白马的马栏前,轻声唤道:“耶肯!”   耶肯闻声,耳朵灵敏地转向云翳,温顺地眨了眨眼,竟真的迈步向前,将头探出厩栏,先是嗅了嗅云翳伸出的手,然后便将目光投向了京知衍,发出一声极轻柔的嘶鸣。   “耶肯?”京知衍重复着这个名字,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它。“这名号与品相,倒不像是中原的马儿。”   耶肯并不怕生,主动向前凑了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京知衍的手指。   “嗯。纳万塔的马儿,是最好的,模样灵,性子也灵。脚力更是出众。”   “耶肯,有何寓意?”京知衍问。   云翳目光柔和地流连在京知衍的侧脸,缓声道:“自由。”   京知衍正心生感慨,一旁的飒蹄似乎有些吃味,见主人只顾着与新伙伴亲近,便从旁探过头来,欲用脑袋轻拱京知衍的胳膊。京知衍失笑,忙伸出另一只手抚上飒蹄侧颈:   “好飒蹄,眼光真好。多谢你。”   “咳咳……”轮到云翳扬起下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马是飒蹄挑的,却是我千里迢迢、顶风冒雪牵回来的。不夸夸我么?”   京知衍松开马儿,转身走到云翳面前,仰脸看他。倏而踮起脚尖,在云翳唇上印下一吻。   “夸你。”他笑意盈盈,眸中清晰地倒映着云翳的笑颜,“云展明最好。”   云展明破了功,绽开笑意将人搂进怀里,柔声道:“飒蹄虽最黏你,但我总有军务需处理,或巡营,或赴外,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总得给你备一匹最好的马。”   “况且,我既吃了罚酒,自然最先取了信马甸的地。不如……今夜再让我一城吧!” 第104章 边市 谁家小馋猫   连日晴好, 伤患大愈,寒关兵卒士气日振,云翳与杨颐景谈完事, 被覃观水截住。   老人家今日不同往日那身随意的旧袍,外罩着防风的皮坎肩,另将他之前的旧药篓换成了个更结实的大药箱, 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小子,”覃观水不等云翳开口,便道:“你这寒关,老夫是待够了!如今雪住路干,正好赶路,我这便出发了。”   云翳勒住飒蹄,飞身下马,关切道:“覃老, 您这是要去何处?此间路途多险, 我派一队人马护送您。”   “护送什么?”覃观水连连摆手, “我是进山采药!钻林爬崖的, 带一队兵反是累赘。”他边说边从药箱取出一个厚纸蜡封的小包裹递来, “这个收好, 留给知衍。”   云翳接过, 触手冰凉坚硬:“这是何物?”   “霞州那方子是对的。但这味药性特殊,需以陈年烈酒为引化其煞气, 温吞黄酒药力不足。”   云翳立即追问道:“要用何种酒?需要多少?我立刻去寻来!”   “用你们寒关的‘朔风烈’就行!”他将那包裹又往云翳手里按了按,叮嘱道:“可仔细着, 这玩意儿生长极难,采集更是不易,我攒了这么多年, 也就剩这么点了,金贵着呢。”   云翳点头,将药谨慎收好,眉宇间忧色未散:“覃老,这药如此猛烈,知衍的身子,当真承受得住吗?您实话告诉我,他内里的亏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覃观水抬眼看他:“他的身子,你心里也是有数的,非一日之功可愈。说重,人还好好坐着;说轻?”他哼了一声,“轻的话我舍得拿出这压箱底的宝贝?方才给他搭脉,脉象虽比初时平稳,底子终究是虚的。往后需仔细将养,早晚汤药不能断。”   见云翳神色沉郁,他语气稍缓:“你也别整日愁眉苦脸,他自己通透,调理之事心里明白。你只管看好他,按时服药,静心养着,日久自然见好。”   这话只将希望寄于漫长将养,云翳不放心,还想再问,覃观水已背起药箱朝外走,“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走了,你们俩……好自为之。”   “覃老!”云翳急追两步。   覃观水并未回头,只摆了摆手:“小子,这人世间,生死病痛,各有天命。老夫能医病,却医不了命。他的命数在他自己手里……或许,也在你手里。” 说完,继续向远方行去。   云翳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飒蹄不耐地蹭他手臂,才恍然回神,压下心绪转身回帐。   帐中,京知衍正肃然对着一本账簿。云翳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探了他手边的杯盏温度,顺手拿起一旁小火炉上温着的铜壶,为他续上热水。   京知衍闻声抬头,眉梢稍展,将账簿往他这边推了推,道:“正想问你。我方才翻看往来的物资记录,发现账目记载有些杂乱,这边市,不似官营,究竟是归谁管辖?”   云翳接过账簿扫了一眼,解释道:“这个边市,并无具体的朝廷官员管辖。算是两地百姓多年来自发形成的。我们和纳万塔部族偶尔会拨些款项,维持一下基本的秩序,修补道路,但也就是如此了。北境常年风雪,能通行的季节本就不长,所以开市闭市也无定数,全看天时和往来商队的意愿。”   “既非官制,但看这皮货、药材、盐铁茶布往来,规模着实不小。”京知衍若有所思,“或可从此入手。若将其规制完善,保障安全,不仅利于北境物资流通,更便民生军资。”   云翳思忖片刻:“今日天光好,总闷在帐中也无趣。眼见为实,若你真想着手,不如亲去一看。”他卸了肩吞轻甲,取来京知衍的皮靴,“正好给你遛遛马。”   二人共乘耶肯往边市去,出去玩不带飒蹄,飒蹄朝云翳猛喷了个响鼻,鬃毛甩得哗哗响,转头啃萝卜去了。   京知衍坐于云翳身前,被他用披风半裹着,难得细观北境风光。莽苍雪野入目,偶有耐寒鸟雀惊起疏林,渐而隐于苍穹。   京知衍见过冕都最繁华的东市西市,但如此粗犷野性的市集,还是第一次见到。   边市没有规整的街道,摊位依着一条干涸的河滩两侧杂乱无章地蔓延开去。有用木头和兽皮搭起的简陋棚子,也有直接在地上铺块毡布就开张的摊贩。这里的人流比他想象中更多,也更杂乱。有北境民众,也有作中原商人打扮的,还夹杂着三两个胡商。   官话、各地方言、纳万塔语、甚至完全听不懂的异域语言嘈杂交织在一起。   云翳将京知衍护在身侧,牵马缓行入集市之内。   前段是药材山货区,晒干的红景天、虫草、茯苓与蘑菇、松子等,各类堆陈,更有京知衍叫不上名的当地异果。   盐茶布铁交易区人声最沸。青盐垒堆,茶砖满罐,土布麻匹与南来棉布引妇孺驻足,铁器区的锅铲刀剪、马镫箭头碰撞叮当。交易方式多样,银钱、以物易物俱有。   “此地似乎没有统一的钱币与度量衡?”京知衍问。   “没有。”云翳摇头,“全凭买卖双方眼力和约定俗成。大宗的、熟悉的卖家之间可能有自己的规矩,但零散交易,就看各自本事了。争执常有,全凭各自人脉或武力解决。”   正说着,旁边一个摊位前起了冲突。一个中原商人指着一袋粮食,怒斥对面的纳万塔牧民用了小斗。那牧民官话语不灵光,急得满脸通红,只是挥舞着手臂大声争辩。眼看推搡将起,几个闲汉围上,不知劝架还是帮偏。   云翳正要上前,却见一人挤了进去,高声呵斥了几句,又拿起那斗仔细看了看,对双方说了些什么。那中原商人似乎认得这头目,悻悻然闭了嘴,牧民也冷静下来,双方重新比划着协商。   “那是‘市头’,”云翳低声道,“算是这集市里自发形成、有点威望的人物,其实就是打架最狠的。但并非官方,约束力有限,也看各自背景。”   再往前走,是“奇珍区”,顾客相对少些,但衣着打扮明显更光鲜,像是有些实力的行商。   二人停在一个高鼻碧眼、头发蜷曲的胡商摊位前,摊上有色彩斑斓的工艺器皿,有雕刻繁复的象牙物件,还有几卷纹样奇特的织毯。摊主正向几个感兴趣的顾客吹嘘他的货物如何珍贵罕有。   那胡商是个眼尖的,早瞧见这一对气度不凡的男子缓辔行来。心下立时断定是桩大买卖上门,忙堆起满脸热络笑容,撇下原先的顾客,几步迎了上来。   他官话尚可,一双碧眼在京知衍身上打量一番,笑道:“看二位风采,定是来自远方的贵人!小店虽陋,却有几件祖传的宝贝,或可入贵人法眼。”   云翳眉头微蹙,将京知衍往身后护了护,目光冷冽地剔过胡商。京知衍却轻轻按了按云翳的手背,目光落向摊位。   “贵人请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鎏金银盒,盒盖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湛蓝澄澈的宝石,“此乃小人镇店之宝,汲取了万年冰雪与苍穹精华所凝,佩戴者可宁心安神,澄澈明目……”他说得天花乱坠,将宝石捧到京知衍眼前。   京知衍目光在那宝石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摊上其他几件宝石,并未伸手去接,只道:“确是不俗。”   胡商见京知衍开口称赞,更是卖力:“贵人好眼力!小人祖先机缘巧合之下得此神物……”言语间似要将此物的传家史娓娓道来。   京知衍截住他的话,只问:“如此珍宝,阁下欲以何价易之?”   那胡商故作沉吟道:“这个嘛……神物赠英雄,宝光映仙姿。小人见贵人风采卓然,寻常金银,未免俗气,却与此宝物天然相配。”他眼珠滴溜一转,指向京知衍的雪狐氅,“小人愿以此宝,交换贵人身上这件大氅,如何?”   云翳在旁闻言,脸色倏地一沉。京知衍在衣袖掩映下将他的手牵住,目光再次掠过那枚宝石,笑着摇头:“阁下还是留待有缘人吧。”旋即携着云翳离去。胡商还想纠缠,被云翳一记冷眼剜退。   见云翳神色仍笼着薄愠,京知衍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云翳俯身低头。京知衍抬手虚掩唇际,凑到他耳边,低语道:   “假的,只是块烧制得颜色鲜亮的琉璃罢了,莫要动气,不值当。”   云翳自然早已看出端倪,那“宝石”内里气泡分布均匀,应是模铸痕迹,边缘打磨也新,绝非天然形成,更非珍稀古物。但仍带着点怄追问:   “我自然看出是假的。但若它是真的呢?那般稀世珍宝,换你一件旧氅,你换是不换?”   京知衍见云翳这幅别扭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云翳耳畔:   “真的也不换。你给的,什么都换不走。”   京知衍见云翳唇角含笑,牵着他又行一段,方缓声道:“这边市,货物琳琅确实便利边民,活络经济。然龙蛇混杂,欺生宰客、以次充好之事,恐非孤例。”他目光掠过周遭形形色色的交易场景,又道,“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市井交易,欲完全杜绝奸猾,殊为不易。”   云翳点头赞同:“不错。以往此地近乎自治,弱肉强食,或依赖一两个‘市头’的威望调停,终非长久之计,易生弊病。若想使之繁荣有序,长久惠及边民,需得立好规矩、明确赏罚、打通渠道。若能掌控此间物资流向,于情报收集亦大有裨益。” 他想起军中辎重调配、粮草核算,虽与市集贸易不同,但管治控制之理,却有相通之处。   “嗯,”京知衍道,“首要或在于设立一个权威的市集管理之所,派遣可靠之人,规范度量衡,稳定币值,或明确以物易物的标准。对于纠纷,需有公正裁决。再者,若能引导军需药材、优质皮货、盐铁茶布等重要物资,进入规范渠道交易,对诚信商贾给予便利甚至扶持,方能逐渐树立规矩,引导风气,渐而规整掌控。”   “此事关乎两地,还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得和纳万塔部好好谈谈。若双方皆有此意,或可成事。”他惦记着覃观水的叮嘱,揽过京知衍的肩,转向市集另一侧,“走吧,先去办正事。”   “覃老今早交代,你的药需以烈酒为引,将先前温和的黄酒换成‘朔风烈’,药效更佳。这边市酒摊众多,我们正好去寻些品质上乘的陈酿备用。”   “朔风烈?”京知衍跟着念了一遍,这名字听着就带着北境的寒气,他靠在云翳身侧,偷偷皱了皱小脸:用此等烈酒作引,那药汤的滋味,只怕要比往日更难上几分了……   他心中虽这么想,却还是好奇问道:“这‘朔风烈’是怎样的酒?”   云翳解释道:“‘朔风烈’是寒关特有的酒,天寒地冻时饮之驱寒最好,但年份、水质、酿法皆有讲究,优劣相差甚远。新酿燥烈刺喉,若得窖藏五年以上的陈酿,酒液便会澄澈许多,挂杯如脂,入口虽仍烈,但醇厚回甘,入药方佳。”   “既如此,便去瞧瞧。”京知衍虽不擅饮酒,但也想见识一下这北地名酿。   二人行至一个酒瓮排列整齐的老摊。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穿着一身厚实皮袄,正用木勺从一尊半人高的大酒瓮中舀酒给客人。热情招呼道:“二位爷,可是要打酒?咱家的‘朔风烈’是边市上头一份!祖传的手艺,用的可是路遐山下来的雪水,高粱也是精挑细选的!”   云翳走近些,俯身细嗅酒瓮中逸出的气息。问道:“老人家,你这酒,是几年的陈酿?”   老者见他问得内行,更是堆起笑脸,指着一排大小不一、泥封各异的酒瓮如数家珍:“爷好眼力!这边是新酿,口感冲些,价也便宜。这边是三年陈的,入口已顺滑不少,驱寒正好。这边是五年陈的,味道更柔,香气也足。最里边那几小坛,是小的窖藏了十年以上的老酒,平日里可不轻易示人,若非见二位爷是识货的,等闲不拿出来。”那老者愈发自豪,“这酒啊,愈陈愈好!”   云翳示意老者取那十年陈的来看看。老者小心翼翼地从最里层抱出一个深褐色的小陶坛,坛口用油纸和泥封得严严实实。他轻轻拍开泥封,揭开油纸一角,一股更加醇厚浓郁的酒香顿时逸出,竟抑下了周遭杂酒之味。   老者用一根细长的竹提子,从坛中提出少许酒液,斟了一小杯递给云翳。云翳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先观其色,那酒液色泽透亮晶莹,又轻轻晃动,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这才将酒杯凑近唇边,浅抿一口,酒液入口,如北境朔风之烈,但入腹回暖,口中回甘。   “如何?”京知衍在一旁轻声问,看着他微微眯起的凤眸。   云翳将杯中余酒递与京知衍:“香气醇厚,确是十年以上的陈酿。你且闻闻看,莫要饮,此酒入口不烈,后劲却重。”   京知衍朝他眨眨眼睛,跃跃欲试:“我只尝一点点,好不好?”   “不可……”   “就一点点!”京知衍挠挠他的掌心。   云翳不忍拂他意,只得无奈朝他也眨眨眼睛。   京知衍接过小杯,低头轻嗅,酒香直冲鼻腔。他小心地用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杯沿酒液,一股辛辣在舌尖迸开,激得他立刻紧蹙眉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云翳早已备好清水,见状立刻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另一手轻拍他的背脊为他顺气:“快饮水缓缓!”   京知衍连喝了几口水,才缓过劲来,眼尾泛了红,朝云翳吐了吐舌头。   云翳凤眸含笑,转而对老者道:“这坛十年陈的,我们要了。再打一壶五年陈的。”   老者闻言大喜,连声应下,手脚麻利地将那坛十年陈酒重新封好,又取来一个皮质酒囊,灌满五年陈的“朔风烈”,一同用草绳系好,恭敬地递给云翳。云翳付了银钱,将酒小心挂在耶肯的鞍侧。   买完酒,二人又信步闲逛片刻,行至一处食摊前。这摊位支着简陋的棚子,一口大铜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煮着奶白色的茶汤,混合着奶香和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何物?”京知衍好奇地问。   “北地的奶茶,驱寒暖身最是好,尝尝?也正好缓缓辣。”云翳道。   京知衍自到北境,终日与汤药为伴,还未尝过这地方特色,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很快端上,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京知衍学着云翳的样子,双手捧起粗陶碗,小心吹散热气,抿了一小口。入口是浓郁的奶香,接着是茶叶的微涩,随后一股淡淡的咸味化开,与他惯饮的药茶、清茶迥异。细品之下,自觉一股暖流由喉间直通胃腹,通泰舒坦。   二人低声说着话,忽觉一道锐利目光钉在背上。云翳指尖微顿,抬眼便见一中年汉子立在摊前,那人服饰上绣着角纹,是传统的纳万塔纹样。   “那匹白马,是你们的?”汉子声音洪亮,用的是生硬的官话,怫然指着拴在一旁的耶肯。摊主与其他客人见势不妙,纷纷低头缩肩,悄然散去。   云翳放下茶碗,将京知衍往身后挡护,抬眸睨向来人,简单回道:“是。”   那汉子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意迸发,厉声道:“你们竟敢盗取我纳万塔部的天驹!” 他身后两名随从闻声而动,快步走向耶肯,伸手便欲去解缰绳。   耶肯灵性非凡,不安地仰首长嘶一声,避开伸来的手,扬蹄欲踹,雪白的鬃毛在风中愤怒地甩动。   “住手!”云翳喝道:“此马乃友人所赠,何来‘盗取’一说?”   “友人?”汉子怒意更盛,“你可知这马是何来历?它是我纳万塔部老汗王当年赐予步妲公主的坐骑‘追云’所诞下的唯一血脉!怎会落在你等南人手中?”他话音未落,四周竟悄然聚拢了十余名纳万塔汉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跟我们回王庭说清楚!”   二人听得“步妲”二字,倏而对视一望。世间因缘际会,竟是如此巧合难测。   若在平日,有人敢如此无礼围逼,云翳的破尘劳早已出鞘。但此刻,他心念电转。纳万塔部与寒关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虽无深交,亦无战事。他身负纳万塔部一半血脉,却因母亲早逝、自身际遇,与王庭并无往来,对其内部局势知之甚少。加之京知衍方才正思虑边市规制,纳万塔部作为边市的重要一方,其内部情形直接关系到未来的谋划,择日不如撞日。   云翳与京知衍眼神一触,瞬间便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将计就计,往纳万塔部一探虚实。 第105章 同路 亲我一下?   夜色已深, 寒关大营辕门外,踏槐搓着手,不住张望, 眉宇间满是焦灼。万仞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侧,漆黑的夜行衣几乎与深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在等什么?”万仞山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冷峭。   “哎呦!你们隐鸮走路都这么没声没息吗?”踏槐闻声猛地回头。   “大冷天的, 怎么不在帐里呆着?”万仞山见他冻红的指尖,皱了眉。   “眼看就要到酉时末了,侯爷和公子还未归营!这北境夜晚风雪难测,若是……”   “他们俩一同出去,晚归乃是常事。有明爷在,公子丢不了。”万仞山瞥他一眼:“便是不回来,也属正常。”   踏槐似乎未能全然领会话中深意,只固执道:“可侯爷素来细心, 决计不会误了公子服药的时辰!”   万仞山闻言, 道:“嗯, 这倒也是。兴许侯爷与公子另有安排, 你在此干着急也无用。”   踏槐仍是忧心忡忡, 却也无他法, 转而问道:“你穿这身夜行衣, 是有任务?”   万仞山只答:“有事儿办。你且回帐中等候,莫要冻着了。”说罢, 身影一闪,便往辕门外疾行而去。   此前在边市擒住云翳和京知衍二人的汉子, 乃纳万塔部落高官,名为阿斯力。此刻正躬身向汗王行礼,“启禀汗王, 人已带到。便是此二人,在边市驱使那匹失踪多年的我部圣驹‘耶肯’。属下盘问,他们声称马匹为友人所赠,实乃荒谬至极!”   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威严的男子端坐与王座之上。他头戴镶有各色宝石的皮帽,身着宝蓝色锦袍,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座下的两人。此人便是纳万塔部现任汗王,尔兰。   耶肯已被王庭侍卫牵走。此刻,王帐内气氛凝重,数位身着传统纳万塔服饰的长老分列两侧,齐齐落在帐中两位不速之客身上。   汗王尔兰的中原官话比京知衍预想的要流利许多,“中原人?报上名来。‘耶肯’乃我部族圣驹,多年不知所踪,怎会落在你们手中?”   京知衍神色不变,依着中原礼节,微微躬身行礼,并未立即答话,云翳与京知衍并肩,却没有如京知衍般行礼。他左手成拳,拳眼贴胸,右掌覆于左拳之上,行了一个标准的抚心礼。   然而,这并非寻常的礼,乃是纳万塔部族中,身具王族血亲身份者,在面对尊长时才会使用的特殊礼节!   侍立两旁的武士们瞠目结舌,几位侍立在王座下首的长老更是霍然色变。   “你……你怎会我纳万塔王族嫡系方能使用的‘抚心礼’?!”   这“抚心礼”古老相传,唯有身负王族纯正血脉、地位尊崇者,在正式场合面见汗王或祭祀天地时方可用之,绝非外人能轻易习得。   尔兰紧盯着云翳,方才远看只觉得此人气宇轩昂,此刻近观,那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纳万塔族人多为宽褶深目,而云翳的眼型却更为修长,眼尾天然微微上挑,宛如凤尾,少了几分草原的粗犷,多了几分中原的俊逸与锐利。这种眼型,尔兰再熟悉不过。   老汗王的王妃是中原闺秀,老汗王子女中,唯有他早逝的妹妹步妲,继承了母亲这双独特的眼睛。   他专注盯着云翳,试图从那年轻的眉眼间,寻找更多熟悉的痕迹。   云翳直起身,启唇道:“这‘抚心礼’是我母亲教我的,说日后见到舅舅,便行此礼。”   “你……”尔兰颤声问:“你母亲……是谁?”   云翳探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当初叶甫忠转交于他的狼髀骨,云翳拥有的唯一一件母亲的遗物。骨质之上,以纳万塔文字清晰地刻着两个字。   “步妲”。   尔兰陡然起身,疾步跨下王座,来到云翳面前,一把夺过那枚髀骨。指尖颤抖地抚过上面的刻字,又抬头仔细端详云翳的眉眼。那凤眸中的明亮与倔强,竟与记忆中那个远嫁中原的小妹步妲赫然重叠!   “展明?”尔兰的声音已带哽咽。“展明”是步妲为幼子李翊所取的小字。当年步妲在家信中曾欣喜告知远在草原的亲人,她翻遍中原典籍,为孩子们取了寓意美好的名字。   “舅舅。”   尔兰激动地一把抓住云翳的手臂,连声道:“大宁朝廷说……你……你……”   关于步妲的死,大宁朝廷在十年前给出的答复是:容襄帝猝然驾崩,云妃悲伤过度,为之殉葬。   如今,云翳长大成人,就站在他面前。   “展明,那你阿姐舒合呢?她没与你一同来么?”尔兰记得步妲信中说,女儿李娆的小字是“舒合”。   提及阿姐,云翳眸中骤然蒙上深重的阴霾。他沉默片刻,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李娆比云翳年长两岁有余。容襄帝驾崩后,前内侍总管发动宫变,后被李迨镇压。她在宫变后的御花园中被发现,面容尽毁,身亡气绝。   云翳却不愿多作解释。步妲死因即便真如李迨所宣称的那般,是为先帝殉葬,为何这十年来,纳万塔从未派人赴冕都问过一个交代?更遑论过问李娆与李翊的死活。   尔兰见他神色,心下了然,李娆怕是凶多吉少,不禁也是一阵黯然。他压下心头酸楚,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京知衍,缓和了语气问道:“展明,这位是你的朋友?”   云翳侧首,目光落入京知衍眸中,眉眼间的晦暗全然消散,化为一片温融。他伸手紧紧握住了京知衍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侧,以纳万塔语答:   “舅舅,这位,是我的卓达斯。”   此言一出,王帐内陡然一静。几位长老脸上闪过惊诧,阿斯力更是低头,不敢再多看。   京知衍听不懂什么是“卓达斯”,只抬眸,对上尔兰汗王探究的目光,仪态坦然从容。“晚辈京知衍,见过汗王。”   汗王尔兰的目光再次落在京知衍身上,又看了看云翳与他紧紧交握的手,以及云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他仔细打量着京知衍,只见这青年眉目如画,眼神澄澈,通身气度超然,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不能动其分毫。   他心中暗自赞叹,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云翳的肩膀,又看向京知衍,朗声笑道:“展明的卓达斯,便是我们纳万塔部族的自家人!京公子,方才一场误会,多有得罪,万勿见怪!你能引领展明归来,便是我纳万塔部的大恩人!”   “今日虚惊一场,现下天色尚晚,你们早些休息!”尔兰声如洪钟,响彻王帐:“传令下去,明晚设最隆重的宴席,燃起最旺的篝火,取出窖藏最久的美酒!我要让纳万塔草原上的所有族人都知道,步妲公主的儿子,我尔兰的亲外甥——展明,带着他的卓达斯,回家了!”   尔兰又拉着云翳单独叙了一个多时辰的话,云翳斟酌着言辞,从冕都宫变到寒关青刃,择其要略与尔兰道来。   尔兰听得面色变幻,时悲时愤,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气度沉稳的青年,便是统领青刃的寒关侯,明明同处北境,竟然对面不识。   “原来那位整合凉州,劝降日库瀚的寒关侯,就是我的亲外甥!”尔兰长叹一口气:“展明!你受了太多的苦!既然你母亲……既然中原已无你容身之地,你为何不早些来纳万塔?舅舅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纳万塔的草原,永远为你敞开怀抱!”   云翳抬眸,望向尔兰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激动,心中不无触动。但那时他一无信物,二无功夫,毫无自保之力,单凭一面之词,贸然前来,谁会信他是步妲公主的儿子?漠北风雪无情,恐怕未到王庭,已曝尸荒野。   经历宫闱巨变,他深知世间人心叵测,至亲亦可顷刻反目。将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尽数托付于他人之手,哪怕是血亲亦非万全之策。唯有自身掌中之刀,麾下之兵,方是立身之本。   青刃军,寒关道,是云翳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根基,唯有如此,他方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云翳佯作糊涂,摸摸后脑勺:“当时年纪小,脑子也笨,只知挣扎求生,没想到这一茬。后来在寒关立足,诸事繁杂,更是脱不开身。”   尔兰到底是一族之王,明白云翳这份警惕与独立,正是他能活到今天,并拥有如今地位的原因。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展明,既然你有了自己的主张和基业,舅舅不拦你。但你要记住,纳万塔永远是你的后盾!日后若有需舅舅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舅舅。”云翳心头微暖,笑答:“不过,眼下倒真有一极为紧要的事,需劳烦舅舅。”   “何事?但说无妨!”   “可否借王庭的药房一用?”   云翳端着煎好的药,走入尔兰汗王为他们安排的寝殿时,已是深夜。纳万塔王庭的寝殿不同于中原的雅致,是以巨石和厚木建成,更具粗犷质朴之气。   京知衍已然沐浴过,此时并未熟睡,只是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卧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从殿中书架上取下的纳万塔风物志,就着跳跃的油烛闲闲翻阅。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眼帘。   烛光下,京知衍穿着一身纳万塔风格的暗绣软缎寝衣,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肤如凝脂,白皙如玉。云翳脚步顿了一瞬,才端着药碗走近。   云翳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京知衍的额头,触手温凉,并无异常,心下稍安。   京知衍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药碗上,鼻尖微动,轻轻蹙了下眉:“真换了朔风烈?这药味儿似乎比之前更冲了些。”   云翳在他身旁坐下,闻言凑近他颈窝间深深一嗅:“有吗?我怎么闻不着?”他贴着京知衍的耳垂,喉间不知是哄人喝药还是撩人情动,“我只闻得到……知衍好香。”   京知衍轻轻笑了一下,去抚他的脸颊,“折腾一日还记得给我熬药,侯爷辛苦。” 他此时带着刚沐浴后的慵懒和未散尽的水汽,跟人打趣,将云翳心头也熏得朦胧。   云翳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遂递到京知衍唇边,京知衍看着那辛烈的红褐色药汁,蹙眉就着云翳的手,小口小口地饮下。辛辣混着苦涩从舌尖一直烧灼到胃腑,激得他眼角飞红。   待他饮尽,云翳早已备好了一小碟纳万塔特有的奶疙瘩,捏起一块,迅速送进他嘴里。浓郁的奶香和微酸清甜的味道顿时在口中化开,压下了逼人的药味。   喉间那股不适渐渐平息,京知衍才仿佛卸了力般,向后靠进云翳怀里,白日里的紧张和陌生感渐渐消散,只剩此间安宁。他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卓达斯’在纳万塔语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翳抚着他长发的手微微一顿,收拢手臂,道:“真想知道?”   “当然!” 京知衍从他怀里钻出小半张脸,仰头望着他。   云翳忽然将脸凑得更近,“那你亲我一下。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京知衍始料未及,有些害羞,索性挣开人的怀抱,缩进锦被里,背对着云翳,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不告诉我就算了!我要睡了!”   云翳强忍着笑意,伸手替人仔细掖紧被角,柔声道:“不闹你了,睡吧,我去去就来。” 说罢,起身自去沐浴。   不多时,云翳沐浴归来,见榻上的人依旧保持着面朝里侧的姿势,似乎已然熟睡。他放轻脚步,吹熄烛火,然后才极其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   云翳从身后轻轻贴上去,胸膛贴合着那清瘦的背脊,手臂环过柔韧的腰肢,将人整个拢入自己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京知衍柔软的发顶,安然倦意骤生。   不料,怀中人却忽然动了动,旋即在他臂弯里灵巧地一个翻身,变成了与他面对面相拥的姿势。清亮的眸子倏地睁开,夜色中也能瞧见清明一片,哪里有半分睡意?   “怎么还不睡?”云翳将人拥得更紧,伸臂将他身后的被隙掖实。   京知衍不答,只是睁着一双盈盈妙目默然瞧着他,月色朦胧里,那眸光最是夺目。   “怎么了?”云翳被他看得心头发软,低声又问,指尖拂开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京知衍仍是不语,却忽然仰起脸,温软的唇瓣飞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啵。”   一声极轻的气音,在寂静的寝殿中清晰可闻,漾起二人心间柔波万里。   “便宜你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云翳被亲得一愣,见心上人的神情颇有些破釜沉舟的可爱,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京知衍温热的颈窝,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 京知衍被他笑得酥麻,伸手去推他胸膛,可惜如同蚍蜉撼树。他难得这般主动,这人却笑得如此开怀,着实令人着恼。   “亲也亲了!到底告不告诉我?!”   云翳抬起头,缓了笑意,神色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无比专注而郑重。   “‘卓达斯’在纳万塔语中是‘同路人’的意思。”   他微微停顿,指尖爱怜地拂过京知衍的脸颊,与他额首相抵。   “它是说,我的血肉躯体,愿为你抵御风霜;我的三魂七魄,愿与你共鸣缠绵;我的命运长路,愿与你合契同辙。”   云翳在京知衍唇上一吻。   “知衍,无论远近险夷,此生来世,我都与你同路。” 第106章 同心 “夜深无人   寝殿的锦衾软褥, 不如青刃大营里的一张行军榻。京知衍醒转时,更漏不过丑时末,身旁的位置却已经空了, 触手一片冰凉。   那些未尽的魇,重新聚拢起来,沉闷空茫地压在心口。他拥被坐起, 侧耳细听,殿外只有风声穿过檐角,比寒关的风更显凄清。   京知衍掀被下床,赤足落地,神思清明了几分。行至通往露台的门廊边,便见一人立于月下。京知衍在他身后,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中秋将至,月盈光满, 衬得他背影愈发伶仃。   京知衍放轻脚步, 走上前去, 将侧脸贴在他孤傲的背脊上。云翳身上已经没有被褥里的温度, 只有寒关的风雪和冕都的昌阳香, 混杂着, 一路吹进京知衍的心扉。   那背脊紧绷了一刹, 俯仰间又柔软下来,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脆弱的后背, 全然交予他。   良久,一滴凉意倏地坠落, 砸在京知衍的手腕上,刺得人眉头心尖齐齐一颤。但转瞬被人用手掌覆住了,那手掌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旋身驱了凉意,只留胸膛相对的炙热。   腰间一紧,京知衍被稳稳托抱起,赤足踩上云翳脚上绒靴面。他将下巴轻轻抵在云翳左肩的肩胛骨上,寻了个熟悉的位置。   纳万塔的草原旷远无垠,月亮低悬在天边,恍若伸手可摘。冕都的月亮,总是隔山障水,如罩浓雾,让人看不真切。   夜风拂面,草原沉睡,京知衍越过他的肩头去望一轮明月,也溯过漫长年岁去抚他的伤痕。   云翳从京知衍的颈窝抬起头,那个茕茕孑立的少年便如倦鸟归林,飘萍归根,抱着他的月亮转身走回温暖的寝殿。   待云翳给他仔细焐热了脚,京知衍还是睡不着。云翳紧贴着他,像是要透过寝衣将暖意渗进他骨子里。他知道京知衍没睡着,这人真正睡沉时,呼吸会变得轻缓绵长,羽睫纹丝不动。   京知衍此刻气息刻意放得平缓,却终究骗不过枕边人。   云翳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将声音裹在融融夜色里,极轻柔地开口:   “睡不着?”   “择床吧。”京知衍闭着眼,含糊应道。   云翳心中犯愁,明夜,无论如何得回寒关去,让京知衍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重要。   他默然思忖片刻,方温声道:“夜深无人,不如我们……”   京知衍去掩他的唇,眼帘掀起一线:“前夜的……我、我还得缓缓。”   云翳吻他手心一下:“我可不乘人之危,我是说,横竖无眠,月色正好,不如随我去个地方?”   本以为云翳只是带他出去散散心,但见他点亮烛火,走至镜前,极其认真地将松散的长发重新梳理,又一丝不苟地戴上发冠。   京知衍静静看他,俄而起身下榻,也将自己披散的长发束起,从尔兰所赠的衣物中,挑了一件纳万塔风格的披风系好。   待穿戴齐整,二人执手悄然出了寝殿。   夜已极深,纳万塔王庭沉入酣眠,粗犷原始的气息便越发浓烈。踏着月色洒落的清辉,穿过几重营帐与原野,朝着王庭最西侧的僻静处走去。   这里立着许多座高低错落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古老的纳万塔图腾与文字,在清冷月光的洗濯下,显得神秘而苍凉。   夜风穿过石碑阵,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这些石碑都是历代纳万塔先祖长眠于此的标记,魂灵归于山野,眠于天地。   云翳带着京知衍行至最明亮的一处。数十支长明红烛,被安放在石制灯盏中,环绕照耀一块镌刻着云纹的素碑。   “这里,”云翳的声音在无边阒静中格外清晰,“是我母亲,步妲的衣冠冢。按纳万塔部的习俗,远行离乡、未能归葬的族人,其魂灵会随风飘回故土,寻一处安宁。”   他目光扫过那些火光, “这些长明的红烛,日夜不息,是为万塔部最自由的一朵云引路。”   京知衍心口一震,紧紧握住了云翳的手。今日之前,他知晓云翳的母亲是纳万塔部的公主,也知她早逝异乡。却不知,他能亲至步妲的墓碑前,亲见这份温柔的牵绊。   云翳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牵着他,缓步上前,踏入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并肩跪地。   脚下是广袤的草原,面前是暖融的红烛,头顶是亘古的明月。   云翳从怀中取出那枚狼髀骨,双手捧在胸前,指尖相抵,阖上双眼,对着被烛光映亮的石碑,沉缓地念起纳万塔古语,京知衍虽听不懂具体字句含义,却能从那语调中,听出深切的怀念与眷恋。是远行的游子在慈母膝下细细诉说别后的风雪。   诵念声停,云翳睁开眼,用官话柔声道:   “母亲,展明来看您了,我还是第一次在纳万塔看您呢。”   云翳侧首看向跪在自己身旁的京知衍,目光相接的瞬间,又再次握住他的手。   “今日,孩儿还带了一个人来见您。他叫京知衍。”   云翳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将两人交握的手,置于红烛的光晕之中。   “他很好,是我的同路之人,亦是我的同心之人。   四目相对,眼底映着一星红鸾。   “今日,在您面前,在纳万塔先祖与天地见证下,我带他来拜见您。愿您知晓,更愿您保佑。”   京知衍喉间哽咽,转向步妲的衣冠冢,望着石碑上的云纹,郑重许诺:   “晚辈京知衍,今日拜见步妲公主。公主请放心,展明予我之心,我定同心待之。珍之重之,永世不弃。”   两人对视一眼,虔诚三拜:   一拜,叩谢生养之恩。   二拜,谨禀情深之意。   三拜,誓许相守之诺。   ***   翌日清晨,云翳入王帐问安。尔兰挥退左右侍从,帐内只余二人。   “展明,我久闻寒关青刃的威名,却万万没想到,带出这支锐师的寒关侯,竟是我的亲外甥。这么多年……你为何从不曾来纳万塔寻亲?”   云翳垂眸,一时无言。   青刃军起初不过是残兵游勇凑起来的一支队伍。若他早先便跑去纳万塔求助,不知是练兵还是讨饭。于是他咬着牙,忍着疼,在尸山血海里将这支队拉扯起来,好不容易有了能与日库瀚抗衡的实力,在北境挣得立锥之地。那时再去找纳万塔,算什么?   是求援,还是合盟?   仗是自己打的,路是自己闯的。分明是他与一众青刃兄弟从血火中熬出来的根基,若借了外力,便是掺了水,手中的刀早晚拿不稳。   云翳听过“娘亲舅大”的说法,可对他而言,这概念实在模糊。步妲故去这么多年,他自己在寒关滚过刀山、吞过风雪,所谓的“舅舅”,却连一面也未曾见过。   老汗王和尔兰若是真疼爱步妲,又怎会舍得让她去和亲呢?   但此番不同。这一次,是云翳主动踏入纳万塔。到了他手里的马,没道理再让人牵回去。   于是,他语气平静地搪塞道:   “小时候不懂事,浑浑噩噩。后来,又总被杂事耽搁。此番阴差阳错得以归来,或许……也是机缘吧。”   尔兰闻言,颇为不忿:“我得去冕都要个说法!大宁当年来讯,称你本就体弱,又经父皇母妃亡故,早早便夭折了。若在我纳万塔,马背上的儿郎岂会……”   “宫变乱得很。死一个丢两个,寻常事。”云翳打断他,不愿多论,转而直言边市合作之务。尔兰听他道来,沉心斟酌:   “万塔与寒关唇齿相依,边市若能规范起来,于双方百姓皆是大利!”搁下手中剔肉的银刀,“不过,展明啊,你如今是青刃军的主心骨,跟我谈这事,是代表你们寒关呢,还是代表我纳万塔的外甥?”   云翳神色坦然:“于私,您是我的血亲长辈;于公,我云翳守的是寒关疆土,护的是麾下将士百姓。今日商谈边市,乃是关乎两地民生军需的大事,自当公事公办,以寒关将领身份与汗王相谈。”   “既然公事公办,此事我不能独断。边市具体事务,一向由阿斯力打理,他最熟悉情况。”他啜饮一口奶茶,忽然话锋一转,眼中含着几分笑意:“我去问问情况,你身边若是有能参详的军师,不妨请来一同商议。”   尔兰早有耳闻,那位京知衍不仅是取日库瀚大巫性命之人,更似有神机妙算,让青刃军如虎添翼。昨日一见,那年轻人虽看似文弱,但眉目间气度沉静,卓然不群,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他还想详细见识一番。   京知衍入得王帐,向尔兰行礼,寒暄几句后,尔兰便切入正题:“京公子,方才展明与我商议,欲将寒关道与纳万塔之间的边市好生规整一番,不知京公子对此有何高见?”   云翳听着二人讲话,顺手取过案几上一碟新炒的榛子,指尖微一用力,仔细剔出仁芯来,并不食用,而是将饱满的果仁轻轻放在手边的小碟中。   京知衍唇角几不可见地一翘,答道:“若能订立公平互惠之约,确是好事。只是此时关乎长远,需得仔细斟酌。” 京知衍看向尔兰,“不知汗王对于这边市,首要关切在于何处?”   尔兰已与阿斯力等熟悉边市的官员商议过,心中已有成算。他本以为京知衍会先提条件,未料对方将问题抛了回来。“税收,货物,安全,三者皆重。但若论首要,自然是安全。边市人员混杂,若无得力护卫,易生事端,甚至引来马匪觊触。其次便是税收,需得公平,既不让商贾负担过重,也需保证双方有所收益,方能维持边市运转。至于货物,纳万塔有良马、皮毛;寒关有盐铁、瓷器,本是互补,只要渠道畅通,种类自然丰盈。”   “既如此,我们可先从这三方面着手拟定细则。”   京知衍道:“边市匪帮多行,当划定固定区域,修筑简易栅栏与哨塔,以为屏障。开市期间,护卫宜由双方共同派遣,两队混编成组,分区巡防。各方设首领一名,遇事共商共决。若遇大股匪患,则依事先约定信号互为援应;日常纠纷,可设‘市令’一职调解,重者则交予双方共组的仲裁庭裁决。”   尔兰凝神细听,颔首道:“护卫混编、裁决共持,这倒是个法子。只是这‘市令’的人选……”   京知衍道:“由双方各出,但市令须为人公正,可轮值出任,或以三年为期更替。其薪俸从边市税赋中支取。”   尔兰点头,随即问道:“这税赋之制,又当如何定夺?”   京知衍答道:“课税不宜过重,当以鼓励商旅为要。可依货物价值,值百抽五,所征税银均分公用。另设官栈收取微资,以维持日常用度。至于大宗交易,譬如马匹、盐铁之类,须在市令处登记备案,依例缴纳关税。如此既不伤及商本,亦可保全公中开支。”   言毕,京知衍轻抚衣袖上的角纹,又道:“此外,边市可设官营货栈、客栈,收取少许费用,用于维持市集日常开销及护卫薪饷。”   尔兰心念电转,这税率确属公允,双方平分也显诚意。“税率一事,本王并无异议。但边市设在靠近寒关一侧,我纳万塔商队往返路途更远,风险更大,这税收分成上,四六分账,我纳万塔得六,如何?”   京知衍不语,侧首去望云翳,云翳已经剥完榛子壳,一颗颗淡黄油亮的榛果堆叠在深褐色小碟中,向京知衍推过去。   云翳随即开了口:“路途与风险,确需考量。但边市之功,利在千秋。若因分成不公,寒关百姓与军士觉得吃亏,参与意愿降低,则边市规模难以扩大,最终受损的仍是双方。寒关靠边市更近,除了开市的日子,青刃也会征调人手维护日常安全,所耗亦巨。五五分成,方为长久之道。”   “至于路途风险,” 京知衍捏了一小颗榛子仁,“或许可在其他方面予以补偿。”   “何种补偿?”尔兰问。   京知衍道:“例如,纳万塔商队进入边市,可减免首日的货栈停宿费用;对于纳万塔特有的珍贵药材、上等马匹,青刃军可承诺优先采购,并给予略高于市价的优惠。如此一来,弥补了路途成本,又促进了纳万塔特产的流通,岂不两全?”   尔兰沉吟不语,心中盘算。京知衍的建议确实有理。若能打开稳定销路,长远利益远胜于税收上的一成之争。   良久,他终于点头,“那税收便依京公子所言,五五分成。至于特产优先采购之事,细节可再议。”   云翳继续道,“第三,便是货物管理。为确保边市繁荣有序,需列出禁运清单。民生物资,数量需登记在册,防止囤积居奇,扰乱两地市价。此外,为示诚意,寒关可承诺,每年向纳万塔提供一定数量的精铁和茶叶,价格按边市均价结算,保障纳万塔日常所需。”   精铁和茶叶是纳万塔急需的物资,有了稳定供应,便能减少对外部的依赖。尔兰面色稍霁,心道此议甚好。遂承诺纳万塔亦可每年向寒关提供百匹良马,按市价折下两成,助青刃军充实骑备。”   将至未时,诸事方定。尔兰神色大悦,朗声笑道:“好了!年轻人,老闷在营帐里做什么?为了迎接你们回来,部落里准备了叼羊赛。这个季节,正是羊鲜马壮的时候。”   尔兰起身,拍了拍云翳胸膛,笑道:   “展明,光剥榛子多没劲,你也该好好给京公子赢一头肥羊回来才是!” 第107章 温酒 “慢……慢   云翳替京知衍将风领仔细收拢, 他一边动作,一边问道:“方才与汗王谈‘市令’一职,以你所见, 青刃军中,谁可胜任?”   京知衍微微抬首,下巴蹭着他的手背, 略一思忖便道:“我觉着,王定全就不错。”   云翳系带的手一顿,抬眸看了京知衍一眼,复又低头将风领的貂毛整理得更妥帖些,口中却默然不语,眉宇间透着犹疑。   京知衍将他这细微反应看在眼里,轻声追问:“你既已将虎蹬冲一众弟兄纳入青刃军,为何对王定全这般谨慎?我留意到, 前番往日库瀚谈判, 你并未带他同去。此人精通北境各族语言, 本是极好的助力。”   云翳系好风领, 揽着京知衍向草场走, 坦诚道:“王定全此人, 我深知其勇。但他出身马匪, 行事往往凭一股莽勇,思谋却未必能及长远。刚猛有余, 而缜密不足。再者……”他轻叹一声:“他自家心里也存着个疙瘩,总觉着自己在青刃军中‘出身不纯’, 是半路投效的‘外人’。因此,除了冲锋陷阵之时悍不惧死,平素在其它事务上, 反倒有些畏首畏尾。”   “我找机会试过他的功夫,”京知衍道:“此人身手不错,性子也诚。用当适位,方可谓之人尽其才。”京知衍问:“我们昨日在边市上遇见的那个‘市头’,依你看,是他本事厉害,还是王定全更胜一筹?”   云翳不假思索道:“昨日那‘市头’,是个只会盘剥小商贩的市井滑头罢了,如何能与王定全相比?王定全到底是虎蹬冲的大首领,统辖数百悍匪,在刀口上讨生活,讲究的是恩威并施、令行禁止。论震慑肖小与掌控局面的手段,十个‘市头’捆在一起也不及他。”   “那再比一比,”京知衍唇角微扬,继续问道,“若与汗王派来协理边市事务的阿斯力相比呢?”   云翳略一沉吟,答:“阿斯力是尔兰汗王的亲信,熟悉部族事务,但他对边市乱象管束不力,否则市面也不至如此杂乱。若论应对突发事态、乃至武力冲突,恐怕镇不住这场子。”   “那便是了。”京知衍颔首:“王定全出身马匪,对北境各方势力的规矩与禁忌,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边市多年来之所以混乱无序,皆因缺乏强力规范,只得弱肉强食,比拼的是谁拳头更硬,谁手段更狠,谁更熟悉那些台面下的规矩。让王定全这等‘老匪’去治理那帮‘新匪’、‘散匪’,岂不是正对其路数?万变不离其宗,他深知其中门道,反而能事半功倍。说不定——”   他眼含深意地看了云翳一眼,“王定全这‘老匪头子’,还能凭着往日的人脉威望,替侯爷招揽些人才。”   云翳听着京知衍分析,眼中疑虑渐消,“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极有道理!我总想着让他按青刃军的规矩来,却忘了因人制宜,回去后,我找他详谈。”复而笑道:“谁说只有诸葛先生堪为智囊,我看京先生才是可抵万军。”   正说笑间,忽听得远处人声鼎沸,纳万塔的骑士们已开始策马热身,叼羊赛即将开场。   京知衍笑道:“本先生可不是吃素的,今日既来了,定要尝尝纳万塔的炙烤羊肉是何等风味。”   “难得京先生好胃口,云某必当全力一搏!”云翳道:“我还是头一回赛这个,看着颇有趣。”   京知衍道:“去把耶肯给你牵来吧?”   云翳摇头:“汗王已经应允将耶肯赠予你,那是冥冥之中,母亲留给你的马儿。那么灵秀的马儿,干什么叼羊见血的。”他扬眉一笑:“随便牵一匹,我也赢得!”   京知衍转念,耶肯是纳万塔的圣驹,若上场,其他人马难免顾忌,反倒显得胜之不武。   “那侯爷且当心,若是再破了相,生意可不好做了。”   云翳闻言,故意向他皱皱鼻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同向赛场走去。   纳万塔的草场上,早已是欢声雷动。男女老少身着节日盛装,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围作人墙。场中央,木桩上系着一头通体雪白、脖颈缠着红绸的肥壮公羊,正是今日的“彩头”。   参与叼羊的二十名勇士,皆是人高马大、精悍异常的纳万塔精锐骑士。个个摩拳擦掌,紧紧盯着场中之羊。   云翳已换上一身纳万塔风格的利落骑装,襟口与袖口以金线绣着雄鹰展翅纹样,腰束玄色革带,更显得蜂腰猿背。他将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根云雷纹发带系住。又临时挑了一匹通体纯黑的骊马,飞身跃上,侧脸在冬日暖阳下褪去了沙场上的冷厉,眉眼间透出几分蓬勃雀跃。   一位纳万塔长老高声宣讲规则完毕,众骑士纷纷勒紧缰绳,蓄势待发。   京知衍坐于尔兰汗王身侧的观赛席上,尔兰笑着朝场中喊道:“展明,你可要当心些,我这些儿郎们,为了在贵客面前显本事,可是不会留情的!”   云翳在马上抱拳,朗声笑道:“汗王放心,展明定当全力以赴,寒关的儿郎,马上功夫也不差!”   云翳与阿斯力各组一队十骑。   “阿斯力将军,”云翳朗声,朝对面抱拳,“请!”   阿斯力回礼道:“寒关侯,得罪了!勇士们,夺羊!”   “夺羊!”   “咚!咚!咚!”三鼓擂响,“叼羊”赛启!   廿骑如离弦之箭,朝着场中那抹系着红绸的白羊“彩头”狂飙突进!马蹄声、呐喊声、风沙声交织在一处,汇成纳万塔的苍莽肆意。   阿斯力队配合默契,一骑直取,两骑左右稍后护卫,意图以迅雷之势先声夺人。   云翳控着马儿稍稍坠在外围,目光扫过场中瞬息万变的局势。他需要先熟悉这匹陌生坐骑的脾性与节奏,更需观察对手们的惯用技巧与协作方式。   “拦中路!”云翳喝道。   冲在最前的几名纳万塔骑士几乎同时俯身探手,目标直指场中白羊。对面一名尤为悍勇的方脸汉子,马快力沉,眼看指尖就要触到羊角!   云翳猛地一夹马腹,骤然奔驰,从侧后方斜插入那方脸汉子与另一名意图包抄的骑士之间的缝隙!   那缝隙极窄,疾速奔驰下,两马几乎要侧身相撞!围观人群发出一片惊呼。京知衍搁在膝上的手亦不自觉地收紧。   云翳上身微微侧倾,带动缰绳向同一方向果断地一拉,座下马儿四蹄向左侧横移半步,险之又险地从那缝隙中一穿而过!   “好!”看台上传来喝彩,众人瞧出云翳的胆魄与控马之术皆是不凡!   云翳就着前冲的势头,身体在鞍上以一个极其柔韧而惊险的角度向右下方探出,长臂舒展,去取那系在羊脖颈上的红绸!他指尖在红绸上一勾一带,那沉重的白羊便随着这股巧劲翻滚了半圈,恰好滚向了因他突入而略显混乱的战团另一侧,也让那方脸汉子的擒拿彻底落空。   “狡猾!”方脸汉子又惊又怒,拔转马头急追,却已失了先机。   搅乱了最初的争夺,云翳一击即走,控着马儿再次游弋开来,冷静地搜寻着下一次机会。他注意到,对方骑士以阿斯力为中心,互相策应。而阿斯力不愧是尔兰汗王麾下悍将,骑术精湛,力量亦是惊人。   经过几番激烈争抢,白羊落入阿斯力队中一名身手矫健的青年怀中。那青年得手,拨马便欲凭借速度向外围冲去。三四名同伴立刻默契地上前,为他组成一道移动的屏障,阻挡追骑。   “拦住他!”阿斯力在不远处高声指挥。   一名对手骑士得令,竟不追羊,而是拨转马头,朝着云翳直冲而来,要将这最大的对手连人带马撞翻!这是叼羊赛中常见的野蛮对抗。   云翳队中两名护卫骑士见对方来势汹汹,亦血性上涌,低吼着策马迎头撞上!   此刻,白羊在数人争抢下,已落入阿斯力队另一名青年怀中。那青年得手,狂喜大吼,拨马便欲向外围冲去。三四名同伴立刻上前为他阻挡追骑。   两方连人带马就要迎头相撞,尔兰汗王紧张细瞧,场中观众更是紧张得不发一语,京知衍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那个黑骊背上的身影。   云翳眼见要被几名对手夹在中间,这时,他突然松开了大部分缰绳,仅以双腿发力控马,身体大幅后仰,几乎平躺于马背之上!那黑骊突然长嘶一声,速度更快,从两骑中一跃而过!而云翳在身体后仰的同时,右臂飞探而出,稳稳抓住了系羊的红绸!   “羊!夺到了!” 云翳队中爆发一阵欢呼,骑士们扬鞭催马,气魄大振。   云翳刚刚抓住羊羔,身体尚未来得及完全回正,阿斯力已如旋风般从侧后方杀到!他不知何时已解下腰间的套马索,那系着活扣的牛皮索在空中抡圆,竟直套云翳脖颈!这一下若是套中,足以将他瞬间拖拽下马。   京知衍双眸陡缩,脸色煞白,霍然从座中起身,更近几步观赛。   云翳听得脑后风响,不及回头,只将抓住羊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扬,几十斤的肥羊被他凌空抛起,在奔驰的马背上完成了一个惊险至极的旋转翻身!从面向阿斯力,变成了背对,而那呼啸而来的套索,恰好擦着他的胸前掠过,套了个空!   险情刚过,对方另一名猛士已然瞅准空隙,冲上前来,云翳的队友们被对手拼死缠住,救援不及,眼看那尚未落稳的白羊就要易手!云翳面色泰然,异常沉静,在间不容发之际,他双脚猛然脱镫,身体竟借着前冲的劲力,整个向左侧倾倒下去,几乎完全贴附在马鞍一侧!同时,他左臂舒展,单手在地面飞速撑按,借助那一撑之力,不仅巧妙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更引导着黑骊急速变向!   “镫里藏身!”尔兰惊呼出声。这乃是骑兵中极高明的闪避技巧,非是骑术精纯者不能为,更遑论是在陌生的马匹上施展!   那名撞来的护卫骑士收势不及,马身失衡,踉跄着冲了出去,险些摔倒。而云翳已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腰腹发力,双脚准确寻回马镫,重新安坐回马鞍之上。   场上众人正被云翳方才那惊险一幕所慑,云翳借此机会右手疾探而出,扣住了白羊的一条后腿关节处,将那头白羊轻巧地揽了过来,横置于自己鞍前!   “好——!”看台上众人欢呼而起,京知衍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一松。   “围住他!别让他冲出去!”   得了“彩头”,“叼羊”的考验却尚未结束。阿斯力一队人马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意图合围。   云翳将羊牢牢按住,单手控缰,目光如电扫过周遭态势。一拨马头,朝着东边缺口奋蹄狂奔!己方队友亦拼死护卫,为他阻挡侧翼之敌。   草场尽头,设有一处用以判定最终胜负的羊坑。云翳一马当先,朝着目标疾驰,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阿斯力等人。凛风将他束发的云雷纹带吹得狂舞如旗。就在接近羊坑的刹那,云翳握着缰绳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提,同时双足脱镫,他竟借着黑骊前冲的磅礴之势,从马鞍上矗然站起!身姿挺拔,稳稳立于狂奔的马背之上!   云翳的视野豁然开朗,他臂如强弓,将那“彩头”羊奋力向羊坑前抛——   “中了!”全场呐喊震天。   云翳扬起手中那抹夺目的红绸,朝着看台上的京知衍用力挥舞,笑容恣肆畅快。京知衍亦抚掌迎上他的目光。   日头西沉,晚霞将草原浸染成一片炽橙。待到天光敛尽,纳万塔草原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已然燃起。跃动的火舌驱散冬日的夜寒。   白日里那系着红绸、引得众勇士拼死争夺的“彩头”肥羊,此刻已被架上篝火旁特制的烤架,炙烤得表皮金黄酥脆,渗出晶莹油脂,滴落火中激起更旺的焰苗与令人垂涎的焦香。按照纳万塔古老的习俗,这象征荣誉与勇武的胜利之羊,将被分与所有族人共享,寓意福泽同沐,灾厄退散。   云翳又给京知衍片了一碟羊肉,自己饮了两口五年陈的朔风烈,听见场中传来悠扬的琴声。   人们敬仰着步妲公主的儿子,欢呼着汗王的外甥。这片草原以它最热烈纯粹的方式,歌颂今日在叼羊赛中拔得头筹的勇士,欢迎流着纳万塔血液的雄鹰归来。   京知衍隔着温暖的篝火与沸腾的喧嚣,看着云翳的侧脸,像草原的风和入喉的酒。   云翳被几位尤其豪爽热情的纳万塔青年笑着从席间拉起来,推搡着走向篝火边那随着节奏踏地而舞的人群。他脸上带着些许罕见的窘迫和无奈,平日指挥千军万马的寒关侯,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他想要推拒,唇边却已不由地扬起,被更多起哄与笑声淹没。那俊朗深邃的凤眸在火光映照下,另有一股天然纯粹。   京知衍看着他这副截然不同的模样,眼中漾开柔和的笑意,心底那缕莫名的落寞被他鲜活的爱意冲散。他看得专注,忽觉得掌心一暖,已被云翳牢牢牵住。   京知衍唇瓣微启,一个“我”字尚未出口,便被云翳轻柔一引,心猿意马地站了起来。狐裘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被云翳另一只手接住。   他抬首去看云翳的双眼,心中杂念一应消弭,只剩眼前人。   “我不会跳这个!怎么办?”云翳倾身,带着暖意与酒意在他耳边低声问。   “我也不会。”京知衍坦白,仍是明眉笑目地看他。   云翳闻言,眼睛倏地更亮了几分,那点窘迫瞬间化作了飞扬的神采。“反正也不会,”他笑起来,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不管了!一起试试!”   在鼓点节奏中,京知衍不必费力去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脚,不必在意是否与周围的人步伐一致,只将自己完全交付于云翳的牵引,去看那比场中篝火更为灼热的目光。   “你会跳了吗?”   “还是不太会。”   “那就牵着我,只看我。”   火光跃动,将他们近在咫尺的面容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云翳见京知衍白皙似冰雕玉琢的面庞被这夜晚的篝火染上淡淡的红晕,心中暖意更甚,交握的手十指紧扣,随着古老欢腾的歌声与鼓点,将情意亦浇得浓稠。   月至中天,酒足肉饱,场上喧嚣散去。尔兰与云翳话了些家常,又啰啰嗦嗦地提起些步妲的伤心事,后来许是觉得自己未免扫兴,便掐了话头,饶了二人清净。   京知衍安静地陪在一旁,今夜他并未沾酒,只用了两小碟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又饮了大半碗醇厚的咸奶茶。此时腹中饱足,一阵懒散倦意悄然袭来,令他亦有些醺醺然。   云翳却是有些酒意上头,含笑向他缓步走来,抬手为他披上大氅,指尖拂过领口时,带着灼人的温度。   就着俯身的姿势,一双朦胧醉眼端详着京知衍的脸。   “好俊俏的小公子……”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京知衍的脸颊,又在半空停住,只是痴痴地看着,“面生得很……怎么也一个人……”   京知衍沉溺在这片醉意氤氲的柔情里,轻捏了他半边脸蛋:“你仔细看看,当真面生?”   云翳被他捏着脸,也不恼,反而顺着那力道微微偏头,马尾如墨落在肩上,细细品悟起京知衍的面庞。   “观是珠嵌玉……”   又凑得更近去贴京知衍的鼻尖,醉语呢喃:   “嗅是松间雪……”   云翳握住京知衍捏着他脸的那只手,包拢在自己炙热的掌心,指尖摩挲着他的腕骨。   “你是哪家的仙灵神官?不要做神仙了,与我私奔吧!”   京知衍看着那双被酒意和月光浸润得格外动人的眉眼,也与他耳语:   “好。”   云翳吹响了寒关的马哨,这次唤来的是耶肯。   马上的颠簸让京知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只得更紧地贴近身后人的胸膛。云翳控着缰绳,驭着耶肯在月光下起伏飞驰。   云翳低下头,去吻人的耳垂。京知衍的耳垂不厚,云翳习惯亲吻几下来添些福祉,随后将脸埋在京知衍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意,喷洒在那片同样灼热的肌肤上。   “知衍……” 急促的呼吸在呼啸的风中愈发清晰,磨在京知衍玉白的脖颈上,更添醉意。   京知衍微微侧过头,想应他,却抢先被人攫住了唇瓣。   酒意从颈窝灼至腰腹,京知衍觉得自己被煨在小酒炉中,滚烫的体温与酒香一齐咕噜着小泡儿,随着马蹄,尽数被熟悉的亲吻和抚摸酌了去。   他沿着京知衍颈侧一路向上,或轻或重地吮吻啃咬,在月华下泛着勾人的红痕。   “耶肯,慢……慢点跑……”   京知衍仰着头,寒凉的夜风溜进他微敞的领口,又迅速被人的手掌驱赶出去。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却隔着朦胧水光看不清晰,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去寻云翳的衣襟。   青莲花目染了红尘,便只能任长睫在风中轻颤,任呼吸破碎地溢出唇角,又被狂风撕裂,最终消散在云翳的齿尖。   风拂草浪,星垂平野。马蹄乘着月影,也晕开京知衍眼尾的一片湿红。他的面颊绯红,似比云翳醉意更深。   朔风烈的余味撬开京知衍的牙关,酣畅淋漓地将所有的喘息都吞吃入腹,只在无尽欢愉与无垠奔驰中载沉载浮。 第108章 动静 打的是一石   京知衍与云翳连夜驰归寒关青刃大营, 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云翳倦极,又惦着京知衍服药的时辰,中途守着人饮下汤药, 方一同拥衾续了个回笼觉。   待云翳再醒时,身侧枕席已空。自京知衍住进大帐,云翳便命人将大帐隔作内外两进, 外间用以议事。此刻帐外隐约传来人语,是京知衍正与鲍古穹低声交谈。   凉州骁营已散,重整尚需时日,日库瀚与纳万塔局势初稳,北境渐可安宁。寒关也当尽早择地设立仓储,此事云翳与京知衍已有共识。北境越稳,便越能抵御李迨随时可能发起的反扑。   鲍古穹禀道:“公子,若要在北境自建粮仓, 确实颇费周章。您之前提及的那几处选址, 末将已带人复勘。现今能考虑的, 一是西向纳万塔部交界处, 地势平缓且有草场, 您日前已亲往;二是往北, 深入路遐山余脉, 寻几处隐蔽的山谷,借地势之利, 就是运输艰难些。如今北境暂安,又得纳万塔、日库瀚两部协济, 物资较往日丰裕,但若战端再启,只恐入不敷出, 凶险难测。”   “中原腹地,哪里的物资最丰裕?”   “除却靠着冕都的郁仓和茂仓,自然是江南和阜东。”   “江南……阜东……” 京知衍凝思片刻,问道:“豹子,若青刃军与阜东笙郡‘勇’字营交锋,胜算几何?”   鲍古穹闻言一怔,旋即正色答:“勇营虽为皇家精锐,但这些年来戍守阜东三郡,承平日久。其真实战力,末将实难断言。”   “养兵千日,却无征伐之机。”京知衍蹙眉,“倒是个难题。”   此时云翳披衣自内间踱出,嗓音微哑,问道:“你想谋阜东?”   昨日的高马尾被京知衍在床笫间胡乱拆了,此刻只被云翳随手半束着,几缕墨发垂落鬓边,倒衬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可这昔日的假纨绔,如今是真有主。再浪荡的发式,也只余下慵懒闲适的倜傥之态。   鲍古穹这些年随云翳行军打仗,共躺一个大通铺也是常有的事,却何曾见过主子这般眉目含春的模样。他目光一触即收,连忙垂眸定神,顺势抱拳行礼,掩去眼底波澜。   再抬眼时,云翳散乱的衣带已被京知衍重新系妥。   京知衍缓声道:“如今外间粮秣皆需经由官道转运,寒关若只等官道来粮,绝无活路。冕都一时难返,李迨这段时日静悄悄,指不定在作什么妖。江南都是他的老人,死水更浑,我们若动手,阜东自是更为便利。”说着,向云翳递过一盏温茶。   云翳饮尽茶,道:“冕都南城坊那边,如今可还便于走动?”   京知衍答:“我已托万仞山去打探消息,看看能否联系上。”   云翳转向鲍古穹,令道:“豹子,北境这边的选址你先着手勘查,日库瀚与纳万塔两处暂勿惊动。且等万仞山消息。阜东这块肥地,如今稀里糊涂被人四分五裂夺了去,确实不得劲儿。”   鲍古穹会意,行礼欲退,却被云翳叫住,让他唤王定全来帐中议事。   京知衍见鲍古穹退下,也转身欲向外走,脚下却有些虚浮。   “你干嘛去?” 身后,云翳的声音响起,长臂一伸,便轻轻松松握住了京知衍的手腕。   京知衍脚步一顿,没有立刻挣开,只是侧过头,眉眼间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倦意,语气平淡道:“喂马去。”   云翳眉梢微挑,将他往回带了带,另一只手拂开他颊边一缕碎发,“马有荼七喂,用不着你操心。你这会儿出去,灌一肚子冷风,回头又该难受。”   京知衍听了,静默一瞬,清冷的眸子看向云翳,眼底渐渐漾开一丝薄怒。他昨夜被这人翻来覆去闹了半宿,腰腿酸软尚且不提,此刻精神不济,这人倒好,神清气爽地拦着他,倒是不难受。   “侯爷好大的本事,” 京知衍抽了抽手腕,没抽动,索性不动了,“既折腾人,又折腾马。哪有这样的道理?”   云翳瞧京知衍眼角飞红未散,轻笑一声,道:“王定全管边市,一会儿就过来谈正事,他可是你推举的,你不露面吗?”   “现在不想。我现在就想出去喂马。”   云翳指尖却在他腕骨内侧流连了一下,松了手,取了大氅来。   “想去便去吧,披件厚氅,看着点飒蹄,它这几日脾气大。”   京知衍待他系带妥帖,才抬眼笑睨他一眼,扬手抽走了云翳松挽发髻的簪子,掀帘出帐。   “将议正事,便好好束你的发吧。”   京知衍还未走到马厩,便瞧见踏槐蹲在附近,眼神却不住地往辕门方向瞟,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积雪映着天光,将他半新不旧的夹袄照得有些发白。   京知衍缓步走近,听见脚步声,踏槐才猛地回过神,见是京知衍,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雪屑。他最近正在窜个子,京知衍虽常常见他,但这么冷不丁地一站直,才赫然发觉,这孩子竟已蹿高了不少。   京知衍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肉干没白喂,你终于舍得长个子了。”   踏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是吗?我自己倒没太觉着……就是这几天夜里,膝盖总是一阵一阵的酸疼。”   京知衍道:“拔个儿就是这样,趁着这段时日还算安稳,多吃多睡,还得长呢。”   踏槐听了,朗声应道:“是!”   “随我去趟马厩?”   踏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飘忽。京知衍心下了然,他还惦记着前些日子与荼七的别扭,暂时不便招惹。   “行吧,既然不愿去,也别在这儿干吹风了。万仞山这几日有事要办,不在营中。”   踏槐眼神黯淡了一瞬,却听京知衍接着道:   “你且先回自己帐里去,看看给你做的新袄子喜不喜欢。若尺寸有不合宜的,趁早改。”   踏槐的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欢天喜地应了一声“哎!谢谢公子!”,便转身一溜烟儿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跑去了。   寒关的冬日白昼更短,众人又忙碌了一段时日,边市在短暂的晴好天气里开了几场,寒关、纳万塔两地的货物汇聚于此,也时而能出现日库瀚归顺部族带来的奇珍,三地百姓互通有无,给这片苦寒之地添了不少生机。   只是一场大雪之后,北境算是彻底入了冬,军中尚需更厚实的衣物御寒,而派去联络消息的万仞山还没回来。   比万仞山先到的,是来自冕都南城坊的货队。   南城坊的货,向来不走寻常官道。一般是出冕都后,向南过江南轩州,再利用阜东钟、鼓两郡错综复杂的水路私道隐秘北上,最终从北境西部人烟稀少的区域折入寒关。这条路虽能避开诸多盘查,但山高水远,耗时极长。   这批货,是万仞山此前冒险潜入冕都时,依京知衍之意,给暗坊的赵奇坤带去了口信,由赵奇坤暗中筹措,妥善安排送出的。   三钱楼焚毁,“许守默”死讯传开,这暗坊的生意线眼看就要断了。赵奇坤心中悲戚,却收到京知衍金蝉脱壳、安然抵达北境的密信,这位重情义的汉子总算松了一口气,立刻着手操办。京知衍早年对他有恩,这些年暗坊的运作也多亏他费心维持,如今听闻主子安好,他几乎是倾尽所能,将能搜罗到的物资都装上了车。   这批货关系重大,赵奇坤不敢假手他人,自己必须坐镇冕都望风策应,思来想去,最终找上了井纽子领队。   井纽子风尘仆仆,他先上前一步,向京知衍郑重行礼,恭敬道:“东家。” 然后才转向一旁的云翳,只依着旧时在南城坊里的称呼,唤了一声:“明爷。”   待入帐后,京知衍禀道:“东家,这是第一批,主要是过冬的厚棉服、还有一些药材。本应有两批紧随其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但在阜东鼓郡地界被耽搁了,只有我们这一队绕小路险险通过。”   京知衍眸光一凝:“鼓郡?出了何事?”   井纽子眉头紧锁:“鼓郡闹了洪灾,规模不小。官道都被山洪冲毁了好几段,淤泥乱石堆积,车马难行。我们这批是弃了部分大车,换了驮马,专拣险峻的山间小道,日夜兼程才勉强闯过来。后续的货物,恐怕多少得耽误些时日了。”   鼓郡东临笙郡,南与江南水网接壤,境内河湖港汊交织,水系之复杂冠绝阜东。   京知衍问: “可探得具体情形?”   “东家有所不知,今年从夏末到秋初,从江南到阜东,雨水就异乎寻常地多,几乎没个停歇。那鼓郡地势本就低洼,像个水盆子。往年夏天也偶有小涝,但今年这雨下得邪性,水量远超往年。更要命的是,”井纽子眼中露出愤懑,“前些年朝廷不是大张旗鼓征发民夫,说要新修贯通阜东与江南的潋渠,提振漕运么?工程摊子铺得极大,耗费无数,结果却是虎头蛇尾!河道清淤不彻底,新筑的堤坝也是偷工减料,外表光鲜里头虚。这次雨水一大,原本指望泄洪的河道反而排水不畅,成了拦路坝,潋渠沿岸好几处河堤直接被冲垮了!洪水漫出来,淹了多处村镇田舍,百姓流离失所,灾情着实不轻。”   云翳在一旁听着,急声问:“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没派人去管管?工部、户部都是吃干饭的?”   井纽子看向云翳,答道:“朝廷倒是派了人,工部和户部去了几位官员,但声势不大。只许以些微钱粮,让望族牵头组织乡民自救,修缮堤防,安置灾民。朝廷的指望,倒像是大半落在了这些地方头面人物身上。”   云翳追问:“勇营呢?笙郡的勇营是朝廷驻防阜东的精锐,这种时候,正该他们出动救灾安民,他们没过去?”   井纽子摇头:“这个……尚不清楚。我们行路匆匆,又避着官道,未与官兵大队照面。但沿路并未见到大规模军队调动救灾的迹象。”   阜东向来以富庶闻名,但再富庶的地方,也有朱门蓬户之别。然而在天灾面前,洪水却是一视同仁,不会因门第高低而退避绕道。此刻,不仅无数穷苦百姓被困在滔天浊浪之中,恐怕那些盘踞地方、树大根深的阜东几大豪门,其田庄、别业、商铺乃至根基,也难免遭受重创。朝廷这般不痛不痒地应对,不是没有理由。   “李迨这是想借这场天灾,既耗损阜东本地世族的元气,又能以‘救灾不力’、‘安抚地方’为名,进一步插手阜东事务,顺势清理掉些不听话的‘旧患’。”云翳眸色深沉,眉间紧蹙:   “他这鬼算盘,打的是一石几鸟?” 第109章 琉镜 侯爷这般放   鼓郡灾情若真如井纽子所言, 恐非一日之寒。潋渠工程草率,堤防虚设,乃是人祸先于天灾。   云翳问:“派了谁去主理赈灾?”   井纽子道:“当地的府衙是个空架子, 制衡不了豪门望族。冕都派了人去,听说是个新任的工部郎中,姓于, 名竞元。另带着工部和户部的几个佐僚就去了。不过……”井纽子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位于大人,籍贯是岳州。”   “岳州?”云翳面露疑惑,“岳州多山,干旱偶有,水患鲜见,怎么会派个岳州人去治水?。”   京知衍道:“派一个既无背景。又无经验的新人去处理如此棘手的烂摊子,要么朝中无人愿接这烫手山芋, 人人避之不及;要么, 就是李迨有意为之。”   “阜东那地方, 有齐、崔、常三大家族盘根错节, 连历任总督、巡抚都要让他们三分, 何况一个空有都官名头、无兵无钱又无根基的工部郎中?他们此次损失惨重, 自顾不暇, 谁肯出头掏钱掏粮……于大人难办咯。”京知衍挑眉道。   云翳道:“三大家族耗光了,李迨在阜东的掣肘也除了八成。届时他将些腌臜名头扣于竞元一个庸吏, 死便死了。随即安插人手,给阜东重新换血, 真是省事。”   京知衍道:“鼓郡若彻底乱了,通往北境的私道必然受阻,我们的物资补给将更加艰难。”   “从运来的这批货里, 匀出一部分。”云翳道,“我带人亲自走一趟,先押运应急的药材和部分粮食过去。大部队和主要粮秣,后续再设法分批运入。”   井纽子并未及时答应,只待京知衍点了头,才应下云翳的令,默然退出帐去。   京知衍走回案前,翻动杨颐景此前抄录的户部账目册页:“此番南下阜东,你准备带哪些人手?”   云翳面有难色,思忖着去擦拭破尘劳的刀柄,刀刃却不出鞘半分,良久方答:“荼七跟我去。万仞山一时寻不回,探听之事,那小子尚能顶一顶。”   他抬眸看向京知衍,语气放缓:“鲍古穹和老三留下护着你。司徒钧和杨先生身份敏感,不便在朝廷的人面前露面,也留在寒关,多个商量。寒关初定,好歹有段安稳时日,有他们在,我放心些。”   京知衍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看他:“你的人,自然是你最清楚该如何用。不必特意留人给我,阜东水患绝非寥寥之力可平,正是用人之际。你身边多几个得力的人,便多几分把握。”他略作思忖,道:“青刃若一时调不过去,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云翳搁下破尘劳,行至京知衍身前,道:“你就在寒关,好好吃药,仔细安养。阜东的水患,指不定浑成什么样。” 他语气中透着些焦灼,目光落在京知衍清瘦的脸颊上,这人一路从冕都颠沛到北境,如何再经得起南下的千里跋涉。   “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些。”   “是吗?”京知衍微微偏了偏头,“侯爷这般放心我?倒是洒脱得很。” 他撇撇嘴,轻叹一声:“你倒是无牵无挂,扬鞭而去,却留我梦回枕席空,只怕夜夜难成眠了……”   这话似嗔似怨,却又分明是笑语调侃。四两拨千斤地砸在云翳心隘。   “侯爷明明只有一颗心,何必一半吊在阜东,一半悬在寒关?”   这人一语道破了云翳心底私衷,他心中纠结愈深,眉头紧锁。   京知衍伸出两指将云翳眉头一展,笑道:“你与其在这里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驳倒我,或是自己同自己较劲儿,”他朝着帐外抬了抬下巴,道:“不如去练练飒蹄的劲儿,看它能驮几坛朔风烈。”   雨已经下到了第五日。   于竞元是三天前才抵达鼓郡的。一纸急令将他从工部衙门的案牍中拽出,塞进这骇人泥泞。朝廷拨下的那点钱粮,对于眼下的灾情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手持“抚民钦差”的文书,却调不动鼓郡府库的一粒米,知府早躲去了城外高地“统筹全局”,留下个空荡荡的衙署和一群不济事的胥吏。   鼓郡的富庶,素来集中于盘根错节的齐、崔、常三大世族。   这三家,田产连陌,商铺遍城,把控着阜东的钱粮命脉。如今水患,他们损失虽然惨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库中存粮、手中现银,仍远非寻常富户可比,于竞元屡次上门求助,但三家各自打着算盘,互相推诿,谁也不愿率先掏出真金白银来填这个无底洞。   在这阜东地界,官府敕令,有时还不如豪门一个眼色。他们不愿出头,一来是吝啬钱粮,二来,亦是存了观望之心。   常家宅邸位于鼓郡城西地势较高处,虽也受雨水侵袭,但暂且能挨过这一时。   常跃几日前已派人婉拒了于竞元的求助,现在愁疑并不在此——他已经收到了第三封秘信了。   信上无名无款,第一封只写了“高台将倾,独木难支”。   第二封是“长堤虽稳,蝼蚁可溃”。   第三封,也就是昨日收到的,写着“先失其利,后得其胜”。   皆是意有所指,语焉不详。   常跃正对灯凝思,忽闻来报:于竞元又来了,这次竟是特意前来道谢。   常跃心头一跳,压下疑虑,整衣出迎。只见于竞元立在廊下,他形容憔悴,却向他深深一揖:“常公高义,下官铭感五内!今日灾民聚集处收到二十石粮食和一批药材,虽未具名,但粮食中放了一片常家商号特产的琉镜绸。”   常跃立时听得心头一跳,他哪里捐过什么粮食药材?常家向来秉持独善其身之道,在三大家族中最是低调谨慎。这种时候,他断不会主动出头。   琉镜绸制法特殊,织入金丝银线,日光下流光如镜,天下唯有常家能出。   于竞元又道:“常公低调行事,不欲声张,以免惹来非议,下官明白,定会守口如瓶,请常公放心!”   常跃含糊应下,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有人冒用常家之名捐了粮,还用上了常家独门的绸料做标识?琉镜绸产量不高,多贡朝中要紧人物,流出不多,谁能拿到?又为何要假他之名?   常跃送走于竞元,心中一疑未解,一疑又起。雨滴声和更漏声杂糅交织,愈发扰得他心中疑窦丛生。   戌时末已过,第四封信并未出现。   雨声敲窗,夜色更沉,他欲唤人添灯。忽觉一柄寒凉坚硬的物体,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后枕骨。   “谁?!”常跃顿时僵住,不敢回头。   “别动。”   常跃脑中飞转,将商场仇家、官场对头来回过了一遍,却想不出谁有这般本事,能无声无息潜入常家。   “掌灯。”持刀人再次启唇。   常跃颤着手,摸索到火折子,连划几次才点燃烛台。   烛光跃起,照亮房中一隅。常跃终于从对面铜镜的模糊镜影中,看清了身后之人。   那人身量极高,一身玄色劲装湿透,勾勒出悍利的身形。脸上覆着半张毫无纹饰的黑色粗皮面具,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凤眸。   常跃极力侧眼,终于看清抵住自己的那柄刀,刀身半藏在鞘中,但刀柄赫然镌着玄底错金卷云纹!   常跃虽鲜出阜东,但因家业之故,对朝堂秘辛和天下势力并非一无所知。   “寒……寒关侯?”常跃低声惊呼,随即,他目光掠过持刀人,看到书案后泰然安坐的另一人缓缓站起身来。   那人比持刀的云翳稍矮,身形清瘦,一袭素袍,外罩褐色避雨油绸。他未覆面,露出一张异常清隽的面容,看着年纪不大,但那双眼睛却极为平静深邃。   此二人夜闯私宅,持刀挟持,究竟意欲何为?   云翳手中刀未移动分毫,只道:“深夜叨扰,情非得已。常家主,见谅。”   常跃问:“侯爷深夜潜入我这小小商贾之家,还持刀相向,不知所为何事?”   云翳冷笑一声:“自然是看上了你这点被水泡过的家业,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要几条命咯!”   常跃脖颈后的汗毛倒竖,却仍硬撑着:“你现下是朝廷钦犯!常某若此刻高喊报官,你们插翅难飞!”   “报官……你报给哪个官?于竞元吗?”   “正是!于大人乃朝廷钦差!”   云翳讥诮道:“此人是临时抓差,空有虚名,无钱无粮,无人无势。你报给他有什么用?让他来抓我?他的官,还没我一个脚指头大。”   “陛下已经下令追捕于你!天下皆知你是钦犯!还谈什么官位!”   云翳答:“我的侯爵之位是受中昱帝隆恩,敕封世袭。李迨发的海捕文书,悬赏花红,与我何干?”   他手腕微转,破尘劳“锵”一声轻吟,调转刀锋,冰冷的刃面紧贴常跃脖颈皮肤,“你有种现在就把我供出去……”   “看看是你常家满门的脖子硬,还是我手中破尘劳的刀锋硬。”   常跃双腿发软,原本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快,此番望见刀锋,仿佛已看见自己身首异处的惨景,所有话语瞬间堵在喉头。   “常家主,”京知衍开了口,却是一派温和清润。“你以为,你常家这高墙深院,库中存粮,窖内藏银,就能在这场浩劫中独善其身?”   他站起身,缓步走近常跃,身形在烛光下恍若鬼魅。   “水势若再涨三五日,便是停了,也是积淤遍地,尸骸腐烂。届时大疫必起,倘若缺医少药,饥民遍野,便是易子而食也不足为怪。”京知衍停在常跃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到那时,你常家大门再厚,能挡得住成千上万濒死之人的冲撞吗?你护院私兵再精,杀得光饿红了眼的灾民吗?你猜,待你家破人亡,常家积攒数代的钱财粮食,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常跃脸色惨白:“你……你这话是何意!”   “常家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京知衍从袖中取出一片琉镜绸。   “我在信中,不是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吗?” 第110章 落脚 两个男子同   云翳手腕轻转, 破尘劳应声归鞘,寒芒尽敛。   常跃僵着身子,不敢稍动, 良久方哑声道:“二位究竟是何用意?”   京知衍缓步踱至窗边,望向如织的雨幕,将常府高耸的围墙、雅致的亭台都融噬浸漫。“常家主以为, 这场雨几时能停?”   常跃答:“这……天象难测,岂是我等凡人能断?”   京知衍道:“这雨大,洗牌换手最合适不过了。”   京知衍回到案前,抚过那一片琉镜绸,道:“齐家世代盐商,左手掌着官盐引票,右手掐着私盐水路,早已与朝廷盐税命脉交缠, 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待时机, 便可顺理成章再进一步。此番水患, 齐家沿河的仓廪栈盐库失最轻, 却至今一毛不拔, 闭门谢客, 无非是等朝廷的态度,等崔、常两家在这场天灾里消耗殆尽, 届时便可‘顺应天命’,出手清理, 独霸阜东。”   京知衍又道:“崔家把持阜东窑场逾百年,明里官窑,暗里私窑, 火里淘金的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近年来,你们常家试图涉足新码头、拓展茶丝专营,其中多少次被人使了绊子……常家主心中,想必有本清楚的账。更遑论此次水患,崔家沿河的窑场、坯坊十毁六七,正愁巨额亏空无处填补。他们岂会容你常家独善其身?只怕正磨利了爪牙,伺机将你百年基业,连皮带骨吞并侵夺。此灾过后,若让崔家借机垄断了阜东财源命脉,常家,”他轻轻摇头,“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常跃深知京知衍所言不假,只是多年来三姓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互相牵制,亦互相依存。三家各有所长,谁也吞并不了谁。可如今这场水患,怕是要将这脆弱的平衡冲垮了。   常跃涩声道:“可……可朝廷。”   云翳忽地嗤笑一声,问道:“那于竞元不就是朝廷派来的人?他让你捐钱放粮,开仓济民,你为何不动?”他抱臂倚着廊柱,姿态看似慵懒,目光却锐利如他鞘中之刀。   常跃一时哑口,他如何不知?此时若倾尽家资,那钱粮能有两分落到灾民手中便是万幸,余下八成,怕是要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最后他常家非但荡尽家财,还要落得个“邀买人心”、“账目不清”的罪名,惹上一身腥臊。   他不知如何作答,却听京知衍又道:   “朝廷若是事后追究,齐家自是不必说的;崔家尽可哭诉窑场损失惨重,自顾不暇。唯有你常家,富甲一方却见死不救……唔,我若没记错,前些年阜东至江南那段主要堤防修缮,朝廷号召捐输,常家也慷慨了不少。怎么这才几年,下了场大雨,那堤坝便轰然垮了?真是奇也怪哉。”   此前,听闻叶甫忠在江南轩州死得不明不白,已让常跃心惊;堤坝修缮的那笔捐输,数额巨大,其中有多少真正用于工料,有多少流入了有心之人的口袋?如今,京知衍又有此一言,不觉使常跃忆起些旧事。   “那依阁下之见,常某该如何?”   “如今水患弥天,不打把伞,不躲片檐,便是等着被这暴雨淋透,骨肉浸腐。”京知衍拂袖,袖摆带起微弱的烛火晃动,“不知常家主,此刻欲立于何墙之下,栖于何木之上?””   京知衍一番话止,三人俱静,只余窗外雨声。   见常跃依旧挣扎,京知衍放下手中的琉镜绸,对云翳道:“侯爷,看来常家主顾虑甚深,眼下难以决断。我就说,让你先去找崔家问问吧,他们或许更‘敢作敢为’些。” 说罢,只一拂袖,转身向外行去。   “也是。” 云翳似乎颇觉无趣,掠了常跃一眼,“算我白折腾这一趟。” 他亦转身,跟上京知衍的步伐。   “且慢——!”常跃急忙道:“常某愿闻其详。”   京知衍的手搭在门闩上,闻言略一勾唇,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常家主,我是个生意人,生意场上,讲究的是诚意与筹码。若无十足的诚意,看不到实在的好处,我们凭什么让你‘闻其详’?   常跃见京知衍把话挑得如此明白,心知再无转圜余地,索性道:“常某并非毫无诚意!只是……常家在阜东百年根基,不能断送在我手中!我不能随你们谋……” 后面那个石破天惊的字眼,他哽在喉头,如何也吐不出。   “反——”云翳挑眉,悠然转身,替他说了出来,那字音在他唇齿间轻轻一转,戏谑道,“正——我们也说得够多了。”   他将破尘劳连刀带鞘抵在常跃脖颈侧边,冰凉粗粝的刀鞘摩得人五脏俱裂。“再多,就啰嗦了。”   常跃撑着最后一口残存的胆气颤声问:“寒关远在北境,你们现下更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为何如此费心费力,插手阜东之事?   云翳剔他一眼,面上慵懒讥诮之色稍敛,道:“为了救人。再者……阜东钟、鼓、笙三郡,乃是父皇在世之时亲许我的封地,我虽没福气收到阜东的一粒赋税,但总不能看它被生生浇成一滩烂泥。”   “先失其利,后得其胜……”常跃凝望着桌案上的那片琉镜绸,面上惊疑渐散。半晌方道:“就算我愿意相助二位,单凭常家一家之力,即便倾尽所有库藏,面对如此规模的天灾,亦是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总胜过抱薪救火。”云翳道:“受灾的,不止是常家的田庄铺面。那些仰赖漕运、码头为生的脚夫、船工,家园被毁的普通百姓。他们如今最需要的是活命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常家百年商誉,在民间根基深厚,此时若能站出来,你说,这阜东的民心,会向着谁?”   常跃为难道:“侯爷所言在理。可不瞒二位,常家的存粮,经过这次水患浸泡,损失颇大,剩余之数,或可供一时之急,但恐难以为继。至于组织人手,修缮堤坝,这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需要物资、民丁无数,又谈何容易?朝廷那边……”   云翳心道:李迨不可信,于竞元却暂时可靠,遂道:“我们虽不便公然露面,但我身边带着一小批青刃军精锐,可暂时充作你常家家丁,听你调遣。眼下第一步,我们或可借常家之名,设法与那于竞元合作。他们需要进度和政绩稳住局面,我们也需要借着官面便宜行事。”   “正是。于竞元正缺人手,可让‘家丁’协助官府,先派遣水性极佳之人,或招募熟悉水性的渔民,探查洪峰动向、标记堤坝薄弱之处、寻找被围困的村落。粮食方面,除了常家库藏,还有北境的粮;净水亦是关键,可在安置区架设大锅,煮沸雨水,并以木炭、砂石制作简易滤水之物。”京知衍沉心思忖,又补充道:“至于堤坝,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只能先以人力堆筑土石、打下木桩、用麻袋装沙填堵最危险的缺口,同时征用尚可行动的牲畜车辆拉运重物。若情况允许,可在远离城镇村庄的低洼荒地,开挖临时泄洪渠,分引洪水,力保主城及重要仓廪安全。”   常跃听得心惊,这哪是一位普通的生意人,瞧这模样谈吐,这番细致应对,绝非寻常商贾或幕僚所能谋划,眼前这位,恐怕是青刃军中枢智囊,运筹帷幄之辈。他默然背过身去,细细咀嚼这其中利弊风险。   在常跃转身的刹那,云翳飞快地瞥了京知衍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何时连治水修堤都懂了?说得这般头头是道。”   京知衍眸光流转,朝云翳眨了一下眼睛:“我才不懂,不过是来的路上在水利典籍上背了几句漂亮话,随便应付罢了。”   眼神交汇,一触即分。京知衍迅速理了理神色,恢复那副沉静莫测的模样,对常跃背影道:“常家主,局势危殆,犹箭在弦,先行一步再随机应变吧。”   常跃望向窗外仿佛永无止期的大雨,亦思及阜东眼下危如累卵的处境,道:“如今再无他策,常某愿意一试!”   云翳与京知衍对视一眼,皆是如释重负,颔首而应。   常跃见云翳衣衫湿透,问起:“二位远自寒关而来,不知眼下在何处落脚?”   这一问,倒让云翳和京知衍怔愣。   他们此行隐秘,自然不能住客栈官驿,连日冒雨疾驰,确实未曾顾及住处。   常跃察言观色,心下明了,主动道:   “既要共谋救灾大事,二位若是不弃,便请暂居寒舍。常某门衰祚薄,膝下仅有一子,年初送往江南书院读书去了,宅中空房颇多。我与拙荆居于此屋,东西厢房皆宽敞洁净,一应物事俱全。日后青刃军的诸位好汉也可一并落脚,便于彼此照应。”   雨势未缓,常夫人将云翳和京知衍安顿妥当后,进了寝屋,阖门道:“老爷,一切安排妥当。”   常跃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闻言转过头来,道:“那二位身份特殊,性情也非同寻常。夫人打点时,务必要万分谨慎。”   “妾身明白。”常夫人温声道,“我已吩咐只留两个口风最紧的下人洒扫伺候,其余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只是……”   常夫人面有疑色,道:“妾身瞧那位公子,就是侯爷身边那位军师爷,面色不大好,唇色淡,眼底也发青,像是强撑着精神。”   常跃答:“竟有此事?我与他交谈时,只见他思绪缜密,言辞犀利,未留意他身体有恙。”   “老爷今夜的心思都挂在如何应对上,哪里顾得这些细处。”常夫人道,“方才,侯爷亲自来寻我,问府上药房何在,要借药炉一用。妾身本要让下人去帮忙,他却说不必,执意要自己煎药。故不好强劝,便指了路,过后悄悄让李嬷嬷去瞧了一眼。侯爷独自在药房里待了近有一个时辰,守着炉火,半分不肯假手于人。回来时,妾身又问侯爷可需另备一间厢房给那位公子静养,他却说不必麻烦。”   常跃问道:“两个这般身量的男子同住一室,怕是不方便吧?”   “老爷放心,已安排了最宽敞的厢房。外间可起居,内室卧榻宽敞。”常夫人声音轻了些:“若非时时需要近身看顾,以侯爷那样的身份性情,何须事事亲力亲为,妾身揣度着,那位军师爷的病怕是夜里离不得人。安排在一处,侯爷照料起来也便宜。”   常跃听罢,怔了半晌,方缓缓点了点头。   ?? 第111章 溶溶 谁是头儿?   屋外雨势滂沱, 潮气夹杂着土腥味阵阵涌入。屋内,药炉中苦涩的辛气弥漫开来。云翳坐在一只矮凳上,一手执扇守着炉火;另一只手则展开一卷《阜东水道详图》。   揽风江的一条主要支流经此而过, 名为溶水。   鼓郡北部的几处丘陵地带,地势较高,又有几处废弃的堡寨, 稍加修整便可容纳灾民,这是他与京知衍商量过的安置点,西侧几座庙宇距主要河道稍远,亦可选备,但山路不知是否尚可通行。   他目光又沿着溶水蜿蜒的中线缓缓移动,在接近阜东鼓郡城界的位置停驻。那里有一处特殊的标注,“丰稻湾”。   云翳在叶甫忠留下的图册中也看到过这道巨大的河曲。   溶水流经阜东后,河道逐渐收束, 尤其在经过“丰稻湾”时, 骤然变得狭窄逼仄。《阜东水道详图》上, 记载道:“中昱三年夏, 丰稻湾段特大决堤, 经工部勘察, 议定加高河堤, 重修旧河道,并启新渠之议。”   新的河渠道成, 名为“潋渠”,溶水过丰稻湾后方才分水入“潋渠”, 可大大节省漕运时间。维系南北往来,也带来了难以计数的财富。   但今年自夏徂秋以来持续且异常充沛的降雨,使得溶水的水位暴涨数倍, 加之漕运繁忙而疏浚不力,河道泥沙不断沉积,进一步削弱了潋渠的泄洪能力。   阜东水系与江南水网相连,一路奔流入海。此次阜东水患若不找到根本症结并设法疏导,滔天洪水势必持续南下,自阜东三郡至江南四州,千里膏腴之地恐将尽成汪洋,后果不堪设想。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将云翳从纷繁的思绪中惊醒。炉上的药已煎好,他敛起心神,将药汁仔细滤入白瓷碗中,装入食盒,又用油布层层裹好系紧,这才起身,提起食盒往东厢房走去。   云翳停立在门外廊下。肩头那件厚重的棕褐色蓑衣,仍在不住向下淌着成串的水珠,将他脚边本就湿透的石板洇出更深的水痕。他正想抬手卸掉这身潮冷的行头再进屋,以免寒湿之气惊扰了京知衍,面前的雕花木门却“吱呀”一声,忽然被人从里拉开了。   清寒潮湿的水汽吹得京知衍皱了眉。   云翳急道:“雨大,进里间等我。”   “知道雨大还不快进来,”京知衍见状,不由分说伸手将他牵进屋,反手关了门,这才接过那被油布护得妥帖的食盒,随手置于门边一张小几上,转身去解云翳蓑衣领口与胸前的系带,“才换的干爽衣裳,转眼又湿这么一片,仔细寒气侵体。这药少喝一帖也无碍。”   他专注解着系带,云翳微微低头,便见京知衍浓密纤长的羽睫和挺翘的鼻尖,答道:“那可不行!”   “覃老说了,早晚各一帖,一顿都不能少。我既在你身边,自然要亲眼看着你喝完。明日我便是不在,也会仔细嘱咐踏槐,让他牢牢盯住。”   京知衍已解开蓑衣系带,正欲将其从云翳肩上褪下,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转身去取了块干燥的棉布巾回来。   “失策,失策。”京知衍一边用布巾擦拭他鬓角额际的雨水,一边故作懊恼地叹道,“踏槐尚能连哄带骗,兴许能逃过几口。我怎就一时思虑不周,巴巴地非要跟你来这阜东……”   云翳知他是说笑,也不接这话茬,只笑着由着他动作,边从怀中取出两颗牛乳糖放在他掌心,又取过京知衍手中已半湿的布巾,简单擦了自己衣袍下摆的泥水雨渍,这才走到桌边,俯身去看他绘的图。   那图绘得极精细,阜东三郡地形、水道、村镇被一一标注。他们二人此前依据大舆图商议选定的几处高地驻点,已在图上醒目圈出,此外,从各受灾区域通往这几处高地的最佳路径也被细细勾勒出来,哪些路段可能已被淹,哪些地方可以设置临时中转点,均已注明。俨然已是一份可供执行的灾民转移安置图据。   “常夫人刚刚送了些点心来,我顺便问了问。”京知衍服了药,将牛乳糖含入口中,“但这只是个大概,图上所标路径是否确实畅通无阻,哪些路段已被此次水患彻底冲毁或淹没阻断,还需确切消息,根据不断变化的实际灾情,随时调整修正。”   煎药之前,云翳已让常跃派人去见了那位空壳钦差于竞元,商议常家协助官府共同救灾的事宜。   潋渠沿线溃了不少河段,工部和户部派来的其他官员一路分洪固坝,人手有限。但他们对齐、崔、常三大家族忌惮非常,生怕得罪了哪一方。   如今常家主动带着“家丁”前来帮忙,正合了他们的意。青刃军的精锐,便混迹在这些“家丁”之中,既能深入各处险要探明实情,又能暗中引导救灾的进程。   户部和工部那些沉浮官场的老吏虽不明白一贯“自扫门前雪”的常家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肯在这趟浑水里出力,但既然有人愿意主动上前扛事,何乐而不为?   于竞元虽救人心切,但苦于无实权无经验,更不敢上门强行征收齐、崔、常三家的财物以作赈济。想干点实事,却处处掣肘,常家此刻伸出援手,他自是喜不自胜。至于六部三家之后的利益藤蔓,他也顾不得了。   现下,最为紧迫的便是两条主线:一是搜救被困灾民,将其转移安置到安全高地;二是探查沿线水情,制定并执行有效的分洪与固坝方案,防止更大的溃患发生。   二者必须立刻并行推进。云翳心系水情,打算连夜探看究竟。京知衍欲再执笔完善图纸,云翳却突然起身,一手抄过他膝弯,一手揽住他肩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 京知衍猝不及防,伸臂绕上他脖颈,被人抱在怀里掂了掂。   “歇息。” 云翳轻叹一声,柔声道:“常跃联系的人天亮便会到,届时联络调度、与各方周旋文书,有你忙的。”云翳将他放在床褥之上,“抢着睡几个时辰吧。”   “那你呢?”   云翳在床沿坐下,指尖轻理他的额发:“常家组织的家丁队伍,寅时便要与朝廷派来的人汇合,有的溃段需要增援。我混在其中,正好去亲眼看看情况。”   京知衍的万千叮嘱在心头翻滚,温声道:“万事小心。”   云翳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中,又将那被角仔细掖了掖,俯身在他额心一吻:“好。”   寅时三刻,雨势虽略减,却仍未停歇。   近百名蓑衣斗笠,腰间别着短刀绳索的家丁分为三队,出了常家宅门,没入不同方向的雨幕之中。   云翳与何蓬生、荼七混在第二队中间,脸上刻意抹了几道泥灰,斗笠压得很低,藏在人群里并不起眼。本也想过易容的法子,但这雨水恼人,极易生出破绽,倒不如抹脸来得方便。   街道上一片狼藉,低洼处积水已过小腿,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腐断枝木、破烂家什,或可见牲畜浮尸。   西街口一处地势略高的台阶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兵丁,是朝廷临时从笙郡征调来的“勇”字营的一小队人马。他们装备倒很是齐全,皮甲号衣,腰刀在鞘,但个个没精打采,缩在雨棚下躲雨,为首的是个尖下巴兵头,是‘勇’字营第一队的队正刁传宗,正骂咧地抱怨这倒霉差事。   看到常家的家丁队伍过来,刁传宗眼睛一亮,随即摆出官架子,抱着膀子粗声问道:“你们是常家派来的?谁是头儿?”   抹脏了脸的何蓬生上前一步,抱拳答道:“回军爷,小的何四,奉家主之命,带兄弟们来听候差遣,协助救灾。”   刁传宗打量了一下何蓬生和他身后的家丁们,摸着下巴道:“嗯,倒算有点样子。上头的命令,让你们常家的人,主要负责搜救转移灾民,分洪固堤。咱们营的兄弟……呃,负责维持秩序和后续安置。”   何蓬生行礼,答道:“是,不知咱们眼下往哪个方向去?可有更具体的章程?”   刁传宗挠挠脑袋,他从笙郡被临时拉来,对鼓郡的里巷河道一窍不通,哪里有什么章程。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低阶官服,戴着斗笠的瘦削年轻人小跑着过来,身上已被雨淋得半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身后还带着从鼓郡府衙中抠出来的一队人马。   “下官巩世雄,奉于竞元于大人之命,前来协助勘各位探测水情、引导搜救。”他官职卑微,是当地府衙留下来的小文吏。   “巩大人来得正好,劳烦您带他们去。常家的人归您调度,该去哪儿救,怎么救,您说了算。这边忙,下官还得带兄弟们在后方策应!” 刁传宗说得冠冕堂皇。   巩世雄没什么实际指挥经验,只有些照本宣科的本事。他打开怀里的油布包,里面是一张简易的阜东城区图,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不少。他指着图上一处:“于大人吩咐,先救这一片,这里地势低,积水最深,听说有好些人困在屋顶了。”   他手指的地方,恰好有几处常家的绸缎庄和粮油铺。云翳心下了然,于竞元倒也不算完全糊涂,知道先紧着能调动资源的地方救,也能让常家救人时更尽心,毕竟救的是自家产业周边的百姓,名正言顺。   何蓬生和云翳对了眼神,便拱手答道:“遵命。劳烦巩大人带路。”   队伍再次出发。勇营的人缩回雨棚下,嘟囔着等天亮再去维持粥棚秩序。   云翳默默观察着这个巩世雄,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和名字相差甚远,一眼便知是个‘愣头青’。在这种时候,被推出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要么是背景浅薄,要么是得罪了人。   雨越下越大,砸在斗笠蓑衣上噼啪作响。越往远郊灾情险处走,积水便越深,渐过膝处,还散发着淤泥和腐烂物的腥臭味。   “前面!前面房顶上有人!”云翳眼尖,忽然指着前方一处摇摇欲坠的瓦房喊道。那房子地势略高,但也被淹了大半,一个白发老妪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蜷缩在屋顶边缘,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眼看着就要滑落。   “绳子!”何蓬生低喝一声。荼七迅速解下腰间绳索。云翳看准旁边一棵侥幸未被冲倒的合抱之木,纵身一跃,抓住一根粗壮的横枝,借力荡起,落在了那处危房的屋顶上。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巩世雄目瞪口呆。这常家的“家丁”,身手未免也太好了些!   老妪怀里的孩子已冻得小脸惨白。云翳轻步踩在湿滑的屋脊上,慢慢向那一老一小靠近,“阿婆,别怕,抓紧孩子,我来带你们下去。”   老妪早吓得说不出话,只哆嗦着拼命点头。云翳先伸手将那孩童小心接过来,牢牢护在自己怀里,又解下自己腰间备用的布带,将老妪稳妥地缚在自己背上。然后一手紧紧抱住孩子,另一只手抓住何蓬生奋力抛过来的绳索。   “拉!”他沉声喝道。   下面几人早已做好准备,闻声一齐用力。云翳足尖在瓦片上巧妙一点,借着拉力,带着一老一小从屋顶荡下,稳稳落回齐膝深的浑浊水中。他身量高大,水只没到他小腿肚。甫一落地,便有帮手迅速上前,接过奄奄一息的孩子和泣不成声的老妪。   “多谢……多谢恩人!”老妪被扶到稍高处,仍止不住地流泪道谢。   云翳浑身湿透,脸上泥水和汗水混在一处,更看不清容貌。他只郑重地朝老妪回了一礼,便转身继续投入救援。   之后,一行人艰难穿梭,救出的灾民不少,运出的尸骸更多。   天色渐亮,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举目望去,四野依旧是一片浑黄的汪洋,积水并未有半分退却的迹象。他们已转移了数十名灾民到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废弃祠堂暂时安身。巩世雄累得脸色发白,靠在祠堂门廊的柱子上喘气,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何蓬生分发了干粮和清水给众人,云翳走到祠堂门口,望着依旧茫茫的水面出神。   直到眼前递来一块饼,云翳思潮回涌,见是巩世雄。   “谢大人。”云翳颔首接过。   巩世雄道:“填填肚子吧,我们接下来还要想法子往丰稻湾周边去,那里的河堤高些,看看能不能救出些人来。” 第112章 【新春特辑】信马 我赢了!   =  今年除夕是难得的暖春, 日光澄煦,京知衍的心情也舒展明朗。   飒蹄和耶肯都被牵到厩外空地晒太阳。见到京知衍前来,齐齐欢快地刨了刨蹄子。   耶肯最近被云翳养得太好了, 京知衍勒令荼七必须把麦料换成萝卜!   他抚抚飒蹄的鬃毛,从它食筐里拿了根青萝卜,递到耶肯嘴边。白马温顺地低头衔住, 嚼得清脆作响。   一旁的飒蹄见状,不仅毫无醋意,反而亲昵地侧过头,用脖颈温温柔柔地蹭了蹭耶肯,随即竟又低头从自己筐中衔起另一根,殷勤地往耶肯嘴边送。   京知衍看得心头火起,真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马!云翳那厮平日里惯会扮乖讨巧,实则最会得寸进尺;飒蹄何等傲气凌然, 偏在耶肯面前温顺得不像话。这一人一马, 倒是一个贼性子。   云翳给京知衍裁了新衣, 是身郁金锦丝貂皮段袄, 衬得他面泽胜玉, 顾盼玲珑。   云翳的脚步声藏得天衣无缝, 只叹被耶肯一声雀跃的刨蹄轻易出卖了。京知衍抿抿唇, 未及转身,先被人从背后拥了满怀。   “你猜我刚刚去做甚了?”云翳低头贴着他的侧颊, 喉间酿着暖意。   京知衍被人一抱,嗅到他发间的昌阳香, 四肢百骸被熨帖得温软,但昨夜云展明又耍赖,他自认对这人的此类行径早已司空见惯, 彼时也确是自己半推半就……虽然后来反悔未遂,被人弄得腰软腿软,但此刻天光朗朗,决计是不能在嘴上服软的。于是他硬着语气问道:“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去了?”   “冤枉啊。”云翳低笑,“我溜到小厨房转了一圈儿,今晚有拔丝芋艿和炙羊肉,都是你喜欢的。”   京知衍眼角眉梢也蓄起笑意,却仍故作淡然:“不是说今年明爷掌勺么?怎地沦落到去偷看?”   “我倒是想掌勺来着。可师父从丰西大老远跑来,早拟好了菜谱,我本想打下手,但他老人家又嫌我刀工太差,说什么照我这速度切菜,等亥时也吃不上年夜饭。”云翳搂着京知衍的腰轻轻摇晃:“所以,就把我赶出来了。”   京知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侧过脸瞧他:“那你倒是落得清闲喽。”   “谁说我清闲了?”云翳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从飒蹄筐里挑了根嫩得能掐出水的萝卜苗,笑吟吟递到耶肯嘴边。飒蹄立即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扭过头去,云翳反而笑得更畅快,这才慢悠悠道:“师父在厨房忙得团团转,一时半会儿管不到我俩这儿。现下才辰时,我还有正事要办。”   “什么正事?”京知衍挑眉。   云翳上前将耶肯的缰绳递到京知衍手中。融融日光下,他眸色如墨,笑道:“查查你的马上功课,看谁先到信马甸。”   “哦?若是赢了,有何彩头?”   “你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耶肯和飒蹄都难追。”   京知衍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牵马往前缓踱了几步。趁云翳不备,左手一按鞍桥,右手缰绳微提,瞬间便飞身上马,耶肯踏雪绝尘,向外疾驰而去。   “诶——!”云翳猝不及防,愣了一瞬,“怎么耍赖?!” 他话音未落,人已奔向飒蹄,解缰上马。飒蹄紫影如电,直追而去。   “慢点儿!仔细看路,别摔着!”   两匹神骏一前一后,掠过山峦和雪原,一路向北驰行。   京知衍策马奔上一处缓坡,在坡顶勒马,回首望去,云翳骑着飒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见他停下,才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肩而立。   草色新绿,天穹如洗,京知衍眸光流转,将这片辽阔尽收眼底,感慨道:“难怪古往今来,人人都说信马甸是天地间最丰美的草场。今日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等天再暖和些,草甸便更是葱郁,野花漫山遍野,你若喜欢,我们还能在这里养自己的马群。”   “有飒蹄和耶肯就足够了,既可信马徐行,也可千里追风。”京知衍轻抚耶肯额心那点鲜艳的朱砂,“是不是啊,耶肯?”耶肯舒服地抖了抖雪白丰厚的鬃毛,发出一声轻柔的应和。一旁的飒蹄也轻快地甩了甩长尾,绕着耶肯缓缓转了个圈。   京知衍笑着松了缰绳,耶肯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坡下走去。飒蹄缓步跟上,与耶肯并辔而行。   二人信马由缰地缓踱着。飒蹄和耶肯似乎也很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时不时低头嗅嗅地面,挑拣些刚冒头的嫩草芽。   “马上功课查得如何?”京知衍问,“敢问先生,学生可还堪造就?”   云翳颔首,目光落在京知衍的脸颊上,“控驭精准,人马合一。何止堪造就,大可出师了。”   京知衍颇为得意地勾唇,道:“谁说严师出高徒的?我这般三日打鱼两日晒网,插科打诨的学生,摊上你这个日日纵容的先生,不也顺利出师了?”   “此言差矣。”云翳摇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这位高徒嘛……天资聪颖,根骨清奇。即便无师,假以时日,想必也能自通。”   京知衍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些枯燥难熬的基本功,那些日复一日的规训。许介弘从不吝于肯定他的天资与根骨,却也从未因此有丝毫放松,而是愈发严厉地淬炼他。京知衍被铜刃与长鞭琢磨出与世无双的光泽,却也被磨去了许多旁的色彩。   京知衍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这双手,掌过俱忘鞭柄,掷过三钱命卦,也守过更沉重残忍的东西。此刻,它们松弛自如地挥舞在天地之间,可以无忧无虑地穿山过海,与心爱之人相握相拥。   这看似简单,却是当年的他,最难学会的课业。   清风拂过草甸,也吹散了他心头那缕倏忽而来的怅惘。京知衍抬眼望向身侧之人。云翳也正望着他,眉眼平和,唇边含笑。   “想什么呢?”云翳轻声问他。   “在想,先生教得好。”   这个人,教会了他不必时时冷漠设防,不必事事周密筹谋。可以随意勒马,可以从容奔驰。   此身此心,只看云卷云舒。   飒蹄与耶肯齐并,一道是紫电列缺,一抹是雪中朱砂。   京知衍被暖日薰风裹得松快,对云翳道:“我赢了!”   云翳闻言,眼底笑意深浓,毫不犹豫地低头认输:“是,你赢了。”   “那彩头呢?先生可不能赖账。”   “我从不赖账。”云翳驱马更靠近些,与他膝碰着膝,飒蹄和耶肯也头挨着头,云翳忽想起什么,凑到京知衍耳边低声补充道:“特殊情况不算。”   京知衍腹诽:这人巧舌如簧,夜夜特殊。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便是不跑马,也是如此。京知衍知道。   他认真思索片刻,道:“既然这样,那便应个景儿吧。” 他指了指前方一望无际的草甸,“大老远到这儿来,总得撒开了跑一场。你待会儿别再让着我,拿出真本事来,咱们实实在在地赛一回。老是收着力,没劲儿。”   “跑空了肚子,耗尽了力气,回去才能理直气壮,多吃两碗年夜饭。”   云翳朗声一笑,二人齐齐策马,向着天地交接的远方全力奔驰而去。飒蹄和耶肯或紧紧依偎,或竞相追逐,最终齐驱并驾,同载着盎然春意尽兴而归。 第113章 溃堤 拔一根鸡毛   常家开了粮仓, 拿出未被水浸的存粮,在阜东府衙前临时搭起了粥棚,棚前立即排起长龙。   京知衍吩咐踏槐盯着粥铺周边和齐、崔两家的动向。那两家果然派了人远远观望, 各有盘算。   他对着摊开的阜东河渠图已经坐了半个时辰,正阖目思忖。   冕都南城坊已传来消息,下一批药材三日后可到。粮食要麻烦些, 沿途关卡层层盘剥,多费些银钱,总能有办法。   他虽有门路筹措到一批粮米药物,暂解燃眉之急,可治水呢?   调更多的青刃来吗?   寒关防线不容有失,且青刃军惯于北地征战,对这南方水泽之地所知有限,即便调来, 也恐难施展, 甚至徒增伤亡。   京知衍已经让常跃派人分头前往鼓郡各县, 寻找尚在的河长、圩长。这些老河工世代与水为邻, 最熟悉本地水情。可回报的消息令人心沉:潋渠两岸受灾严重。许多河长与圩长自家田庐尽毁, 亲人离散, 自身尚且难保, 又怎能仅指望他们组织治水?   他想起了叶甫忠。   叶甫忠在江南布局多年,颇通水务, 但死得蹊跷,如今, 只能根据他之前留下的一些抄本来治水。   门外忽然传来叩击声,踏槐道:“公子,常家主带了些人来, 说是江南来的治水师傅们,此刻在前厅候着,请您去详议。”   京知衍心中忽觉古怪,手指在袖中略一掐算,神色大变,快步向门外走去。   天色昏沉,厅内燃了烛火,十数人或坐或立散在厅中,皆是衣裤沾泥,皆是赶了远路的模样。   为首一人背对着门口站着,身上那件深蓝交领上衣已湿透大半,下摆的长裤更是溅满泥浆,自膝头一路蔓延到脚踝。听见推门声响,他才缓缓转过身。   京知衍立在厅门处,盯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曾在冕都雅集上神采飞扬,在酒肆楼台间谈笑风生,而今却蒙着一层生疏的风霜。   “一帆……”他忍不住唤道,声音里透着惊疑。   冕都最乐天无忧、一身锦绣风流的叶家公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身板似乎比记忆中更挺拔结实了些,可那双眼睛里再也寻不见从前的光亮。   叶川听见这声呼唤,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又像要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守默。”   不过小半年光景,心事已深刻进他的眉宇。叶甫忠死后,叶川将已有身孕的妻子华以柔安置在霞州采听渡,只身前往江南轩州,自此音讯渐稀。世事如流,竟能将一个人磋磨至此。   “一帆,”京知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叶川抬手抹了把脸,环视厅内众人,又看回京知衍,沉声道:“这雨下得太久了。我在轩州时就听说鼓郡雨势最大,后来得了确切消息,说是潋渠几度濒溃。”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坠下去,“阜东若控不住水,洪水顺势南下,早晚要祸及江南。我听说这边急需人手,趁北上官道还能通行,便召集了些有经验的老把式。”   他侧身示意带来的人:“这都是江南有名气的河长与圩长,虽然不及阜东本地的师傅对此处水情熟稔,但江南水系更加复杂纷繁,这些年也算攒下些治水功夫。兴许……兴许能帮上点忙。”   京知衍当即颔首,吩咐踏槐:“待师傅们去歇息,备热茶,再找些干爽衣裳来。”   众人陆续离去,厅内只剩故友二人。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叶川道:“父亲在江南十几年,带出一批人,交下一批朋友。还活着、还能动得了的,如今都在这儿了。你若信我……”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信不信?”京知衍望着他,道:“你此刻带江南的人来,便是鼎力之助。”   叶川眸色一展,舒出一口气,随即问道:“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工部与户部的人,三日只做一日工,最不济事。当务之急是抢护险工,堵住溃口,方能稳住大局。”京知衍道,“江南来的师傅,长于处理复杂水网和软基险段,见多识广;阜东本地尚存的河工,则熟悉潋渠每一处暗流、历年隐患与本土土质。或可将二者混编成队,各取其长,分段负责勘察抢护,因地制宜。”   叶川应道:“我来时虽是雨天暗路,却瞧得清楚,这情况着实不妙。当下刻不容缓,各堤各处都得派人。”   “正是。”京知衍道,“每队设一主事,或由经验老道的江南师傅担任,或由本地德高望重的老河工统领,令出一门,临机决断,避免争执延误。除这些技术工匠外,每队需配足够熟悉水性、听从调遣的青壮劳力,专司力役,夯土打桩,搬运木石物料。”   他略一思忖,补充道:“每队必设一名文书,详细记录所勘险段位置、情状、拟定工法、所用物料种类数量、投入人工……一则便于实时统筹调配;二则为日后留存证据。”   京知衍转身至案前,提笔拟就文书,交给叶川:“将这个带给常家家主。若那边人手仍不足,我再想办法。”   叶川郑重接过:“具体如何抢护,需实地勘测后,由各队老师傅与本地河工会商定夺。我这就去与常家主商议,着手混编分队,尽快派往各险段。”   “好。城内物资筹措、调派转运之事,由我来办。”京知衍道,“你我分头行事。”   叶川点头,将文书收进怀中:“明白。我即刻去勘察溃段实情。”   人手不足,仍是眼下最棘手的难处。于竞元空有鸡毛令箭,却不知该往何处使,京知衍索性先借来一用。   “踏槐,带把刀,去贴告示。”   踏槐挑了把万仞山为他打的漂亮刀,那刀与青刃不同,更显轻巧,样式也活泼生动。他屁颠屁颠跑过来,凑到京知衍身边,只见京知衍取了黄明胶和明矾水,调成胶巩水,仔细刷在桑皮纸上,唯在下角留了一方空隙,只草草刷过一笔。   京知衍执笔细写告示,踏槐在一旁以桐油调墨,问道:“这是假告示,我们真去贴吗?”   “什么真真假假的,三钱楼烧了,把你脑子也烧糊涂了?叫你少跟那个姓万的玩儿。”京知衍皱眉抬头瞧他一眼,又换了朱笔,在告示下角描了个朱印。   踏槐这才想起,他家公子从前是做什么行当的,嘿嘿笑了一声,细看那印。官印本是极精细的,但胜在雨天墨染,便难辨真假了。   京知衍遂以“奉朝廷急令”之名,召集城内所有工匠、商户。   麻袋、草席、绳索、废旧木料砖石……凡可用于抗洪堵漏之物,一律征调。同时张榜通告聚集的灾民:凡参与物料制备、转运者,以工代赈,当日即发口粮。   若有阳奉阴违、推诿囤积者,便杀鸡儆猴——齐家与崔家,正可拿来开刀!   云翳一行人忙了一日有余,巩世雄累得够呛,再跟着队伍去丰稻湾恐怕小命呜呼,非但帮不上忙,恐怕反成拖累。他颇有自知之明,就留在祠堂,协助安置陆续送来的灾民,清点人数,维持秩序,分派食水。   没了巩世雄,青刃行事反而更加方便自如,云翳及其余精锐,再次踏入汤汤浑水,朝着丰稻湾艰难行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坡上树木东倒西歪,但尚能立足。云翳示意众人上坡暂歇,同时观察前方情况。   “奇怪,您看那里。”荼七指着丰稻湾堤坝中段一处,“怎么看着有些不对?”   云翳凝目望去,也觉有异,道:“走,再靠近些。”   何蓬生点了两名在北境河湖中练就一身好水性的青刃。潜入浑浊的水中,借着水面漂浮物的掩护,朝着堤坝侧翼方向小心游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云翳立在坡顶蹙眉望着堤坝方向,常家给他的《阜东水道详图》中,关于丰稻湾的记载有限,叶甫忠死前留下的记载反而更为详细……还有关于“潋渠”工程的种种传闻……   约莫两刻钟后,那两名探路的兄弟奋力游了回来,脸色冻得发白。   “邪了门了!”其中一人喘着粗气道,“根本靠不近!离堤坝还有数十丈,水流骤然湍急,漩涡一个套一个,底下暗流跟活了似的乱绞。我们试了两次,都被狠狠冲开,有一回差点被卷进漩涡中心……”   云翳脸色骤变:“不好!这是溃堤的前兆!”   潋渠两岸其他处虽然也有些小溃口,但丰稻湾不同。丰稻湾恰处河曲,河道窄而水势猛,正因如此,阜东才在中昱三年特地加固加高此段河堤。倘若此处溃决,下游便不可保。   “蓬生,你带两人立即赶回祠堂,命巩世雄火速组织所有灾民往高处转移!荼七,发信号,通知沿途所有瞭望点,接力传讯,务必以最快速度将警讯送回城内!”   常宅临时辟出的物资调度房内,正安排一批木石物料去向的京知衍,心头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悸!   他闷哼一声,指尖在袖中急速掐算,卦象显“泽地萃”化“泽水困”,乃聚合之象突遭险陷湮没,天际忽现一声惊雷,他猛地抬头,望向丰稻湾的方位…… 第114章 崩弦 “展明?展   何蓬生奔回常宅禀报丰稻湾危情, 却在半道泥泞的土路上,迎面撞见了一行人马。   京知衍与叶川已领着数十人,推着堆满麻袋、木料的板车匆匆赶来。   何蓬生愕然止步, 急唤一声:“公子!”   京知衍驻马便问:“展明呢?!他人在何处?”   何蓬生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快速答道:“丰稻湾情况危急,兄弟们都在拼命救人, 主子……主子在最前头!水流太急,他带着几个水性最好的弟兄往最深处去了!”   京知衍脸色骤然一沉,眉眼间笼上寒霜,道:“指路!走!”   众人不敢耽搁,加快速度向丰稻湾赶去。只见浑浊的河面上,靠近堤岸处,数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旋转,吞噬着漂浮的杂物, 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仿佛水下有着贪婪的巨口。而原本应高高垒起的堤顶, 竟出现了数处明显的塌陷和下挫。   叶川初初一见, 便惊声道:“不好!这是典型的‘泡泉’, 已成大患之象!水下漩涡是堤身内部空洞吸卷水流所致, 堤顶下挫塌陷, 证明内部沙土已被大量带走,结构已然失稳, 随时可能溃决!”   京知衍心头一紧,目光急速扫过全场一张张疲惫的面孔, 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最令他牵挂的身影。四望间已甩镫离鞍,径直迈入冰冷泥泞之中,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靴子和裤腿。他抓住一个运输麻袋的青刃, 焦急低声问道:“你们主子呢?可见着他了?”   那青刃见是京知衍,连忙稳住身形,喘着粗气答道:“回公子!主子往南边那片被淹的林子去了!说是地势最低洼的角落里还有一户人家没救出来,那边路更险,水也更深更急,寻常人过不去……”   “去了多久?”京知衍追问。   那青刃抹了把面上混合着雨水和泥浆的污浊,努力回想:“属下一直在这边救人,也没留意确切时辰……但主子离开时,这边救援才刚开始不久……算起来,大半个时辰……总是有了。”   京知衍猛地抬眼,向南边眺望。透过迷蒙厚重的雨幕,只能看见远处一片模糊的浑黄水色和摇曳的树冠顶端。除了狂风摧折树木、暴雨倾盆而下的喧嚣,再也看不到任何人迹,听不到别的声音。   正心急如焚之际,却见叶川面色凝重地向他疾奔而来。   方才,叶川已带着几名经验丰富的江南老师傅和本地河工,冒险靠近“泡泉”最严重的区域,仔细观察了水势、涌口分布、以及周围地面的沉降裂纹。   “守默!”叶川急道:“以这‘泡泉’发展之速,漩涡扩大之态,及堤身失稳沉降的迹象来看……若不立刻采取断然措施干预,全力抢护,最多三个时辰,此段堤防必有溃决之险!届时洪水倾泻,后果不堪设想啊!”   “眼下情势,该如何施救?”京知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得靠近堤外迎水面,用棉被麻袋、草捆草席等物,尽力堵覆那些可能连通内部空洞的漩涡眼,减缓水流灌入堤身的通道,此为‘外堵’。于此同时,在背水坡这些主要涌口周围,抢筑‘围井’!用土袋快速垒起围井,将涌出的浑水圈在其中,靠抬高围井内水位,形成反压,遏制涌水带沙,稳住堤基局部,防止空洞进一步扩大塌陷,此为‘内围’。双管齐下,或可争取时间!”   “好!速速依一帆所言,分头带人去办!凡所需,尽数调拨!”京知衍一声断喝,声震雨帘。   “是!”何蓬生与踏槐齐声应诺。   众人精神一振,正欲依令分头疾驰而去。恰在此时,高地后方,风雨交加之中,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京知衍惊疑回首。只见为首一人,并非顶盔掼甲的彪悍戎将,而是文官模样。此刻官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略显单薄的身躯上,斗笠也被狂风吹得歪斜,露出下面一张带着书卷气的面容。   正是于竞元。   于竞元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忙碌救援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叶川身上。   他虽不识京知衍,却认得叶一帆,这是他在国子监的故交。   于竞元先是听闻了有人以己之名发布的“朝廷急令”,心中本就惊疑不定;紧接着又收到荼七所发的丰稻湾附近瞭望台的警讯。真假已不容细究,粥棚前的勇营兵头还想如往常般敷衍塞责,被于竞元当机立断,以“贻误军机、罔顾民命”之由,当场拔刀立斩!血溅粥棚,这才让那道“朝廷急令”显出雷霆之威。也让他得以强令勇营中的百余人马,随他火速赶来查看究竟。   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此等生死关头,遇见阔别多时的故交,更目睹这堤坝将溃的惨象。   京知衍与叶川对视一瞬。此一来,不知是有如神助还是步步为营。   于竞元只对叶川略略颔首,却未多言,转身对身后有些惊惶的勇营士兵下令:“听从此间指挥,参与救援!抗命者,格杀勿论!”   围井在几处主要“泡泉”周边艰难合拢,圈住的浑水水位逐渐升高,反压住涌口,喷涌之势暂被遏制。河面上,数个最大的漩涡眼也被合力用重物覆堵住,灌入堤身的水流明显减弱。   近乎申时,天气终于云开雨霁,所有人拼尽全力,加固加高围井。背水坡上几处关键的井体终于初步成型,暂时楔住了堤坝最脆弱的伤口。   “合龙了!围井合龙了!”叶川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即脱力般瘫坐在泥水里。   京知衍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眩晕袭来,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被一直留意着他的踏槐一把扶住。于竞元也从河边泥泞中撤回,亦是满面疲惫,官袍破烂沾满泥浆,但看到暂时稳住的堤段,紧锁的眉头也稍缓。   险情被暂时控住,堤坝虽仍千疮百孔,这平衡也不知能维持多久,但至少,他们赢得了更多的救援时间。   “不能松懈,”京知衍稳住气息,道:“必须留人值守,继续加固,盯紧‘泡泉’和堤身变化。尤其是背水坡围井,要不断加高加固,防止漫顶失效。河面的堵漏也不能停,防止出现新的漩涡。”他迅速分派任务,条理分明。   踏槐领命,随部分勇营士兵和河工,继续加固围井、巡查堤坝。何蓬生则组织青刃和剩余人手,用简易载舆抬起伤病的灾民,向着城内安置点撤离。   叶川看着京知衍青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守默,这边险情暂安。你和青刃的弟兄们先回去歇歇吧,他们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不眠不休,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这里交给我们,你可放心。”   京知衍颔首,众人四散忙去,他突然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耶肯扬起四蹄,破尚未散尽的水雾,向着南边林子疾驰而去!   越往南行,地势越低,积水越深。起初尚能策马小跑,很快便只能缓行,耶肯矫健的身躯在浑水中跋涉,也显得步履维艰。   “展明——!”京知衍放声呼喊,清越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开,惊起几只栖息在高处树枝上的禽鸟,扑棱棱飞走,却没有任何人声回应。   “云展明——!”雨已经停了,京知衍的声音在这片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很快连那一点回音都被无边无际的沉寂吞没。   他心中焦急更甚,途径几处孤立的民宅,只见门窗破损,器物漂流,了无人迹。除却洪水肆虐的冰冷痕迹,一无所获。   雨虽然停了,但暮霭与水汽混合,天色愈发昏暗。寒意透过湿透的衣物,渗入京知衍的心渊。   从云翳那夜离开常宅算起,他已连续奔波救灾四日有余;今日独自往南边这片地形复杂、积水深厚的林子搜寻救援,也已有三个多时辰了。此刻音讯全无,恐怕……   京知衍越想越怕,忽然勒住耶肯,摸出袖中三枚卦钱,将三钱合于掌心,阖目默念,起卦占问其安危与方位。   三枚卦钱被主人以全部心力虔诚掷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翻滚几圈,终于歪歪斜斜地停住,彼此覆盖交错,根本无法分辨阴阳正反。   卦象不成。   京知衍早知云翳是卦外之人,此时不过心存侥幸,他俯身拾起三枚卦钱,再次净心凝神,更加专注地默祷,将全部心神集中于云翳的身影,第二次掷出。   这一次,三钱刚离手,其中一枚被无形之力弹开,斜斜飞起,“铮”地一声轻响,边缘锋刃竟划过他左手掌心!   一道长而深的血口子瞬间绽开,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手掌蜿蜒流下,滴落在脚下浑浊的泥水里,随即被浊流稀释吞噬。   刺痛传来,京知衍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三枚静卧于泥水、沾染了他血迹的铜钱。它们嵌入泥中,依旧不成卦象。   京知衍的眉心连同那枚划伤他的铜钱边刃,同时闪出一瞬暗红光泽。左边肩头传来钝痛,那痛感迅速与掌心伤口的锐痛连接在一起,交织成一种奇异而清晰的灼烧感,仿佛有什么在他体内侵蚀着骨血。   他早知道云翳的命数难以窥测,此刻卜算也是无用,但他迫切地需要哪怕一丝渺茫的指引。奈何关心则乱。   疼痛从伤口和心底同时蔓延开来,渐而席卷全身。他默默地将三钱从泥水中一一拾起,仔细擦净其上沾染的血迹和泥污,妥帖收入袖中。   京知衍调转马头,向着来路缓缓行去。耶肯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踏动着马蹄,低声喷着鼻息。   耶肯载着他,踏着逐渐深浓的夜色和冰冷刺骨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京知衍心中却只剩下空茫的惶惑和沉重的疲惫。   距离丰稻湾最近的安置点在一座位于高土坡上的废弃宅院。宅门匾额已失,院内荒草丛生,屋舍内蛛网密结,显是荒置已久,又遭过洗劫。幸而屋宇尚算宽敞,此刻便被匆匆清理出来,权作临时安置伤患、歇脚喘息之处。   四五十名从丰稻湾及周边救出的灾民或坐或躺,呻吟声、咳嗽声、啼哭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潮湿的血气与湿气。   几处篝火在殿内燃烧,青刃士兵散坐在各处,他们身上泥浆半干,脸上满是疲色。一班人抱着青刃刀垂头打盹,一班人强撑着守夜。   何蓬生也在其中,正靠着一根柱子,用力揉着抽痛的额角。京知衍独自往南边寻人去了,至今未归;云翳也音讯全无。他一面忧心二人,一面要照看这里越来越多的伤员,协调有限的人手和物资,累得够呛。   何蓬生刚要起身,用冷水擦把脸醒醒神,门外此时传来了耶肯的嘶鸣。他大喜过望,急急向门口迎去。   只见京知衍正引缰下马,眉宇间凝着骇人霜色,耶肯身上也溅满了泥点,喘着粗气。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何蓬生道:“您要是再丢一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侯……向主子交代!”   京知衍的目光迅速扫过内厅景象,最后落在何蓬生脸上,只问:“他还没回来?”   何蓬生摇了摇头:“还没见着人影。不过公子您别太担心,主子武艺高强,经验丰富,以前在北境,他也经常一个人深入敌后探查,无甚大碍。定是遇到了什么需要处理的情况,耽搁了。”   京知衍闻言,默然不答。此处几成泽国,与干燥苦寒的北境迥然不同,云翳当惯了青刃军的群龙之首,这些部下便真以为寒关侯是铁浇钢铸、水火不侵了。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孩子细弱的抽噎。   一个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有人吗?搭把手!”   何蓬生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道:“您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不是回来了!”   他顾不上多言,快步朝庙门口跑去。   只留京知衍一人,怔愣着站在原地。他久悬的心随着云翳的声音摇摇晃晃,终于落到实处。   待京知衍跑到门口,何蓬生正从云翳背上和手上接过两个八九岁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她们是附近城郊普通农户家的,父母前几日去了稍远的亲戚家帮忙,暴雨突至,山路冲毁无法及时赶回,姐妹俩年龄小,见着瓢泼雨势,吓得不敢出门,只好躲在家中阁楼。幸而家中还有些余粮,才勉强支撑下来。云翳找到她们时,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   云翳此前为混在常家家丁的队伍中便于行事,未驾飒蹄,这一路深入险境、搜寻救人、再负重跋涉而回,全凭一双脚程。此时满身泥泞,已经看不出原本衣衫的颜色,脸上也糊着泥浆,只有一双眼睛,因着极疲而轮廓深陷,直到看见京知衍时才亮起光来。   云翳稍稍缓过一口气,三两步踉跄着跨到京知衍身前,连日来的疲倦尽数消弭,化为安心落在爱人肩头。   “知衍……”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裹挟着洪潮般的疲倦与久违的安宁。   “展明?”京知衍察觉不对,轻声唤他。   拥抱着京知衍的手臂力道未松,但京知衍能感觉到,倚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在逐渐增加。   “展明?”京知衍心头一跳,又唤他一声,试图稍稍拉开些距离查看他的脸色。   云翳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想驱散眼前的模糊与黑暗。   京知衍只觉肩上猛地一沉,那强撑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崩断。   “展明!” 第115章 交瘁 “让他好好   这座无主的旧宅院, 依稀能辨出昔日富户人家的格局。暖阁位于院落最深处,本是主人冬日避风蓄暖的隐秘所在,最为僻静。如今那扇厚重的门扉虚掩着, 门上的铜锁早被暴力撬开,扭曲地挂在一边。阁内值钱的家具器皿已被洗劫一空,徒留四壁空旷。   阁内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厚重的床架子与地板焊接为一体, 因而未被搬走。床板倒是还在,是这空荡房间里唯一算得上“家私”的物事。此刻,被几名青刃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出来,急供云翳休息。   京知衍小心地将人安置在临时铺就厚实草垫的床板上,一簇篝火在阁内燃着,跃动的火光驱散了室内的阴冷与潮湿,却也清晰地映照出云翳脸上那异于寻常的苍白。他此刻睡得极沉,眉宇间仍凝着忧色。   “公子, 您也歇歇吧, 我让兄弟们在门口守着。”何蓬生送了温水进来, 低声劝道。   京知衍用浸了温水的布巾, 一点点拭去云翳颊边与颈间的泥污, 轻声道:“外头事多, 你们自去忙吧。我守着他。”   何蓬生轻叹一声, 只默默退将出去,吩咐两名青刃远远照应, 莫要打扰。   门扉合拢,只余火堆燃烧时的细微声响, 和云翳沉睡中的呼吸声。京知衍在床边坐下,先探手仔细搭了云翳的脉息。脉象浮紧而数,是耗神过度、又兼寒气侵体所致。   泥污拭尽, 京知衍去解云翳身上那套早已湿透冰冷、糊满泥浆的劲装。外袍与里衣次第褪下,露出一具健硕结实却遍布新旧伤痕的身躯。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痕,记载着寒关侯十年沙场的战绩。   唯有一处伤痕不同。   京知衍的目光,最终深深凝注在云翳左边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处颜色略深的疮疤——是云翳在撷春院为他挡下的一箭。   这个印记,是为他而留,自那夜起,永久地刻在了云翳的身上。   京知衍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抚上那道伤疤。疤痕表面微微凸起,触感与周围皮肤不同。许是动作惊扰,或是伤疤处本就比其他地方更敏感,云翳的眉头倏地蹙紧,喉间逸出一声痛楚的闷哼,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浓厚的疲惫与恍惚,仿佛从极深的黑暗中挣扎浮出水面。过了片刻,才映出京知衍的满面愁容。   云翳的唇瓣微微动了动,极其吃力地蓄起一抹极淡的笑容。他声音沙哑低微,几乎湮没在篝火的噼啪声里:   “知衍……我……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京知衍俯身,将唇瓣贴在他额际,低声道:“安心睡吧,我在这里。”   云翳勉力睁开的眼眸又缓缓阖上,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他的呼吸愈发沉缓,随即坠入了更深的倦眠之中。   京知衍将烤干的衣袍为他换上,一直强撑着的疲惫终于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依偎进那熟悉的怀抱,火焰将云翳沉睡的侧颜勾勒得异常柔和,褪去所有锋芒。屋内被烤得暖和,京知衍骤觉连日的奔波惊惧,都被云翳的睡颜驱散了。   然而,约莫是后半夜,京知衍被一阵异常的温度惊醒,云翳的面颊挨着他的发顶,此时灼热得骇人。   他立刻撑起身,伸手探向身畔之人,云翳的额头触手滚烫。方才还在沉睡中的人,此刻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唇间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知衍……别……别过去……危险……”   “……不能去……不能……”   “展明!云展明!”京知衍急声唤他,伸手去抚他已被冷汗浸湿的额发。   云翳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却直直投向不远处跃动的火焰。跳动的火舌化作冲天烈焰,正疯狂吞噬着三钱楼的雕梁画栋。   三钱楼主那一袭葭灰色的衣摆,也浸满了刺目的鲜血,顷刻间,灰飞烟灭。   “不要——!”   一声低吼浸满彻骨的绝望与恐惧,猛然从云翳喉间低迸出。他被噩梦牢牢扼住脖颈,浑身颤抖,眼角淌下的泪水混着额上不断渗出的汗珠,撕心裂肺地滚落在京知衍心上。   他又做了那个梦,京知衍消失在三钱楼的大火之中,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京知衍倾身捧住云翳滚烫的脸颊,“展明!看着我!”他在他耳边沉声唤,一字一句,追回他的神志:“我在这里!京知衍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云翳的泪与颤渐歇,眼中狂乱的恐惧缓缓褪去,目光艰难地从火光挪到京知衍的脸上,化作一片尚存悲恸余波的怔忡。   “知衍……”   云翳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将京知衍紧紧拥入怀中,“别……别回三钱楼……那里有……好大的火……跟我走……知衍,跟我回家吧……”   京知衍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翳。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寒关侯,此刻在梦魇与高热中脆弱如孩童。那些分离的日夜,他是否也一次次被这样相同的噩梦惊醒,独自承受这噬心的恐慌?   酸楚与疼惜汹涌而来,京知衍此刻只能一遍又一遍顺着云翳的背脊,让他感受到他真实的温度。   “你做了个噩梦,我在这儿,你放心。”   京知衍从他汗湿的颈窝微微抬起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展明,你在发热,身上哪里难受?要告诉我。”   “我……”云翳突然从混沌中惊醒,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与京知衍拉开距离,声音因仓皇而更显嘶哑:“别……别给你过了病气……你快出去,别在这儿呆着……”   京知衍心尖一涩,轻轻捏了捏云翳汗湿的手指:“方才不是不让我走么?怎么现在清醒些了,反倒要赶我?”   云翳的手指无力地回蜷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那……那是方才我糊涂了!现在……现在不行!这病气来得凶,你快出去……咳咳……”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压抑的呛咳。   京知衍深深看了一眼云翳避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兀自燃烧的火焰,终是起身,替他掖好盖着的衣物,无声退了出去。   荼七恰好运了一批新寻来的药材匆匆回来,又端了京知衍今日份的药来,京知衍仰头饮尽,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与辛辣,快步走向临时存放药材的角落,就着烛火抓出麻黄、桂枝、苦杏仁与炙甘草,按剂量配好,又速拟了煎法:“速去煎来,仔细火候。”   荼七连忙应下,接过药包和方子,转身欲走。瞥见京知衍凝重无比的神色,心中不由感叹:这真是多事之秋,二位主子竟前后脚成了药罐子。   荼七已领命去煎药,何蓬生也被派去处理前厅安置点诸多杂务。廊下恢复了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呜咽作响。京知衍这时才恍然察觉,笼罩天穹多日的厚重铅云已然散尽,露出一轮清冷冷的皓月,明澈如水的光辉毫无遮拦地洒落,照见庭院中被洪水肆虐后的满目狼藉。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夜的沉寂,叶川匆匆走了过来。   “我细查了丰稻湾那段出险的堤坝,不止是潋渠壅水的问题!那段堤坝本身便大有异处!”   京知衍收回心绪,正色问道:“何处有异?细细说来。”   叶川答:“丰稻湾这类河曲险段,河道弯曲,水流湍急凶猛,常年冲刷凹岸,堤坝加固时,地基必须大幅拓宽加深,方能稳固。按照常理与工部则例,前戗每推进一丈堤身,后戗的基底宽度至少需加宽三丈,形成下宽上窄的稳固断面,才能扛住洪峰的正面冲击和河底暗流的持续淘刷。否则,堤身高耸而基础浅薄虚浮,无异于沙上筑塔,危如累卵!”   京知衍虽不精于工构,却也明白此中险害。又听得叶川叹道:“幸好雨停,我细查发现,他们当年只在前戗垒石加土,后戗根基几乎未扩,以致堤身虚浮,这才有诸多‘泡泉’,乃至溃堤之险!河曲不同于寻常河道,幸得侯爷及时察觉,否则阜东到江南便尽毁于此。”   “如此要事,需尽快让侯爷知晓……”他一口气说完,才注意到京知衍孑然立于廊下,暖阁门扉紧闭,不由问道:“诶,侯爷人呢?可是歇下了?”   “星月明朗……往后,连日都该是晴日了。”京知衍缓缓抬起头,望向庭院上空那轮朗照的明月。   “且让他,好好歇一歇吧。”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荼七小心翼翼地端着刚煎好的药,悄步走近暖阁。他轻轻推开门,只见篝火被添了新柴,燃得更暖。   云翳沉沉睡着,但脸上潮红仍未褪去。京知衍守在他身边,他看起来疲惫至极,眼底青黑,嘴唇也更失血色,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云翳脸上。   外间的何蓬生刚与守夜的青刃换班,此时同样愁眉不展,望着泛白的天际出神。荼七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道:“蓬生哥,侯爷这……从前身子骨多强健,咱们都是知道的。大伤小伤受过不知多少,可发烧起热,却是从未有过。也就是七月里往寒关路上那次重伤,昏迷着烧了一回,那还是我头次见。这才过了多长时间,怎地又……而且这次,看着比上回还凶险些,这可如何是好……”   何蓬生低声喝答:“混小子!侯爷这段时日操了多少心?北境事罢,未得喘息便即刻南下治水,连日奔波,殚精竭虑……”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京知衍耳中。   可是,他第一次见到云翳,在撷春院,云翳替他挡下毒箭的那个晚上,人就发了热。   云翳的体魄远胜常人,梦魇和高热何至于次次来势汹汹……   京知衍的呼吸骤然一窒。   高热……梦魇……   京知衍天生体弱,幼时便多病多灾。京家满门被灭之后,他心神遭受重创,尤其容易突发高热,症状来得急重,纵是覃观水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随着年岁增长,内力修为渐深,这症状虽稍见缓和,但每逢劳累过度,或是涉及天机命数的禁忌推演时,仍会骤然发作。   而云翳,在遇见他之前,身经百战,却从无此症。   撷春院挡箭之后……三钱楼大火之后……如今心力交瘁之时……   京知衍蓦地心慌,去握云翳的手,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   只有掌心是灼热的,那灼热沿着臂肩一路烧进了他的心脏,不知是烙印,还是锁链。   云翳正受着的,是京知衍的业障。 第116章 放心 抱着我。   先后两副汤药灌下, 云翳的病情仍是反反复复,高热低烧不定,直到次日深夜仍未彻底退去。京知衍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云翳现下病着,他无心去管别的。   直到这夜子时末,云翳才好不容易退了烧, 京知衍稍稍放下心来,他起身仔细清洗着一方布巾,想为云翳擦拭干裂的唇瓣。暖阁破旧,只勉强寻得一张小几放置物品,除了地上那团取暖的篝火,另外在几上点了一盏小油灯。   云翳便是在这暖黄的光晕中醒转的,他费力地掀开眼帘,见京知衍背对着他, 立于小几前。那人衣不解带, 烛火勾勒出他的轮廓。   更瘦了。   云翳看得入迷, 心中一阵涩意涌上心头, 喉咙此时哑着, 没有唤他。   待京知衍拧好布巾, 转过身来时, 见云翳静静看他,凤尾洇出薄红, 直教人心颤。京知衍呆立一瞬,几步抢到床边, 去牵云翳的手。   “醒了?还难受吗?”京知衍轻声问他,他极力压着情绪,酸热却不由自主涌上鼻尖。   云翳反握住他的手, 哑着嗓子开口:“不是让你出去……若是过了病气给你,我罪过就大了。”话虽如此,却将京知衍的手指蜷握得更紧。   “病成这样还管我,怎么这么操心。”京知衍喉头微哽,声音却竭力放得平缓。他抽出被握着的手,转而用湿润的布巾轻柔地沾拭云翳干裂的唇痕,“已退了烧,放心。”这话不知是说给云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云翳努力半撑起身子,狐氅滑落至腰间,露出只着白色里衣的上身。这个角度能让他更清晰地看清京知衍的脸。跳跃的火光反衬得京知衍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沉淀着浓重的乌青,眸中堪堪盛住潋滟的水光。云翳静静地看着,却不敢有更亲密的举动,怕当真过了病气给他,只重新牵起京知衍垂在身侧的手,细细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与熟悉的掌纹。   忽然,他指尖一顿。云翳蹙眉,借着火光低头看去,随即将京知衍的左手拉到眼前,摊开细瞧,一道逾三寸长的伤口赫然显在掌心,从食指根部延伸至腕骨上方,这是道新伤,暗血色的薄痂被水泡得发软。   “怎么伤了?”云翳急声问。   京知衍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指尖却被云翳牢牢攥住,动弹不得。   “救灾情急,不知什么时候划了吧,不妨事。”京知衍答。   云翳垂眸紧盯着那道伤口,片刻后抬首问京知衍,“上药了么?”   京知衍沉默了一瞬,错开视线:“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胡闹!”云翳眉头锁得愈深,“这雨水混着泥浆,最易污了伤口!不及时清理上药,一旦化脓可如何是好……” 他话说到一半,却见京知衍忽然倾身过来,另一只空着的手臂环住了云翳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将额头贴在了他的肩窝处。   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云翳早已情丝蔓长,一只手抚上京知衍清瘦的背脊,将人拥得更深。另一只手仍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受伤的手,搁在自己膝上。一时间,陋室之内,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云翳才低叹一声,侧过脸,嘴唇贴着京知衍的耳垂,哑声问:“这么抱着我,给你过了病气怎么办?”   京知衍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地从云翳肩头传来:“那就一起病着好了。”说话间,若有似无的湿润落在云翳肩头的衣料上。   “说什么傻话?”云翳低声斥道,语气却柔得没有半分力道。   京知衍把泪蹭得欲盖弥彰,稍稍抬起头看他:“你的药是我开的,我说了算。”   云翳抬手轻柔地抚上京知衍的面颊,仍是不放心,问道:“那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头痛吗?身上可觉得发冷?”   京知衍摇了摇头,动作间,一滴泪终究没藏好。云翳心中霎时更是酸涩。他用拇指抹去京知衍的惊惧,将人重新拥回怀中,柔声商量:“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京知衍不答,云翳便抱着他,等着他。直到半晌之后,京知衍才极轻地唤了一声:“云翳。”   云翳已有许久未曾听京知衍这般唤他了,他答:“嗯,我在。”   京知衍抬起头,拉开一点距离,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听此一问,云翳也红了眼眶,松开怀抱,双手捧起京知衍的脸颊,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水痕。他的目光专注而温柔,说得珍而重之:   “你好了,我自然便好了。”   云翳勾唇宽慰他,随后微微提声朝门外唤道:“荼七!”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荼七惊喜交加的声音由远及近,隔着门板传来:“主子!谢天谢地!您终于醒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荼七满脸喜色,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   他刚踏进一只脚,抬头便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屋内景象——   他家侯爷半靠在床榻上,面色虽苍白,精神却似乎回了五成。而京公子则被他半揽在怀中,两人眼眶皆红,泪痕犹湿,气息甚是缱绻。   荼七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半晌才将踏入门槛的一只脚收回去。   他到底已是十七八的年纪,又有军中诸多兄弟教诲,逐渐也耳闻些人事道理,顿时臊得耳根发热,慌忙垂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乱瞟,只结结巴巴、规规矩矩行礼道:“主、主子们有何吩咐?”   “速去取最好的金疮药,还有干净的纱布和温水过来。”   荼七闻言,心中疑惑。侯爷身上的伤口,早在前两日昏迷时,被京公子仔仔细细清理包扎妥当了。此时要金疮药何用?思忖间,他偷瞟一眼,这才注意到,被侯爷小心翼翼护在掌中的,是京公子的左手。而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上,横着一道刺目的血痕。   这段时日,众人忙乱于水患救灾与侯爷病情,竟无人留意到京公子受了伤。   荼七再不敢耽搁,“是!属下这就去!”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远了。   安置点的药房原是此宅的一间耳房,如今摆满了从各处搜集来的药材。十数个药炉同时煎煮,咕嘟声不绝于耳,伤员太多,药房根本停不下来。无时无刻不在抓药、分药、煎药。   井纽子正在药房深处照看一排药炉。他看得懂些药方,便被抽调来药房帮忙。   荼七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还未开口,便见井纽子正清点着一大车新到的药材,往药房里搬运。   井纽子停下推车,转头见是荼七,抹了把额汗:“要什么?”   “要最好的金疮药!快!”   井纽子走向堆满瓶罐的药台,边取药边问:“明爷今日已换过药了,现下好好躺着,怎么又要金疮药?”他拿起一个半满的瓷瓶,准备递过去。   荼七急得跺脚:“不是侯爷!是……”   井纽子动作一顿,抬眼:“是东家受伤了?”   荼七重重点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焦急:“手掌上好长一道口子,侯爷让我务必取最好的!”   井纽子沉默片刻,将已拿起的半瓶金疮药又放了回去。   他转身走回那辆药材车旁,俯身从最内层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斗彩瓷瓶。瓷瓶釉色浓艳,绘工精细。   “用这个,”井纽子将瓷瓶递给荼七,“这药更好。”   荼七接过瓷瓶,正欲道谢,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抬头瞪着井纽子:“诶?那凭什么先前给我家侯爷用次的?”   “这药刚到没一会儿,”井纽子看了他一眼,又冷声道:“东家管钱,东家给钱。你们家主子,有钱吗?”   荼七被噎得一哽。   这话确是实情,青刃大营军资常有不足,云翳在冕都的俸禄与赏赐也多补贴了寒关边陲。此番南下治水,朝廷拨款有限,处处捉襟见肘,除了常家的鼎力支援,其余庞大开销,几乎全靠京知衍暗中调度私产填补。   说句直白的,如今这救灾的摊子能勉强撑住,多亏了京知衍。   “我、我现下不跟你扯这个!”荼七一时语塞,想不出话来回怼,攥紧药瓶,扭头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荼七将温水、纱布与那“更好的金疮药”送入暖阁,便欲退下。   京知衍的目光落在药瓶上,微微蹙眉。这并非安置点的伤药,也非南城坊的货。   “等等,”他叫住正欲离去的荼七,“这药从何处得来?”   荼七答道:“井纽子从刚接手的新到药材里取的,说是这种最好,想必是常家新送来的吧?”   京知衍没再多问,只道:“你去歇着吧,今夜无事了。”   待荼七脚步声远去,云翳也看向那药,察觉京知衍神色有异:“这药不妥?”   京知衍拔开瓶塞,置于鼻下轻嗅。又细瞧那瓶身上细腻的斗彩纹,心中已然明了。   “药极好,比常家送来的上等货色还要胜出几分。”他缓缓道:   “是崔家送来的。” 第117章 好梦 ”只梦我吻   众人连日合力, 官道总算被疏通了些许,冕都又派了一批人马来。领头的是刑部的陈庐,此人在刑部任职多年, 与云翳和京知衍皆是旧识。此番他被李迨安了个“阜东巡抚”的名头,前来赈灾。齐、崔两家消息灵通,想必是提早听见风声, 才忙不迭地表起“共度时艰”的心意来。   京知衍这回态度坚决,执意不许云翳再去堤坝险处。云翳心下暗忖,想是前番变故,他心底犹有余悸。便只守在京知衍身侧,一面盯着他按时服药,一面替他分拣药材、照料伤势较轻的伤者。   京知衍并非医家出身,只能治些皮肉小伤,开几剂稳妥的方子。可眼下医官迟迟未到, 他也只得事事亲为。直到于竞元从别处调来两名郎中, 南城坊又补进一批药材, 他肩上的担子才算轻了些。   这一带的伤员实在太多, 城中积水未退, 人手又多半调去固堤抢险, 一时难以转移, 众人便依旧挤在这座残破宅院里。前两日有人送来厚被与冬衣,原以为是常家或于竞元那头安排的, 后来叶川提起,方知齐家与崔家竟也开了私库, 参与募资。   这两家,一家是精打细算的油算盘,一家是滴水不漏的铁公鸡, 此时突然转了性子,绝不会没有缘故。   荼七与踏槐如今每日一轮,交替盯着外头动静。紧要关头,这俩小子倒也收了平日的计较磕碰。   虽不再去扛沙袋、垒石堤,但安置点里抬人换药、分发食水、安抚啼哭,桩桩件件也耗人精神。眼下正是固堤排水的紧要时候,青刃多数被叶川调走,留下的人手有限。京知衍与云翳忙起来,恨不得一双手掰作八瓣用。   夜深时分,云翳醒转,见京知衍难得好眠,便只在昏暗里静静望他。连日劳碌,只能偷闲描摹这双眉眼,云翳心中忽暖忽涩,诸多心绪翻涌半晌,最终只极轻地伸出手,将那滑落些许的旧被向上拢了拢,覆住京知衍的肩头,与他同衾共眠,沉入残夜。   一连数日,两人睡得颠三倒四,罕有整眠。这夜未至寅时,天仍是沉沉墨黑,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醒了。并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云翳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开口:“陈庐这一来,局面怕是要变。”   京知衍阖着眼,声音里还带着倦意:“李老狗这时派人,说是赈灾,其实是看人表忠心吧。”   “齐家和崔家倒是乖觉。”   “不过是狗鼻子灵,闻着味儿了。”京知衍轻轻一笑,去嗅云翳发间新的皂角味,混着药香,“能在阜东这潭浑水里扑腾出花来的,哪能没点看家的路数。”   云翳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膏粱腴地,养出的人也怪精的。”   京知衍沉默片刻,懒懒半掀起眼皮道:“这么好的地盘……怎么这么麻烦……”   云翳轻叹一声:“若不是和李迨周旋,谁愿意搅这些劳心伤神的花花肠子。有这功夫,远不如同你品茶赏画,跑马听戏去。”   “唔……”京知衍认真想了想,声音中带些软糯,又有些发愁,道:“可是……这么好的地盘,我还想着,寻一套上好的斗彩茶具。听说琉镜绸做的衣裳,在光下流转生辉,好看得很。还有,南城坊的盐价总被抬着,进货总要费好些周折……”   “哦——听起来,是着实费事儿了些。”他抚着京知衍的后颈,将寒凉捂热了,才道:“若是收了鼓郡,这些麻烦,便能省去十之八九。”   京知衍睁开了眼睛,朝人嘻嘻一笑:“只可惜,寒关侯的尊号,到了阜东不太好使啊。”京知衍被云翳的体温烘得惬意,原本有些发凉的小腿曲起来,躲进云翳膝弯,最后一点寒意也被驱散了。   云翳将京知衍的脚夹进膝间,又将人往怀里拥得更深,道:“这封号是中昱帝亲封的,李老狗黜不了。”   说到李端,二人皆是心生悲戚,良久无言。   静默间,那堆篝火的火势渐弱,京知衍前些日泡了冷水,又连日劳累,云翳怕他受寒,便要下床去添柴。   云翳睡在外侧,转身轻缓地掀开被子一角,正欲起身,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往后拢了拢。   “火小了,待会儿凉,我去添柴。”云翳低声道。   “这就很暖和。”京知衍的声音贴着他的脊骨响起:“天快亮了,不必添。”   云翳背对着京知衍,看不见他的脸,只有肆虐的火舌在眼中跳跃,骤然与记忆深处那片吞噬天地的猩红诡异地重叠。   他其实并没有亲眼见过三钱楼被大火吞没的场景。   万寿节那夜,他只远远望见冕都城内的火,将大片天幕染成永无止息的血色。这些时日,那情状在他的梦境中重构了千百遍,烧得人肝胆惧寒。   云翳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背后贴着的胸膛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紧绷。   京知衍也静默看着那火光。   在他少年时盘踞不散的梦魇里,也有着相似的光亮,舔舐着京宅的一切生机。后来三钱楼那场火,他竟奇异地不觉得可怕,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平静。   京知衍曾以为,三钱楼是京家的债,是独属于他的宿命与终局,哪怕付之一炬,也是他一人之事。只要云翳能安然离开冕都,岁月迢迢,终会抚平一切痕迹,包括关于他的记忆。所以那时,他才决然返回那座注定灰飞的楼宇。   直到前番,在滔天的洪水里寻不到云翳的踪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便已是万般惶恸,灭顶的惊骇与悲痛将他淹没,他才在事隔多时之后,真切地触摸到当初云翳所承受的万一。   京知衍覆在他腰间的手臂缓缓上移,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覆上他的双眼,隔绝了所有撕扯的光影。   “别盯着火看,伤眼。”   长睫如冻僵的蝶翼,在京知衍的掌心里颤了颤,渐渐苏醒。那一瞬的黑暗与温暖,将他从冰冷的冰潭中打捞出来。云翳翻过身,不再看那惑人的火光,只看向眼前的人。   京知衍的身躯被云翳全全遮挡,只余下颌与颈侧染着些许橘红的光晕,阴影落在颧骨,勾勒出锋利的线条,可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却格外柔和动人,覆眼的手随着转身滑至颈侧,指尖摩挲着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   云翳心中那点因火光而起的恍惚寒意渐渐散去,窜上灼热的贪恋。循着心意凑上去吻京知衍的唇,混着一点朔风烈的酒香。   那亲吻一触即分,云翳抵着京知衍的鼻尖平复心绪。京知衍在云翳怀中仰头,捉到云翳眸中的波纹。   勾人的凤眼展了翼,泛了红。   云翳也看着他,京知衍的瞳仁剔透,水润的唇瓣微张,吐息带着熟悉的香,送入他的鼻尖。   “展明,”京知衍舔了舔刚吻过人的下唇,眯起眼睛同他笑:“你的药也好苦。”   云翳喉结上下一动,眼神变得愈发炽热,正欲更加贴近去寻一个应允,京知衍便启唇送了蜜糖。   云翳齿间挨了漫漫长夜的苦药被京知衍甘甜的舌尖尽数驱逐,只全神贯注地品味此时滋味。   可是,他想要更多。   他翻身将京知衍拥在身下,护着他的伤处,另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京知衍却率先仰起脸,深深吻住云翳的唇。唇舌交缠间,不知是谁溢出些模糊的喟叹。   二人确实已经许久没有亲热了。   自打来了鼓郡,抢险救人,周旋各方,照顾伤患。连个整觉都奢侈,遑论淋漓透彻的肌肤之亲。   那些压抑多日的渴求如决堤之水,却丝毫不教二人费心劳神,反倒最是身驰神往,意醉情迷。   耳边时而传来薪柴燃烧的噼啪声,云翳却听不见,只听得京知衍唤他:   “展明……”   云翳微微睁开眼睛,火光里映出的是京知衍的眉眼、鼻尖、唇瓣、锁骨。他一处处地吻,亲自抵挡那火光中的魇。京知衍逃离旧日的烈焰,去拥抱另一种炙热,却甘之如饴。   篝火又弱了几分,光晕收缩到床榻边缘。可两人身上都出了层薄汗,在昏光中泛着水泽,烫得惊人。   一个吻绵长而温柔,让呼吸稍稍平复,京知衍额头抵着云翳的肩,轻声问:   “你的噩梦,做了多少回?”   云翳的手指正梳理着京知衍汗湿的长发,闻言一滞。   “什么?”他装傻。   京知衍抬起头,在淡橘色的光晕中看着他。   京知衍又问:“三钱楼的火光。你梦到多少回了?”手指抚上云翳微蹙起的眉心。   “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吐了一个字就沉默。   京知衍抚上云翳汗湿的脸颊,眼神一暗,其中翻涌着浓烈的痛楚和歉疚,又一次倾身吻住云翳的唇,将这个未能说出口的回答融化在喉间。   吻变得炽热,比前一次更甚。京知衍倔强而懊恼地吻他,像要把难以启齿的苦痛和恐惧全都揉碎、吞没、融进骨血里。   云翳回应着,双臂紧箍住他的腰肢,刚刚平息的情潮再度更凶猛地翻涌起来。溃堤了也不怕,他乐此不疲。   “展明,往后,都梦这个。”   “什么?”   “若是再见火光……”   红潮相荡,腰膝相缠,京知衍撑在云翳肩头,瞥见最后一截木柴烧成灰白,点点余烬明灭几瞬,最终暗下去,只有窗外透进将亮未亮的天光。   “不梦三钱楼,只梦我吻你。” 第118章 密道 有人来了—   云翳只眯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颈侧与背上传来细密的刺痒, 是昨夜欢愉未散的余温在皮下隐隐烧灼。   京知衍已起身,坐在小几前梳着发。听见动静也不回头,他昨夜有些过于主动, 这会儿一时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收场,能躲一刻是一刻。   云翳看着京知衍欲盖弥彰的羞,皱眉“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引得京知衍回头望去。   京知衍懒得理他:“醒了就起吧。时辰不早了,荼七刚来传话,说今日得去常宅那边和巩世雄议事,陈庐又把三家捐物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动静不小。”   云翳撑着手臂,慢吞吞地坐起身,露出结实的上半身,上面除了旧伤, 新添了些暧昧红痕。“陈庐?”他稍作回忆, “刑部那个胖子?”   京知衍点头:“是啊, 还不起?”   云翳非但没起, 反而向后一仰, 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手臂搭在额上, 缓缓道:“我倒是有心去听听动静……可是,唉, 我这身子……怕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京知衍束好了发,瞥他一眼, 心知此人又是故意打趣他。虽然……虽然这次是自己主动了些,可后来……后来分明是云翳更……怎么眼下倒装起柔弱来了?这世道,真真是倒反天罡!   他心中羞恼, 面上却强撑不露,只抬起眼,目光在云翳身上扫了一圈,视线刻意避开了某些痕迹,最终落在他佯蹙的眉心上,答道:“侯爷的伤,我……我已经仔细查验过了,热也退了。眼下还有何处不舒坦?”   “舒坦……” 云翳从手臂下露出半只笑眼,只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又故意停顿,欣赏着京知衍的表情,才补完后半句,声音低哑下去,“……舒坦得紧。”   “你——!” 京知衍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骤然被潮红席卷。他又羞又怒,霍然抓起手边叠放着的常家家丁外袍,朝着床上那人兜头掷了过去!   云翳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衣服从头上扒拉下来,露出一张神清气爽的俊脸。他拿着那件灰扑扑的家丁袍,也不急着穿,就这么靠在床头,朝着胸口微微起伏的京知衍,扬眉一笑。   “衣服是拿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裸露的脖颈,几处鲜艳的吻痕在晨光下无所遁形,“可是知衍,我这脖子……可怎么办呀?”   他语气苦恼,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哪有半分羞赧?简直恨不能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来看看。   京知衍自己此刻腰腿酸软,嘴唇也还没消肿,浑身都不爽利,这罪魁祸首倒好,还神采奕奕拿他逗起趣来。“这里眼见就要入冬了,水患又紧,哪里会有人盯着你的脖子看!”   见好就收的道理云翳自是懂的,再逗下去,羞极的猫儿便要挠人。他遂收敛了玩笑神色,老老实实拿起那件家丁外袍往身上套。   那外袍布料粗糙,式样简单,是常见的方口对襟,若规整穿好,本也能遮住大半脖颈。   京知衍刚缓了口气,却见云翳偏过头,对着他弯起眉眼。这人非但没往上提,反而故意将领口又向下扯了扯,让原本或许能遮掩一二的布料歪斜开来,顿时,更大一片肌肤暴露出来,那几点红痕便竟越发夺目。   “云!展!明!” 这厮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登鼻子上脸!京知衍再也顾不得身上酸软与心中羞臊,几步冲回床边,顺手就抽走云翳脑后的枕头,不由分说地朝他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捂了过去!   “唔……噗……” 云翳不料他来真的,一时被枕面捂个正着,闷笑和含糊的求饶声隔着枕头传来。“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一面求饶,一面就势抬手,扣住了京知衍握着枕头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迅捷地探向他,轻轻一挠。   京知衍素来怕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逗笑,又作势反击。云翳趁机将枕头拨开,两人瞬间又笑闹着扭作一团。一个要捂,一个要躲,被褥在蹬踹间更加凌乱。幸而这床板连着四柱床架,乃是一体铁铸,甚是牢固,尚能承受两人打闹间的动作与重量。   嬉斗推搡间,云翳敌不过京知衍,后背不慎撞到床边的铁架。他下意识借力一撑,手掌恰好按在床柱与底板连接处的一个铁旋钮上。未料那旋钮看似装饰,受力之下竟顺势一旋,发出“咔”一声轻响。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还未及反应,身下原本坚实的床板骤然一松,毫无预兆地向内翻折敞开!   “小心!” 云翳笑意尽收,电光石火间,他手臂猛地收紧,将京知衍牢牢护在怀中,两人便齐齐坠入床板之下突然洞开的黑暗之中。   云翳抱着京知衍在昏暗中绷紧全身,后背却触到一处坡面。两人顺着这斜坡又向下滚了两圈,终于叠卧停在一片积尘之中。   “伤着没?”京知衍不放心,摸索着去碰云翳的后背,他外袍在滚动中蹭得满是灰土,却无大碍。   云翳抓住他的手摇摇头,随即警惕地抬头望去。头顶上方是他们坠落的地方,床板翻板已经严丝合缝地合拢,从下面看,那入口与周围石壁融为一体,若非亲身坠落,绝难发现。   “先看看周围。” 云翳低声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在黑暗中勉强能分辨出他们身处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之中。甬道高约六七尺,二人站立得猫着些腰,头顶是黑黢黢一片,脚下积尘甚厚,他们刚才滚落的斜坡似乎是入口处特意做出的缓冲设计。   就在这时,云翳的目光定在前方甬道的深处。   “有光。” 他疑声道。   京知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前方隐约有朦胧的光晕。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惊疑。这床下密道,如何会有灯火?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那点亮光走去,走近了才看清,每隔两丈,壁侧便有一座简易的灯台,为青铜所铸,样式简易,灯盏里盛着的却并非寻常灯油,而是一种灰蓝色的块状物。   “萤石。”京知衍道。这种品相的萤石极为罕有,可长明数年,这密道恐怕不简单。   甬道幽深只有石壁和土路,角落处还生苔藓,湿滑阴冷。传来地底特有的土腥气,只有萤石散发着清冷光辉。二人执手缓步,谨慎向前走去,除了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不知具体抵达何处,但估摸着是走出了不小距离,已远远超出了来时的废旧宅院。   前方的甬道到了尽头,待爬出去,又有一截土坡。   云翳带着京知衍爬上去,继续行了一小段暗路,直至头顶上有一铁板,缝隙隐约透下日光,那铁板焊接处也有一个类似的旋钮。   云翳伸手拧扭,这密道竟通向一间屋舍。   待二人进得室内,其中景象更令人震惊。   密室的三面墙边,立着高及天板的巨大木架。木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无数物件,皆是蒙厚尘,布蛛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靠左的架子上,整齐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长短不一的标尺和仪器,各种型号的凿、锛、斧、锯,还有许多云翳和京知衍都叫不出名字的、造型奇特的金属工具。   中间的架子上摆放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船舶模型。有简陋的舢板,也有精致的漕船,模型制作得极为精细,船体、桅杆、风帆、甚至船舱内的部分结构都清晰可见。   右边的架子则堆满了卷轴、册页和图纸。有些卷轴随意插在木格里,有些则用丝绦仔细系好。桌案上、地上也散落着一些摊开的图纸,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绘制着复杂的图形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里瞧着像间工坊。” 京知衍行至中间的木架前,细看一艘中型漕船的模型。做工精良,船底的弧度、吃水线的标注都一丝不苟。“这些模型,还有这些工具……是工部水利官员,或者顶尖工匠才会用的东西。”   云翳也走到架前,道:“此等设计,兼顾防洪、排淤、通行,对水势、地质、物料要求极高,非精通水利工事、且有多年实地经验者不能为。这工坊的主人,想是个中大家。”   云翳的目光投向工坊最内侧。那里置着一张长方形桌案,案上铺着的桌布经年累月,积着厚厚一层绒絮状的厚灰,桌案侧面,还有一扇低矮些的的木门,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寂。   云翳正欲伸手推门——   “等等!” 京知衍突然低喝,同时猛地抓住云翳手腕,将他向旁一拉!   二人背靠在了门边的书架上,云翳顺着京知衍示意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扇松木小门边,沾染着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两人瞬间屏息,全身戒备,心恐生变。   “咔哒……咿——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传来开门声,有人来了—— 第119章 陈醋 真是见了鬼   云翳和京知衍骤屏呼吸, 目光紧随那扇被推开的门。   来人沉步缓踱进来,头戴一顶宽檐斗笠,只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脖颈。一身鸦青苎麻裋褐上, 溅满了污渍,似是干涸的泥浆,其间又混着铁锈般的暗红, 右腿裤管下方被裁开,露出里面浸着暗褐色的纱布。   他对这满室尘埃与阴暗并无半分讶异,反似旧地重游。在门口静静立了片刻,随即,拖着伤腿缓步走向密室中央那张堆满杂物、落满厚尘的宽大桌案。   他将背上包袱小心卸下,放在脚边。随后挽起袖子,将桌案上散落的图纸、册页、废弃的笔砚,一样样拿起, 吹去浮尘, 分门别类, 整整齐齐地码放到旁边的架格上。   约莫一炷香后, 桌案重见天日, 浮尘尽去。斗笠人抓住铺陈其上的厚重桌布, 向上一掀——   桌布之下, 竟非桌面,而是一具形制古朴的薄棺!   那人静立棺前, 斗笠深掩,令人无从窥见其神情。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   他默然转身, 从脚边包袱里取出一尊铜制小香炉,一叠边缘粗糙的黄表纸,并一小束线香。他拈起三根线香, 凑近桌上那盏长明孤灯的火苗点燃。细烟袅袅升起,在这死寂的空气中划出三道青痕。他双手持香,高举至额前,对着那具暗红棺木,深深俯首,拜了三拜。每一次弯腰,都能牵扯到右腿的伤处,但他拜得极缓慢,极郑重。   拜毕,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青烟笔直上升,而后飘散,在这寂静诡异的工坊密室里,缠绕着那具突兀出现的薄棺,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森然与悲凉。   斗笠人退后两步,依旧面对着棺材默然静立。   那三炷原本笔直向上的线香青烟,忽然细微地摇曳了一下。   那原本垂首默立的斗笠人,猛地抬起了头!宽檐斗笠之下,两目锐利的目光,骤然射向云翳和京知衍藏身的书架阴影方向!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飞速按向了腰间!   其腰间那柄剑,剑柄缠着脏旧的黑色布条。眨眼之间,剑锋陡然出鞘!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挟着凌厉的杀意,直扑向角落的二人!   他虽腿上带伤,动作略有凝涩,但此一出招仍足以令寻常高手胆寒。   云翳瞳仁一闪!欲架破尘劳。京知衍袖中俱忘已笞展而出,疾扫向前,搅了凌厉剑气。   剑气鞭影交错一瞬,双方各自撤力,向后飘退半步,堪堪停住。   “万仞山。”京知衍启唇,转腕收了鞭。   斗笠被一双粗糙带伤的手摘下来,露出一张冷硬的脸。   他比在寒关时瘦削了些,眼底布满血丝,额角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更显落魄。   “是你们?”他嘶声开口,仓皇戒备之下,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尽的悲怆。   京知衍目光扫过万仞山伤处,又落在他身后那具薄棺上,沉声道:“我们无意惊扰令尊安息,得罪了。”   “你怎么知道?”万仞山侧头瞥了一眼那棺材,暗自思忖一瞬,便想通了。叹道:“家父并非长眠于此。”   云翳与京知衍闻言,眉头同时一蹙。   “他一生都在阜东的水里,说不定……也在这雨里。”万仞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溶水汤汤,奔流入海,自有安魂之处。”   他抬起颤抖的手,拂过那棺木,“留在这儿的,不过是一具空棺,几件他生前旧物,一点……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徒劳的执念罢了。”   “你……” 京知衍看着他强撑镇定的脸,问道:“你的伤……怎么回事?这世上,能伤你至此的人不多。”   万仞山默然片刻,摇头道:“私事。何况……人,总有失手的时候。”他转而问道:“你们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万仞山既是隐鸮中人,自有其隐秘的联络与行事法则,云翳与京知衍心照不宣,并不多问其来去缘由。   但对这间工坊,以及先前那处旧宅,虽然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仍需确认。   云翳道:“今日,我们因缘际会,自那安置灾民的宅院床下密道,一路行至此地。那宅院,是你万家旧宅?”   “那处宅子,是我万家祖产。多年前荒废了,没想到……你们倒是会选地方藏身。”   京知衍心念电转,许多线索霎时串联起来。他们借住的废弃宅院,竟是万仞山家的祖产。那最里间带有机关床榻的暖阁……莫非是……   云翳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他看看京知衍,又看向万仞山,缓声道:“我们借住在万宅的一处暖阁,靠里的那张铁架床,机关设计尤为巧妙……”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忆,又似在斟酌言辞,“若我没记错,万姑娘昔日在撷春院时,房中似乎也有类似的布置?”   此言一出,万仞山霍然抬头,眼中惊怒交织,“你——!”   “诶!打住!你可别误会!”云翳迎着万仞山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连忙摆手澄清,“你的好妹妹和你那好妹夫能结下这段姻缘,说起来,可都是托了那暗道的福。那时在撷春院,海棠姑娘房内床下,亦有一条设有同样机关的隐秘暗道,通向兴康坊,便是吴绍所在。”   “那你怎会知晓澜儿房中密道?!”万仞山低喝道。   “机缘巧合,偶然得知罢了。”云翳说得含糊,说话间,眼角余光去觑京知衍的脸色——不妙,这人虽面色沉静,但眸色微冷,怕是又想起了些陈年旧事,正自酿着飞醋。   “什么机缘?”京知衍果然淡淡开口,眼风冷飕飕地扫过云翳,“怕不是侯爷在昔日的某段风流债里,窥见的机缘?”   云翳头皮一紧,转向京知衍,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道:“万姑娘父兄在此,这话可不敢瞎说。”说着便伸手去牵京知衍的手,指尖却只虚虚捉住一片衣袖,那衣袖的主人轻轻一抖腕,便从他掌心溜走了。   京知衍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那具空棺前,亦从香束中抽出三根线香,凑火点燃。他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棺木躬身一礼。   云翳亦收敛神色,上前恭敬拜过。礼毕,他心中喟叹。当年他只觉海棠一风尘女子,竟有那般巧妙心思与布置能耐,颇不寻常。如今看来,万家的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   “澜儿……” 万仞山望着并升的青烟,低声道来:“那丫头,从小就古怪精灵。父亲摆弄那些河道模型、机关图纸时,她就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刨根问底。父亲常说,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否则,定是万家百年来最出色的水禹工匠。”   他的目光扫过这沉寂的工坊,仿佛透过堆积的尘埃,看到了昔日父女在此钻研的光影:“你们说的那间暖阁,是她幼时的闺房。那条密道,是她六岁那年,突发奇想,缠着父亲非要弄的。说是从自己的小阁到父亲书房,总要绕好远的路,若有什么难题想问父亲,更不方便。父亲起初不允,可她磨人得厉害……后来,或许是见她确有几分灵性,便当真带着她,亲自设计督造,弄了这条孩子气的‘捷径’。”他声音更是发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丫头当年玩闹留下的玩物,倒把你们给引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暖意,但在这尘封日久的故地,听着只让人心头发酸。一个本该承袭家学,在工造上大放异彩的奇女子,却阴差阳错,沦落于风月场中,以声色娱人。而这条承载着父女温情回忆的密道,竟成了今日这场唏嘘相逢的引子。   京知衍待那香又燃过一段,才轻声问道:“那这间工坊,还有令尊……究竟是何缘故至此?万家,与这阜东水利,又有何渊源?”   万仞山沉默良久,方缓缓道来。   万家祖上,是溶水上的河工,世代居于溶水之畔,以水为生,亦与水相生。   万仞山与万尺澜之父,万霖,于水利、漕运、船舶之上的痴迷与天赋,更胜历代先人。他不喜官场倾轧钻营,故而无心科举,多数光阴,要么耗在这间他自己一手设计与打造的工坊里,对着繁复的图纸和精巧的河道模型苦思冥想,要么就背着工具,实地踏勘,走遍溶水沿岸的每一处险滩、每一个河湾,记录水文,观测地势。   万仞山抬起手,缓缓指向这工坊内沉寂的各式工具、蒙尘的模型、堆积的图纸,道:“这间工坊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浸透着他的心血。他最大的心愿,是踏遍九州,绘制一套最精确的水系详图,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水良方,父亲总说,人终究是管不了水的,只能尽力让水患少些,让靠水吃饭的人,日子安稳些。”   “然而,天不遂人愿。中昱三年的水患,不仅让他的心血毁于一旦,甚至让我万家家破人亡。”万仞山声音渐而愈冷。   “人人都以为是发了水患才新修潋渠,实则,正是为了修潋渠,才炸毁了原有的河道。”   京知衍与云翳闻言,心中俱是骇浪翻涌。彼时,他们一个在冕都养病,一个在寒关统兵,对阜东之地的这些隐秘曲折,确是闻所未闻。二人凝神,便听得万仞山继续道来。   “溶水流经丰稻湾一段,河道曲折,水势险急。容襄帝即位之初,便深知此处关隘,召集阜东三郡的能工巧匠,历时五年,修建了分洪闸与数道拦水堰。我父亲当年虽年轻,也曾以工匠身份参与其中,深知其结构之精巧,用料之扎实,且律例规定,每季由工部遣人检校维护。如此工程,怎可能仅因一场稍大的梅雨汛期,便自行崩溃,酿成淹溺三郡、死伤无数的巨灾?”   万仞山眼中寒意森然,接着道:“阜东现今是常、崔、齐三家鼎立,把持各方。可当年的阜东,却是百家争鸣,家家富庶,各有营生,虽有利争,大体也算和睦。但是,人呐,”   他冷笑一声,“最怕比较,也最经不起诱惑。眼见旁人富贵日长,自家便如坐针毡。潋渠之议初起时,便有人动了贼心。明面上,新漕运路线能缩短舟行时日,利于朝廷调度。可暗地里,新渠沿线,凭空添了多少关卡税所?又生出多少巧立名目的盘剥捐税?这些,寻常百姓如何得知?即便得知,又岂敢多言?”   “更重要的是,新渠一旦开通,便是三桩‘好事’天成——   “第一,丝帛绸缎之利,数倍于稻谷。若能借‘水患’之名,淹没大量良田,便可‘顺理成章’地推行‘改稻为桑’。无数农户的命根子、饭碗砸在这上面,田地被毁,无粮可收,要么举家逃亡,要么就只能将地贱卖给早有准备的大户,或转而替人种桑养蚕,仰人鼻息。常家借此兼并土地,垄断桑蚕丝帛,家族地位一跃而上。”   “第二,新规划的漕运航道,恰好紧邻着崔家的几处瓷窑。瓷器笨重易碎,陆运耗资巨大。漕船若可直抵窑口,运输成本便可骤减,破损率陡降。崔家借此良机,几乎占据了大宁境内的所有瓷器生意。”   “第三,新河道特意绕经的那片滩涂荒地,地势平坦,取水便利,本是贫瘠之所。水患之后,被齐家以极低价格‘承买’下来,圈占改建盐场。漕船运盐,顺流而下,直抵各地,那是何等暴利!朝廷盐税虽重,但总有阜东三郡、江南四州,乃至整个大宁的百姓担着,总亏不到他齐家的私囊!”   早一天修成潋渠,各方势力便能早一天收割这泼天的富贵。地方豪强当年急于见到成效,朝廷更是急不可耐。丰稻湾上的分洪闸与拦水堰,难建,难守,毁却最容易。   “这还不成水患,才是见了鬼。” 第120章 好养 有情饮水饱   三家当年借潋渠改道、洪水滔天之机, 各逞其私。那甜头,是建立在无数像万家这样的家族分崩离析,建立在阜东三郡百姓的血泪与尸骨之上的。   甜头被他们吞下, 苦头却由无辜百姓分食殆尽。   万霖带头反对潋渠的新线方案,又在中昱三年的洪水中因为救灾而丧生,万仞山和万尺澜也被洪水分离两处, 各自在命运的泥沼与荆棘中,开始了漫长的飘零。   工坊内,香燃过半。万仞山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整理着灰布包袱,将剩余的线香、黄表纸仔细收好。他的侧影在摇晃的烛火下,显得异常孤独而疲惫,身上的血痕仿佛是笃病沉疴。   云翳和京知衍此行阜东,本是为调查水患, 却不想, 在这尘封的旧工坊里, 猝不及防地触及了这场多年前的惨案人祸。   此次溶水险情, 有叶川与多地河工鼎力相助, 于竞元和巩世雄所部尚算得力, 加之地方乡勇拼死防护, 尚未酿成溃堤大祸,但也暴露了潋渠年久失修、沿线堤防多处薄弱、地方仓储备料不足等诸多积弊。朝廷的勇营兵马虽多有庸碌散漫之辈, 调派起来费尽周折,但好歹是能用聊胜于无, 一个是一个。直到前几日,才算是像模像样地派了陈庐来。   可如今,最紧急的险情已然控制住了。朝廷此时派他此来, 显然不止是“视察灾后”那么简单。   云翳与京知衍此刻借常家之势暂居阜东,算是隐于暗处。常家虽是当年受益者之一,但如今与崔、齐两家也并非同气连枝。在陈庐明确动向之前,他们不宜过早暴露,一切还须静观其变。   沉默中,京知衍的目光再次落在万仞山身上的伤痕,问道:“你如今冒险回到阜东,是为报仇吗?”   万仞山整理包袱的手一顿,侧首扫过父亲万霖的空棺,道:“那我岂不是要把阜东都屠平了,杀了鼓郡,还有钟郡,还有笙郡,况且,笙郡还聚集着勇营的朝廷兵马,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云翳看着他纱布洇出的血迹,蹙眉道:“那你回来做什么?还弄得这一身伤。”   “还有些摊子未了。不便讲。”万仞山避开了云翳的视线,走到工坊另一侧,在一堆覆盖着油布的杂物后摸索片刻,触动了某个机关。只听一阵轻微声响,门便敞开了。   “那条密道年久失修,又窄又险,想必不好走。” 万仞山侧身让开,“走这边吧,是这工坊原本的前门暗道,通往宅子后巷的废园,虽然也荒了,但路好走些,也相对隐蔽。”   二人依言向外走去,京知衍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万仞山,道:“隐鸮做的虽是玩命的买卖,但你总归只有一条命。”   “况且,这条命,你当初在三钱楼,已经当作卦金,押给了我。眼下,算是我大方,暂借与你,容你些时间去料理那些未了的‘摊子’。”   他剔了万仞山一眼,冷声道:“可别搭在别处。”   云翳亦停步回头,接了一句:“对了,踏槐的鲁班锁,早已通了关。前几日,他还念叨,寻常的玩着没意思,想要个十八柱的。”   万仞山的眉头蹙了一瞬,喉头涩得吐不出字。   二人走出废园,穿过几条荒僻无人的小巷,又行出一段,云翳握着京知衍的手,低声问道:“我们方才那样说,他听进去了吗?”   京知衍摇头答道:“不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只怕是一团乱麻了。”   云翳轻叹一声,抬眼望了望天色。已近午时,他们还需赶往常宅议事。   “叶川和荼七那边,应当也有消息了。”云翳眸色转沉,“且看看陈庐这几日进城,到底掀起了什么浪。”   常宅内,管家早已候在院中。云翳吩咐备上午膳,与京知衍刚入房中,荼七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陈庐那边,有消息吗?” 云翳问荼七,他们留了人在外留意动静。   “半个时辰前传来的消息。陈庐今日抵达行辕后,即刻闭门。只单独传召了于竞元、巩世雄二人,密谈近一个时辰。二人离开时,面色俱是凝重,这会儿,估计在见常跃了。”   他稍顿,又道:   “此外,陈庐随行人员中,有几人看似寻常文书、护卫,但步履沉稳,身法轻捷,似是内廷或刑部调教出来的好手。”   京知衍在盆中净了手,接过云翳递来的布巾,边擦边道:   “于竞元是个门外汉,巩世雄是个愣头青。陈庐首先敲打他们,多半问不出什么要紧的。接下来,就该轮到地头蛇了——齐、崔、常三家,还有那些依附其下的胥吏、商绅。”   “常家想必也已得了风声。”荼七接口道,“常跃今日称病未出,但私下派了人四处走动,与崔家、齐家的人均有接触。”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两声叩击。是青刃的暗号。   荼七悄然开窗,何蓬生飞身入内,他单膝点地,低声禀道:“公子,侯爷。有新情况。”   “讲。”   “陈庐方才暗中派人外出,分了三路。一路往笙郡勇营方向;一路去郁仓调粮;还有一路……快马折回冕都了。”   云翳与京知衍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色。   “知道了,继续盯着。”云翳吩咐。   荼七与何蓬生得令而退,掩上了房门。   屋内一时静下,能在水患未靖、人心惶惶的此时,安然用上一餐热饭,已属不易。   云翳给京知衍盛了一碗竹荪翡翠羹。京知衍接过,不由垂眸细看。碗体是上好的白釉,胎体轻薄,光可鉴人,做工极为精细。他想起那日见到的崔家斗彩瓶,釉下青花勾勒,釉上诸彩填绘,斑斓绚丽,错彩镂金,比手中这只白釉碗更显富丽张扬。   “宫里日常用度,也就这样的瓷器了吧?” 京知衍以匙轻轻搅动羹汤,似是不经意地问。   “差不多。金器更多些。”云翳答   “哪里的金?”京知衍舀起一勺羹,随口问。   “通常是钟郡的金矿,”云翳夹起一颗色泽金红、香气扑鼻的葱烩肉丸,放入京知衍面前一个配套的白釉小碟中,“这丸子,正是钟郡的风味儿,尝尝看。”   京知衍从小碟中夹起那颗丸子,细尝了一口。肉丸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猪肉中混了香菇与荸荠碎,口感丰富,咸香中透着一丝清甜,与冕都的风味颇有些不同。   云翳这才徐徐道:   “钟郡金矿产量冠绝大宁,所出自然不可能尽入宫禁。阜东本地豪族近水楼台,取用些也是常情。但我曾翻阅户部与内库旧账。地方以矿课、窑税定额上缴朝廷,这本是常例。然而在朝廷定额之上,阜东州府历年以‘劝捐’、‘火耗’等名目征收的额外款项,数目惊人。这些油水,恐怕要多经盘剥,并未完全进入国库账目。”   京知衍慢慢咽下口中食物,缓声接道:“那瓷器也同理,大同小异。除却官窑,崔家窑是民窑翘楚。民窑自行销售的瓷器,朝廷除了正税,往往还要加征各种名目的厘金和助饷。在原有税收基础上,这些多出来的钱,账目更是模糊。只怕……最终能有五成以上落入国库,已算是账目做得漂亮了。”   话至此处,两人俱是沉默。过了片刻,云翳抬起眼,看向京知衍,眸色深静:   “他要这么多钱,到底想做什么?”   略一思忖,又自问自答:   “养兵?”随即又摇头,“北境与丰西的军费纵有克扣,大体仍走朝廷明账。李迨虽然肯定会插手,但若用如此巨额的私财,动静绝难完全掩盖。我不就从寒关找上门来了?”   京知衍忽而轻笑:“世间人之所好,海了去了,哪有你这般,整日只琢磨打仗养兵的?”   “哦?”云翳挑眉,索性放下筷子,支起下颌,好整以暇地望向他,“愿闻其详。我的钱袋子素来是瘪的,不比京公子富庶。倒要请教,这有钱人家,通常都寻些什么乐子?”   “人之本性,总不过将钱财投在钟情向往之上。”京知衍眼底笑意流转,忽而倾身向前,指尖轻勾起云翳的下巴,“比如我,就得精打细算,好生筹谋,养着眼前这位美人儿。”   云翳冷峻眉眼倏然舒展开来,就着他的动作微微仰了仰脸,从善如流:   “本美人儿最好养活,有情饮水,亦能暖饱。”   “美人儿还是先踏实吃饭罢。”京知衍收回手,舀起一勺烩饭递到他唇边,语气戏谑中带着认真,“脸都尖了,这几日水倒是饮得够够的,都快滔了天了。”   云翳笑吟吟张口咽下,待食物入腹,才又拾回话头:   “那或许,他是要广纳妃嫔,搜罗奇珍?”   京知衍笑意微敛,道:   “这正是古怪之处。你说李迨奢侈吧,他在吃穿用度上,并非极尽豪逸之能事,至少明面上不曾听闻;你说他好色吧,他王府正妃之位空置多年,如今遂了愿,登上大位,后宫也不见充盈。他敛这巨财,究竟图什么?”   云翳颔首,若有所思道:   “确是如此。这么多年,他光顾着自己经营,也没见他着急诞育子嗣,弄出几个世子、皇子。若真是为皇家权位算计,倒不像寻常做派。”   一顿饭在疑思中用完,碗筷将撤未撤之际,门外忽传来叩响,常宅管家恭敬来报:   “二位贵客,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劳请移步书房一叙。” 第121章 跳墙 替他垫个脚   常跃是日接到传召, 传话的是陈庐身边一位亲随,只道“陈大人有请常公过府一叙,商议灾后安抚及河工善后事宜”。话说得冠冕堂皇, 常跃的心却直沉。   陈庐体态肥硕,未语已带三分笑意,看起来有些憨厚, 但一双小眼中却透着刑名老吏的锐利。   “常公,坐。” 陈庐并未起身,只抬手虚引了下客座。   常跃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只挨着半边椅子小心坐下。   寒暄不过两句,陈庐便切入正题:“本官奉旨前来勘灾,安抚地方,有些事, 还需向常公请教, 也想与常公商议。”   “大人折煞草民了。但凡大人垂询, 草民必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常跃心头警铃骤响, 面上却愈发堆起十二分的恭敬。   陈庐颔首:“此番汛情, 虽赖朝廷洪福、将士用命、百姓协力, 未至大溃,然损失亦是不小。本官查阅近日文书, 并实地勘察,发现几处疑点, 不得不问。”   他抬起眼,问常跃:“灾情初起时,郡守衙门调度迟缓, 仓廪空虚,几无应急之粮草物料。而本官听闻,常家早在汛前便‘未雨绸缪’,大量收购囤积木料、麻袋、药材等物,并于危急时‘慷慨’尽出,组织乡勇民夫上堤,俨然自成一体。常公大义啊!”   常跃道:“陈大人过奖了。”   “这调度安排,井井有条,几可替代官府职能。不过,常公啊……”   陈庐又问:“民间私聚丁壮,截留本该上缴国帑或纳入官仓之钱粮物资,此乃历朝历代之大忌,你不会不知吧?”   常跃闻言,慌忙起身,长揖到地,颤声道:“大人明鉴!绝无此事!常家历年皆有储存木石以防宅院修葺之习,此番汛前不过是因见天象持续异常,老朽心下不安,较往年惯例多备了一些家用之物罢了,实非囤积居奇,更万万不敢截留半分本该属于朝廷的粮赋!至于组织乡勇,实是因水情汹汹,瞬息万变,官府人手一时捉襟见肘,调度不及,为保家园祖坟、桑梓父老,才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绝无半分不臣僭越之心!大人万万不可听信小人构陷之言!”   陈庐道:“以一家之私储,便能缓天灾之急,解官府之困,人丁调度亦能如此得力,顷刻成军。连于竞元日前亦对本官言及,对常家在此番抢险中的‘鼎力相助’感激不尽。按理,朝廷是该褒奖的。只不过……” 他话锋微妙一转,眼中锐光骤然望去,“这也意味着,常家平日里这家底,怕是殷实厚重得超乎常人想象,这地方上的‘油水’,想必也没少沾染吧?否则,何来如此雄厚的物力人力,可供这般‘慷慨’支用?”   常跃已然跪倒在地,陈庐继续道:“常公在阜东,威望深重,根基扎实,着实令人惊叹。却不知,这般威望,是用于襄助官府,匡扶社稷,还是……另有所图?本官离都之前,风闻已有奏报,提及东南有豪强借灾揽权,其心叵测。常家是历经风雨的豪门,当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   常跃脸色发白,躬身再拜道:“大人!常家世代居于阜东,安分守己,绝无半点不轨之念!此次救灾,实是出于公心,不敢僭越!账目、工事,皆可查证!”   “查,自然是要查的。” 陈庐语气稍稍和缓,重新靠回椅背,沉吟权衡一番,道:“阜东这些年,逍遥惯了,连赋税徭役都自成一格,与别处大不相同。但如今天下已定,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正是万象更新之时,自然要有新气象、新规矩。以往那些糊涂账、马虎人、乃至见不得光的旧事,”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常跃惨白的脸,“都该晒个分明,断个清楚。”   他又似是推心置腹,语重心长道:“常公,你我皆是为朝廷、为地方着想。此番灾患,暴露积弊良多,河工待修,灾民待抚,处处需钱。朝廷虽有拨付,然四海升平,用度浩繁,亦恐捉襟见肘。地方士绅,既享朝廷庇佑,阜东膏腴,亦当有所报效。”   常跃心中一凛。   只见陈庐伸臂虚扶起他,道:“依本官之见,不若如此。常家连同崔、齐等参与救灾、或于钱粮工事有所牵涉之家,可酌情缴纳一笔‘赎愆银’,上缴国库,以明心迹,亦算对之前或许‘不合规程’之处做个了结。此外,再‘捐输’一笔‘报效银’,专项用于潋渠日后加固修缮、抚恤受灾河工百姓。如此,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彰显尔等忠君爱国、体恤民瘼之心,过往种种,本官或可代为转圜,奏明圣上,言尔等戴罪立功,一心为公。不知常公意下如何?”   赎愆银?报效银?这分明是巧立名目,公然勒索!而且听这意思,还不是他一家,是要三家一起放血!恐怕绝非小数。   “这……大人,” 常跃道,“常家虽薄有资财,然此番水患,家族产业亦有损毁,且之前救灾所费不赀,已掏空了库中存银,如今实是力有不逮,囊中羞涩啊。况且,此事涉及崔、齐两家,草民一人……”   “常公不必过谦。” 陈庐打断他,笑道,“鼓郡富庶,冠绝阜东,常家更是其中翘楚,些许银钱,于常家不过九牛一毛。至于崔、齐两家那边,本官自会分别召见,细细商议。常公是识时务、通权变的俊杰,当知破财消灾、和气生财的道理。若此事能妥善了结,常家依旧是阜东望族,享朝廷优容。若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叠卷宗:“当年‘丰稻湾’堤防修筑不固,致使中昱三年大水决口,酿成巨祸一案,圣上近来偶阅旧档,甚为关切,特命本官此番一并察访。本官翻阅旧卷,见当年工程,三家可没少得好处,钱粮物料经手甚多啊……此案时隔多年,若重新翻检,牵涉必广。届时,恐不止是银钱能解决的了。常公,三思。”   常跃猛地抬头看向陈庐,眼中尽是惊骇。而且听这意思,是皇帝李迨亲自授意要查?可当年那笔糊涂账里最大最黑的油水,最后不就是流进了当时还是摄政王的李迨私囊吗?   如今他黄袍加身,坐稳了龙庭,反倒派人来查旧案?   李迨对阜东尤其是鼓郡三家的财富早已垂涎,却因利益盘根错节难以掌控。此次水灾让三家元气大伤,他正好借陈庐之手剪除羽翼、充实私囊,实乃毒计。   常跃心中恨怒如沸,却不敢泄露分毫。这“罚银”,若交,是剜心割肉;若不交,便是灭顶之灾。他只得强压战栗,请求宽限几日思量筹措。   常跃恍恍惚惚坐进轿子,命心腹管家立刻去请云翳与京知衍,只道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常府管家匆匆来报,在门外压低声音禀明来意,语气中的惶急掩藏不住。   “知道了,你先在外候着吧。”   二人闻讯,却并不紧急,京知衍漱了口,又倒了一杯温水润了喉。   云翳给京知衍递帕子,低声道:“陈庐动作倒快。这当头一棒,敲得常跃不轻。”   “我们初来阜东,逼着常家当这个‘急公好义’的出头鸟,不就等着这一刻么?三只老狐狸,总要挑一只看起来爪牙稍钝、却又不得不伸头的。” 京知衍放下茶杯,结果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道:   “狗急了才会跳墙,人慌了便寻倚仗。”   “跳到哪边呢? ”云翳的声音带了一丝玩味,“你猜,他是会毫不犹豫跳向我们这边,还是……会先左右张望,看看哪边墙头更矮,更容易脱身,甚至,看看能不能把我们推到墙下,替他垫个脚?”   京知衍轻笑道:“天下趋利避害的走狗,腿脚向来一般油滑;世间见食忘义的乌鸦,羽毛从来一般污黑。常跃今日能受我们的威胁,暂时为我们所用,来日若那边开出更高的价码,给出更诱人的承诺,他未必不能瞬间转身,将我们卖个干净利落。”   若是没有探过那万家旧宅的密道,没有在那里意外碰上万仞山,听他说起那些陈年旧事与隐秘关联,云翳最初还以为,这阜东水患只是一场天灾,加上官府赈济不力、河道年久失修的寻常人祸。但经由万仞山那一番沉痛陈述,自阜东至江南,这条线上的诸多关节,只怕早就被李迨控于股掌了。   无论是从寒关军粮贪墨案牵扯出的江南道亏空,还是后来叶家诸事,江南之乱,云翳是知道的。   可是,他此前未曾深想,亦没有确凿证据将阜东与江南彻底联系起来。如今看来,这阜东的水,和江南的乱,怕是同出一源,早已在暗处流瀣一气了。   “走吧,” 云翳起身对京知衍道,“看看咱俩今日,到底会不会被卖了。” 第122章 重提 他要的是钱   “侯爷!先生!您二位可算来了!”常跃草草一揖, 声音里满是焦灼。   “常家主不必多礼,坐下慢慢说。”云翳抬手虚按,从容在客位落座。   常跃哪里坐得住, 在厅中急踱两步,便将朝廷罚银之事倒了出来。“我常家在此次水患中,不敢说居功至伟, 可也是倾尽家资,拼了性命去抢险救灾,保堤安民!没有功劳,总该有些苦劳吧?如今倒好!朝廷的封赏半分未见,陈大人一来,竟要问罪!难道我常家倾家荡产地救人,反倒救出滔天大罪来了?!”   云翳静静听着,面上无甚波澜, 待常跃说完, 才缓声道:“陈庐是奉旨而来, 手持圣谕。他的话, 便是朝廷的意思。常家主此刻争论天理公道、赏罚是否分明, 并无用处。”   常跃急道:“当初, 我是听了侯爷您的指点, 才出来救这场灾。眼下朝廷反倒追究,您难道没有法子吗?”   云翳目光一剔:“他来追究你, 你如今至少还有命在此辩驳。你若不救,此刻早已城毁人亡, 又何来追究一说?”   常跃还想争辩,一旁的京知衍开了口。   “常家主方才所言,确实令人感慨。”京知衍声音温淡, 缓声问:“自古明君,赏有功,罚有过,方能安天下。如今这‘赏罚’之道……倒是令人费解。”   他抬眸,看向常跃:“只是不知,陈大人可曾给过常家主别的选择?或是指了条什么‘明路’?”   常跃被问得一怔,颓然摇头:“哪里还有什么明路……他只给了五日限期,要常家筹措巨款……否则便……可我常家如今,哪里还拿得出这许多现银?水患虽缓,善后处处要钱,产业受损未复,便是变卖祖产,五日之内,又能凑出多少?这分明是要逼死我常家啊!”   愁苦间,他猛地抬头,急急补充道:“不瞒侯爷与先生,此番救灾,我常家固然倾尽全力,但所耗之巨,也远非我一家所能支撑。其中……实则另有一笔来自冕都的神秘款项暗中相助,方能购置那许多急需的药材、粮米与固堤物料。否则,单凭常家,绝无可能在那般短时间内调动如此庞大的物资,支撑那般场面的抢险!”   “冕都的款项?”云翳眉梢微动,显出几分探究之色,“这我倒从未听常家主提起。竟有如此仗义疏财,又不愿留名的‘善人’?能在朝廷赈济未至时,这般雪中送炭?”   常跃眉头紧锁,回想道:“具体是何方神圣,草民也确实不知。那笔银钱与物资调度,途径极为隐秘,是通过几家货行中转,最终汇入我常家商号,且指明只用于救灾采买。联络之人只说是受贵人所托,其余一概不言。当时情势危急,对方又要求隐秘,草民焦头烂额之下,也未及深问,只当是冕都某位心怀仁善、不愿透露姓名的巨贾,暗中施以援手。”   京知衍端起了手边的栗香茶,“常家主果然是家底殷实,交游广阔。”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指尖在袖中略一探,随即,轻轻捻出一方帕子拭了拭唇。   帕子不大,乍看是素面,细瞧却有暗纹,随着他指尖极轻微的转动,竟隐隐浮现出极其精巧繁复的图案,光影游走,流光溢彩,恍若有活水在其上无声漫涌、粼粼生辉。   正是常家独门秘技所产,素有“一寸琉镜一寸金”之称的琉镜绸。   常跃脸色骤变,想起这二人雨夜前来之时,带的也是琉镜绸。那时他惊慌失措,此刻方才想起来。   常家特产的琉镜绸,九成专供皇室御用,余下一成自家留存或赏赐族中紧要人物,等闲流不出市面。但多年来,一直有位稳定的冕都主顾——三钱楼每年会通过特殊渠道订购顶货。价格从不相欺,订量也很稳当。三钱楼主是个极厚道的买家。只是从未谋面,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至今无从知晓。   常跃心中大震,再细看京知衍手中那方帕子,纹样并非常规的琉镜绸,而是今年春天常家织坊刚刚研制成的最新样式,“春水凌波”!   而这“春水凌波”,今年春天方织就第一批顶尖品相。阜东贡品需待地方夏税收缴、清点完毕后,于八至十月间统一运送冕都。今年由于水患耽误了。但早在四月末,尚未到秋季例行进贡朝廷的时间,便有一小部分被三钱楼高价订走,迅速运达。   京知衍却仿佛全然未察觉常跃的诧异,随手将那方刚刚掀起惊涛骇浪的帕子收好,侧首对身旁的云翳温言道:   “这栗香茶倒有几分意思,香气独特,回甘亦润。与我们以往在茶马司尝的官茶不同,和日库瀚那边的风味也迥异,想是阜东本地的新奇物产。不如订上一批,给青刃的弟兄们也尝尝鲜?”   云翳凑近杯沿轻嗅,唇角微扬,含笑应道:“你尝着好,便订些。”   京知衍这才转回头,看向常跃:“听说这栗香茶,也属你常家名下的产业?”   常跃脑子还绕着那方琉镜绸帕子嗡嗡作响,只茫然地看着京知衍,点了点头。   “常老板,”京知衍好整以暇地道,“水患之后,百物腾贵,茶价浮动也大。不若这样,我们按目前市价估个总数,定金嘛,以往三成的惯例暂且改一改,此番就付五成,以示诚意,也让你手头松快些。待茶叶运抵寒关,验看无误之后,尾款按老规矩,由老赵从钱庄开汇票给你。”   京知衍略一顿,迎上常跃惊疑不定的目光:“此番采买数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是弟兄们私下分用,并非公用采办,就不走官府那套繁琐的茶引程序了,如何?也省得给你常家现有的账目上再添一笔需打点的麻烦。如今陈大人正盯着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是吧?”   常跃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是,一切谨听……楼主安排。”   京知衍低笑一声。楼主,这称呼此刻听来,竟恍如隔世。他没有应声,只是继续问:   “你方才说,你若不缴陈庐索要的那笔罚银,便会如何?”   常跃不愿直言,面露犹豫。   “话说一半留一半,让我们如何帮你?”京知衍瞥他一眼,“吞吞吐吐,教我们怎么替你权衡利弊、思量对策?什么旧账——最不济,便是将当年‘丰稻湾’旧案一查到底罢了。”   常跃又徘徊两步,抬眼望去:一个叱咤寒关,一个运筹三钱。   这两人,哪里是他一个地方商贾能揣度抗衡的?京知衍这般轻描淡写地提起,只怕早已知晓。   常跃终是狠下心,一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将当年毁堤修渠的实情,全数道了出来。   若说二人此前在万家工坊里听万仞山回忆了三四分,这会儿,才算是弄得七八分明白。   旧湾毁,万金生。   可令云翳和京知衍都感到蹊跷的是,无论他们此前在冕都,还是后来到了阜东,除却万仞山,都从未听任何人提及当年的丰稻湾旧案。这等波及数地、死伤惨重的大灾祸,即便过去了多年,在民间也总该有些残留的议论才是,为何在阜东,尤其是在这次相似水患之下,竟无人旧事重提?   京知衍看着拜倒于地的常跃,沉默了片刻,待他呜咽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常家主,你既肯坦言当年实情,可见尚有几分悔悟之心,亦知此事终难长久掩盖。我且问你,”   他语气微沉,问道:“当年主持毁堤修渠的朝廷官员,究竟是谁?” 虽有李迨授意,但总要有人在前操办一切。   常跃伏在地上,眼神空洞地回忆着,声音嘶哑断续:“当年……当年朝廷派来主持此事的,据说是江南那边调来的大员,道是精通水利,治水最为有方。老朽记得,是姓……姓叶……”   他话音未落,云翳与京知衍对视一望,心绪皆是猛沉!   叶甫忠?!   若真是此人……那便与叶川之前所述,完全对不上了!   叶川前段时日返回轩州,应是查到了实情。但叶川只说了旧湾加固,劳民伤财,却丝毫没有提到修渠之前的毁堤之事。   水患紧急,叶川奔忙堤上,京知衍与他也只是匆匆数面,未及深谈。京知衍面上的惊疑之色一闪而过,垂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栗香茶,端详一阵,又轻轻放回桌上。   “此事我们知晓了。” 京知衍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显清冷,“今日所言,暂且到此。陈庐那边既给了五日限期,你便先哭穷拖着。”   常跃茫然地抬起头:“拖……拖着?可陈大人他……”   “他此刻不敢动你分毫。” 云翳道,“城中水患初定,遍地狼藉,善后诸事千头万绪,赈济、安置、清淤、防疫、修复屋舍田亩……哪一桩离得开你常家这等熟悉地方、人手物资充足的大户支持?他陈庐是来‘勘灾安抚’的,若一上来就逼反了地方上出力最多的豪门望族,导致善后瘫痪,激起民变,他这钦差也就做到头了。他要的是钱,又不是烂摊子。五日之期,与其说是逼你,不如说是试探你。”   这话条分缕析,瞬间点醒了惶惑中的常跃。陈庐到底是奉旨来“办事”的,把事情办砸了,他一样吃不了兜着走,常家如今还是阜东救灾善后不可或缺的一环。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常家需稳住阵脚,继续料理好水患善后诸事。城中流民安置、药材发放、堤坝巡查补漏,这些事,你常家需一如既往,明白吗?”京知衍补充道。   “明、明白!” 常跃连忙点头,仿佛抓住了一丝生机,“小的一定照办!绝不懈怠!”   “另外,” 云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依旧跪在地上的常跃,“今日你所说的一切,尤其是关于当年旧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对崔家、齐家,也不可透露半分。若让我们知晓有半句不该传的话传了出去……”   “不敢!万万不敢!” 常跃以头触地,连声保证。 第123章 逗猫 谁家的花脸   叶川领着从两地调集的河工, 与常家派出的一部分家丁、于竞元拨来的一部分勇营兵卒混编成队,正在堤上进行抢修。   云翳也混迹其中,便于查探现场。因着于竞元在场, 他依旧将脸抹得污脏。乍看之下,除了身量较旁人略高大、肩背挺阔些,并不十分惹眼。   于竞元也在这段堤上, 正与几名小吏交谈,神色间已褪去了初到阜东时的惶惑,透出几分果决。云翳远远瞥见,便更低地垂下头,混在人堆里,只专注手上的活计。他不想在此刻与这位于大人打照面,平添麻烦。   忙活了几个时辰,才等到换班的指令。这一班人散在堤岸上下, 寻些略干的地方或坐或蹲, 就着凉水啃粗糙的干粮。云翳举目四望, 看见了独自坐在一段废弃木料堆上的叶川。   他也满身泥泞, 赤脚踩在湿泥里, 正低头嚼着手中硬邦邦的饼子。   云翳拿起干粮与水囊, 走了过去。直到他在叶川身侧不远处停下, 叶川才似有所觉,侧过头来。   他目光落在云翳脸上, 尽管尘土污脏,但那双凤眸依旧沉静锐利。叶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握着干粮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翳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未发一言,只将水囊递去。   二人默然望着前方奔流不息、浑浊泛黄的溶水。   如今的固堤队伍, 由常家家丁与勇营士卒混编,界限模糊,彼此监督制衡,不知是谁在盯着谁。朝廷既要借重常家的人手与对地方的熟悉,又须防着常家借此坐大。   于竞元这个被随意丢来阜东的工部侍郎,在这段时日的生死历练与各方倾轧下,倒硬生生被磨出了棱角,渐渐在混乱中站稳了脚跟,甚至积起了相当的威信。   前日陈庐召见,问起那“朝廷急令”之事。告示虽非于竞元亲自授意张贴,却在救灾调援时起了大用。甭管黑猫白猫,能拿得下耗子的,便是好猫。   于竞元顺势将此事承在自己名下。当时陈庐虽笑着赞他“行事果敢”,脸色却分明不好看。   这份应变,已非吴下阿蒙。   叶川与于竞元是国子监旧识,有过同窗之谊。然而时移世易,如今的叶川从翩翩世家子沦为奔走风霜客,心性早非当初。于竞元宦海浮沉,身不由己。两人虽有旧谊,此刻却形同陌路,除了必要的公事,几无交流。各自心负重担,皆不愿多生枝节。   这些时日,叶川除了与河工堤匠沟通事宜,其余的话极少,就连京知衍都没与他多说上几句。   云翳想起昔日在冕都那个从叶府蹦跶到国公府、从华以柔耳边啰嗦到京知衍耳边的话痨活宝,再看眼前沉郁的身影,心下不免唏嘘。   “咱们这进度,还行吗?”云翳打破沉默。   叶川望着河道,沉声道:“不下雨,就还行。”   二人目光投向正被层层加高加厚的堤岸。巨大的石硪被高高扬起,又重重砸落,地面随之传来微颤。   堤岸外侧正进行贴土加盖,另有捆扎好的巨大埽捆。眼下主要是以层土层夯和埽工先稳住险段。若再下场大雨,土料湿透夯不实,埽捆也易冲散,一切便前功尽弃。   “只能先稳住,”叶川声音低了下去,“等入冬,水势稍缓,地气上冻,才能针对这些局部险工,一步步仔细加固,该挖补的挖补,该重筑的重筑。或者……”他话锋一转,略带无奈,“或者,能申报朝廷,特事特办,拨下专款专料,调集更多熟手工匠,或许能快些,也稳妥些。”   “特事特办?”云翳顺着他的话问,“找谁?”   叶川仰头灌了口水,水流沿他沾满泥灰的脖颈滑下,没入脏污的衣领。   特事特办,谈何容易。不止要于竞元申报,更需确凿的凭据,打通层层关节。如今朝廷派了陈庐来,明为勘灾,实是盯紧钱粮与地方势力。这“特事特办”的申请,头一关就要过陈庐。他会同意吗?抑或以此作新筹码,继续勒索拖延?即便朝廷准了,款项、物料、人员的调派,又是漫长的等待。   叶川沉默着。   云翳指向那些忙碌的河工,另寻了个话题:“我看他们这加固的法子,似有讲究,具体是何道理?”   叶川从旁拾起一截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如今最要紧的是‘帮戗加厚’。”他用树枝画出简陋的堤坝剖面,“这堤身经洪水冲刷与内部隐患,早已单薄。‘帮戗’便是在老堤内外两侧贴土加宽,增其稳定。眼下做的,就是‘前戗’与‘后戗’。”   他指向那些夯土的河工:“‘层土层夯’,是加厚帮戗的重中之重。每铺一层虚土,”他用手比划出约一尺厚度,“便以石硪或夯杵反复夯打,直至土层瓷实坚硬,渗不出水,脚踏也不留深印,如此才能铺下一层,此后层层叠加,最终帮戗,方能与老堤紧密结合,坚固耐用。这环节不能一蹴而就,必须一层一层来。若层间结合不密,水一泡,便易从层间滑脱,整个帮戗就功亏一篑,甚或带垮老堤。”   云翳凝神听着。这些内容,他与京知衍来阜东的路上曾在水利典籍中草草看过,却不及叶川此刻讲得这般细致透彻。   “还有‘埽工护岸’,”叶川的树枝移向堤岸外侧临水面,“此处水流冲刷最烈,尤以丰稻湾这等河曲为甚,水流回旋,掏刷堤脚之力极大。光靠夯土加厚不够,需以‘埽’护之。”   叶川又指向那些正将树枝、芦苇、茅草等“梢料”与泥土、石块混合,以粗绳捆扎成巨大圆柱或长方体的士卒们,继续道:   “那便是在捆‘埽’。将梢料、土石分层铺放,以绳索、竹缆紧捆成巨捆。再以长木桩将其牢牢钉在堤岸坡脚易受冲刷处,以绳索与堤身拉紧固定。一捆埽往往重达数千乃至上万斤。可单用,亦可多捆上下左右连接,层层叠压,成一道能随水流变形却不易冲走的护岸层。它能消减水流直冲之力,保护后方土堤。若是日后梢料腐烂,其空隙会被泥沙自然填实,反与堤岸结合更紧。”   叶川说得专注,一时打开了话匣子,身上那股沉郁之气似乎也随之散了些。   “原来如此。”云翳低应,目光落向那些在泥水中奋战的河工与士卒。   “这都是百年来,无数人性命换来的经验。”叶川声线重新低沉下去,随手抛开树枝,望向奔流的溶水,“我从前……不学无术,吊儿郎当。也是这半年,才囫囵吞枣,懂了点皮毛。纸上谈兵罢了。”   云翳正暗自感慨,思忖如何将话题引向深处,或许能旁敲侧击提及丰稻湾毁堤旧事或叶甫忠,不料一直望着河水的叶川,忽地转过头看向他。   “说了这许多……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云翳尚未答话,堤岸远端忽传来马蹄声响——是陈庐来巡查了。   陈庐体胖,被一名随行内侍搀下马,提了袍角刚走两步,见满地泥泞,便不肯再动。   于竞元迎上前,陈庐问道:“这便是灾情最重之处?”   于竞元答:“回陈大人,正是。故请您亲来勘视,还请增派些人手。”   陈庐扫视堤上众人:“固堤方案,是何人所拟?”   此时,一位老河工向叶川使了个眼色,出列应对。陈庐被人搀着,在堤上缓行一圈,看出端倪,阜东哪有这等精妙的固堤本事?这分明是江南治水的路数。   他对于竞元笑了笑:“于大人好手段,既能当机立断发朝廷急令,还能从江南调人来。”语气一顿,又似恍然大悟,“不对,我说错了。还是常家的本事大。常跃这几日不是称病闭门,便是哭穷喊难。偏偏他家的家丁,倒在这固堤一线如此卖力,当真为国为民啊。”   他话锋一转,似随口问道:“此番常家派来救援的家丁,共有多少?”   于竞元如实答:“常家家丁共一百二十人,安排在丰稻湾的现有七十,余者分在各处堤段。”   陈庐颔首,目光掠过垂首肃立的一队常家家丁,道:“这阵仗,快赶上勇营了。”他拍了拍手,朗声道:“好好干。早一日完工,便早一日安生,也省得圣上总悬着心。”   酉时末,浑浊的溶水在夜色中更显沉滞。堤上终于传来收工的号令。众人早已疲累不堪,闻声如蒙大赦,拖着沉重的步子散去。常家家丁们聚作一堆,默默朝内城方向走。混在家丁中的青刃与云翳交换了个眼神,便随着队伍离开了。   云翳落在后头,忽见一名小吏快步跑来,向于竞元禀报了什么。于竞元面色一沉,朝陈庐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最终只挥了挥手。   不多时,消息便传开了。陈庐发话,自明日始,勇营将增派二百人至丰稻湾堤段,常家家丁除少数工头与熟手外,其余人等不必再来堤上,可如齐、崔两家一般,只负责城内粥棚发放、巡防等赈灾杂务。   这调令来得突兀。表面是体恤常家连日辛劳,实则是釜底抽薪。常家在堤上的人手一撤,监督制衡之力便弱了。勇营增兵,看似加强固堤,实则将堤防完全控于陈庐所辖。   云翳入内城时天色已全黑,街上仅现零星灯火,是粥棚和灾民收容处还亮着灯。常宅所在的街巷静悄悄的,门房见他一身狼狈,也未多问,只侧身让了进去。   回到暂居的客厢院中,却不见京知衍身影。踏槐正在外间整理衣物,听云翳问京知衍所在,忙道:“公子方才出去了,说若您回来,让您先歇着,他片刻便回。”   云翳点头,将泥袍丢在外间。   踏槐端来一大盆热水,又取了干净布巾与皂角:“晚膳已在灶上温着,这会儿用吗?”   “先温着吧,等他回来一同用。”   云翳就着热水,先匆匆擦洗了身上,换了干净中衣,方坐到盆前,就着铜镜,擦去脸上刻意涂抹的灰土。   水渐浑浊,镜中那张被遮掩多时的剑眉凤目渐渐清晰。   正擦到下颌,忽闻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   云翳手上动作一顿,眼中残余的倦意顷刻间被笑意驱散。他唇角不自觉扬起,索性停下手,好整以暇地望向房门。   门被推开,京知衍踏着月色迈入房中,反手又将门掩上。他披着一件靛青色的薄袄,身上带着寒秋的清冽之气,面上却含着温润笑意。盈盈笑目落在云翳脸上。   那张俊脸擦了一半,左颊与下颌还残留着灰痕,右半边却已洗净,露出原本的肤色与棱角。这般花着,饶是京知衍,也见所未见。   京知衍走近前来,指尖在那半面灰痕上轻轻一抹:“这是谁家的花脸猫?怎么穿着中衣就钻到人家屋子里?”   云翳顶着那张花脸朝京知衍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瞧着更滑稽可爱了几分。   “噗嗤——”京知衍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快擦你的脸,水要凉了。”   云翳这才低头,将左脸也洗净。他眯着眼,正要寻布巾,京知衍已递来一块温热柔软的面巾。云翳接过,将脸上水迹拭干,抬起脸,一双被水汽润过的凤眸清亮亮地望着京知衍,问道:   “还是花脸猫吗?”   京知衍不答,只将他手中面巾接过,又取过一块松软干燥的棉帕,一手仍托着云翳的脸,另一手用帕子轻蘸他颊上鬓边未干的水珠。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这张彻底洁净的脸庞,眸光澄澈,因着方才擦拭,颊边透出些淡绯色。   京知衍捧着云翳的脸细瞧片刻,“好了!”又忽然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下是干干净净的小白猫了。”   云翳顺势抬手环住京知衍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轻轻在他唇上一啄:“喵~”   京知衍笑倒在他的怀里,云翳也搂着人笑。   良久,踏槐说晚膳已经备好,京知衍这才从云翳怀里钻出来,挑了件月白色的净袍给他,道:“穿上,秋深夜凉。”   云翳接过袍子,触手柔软温暖,是被特意熏烤过,他一边穿衣一边道:“堤上情形,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些。陈庐将常家人调离堤防,八成又有新算计。”   “我估摸着也是,他想把自己人塞进去,日后贪功卸责,都好下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堤防无恙,其他的,总有法子周旋。”京知衍给他理衣领,“你才好些,少费心,多休息。”   云翳仔细看了看京知衍的脸色,指尖拂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他忽然不想再讨论那些烦人的政事河工,圈臂将人拥进怀里,深嗅京知衍的发香,叹一声:“这便是最好的休息了。”   京知衍也抬手回抱住云翳,手掌在他背后轻抚。   这猫儿在外头搅动风云,可回到他身边,就只会收起利爪,张开怀抱。   正温存间,听得踏槐在门外传话:“公子!叶公子来了!”   云翳闻言,懊恼地收紧手臂,把头埋在京知衍颈窝,闷声嘟囔:“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京知衍失笑,拍了拍他的背:“许是真有急事,或许是堤上……”   话音未落,便听得踏槐在门外又添了一句:“叶公子说,他是来蹭饭的!” 第124章 蹭饭 你个登徒子   云翳同京知衍并肩走出内室时, 叶川已在外间坐下了。踏槐正给他斟茶,他换了一身净衫,头发用布带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一双眼在灯下看来,倒比在堤上时清亮不少。   叶川不看云翳,只朝京知衍扬了扬下巴, 语气是熟稔的调子:“守默,你这儿还有余粮吧?堤上这几日,顿顿是糙饼就咸菜,那饼子硬得能崩掉牙,嚼得我头昏眼花腮帮子疼。借你这儿蹭顿热乎的,行吧?”   他说这话时,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烛光映着他半边脸, 那姿态神情, 依稀有了几分昔日冕都叶家公子模样。只是握着瓷杯的虎口带着新磨出的茧, 到底与往日不同。   京知衍看着这样的叶川, 心底某处微微一松, 又泛起一丝酸涩。他走到叶川对面的椅子坐下, 温声道:“踏槐, 布晚膳吧。”   踏槐应声退去。云翳在京知衍身侧坐下,目光仍带着两分审视, 落在叶川身上。叶川只作不觉,呷了口茶, 叹道:“常家的茶到底是好多了,堤上那大锅煮的土茶梗子,着实涩得倒胃。”   京知衍道:“你既来了, 便一道用些。只是客居常家,又逢阜东非常之时,没什么能款待的。”   “有的吃就成,我不挑。”   踏槐布上菜来:一盅肉酿豆腐,一碟茴香鸡蛋,一盘清炒山笋。放在如今的阜东,已算难得的膳食。   叶川却未动筷,只将茶杯搁下,忽然把椅子朝京知衍那头挪近了些。   这动作引得云翳眸光微动,醋了眉头。   叶川目光在二人之间悠悠一转,忽然盯住云翳,挑眉问道:   “守默眼下可在这儿呢,”他伸手指了指京知衍,接着道,“你不敢动我吧?”   这话没头没尾,来得突兀。京知衍神色微怔,云翳更是目光一凝。回想今日堤上,云翳自问言行谨慎,叶川此言何意?莫非他察觉了什么?   京知衍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如常望着叶川,等他下文。云翳则沉默着,迎上叶川审视的视线,不闪不避。   叶川拾起竹筷,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箸碧绿的山笋,抬眼看向京知衍,语气平淡道:   “以柔给我来信了。”   华以柔?京知衍搭在杯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守默,你同我说句实话,”   云翳正垂眸饮茶,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锐色,却听叶川抛出一句:   “你究竟是怎么瞧上他的?”   云翳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方才所有冷静的思虑揣度都被这毫无预兆的今天一问,冲击得七零八落。他匆忙放下茶杯,背过身抬手掩住口唇咳起来,一张俊脸霎时间精彩纷呈。   旁边正捧着饭勺准备为三人盛饭的踏槐,闻言手猛地一抖,勺子“哐当”一声轻响磕在陶罐边缘。他连忙低下头,悄无声息地往门边挪出去。   屋内只剩下云翳压抑不住的呛咳声,京知衍亦未料到叶川憋了半晌,问出的竟是这句。他伸手轻轻拍抚云翳背脊,替人顺气,一缕薄红却自耳根悄然漫开。   待云翳咳声渐止,踏槐早已溜得没影。屋内三人之间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静默。   京知衍瞥了叶川神情,这才问:“华姑娘都同你说了什么?”   提及华以柔,叶川眼角便带上了笑,道:“以柔同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话都说的。” 随即将笑意一收,正色问京知衍:“莫扯开话头,快从实招来。”   京知衍替他布了一筷茴香鸡蛋,笑道:“叶一帆,你这是来审我了?”   叶川摇头,目光扫过二人:“审你们俩。”   京知衍笑着看向云翳,又转回头问叶川:“怎么?他不好吗?他模样英俊,礼数周到,人也大方。不都是你当日在国公府寿宴上亲口称赞的?”   叶川一噎:“这……这……我……那如何能一样!”   云翳顺势朝叶川拱手一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多谢叶公子夸奖。”   “谢什么!谁、谁夸你了!”叶川险些被绕进去,急道,“那日国公府寿宴,他离府后,我是说过几句场面话,可那能一样么?!”他脑中念头急转,忽地瞪圆了眼,手指在二人间来回点着,“你俩……该不会那时候就对上眼了吧?!”   京知衍和云翳对视一眼,俱不作答。   叶川倒抽一口凉气,扬声道:“莫非还要更早?!”   京知衍但笑不语,只又为他添了块肉酿豆腐。   叶川瞧着碗中被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酿豆腐,一时恍然,蓦地拍案而起,直指云翳,痛心疾首道:“好你个登徒子!莫不是老早就吃……就占了他便宜去???!!”   云翳亦站起身,一时竟无言以对。此刻的叶川并非以叶甫忠之子身份前来,分明是打着京知衍挚友兼“娘家人”的旗号兴师问罪。这般场面,他实是头一遭遇见。   叶川所言非虚,京知衍也不阻拦,只饶有兴味地瞧着。   叶川已成了家,自是心知肚明。但凡长眼睛的,瞧这二人情态,都看得出已是木已成舟,米已成饭。   “不成!守默你出去!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叶川扬声怒道。   “你揍我?” 云翳难以置信,心道:修堤竟将叶川的脑子修坏了不成?   叶川一番权衡,总算寻回些许神智:“……不成,我打不赢你。这几日修堤累得够呛,抬胳膊都费劲。”说罢连推带拽,将云翳攘出了门。   “登徒子外头候着!” 他转身“砰”地合上门,将云翳关在外头,这才回头看向京知衍,“我得同守默单独聊聊。”   云翳被丢出门外,吓得守在廊下的踏槐一个哆嗦,慌忙低下头,只作不见。   叶川回头见京知衍正面色平静地瞧着自己,眼底仍是带着笑意。   “人被你赶走了,还有什么要审的,叶青天,继续吧。”   叶川面上那副玩世不恭又气急败坏的神色霎时褪去,恢复了沉静。他走回桌边坐下,声音也低缓下来:“我虽打不赢他,但总能吓唬吓唬他。总得教他知道,你不是无人撑腰的。”   京知衍闻言,心头一暖。他与叶川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比亲手足更深,虽然则叶川少年时往往瞧着不着调,但许多事无需点破,彼此心中了然。   沉默良久,叶川方缓缓开口:“以柔在信中都同我说了。你若是认定了他……我自然盼你们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松绑了万般愁绪。“好了,我没什么要审的了,接下来该你了。”   京知衍问:“什么?”   “我们这么久未见,我来阜东这些时日,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叶川道。   京知衍静默片刻,烛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跳跃。他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叶川脸上,缓声问:   “一帆,你这段时间在江南,还好么?”   叶川设想过许多问题,或关于堤务,或关于局势,或关于他查到了什么。却独独没想过,京知衍此刻会这样问。   叶川此前只身前往江南,本是誓要查清父亲叶甫忠的“冤死”真相,为他鸣冤雪耻,却不料一层层揭开尘封的过往。   正是他自己的父亲,亲手炸毁了丰稻湾的分洪堰;正是叶甫忠多年来,为李迨暗中筹措和转运那数笔见不得光的巨财。   难怪父亲自他记事起便辗转冕都和江南办差,难怪父亲明明可以携家带眷,却从不让他踏足江南。   他该如何面对?父亲并非含冤莫白的忠臣,而是……自知罪孽深重,最终选择自戕的巨蠹同谋。   “我好得很,” 叶川清了清嗓子,道,“长了不少本事呢!你看,如今修堤垒坝,捆埽夯土,我都门儿清!”他这样说,眼睛却不敢看京知衍,只转头去看屋内摆放的阜东舆图。   那图上,潋渠的线条蜿蜒如同一道鲜血淋漓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叶川定定望着那道伤口,不知过了多久,心中忽而觉得空空茫茫,终是开了口。   “当年规划潋渠,原有西线方案,对田地侵扰小,水流也平缓。但是……”   他指尖划向东面,正是如今潋渠所在:“但我在父亲留下的……文书里看到,西线工程浩大,开山凿石,各项耗资不菲;河道迂回,漕船载重,是逆着缓坡上行,耗时费力,极其影响漕运效率。于是,经各方商议,最终改为了东线方案。”   为确保潋渠在枯水时节也能维持庞大漕船舰队所需的通航水深,工部大挖河道,从溶水强行借来约三成水量,引入潋渠,美其名曰“以水济运”。   水脉关乎一地生气。如此改变自然水文,仓促截流夺水,短期或许见利,长远必生祸患。如今这暴雨水患,正是当年种下的恶因,结出的苦果。   京知衍也随着叶川的目光,侧首去看图上的潋渠。又听叶川继续道:   “朝廷奏折记载,容襄帝在位时,原有的分洪堰监工酷厉,民夫死伤枕藉,怨声载道,导致堤坝粗制滥造,故被中昱三年梅雨汛冲毁。其实,是人为炸毁了原有的分洪堰,这是最快的法子。而后,朝廷动用海量民力物力,生生犁出一条河渠,即为潋渠。”   叶川说得平静,连他自己都出乎意料。   他在江南的这些时日,经历的一切,连华以柔也未曾告知。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赎罪就好,姑且让这些真相一辈子烂在肚里。可他在江南学习河工,调查往事,良心夜夜不安。   都说父债子偿,这么多条人命,叶川一辈子也偿还不清。   他知道有人早猜到了,却不知如何面对京知衍,如何面对许守默。叶川曾经信任的许多东西,都已渐次坍塌。   叶川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他在叶甫忠遗物中扣留的。叶甫忠的许多誊抄,当时由叶川交给了云翳,但这本册子,他那时觉得蹊跷,便自己留存下来。如今品出味道来。   也许,父亲是有过赎罪之心的。   “他帮那位走的账,集的财,都在这里了。”   叶川的声音倏地有些哽咽:“几个月前,我听闻寒关青刃军中,出了个手刃日库瀚大巫的能人,名为京知衍。这位京公子,我久仰大名,却始终未能一见。你如今既与寒关侯定了终身,想来也熟悉青刃军。若是……若是日后有机会遇上他,便帮我把这东西,交给他吧。”   说罢,他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起身推门离去。 第125章 烧灯 顶多斗斗嘴   云翳与坐在门廊石阶上的踏槐隔着几步距离,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踏槐看了云翳片刻,见他无甚吩咐,便默默收回目光, 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摆弄起手中那个已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鲁班锁,一盏茶的功夫, 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好几遍。   云翳此刻穿了干净的月白色外袍,他不想弄脏这身新换的衣裳,便没有如踏槐般直接坐在石阶上,只踱步到踏槐身侧廊柱旁,撩起袍角蹲下身。   两人如此一蹲一坐,等着屋内的京知衍与叶川谈完。   踏槐将手中拼好的鲁班锁翻来覆去细看了好一会,又拆开来,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瓶和软布, 细致地为每一根拆散的木条刷上保养的油料, 然后整齐地摆放在角落一块深色衬布上阴干。做完这些, 他才侧过头看向云翳。   云翳正垂眸, 专心地数着腰间的流苏坠子, 没挂玉, 仅是一束编织精巧的绳结。他的手指缓慢地捻过那些垂顺的丝绦,默数着数目。   “寒关侯。”踏槐开口。   京知衍吩咐过要对此人有礼, 他便也照做,恭敬唤云翳的封号。   云翳闻声, 捻动的手指蓦地一顿。目光从那些碧城色的流苏上移开,看向踏槐。   他指尖正捏着其中一根流苏,恰好是第三十根。   三十, 是为半吉之数,意指沉浮不定,吉凶难辨。若明若暗,大成大败。   踏槐问道:“叶川公子先前说要揍你,怎么现下没动静了?”   “他放了我一马。”云翳答。   踏槐认真思索了两息,摇了摇头:“你个子比他高,块头也比他大许多。叶公子虽然生气,但真要动手,定然是打不过你的。所以……” 他纠正道,“应该是你放了他一马。”   云翳不置可否,往紧掩的门又看一眼,踏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不必担心,我家公子和叶公子打不起来的。”   “何以见得?”   “他们从小就是这样,顶多斗斗嘴,总不会伤筋动骨的。”   “但愿吧。”   云翳的目光落回那套被油浸润得发亮的鲁班锁零件上,“我瞧这个十五通的,你已经顶熟练了,闭着眼睛也能拼好吧,不换个新样式?”   踏槐却摇摇头,并未答话,只是小心地将上了油的木条拢了拢。万仞山在寒关答应过他,等回来时,会亲自寻块好木头,给他做个新的。   云翳见他如此,也不再问,起身径自往厨房去了。   待叶川离开后,云翳端着一碗百合莲子粥回来,只见京知衍侧身坐在案边,一只手搭在桌上,攥成了拳。   桌上布好的菜早已凉透,油光凝滞,失了色泽。叶川碗里的饭菜堆成小山,却一筷未动;京知衍面前的那份,也同样原封不动。   云翳走过去,将粥碗放在一旁,伸手揽住京知衍的肩。那只紧握的拳在他掌心渐渐松开,被人暖在手里。   京知衍指尖终于回勾了一下,云翳才温声问:“审得如何?”   “招了。”   “那你审案的功夫,着实是好。”   “不好,”京知衍声音有些低哑,“他自己和盘托出。”   云翳静静抱了他一会儿,听见怀里很轻的一声叹息。   京知衍将叶川留下的那本账册递过来,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份叶甫忠未及呈上的自劾疏。云翳扫了一眼上面干涸陈旧的血迹,将册子重新阖上。   随即转向门外吩咐:“踏槐,去把公子的药煎上。”   踏槐在门外低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是什么大事,”云翳神色平静,将粥碗轻轻推过去,“先垫垫肚子。”   “死都死了,能翻出什么花来?从活人嘴里撬东西,倒还方便些。”云翳将桌上凉透了的菜撤到一旁,理了桌面,专心看京知衍喝粥。   不多时,踏槐却快步折返到门边,敲了敲门。京知衍唤他进来。   踏槐向京知衍禀道:“公子,从寒关带来的朔风烈,只够一两日用了。”   京知衍闻言,道:“若朔风烈不够,用别的酒替代便是。”可是转念想到,如今碍于水患,鼓郡暂时没有开业的酒肆,向常家借用,又牵涉甚多,恐有不便。   “不必。”云翳起身,执起桌上的烛剪,将灯芯拨亮了些,“杨颐景最迟明日也该到了,他会带新的朔风烈来。”   踏槐这才放心,又急忙转身回去照看药炉。   若只是送朔风冽,军中其他人亦可调遣,就算是让飒蹄和耶肯跑个来回也是稳妥的。京知衍抬眸望向那盏三彩莲花灯,中央的灯火被云翳挑得更亮了些,映得满室暖融。粥里的莲子被剔了苦心,入口只余清甜。   待京知衍用完了粥,二人才共读叶甫忠留下的那本账册,以及那份染血的自劾疏。   【臣叶甫忠,今以戴罪之身,昧死上言。臣本出身寒微,幸蒙先帝拔擢,委以重任,本当鞠躬尽瘁,以报君恩。然自中昱元年始,臣意志不坚,渐陷泥淖,虽万死犹轻。   自摄政王李迨总揽朝纲以来,诸制渐非旧轨。漕粮改折、河工征银、盐引加派、矿课火耗……种种名目,所征钱粮,明面上缴入六部,实则泰半经暗渠流转,另作他用。   仅臣所经手之江南一地,自中昱元年至九年,累计过手之银,已逾八千七百万两。而阜东、丰西、北境诸地,所涉之巨,可以想见。摄政王以此滔天资财,广罗天下珍药异方、诡术秘法,以求一己之长生。天下膏血,几被其抽吸殆尽。   是臣一时昏昧,惑于长生虚妄之言,心存侥幸,乃至助纣为虐,铸此大错。   臣今日幡然醒悟,往昔所为,实乃刮尽民脂民膏,以奉一人虚妄无稽之梦。臣之性命已不足惜,唯愿以此残躯,戴罪自陈。虽难辞其咎,仍斗胆恳请,盼摄政王能早日醒悟:长生之说,终是黄粱。伏愿勿再以此酷烈之法,徒耗国本,徒苦天下苍生。】   纵然云翳和京知衍二人早已猜测,李迨聚敛巨资必有惊天图谋,或为篡位,或为享乐,或为培植私军,却万万没想到是为长生!   云翳放下那纸自劾书,道:“难怪,他急不可耐地临朝称制,却既不立后宫,也不蓄子嗣……原是如此打算!他自以为能千秋万代,这江山,他一人便要坐穿!真是……疯子!”   长生。   这两个字,犹如一把沾满血垢和陈锈的钥匙,轰然捅开了京知衍记忆深处那扇被冰封的门。   【“衍儿,护好卦钱和丹方……死也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什么丹方?娘亲!什么丹方?!”年幼的他惊恐万状,死死抓住母亲浸透血的衣袖。   “长生之法皆是虚妄……丹方……你活着……衍儿,好好活着……”】   “长生……”京知衍低声重复了一遍。   可他从未随父亲学过炼丹之术,那丹方,是否和这所谓的长生之法有关?可早在十年前,便已随父亲一同焚为灰烬,他也无从知晓了。   京知衍心道荒谬。大宁子民,无论老少妇孺、文武忠贤,统统朝不保夕,而李迨高坐明堂,手握生杀,天下财富任其攫取,就为了个虚无缥缈的长生。   他一时心神激荡。直到云翳骤然起身的动作,才猛地回神。   云翳愤然道:“他自个儿痴人说梦,拉着这么多人跳火坑做什么!”   言语间,云翳已卸了白袍,重新披上那套脏兮兮的家丁服,冲出门外。   “展明!”京知衍急唤,“你做什么去?”   “长哪门子的生,带着他的烂摊走狗见阎王去吧。”   ***   翌日乃是九月九日,重阳。   鼓郡城在连绵水患与压抑中,迎来了这个本该登高辟邪、祈求安康的节日,气氛格外沉郁惨淡。民间素有“逢九吃红鸭蛋”的旧俗,尤以本命年或年龄带“九”者为甚,寓意压服乱厄,祈求新生圆满。   为稍慰灾民之苦,陈庐临时起意,欲示恩于民,从常家账上划了一笔——今日各粥棚,借此双九吉日,除了那照例稀薄粥水,竟还额外给每人分发一只用红色彩泥涂抹过的鸭蛋。那枚枚暗红,在灰蒙蒙的天地与衣衫褴褛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目,又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喜庆祥瑞”。   领红鸭蛋的粥棚设在鼓郡府衙处的灾民安置处,勇营兵士吆五喝六,嘈杂之声响彻耳际。   排在首位的粗壮汉子刚领了属于自己的那碗稀薄菜粥,也顾不上烫,蹲在道旁墙角,三口并作两口,呼噜噜灌下肚。然后,他粗糙的手指急忙捏起了那枚红蛋剥壳。   涂着红泥的蛋壳簌簌落下。汉子剥得粗鲁,指甲不小心掐进蛋白,留下深深的月牙痕,他也浑不在意。直至洁白的熟鸭蛋落入掌心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蛋白上竟赫然有着几道红色痕迹!   汉子愣了一下,他大字不识一个,挠了挠头,左右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着半旧衣衫、正在小口啜粥的老者,瞧着像个书生,他忙攥着那枚诡异的鸭蛋,瓮声瓮气地问:“老先生,老先生,您给瞧瞧,俺这鸭蛋上……是不是有字儿啊?怪模怪样的。”   那老者其实也饿得头晕眼花,一口稀粥还没顺顺当当喝进去,被这莽汉一打扰,更是老眼昏花。闻言勉强撩起眼皮,看向那汉子手上的鸭蛋。   只见那洁白的蛋身上,有八个暗红的字迹,如同凝固的血痕,刺入眼帘:   老者骤然瞪大双眼,蹙起眉头,竟将自己手里的粥碗打翻了!   “眼、眼花了…………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字也没看清……”说着,竟再不敢看那汉子手中的鸭蛋,仓皇捡起自己还剩半碗的粥,踉踉跄跄地退到更远的角落,背过身去,只剩下一副惶恐无依的佝偻背影。   汉子被那老者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恼火,挠头道:“这老丈,魔怔了?不就问问字么!” 他嘀咕着,看了看手中那枚长了字的鸭蛋,腹中饥饿更甚,也顾不得许多,心想反正蛋总是要吃的,字又吃不坏人,便张嘴将整个鸭蛋吞入肚。   周围人被这一阵骚动吸引,看了几眼,并未太在意,很快又被饥饿驱使,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食物。   那老者躲在角落喘气儿,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还没喝完粥。他抖着手捧起自己那个粗陶碗,仰头将剩下的粥灌进喉咙。   然后,他又颤颤巍巍抖着手剥开自己领到的那枚红鸭蛋,蛋面上赫然显出同样的字迹。   【北辰易主,复归于东。】   不远处,一个刚喝完粥的妇人,也剥开了自己领到的那枚红蛋,待看到蛋白上的痕迹,惊讶地停留了一声,举到眼前细看,“这鸭蛋上……怎么好像有画儿?还是字?”   很快,更多人发现了异常。   “哎呦!我这只蛋上也有!”   “这里!快看这里!真有字!”   “这写的啥?谁给念念?”   “好像……是什么‘北’……什么‘主’……”   “……这蛋是陈大人发的,这字……”   “这不还有个‘东’字吗?”   “这是个啥意思啊?”   “复……东……阜东!”   粥棚沸沸扬扬之时,陈庐正在审于竞元。本来户部不给钱,工部不出力,大家心照不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等看阜东八字有多硬。却被于竞元坏了规矩。他此前将一招“带牌走马”用得巧妙,反使陈庐在此间许多事上颇受掣肘,这会儿竟然又来了新麻烦——常家那边对“罚银”态度不明,迟迟不肯就范。   陈庐正琢磨着如何再施压,一名幕宾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也顾不得平素礼仪,扑到近前,急速禀报了红鸭蛋谶言之事,尤其颤声念出了那八个字。   陈庐啐了一声,怒道:“陈胜吴广之狐鸣鱼书,王莽篡汉之符命谶纬。” 说着,遣退了于竞元,将齐家交来的第一批罚银册子扔在一边,“什么陈年烂谷子的把戏,如今竟还有人捡起来,用到本官头上了?”   话虽这么说,但众口铄金,人言如风。这会儿,这“谶言”在鼓郡已经传遍了,要料理起来,着实是件麻烦事儿。   陈庐越想越怒,急愤喝道:“前几日施粥都好好的,怎么偏今日,偏在发了红蛋之后,就生出此等惑众妖言!去查,给我严查!从蛋的来路,煮蛋分蛋的人,接触过蛋锅灶具的所有人,一个不许漏!”   这粥棚名义上虽是官府设的,但粮款此刻是“征用”的地方豪族“捐输”,蛋是“采买”的,人手也杂……反而不好彻查了。   “所有涉事粥棚即刻查封!什么鸡蛋鸭蛋的尽数收缴!还有锅、碗、瓢、盆、灶,其他所有物什都给我严查!凡接触今日之事者,熬粥的、分发的、运蛋的、甚至是靠近看过热闹的,一一单独拷问!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给本官揪出幕后指使!揪不出,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施粥便因这“谶言蛋”彻底中断,兵丁忙于封查收缴,灾民们此后的粥食眼看无着,怨言就此四起。   管理和协调施粥的勇营兵头被陈庐传唤而来,恰是刁传宗,他忽然想起一桩蹊跷,忙不迭禀报:   自昨日起,常家的人从堤上被分调来协理粥棚与灶头。今晨,便出了这桩幺蛾子。 第126章 补觉 扮阎王去了   荼七顶着快掉到下巴的黑眼圈, 拎着个食盒,蔫头耷脑地进了屋。   京知衍从账册上抬眼:“今日没去堤上?”   荼七揉了揉发涩的眼皮:“属下昨夜当值。”   京知衍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笑了笑:“带人忙活整了宿, 眼睛该写花了吧,还不快去补觉?”   荼七咧开嘴一笑,道:“今日双九, 侯爷特意留了红鸭蛋,嘱您务必用了,说是压惊压灾的。”   “他不是扮阎王去了吗?倒有闲心惦记这个。”   “嗐,在侯爷心里,什么王也不及您要紧啊。”   “少跟他学这些油腔滑调。”京知衍勾了唇,垂眸拿起那枚蛋,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一磕,红泥裹着的蛋壳应声裂开细纹。   “陈庐现在, 想必是焦头烂额了。”京知衍剥开蛋壳, 里面不出所料出现了“北辰易主, 复归于东。”八个字。   京知衍一笑, 道:“牛胆汁。”   此法是以牛胆汁为墨, 以特制细笔蘸取, 在生蛋壳上书写内容。阴干后, 让汁液借蛋壳细微孔窍缓慢渗入,然后放入锅中蒸煮。高温之下, 颜色加深并牢牢附着于凝固的蛋白之上,煮熟晾温, 均匀涂上红泥遮掩。只待灾民剥开,褪去外壳,这天启般的“谶言”, 便赫然在目了。   荼七赞道:“公子果然神通!”忽又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只两寸来长的细竹信筒,双手奉上。“对了公子,这是今早属下去喂飒蹄,在鞍桥下发现的。”   那信筒,并非青刃军中之物。   京知衍眸光一凝,接过那小小的信筒,小心翼翼剔开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小卷信纸。   读罢,他对荼七道:“我有要事,需立刻出去一趟。你们避一避,且传话下去,咱们布在常府内外的人手,除了跟着侯爷去堤上的,其余暂且都撤了。没有信号,不必现身。””   荼七一怔:“为何?可是有变?”   京知衍指尖一搓,那小小的纸卷便在灯焰上化作一缕青烟,瞬间消散。   “你们侯爷在阜东呆得憋闷了,想活动活动筋骨。”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荼七跟随日久,立刻明白过来。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他抱拳领命,转身刚要出去,差点与端药进来的踏槐撞个满怀。踏槐护着药碗微微一晃,身形稳得极快,碗里汤药纹丝未洒。他没好气地白了荼七一眼,端着药走到京知衍面前:“公子,该用药了。”   见到踏槐,京知衍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头,指尖微动,将那信筒收入袖中,仰头饮了药。   不多时,陈庐的人便到了。   凡有在今日粥棚经手妖蛋者,无论主仆兵民,一律锁拿。凡今日在粥棚见过、领过、议论过那妖蛋的刁民,全部收监。   鼓郡府衙的大牢,本就不甚宽敞,阴暗潮湿,常年关押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轻犯,何曾经历过今日这等“盛况”?   短短两三个时辰内,各路人马如同驱赶牲口一般,将哭天抢地、茫然无措的百姓一股脑地塞进了这原本就已陈旧的监牢。   牢房根本不够用,寻常关押三五个人的狭小囚室,如今硬生生塞进了十几二十人。   “放我出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去领碗粥啊!”   “天杀的!俺们在堤上拼死拼活,倒被抓来这里!”   “常老爷呢?常老爷也被抓了吗?”   “不仅是常老爷,还有齐家和崔家的不少人,他们在粥棚上帮忙的,反倒被关到这里了。”   有人在一片嘈杂中,嘶哑着嗓子嚎了一句:“那不就是……俺们阜东不管有没有头脸的,都被朝廷的人一锅烩了?!”   云翳此时正找了牢房的一个角落,一屁股坐定,闭目养神。庆幸着中途将月白袍换成这身常家家丁袍,否则那么白净的袍子,在这腌臜地方滚一遭,着实可惜了。   何蓬生蹲在他旁边,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枯草梗拨弄着地上潮湿板结的泥土。忽然,他被云翳用手肘撞一下。   “味道如何?” 云翳眼睛未睁,气息几不可闻,只有紧挨着的何蓬生能勉强听清。   何蓬生抬起那根沾了泥的草梗,嗅了嗅,皱眉道:“潮味儿,还带着股子霉烂气,侯爷您闻不着吗?”   云翳终于掀开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问你那——鸭——蛋。”   何蓬生这才恍然,嘿嘿干笑两声,声音忙压得更低:“哦!您问那个‘蛋’啊!”昨夜情景浮现眼前——他被侯爷“抓了壮丁”,和荼七两人,就着豆大的一点油灯,用那特制的毛笔,蘸着气味刺鼻的“墨汁”,在成百上千个生鸭蛋壳上,一笔一划地书写那八个字。写得手腕酸麻,眼冒金星。写完还得帮着上笼蒸、晾凉、涂红泥……直忙活到后半夜。他们还悄悄剥了几个蒸煮后字迹模糊的“次品”填肚子。   “没尝出什么胆汁儿的苦味,就是寻常鸭蛋味儿。” 何蓬生回味了一下,咂咂嘴道,“侯爷您不也吃了好几个么?”   “那就行。” 云翳复又阖上眼,嘴角扬了扬,“说明我的厨艺发挥稳定,那配方也甚好。”   何蓬生偷眼看了看云翳平静的侧脸,又环顾四周,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哀嚎,忧心又问:“咱们……就真在这儿干等着?陈胖子抓了这么多人,万一他……”   “急什么。” 云翳依旧闭着眼,声音平稳无波,“死胖子现下比我们更急。他抓这么多人,不是因他有把握,恰是因他慌了手脚。这么多人,他哪里审得过来?”   “又要讹钱,又要封口,还要审案……”云翳捂嘴打了个哈欠,“更何况,他上头的老狗若知晓了那八个字,第一个饶不了他。”   “让他自个儿急去罢。我们正好歇歇,养足精神。” 他皱眉掩了掩耳朵,低声嘟囔,“啧——这鼓郡百姓的嗓门真不小,怪不得叫‘鼓郡’呢,擂鼓似的,震得人脑仁儿疼。”   于是乎,云翳便在这擂鼓般的哭嚎声中补起觉来。   京知衍只身出了房门,绕至客厢后侧一处僻静角落。他四顾无人,足下轻点,便没入外面狭窄幽暗的巷道之中。   来到万家工坊暗门处,京知衍轻轻叩击了三下。   静默持续了数息。   “吱呀——”门从内被拉开一道缝隙。万仞山的脸出现在门后,眼中带着惯有的警惕,见是京知衍,那警惕才稍稍褪去,侧身让开。   京知衍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工坊内景象与他上次离开时并无二致,中央桌案上那具薄棺依旧散发着森然凄凉的气息,棺前香炉里,新换的三炷线香烟气袅袅。   万仞山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裋褐,右腿裤管仍裁开一截,但露出的是新换的纱布。   “公子”万仞山抱拳行礼。   京知衍走到近前,见万仞山伤病之色较之前次更甚。   “冕都来的消息。李迨已有五日未曾临朝。朝会由几位大员主持,但有重要奏本,仍需送入宫中,由他览后批复。批红用印,一切如常,只是人不再露面。”   京知衍眉头微蹙:“病了?”   “不是称病。宫中消息模糊,只说他这些时日,几乎都待在钦天监。杀了监正,监副及一干主簿也尽数定罪斩杀,只留了两个他亲自指定、来历不明的方士在侧。钦天监内外由他贴身的亲卫把守,不许其余人靠近,连每日送膳的内侍,都只能送到阶下,由亲卫转交。”   “他在钦天监作甚?”京知衍问,心中不祥的预感渐浓。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在朝中并无实权,也不涉党争,何至于被如此赶尽杀绝?   “说是原钦天监监正因夜观天象有所得,有要事急禀李迨。李迨见了他。不到一刻钟,人就从钦天监抬出,尸身都凑不全。对外只说是突发急症暴毙。”   京知衍眸色骤寒。李迨为了长生痴念,竟做到如此地步吗?   万仞山继续道:“还有一道八百里加急密诏传出皇城,方向正是阜东。传诏使者持的是李迨的秘诏和金令,沿途驿站需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其通行,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达陈庐手中。按脚程推算,最迟明日,必到阜东。”   京知衍心念电转。云翳今日方行此局,恰取天象之说,岂会如此碰巧?   京知衍沉思间,万仞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躺着两粒豆粒大小的鲜红药丸。   “陈庐每日必服此药,从不间断。药瓶贴身收藏,极为珍视。这是我照您的吩咐,潜入他下榻之处,趁其不备,调换了两粒。”万仞山将药递给京知衍,继续道:“我不知此药何用,陈庐正值壮年,体态肥硕,看似体健,可近来我暗中观察,他有时会无端心悸。服下此药后,短时内会显得精神振作,但药效过后,反显颓态。”   京知衍道:“这消息来源……”   万仞山答:“恩公不必担忧,这消息可靠。”   “知道了。”京知衍将油纸重新包好,收入自己袖中暗袋。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云,看了看万仞山缠着纱布的右腿:“你在隐鸮的摊子,了结得如何?”   万仞山避开京知衍的目光,只简短道:“入则难出。”   京知衍道:“万事万物皆有代价。你如今带来的消息,已经够用了,近日不必传信。”   万仞山惊愕抬头:“恩公!”   “你既然还唤我一声‘恩公’,我便暂且摆一摆恩公的架子,那边的摊子若清了,便好生养着吧。”   京知衍回眸,又望了一眼工坊中央那具静默的薄棺,和棺前即将燃尽的三炷线香。青烟将散未散,盘旋上升,最终融入屋顶的黑暗。   “你万家的本事难得,好生将养,日后自有堂堂正正用你之处。”   门扉合拢,工坊内重归昏暗,只有那三炷线香顶端微弱的红光。挣扎着闪烁了两下,终于散入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再无痕迹。他才推开暗门,踉跄走出去。   右腿传来的剧痛比预想中更甚,他拖着步子蹒跚地挪着,一阵阵泛上喉头的腥甜让他清醒又眩晕。若是京知衍不需要他再传递消息,他就必须逃。   “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腰的瞬间,一大口近乎发黑的淤血喷溅在尘土里。   他耳中嗡鸣作响,身骨像踏在刀尖上,又像陷在浊流里,不断下沉。意识涣散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挣出水面:   意识模糊的前一瞬,他想: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隐鸮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叛离者。 第127章 勾魂 怎么是白无   万仞山想, 他八成没死。   死了不会这么疼的。   难道是隐鸮那些清理门户的人,趁他昏迷,索性把他整条腿给锯了?   否则怎么会疼成这样?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鼻尖却萦绕着熟悉的线香味。万仞山猛然清醒——隐鸮的人找到这工坊了?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   “活了?”   万仞山听见这声音,眉头先是一松, 随即皱得更深。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实现却仍是模糊。   “你也太沉了,我背不动,只好原路把你拖回来。”   踏槐此刻敞着外袄,里面只有一层雪白的里衣。中衣已经被撕成了布条,缠在万仞山的右腿上。   再晚一点,这腿就算彻底废了。踏槐在这破旧工坊里翻出两块还能用的木板,将他伤腿固定住, 扎扎实实捆了好几层。布料很快见了底, 踏槐干脆脱下中衣继续缠, 直到将伤处完全裹牢。   万仞山的剑被踏槐卸在一边, 上面缠裹的绷带早已污脏。踏槐将它一圈圈拆下来。   他不知道这柄剑的名字, 但他笃信, 这是一把宝剑。   尽管此刻, 剑柄与剑鞘都被污浊的布条层层捆缚,看起来毫不起眼。可踏槐见过它真正的样子:   剑柄中央嵌着一枚椭圆的灰蓝萤石, 晶莹剔透。他原以为是块鹅卵石,直到逃出生天的那夜, 在万仞山肩头,望见那一点破开沉幕的幽光,他才知那是块无瑕的萤石。   如今被重重污布覆盖, 那点光便暂时隐没了。   “你怎么在这儿?”万仞山看清了。   踏槐将脏污的布条按进水里,红褐近黑的血污立刻丝丝缕缕晕散开来。他心头一紧,惧与恼霎时交缠翻涌。   他的视线从那盆血水中抬起,转身望向万仞山,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万仞山看见踏槐敞露的外袄,目光上移,又见里衣领口之上那一段雪白的脖颈。万仞山不敢看那段脖颈,更不敢看踏槐的眼睛,索性重新阖上眼帘,沉入黑暗里。   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他听见水被撩动的轻响,听见布帛被拧绞时发出的声音。   不多时,踏槐的声音再次响起:   “万仞山。”   这一声,将他从自欺的黑暗里不容分说地拽了出来。万仞山心绪纷乱,却还是依言重新睁开了眼,等待着下文。   “你那缠剑的布条,”踏槐的声音如常,目光却落在那些顽固的污迹上,“太脏了,浸透了,洗不干净。”   万仞山呼吸倏忽一滞。   太脏了,浸透了,洗不干净。   那些布条上层层叠叠的,何止是血污。刹那间,一种近乎惶恐的情绪攫住了他,这洗不净的血,浸透了他的前半生,此刻就这样湿漉漉、血淋淋地摊开在另一个人眼前。他心猿意马地抬起眼,看向踏槐。   踏槐手里拿着那叠已经拧干的旧布条,将其举到两人之间,对着光,轻轻向万仞山摆了摆。   “能不能扔了?”踏槐问。   “我给你换新的。”   万仞山仍不说话,踏槐凑到他面前,歪着头瞅了他一眼,又瞧瞧他的伤处。   “别装哑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待万仞山后知后觉,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时,踏槐早已坐回原处,低着头,专心地缠绕那把剑。他用的是自己中衣剩下的最后一截干净布料。   踏槐的中衣是鹊羽之色,没有原先旧布条的墨黑色那么深,但也能暂避隐鸮耳目。   “踏槐,”万仞山费尽全身气力从喉间颤抖着送出这两个字,半晌,才继续往后说:“缠好了剑,你就快走。”   “我得看着你。”踏槐道。   “看着我作甚?” 万仞山语气里透出焦急,思忖片刻,又追问一句,“是恩公让你盯着我的?”   踏槐手上缠绕的动作未停,低垂着头,掩去眸中神色,不置可否地淡声道:“怕你腿断了。”   他缠得很用心,捏着布条的一端,贴合剑柄,然后一圈,又一圈,缓慢而平稳地缠绕下去。指腹按压,捋平皱褶,让每一层都服帖地覆盖上一层的边缘,工坊里一时寂静,那鹊羽色的干净布条,逐渐覆盖了剑鞘上冰冷的金属与剑柄上那枚灰蓝色的萤石,也将之前那些血污与尘埃包裹。   ***   “都起来!提审!”   牢门的铁锁突然被粗暴地拽开,一队持刀挎棍的狱卒叫喝着,先前充斥各处的哭骂喧嚎戛然而止。被关押的百姓们瑟缩着挤作一团,他们大多只是寻常家丁贩匠,平生最大的冲突或许不过是在市集上争斤论两,何曾想过会置身这等监牢绝地。   云翳与何蓬生所在的囚室,因位置靠前,成了第一批被提调的。铁链哗啦作响,何蓬生眼神一凛,余光瞥见自家侯爷已然醒转。   电光石火间,何蓬生当机立断,伸手入怀胡乱一抓,指尖触到一片物什,也顾不上细看,趁着人群遮掩,将掌心那团东西不由分说地往云翳脸上按去!   “唔——!” 云翳猝不及防,只觉口鼻瞬间被一层微凉柔软的薄物紧紧捂住,呼吸骤窒。   何蓬生拇指食指精准地抠住那薄物边缘,在云翳颧骨、下颌、额角几处急按数下,又飞快地捋过鬓边耳后,那层薄物便迅速贴合了云翳的肌肤。   “姓何的!” 云翳终于得以偏头吸进半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低吼,“你活腻了?!”   “息怒息怒,换张面皮,方便行事!” 何蓬生语速飞快,手下最后一按,确认无误,立即缩手退开。   “诶!最后那俩!磨蹭什么?!”狱卒刀尖虚指,厉声喝道,“皮痒了找抽是不是?赶紧滚过来!”   何蓬生立刻点头哈腰,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我、我大哥胆子小,头一回见这阵仗,正抹眼泪呢!您行行好,容他擦把脸,这就来,这就来!”   云翳极其配合地背对着墙角,喉间发出些抽噎声,当真是一副吓破了胆的窝囊模样,耸着肩膀转过身来。   那狱卒闻言,嫌恶地上下打量了云翳一眼,嗤笑一声,鄙夷道:“呸!白瞎了这么高的个儿,晦气!赶紧的!再磨蹭老子先抽你五十棍醒醒神!” 说罢,不耐烦地用刀鞘朝云翳后背方向一戳,厉声催促。   两人混入前行的人流,趁着狱卒注意力移开,云翳极快地朝身侧的何蓬生打眼神儿:   “你给我弄了个什么模样?”   何蓬生方才情急之下来不及看,只随手一抓,抓到哪个是哪个,现下也傻了眼。   “嘀嘀咕咕做什么呢?找死是不是?”一名狱卒朝云翳拔刀吓唬,那刀被擦得锃亮,云翳低头借刀光瞥了一眼,这才看清自己的新样貌——   脸色苍白,唇色灰白,就连眉睫也稀疏,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活脱脱一个一口气分两口喘的模样。   云翳今日本是要入狱扮那索命的阎罗,镇一镇这阜东的妖氛鬼气。怎地阴差阳错,被何蓬生一番“妙手”,倒扮上了勾魂的白无常?   鼓郡府衙的审讯处四周昏暗,只在高处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进些许惨淡天光,因着许久没有审犯人了,倒没什么新鲜的血腥气,只有更浓重的霉臭味。   正中是一张漆面斑驳的公案,后面设着一把铺了厚垫的太师椅,此刻空着。公案两侧各立着一名勇营士兵。   被押解而来的囚犯们,在狱卒驱赶之下,十人一批,被推搡入内。他们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甫一踏入,便被那气氛慑得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翳与何蓬生混在第一批被押入的十人之中。云翳依旧低垂着头,竭力维持着那副风吹就倒的支离病骨模样,脚步虚浮踉跄,被身后不耐烦的狱卒狠狠推了一把,一个前扑,差点真的扑倒在地,幸得旁边的何蓬生慌忙搀扶了一把,两人才歪歪斜斜、连滚带爬地跟着其他人跪了下去,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云翳将头埋得更低,只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室内周遭。   跪在旁边的,有其他几名面生的仆役,还有几个今日在粥棚领粥被抓的普通灾民。   众人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若今日主审的是于竞元,或是巩世雄,他们这些在堤上日夜抢险、在粥棚帮忙维持的人还能分辨几句,喊几声冤枉。毕竟这些时日的辛苦,这两位大人多少看在眼里,或许能听进去一言半语。   正当此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混合着汗味的熏香先于人影扑面而来。跪伏的众人心头一紧,将身体伏得更低。   “都抬起头来!”   众人不敢违逆,目光畏缩地向上望去。   只见公案后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已坐定一人。生得身宽膀大,此人生得身宽膀大,一张胖脸因肥肉堆积而显得异常圆硕浮肿,下巴上的赘肉层层叠叠,淹没了脖颈,沉甸甸地堆在官服立领之上。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小眼睛,此刻正透着阴鸷的凶光,扫视着下方跪倒的众人。   虽已是深秋,寒意侵人,他额头上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油汗,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腻光,不知是这屋内闷热,还是他心头急火所致。   正是奉旨钦差,定要审出个交代的陈庐! 第128章 傻子 狗咬狗喽~   灯烛噼里啪拉爆着油星, 更将陈庐那张胖脸照得油汗涔涔。   “这妖蛋,究竟是何来路,是谁做了手脚?说!速速从实招来!否则本官活剐了你们!”   地上跪着的囚犯们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你!” 陈庐的胖手指隔空点向最左边的汉子, “今日在粥棚,你排在第一个!说!你都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若有半句虚言, 本官立刻将你开刀问斩!”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依言抬起头,答道:“回、回青天大老爷,今日……今日小的去粥棚领赈济,排队的确排在了第一个。只因这些时日实在不好过,地淹了,田也没了,就指望这口粥吊命。小的想着, 排得早些, 或许能多分一勺稠的。谁知……”   “少废话!谁知什么?” 陈庐迫不及待地追问。   “谁知领了粥, 那施粥的兵爷还额外发了个红皮鸭蛋, 说是……说是重阳的‘福蛋’, 能消灾解难。小的心下感恩, 这光景竟还有鸭蛋吃, 真是皇恩浩荡。可、可一剥开……”他脸上困惑与恐惧交织,“蛋上竟有好些红道道, 弯弯扭扭,像字儿!可小的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 哪晓得这蛋上写的什么,就想着,找个认得字的老先生给瞧瞧……”   “你找了谁?!”   “小的看有位老人家也排队领粥, 像个读书人,可他一瞅那红道道,脸都吓白了,话也不说,扭头就跌跌撞撞跑了……”   “跑了?”陈庐冷笑,“定是做贼心虚!来人!去把那老东西给本官揪出来!”   不过片刻,两名狱卒将那老者掼在堂下。老者踉跄倒地,良久才抬起头。云翳正跪在那老者旁边不远,恰好可以看见那老者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空处,看不出喜悲。   陈庐逼问了几句。老者只是摇头,枯槁的嘴唇紧紧抿着。   “给脸不要脸!”陈庐抓起公案上那枚已剥开大半、露出蛋白上暗红字迹的红皮鸭蛋,“你既识文断字,当知这蛋上是何字?念!”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那蛋,良久,才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   “北辰易主,复归于东。”   陈庐又声色俱厉地逼问细节,那老者却再不肯开口,   “你这老东西!”陈庐冷笑,脸上横肉抖动,“这时候跟本官装哑巴?不知你是聪明,还是糊涂。不过,无论如何……”他抄起那枚鸭蛋,狠狠往地上掷去,“你都是要死的!死前多吃几口,免得做个饿死鬼!”   “哎哟——!”   跪在老者不远处的云翳,竟在此刻发出一声怪叫,猛地向前一扑!他动作看似笨拙慌张,手脚并用,全无章法,却偏偏在那鸭蛋即将触地摔得稀烂的前一刹那,险之又险地将其捞在了手中。自己也因这前冲之势,摔得痛呼一声,蜷在地上爬不起来。   “大胆狂徒!”陈庐没料到有人竟敢当堂妄动,猛地站起,浑身肥肉乱颤。   只见那趴在地上的人,对陈庐的呵斥充耳不闻,只伸手地将那蛋捧到嘴边,吹了吹沾上的灰。然后,在满堂惊愕至极的目光中,他动作飞快地剥开剩余蛋壳,将那个写着“北辰易主,复归于东”的鸭蛋塞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   他一边嚼,一边慢吞吞地抬起头,看着暴怒的陈庐,含含糊糊答道:   “他年纪大了,吃多了,肚肠不好受。”   “你——!”陈庐气得胖脸涨红,指着云翳,一时竟说不出话。   何蓬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此刻连滚带爬跪步上前,求饶道:“官爷息怒,官爷息怒!”   “你,姓甚名谁?与这不知死活的贱民,是何关系?”   “回、回官爷,小的何四,这是……这是我大哥!”何蓬生声音发颤,指向还在咀嚼鸭蛋的云翳,“我兄弟二人是常老爷府上的家丁,这段时日一直在堤上帮工,昨夜才被调回来,对这……这妖蛋妖言,实在不知情啊!我大哥他……他这里……”他急急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有毛病!时好时坏,一挨饿、一受惊吓,就犯糊涂!他是看那蛋要摔坏了,觉得糟践粮食,这段时日又食不果腹,这才做出此等蠢事!求官爷明鉴!看在他是疯傻病人,饶他一条命吧!”   云翳本只打算将就着这新弄来的病弱皮囊,扮个病秧子混过去,万没想到何蓬生情急之下,直接给他安了个痴傻的名头。他一边咀嚼着嘴里残留的蛋末,一边在心里狠狠给何蓬生记上了一笔。   “你说你大哥,脑子有病,时好时坏。”陈庐眯起眼,阴冷的目光在何蓬生和云翳之间来回扫视,“这种痴傻无用之人,常跃也肯收?他在常家,具体做什么活计?”   此问一出,何蓬生面露犹豫恐惧之色,嘴唇哆嗦着,却紧咬牙关,不肯再答。   “嗯?”陈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侍立于陈庐身侧的一名官员立刻上前,拔出半截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接抵在何蓬生脖子上,“大人问话,老实交代!否则斩了你!”   “大人饶命!刀、刀下留情!小的说,小的都说!”他这才颤声哭诉道:“是、是……常老爷心善,见我们兄弟二人无依无靠,我又还算有把力气,能干点粗重活计;我大哥……他虽然这里不清醒,”   何蓬生再次指了指脑袋侧首看去,迎面遭了云翳一记眼刀。   “但人老实,也不惹事,好的时候,也能帮着做点琐事。常老爷大发慈悲,就收留了我们。我大哥……他好的时候,就在大厨房帮着烧火、看灶。他身子骨弱,重的活计干不了,人也闷,一天说不了几句明白话,就知道低头添柴看火。坏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或是看到吃的就眼直,府里上下都知道他这毛病,也尽量不招惹他,横竖给口饭吃,有个地方容身就行……”   陈庐乜着眼听完,脸上肥肉不动,看不出信还是不信,挥挥手让人将常跃提上来。   “我大哥真是寻常伙夫啊……”常跃已被人提来,何四似乎还想辩解,被人粗暴地压住臂膀,他立刻吓得噤声,不敢再言。   “常跃!”陈庐的胖手直接指向地上跪着的云翳与何蓬生,“这二人,是你府上家丁?”   常跃顺着陈庐所指看去。他虽认不出云翳的假面,但何蓬生他是认识的,他连忙点头帮着圆话:“回大人,正是小的府中的仆役。这何四,最是勤快本分 ,近日在堤上帮工。他大哥……” 常跃看向那张完全陌生的、苍白病态的脸,心中愕然,这谁?他府上何时有这般模样的病痨鬼灶下奴?   他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道:“他大哥,有、有些痴傻,安排在厨房做些杂活。”   陈庐紧紧盯着常跃的表情,与何四供述吻合,心中疑窦稍减,信了五六分。   他靠回椅背,肥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重新落回云翳身上,“傻子,你昨日在哪儿?做了些什么?”   不等人回答,何四已是涕泗横流,抢着磕头道:“青天大老爷!我大哥与这妖蛋绝无关联啊!他一个傻子,字都不识,哪懂什么‘北辰’、‘归东’?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常老爷,牵连了我们这些下人!求大人明察……”   “住口!”陈庐猛地一拍桌案,“此地无银三百两!本官还未问,你便急吼吼为你这傻大哥辩白,看来你不仅知情,还想混淆视听!来人,堵上他的嘴!”   旁边的士兵立刻上前,用破布死死塞住了何四的嘴。   陈庐不再看挣扎的何四,又问云翳:   “你,刚才吃了‘福蛋’,可吃饱了?”   云翳闻言舔了舔嘴唇,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陈庐,慢慢点了点头:“嗯。”   “那蛋,”陈庐的声音压得更低,“是你煮的吗?”   满堂目光瞬间聚在那张痴傻苍白的脸上。烛火摇曳,在他眼下投出更深的青黑阴影。他愣愣地看着陈庐,似在仔细回忆。良久,他才慢吞吞地点头,道:   “兵爷说,要看着火候,煮坏了,要挨骂的。”   “兵爷说?” 陈庐高声急喝,“哪个兵爷?!说清楚!长得什么样?何时何地跟你说的?!”   “傻子”被陈庐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哆嗦,他脖子缩了缩,眼神慌乱地四下乱瞟,忽然,抬手一指。   指的正是用刀抵着何四脖子的那名勇营士兵!   “昨夜送鸭蛋的兵爷,跟他穿一样的衣服。”   勇营的兵?!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钉在了那名被指的士兵身上。那士兵脸色骤变,松了刀,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卑职、卑职冤枉!卑职这几日一直听从大人您的调遣,护卫左右,与这妖蛋之事绝无半点关系啊!”   “什么叫听本官调遣?!”陈庐暴怒,浑身肥肉因暴怒而剧烈抖动,指着那士兵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的意思是,这妖言惑众的祸蛋,是本官指使你们弄的不成?!你好大的狗胆!”   他自己先喘了两口粗气,才勉强压下一阵头晕。   那士兵自知情急失言,闯下大祸,吓得魂飞天外,只知道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话也说不利索了:“卑、卑职不是那个意思!卑职失言!卑职该死!大人饶命!饶命啊!”   混乱中,云翳与何蓬生眼神一对:   哦豁。   这下,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喽。   “你!你这傻子,给本官说清楚!”陈庐喘匀了气,重新将矛头指向云翳,“除了他这样的衣服,还有什么特征?吩咐了你什么?”   “傻子”抱着脑袋,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天黑,看不清脸……兵爷吩咐……蛋上画了画,漂亮,赶紧煮……天亮要用,画了画的更好吃。”   “来人!”陈庐暴喝,“全部给本官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斩!”   “尤其这个傻子……给本官仔细着,留着他的命,单独关押,留待再审! 第129章 童谣 他又喊饿了   云翳在万家旧宅外围布了暗哨。此地荒僻, 暂可安身。   京知衍晨起服了药,查阅勇营名册后,方净手静心, 起了一卦:   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 贞吝。   卦象是小人主事,民心离散,上下之情不通。此时若强行用兵,已于事无补,徒然荼毒生灵,故曰“勿用师”,唯有顺应时势,或可存转圜之机。   卦钱落定, 外间忽传来动静。京知衍迅速收好卦具, 抬眼时, 正见井钮子引着一人步入庭院。   来人清瘦, 身形不算高大, 却稳稳抱着一只硕大的红泥酒坛, 步子沉实。   “杨先生。”京知衍唤了一声, 快步迎下台阶,要伸手去接那酒坛。   杨颐景侧身一让:“别沾手, 这坛子沉得很。”说话间已将酒坛重重搁在屋内桌上,这才直起腰, 目光扫过这陈旧宅院。   京知衍见他独身一人,问道:“展明说,派了老三带人护送您南下。怎地只您一人到此?”   杨颐景在炭盆边的椅子上坐了, 罕见地压低了嗓门:“老三来了,人马也都带足了,暂驻城外驿站。我独自先行进城,没那么惹眼。”   “劳您辛苦奔波。寒关近日如何?” 京知衍一边问着,一边执壶为杨颐景斟了杯热茶。   “边市刚刚稳定,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红火,就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冬藏的粮草要清点入库,今年雪下得早,得比往年多备三成;还有寒关道本身的防务、军械检修、新募兵丁的日夜操练,都还顺当。”   杨颐景接了茶,忽地眉头一拧,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强压下去的大嗓门又冒了头,停杯问道:“我说京家小子,下回写信,能不能别把我跟你师父那老东西排一个辈分?他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   他抬手胡乱捋了捋自己那比许介弘更显斑白的花发,有些悻悻:“虽然,我这头发是比他的要白一些,看着显老,可我心里有数,离知天命还远着呢!身子骨嘛……”他上下扫了京知衍一眼,哼道,“倒比你还强不少!”   提到许介弘,京知衍蹙了眉头。自师父愤而返回丰西,诸多事由便悬而未决,期间只通了两封信。一次是怒斥云翳种种先斩后奏,末尾缀了几句对京知衍身体的牵念。第二封得知他在寒关安顿后,更是将云翳从头到脚训了满篇。   他回信劝解,却不知是否奏效。此后南下阜东,音书遂绝。   此刻他看向杨颐景,声音低涩,带了些许为难:“许久没有师父的音讯了,不知他老人家在丰西,一切可好?”   “他?” 杨颐景一摆手,浑不在意,“他要是还在你们身边,时时刻刻见你与那傻大个眉来眼去,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如今回了他的丰西老窝,既是天高皇帝远,又是眼不见为净,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颐景叹了口气:“倒是你,专挑阜东这水深王八多的地方,琢磨什么险招呢?”他瞥见桌上那坛朔风烈,才想起一桩要紧事,“那傻小子在信里千叮万嘱,让我务必送到。你服的什么药,非得以这等烈酒化开?而且前前后后两个多月了,怎么还未见大好?”   京知衍神色平静地道:“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早年落下的一点根子,覃老说需得徐徐图之,慢慢调养便好。”   “慢慢调养?”杨颐景狐疑地打量他,“阜东的天气比寒关暖和多了,你屋里炭盆还烧得这么旺?”   京知衍劝慰道:“您不信我,还不信覃老医术么?他既说需慢养,便是急不得。”   那位脾气古怪的老神医,医术确是通神。杨颐景盯着京知衍看了半晌,见对方神色坦然从容,终是“啧”了一声,头一甩,像是暂时把疑虑压了下去,大嗓门又恢复了七八成:“得得得,你们一个两个,都有主意!老子懒得管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茶,又重重往后一靠,身下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抬手扇了扇风,嚷嚷道:“快,再给我倒碗水来,要凉的!这一路紧赶慢赶,刚从寒关那冰窟窿里钻出来,还没适应这南边儿潮乎乎的热气,燥得慌!”   京知衍失笑,转身取了个海碗,从壶中兑了温水递去。杨颐景接过,“咕咚咕咚”便是几大口,那架势不像品茶,倒像沙场豪饮。一碗顷刻见底,他长长哈出一口气,畅快道:“再来!”   连尽三大海碗,硬生生喝出了过岗打虎的阵仗,这才缓过劲来,左右张望一番,却没见到云翳的身影。   “那小子呢?火急火燎地让我送朔风烈来,怎么这时候连个影子也不见,跑哪儿野去了?”   “他呀,他忙着扮阎罗。眼下,不知收到哪一层了。”   ***   陈庐审了一整日,几乎将能抓的人都过了一遍,却一无所获。看过李迨自京中发来的密诏,更是焦头烂额,一时无名火起,无处发泄,拍案问侍立一旁的巩世雄:“于竞元呢?”   巩世雄躬身答:“回大人,于大人正亲自带人,全力修补堤坝险工。”   “带的是谁的人?”   “遵您的吩咐,从笙郡新调了勇营的兵马。”   陈庐这才颔首。   巩世雄见陈庐神色稍霁,稍近前一步,低声道:“大人,鼓郡的城隍庙今日有秋祭,四乡百姓多往祈愿。大人何不移步一观?既可于万民前示以关怀,抚慰人心,亦可示明官威,镇慑宵小。”   陈庐眯了眯眼,略一沉吟,觉得此言有理,便吩咐备舆起轿。   轿舆行至离城隍庙尚有数十丈的街口,便不得不停下。并非陈庐体恤民情,想要步行以示亲民,而是前头道路已被前来参加祭祀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来的多是老弱妇孺,个个面有菜色,却很虔诚。或挎着破篮,或捧着粗陋的香烛祭品,缓缓向着庙门方向挪动。   轿帘低垂,轿内闷热,更催得陈庐心浮气躁。他正欲令护卫驱散人群,硬闯过去,耳畔却隐约飘来一阵童稚的歌声,起初零零落落,随后竟清晰起来。   “停轿!” 陈庐喝道,驻轿听词:   “过三伏,挂秋芦,浊浪旋着城门舞。   水伯鼓,蠹虫蛀,城隍闭目不肯顾。   民膏苦,埋旧骨,明年今日坟头处。   阜东土,归原主,万里罡风方得渡。”   孩子们的嗓音稚嫩清脆,此刻传入陈庐耳中,竟像是呼号和呐喊。   “万里罡风方得渡!”最后一句,又被齐声高唱一遍。   “反了!全反了!!!”轿帘被陈庐愤然掀开。   只见庙前空地的角落,七八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孩童,正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圈。他们一边转着圈,一边仰着头,专注而响亮地唱着那歌谣。   他们神情天真,带着游戏般的欢快,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所唱为何。   陈庐猛地冲出轿子,因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巩世雄慌忙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怒目扫过那群孩子,一眼便盯住了其中唱得最大声的孩子,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那男孩细瘦的脖子,竟将人提到了半空!   “说!是谁教你这么唱的?!”   那男孩不过六七岁年纪,骤然被人掐住咽喉提起,瞬间呼吸困难,小脸涨得发紫,四肢徒劳地在空中踢蹬挣扎,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陈庐这突如其来的暴戾之举,瞬间惊呆了所有人。庙前原本嘈杂的人群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惊恐的低呼。其他孩子先是吓得呆住,随即看到同伴痛苦挣扎,爆发出更大的哭喊。“放开我阿弟!你掐他做什么!” 一个稍大些的男孩不顾一切冲上前,狠狠一口咬在陈庐肥胖的手腕上。   陈庐吃痛闷哼,手上劲道却未松多少,反而抬脚狠狠将咬他的男孩踹翻在地。其他孩童见状哭叫着,有的扑上来抱住他的粗腿,有的拽他手臂,试图解救同伴。   陈庐被这群孩子缠住,愈发烦躁暴怒,猛地挥臂,将挂在身上的孩子狠狠甩开。   此时,一个被甩倒的女孩挣扎爬起,哭喊道:“坏人!你掐他做什么!庙祝爷爷说了,唱吉签歌谣,能传祥瑞,保佑阜东渡水患,逢凶化吉!”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庐脑中闪过那枚妖蛋上的“北辰易主,复归于东”,与这童谣中“阜东土,归原主”,如出一辙。   “来人!”陈庐松开了快被掐死的孩子。那男孩跌倒在地,小脸仍是青紫。   “在!”护卫齐应。   “给本官拿下这城隍庙庙祝!封锁庙宇,许进不许出!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妖人,敢在神明座前行此大逆之事!” 陈庐厉声道。   巩世雄听得头皮发麻,急声劝:“大人!三思!城隍庙乃本地信仰所系,香客众多,若贸然闯入拿人,只怕……”   “只怕什么?!”陈庐刀指巩世雄,“反歌自此流出!庙祝便是散播妖言的元凶!今日他敢编反歌,明日就敢煽动暴乱!违令者,同罪论处!”   护卫们不敢再怠慢,立刻簇拥而上,粗暴地推开惊愕茫然的香客,踢开散落一地的香烛祭品,涌入庙门。   庄严肃穆的庙宇,瞬间被兵戈之气充斥。香客惊呼躲避,望着凶神恶煞般的官兵,满脸茫然恐惧。有虔诚者试图阻拦理论,被毫不客气推搡开。   “庙祝何在?!”陈庐喝道。   一个庙中杂役被捉来摁在地上,颤声答:“回、回大人……庙祝他……在后殿禅房……”   可是,禅房俭朴,空无一人。   只有蒲团上,放着一枚通体被染成朱红色的福蛋。   ***   牢房里传来了哭声,孩子们的哭声。   一群人被驱赶进来。   全是孩子。   最小的连路都走不稳,被更大的孩子紧紧拽着手,满脸涕泪,茫然惊恐地跌撞前行;大些的,也不过十岁出头,抿着嘴不肯哭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砸;更多的则是放声大哭,在昏暗的牢狱甬道里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声浪。   “顺娘!你怎么在这里?!放开我女儿!”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子疯狂摇晃着牢门,目眦欲裂。   “石头?!石头!我的儿啊!”一个妇人猛地扑到栅栏边,将手拼命伸出栅栏缝隙。   “狗官!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   “有种冲我来!抓孩子算什么本事!”   先前,这些人被关押,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这是最后的万幸。万幸被抓的是自己,家人或许还能领到那点微薄的赈济;万幸自己的父母妻儿,或许能逃过这一劫。   可现在,这最后一点“万幸”,这点在绝望中勉强维系着他们的渺茫希望,被这粗暴扔进牢笼的孩子们,彻底碾碎了。   骚动达到了顶点。几间牢房里,红了眼的人们开始用身体冲撞牢门,用能找到的一切砸向牢门。   “吵什么?”   陈庐在甬道中央站定,周遭霎时安静下来。牢房里一片死寂。连孩子的哭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本官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嘴比骨头硬。觉得扛一扛,或许能保住身后指使的人,或许还能有条活路。”陈庐扯了扯嘴角,脸皮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可现在,这些孩子能不能活,能活几个,全看你们了。”   “你们继续装傻充愣,不打紧。本官有的是时间。大牢里,也不缺这几口猪狗不理的餐食。本官可以陪着你们,两天,十天,半个月……慢慢耗。可这些孩子,耗得起吗?”   “眼见就要入冬了。这牢里嘛,阴冷潮湿,缺衣少食。大人嘛,身强力壮的,或许还能扛一扛。可这些没长成的娃娃呢?”他目光掠过一张张惊恐的小脸,“病一个,倒一个,死一个……唉,也是他们的命,对不对啊?”   陈庐停下脚步,语气陡然转于和缓,却比之前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只要有人站出来,把该说的说了,本官即刻放了其他人。孩子,还有你们,都能出去。该领赈济的,照领。本官甚至可以上奏,为尔等求圣上开恩,多拨些米粮药材,安安生生过个冬。”   他转身,背对着那些绝望的目光,朝牢门口不紧不慢地踱去。   “本官给你们一夜时间。好好想想,是犟着脖子,大家一起死,还是老老实实交代,换一条生路。”   “明日午时,本官再来。若到时还没有结果……”他声音轻飘飘的,在甬道里回荡,“便全部问斩。这些孩子在黄泉路上,倒也不至于太孤单了。” 陈庐说着,正欲踏出一步。   “是我!是我干的!”   嘶哑的吼声,从一侧牢房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昨日站领粥排头,第一个领到赈济的汉子   “是我设的局。”他盯着牢门外的黑暗,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挨出来,“那鸭蛋是我弄的。歌也是我编的。”   “是你?”   脚步声再次响起。陈庐从甬道转角处回身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这间牢房外,隔着栅栏,打量着面前脸上血色尽褪的人。   “本官记得你。”陈庐慢悠悠地说,“昨日问话的时候,你说你大字不识一个,只是恰好排在头个领的粥,是吧?”   汉子嘴唇紧抿着,看着陈庐,又看看孩子们,“是我。”   “是……是我……”他重复着。   “这里面,有你的孩子吗?”陈庐问。   “没有,我还没有成家,没有孩子。” 汉子答。   陈庐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愕,转瞬变为一声冷笑:“那……你倒真是有几分血性。”   “大字不识一个,却能设出在赈济粮里藏匿妖物、扰乱民心的局?能编出‘阜东土,归原主,万里罡风方得渡’这样文绉绉、意有所指的反歌?”   他他向前凑近了些:“来,跟本官说说,你是怎么想出‘北辰易主,复归于东’这种话的?又是怎么把鸭蛋弄成那样,还准确算准了时机,送到勇营手里的?嗯?”   “编啊?”陈庐催促,“继续编。本官听着。看看你这个‘主犯’,能编出多么精彩的口供。只要你能自圆其说,把同伙、动机、手法一一交代清楚,画押认罪,本官立刻放了他们。”   汉子的眼神从最初的决绝,到被追问细节时的茫然,再到面对陈庐的颓然,只得死死地攥紧拳头   ““什么妖蛋反谣,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尔等若再冥顽不灵,明日午时,这牢里一百来条贱命明日就给阜东打个头。莫说区区阜东,便是这天下,忤逆了圣意,便是犯了天条!溶水淹不死,屠城也行。”   陈庐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甬道另一端的尽头传了过来。   “诶!饿了!有没有饭啊?!” 第130章 居邈 有人逃狱了   管事的狱卒被这一嗓子吓得哆嗦, 慌忙小跑上前,躬身禀报:“大人,是那个傻病秧子, 他又喊饿了!从关进去就没消停过,属下一时没拦住他的嘴……”   陈庐已被妖蛋和反谣连番搅扰,还要催逼三大家族缴纳罚银, 更有李迨密诏中写到的钦天监诸事,已是心烦意乱,此刻再不愿为一个痴傻的灶下奴多费半分心神。   “断了他的水粮。”陈庐不耐道:“一个傻子,费什么劲。”   巩世雄连忙上前,劝道:“可是大人,目前只查出他可能见过那送鸭蛋之人,还未及查明他和城隍庙的庙祝有没有干系……”   “死胖子,我说我饿了!叫人给我整碗饭来!昨天那鸭蛋就一个, 还不够塞牙缝的!你们当官儿的, 就让人饿肚子啊?”   “死胖子”三字, 狠狠扎进陈庐的耳际, 瞬间让他怒火中烧!   他这辈子, 最听不得的, 就是别人说他胖!   陈庐怫然盯着单独关押“傻子”的牢房方向。   “大、大人……” 旁边的巩世雄被陈庐身上骤然迸发的杀气吓得腿软, 结巴着想劝,又被吓得再说不出一个字。   “砰!”   陈庐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的牢门栅栏上, 震得整扇门嗡嗡作响,不再理会跪地瑟缩的狱卒们, 也忘了方才对那自首汉子的逼问,此刻只想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傻子”碎尸万段。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巩世雄,肥胖的身躯因暴怒而显得有些笨拙, 大步朝着那间牢房冲去。   “开门!”   狱卒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牢门铁锁。沉重的栅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牢房内,云翳正顶着一张苍白病弱、细眉倦眼的假面,有气无力地蜷在角落。看见煞气盈面的陈庐,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撑着“虚软”的身子晃晃悠悠站起来,嘴里继续嚷:“饭呢?死胖子,你到底听到没有啊?饿死人了!”   陈庐双手握刀,朝着刚刚站起的云翳,当头便是一记猛劈!刀风凌厉,竟是带着几分当年练武时的底子,誓要将这“傻子”剁成杂碎!   “哎呦喂!” 云翳吓得怪叫一声,脸色霎时更白了。他手忙脚乱地朝旁边一扑一滚。动作笨拙慌张,毫无章法,还被散乱的稻草绊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滚了半圈。   可偏偏就是这连滚带爬的一下,陈庐那势在必得的一刀,擦着他的衣角,“锵”地一声重重砍在刚才他倚靠的石墙上。陈庐用力过猛,刀尖入墙颇深,一时竟没能立刻拔出来。   “杀人啦!这胖子杀人啦!”云翳趁机继续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牢房另一个角落,缩成一团,双手胡乱挥舞着,“救命啊!还有没有天理了!”嚷着嚷着,倒将自己的嗓子喊劈了叉,真扯出一连串咳嗽,更添些病弱之态。   “住口!本官宰了你!” 陈庐一击不中,又听到“胖子”二字,更是怒火攻心。他拔回刀,肥胖的身躯一转,再次扑上,横斩向云翳腰腹!   云翳似乎真吓傻了,竟呆呆地看着刀光袭来,直到最后一刻才“哎呀”一声,猛地向侧边一倒一滚,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刀,锐利的刀锋“嗤啦”一声割破了他一片衣角,可偏偏连他一点油皮都没划破。   “死胖子!你怎么这么吓人!” 云翳顺势滚开,低头瞥见被划破的衣角,立即瘪了嘴,带着哭腔喊:“你赔我衣服!”   陈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进攻越发疯狂,却也越发凌乱。虚汗浸透了他内外衣衫,紧紧贴在肥胖的身躯上,行动间更显滞涩。   牢房外的狱卒看得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想要冲进去帮忙,却被陈庐喝止:“滚开!本官……本官亲自……料理这狂徒!”   他不肯相信,自己当年也是在刑部熬练出来的。骑马射箭、提刀办案皆不在话下,如今竟连一个风吹就倒的傻子都拿不下!   陈庐抬手欲再挥刀,手臂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刚欲咬牙踏步上前,忽觉心口猛地一绞。眼前骤然转黑,那口支撑着他的怒气变为窒息。   他慌忙用一只手撑住旁边污秽的墙壁,另一只手颤抖着,费力地探入怀中,摸索了好几下,才慌乱抓出一个小药罐。   他急不可耐又极其艰难地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豆粒大小的鲜红药丸,看也不看便塞进口中,脖子一仰,囫囵吞下。然后,他闭眼靠墙,大口喘息着,等待着那熟悉的药力涌现。   然而,几个重喘过去,预想中的舒缓并未到来。汗珠顺着他的多层下巴滚落,心口的憋闷感不但未减,反而随着剧烈心跳一阵紧似一阵。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沉重,更甚方才。他盯着药罐,手指颤抖,似乎想再倒一颗,犹豫片刻,终究没敢。   这药乃李迨亲赐,他深知厉害,一日绝不可过一之数,否则……   陈庐再也支撑不住,手中腰刀脱手掉落在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倒去,被两名眼疾手快的狱卒一左一右堪堪架住。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安置在床榻上,陈庐一沾床铺,便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从喉咙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太医呢,从冕都随行而来的太医呢,怎么还不到!”巩世雄在房内焦躁地踱步。他素来胆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什么妖蛋反谣之类的并不在意,只希望在自己经手的事情上千万不能行差踏错。陈庐突然来这么一遭,万一命丧于此,他便怎么也说不清了。   “来了,来了!太医到了!”一名衙役引着位手提药箱的中年人疾步而入。那太医此刻见陈庐这般情状,也是面色一紧,连忙放下药箱上前行礼。   “下官……”   “滚……” 陈庐竟在此刻强撑着掀开一丝眼皮,涣散的目光中掺着执拗和恐惧。他艰难道:“不用诊……滚出去……”   若一诊脉,那药便藏不住了。   “大人!”巩世雄急劝道,“您方才骤然厥逆,冷汗不止,气息不匀,此乃急症!且让太医为您切脉一观,也好用药调理啊!”   那随行太医也深深一躬,恳切道:“陈大人,医者望闻问切,方能为治。下官观您汗出如油,气息促浅,此乃心气大亏之险兆,万不可等闲视之。容下官请脉片刻,即便暂不开方,也可先用针石舒缓……”   “找死!”陈庐猛地打断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太医,从枕下抽出了一柄短剑!   “大人不可!” 可是,巩世雄的惊喝与利刃破体的闷响同时响起。   巩世雄看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太医,又看看榻上气息奄奄却执刃夺命的陈庐,彻底乱了阵脚,脑中一片空白。愣了半晌,才回过头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把尸体……抬、抬出去!”   一位太医,不过想近前诊脉,便血溅当场,命丧于此。其余人莫说是医官郎中,就是士卒侍卫,谁还敢再近半步?   陈庐这一倒,便从未时直昏厥到戌时,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柄短剑。浑身油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冰冷冷地凝在肥硕的身躯上。   直到亥时初刻,陈庐才算恢复了些意识,还没睁眼,嗅到的气息却不对,陈庐下意识抬手欲刺,却三两下被人制住手腕,夺过短剑。   “消停会儿吧!”   听见这声音,陈庐心头剧震,不敢睁眼。   杨颐景不是早被“见血钩”毒死了么?死人怎会还阳?   陈庐犹疑地睁开眼,看清了站在床榻边俯视自己的人。杨颐景面容无甚改变,与他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头发更白了些。   “我以为,你只怕李迨不给你续命,”杨颐景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他冷汗涔涔的额头上,“没想到,你还怕半夜鬼敲门。”   “你怎么知道?”陈庐嘶声问、   “知道什么?”杨颐景垂眸,看着手中短剑的一面刃,又看看另一面刃,将剑搁在身旁桌案上,抬首去看陈庐,“是知道了亏心事,还是知道了续命法?”   陈庐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杨颐景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嘲弄,“是我糊涂了。这两样,原是一回事。都是你……心虚的东西。”   “是许守默!”陈庐喘着粗气,“你没死,是许守默的伎俩!”   杨颐景看着从陈庐手中夺来的短剑。剑刃上还沾着太医的血,半干不干的暗红色,甚是扎眼。不置可否,良久才问他:   “陈居邈,如今这样,你后悔吗?”   居邈,这是他的字,杨颐景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唤过他了。悔与不悔,又有什么分别呢?这两样,原是一回事。无论如何,都会走到今天。   陈庐胸口那股憋闷又涌上来,他强压着,忽而道:“我差点死了,先生。”   他把“先生”两个字咬出了铁锈味。   “您久在狱中,或许不知。”他喘了口气,“前些年,我在查案途中被隐鸮用毒箭射中,离心肺只差半寸。我在床上躺得不知昼夜,脓血都要流尽了,五脏六腑都要烂透了,太医院的人来了几拨,都说没救。是摄政王……是当今升上派人送了奇药,才吊住我的命。”他说着,又兀地自嘲般地笑出声,好似清醒了些。   “虽然,我也因为那药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杨颐景看着他,面上不显,情绪全陷在川字纹里。   陈庐继续道,眼神有些飘忽:“我本来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我来杀你。可是……我也想争一争,我若能争得呢!所以,我借了许守默的手。”   杨颐景没死,他现下,竟不知道是喜是悲。   杨颐景问:“他用一条命,就能让你为虎傅翼吗?”   “怎么是为虎傅翼呢?分明是如虎添翼!”陈庐猛地拔高声音,转瞬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完了,他眼珠血红,瞪着杨颐景,“是救命之恩!这还是你教我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命!”   “我教过你很多。我教你验伤断案,教你刑名律例。我教你,为吏者,上不辜天恩,下不负黎庶。”他抬手指着陈庐的心脏处,“我教你时时刻刻拴牢自己的良心!你怎么不记得了?”   “良心?”陈庐这会儿笑出声来,“良心值几个钱?你摸着良心,在刑部这么多年,捞到了什么?说得好听是金蝉脱壳,实际上,天牢里走一遭,你这老身板不知道脱了几层皮吧?我呢?我拼死拼活干实事,当清官,反倒差点把命搭上,如今好歹留了一条命,却终究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陈庐越说越激动,又出了一身透汗。“可圣上给了我命,给了我这身官袍,给了我身为天子朝臣的身份与底气!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满朝文武,天下府衙,就连这三郡望族,哪一处是干净的?你日日夜夜想着海晏河清,明镜高悬,我倒不知,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能有如此天权!”   “我知道。”杨颐景平静地答了三个字。   陈庐笑道:“看来先生是找好下家了,不知又收了哪位好徒弟。”   杨颐景静静看着他:“居邈,除了你,我没收过别的徒弟。”   “别想诓我!”陈庐嗤道,“不就是那个许守默么?圣上好一顿查,那贼小子没死,反勾搭上了云翳,算他命大。不过,这两只缩头乌龟,在寒关也躲不了多久了。”   杨颐景摇头,道:“教他啊,我还不够格。”   陈庐暴怒而喝:“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连个许守默都不如吗?!”   杨颐景道:“依你所说,李迨救了你一命,你便替他效犬马之劳。许守默替我还阳脱壳,我帮他做事,不是应当的吗?”   “如何,你今日要杀了我?”陈庐道。   “居邈,我没想要杀你。”杨颐景拿出一粒鲜红色的丹药,“我来,是想问问你,这续命丹,吃着可还安心?”   “你……你怎么会有?!”陈庐死死盯住那粒丹药,声音发了颤。   “此乃李迨所赐,每日一粒,不可间断,不可逾量。服后精神健旺,气力陡增,然药力一过,倍加虚乏。日久,则气血亢逆于上,沉衰于下,心脉如焚,外强中干,形同朽木。”杨颐景语气若素,却让陈庐不寒而栗。   “这不过是他控制你的手段。你早先箭伤时服用的药,只是令你略显肥胖。可自服用这御赐续命丹,肥胖便一发不可收拾,是也不是?”   “你……你怎么……”   “居邈,我不奢望你悔过自新,但至少到此为止吧,这药,不能再服了。或许能有别的法子……”   陈庐一把抢过杨颐景掌中丸药,生吞下去。“止?有此神丹,我便能与天同寿,止什么止!”   丹丸甫一入腹,陈庐便精神焕发。“我还纳闷,今日我服的那颗怎一点效也没有,定是你掉了包。”他盯着杨颐景,眼中泛起狠厉之色。   他劲力恢复,欲去夺那把短剑。剑未入手,一道银光凌空而至,迅捷无伦地缠住剑身,轻盈一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划过一道刺目的银亮弧线,转瞬飞掠而去!   短剑被俱忘鞭卷至半空,于将落未落的刹那,一抹身影已旋身飞步,短剑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一人掌中。与此同时,俱忘鞭梢轻盈凌厉地归入人腕袖之中,隐没不见。   直至此时,室内烛光才将来人的身形面容完全照亮。   一袭云水蓝色的广袖长袍,在烛光下晶莹漾波,肩头与袖缘滚着一圈银白色的细绒。衣袂翻飞间,如瑶林玉树,恍若风尘外物。   陈庐定睛望去,冷笑道:“我只知你许守默舞文弄墨最是在行,何时学会了这挥鞭偷袭的三脚猫功夫?往日同朝,倒是我眼拙了。”   京知衍面上笑意清浅:“昔在冕都,多蒙陈大人照拂。”   “难怪圣上这段时日将玉沏湖和三钱楼翻了个底朝天,要找什么京家余孽。”陈庐细看京知衍眉眼,“如此人物,这般风姿,如今再看,确是非同凡响,异于俗流。”   京知衍闻言,并不讶异,只道:“陈大人说笑了。陈大人如今才是真正被委以重任,既要总摄冕都刑部事务,又要督办阜东水患灾情,还得时时刻刻体恤着陛下龙体安康,能者多劳啊!”   陈庐道:“京公子过奖了。这阜东的堤坝,我哪里会修?大家大户的烂账一箩筐,才往冕都送了一批罚银,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还弄得泥巴浆子糊了满手。圣上催着,齐家和崔家是软骨头,却也没多少油水可刮了,更何况还有个爱出风头,又留了后手的常家。横竖我是交不了差了,正愁没法子。”   他盯着京知衍,眼中凶光渐盛:“要账,我是不在行。抓人,却是我熟悉的活计。抓了你,龙颜大悦,才是一劳永逸。”   京知衍笑着,眼底却依旧寒沉:“陈大人蒙圣上厚恩,得了长生之道,还要抓我做什么?只是陈大人,听我一句劝,这是一劳永逸,还是强弩之末,还未可知。”   陈庐也笑出声,待笑声止,阴恻恻道:“京公子,我与赫那勃有几分浅交,何为强弩之末,你想必比我更清楚。我倒是千头万绪,想不明白了。”   “这千头万绪,怎不见大人想着往别处分一分担子?”京知衍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唇角微勾,似笑非笑,“譬如什么工部河道、太医院署,还有……”   “钦天监啊。”   陈庐霎那间眼露凶光。道:“看来传闻非虚,京家人当真能窥得几分模棱。那不妨再说说,你还能凭着这点故弄玄虚的本事,算出个什么?”   京知衍将眉梢玩味地挑了一下,几缕墨发自肩头滑落,面庞映着云水蓝的衣料,更显出一种惊心的白。   “替李迨守门的那个倒霉监正,没给你托梦吗?”   京知衍眼见陈庐细小的瞳仁猛然一缩。于是,他唇边那抹笑意便更深了些,缓缓绽出几分锋利的意味,眸光在瞬息流转间,蓄满了幽暗的异焰。   “用不了多久……他就……有人作伴了。”   “来人!”陈庐脸色骤变,高喊出声。   然而,破门而入的并非在外布防的勇营兵马,而是一位惊慌失措的牢头:   “大人!不好了!有人逃狱了!” 第131章 私房 侯爷的私房   牢饭迟迟未至, 孩子们的哭啼与其他囚犯的咒骂混作一片,在阴暗的牢狱中回荡不休。   陈庐昏迷之际,有人已按捺不住, 想在这“紧要犯人”面前抖擞威风。   云翳耳尖微动,捕捉到一阵不同于狱卒日常巡逻的脚步声。带着点刻意加重的顿挫,由远及近。   “那口出狂言、敢编排钦差大人的傻子, 搁哪儿呢?让刁爷我瞧瞧,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玩意儿!”   牢门外昏暗的光线下,出现了两个人影。当先一人,云翳对他有点印象,是勇营一队的小头目。此人名为刁传宗,前些日在粥棚附近维持秩序时,仗着有个兵头虚衔,个子又还算高大。就曾对领粥的百姓呼来喝去, 动辄打骂, 在普通兵丁和狱卒面前, 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架势。此刻, 他脸颊泛着红晕, 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不知刚从哪里喝了点“壮胆酒”过来。   他跟着一个点头哈腰、满脸谄笑的年轻狱卒。   “回刁头儿, ” 那狱卒弓着腰,指着云翳所在的牢房, “就在最前面那个单间。这傻子有点痴痴呆呆的,时好时坏, 又一副将死未死的样子,指不定染了什么晦气病。陈大人特意吩咐过,不能与其他人关在一处, 怕过了病气,也怕他胡言乱语,节外生枝。”   刁传宗嫌恶地皱起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霉味和“病气”,眯着眼上下打量支着腿在角落编草环的云翳。他此前听说了这傻子怒骂陈庐的事,心中既觉这人找死,又隐隐觉得这是个机会——若能撬开这傻子的嘴,问出点猛料,或者干脆处理了这个麻烦,岂不是大功一件?   “钥匙。” 刁传宗朝那狱卒伸出手。   狱卒有些犹豫:“刁头儿,这……陈大人昏迷前吩咐,这单间要严加看管,小的得在这儿守着……”   “屁话多!” 刁传宗眼一瞪,劈手就夺!他并非只拿云翳这间牢房的钥匙,而是粗暴地将狱卒腰间那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整个扯了过去,哗啦作响,还抬腿狠狠踹了那狱卒一脚,骂道:“滚远点儿!没眼色的东西!我来审他,便是奉了上官之命!你是个什么杂碎货色,也配在这儿旁听?滚!别碍着老子办正事!”   那狱卒被踹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刁头儿息怒!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说罢,捂着被踹的地方,一瘸一拐地慌忙退到远处,不敢再看。   “咔哒!”   锁开了。沉重的包铁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刁传宗走进牢房,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踱了两步才开口:“傻子,” 他说着,抬脚将云翳刚刚编好的稻草环踩扁了。   “认得你刁爷我吗?”   他脸上挤出狞笑,“陈大人脾气还是太好了,心肠软,留着你这条贱命,还想问出点什么。哼,要我说,你这等惹是生非的傻子,留着就是祸害!”   云翳抬头,木然看他一眼。   姓刁的见对方不说话,心头火起,又恶狠狠道:“你刁爷我可没陈大人那么好脾气,也没那么多耐性跟你这傻子兜圈子!今日,你若是识相,老老实实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前晚送蛋的贼人到底是何模样?还有没有同伙?或许,刁爷我心情好,还能给你个痛快,让你少受点苦头。”   云翳眼中浮起怯意,哆哆嗦嗦站起身来。刁传宗刚心道奏效,就听对面慢吞吞地问:   “你是什么品种的雕?”   刁传宗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云翳似乎很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雕……天上飞的,大鸟,吃肉的。你也叫‘雕’,那你是什么品种的雕?会飞吗?吃肉吗?” 他一边说,一边还歪着头,极其认真地打量着刁传宗,仿佛在辨认一种珍禽异兽。   “敢消遣你刁爷?!老子看你是活腻了!”他想也不想,抡起拳头朝着云翳那张苍白碍眼的脸就狠狠砸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面门的刹那,一直表现得怯懦呆愣的云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破了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猛地抱头,向下一蹲,整个人缩成了团。   刁传宗这含怒而出的一拳,顿时砸了个空!用力过猛,加上酒意上涌,下盘虚浮,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头晕眼花,差点当场摔个狗吃屎!好不容易晃着站稳,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别打我!别打!我知道!我说!我全都说!”云翳忙不迭地喊道。一张白脸被吓得更白了。   刁传宗喘着粗气,稳住身形,听到这喊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骂道:“早这么识时务不就好了?快说!再敢有半句虚言,老子立刻剁了你!再把外面关着的那些老老少少,一个不留,全宰了给你这傻子陪葬!”   云翳似乎被这更恐怖的威胁彻底慑住,白着脸,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含糊应着:“说,说,我都说……”   刁传宗稍微平复喘息,瞪着云翳,想起之前同僚提过,这傻子的躲闪功夫颇有几分邪门运气。他冷哼一声:“早听说你躲人躲打的功夫有点邪性,这下看你还怎么耍花样!”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段粗糙的麻绳,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先上前,不由分说,用绳子将云翳的双脚牢牢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接着,又拿着绳子另一端,准备去捆云翳的双手。   “等等!” 云翳挣扎起来,被捆住的双脚笨拙地挪了挪,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他抬起未被束缚的双手,急切地比划着,用手指扯着自己的眼角,使劲往下拉,做出一个怪相,“他的眼睛,长成这样!斜的,凶得很!我得留着手比划给你看,说也说不清楚!”   刁传宗乜了一眼云翳那滑稽的比划,又看看他惨白惊慌的脸,心中权衡。捆了脚,这痴傻病鬼也跑不到哪儿去。留着手或许真能问出更详细的样貌特征。   他点了点头,总算是问出点有用的了,索性将绳子暂时收起:“手先留着。你最好别耍花样!还有呢?除了眼睛,还有什么特征?说仔细了!”   这刁传宗到底是个兵头,不至于全然目不识丁。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截秃头炭笔,舔了舔嘴唇,准备记录。   “下巴尖,尖得能砸开牛粪疙瘩。”云翳道。   刁传宗依言在本子上勾画了几笔,画了个尖削的下巴轮廓,嘴里催促:“还有呢?看着多大年纪?”   云翳闻言,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先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在刁传宗面前晃了晃:“这么多。” 又犹豫了片刻,举起左手,竖起四根手指:“或者……这么多。”   “哦……三四十岁模样。” 刁传宗自言自语,在纸上记下,摸了摸自己唇上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子,蹙眉思索,回忆着勇营中或是近日抓捕的人里,有没有长相接近的嫌疑对象,“还有什么突出些的特征吗?”   云翳没立刻回答,一蹦一蹦地跳近了几步,伸长脖子,探头去看刁传宗膝上摊开的本子,好奇那上面画了什么。   云翳的目光落在那鬼画符般的“人像”上。他平日里见惯了京知衍的笔墨,或是清风明月,或是逸趣横生。就算是北境寒关的舆图、布防图也自有一番严谨气度,何曾见过这般粗陋不堪的东西?粗黑的炭笔线条胡乱堆砌,勉强能看出个人形,但五官错位,神情呆滞,毫无神韵可言。   他默默看了一会,像是被强行塞了口隔夜馊饭。猛地摇头,指着那画喊:“不对!不对不对!你这画得不对!一点都不像!”   “嗯?” 刁传宗一愣,抬头看他。   云翳忽然伸手,一把夺过了他指间那截秃头炭笔。刁传宗下意识想夺回,但见对方只是盯着画,并无其他动作,便按捺住,倒想看看这傻子能画出什么花儿来。   “他长这样!” 云翳语气笃定,捏着炭笔,在那张丑脸的人中部位,歪歪扭扭、却又十分认真地添上了两笔——一左一右,两撇倾斜的……八字胡。   画得颇为对称。   “长这样?” 刁传宗被他突如其来的创作弄得有点懵,不由得更认真地低头审视起那修改后的画像。尖下巴、三角眼、三四十岁的样子,还有……两撇胡子……   他盯着那两撇被加上的、颇为醒目的胡子,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须,脑中飞快地过滤着已知人犯的样貌。尖下巴、三角眼、三四十岁、有胡子……这描述,怎么越琢磨越觉得……   刁传宗的目光缓缓从纸上抬起,看向云翳。云翳正睁着一双纯良无辜的眼睛,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语气无比肯定:“是!就长这样!我看得清楚呢!他就长这样!”   怎么越看……   越像……   他自己的模样?!   “你……” 刁传宗脸上那点酒意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铁青!再不留手,握着麻绳就朝云翳扑来,却不是要捆缚云翳的双手,而是直取云翳脖颈。   云翳双脚被捆,一时间行动受限,眼见绳圈袭来,只能匆忙向后仰倒躲避。   然而,就在刁传宗的腿将及未及之时,云翳借着仰倒之势和腰腹力量,凌空向上骤然一弹一蹴!正踹在刁传宗欺近的右腿迎面骨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刁传宗一声痛哼。他绝未料到这“傻子”在双脚被缚的情况下竟还能做出如此迅猛精准的反击,猝不及防,腿骨剧痛钻心,攻势顿时一滞,身形摇晃。   但这刁传宗能混成勇营的小头目,倒也确有几分狠劲。他就着前扑之势,绳圈一抖,竟以下而上,霹雳般套向了云翳的咽喉!   这一下变招极快,云翳重心不稳,又刚发力反击,眼见那粗糙的绳圈带着风声朝自己脖颈套来,竟似已避无可避!   绳圈及颈,骤然收紧!   刁传宗一击得手,脸上狞笑更盛,双手用力,便要死死勒紧,将云翳拖倒在地。云翳脖颈被制,呼吸骤窒,一时之间,竟真落了下风!   呜呼哀哉!一个念头自云翳心中闪过:   那可是我藏的私房钱啊!   就在刁传宗手臂肌肉贲张,要将绳索绞到最紧的刹那,云翳一直抓挠绳索的右手,倏地改变了方向,探入自己怀中!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的圆形物件,学着京知衍的姿势并指掷出!   一道微光闪过,最锋利的薄刃破风而出。正被两人角力紧绷的粗糙麻绳从中而断。   绳索霎时松脱的力道,让正全力勒紧的刁传宗不及防备,身躯因惯性猛地向后一仰!那道幽暗的微光余势未歇,在切断绳索后,于刁传宗脸上飞掠而过。   一道深可见骨、从左侧颧骨斜划至右下颌的长长血痕,瞬间在他脸上绽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和衣襟。   据云翳当初从覃观水那个旧书摊上得来的残破拾遗古卷记载,京氏卦钱颇为神异,能认主,使用后“自隐去踪,自有归处”,会自动回到主人身边,且轨迹隐秘,旁人难察。   这枚卦钱,深嵌在彼时那条风雪夜巷的门板上,算是他捡的,也是他偷偷藏起来的。藏着初时对京知衍潜滋暗长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后来,又陪他挨过寒关风雪和生离死别。   于是,他至今都厚着脸皮,没舍得物归原主。   方才危机之下使出,这“私房钱”便要真的物归原主了?等脱困后见了京知衍,少不得要对这“私房钱”的来历和动用“坦白从宽”……   即便身在这污秽牢笼之中,生死交锋之时,一想到京知衍,云翳心中依旧柔情万千。   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不知他在那破宅子里是否安好?杨颐景是否顺利将“朔风烈”送到?睡得可还安稳?千万不要再瘦了……   思而不见的情绪瞬间拧成一股无名火,烧上云翳心头。他再也没耐心陪这群臭兵痞卒玩什么装疯卖傻的把戏了!   然而,那枚掷出的京氏卦钱,在切断绳索、划伤刁传宗之后,并未如拾遗残本记载与他预想那般化作无形或飞遁而去,而是不动声色,重新钻回了云翳怀里,贴着他的心脏,安安稳稳躺在衣襟内袋之中。   如此种种,只于电光火石之间连连相生,刁传宗呆住了,惨嚎没出声,脸也没捂,只有血往下淌。   “呃——!”   刁传宗的惨嚎才出了第一个音,便被扼断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漏气的闷响。云翳的一手扣住他的喉结与气管,一手抵上自己的唇:   “嘘——别吵。”   “你就安安静静地……”   云翳手上力道悄然加重。   “……死吧。”   “谢了。” 第132章 佩刀 他有一把刀   云翳解决了刁传宗, 取得钥匙,正欲去开其余牢门,一阵剧烈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砰!砰砰砰!”   包铁的粗木栅栏被撞得震天响。困在此地, 即便不饿死,明日午时也难逃刀斧加身。绝望必催孤勇,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就此一搏!   民愤如沸,不知是谁嘶声大喊:“朝廷的人,我们厚赋美贡地养着,有什么用!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不分好歹,颠倒黑白!朝廷不拨赈银,反倒要罚我们的钱,搜来刮去, 我们连骨头都不剩!”   “就是!我只是个打铁的!齐老爷竟预扣了我三年工钱, 说是要给朝廷交差!”   “只要钱也罢了, 我本本分分烧窑, 就算给崔家白干十年八年, 能在洪水里捡回条命, 我也认了, 为什么抓我孩子!”   “那我们常家呢?!修堤我们出工最多,粮食药材也没少捐, 怎么反倒成了罪人!要我说,这阜东确实该换个人做主了!”   “他们高坐明堂, 哪懂民生疾苦!只怕咱们鼓郡到时候连名字都没了,不交大宁的税也罢!”   “这么着,谁能带着大伙冲出去, 谁就是新主子!”   “我看行!这会儿不逃,左右是个死!”   “大胆刁民!你们有几个脑袋!”狱卒在栅栏外怒喝,想开门进来弹压,钥匙却早被刁传宗夺走。一时只能抄起牢棍,从栅栏缝里胡乱捅刺,却被何蓬生隔着栅栏一把攥住棍头,反手狠狠捅了回去。   那狱卒失了棍,又挨了一下,气急败坏道:“这牢门裹了厚铁,你们撞得开?省点劲想想下辈子投什么胎,明天午时,不都清楚了?勇营的老爷正在审人,都给我闭嘴!阎王叫你三更死——”   “谁能留人到五更?”   话音未落,云翳手刀已重重劈在狱卒后颈。狱卒应声软倒,露出身后不知何时已出牢的云翳。   其余狱卒闻声赶来,见那痴傻囚犯竟立在牢外,皆是一惊,随即拔刀扑上。   “接着,救人!”   云翳将从刁传宗身上得来的钥匙串顺着栅栏缝隙甩给何蓬生,同时脚尖一挑,地上狱卒的腰刀已抄在手中,迎向众敌。   何蓬生接住钥匙,高喊道:“大家别慌,先救孩子,跟我们走!”他打开自己这间的牢门,众人先抱起孩子们,接着冲向其他牢房开门。被囚的人们涌出,紧随挥刀开路的云翳,向牢狱深处唯一的出口冲去。   突然,一只枯瘦的手从旁边刚刚开启的最后一间牢房里伸出,紧紧扣住了云翳未持刀的手腕!   “阜东土,归原主,万里罡风方得渡。”又是这童谣!云翳本来只是胡乱想了个红鸭蛋的法子,撺掇着何蓬生设这个局探探深浅,谁知竟连累一帮人坐牢!眼下已险些玩脱。至于什么童谣,他压根不知情,不知被谁一顿编排,传得竟比他的红鸭蛋还要真切几分,当真是人外有人。   “老人家,快别念了!”,云翳催促,又觉那手上力道古怪,一时竟挣脱不开。侧目看去,是先前那老书生。只是此刻,他已脱去外层破衫,露出一身污浊道袍,发髻也改成了道士的太极髻。   有人认出,这是城隍庙的庙祝!   挤在甬道中的人群也都愣住,回头望来。   老者松开了手,仿佛用尽了最后气力。他不再看云翳,缓缓闭上双目,盘膝坐下,双手在腹前结成一个简单古朴的道印。肮脏破烂的道袍披在他枯槁的身躯上,竟在此刻焕发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仪。   接着,肃穆的唱诵声响彻地牢:   “过三伏,挂秋芦,浊浪旋着城门舞。   水伯鼓,蠹虫蛀,城隍闭目不肯顾。   民膏苦,埋旧骨,明年今日坟头处。   “阜东土,归原主!万里罡风方得渡——”   余音在狭窄的甬道与牢房间轰然回荡,震得众人耳内嗡鸣,心头激荡。   “是吉签,是上上大吉之签!”   庙祝高喊一声,胸膛的起伏声落即止。一股清奇之气从他顶门缓缓升腾,像是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那张枯瘦而安详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   这道人,竟于此刻此地,坐化而去。   “轰隆隆——!!!”   一声惊雷,并非来自天际,而像是从阜东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中迸发而出的嘶鸣怒吼!   众人终于冲出监牢,却见一众狱卒已持械围拢上来,百姓惊慌,不知该逃往何处。   方才怎么说的来着?谁能带大伙冲出去,谁就是新主子!   正无措间,被父亲扛在肩头的顺娘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声:“这大哥哥……不傻诶!”   众人这才齐齐望向已揭去痴傻伪装的云翳。“主子!咱们往哪儿走?”有人当即喊了出来。   “啊?!”云翳目光疾速扫过四周狱卒。这些狱卒大多也只是为讨口饭吃,此刻虽围堵在外,却分明露了怯,打也不敢打,拦也不敢拦。   众人忽见天空一道青色的光芒如同逆飞的流星,撕裂了牢狱上方沉沉的夜色,当空炸开!化作一柄经久不散的青色利刃,高悬于苍穹之下,将小半个鼓郡城映照得一片青凛凛!   原本围堵上来的狱卒顿时乱了阵脚。飒蹄当头驰来,后方青刃已至。   区区狱卒,焉是青刃精锐之敌?   云翳抬手揭了假面,露出一张锐气无匹的俊朗面庞,飞身跨马,喝令兵分两路。老三与何蓬生率一队青刃护着越狱百姓寻路避险;云翳则与鲍古穹合兵一处,刀锋直指陈庐所在的官署!   ***   “逃狱?!”官署内的陈庐此刻才恍然,这竟是一出里应外合。不及反应,门外已传来兵刃交击的锐响与飒蹄奔腾之声!他虽在官署周围布下勇营兵马,自以为固若金汤,岂料青刃军也来了!   “谁?!谁守的城门?!”陈庐惊怒大喝。   鼓郡水患,旁人避之不及,谁会闲着没事在此时进城趁水打劫?这段时日忙于修堤,各家家丁、府衙杂役早已混作一片。朝廷不管,唯有于竞元的队伍堪用,再不济,也还有巩世雄的调令勉强能听一听。   阜东人向来殷实,殷实便不易驯服,此乃常理。天灾临头,谁救急,有钱人便听谁的。几家大户早已被陈庐剥了几层皮,元气大伤。其中,常家出了力,赚了名声,粥铺粮米在明面上皆从其账上支出,此刻,谁能吊命,众人便跟从谁。求生畏死,乃人之本性,眼前便是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千里之外的皇命?   更何况,陈庐来此没几日便绑了一堆人,早已人心惶惶。福蛋下肚,童谣传唱,民心更加思变。此刻,谁坐那位子已不要紧,能让人活命便是明主!   如此一来,青刃军携万里罡风之势,自是长驱直入,势不可挡。   勇营兵马长驻阜东笙郡,疏于战阵已久。此番奉李迨调令前来,本以为是修堤抢险的差事,何曾想过竟要真刀真枪地厮杀!   唯有一点,阜东不愧是有钱,虽不擅征战,器械却着实精良。一名勇营副将挥刀劈向云翳,副将的佩刀自非狱卒腰刀可比,刀光过处,竟将云翳先前随手捡来的那柄狱卒刀削去大半截!   云翳瞥了眼手中残刃,不由腹诽:“什么棉花,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他将那小半截废刀随手掷出,正欲徒手对敌,忽闻一声清越的呼唤穿透喧嚣:   “展明!”   云翳心神巨震,循着那日思夜想的嗓音望去,只见京知衍正坐于耶肯背上,笑盈盈地望着他。几乎同时,他那柄久违的破尘劳已被应声抛来。   云翳足尖轻点马鞍,纵身而起,空中一道乌光湛然的弧线划过,破尘劳不偏不倚,稳稳落入他手掌之中。   云翳眼中杀气因为见到京知衍而冲淡了七成。拔刀之间又攒了三分,往敌阵驰去。   陈庐静静看着这一幕。他身前是肃然列阵、甲胄鲜明的勇营精锐,那是李迨赐他巡慰阜东、可专断调遣的底气。有这些兵马拱卫,他便可高坐后方,运筹帷幄,也可就此退去,从长计议。   但破尘劳出鞘的一瞬,他忽然生出恍惚的冲动。   他曾经也能够这样纵马提缰,刀锋所指即是肆意。许多年了,他几乎忘了掌心紧握刀柄时血脉奔涌的温度,忘了交锋冲阵时胸腔里迸发的灼热。   这些年,他在冕都的波谲云诡中沉浮,在算计权衡中磨损,这副身躯日渐臃肿,思绪日渐缠滞。可夜深人静,魂梦深处,他依旧渴望着如云翳这般——   不,是如曾经的自己那般,凭手中刀,快意一战。   他忽然很想上马,很想让冰凉的刀柄再次贴合虎口的旧茧。   没有唤人搀扶,也没有再看周遭目光。他拖着那具理应笨重不堪的躯体,走向一匹战马。奇怪的是,此刻他竟觉得身轻如燕,仿佛那些年积压的沉疴、那些算计带来的疲惫,都在这个决意升起的瞬间消失殆尽。他一手抓住鞍桥,腿脚竟出乎意料地发力,翻身而上,稳稳坐定。马儿轻嘶一声,踏动四蹄。   他陈庐,是有一把刀的。   只是重伤之后,那刀便再未出过鞘。那是杨颐景在他弱冠之年所赠。   先生说,绝世好刀,当赠得意门生。   得意门生。他是杨颐景唯一的门生。就在方才,杨颐景依然这般告诉他。   一切能如旧么?   若能一切如旧,该多好。   有那么一瞬,一个极其幽微的念头刺入他脑海:倘若当初,李迨没有给他那续命的奇药呢?没有诱他用那长生的神丹呢?   他或许早已死了,化为一抔黄土,若真有轮回,转世而来的孩童,怕是也快到了能向先生奉茶问安的年纪。   倘若重来一次……他不如就让那箭疮的脓血流尽,让侵毒的五脏六腑彻底烂透,是否反而更痛快干净?   可他当时不敢,他终究是软弱的。这世上大多数人,面对死亡,终究是软弱的。   所以,脓血流也流不尽,剩一半淤在千疮百孔的肚腹里;脏腑烂也烂不透,剩一半黏在摇摇欲坠的良心上。   真荒谬啊!陈庐想。   他没能顺利毒死杨颐景,倒是被杨颐景毒死。换了两次,还是假药。   若能重来……若能重来……   也不知道先生会不会给自己烧纸。   他蓦地了悟:生死之间,有大惧怖,亦有大解脱。生而至死,向死而生。求死,便是求生。痛快一死,便是长生。   思绪如电光石火,在现实里却不过眼前顷刻。陈庐缓缓吐出一口长叹,他感觉身体愈发轻盈,轻盈得不像自己。   催动战马,不再回头。他手中没有刀,却已有了刀。   他喷出的血是温的,和他的回忆一样。   快哉,快哉! 第133章 优职 结结实实亲   陈庐这般丢了性命, 勇营兵马扈从在侧,护卫不力、坐视主官殒命的干系,终究难以推脱。总需对冕都那位坐龙庭的有个交代。   勇营上下, 在这富庶的阜东被厚养了多年,锐气渐消,多半只求平安度日便是上上大吉。阜东好歹也能算是承平日久, 大规模民变或外敌入侵数年未有,想要凭借军功升迁,难如登天。然而此刻摆在眼前的“功劳”实在诱人。   云翳乃朝廷缉拿多时的逆首,竟公然领着青刃军在阜东现身,还闹出诸多动静。若能将其一举成擒,哪怕只是斩下几颗青刃军的头颅,也足以换取难以想象的封赏。   自李迨以摄政王之名总揽权柄,至今黄袍加身, 正式登基, 数年间, 军权尽在其手, 兵部亦成其喉舌。   但与长驻皇城冕都的忠营、镇守北境凉州的骁营不同, 驻扎在阜东笙郡的勇营, 地处殷实富庶之乡, 为防将领坐大,勇营常调动将领, 任期短则数月,长也不过两年。   此番率领勇营的, 是位名唤章杜的将军。他本是水师出身,年轻时曾在澄州那场惨烈的定海大战中挣过军功。中昱元年,三大营重新调整分派, 他便被调至这阜东勇营,驻守笙郡,从小兵做起,这将领的头衔也不过戴了近一载。比起边塞苦寒或冕都繁琐,此地的官算得上优职。   此刻,余下的勇营兵马虽因陈庐之死颇显惶惑,但依旧刀枪林立,与云翳青刃军对峙两方,只待主将章杜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厮杀。   京知衍驱马上前,与云翳耳语几句。   云翳听罢,天际骤然滚过一声惊雷。   暴雨将至。   他抬手示意,青刃军即刻鸣金,暂缓战意。勇营不见得是青刃的对手,但现在不是交战的时候。   京知衍扬声道:“听这雷声风势,暴雨顷刻便至,少不得又要下个十天半月,章将军久在阜东,当知此前溃堤险工,抢修仓促,远未牢固。若大水复至,冲破残堤,两军都活不了,将士兵卒又该向何处邀功呢?”   章杜本是不认得京知衍的,但李迨搜人的动静从冕都闹到了阜东,自然就认识了。他仰首望向阴沉的天际,调转马头,道:   “勇营众军听令!分调人马,即刻赶赴各处险堤,先防洪!”   这雨来势汹汹,京知衍身上那件云水蓝的袍子瞬间洇湿,绽开深浅不一的湿痕,如晕开的秋波。襟前与肩头的细软绒毛方才还蓬松拢着,此刻被雨水一浸,只得湿漉漉地耷拉下来。   京知衍不知何时被人捞到了飒蹄背上,面朝着云翳。他的面颊贴在云翳心口,被人双臂一拥,就隔绝了湿寒。耶肯背上骤轻,向二人侧首望一眼,便知趣地甩尾迈步,先行领着青刃军大队没入雨幕。   飒蹄在雨中稳步前行。京知衍从云翳怀里仰起脸,云翳抬手遮在他发顶,“下着雨呢。”   “这种天气,阎王爷也当差?”京知衍抬手,捧着云翳的脸认真端详,指尖抹去他面上的雨珠,“收了几条命?”   “还说收入家的命,”云翳索性松开缰绳,低头捉了京知衍的下巴,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几天见不着你,我自个儿都快没命了。”   ***   于竞元独自立在堤坝最高处,隔着雨幕,望不见官署方向的刀光剑影。   但他知道青刃军和勇营对上了。   他一个被丢到阜东顶缸的工部小官,自身难保,何谈掺和那些动辄掉脑袋的厮杀。不如修堤。脚下这夯土垒石的堤坝是实在的,堵上一个缺口,或许就能少淹几亩田,少死几个人。   朝廷将他从冕都踢来,就没安好心。陈庐到来后,他更明白自己早就是前有洪水,后有豺狼。这堤,修好了功劳未必是他的;修不好,他于竞元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干好干砸,都是死局。   于竞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压下纷乱思绪,蹲身检查一处刚用沙袋木桩加固的坡面。雨水正疯狂冲刷新土,有些地方已微微松动。人手远远不够,那些勇营的兵大爷,如今还肯不肯真的下力气干活尚未可知。先前组织起来的民夫家丁,经过连番变故,早已跑的跑,散的散。   叶川前日接了霞州的急信,将堤务托付给老河工,便往采听渡飞赶。   现在,还在堤坝上的,不足百人。   于竞元生在少雨的岳州,何曾见过这等怒涛危堤?被逼到绝处,他这月余竟也生生学会了修堤筑坝的皮毛。   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学。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苍穹,照亮了脚下蜿蜒长堤。丰稻湾的溃口曾按河工土法临时封堵。这些日子,于竞元硬着头皮施行河工所教的“前截后导”,在溃口上游打“拦水排桩”缓流分势,在下游挖“导流沟”引水归槽。堤身渗水处皆作了标记。沿岸的固堤工程本在艰难而缓慢地推进,这场暴雨却恐让一切前功尽弃。   这时,雨幕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人。何蓬生与刘百衫安顿好从牢里救出的百姓,便带人上了堤。他们未披甲胄,只着便于行动的劲装。   于竞元见众人除何蓬生之外皆是生面孔。此前那些“常家家丁”是哪队哪支,已不言而喻。   “于大人。”何蓬生向于竞元行礼,“依我家公子吩咐,急则治标,汛后治本。眼下一切皆以保堤为先。我等特来相助。”   于竞元答:“劳何将军替我转达,多谢寒关侯。”   旁边的刘百衫闻言,哈哈一笑,声若洪钟:“于大人忒客气了! 不过,这可不是侯爷吩咐的。”   刘百衫面容粗豪,举止淳朴,语气中带着股自来的热络劲儿,又见于竞元浑身湿透、着实不容易,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在于竞元肩头拍了拍:   “我家公子说话,可比侯爷管用多了!”   于竞元这才想起曾有一面之缘的京知衍。丰稻湾临近决堤那日,有位年轻公子也曾来堤上抢险。后来,听说要去寻人。想必已经寻到了。   “敢问阁下是?”于竞元转了转差点被拍散的肩膀。   “嗐!我叫刘百衫,你叫我老三就行。”他又指着何蓬生道:“这个,是老四……”   何蓬生踹他一脚:“说正事儿!”   老三伸手向后一引,他身后立着七八十名青刃好手。   “咱们兄弟是来搭把手的。你放心,这雨看着吓人,实际下不长久!就算它再下,咱们人多力大,也有个防备!”   “我看看啊,公子专门吩咐了!”老三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叠油纸,凑到何蓬生和于竞元面前。念道:   “喏,公子说了,照着这个来——‘底部清淤,需至老土层。打梅花桩基,桩距两尺,深五尺。铺双层地簟,下层用柳编,上层覆苇席。堤身恢复须逐段填筑,每段以三丈为限,新老堤接合部务必挖出齿槽,相互搭接。溃口两侧,各延伸三十丈,帮厚加戗。背水坡设滤水埠台,内设砂石反滤层。于堤顶再加筑一道矮埝,高约二尺,名为子埝。此为万一之备……’”   何蓬生凑近细看那油布上的字迹,笔画清隽舒展,自藏风骨,分明是京知衍的手笔。他讶然道:“这是……公子何时拟定的方略?竟如此详尽!”   “你和侯爷这几日忙着装神弄鬼,荼七忙着盯梢,公子便嘱咐我了。”老三虽然是青刃军中头等精明的,手下装过的神和弄过的鬼也不少,但是此刻瞧见如此详细的方案,脑子也有些发懵。   :“公子可没闲着。他早早便给万姑娘去了信,讨教阜东治水的精要,又结合实情,做了这份更稳妥周详的方案。昨日方给到我手上,那时候,你和侯爷还在那黑牢里蹲着呢!”   “这比叶川公子当时应急的方略,还要周全细致得多!” 何蓬生叹道。   叶川的方案是救急,而京知衍请万尺澜细拟的这份,则是系统性的修复与加固,不仅着眼当下抢险,更考虑了汛后长治。   老三将油布往于竞元面前又递了递,粗声问道:“于大人,你是行家,你瞧瞧,后面还有好些呢!眼下咱们这儿,修到哪一步了?该从哪儿接着干,才不耽误工夫?这法子咱们能不能立刻用上?”   于竞元目光急切扫过那一行行字迹。倏忽想起来,之前,以他名义发下的那道“朝廷急令”也是这般字迹。   老三见他看得出神,又补充道:“公子还特意嘱咐,眼下最要紧的,有两件事:一是立刻用现成的苇席、草帘,把已经夯筑但还没干透的新堤土坡全苫盖起来,免得再被这大雨冲垮了。二是马上派人,把所有的导渗沟、排水口都清理一遍,务必畅通,让堤身里头渗出来的水、还有面上的雨水,能快点流走,绝不能让积水泡软了堤基!”   “于大人,您给句准话,这么干,能行吗?能行咱们就立刻动手!”老三见于竞元久不答话,又催问一遍。   于竞元猛地回过神来,神情总算放松了些。“行!能行!就照这个来!”   “好嘞!”老三闻言,精神更振,朝着那些躲在雨棚下探头探脑、神色各异的勇营士兵一声断喝:“诶!你们几个!看什么看!勇营的爷们儿,到底干不干事儿?!再缩着躲懒,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把抽了你们的懒筋,扔下堤去喂水鬼!”   他声威骇人,那些勇营兵卒被他一喝,俱是哆嗦着面面相觑,脸上挂不住,又不敢真的不动,只得讪讪地起身,重新拿起工具,在更大更密的雨幕中,稀稀拉拉地忙活起来。 第134章 金窟 一天吃五顿   这雷声打得稀罕, 都已是深秋时节,竟还有这般滚地而来的响雷,所幸雨势不算太大。   一场秋雨一场寒。   “手这么凉。”云翳握住京知衍环在他腰上的手。   “吓的。” 怀里传来闷闷的一声, 京知衍刚要抬头,却被云翳手臂一紧,又按回胸膛前。   “陈庐还是杨颐景?”京知衍不吓人家便是好的, 但云翳仍顺着他的话问。   “陈庐。”怀中人动了动,寻个更舒适的姿势,话音里带上一丝倦意,“他倒算‘出师’,行事比杨颐景当年还狠绝,对自己都不手软。只是这下,杨颐景怕是要伤心一阵了。”   云翳道:“他靠那药吊着命,迟早要出事。杨颐景即便有心, 怕也难办。”   怀中人半晌没有答话, 云翳以为京知衍是倦了, 只将人拢得更紧些, 低头吻掉他鬓边的雨珠。   “章杜今日撤得比我预想中痛快。” 京知衍忽然又开口, 声音清晰了些。   “勇营不是陈庐的兵。” 云翳低声道, “我打听过这个章杜。澄州水师出身, 定海大战时只是个小小的哨官,因作战勇猛, 机缘巧合救下华老将军,战后才得以叙功升迁。但他并非世家出身, 在朝中又无根无基,熬了好些年才补上阜东勇营主将这个缺。”   京知衍微微侧首,雨水顺着他濡湿的鬓发滑落, 滴在云翳环于他身前的手臂上,道:“他虽赶不上司徒钧那般直率血性,也不至于像庞仲倓那般稀里糊涂。陈庐死了,他护卫不力,确有罪责,但比起阜东堤坝溃决,前者的罪终究轻些。他掂得清利害。”   云翳冷笑一声,道:“那可不一定。若能灭了我,李老狗一高兴,或许真能封他个十年八年,甚至让他在这阜东当个土皇帝也未必。”   “你这话,说给陈庐听,没准儿他真能信上七八分,赌一把前程。但章杜,没那么容易。”京知衍道。   陈庐是李迨近臣,他若成功擒拿云翳,功劳直抵天听,无人敢剋扣,也无人能分润太多。可章杜只是个任期将满的外将,此时若为抢功而误了防洪,那便是有过无功,自断前程。李迨赏罚无常,焉知不会在事成后反手清算?   “我与勇营本无旧怨。硬要说有,也只是这几日他们派来的人太过温吞,不知到底是想立功,还是不想掺和。”云翳语气沉下几分,“但眼下这般情势,也顾不得是否敌我有分、人多手杂了。能多救一个便多救一个吧。”   京知衍道:“章杜心思藏得深,城府却易探。但他能当机立断,放下擒你的念头先顾防洪,至少是个识大势、知轻重的人。”   云翳颔首:“我已让蓬生与老三带人上堤。章杜见雨势不减,调头就撤,此时必也赶往险工之处。两路人马,怕要在堤上碰面。”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道:“这雨若再下个不休,堤上情势不明,两军混杂、各怀心思,只怕要生乱子。”   “‘夏雨隔牛背,秋雨隔灰堆。’”京知衍语气从容,“这雨瞧着厉害,却未必能连绵到冲垮堤防。反倒能催着人把力气先用在保堤上,工期或可往前赶一赶。”   云翳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握在掌心的手却仍旧冰凉,脸色不由更沉。索性一勒缰绳,策马便向他方疾驰。   “不去堤上了?”京知衍抬头望他。   “有人神机妙算,大堤一时半刻垮不了。”云翳将他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有些凝重,“可京知衍再不换身干爽衣裳,暖和暖和,身子就要垮了。”   ***   云翳其实不太确定常家是否真心相助,想来多半是看在三钱楼的旧日情分。但这常跃,似乎比他预想中更稳妥。   飒蹄在常家门前停下,云翳抱着京知衍径直穿过庭院。踢开厢房门,将人小心安置在暖榻上。   云翳一路护得严实,京知衍的中衣仍是干的。他迅速解了人的外袍,寻了件厚袍子给京知衍套上,又端来姜汤,试了温度,小心地一口口喂。   辛辣暖热的汤汁入喉,京知衍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些许血色。他目光落在云翳湿透的肩头:“你也去换了,当心着凉。”   “等你缓过来再说。”云翳不以为意,这点寒意对他不算什么,但京知衍却不同。   京知衍从他手中拿过汤碗,自己捧着,另一只手推了推他,催道:“快去。”自己又小抿一口,随即蹙起俊眉,轻轻“啧”了一声,朝他吐了吐舌尖,难得露出点孩子气的抱怨模样:“太辣。”   云翳见他还有心思挑剔逗趣,心下稍松,这才依言去屏风后换了身干爽的浓烟墨色劲装。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井钮子的声音:“东家,东西取回来了。”   “进来。”京知衍应道,将姜汤碗搁在一旁小几上。   井钮子推门而入,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匣,双手呈上。京知衍启匣,里面是几份盖着朱印的文书,最上头一叠,正是齐、崔、常三家因“协理河工不力”各罚五万两白银的单子。   “光是这其中一批罚银,就有十五万两。”京知衍将单子递给云翳看,“青刃军如今扩了四五倍,这也够一年饷银了吧?”   云翳眉梢一挑:“嚯,一天吃五顿都够。”   “齐家、崔家钱交得爽快,想是急于撇清,或另有盘算。”井钮子禀道,“常家是千方百计拖着,才堪堪拖到如今。陈庐一死,这罚银没了催逼之人,流程便断了。照东家的法子,已将这十五万两截了回来,冕都那边,一时半会儿摸不着。”   “常跃人呢?”云翳将单子递还给京知衍,继续问道。   “仍随逃出去的百姓在一处,荼七领着。”井钮子答,“常家主说,他暂且避一避。”   井钮子递了东西,禀明情况,便掩门退下。   “他暗中周旋,又在大牢里替我圆了谎,总该留些油水给他。”云翳一边说着,一边擦着京知衍犹带湿意的发梢。   京知衍忽想起云翳先前所言,问道:“李迨要修钦天监,户部录了多少银子?”   “三百五十万两。”   “三百五十万两?”京知衍心中略一算,“这么多银子,三大殿都能修个遍了,就为个钦天监?”   钦天监虽紧要,但规制有限,何需如此巨款?如今前前后后已修了一月有余,光从澄、岳二州采办的所谓“通天梁木”花费,便不止此数。   “钦天监拢共巴掌大的地方,他捯饬什么金窟窿呢?”云翳也疑惑。   京知衍袖中指尖微动,似要掐算,却忽地掩唇咳了两声,眉头蹙得更深。云翳忙替他顺气:“莫不是真着凉了?”   京知衍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姜汤太呛,不想喝了。”他推窗向外一望,见已风停雨住,才记起一桩要紧事。   鼓郡的大牢已人去狱空,京知衍和云翳回到那时,连甬道里残存的灯火都已熄尽。云翳一手牵着京知衍,一手打着火折子,先前劫狱劫得兴起,倒忘了给人收尸。   城隍庙的庙祝在牢中坐化,尸身还在里头,需得去收殓。云翳本不愿京知衍同来,怕牢狱阴森,煞气侵扰,不如让他安稳睡一觉。可京知衍出门前,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又将鞭环仔细戴好。   他目光掠过云翳腰间破尘劳锃亮的刀鞘,仰脸看来:“我自有热闹要瞧。”   行至庙祝坐化的那间牢房,只见那尸身仍是垂首端坐的姿态,在这昏暗污秽之地,竟有种莫名的肃穆庄严。云翳将火折子凑近,昏黄的光照亮庙祝面容,双目低阖,神态竟是出乎意料的安详,唇边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京知衍虽非道门中人,却也通晓收敛的仪轨。他双手结了一个简净的安魂印,静观其气,潜察其灵,见这庙祝心中无愿未了,无债未偿,终是安然坐化,魂归静寂。   接着需布阵化煞,令此地清气回升,才好让遗蜕入土为安。   京知衍就地铺开一方净布,卸下手腕上的鞭环,从环槽中一一取出八枚古朴的京氏卦钱——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依八个方位次第摆好,独缺中宫。   那枚遗失的卦钱,他寻觅许久而未得。正思忖间,却见云翳伸手,将一枚卦钱轻轻安放在中宫之位。   钱落,阵起。   九枚卦钱并未相触,却自行悬浮而起,离地数尺,静止于虚空。气机勾连间,清浅的辉光自每一枚卦钱上漾开,刹那构成一座玄妙的九宫八卦阵图。澄澈通透,照亮了昏暗牢室。   京知衍不及深究那枚卦钱来处,已行至阵前。他阖目静心,气息沉入某种深寂缥缈之中。他唇瓣微启,无声的咒诀随周身气息流淌,再睁眼时,眸底清光流转,竟不似尘世中人。   云翳站在他身侧几步之遥,满室清光映在京知衍沉静如玉的侧脸上,衣袂翩然若举。而他眉心处,又隐隐现出那一抹如烟似雾的朱砂痕,影影绰绰,如雾里看花,似有还无,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点灵光。   随着他咒诀完成,清光渐敛。诸枚卦钱嗡嗡轻鸣,照例自行归入鞭环槽内。就在阵光将收未收、最为朦胧之际,庙祝膝上原本空无一物处,忽然无风自动,一张似缎非缎、似纸非纸的方正物什,凭空浮现!在将散未散的阵法微光中轻轻飘动。   “那是什么?”云翳定睛去看,却分辨不清。   京知衍凝神细观,亦是摇头:“看不清……像是什么信函。”   他眸光一凝,终于看见信函正中间,用朱笔写就一个“吉”字。刚要伸手去取,那信函却似有灵性般,朝着牢门方向悠悠飘去!   云翳耳廓骤然一动。   “有人!”   他低喝出声,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刀光自牢门外黑暗中斜劈而入,并非直取二人,而是精准狠辣地斩向那飘动的信函!   破尘劳铿然出鞘,两刀相撞,来袭的腰刀立即截作两段。   与此同时,另两道人影已闪进牢门,一左一右夹击云翳。   三人皆着轻甲,面蒙黑巾,但腰刀上的“勇”字徽却清清楚楚。   “何人敢动义士遗骸!”怒喝声中刀风更疾,连火折子也被吹灭。黑暗中只剩数道雪亮刀光交错闪烁,映出几张模糊的面容。   “义士?”云翳冷笑,“勇营何时这般讲道义了?陈庐活着时,怎不见你们来收?”   “陈大人是陈大人,庙祝是庙祝。”另一人开口,声音更沉,“庙祝护民而死,不该曝尸狱中。章将军有令,需厚葬。”   原来勇营也是来收尸的。   这三人身手不弱,在狭窄牢房中腾挪闪转,配合默契,攻守有度。云翳一刀架开左侧攻势,反手撩向右边那人手腕。那人缩手极快,刀尖只划破护腕,带出一串火星。云翳脚尖勾起地上那半截断刀,猛地踢向正扑向信函的第三人。   断刀呼啸而去,带着破风声。那人本已伸手快要触到信函一角,闻声急退,断刀擦耳飞过。就这么一阻的工夫,云翳已摆脱左右两人纠缠,一个鹞子翻身,凌空斩向第三人头顶,同时伸臂疾夺信函。   那人举刀硬架,被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云翳借力翻身落地,刀锋顺势一转,横削向对方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左右两人已双双扑至。一人挥刀直劈云翳后心,另一人则舍了云翳,身形一折,滑向牢房内侧——   直击京知衍!   “知衍!”云翳回身欲救,京知衍却将袖中三枚卦钱向后一抛。卦钱分取三路,竟在黑暗中精准击中三人手腕!   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不伤筋骨,却令三人手腕一麻,兵刃“当啷”落地。其中一人悍勇,竟不顾手腕剧痛,赤手空拳又扑上来。   俱忘鞭出,银光乍泄如星汉倒悬。京知衍面容在昏暗中半明半暗,如鬼如魅。   他右手猛力一带,长鞭倏然收紧。那人脸色瞬间涨红,双手死死抠住鞭身。   京知衍正欲趁势捉那飘落的信函,忽闻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   不是刀风,是箭矢!   云翳眸光骤凝,不假思索地扑向京知衍,将他往怀里一拥一旋,以背相护。   箭矢擦着他肩侧飞过,深深凿进石墙中。那封信函被箭镞贯穿,牢牢钉在了二人身侧的砖石之上。   牢房外骤然亮起一片跃动的火光。为首一人挽弓执箭,立于光影交错处。 第135章 顽皮 一次次回到   为首来人, 正是勇营主将章杜。   云翳目光疾扫,对方人数虽不算多,但观其身形气度, 皆属悍卒,绝非白日里那些散漫的勇营兵丁可比。之前逃狱时,他未细查章杜本人, 现下观来,此人年逾四旬,与杨颐景年纪相仿,但看着比杨颐景能打许多。   他去而复返,又带精锐前来,恐有后手布置,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章杜也在打量着云翳。这位名震北境,翻卷冕都的寒关侯, 比破尘劳更像一把绝世利刃, 足以划破这阜东沉寂的夜空。   随即, 他的目光转向云翳身侧的京知衍。京知衍今夜之前从未见过章杜, 但章杜却向他郑重抱拳, 恭恭敬敬称了一声:“京公子。”   京知衍心中稍异:看来李迨为查京家底细, 当真费了不少功夫。   云翳侧身半步, 将京知衍挡在身后。破尘劳虽未染血,却也未归鞘, 刀锋映着火光,吞吐着凛凛寒芒。   “这位庙祝是何等人物, 竟劳动章将军亲至,还带了这般阵仗?”云翳问。   章杜神色肃然:“道人卫护乡梓而死,自当以阜东之礼厚葬入土。此乃一方军民心意。”   “哦?”云翳刀尖抬了半分, 指向仍钉在墙上的信函,“那这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章将军这般大动干戈,出手便抢?”   章杜不答,径自上前,一把拔下那信函,迅速收入怀中甲内,动作间有意侧身,避开了云翳二人的视线。   京知衍忽然轻笑一声,“章将军,”他自云翳肩后缓步走出,目光冷冷地落在章杜脸上,“你既知我是谁,又何必这般藏掖?没有我京家卦阵为引,这东西你怎可寻得如此容易?自己没本事,便要硬夺他人之功?”   章杜面色不变,复向二人一礼:“依庙祝遗愿,此物不可流于外人之手。章某奉命来取,职责所在,冒犯之处,还请二位见谅。”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无半点退让。   云翳眉峰一挑,正要开口,京知衍的声音却先响起,那声线里带上了明显的倦怠,与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原来如此。这老道是逃狱时坐化的,我们只道死者为大,想着悄悄收敛了,免得曝尸此地惹来晦气,倒不知原是勇营挂念的义士。”   他略一顿,目光轻飘飘扫过章杜与其身后兵卒,续道:“他既与你们勇营相熟,我们青刃自不便插手。省得好心办了晦气事,反落个越俎代庖的名声。”   云翳会意,手腕一振,送破尘劳归鞘。“亥时都过了,困得很。”他掩唇恹恹打了个哈欠,抬手揽过京知衍肩头,举步便走,“章将军既有此心,那就请便。”   飒蹄行出数里,京知衍面上那点慵懒倦意已然净扫,眼底浮起狡黠的笑意。   “这热闹如何?”云翳垂首笑问。   “这才哪儿到哪儿,”京知衍向后一靠,懒懒倚进入怀里,“后面还有好戏。”   云翳用披风将两人裹紧,一夹马腹,飒蹄如箭离弦,向来路疾驰。   “他们夜里忙着埋人,你且安稳睡上一觉,”他吻过京知衍耳畔,“等天亮再瞧也不迟。”   京知衍今日在风里雨里奔波了几趟,云翳也在那黑牢中没天没夜地熬了数日。回到常府,二人双双扎进热水里沐了个浴。   热水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嚣。氤氲水汽中,云翳仍怕京知衍着凉,也怕自己一旦放纵,便收不住势。他强压下翻腾的念想,只细致地将人擦干,裹进厚软袍中,抱回榻上。   他前脚刚说让人安稳睡上一觉,后脚心猿便再也勒不住马。   云翳倾身压着京知衍,两人半干的长发连同呼吸交叠在一起,京知衍从满室昌阳香中品出点急不可耐的味道。   京知衍眼睫上尚存着未拭净的水汽,将云翳的神思也熏得飘摇。可那双眸子,愈是朦胧,内里却愈见清亮,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又藏着荡漾的流金。   吻轻轻落下,先在那一泓流金墨玉的眼睑,然后沿着挺秀的鼻梁蜿蜒而下,最后在熟稔的锁骨处流连停驻。   他嗓音变得沙哑,像是压着火:“踏槐人呢?叫他去端药来。今日,我偷个懒。”   京知衍抚着他发丝的手指一顿,而后自喉间低低叹出一声。   云翳抬头,捕捉到他眸中的复杂神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你这懒,怕是偷不成了。”   “那小子跑哪儿野去了?”云翳皱眉,随即恍然,“你派他去办要紧事了?”   “可不是我派的。”京知衍失笑,眼中那点复杂化开,添了几分调侃,“红鸾星动,翅膀自然便硬了,哪里还拴得住。”   “好家伙,敢从你这儿挖墙角?”云翳挑眉,眸珠一绕,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账,得记在万仞山头上!”   京知衍愕然望他:“你……你何时知道的?!”   “知道什么?”云翳瞧着京知衍这副怔愣模样,情难自禁,又凑上去亲了亲他微张的唇瓣,辗转厮磨许久才分开,低笑道,“知道他二人眉来眼去,早就牵上了线?”他低笑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就像咱俩当初,瞿叔、覃老、豹子他们还不是都一眼就看穿了。”   “一个是木头疙瘩,另一个也是木头疙瘩,我看正好相配。”   京知衍被他逗笑,眉眼间那点忧色霎时散尽。他仰首去吻云翳的唇:“那便借你吉言。”   云翳随即更深地吻回去,将人轻轻压回柔软枕衾之间。然而两唇稍分,云翳眼底欲色翻涌,却又浮起一层薄怒,咬牙恨声道:“这个小踏槐,着实不像话!既借了我的吉言,怎地还不滚回来端药!”   说罢,终是狠心从那温香软玉中抽身,随手扯了件袍子,下榻去取药。   待云翳端药回到内室,脚步却不由一顿。   烛光摇曳,映着榻上光景。京知衍盘腿坐在被褥上,只松松披了件素白中衣,衣襟随着他盘坐的姿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段清瘦锁骨。方才云翳情动时留下的几处淡红痕迹,宛如雪地点梅。墨缎般的长发流泻了满肩,几缕发丝垂落胸前,与素白衣襟和玉色肌肤缠绕,在暖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京知衍正专注垂眸,几枚京氏卦钱于他指尖流转排布,只是他眉尖轻蹙,神情有些严肃。   云翳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旖念,此刻被彻底按了下去,转而升起一股心虚的凉意——   私房钱,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他端着药碗,一时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隔着暖融空气里浮动的药香与昌阳气息,静静看着榻上人。   “不对啊!”   京知衍忽而出声,一掌收了所有卦钱,铜钱在他掌心叮当作响。他转过头,云翳瞧出了三分愁苦,七分困惑。   他端着药碗走到榻前,想解释点什么,或者干脆认错,可话还没组织好,手中的药碗已被京知衍接过,仰头便是一口闷下。他喉结滚动间,眉头因那苦涩而微微拧起,看得云翳心焦。   京知衍的面庞被药碗遮住大半,云翳飞速想着如何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京知衍已喝完了药,将空碗递还给他。云翳连忙接过,又极自然地剥开一颗牛乳糖,递到他唇边。   京知衍张嘴含了,甜意瞬间冲淡了舌尖苦涩。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自己伸手从云翳掌心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因含着糖而微微鼓起,在烛光下显得柔软。他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望着云翳,与此前执鞭握刃、清厉逼人的京公子判若两人 。   云翳心中那点因私藏而起的忐忑,对上京知衍眼前这副神情,顿时软得连绵,索性全盘招供。   “那个……知衍,”云翳清了清嗓子,耳根有些发烫,“你少的那枚卦钱,是我……是我之前捡到的。那夜,它钉在门板上,我见你扭头就走……我……我就收起来了。一直想还你,可后来……又觉得……又觉得……”   “是我存了私心,想留个你的东西在身边。知衍,你看在我坦白从宽,今晚那阵法也成了,九宫也归位了,能不能……从轻发落啊?”   这么一段话,被云翳说得磕磕绊绊,结结巴巴,但京知衍却听得明白。   京知衍舌尖搅着慢慢化开的牛乳糖,甜意一丝丝蔓延。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云翳说完,才慢吞吞地“唔”了一声,道:   “我知道啊。”   云翳一怔。   “二月里,你在宫中喝得烂醉,跑来找我茬儿的那天,是吧?”京知衍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透出点难得的孩子气,“你走后,我就发现少了一枚卦钱。我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还怎么坦白从宽?原来他那点自以为是藏得隐秘的小心思,早就被人家看得透透的。如此不问而取,私藏多时,怎么论都是他的错。云翳顿时觉得脸上更热,将空药碗放在一旁桌案上,又转回来面对京知衍,仍是垂着头。   京知衍挪到近前捏他的下巴,看着他忽红忽白的脸色,觉得有趣:“你这什么表情?”   云翳抬眸看京知衍,神情更是赧然,老实巴交道:“我错了……”   京知衍却“噗嗤”一笑,瞬间冲淡了方才那点凝肃的气氛:“我不是说这个。”   “啊?”云翳又是一愣。   京知衍摊开手掌,递到云翳面前。八枚京氏卦钱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掌心,在烛光下泛着古朴的铜色。   “展明,我刚刚分明摆成了九宫八卦阵,你看见了吧?”   云翳点头,京知衍指着掌心,眉头又蹙了起来,“可怎么数,还是只有八枚。”   云翳低头看去,京知衍掌中确实是八枚卦钱,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可他分明记得,在牢狱之中,在京知衍布阵独缺中宫之时,是自己亲手将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枚卦钱,安放在了中宫之位。其后阵法大成,光华亦盛。   那枚卦钱没有回到京知衍那里,又会在何处?落在牢房里了?被勇营的人捡了去?   可是,这绝无可能。   京氏卦钱共有九枚,取三卜卦,取九布阵。它不仅是一套玄奥卦器,更是一宗传承法器。只要未被彻底损毁熔炼,无论相隔多远,都会转瞬回到主人身边。京氏一脉的传人,便是这卦钱天然认定的主人,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云翳拿过被子将人裹好,俯身在床榻间细细翻找。被褥、枕下、缝隙,乃至两人的衣物都抖开查看,一无所获。他索性将京知衍连人带被一齐抱起来,又寻一遍。   “奇了怪了,难道它真能不翼而飞。”云翳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京知衍被他抱在怀里,也是满脸困惑。“是啊,它还能去哪儿……”   说着说着,京知衍往周遭打量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云翳脸上。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云翳忙举起三根手指作誓:“我真没再私藏了!”   京知衍笑着握住他发誓的手指,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柔软的唇瓣带着牛乳糖的甜香。   “没说你私藏。”他眼中笑意更深,随即伸手探入云翳松散的衣襟。   云翳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胸膛一瞬温凉——京知衍的手指触到他胸膛的皮肤,然后,轻轻一勾,一枚熟悉的京氏卦钱便被他并指捻出。   “我说它顽皮。”京知衍捏着那枚神出鬼没、遍寻不获的“漏网之钱”,眼中流光溢彩。   云翳彻底怔住。这卦钱,竟真是从他贴身里衣中摸出的。   京知衍将九枚卦钱合于一掌,向上轻轻一抛。其中八枚如同归巢之燕,精准嵌回京知衍鞭环上特制的钱槽之中。唯有那枚“顽皮”的,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又飞了回来,不偏不倚,重新钻回云翳的衣襟内,安然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重复一次,仍是如此。   云翳低头看着再次回到自己怀中的卦钱,又抬头看向京知衍,眼中满是茫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京知衍伸手,指尖轻抚云翳的衣襟,隔着衣料触摸到那枚卦钱的轮廓,更有其下云翳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时间神思飘远:   娘亲在世时,也常拿爹爹的卦钱把玩。那时候,爹爹的卦钱也是这样,其中一枚或藏于发间为簪,或匿于袖袋深处,总爱往娘亲身边凑。   “京氏卦钱,自铸成之日起,便与主人血脉相连。但它们也会选择与主人命运羁绊最深之人,这也是一种守护。”   云翳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一枚本不属于他的卦钱正静静贴着他的心跳,带着京知衍的体温。   “所以……”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柔,“它不是走丢了,是选择了我?”   “是。”京知衍含笑颔首。   世间种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京知衍初失这枚卦钱时并未深想,直到今夜,直到这枚卦钱一次次回到云翳身边。 第136章 大吉 叮呤咣啷,   云翳想过醒来会有热闹瞧, 却没料到来得这般快。   寅时尚且星斗未沉,他便策马直奔堤上。刚转过街角,劈面撞见一行人马, 正是那章杜并其麾下,还是昨夜那般装束。   云翳暗忖:昨夜方才葬了庙祝,今朝便来堵人, 这位章将军倒也勤勉得紧。   几盏街灯在昏蒙中浮着薄光,章杜身后那些人年纪皆不轻,面上多有风霜之色,章杜在其中,竟还算不上年长的。   “章将军,好巧。”云翳勒住坐骑。   “肃王殿下。”章杜躬身行礼。   这一声“肃王殿下”,叫得云翳眉峰一挑。“有话便说。”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盘算:今日不曾带青刃出来, 好在对方人马不多, 七八分胜算总还是有的。   “将军去而复返, 摆下这等阵仗, 莫非是要请我去勇营吃茶?”   “正是, ”章杜再次抱拳, 态度甚是恭敬, “不知肃王殿下可肯赏光?”   “肃王殿下”叫到第三遍,云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封号乃是他十二岁时, 他那父皇容襄帝李迅所赐。这些年来,即便是在冕都, 也少有几人这般正经八百地叫他。如今到了阜东,反倒被一个外将叫得顺了口。   云翳面上不显,催马继续前行:“没工夫, 我得赶去堤上。”   “回肃王殿下,青刃军已在堤上,勇营也添了得力人手。”章杜领着人马紧随其后,看这架势,是要一路跟到底。   一声接一声的“肃王殿下”飘进耳中,云翳心中冷笑:   这位章将军,“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兵书读得当真透彻。   他勒马回身,朗声道:“章将军,你在这地界这般叫我,可是要掉脑袋的。你该知道,我若不交出那肃王印,李迨岂能容我在冕都安生度日?这年头,活条命不容易。我既出了冕都,就算与你勇营刀兵相见,你死我活,总得有个说法。”   章杜面不改色,答道:“回殿下,勇营的账册,向来有两本。一本明账,一本暗账。不知殿下要看哪一本?”   “啰嗦!什么明账暗账,自然是两本都要看!”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耶肯飒沓而来。马背上之人一袭品月劲装,外罩云翳的墨色披风,风帽掀在肩后,露出清俊的面庞。   云翳见京知衍忽然现身,急忙调转马头迎上前去。   “你怎么来了?”   “勇营的人叮呤咣啷,搅人清梦。”京知衍答得慵懒,倦倦乜了章杜一众人马。晨雾微光里,只有云翳瞧见他眸色清亮,不见半分惺忪。   章杜再度行礼:“京公子。”   这章杜明明是个剽悍武将,偏学些酸腐的繁文缛节,练成了个行礼的行家。   “章将军客气。”京知衍还了一礼,又道,“将军既要请肃王殿下吃茶,不知京某可能也讨一杯?”   章杜目光沉稳,复又一抱拳:“那是自然。”   云翳尚且摸不透章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愿让京知衍涉险,正要找个由头推脱,却见京知衍侧过头来,递过一个眼色。   只听章杜说道:“天昏路暗,便不劳二位远赴勇营了。阜东的茶,再没有比常家更好的了。”   ***   那常家茶楼,水患以来一直闭门谢客,今日却破例开了门户。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教磨推鬼。   章杜只身入内,将手下精锐尽数留在门外。那十余人看似随意散开,却暗暗封住了茶楼的几处要害。   云翳目光扫过门外那些身影,心中一沉。他不露声色地侧过身子,借着为京知衍解披风的当口,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井纽子呢?怎么没拦住你?”   今早出门时,京知衍睡得正沉。他新换了汤婆子,煎好了药温着,特意嘱咐井纽子仔细守着,这才放心去了堤上。   京知衍闻言扬眉一笑,也低声回道:“他打铁是把好手,轻功嘛……还得再练个十年八年。”   “那药喝了吗?”   京知衍咋舌,扁扁嘴道:“哎呀,今日跑得快,给忘了。”   云翳心中暗道一声“大意了”,将解下的披风叠好搭在臂弯,又问:“为何非要过来?我一个人应付得了。”   “哪有让你一个人吃独食的道理?”京知衍说罢,施施然转身便走,径自朝茶楼里灯火最亮的上房而去。步履从容,仿佛真是来品茶听曲的闲散客人。   云翳追上去,与京知衍,不忘叮嘱道:“速战速决,得回去喝药。”   京知衍飞快对他皱了个鬼脸,扯他衣袖引他去看周遭陈设。   常家茶楼内里颇为轩敞,虽不及三钱楼那般处处透着文雅精巧,却也自有一番富贵雍容气象。厅堂开阔,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打造,四壁悬挂着与茶相关的字画诗词,   云翳掩唇,懒懒打了个哈欠:“可怜常跃一把年纪,还要大清早爬起来,加班加点做生意。”   京知衍笑着拍了下他的肩:“常家主年纪大了,觉少。”   章杜已先一步入了上房,此刻正立在门内等候。见二人进来,他抬手示意:“肃王殿下,京公子,请。”   片刻后,常跃亲捧了茶单来。   京知衍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在一处点了点,便已选定。   “我随意。”云翳哪有心思细品,他只盼着此间事了,京知衍能多歇息片刻。他将茶单搁在桌上,眉宇间浮起不耐。   章杜恰在此时开口:“肃王殿下,常家茶楼广集天下名茶,但这栗香茶乃是阜东特产。本地茶,在本地品,总是最得风味的。殿下不妨一试。”   云翳闻言,心下一动。这栗香茶,他们早先在常宅便饮过。常跃日日送往客厢的,也是此茶。这意味着,章杜对常跃暗中相助诸事,所知有限。常跃此番亲至,倒像是来为他们二人坐镇。   于是云翳从善如流:“那便栗香茶罢。”   常跃先独为京知衍奉上一盏。那是只素净的白瓷盖碗,京知衍接过,略掀碗盖,一股熟悉的清香便扑鼻而来,是玉沏龙井。京知衍在袅袅白汽后侧首看云翳,云翳亦抬眼回望,两人视线在朦胧水汽中一触即融。   不多时,常跃又为云翳与章杜上了一壶两盏,壶中是阜东最负盛名的栗香茶。茶汤倾入盏中,色泽浅黄带绿,香气淳正。   常跃斟毕茶,也不多言语,阖门退将出去。   室内一时静谧,只余茶香袅袅。   云翳端起茶盏,浅浅品了一口,目光却借着茶盖的遮掩,悄然落向京知衍。只见那人正微倦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碗盖撇着茶沫,显然也在等着章杜的下文。   京知衍终于想通章杜为何要等到陈庐死透,才肯出面,来同云翳喝这一局茶。   太磨蹭了。   “章将军,”云翳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叩,发出一声轻响,“我们可不是闲来无事,才来应你这杯茶。甭管真账假账,我总得看见一本明白账。昨夜的事,我们还未同你算,你若是替李迨来要账,趁早死了这条心。”   “肃王殿下,”章杜色看云翳,“末将祖籍虽在澄州,但这十多年来都在笙郡,也算半个阜东人了。那么多的罚银,各家各户筹措谈何容易,多谢殿下与京公子,为阜东百姓费心周旋。”   “章将军不是来要账的,”京知衍放下茶碗,“那便是来对账的了。”   他抬眸,笑望章杜,继续道:“说来,还未好生谢过将军大度,让勇营的将士们,替我们背了那口黑锅。”   京知衍所指,正是那本“假账”。双九重阳夜里,云翳带人暗中行事,那“福蛋”本应是勇营的差事。多亏那夜勇营守灶的兄弟在迷香中睡得深沉,雷打都不动,云翳才能顺顺当当扮上一出阎罗索命,去牢里贼喊捉贼。   之后,刁传宗虽是罪有应得,但也算雪中送炭。由此激起民愤,让鼓郡百姓破天荒地长出硬骨头。   这一来二去,阴差阳错,机缘暗合,若无勇营的“默契”与章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事还真难办成。   章杜无奈道:“京公子明察。冕都令出如山,陈庐手持钦命,勇营上下,只能顺势而为。少不得有几个糊涂人,若是能歪打正着、弄拙成巧,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勇营若真想一味‘顺势而为’,章杜断不会找来。陈庐一死,那本‘假账’,好歹算是平了。昨夜在官署,勇营为何没有与青刃军刀兵相向,云翳仍想不明白,遂启唇发问:“你揣着的那本‘真账’,到底记着什么?”   章杜沉声道:“‘三里不同乡,五里不同俗’。更何况冕都与阜东,风物民情,相距何止千里。”   “阜东人,鲜有双九重阳必吃‘福蛋’以求转运的习俗。今年是不巧遇上洪涝,百姓缺食少水,官家施粥放粮时,煮上些鸭蛋分派,大家也就领了,图个果腹,谁还去深究它原本该是什么寓意?不过是……做些表面文章,聊以安抚罢了。”   “此地百姓,靠阜东城池安居,靠溶水漕运往来。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阜东子民,世世代代祭拜的是城隍,年年双九,去城隍庙里求的,是一支保佑家宅平安、诸事顺遂的上上大吉签。”   京知衍想起来那日晨间,他曾卜过一卦,原本欲卜的是陈庐,没想到算出来的却是章杜。   云翳追问:“是你编的那童谣吗?   章杜摇头:“肃王殿下过誉。那童谣乃是从上上大吉的签文润色而来。末将一个提刀弄枪的粗人,如何编得出那般文辞?”   章杜这一口一个“肃王殿下”,叫得云翳连一口好茶也品不出滋味。他口中的“上上大吉签”,想必便是昨夜在牢中被抢先射去的那一封。章杜如今又找上门来,究竟是何用意?   云翳转眸看向京知衍,却见京知衍眼中那点残存的倦意已一扫而空,右手垂在身侧袖中,眉头不似平日舒展。   “章将军既然不愿直言,不如让京某算上一算。”京知衍这样说,却并未掐诀弄卦,只从容地掩袖饮了一口玉沏龙井,“这上上大吉的签文,并不出自任何一部佛经道典。不光今年是这几句,去年是,前年也是,少说也存了十多年了。是也不是?”   章杜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抖,京知衍未卜先知至此,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冕都费尽周折也要生擒此人。   这所谓的上上大吉签,先有童谣流传,后有监牢生变,云翳明里暗里掺和极深,按理京知衍是算不出的。但他虽难事事巨细皆知,却有一副洞察人心、推演世情的玲珑心窍。   方才那番话,半是推断,半是使诈。这“真账”已在此言中,显露了大半。   京知衍又品一口茶,缓声道:“章将军,那东西昨夜已到你们手中,想必已亲验过真伪。事到如今,不必再卖关子了。了结这桩,你也算任上圆满,往后诸事,才好安排。”   此言一出,再看章杜神色,云翳恍然彻悟。   勇营主将之任,满期两年,届届轮换,其间若有异心者,格杀勿论。   顷刻之间,方才守在门外的勇营精卒鱼贯而入,在章杜身后雁翅排开。他掀袍跪地,身后士卒亦齐齐跪倒一片。   “容襄帝曾于阜东留下口谕,以此签文相传。若肃王克承大统,则勇营为天子亲军,护国卫疆;若有奸佞窃据龙庭,践祚非仁,则勇营先是肃王之兵!肃王隐,则勇营将卒,暂作庸兵,于乱世苟全性命;肃王现——”   章杜郑重叩首,双手高举函封,目光灼灼看向云翳:   “则正本清源,万死不辞!”   云翳接函展读,其上四句似诗似偈:   青云立天阶,   日月照玉台。   但凭羽翼振,   尽扫宿雾开。   原来阜东城隍庙的上上大吉签,正封于此函之中,是容襄帝存于庙祝之处的密旨。   云翳览罢,目光定在签文左下方,那里端端正正钤着一方朱红玺印。   旁侧却留有一处空白。   “殿下,只要您在此钤上肃王印。勇营上下,自今日起,唯您之命是从。”   肃王印。怪不得李端拼死也要将肃王印给他。原来,出了冕都,这印才有用武之地。   云翳凤眸晦暗,剑眉紧蹙,将签纸收进封函,周遭一时静谧肃然。   章杜见他久不言语,忍不住提醒:“殿下。”   “你们勇营这样围着,任凭羽翼再怎么振,也飞不出去。”云翳一声令下,青刃军悄然现身,不过瞬息,已是两军对峙。   “殿下息怒,此乃先帝留给您的亲笔密令,千真万确啊!”章杜颤声又叩。   忽一声刺耳脆响,桌上杯盏被云翳猛地掼碎在地,瓷片乍碎,茶水四溅。   “是他的令又如何!”   云翳睨着跪了满地的勇营将士,厉声怒道:“勇营是他为我备的私兵,我便一定要收吗!”   他近前一步,指向章杜:   “若我此生不现阜东,水患弥天,生灵涂炭,你们勇营便一辈子做庸营?庸将领庸兵,庸兵驯庸民。今日来个陈庐,明日便有赵钱孙李。谁知道你们后日又对谁俯首帖耳?肃王只一个空衔,天下子民却有千千万万。纵有富贵傍身,却不辨善恶忠奸,任由庸堤充数,坐视朝廷盘剥,怯懦无能,不作不为。我岂敢让尔等听令!”   勇营将士顿时无措,连青刃军也鲜见云翳动这般大怒。他们今晨被京知衍临时调来护卫,严阵以待,未料撞见勇营投诚这一幕。   云翳正在气头上,青刃众人亦屏息跪地,不敢出声。纵使了解云翳脾性,此刻也不敢贸然相劝,几个胆大的只得悄悄向京知衍递眼色。 第137章 百日 “公子从没   可京知衍这回也罕见地没法子, 只隔着茶香水汽去看云翳。   他心中升担忧与懊恼相缠,若能算到今日这一出,他断不会让云翳前来。   却听云翳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声音已压下几许怒气,添了寒意。   “章杜。”   伏在地上的章杜闻得这一声唤,埋头一颤。   “你若真心投诚, 便好生表你的忠心。先把那条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烂堤修牢固了!趁你如今还做得勇营的主,整肃你的兵马,莫再教我看见这群蒙眼浑作墙头草的鬼样子!”   云翳乜斜着跪地的勇营士卒,冷笑一声:   “若是不想干,或是干不好,不用等李迨来收拾你们,更不用盼着我父皇夜里给谁托梦。”   云翳往前踱了半步,靴尖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令人周身悚然:   “我自有办法, 让这墙头的草长在各位坟头上。”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勇营想认主, 光捧着一卷容襄帝的什么旨什么令远远不够, 得拿出里外如一的忠诚实干。云翳不是那等见了头衔名号便欣然笑纳的主。他是寒关青刃锻出来的煞神, 自有他的门槛和规矩。丛来只有他挑人, 没有别人来通知他接手的道理。   说罢, 不再看跪了满地的人,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常跃原本在门外候着, 手里还端着几样刚备好的精致茶点,听得里面那般动静, 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只敢缩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此刻见云翳沉着脸出来,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待人走远了, 才跌跌撞撞扑进屋内。   见青刃军与勇营的人还跪着,地上碎瓷狼藉,常跃愈发手足无措,只得连滚带爬挪到依旧坐于席上的京知衍跟前:   “楼、楼主……这……这可是……可是小的……小的这茶,不合口味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蠢笨,可眼前这阵仗,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京知衍抬眼掠过屋内众人,终而轻轻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他起身,声音尚算泰然。“今日无事发生。青刃,先去堤上。”   待京知衍追出门去,四下空空,早不见了云翳的身影。   京知衍立在空荡荡的阶前,望了片刻。忽有一件披风轻轻拢上他肩头,云翳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自自然然地将人裹住。   “冷不冷?这披风薄了,该带氅衣的。”云翳转到京知衍身前,轻柔地替他理出压在领口的长发。   “不冷。”京知衍抬眼看他。那人脸上怒意早已消散无踪,只专注地为他系着衣带,眉眼间尽是温柔。   “这么盯着我做什么?”云翳朝他粲然一笑,“演得如何?唬住人了没有?”   京知衍仍望着他,不语。   “罪过罪过,”云翳双手捧住他的脸,笑着轻揉两下,“怎么连你也给唬着了?”   随即丛袖中取出那封签文,递至京知衍眼前。   京知衍先前几口热茶下肚,此刻喉咙却发涩,一时笑不出来:“我不想看,也不必看。”   但凡沾染了云翳的事,京知衍的卦象总难分明。他本只估摸着有些热闹可瞧,却不曾想,看的是云翳的“热闹”。   “你没算错,”云翳牵起他的手,拢在掌心暖着,“这热闹比我想的还好看些。父皇都走了十几年,竟还有心塞兵给我,我真是……受宠若惊。”他说得轻松,字句间却沉重。   “别动气。”京知衍低声劝。   “没气。”云翳摇头,随即叹出一声,“若说气,也只气一点。勇营若早些摆明车马,我早在皇城里就端了李迨,何必兜这么大圈子,累得你和青刃也跟着折腾。”   京知衍也低低叹一声,指尖在他掌侧柔柔勾了勾。   “不装个凶神恶煞,怎知他们是否堪用。”云翳将他的手拢得更紧了些,“好了,笑一笑。我今日演这一出,比冕都的戏班子也不差吧?”   “赶明儿专给明爷搭个戏台罢,”京知衍睨他一眼,“生旦净末丑都省了,就你一人唱全场,多省钱。”   其实云翳摔门而出时,臂上还搭着他的披风,京知衍哪里会看不明白。只是见那人眉眼生寒,无论是真是假,心里总归放不下。   “好说,京公子想听哪一出?随你点!”云翳见人脸色仍未全然缓和,忙堆着笑凑得更近。   “那我要听《眼药酸》。”京知衍别开脸,唇角却翘起来,径直朝耶肯走去。   “啊?”云翳一步追上,“那是丑角戏!我生得这么俊!”   京知衍翻身上马,强忍着笑:“不是你说随我点么……诶!你怎么骑我的马……”   云翳牵过耶肯的缰绳,将人圈在怀里,贴着他耳畔低声道:   “飒蹄累了,让它歇歇。”   飒蹄甩了甩尾巴,悠闲踱开几步,懒得理这变脸无赖。   “天色尚早,回去用了早膳,服了药,你再睡一会儿吧。”   “好。”   行出常家茶楼时,迎面一轮红日初升。京知衍那点残存的困意,也渐渐漫了上来。   茶楼距常宅不过数十里,耶肯脚程快,不消片刻便到。京知衍窝在云翳怀里阖着眼,呼吸渐沉,似是已入眠乡。云翳小心抱人下马,却觉出不对——   怀里的身子比先前更冷,手也未被焐热,他低头看去,只见京知衍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在晨光下透出青白,正无意识地拧着眉,朝他怀里更深地蜷去。   “知衍?”他低声急唤,俯首去贴京知衍的额头,并不发烫。怀中人含糊应了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指骨节泛白,分明在极力忍着什么。   云翳心下猛沉,将人牢牢护在怀里,脚下已疾步生风,朝院内奔去。   “来人!”   井纽子闻声冲出来,见京知衍这般模样,霎时阵脚大乱。荼七才安顿好越狱的百姓,回来复命,见此情景也怔在原地。   京知衍被抱回床榻,疼得在云翳怀里低哼,后来实在捱不住,俯身便是一阵干呕。他早上匆匆跟出去,既未用早膳,也未服药,拢共只喝了两口玉沏龙井,此刻连同胃里翻搅的酸水,全呕了出来。   “井纽子,去把勇营的随行太医调来!”   井纽子面露难色:“勇营的随行太医……前日被陈庐杀了。”   “那就把青刃的军医叫来!”   “荼七,去把常跃提来!”   荼七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疯跑。天色已大亮,常家茶楼又在繁华处,他心急如焚,闷头猛冲,在街角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哎呦!没长眼啊!”   对面的人被撞得踉跄几步,手中新制的拐杖“哐当”落地。荼七怒目望去,那人竟是多日未见的踏槐。   荼七此刻却来不及多问,只急道:“你人死哪儿去了?!”   踏槐捡起拐杖,稳住身形:“什么事这么急?”   “公子他……我没空跟你啰嗦!”荼七说罢,拼命往常家茶楼奔去。   没等荼七将常跃提来,踏槐倒先丢了魂似的跑回了常宅。他一头跪倒在京知衍床前,看着那张冷汗涔涔、白中透青的脸,一时间惊慌失措。踏槐自小就与京知衍在一处,公子病过伤过无数回,风寒体热,惊惧梦魇,他都见过。可眼前这情形,却是前所未见。   “公子……公子……”踏槐颤声道,“丛没这么病过。”   京知衍此时死死蹙紧眉头,意识已全然模糊。   云翳用被子将人裹紧,又紧紧抱在怀里,可京知衍的手脚仍是冰凉,只有额头与胸膛残存着些许微弱的暖意。   这时,荼七揪着常跃的衣领,将人往地上一掼。   “说!”云翳抬起头,眸中寒光噬血,较之今晨在茶楼时的戾气更甚万分,“方才的玉沏龙井里,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小、小的冤枉!楼主昨日说,今早茶楼有贵客,让小的备茶以候。小的这儿各式好茶都有些,故而备了茶单子供贵客挑选。这玉沏龙井是冕都名茶,京氏傍玉沏湖而生,这茶……是楼主自己选的啊!是、是不是楼主脾虚胃寒,饮了这茶才……”   “放屁!”云翳低吼一声,眼中杀意大盛。常跃吓得魂不附体,再不敢言语。   荼七方才去提人时,已将那剩余的半碗残茶强灌进常跃肚里,此刻见他并无异样,心知茶中确实无毒。但京知衍品茶时,云翳看得分明,前后不过浅啜了两小口,即便再是脾胃虚寒,也绝无可能引发如此剧烈骇人的症候。   正焦灼间,青刃军的军医到了。   青刃军丛前着实没什么像样的军医。一群糙汉,受伤惯了,大多自己胡乱包扎了事,硬扛过去便是。后来仗打得多了,伤亡也重,实在扛不住,才丛寒关当地找了个略懂头疼脑热的郎中充作军医。   再后来,覃观水因着京知衍的缘故,在青刃军中支援过一阵。他实在看不过青刃这般粗陋的救治,便丛中挑了几个略通药理的,亲自系统集训了一番。加之京知衍在云翳高烧昏迷之后心有余悸,在全北境新募了不少有底子的大夫充实进来。   如此,青刃军才算有了些够格的军医。   云翳挥退闲杂人等,只留踏槐在旁守着。   青刃上下皆知京知衍是何许人,那军医万不敢怠慢,忙上前诊脉。可指尖搭上腕间片刻,他眉头便紧紧锁起,又探一遍,面色更是严峻。   “如何?”云翳问,京知衍在他怀里已微微发起抖来。   军医收回手,迟疑道:“京公子的脉象……是寒气深重,已侵入血脉之兆。”   京知衍每日以血灵根三钱,佐以朔风烈为引煎服,早晚各一剂,温服入腹。这是按覃观水留下的法子,除却今晨,丛未间断。理当固本培元、驱散阴寒才是,怎会反倒“寒气入血”?   军医话音未落,踏槐却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霞州……不对,这才九月,分明、分明不到百日……”   云翳抬眸,一股莫名的惊恸陡然攫住他的心脉,似利刃穿胸。他颤声喝问:   “什么百日?!” 第138章 候潮 “疼……”   京知衍在云翳怀里挣动了一下,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云翳慌忙为他顺着背,京知衍眼帘半掀, 朝踏槐虚弱地摇了摇头。   踏槐急得眼泪直掉,京知衍不让说,他不敢当面忤逆, 只得转身含泪跑出去。   云翳一遍遍轻吻京知衍的眉心,望进京知衍眼底湿红:“京知衍,你要拿我的命不妨直说。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京知衍凝望着云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扯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喉咙间咽下血去,泪水藏进云翳颈窝。   京知衍清醒了不过片刻,又陷入昏迷。云翳迅速拟好给覃观水的急信, 正欲唤鲍古穹快马加鞭送出。推门而出时, 却见踏槐并未跑远。   他像往常一样, 抱膝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云翳立在他身后, 沉默地看着这抽噎的背影。少年身量虽抽高不少, 肩背却仍显着稚嫩的轮廓, 哪里看得出什么初尝情爱的模样。   “你主子疼你, 我可不心软。你今日若不说清楚,我便掘地三尺, 将万仞山揪出来,送去隐鸮碎尸万段。”   踏槐的呜咽声停了一瞬。他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却又像长出了前所未有的根骨:“你不必拿万仞山威胁我。没有公子,我早不知在哪条街巷被人打死了, 根本活不到今日。”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终于将京知衍身中忧奇摩血咒、于霞州解咒诸事和盘托出。   云翳曾屡次追问,京知衍总轻描淡写地说“旧伤已愈”;连覃观水也帮他打掩护,说什么“温养便好”。从未有人提过什么忧奇摩,什么食咒蛊,什么百日之期。   “公子从来都是这样……在卦客眼中,他高深莫测;在同僚身边,他八面玲珑。可我知道,他对这些人,是九分假,一分真。唯有在你这里……是九分真,一分假。”   那张甫生棱角的脸庞转向云翳,“如今这最后一分假,我所知道的,恐怕也不过是其中万分之一的真相。我害怕……公子这回,真的撑不过去了。”   云翳默然怔愣,只觉一股锥心刺骨的寒意直冲天灵。   踏槐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浸满了无处倾泻的悲愤:“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来三钱楼?!天下卦算之地,难道只此一处吗?!凶卦自有恶命去解,可你一来,楼主就为你破了不知多少规矩……一切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念头倏忽掠过脑海:倘若……倘若万仞山不曾踏进三钱楼问卦呢……   踏槐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想用袖子再胡乱抹一把,却在抬手时忽地了悟:   原来人人自有囹圄,谁也逃不脱。   ***   京知衍始终昏迷不醒。云翳在榻上紧紧拥着他,血灵根和朔风烈断不敢再用。病因未明,请来的医者皆束手无策,什么药都不敢下,只能勉强喂些温水米粥吊着一口气。   可喂进去就吐。自卯时至午时,云翳试了两次粥,皆被尽数呕出。京知衍吐得浑身发颤,云翳便只能喂他些清水。   汤婆子暖了又凉,凉了又换,如此反复七八回,京知衍终于止了吐,直至窗外的天光彻底黯淡。   云翳刚把新的汤婆子换进被子里,京知衍意识终于有了回转:“展明……”   “我在这儿,知衍,我在。”云翳用体温煨着他,俯身凑近那失了血色的唇。   “展明……难受……”   那声音气若游丝,撕扯着云翳的每一寸神思。   云翳贴着他的额头,吻去他面颊上冰凉的湿痕。两人肌肤相贴,又被锦被狐氅层层裹覆,可京知衍身上既无冷汗也无热汗,体温比平日低了许多,怎么暖都只余一片心慌。   “哪里难受,知衍,告诉我哪里难受?”   京知衍被云翳握在掌心的左手忽然攥紧。只有那里——只有相贴的掌心,升起一股异常的灼热。那炙热沿着左手向上蔓延。   云翳心头剧震,骤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京知衍左肩的衣料。之前与赫那勃相斗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此刻却在玉白肌肤下绽开裂帛般的血痕,殷红如朱砂绘就的咒文,妖异地蠕动着,隔衣透出一股极淡的腥甜。   “疼……”京知衍哑声呻吟,眉心痛楚地蹙紧。   京知衍此时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不同于高热的潮红,更让云翳心胆俱寒。他的脸庞仿佛薄如蝉翼的冷月,只在眉心映出一抹烛影摇红。   云翳竭力定神,方才发觉那不是烛火。   从眉心印堂处透出的那一抹红,正慢慢洇开,愈发深,像是血。   云翳锁着京知衍的眉心,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记忆深处某个朦胧昏沉的碎片被搅动,又猛然惊醒——   不能再等了。   既是忧奇摩,那现下便无可用之医,寄信给覃观水,来回少说要等上七八日,可京知衍一息也难熬。   云翳用狐氅将人仔细裹好,连帽严严实实拢住头脸,只露出一截冰凉的鼻梁和紧闭的眼睫,横抱入怀。   出得门去,天上是一弯不甚明亮的下弦月,映得云翳惴惴忡忡。京知衍贴着他的胸口,眉眼陷入愈发凶险的漩涡里。云翳将人往怀里护得更紧,仿佛如此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和温度分渡过去。   京知衍所中之血咒,天下没有比霞州采听官更懂救治的。从阜东到霞州,以飒蹄与耶肯的脚程,三日或可达。   云翳正欲唤马,一个身影倏忽闪出,茕茕挡在他面前。   “让我跟去。霞州路远道险,我陪公子去过,认识路。”   见踏槐脸上泪痕已干,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云翳冷眼扫去:“驾车。”   ***   双马并驰,朝着东南方向疾奔而去。一路穿越晨昏,不知疲惫地翻过几重苍茫山水,终在第三日寅时二刻,抵达雾锁烟笼的霞州地界。   霞州山多水险。三人甫一下马,便被拦在了渡口。   又是一群身着靛蓝绣花衣裙、颈佩繁复银环的霞州女郎拦住去路。   “何人擅闯采听渡?可有通关文牒或邀约信物?”   踏槐记得前次通关的暗语,立即上前:“‘候潮辨桅,信风同舟’。我等有急事求见采听官,烦请诸位姐姐通禀,行个方便!”   “又是你们?”为首那执长杖的女郎在云翳与踏槐面上一扫,又落向被狐氅严密包裹、昏迷不醒的京知衍,脸色倏然一沉。她上前一步,掀开氅衣一角,指尖在京知衍颈侧飞快一触,旋即收回,厉声喝道:“前次你们来求解咒,采听官已倾尽所有食咒蛊相助。此咒纵未全解,也当大为缓解,未至百日之期,怎么又弄成这副死人模样?”   这话说得尖利,听得云翳心头一刺。他将京知衍往怀里护了护,声音沉冷:“文牒既已验过,还请放行。”   那女郎见云翳面生,戒备更甚。她上下打量:“阁下是?”   “寒关云翳,云展明。”   对面四五名女郎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用霞州话交谈了几句,神色难辨。那语调婉转悠扬,却带着山涧水汽般的冷意。   良久,为首的女郎似乎终于有了决断。她侧身让开路,长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   “通行。”   三人疾步行至引渡处。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采听渡”三个朱红大字,碑旁有个简陋的草棚,棚下坐着个颇为壮实的船公,正就着一盏在雾气中昏黄摇曳的风灯,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听见脚步声,船公头也不抬:“辰时开渡,客官且等。”   “等不了。”云翳道,“现在就要过江。”   船公这才抬头,宽脸长眉,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他目光在云翳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他怀中裹得严实的人影上。待看清京知衍从氅衣缝隙间露出的小半张脸时,修补渔网的手才停顿下来。   “忧奇摩还没解?”他问,声音平平。   “是。”云翳直视他,眼底血丝蔓延,“我要见采听官。”   船公慢吞吞地站起身,身形比坐着时看起来要高大些。他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京知衍的面色,又伸手极快地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脸色愈发凝重,摇头叹道:“啧啧啧,可惜了采听官那五只宝贝食咒蛊啊……看这样子,怕是蛊虫也压不住了……”   云翳打断他:“你渡不渡?”   “客官莫急,”船公重新坐回矮凳上,拾起渔网继续修补,“等辰时雾散……”   “如何才能即刻渡江?”   没法子,”船公穿针引线,丝毫不让,“等。”   云翳气息陡烈,怀中人冰凉的体温时时刻刻凌迟着他,“等不了!你若不肯渡,我们便自己闯过去!”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修补着渔网,“火气不要这么大。”他字里行间尽是泰然,“采听娥们都是善性子,她们放了行,也要看我肯不肯渡。这采听渡,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乱闯的。”   “船公大人!”踏槐求道:“您上次不也帮忙渡我们过去了吗?送佛送到西,您行行好,再帮我们一次吧!公子他……他真的等不了了!”   “我记得你,”船公看向踏槐,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小娃娃长高不少,莫急,莫急!”   他面上笑着,声音却沉:   “上次,我因着有熟面孔,才渡你们一渡。”船公手里的针线绕了一个圈儿,打了个结,继续道:“这次来,他连影都不见,想必是自身难保,我自然没必要渡这个人情了。”   “您是说万仞山?”踏槐问。   “万仞山?”船公摇头,“我不认得什么山。”他指了指快补好的渔网,“我除了帮人撑船,就爱捕鱼。”   这时,天空中倏忽传来几声清唳,两只灰鹭穿过厚重的晨雾,翩然飞过。船公抬头望了一眼,悠悠道:   “有时兴致来了,也打打鸟。” 第139章 情关 一刀破万法   “你想此刻渡江, 也不是不可以。”船公望向依旧沉黯的天际,咧嘴一笑:   “扛住我三招,我便渡你们过江, 即刻动身。年轻人,你可敢?”   “有何不敢!”   话音尚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儿,那盏风灯的昏黄光晕在云翳眼中骤然闪动, 船公的掌风已经带着江水腥气扑面袭向云翳胸口!那不是江湖常见的拳掌套路,倒像一张湿冷黏腻的巨大渔网,当头罩下。   云翳将怀中人往踏槐方向一送,低喝一声“接好!”,自己拧腰沉肩,左臂曲肘如盾横格胸前,右掌翻起,如潜龙出水, 带着破风之声斜撩而上。   船公的力道沛然莫御, 盘旋缠绕, 带着波涛般一重又一重的暗劲, 层层叠叠涌来。云翳闷哼一声, 脚下连退三步方才卸去那股巨力, 喉头已是一甜。而那船公, 身形稳立,拂袖一笑道:   “过招和钓鱼, 是一个路子,愿者上钩。你心挂他人, 下盘虚浮,气息散而不凝,这第一招, 便已吃了亏。不过……肯不退不让,硬接我这招,也算有几分担当。”   云翳压下翻腾的气血,暗惊这船公的武功路数劲力诡异绝伦。他深吸一口凛冽湿重的江风,内劲急速流转,沉声道:“还有两招。”   “倒是个爽利性子。”船公点点头,脸上笑意敛去,又挥出一掌。   云翳顿时觉得周身空气一滞,一股莫名的束缚之力从四面八方缠裹上来,化作了漫天掌影,封死了他周身所有闪避的空间。   云翳内息狂涌,如陷入了粘稠的沼泽,举手投足都异常艰难。眼前万千掌影已至,虚实难辨,每一道都透着凛冽的杀机直指他要害。   视觉甫蔽,其余感官在极度压迫下反而尖锐到极致。耳中是采听江亘古不息的涛声,鼻端是水腥与浓雾的清冽,皮肤能感知到江风最细微的流向变化——掌风虽幻化万千,扰动气流却有细微差别。真正的杀招,必藏于这虚实之中,必有源头之处,必有强弱之分!   此招是为惑人眼目,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云翳于心念电转中,明镜骤悬。   寻常人见掌影漫天,若慌乱格挡,只会耗尽气力;或盲目闪躲,自乱阵脚。云翳在瞬息间闭目寻真,忽悟得以点破面之法。   就在最前一道掌影即将印上他胸腹的刹那,云翳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凤眸中灵光一闪,将残余内力孤注一掷,聚于右手中指与食指,双指齐并,看也不看那漫天掌影,朝着左前方看似空荡的一处,疾点而出!   指风凌厉,霎时发出短促的崩裂之声。   弹指间,那漫天蔽日的掌影如泡影乍破,全全溃散!束缚尽去,云翳周身一轻,而那残余的一招真实掌力,被他侧身险险让过,只刮得他脸颊生疼。   那船公收回掌,负手而立,面上最后一点零星的笑意也殆尽,肃然道:“寒关当家的,果然有些本事。”   此掌力幻化万千,虚实相生,云翳胜算原本微乎其微,不过是于绝境中窥得一线灵光,赌命一搏。他努力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良久才抱拳道:“过奖。”   船公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开,惊起远处苇丛中的几只夜鸟,“这第二招,算你过了。” 他笑声一收,目光掠过云翳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细密的冷汗,“不过,寒关侯,江湖风雨险恶,你这取巧的法子,不仅耗费内力,更耗心神。便是等上大半个时辰,又有什么要紧的?”   云翳体内脏腑隐隐作痛,经脉有如火燎,仍将脊背挺得笔直,抱拳道:“还有一招,但请赐教。”   “寒关侯,你打仗是把好手,是大宁难得的英才,何必白白在我这里丢了性命?”他朝角落的京知衍瞥了一眼,又劝:“那位小友八字硬得很,便是等到午时,也能勉强吊着命,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云翳也望向京知衍,京知衍向来能忍,不会轻易喊疼,此时却早已连疼都喊不出。他双目紧闭,唯眉间那抹惊心的红,证明他仍在忧奇摩血咒中熬着每一息。   “来!”云翳再无多言,足尖一点船板,身形骤起,如孤鸿掠波。他怕再多说一句,多耽搁一瞬,那眉间的血色便会彻底黯淡下去。他早一息挨过第三招,京知衍便能早一息得救。   能早一息,便早一息!   船公轻笑一声:“谁说寒关是天下至险?我看,这至险一关,分明是情关啊情关。”   他话音未落,轻身一踏,小舟于脚下随波轻摇。   方才补好的旧渔网,忽地被无形气劲牵引,落入他手中。他手腕一抖,不见如何用力,那团纠缠的渔网竟如活物般舒展开来,在昏黄的风灯光晕下,划出一道暗沉沉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没入船侧冰冷的江水之中。   “起。”   船公低喝一声,单手持网绳,袍袖鼓荡,猛地向上一提!   轰隆!   平静的江面轰然炸开!不是水柱,不是浪涛,而是无数被渔网兜起的江水,随着渔网离水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奇异而厚重的水幕!水幕之中,万千网眼清晰可见,每一颗被兜住的水珠都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一旦被击中,力道便会如江河决堤般倾泻而下。   那旧渔网,已然凌空展开,朝着船头的云翳笼罩下来!   脚下船板在摇晃,头顶是天幕般压下的水与网,四面是深不见底的滔滔江水,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云翳眼中血色与寒光交织,像是一头破釜沉舟、欲择敌而噬的凶兽。面对这借天地之威的绝杀,他竟不退反进,足下在船板上猛地一蹬,身形如一支逆射苍穹的箭矢,携着破尘劳一声暴鸣的龙吟,烨然绽放在这昏昧的江心!   一盏风灯的孤焰照得周遭煌煌,刀光斩风,决绝地劈入那厚重无匹的网罗之中。   云翳双臂肌肉贲起,周身青筋暴突,虎口不知何时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凹槽汩汩流下,迅速染红了玄底错金叠云纹的刀镡,那自刀镡向刀尖延伸的龙尾暗纹亦被滚烫的鲜血浸润,宛如一道妖异而神圣的血色咒文。   他双目赤红,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舱中那人眉间一抹刺目的血痕。喉间的低吼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所有残存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斩尽一切的一刀之中!   “破!!!”   破尘劳刀身剧烈震颤,那玄青之色光芒大盛,载着主人的鲜血,迸发出撕裂苍穹般的愤怒,誓去夺得多一分的生机!   嗤啦——!   令人筋骨酸软的撕裂声,伴随着水幕崩塌的轰鸣,双双炸响!那蕴含船公诡谲内劲的旧渔网,在破尘劳这凝聚了云翳全力的一刀之下,竟从中心部位被斩开了一道口子!   网眼被斩断,绳索崩裂,那被渔网兜住的沉重水幕,顿时失去了维系的核心,就此全然崩解!   滔天江水化作万千沉重的珠玉砸落而下,小船剧烈颠簸,几欲倾覆。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压制,猛地从云翳口中喷溅而出,在漫天坠落的水珠和暗淡的天光中,辟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鲜血溅在破碎的甲板上,溅在兀自嗡鸣颤抖的破尘劳刀身上,又被更多的江水冲刷,淡褪。   他身体晃了几晃,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那柄玄青长刀,插入湿透的船板,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含着血,混着冰凉的江水,沿着刀锋不断滴落,在甲板上汇成小小一洼,又被晃动的船只荡开。   天罗地网,已破。   渔网中心被斩开一个不规则的大口子,湿漉漉、软塌塌地垂落在一旁,再无方才遮天蔽日的威势。江面波涛翻涌,水汽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不散,映着东方天际终于透出的一线微茫。   船公站在船尾,衣袍也被溅湿,但他身形稳如磐石,手手中握着那根已然断裂的网绳。他看了看破损不堪、再难修补的渔网,又看了看刀拄甲板、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如枪的云翳,以及他手中那柄光芒渐敛、却依旧散发着凛意的玄青长刀,沉默了片刻。   “破尘劳……” 船公缓缓念出这个刀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此刀出鞘,竟是‘一刀破万法’。”   他声音低沉下去:“刀是绝世之刀,意是死战之意,志是俱焚之志。可惜,你用刀太狠太绝,是沙场上同归于尽的路数。这一刀,斩了我的网,也斩了你自己的元气。值得么?”   云翳又咳出几口血沫,早已湿透的袖口胡乱擦去嘴角血迹,抬起赤红未褪的眼睛,却不看船公,只看向京知衍。   那人安静地倚着,眉间那抹红,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与舱内昏暗交界处,依旧红得锥心刺骨。   “三招已过。” 云翳的声音破碎,一字一句都渗着血,“现在可以渡江了吗?”   船公凝视他良久,脸上的淡漠渐渐化开,最终,他摇了摇头,似是叹息,又似是某种释然。   他弯腰捡起破损的渔网,走回船尾,握紧船橹。   “我这破船本就有些年头了,刚刚经你这么一闹,怕是离散架更近了,载不动四个人。”船公瞅了踏槐一眼,“小娃娃,你留在这里。”   “吱呀——呀——”   橹声响起,压过了风声水声。破损的小舟载着满船狼藉与心绪,破开浓雾与骇浪,向采听驻驶去。 第140章 万死 生死有命。   采听驻依山而建, 层层叠叠的吊脚楼顺着山势蜿蜒而上,多以木材搭建,檐角飞翘, 上覆青黑色瓦片。楼与楼之间有竹廊相连,廊下挂着些风干的草药、兽骨,以及用靛蓝染布制作的各形包裹。   石阶被晨露打得湿滑, 云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怀中人被狐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闭的眼睫,那眉间的血色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凄艳。   整整个采听驻静得出奇,不见人影,只有江水永不停歇地拍打岸石。楼阁间晾晒的靛蓝布料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无数双静谧窥视的眼睛。   云翳抱着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来到主楼前的一方石台。石台以厚重的青石板铺就, 边缘爬满了湿漉漉的、墨绿色的苔藓。   他正欲扬声,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短促的口哨。   循声望去, 楼上倚着一位女子, 约莫二十六七年纪, 身穿靛蓝底银线绣花的长裙, 裙摆绣着些简单的藤蔓纹样, 她长发未绾,松松地侧揽在肩前, 未施粉黛亦不掩艳妍,尤其一双明目, 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二人。   “渡口辰时才开渡,”她开口, 语气颇不耐烦,“怎么这时候就有人溜进来?”   云翳仰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逆光中看不清其神色,只能哑声开口:   “敢问采听官何在?烦请通禀。”   那女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栏杆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哦——你就是那个莽小子?‘天罗地网’都让你破了,倒是稀奇。”   她语气里带上了点玩味,目光在云翳染血的衣衫和腰间破尘劳上转了转,啧了一声:“伤得不轻啊,涂些跌打伤药,养着吧。”   “不是我,此行是为他求医。”云翳焦灼道,“他中的是忧奇摩血咒。先前曾在贵地蒙采听官赐下食咒蛊与血灵根缓解,如今不知何故,咒力陡噬,危在旦夕。恳请采听官出手相救,不知采听官此刻何在?”   女子乜了一眼他怀中昏迷的京知衍,转身朝楼内走去,声音悠悠飘下来:   “抱上来吧。脚步轻些,楼板旧了,踩坏可是要赔的。”   楼上屋内,女子已簪了发,闲坐在一张竹椅上。她朝屋角一张铺着兽皮的竹榻抬了抬下巴:“放那儿。”   云翳将京知衍小心翼翼抱到竹榻上,稍拨开些狐氅,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眉间那抹血色在室内昏光下,愈发惊心地搏动着,仿佛一团将熄未熄的暗火。   云翳见此女气度,才反应此人便是采听官阿榜。掀袍跪地一拜:“寒关云翳,拜见采听官……”云翳正想往后详述京知衍病情,却被阿榜截住话头。   “云……翳?”阿榜翘起腿,一只脚随意地晃着,脚踝上戴着一串细巧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审视着云翳,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就是那个……云展明?”   阿榜忽然挑眉,榻上那人之前昏迷呓语时,口中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唤了千百遍的名字,这回总算见着活人了。   云翳再度伏首,道:“是,在下有眼无珠,先前失礼。恳请采听官施展圣手,救他一命!”   “哼,”阿榜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你是该拜我。”   她望向榻上了无生气的京知衍,声音冷了几分:“他上回离去时,我耗了五只精心喂养的食咒蛊,外加所有的血灵根。如今不到百日,便成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她眼波一转,剔向云翳,“看来是我医术不精,方子不对症。你们何必又回头,寻我这庸医?”   “采听官明鉴!”云翳抬头,眼中血丝分明,言辞恳切道,“这段时日,知衍身上咒毒确已消退大半,几如痊愈。但三日前骤然反复,实在蹊跷,故而冒昧再来,请您务必再施援手,探明根源!”   “骤然反复?”阿榜闻言,秀眉倏然蹙紧。身中忧奇摩血咒者,咒力侵蚀如同附骨之疽,向来是缓慢渐进,直至油尽灯枯。即便是食咒蛊拔毒,亦需时日循序渐进,与咒力彼此消长,断无骤然反噬、急转直下之理。   她霍然起身,几步便移至榻边,肃然伸出三指,搭在京知衍腕上,凝神细察脉息。片刻,她秀俏的眉头锁得更深。   待她松开手,迅速从身旁一个藤匣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京知衍指端,一滴暗红的血珠,缓缓从指尖渗出,欲滴未滴。   阿榜取过一只造型奇特的器物,形如细颈斗壶,材质暗沉似古陶,内壁隐约可见极繁复的阴刻纹路。她将京知衍指尖那滴血,小心接引,滴入壶口。   血珠坠入壶底,起初毫无动静。但不过数息,那斗壶状容器的边缘与内壁诸多细微孔隙处,竟开始断续闪现出明明灭灭的异芒!那光芒颜色驳杂不纯,时而暗红如凝结的瘀血,时而惨白如曝日的骨殖,彼此疯狂地纠缠撕咬,两股无形无质却凶戾无比的力量,正在这方寸之器内进行着不死不休的惨烈搏杀!   阿榜紧紧盯着壶中闪烁搏斗的异象,脸色渐益冷了下去:   “食咒蛊嗜咒为生,血灵根固本培元,二者相辅相成,本是循序渐进,拔除忧奇摩咒力的稳妥之法。如今你看这窥元斗的反应,咒力与药力正在他血脉根源处生死相搏,势同水火,全然失控!这绝非寻常毒性反噬,而是有外物强行介入,悍然打破了两者艰难维系的平衡,不仅顷刻间废了先前种种努力积攒的药性根基,更如炽油入火,引得沉积的咒力彻底疯狂反扑!”   她猛地转头,问云翳:“他这三日之内,究竟服用过何物?!”   覃老的确交代过,京知衍无需特别忌口,饮食如常即可,吃好睡足反而利于恢复。这些日子,京知衍的饭食茶水皆是云翳亲自经手,并无可疑之物。   除了……   “三日前,他饮了两口玉沏龙井。”云翳心中忐忑。将当时情形快速道来。那玉沏龙井是京知衍故乡之茶,茶楼既有此茶,他点来一饮,聊慰乡思,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谁能料到……   云翳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他当时心下不安,有意留存下的一点茶叶样本。   阿榜接过,指尖捻起几片茶叶,对着光细看其形,又置于鼻下深嗅。茶叶青翠,香气清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无疑。   “这茶叶本身,并无问题。饮之只有益处,绝无引发或加重血咒之理。”   她又捻了些茶屑搓入窥元斗内,只见那纠缠搏杀的光芒愈明愈灭,阿榜又扫过榻上京知衍毫无生气的模样,脑中无数关于咒术、毒理、巫医禁制的记载飞速串联。突然,惊怒骂道:   “蠢货!”   云翳浑身一颤,他见阿榜神色如此骤变,一股灭顶的寒意陡然袭来,随即听见阿榜解释道:   “这忧奇摩血咒,是日库瀚大巫赫那勃临死前以全部怨力所下。此等决绝的咒术,必然至狠至毒,诡谲难测!日库瀚的巫祝下咒,素有预设‘禁制’的阴毒传统,下咒之人可预先设下‘钥’,这‘钥’可能是某种气味、某种声音、或某种特定的药引食物。一旦中咒者触及此‘钥’,则之前所有试图除咒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咒力反而会以此为引,变本加厉,以倍数疯狂反噬其身,一发不可收拾。”   阿榜的话,如列缺霹雳般斩开了云翳心中迷雾,也刹那侵蚀了他所有的希望。原来那“玉沏龙井”,根本不是什么故乡风物的慰藉,而是赫那勃早早精心埋下的“禁制之钥”!它本身或许无毒,却是彻底催化忧奇摩血咒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所有曾用过的良药,都化为助长毒焰的薪柴。   赫那勃,那个早已化作枯骨的日库瀚大巫,早在断气之前,就布下了这遥遥杀局,阴魂不散地等待着毒钥启扉的那一刻。   阿榜说完,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窥元斗中相搏的诡芒依旧,映着她低垂的眼眸,与云翳失尽血色的面容。   良久,阿榜红唇微启:   “我救不了他。你另请高明吧。”   覃观水曾言,阿榜于医道天赋异禀,虽曾承他点拨,但早已青出于蓝。于蛊、毒、咒、瘴一道,钻研之深,运用之奇,天下无人可出其右。   云翳闻言,好似神魂俱散,只叩首再求:“求您想想法子,此恩此德,云翳愿以命为酬,绝无怨言!”   “以命相酬?”   “他是你什么人,竟然值得你以命相酬?”她目光扫过榻上生机渺茫的京知衍,又落回云翳泣血的凤眸。   “只要能救他,我万死何妨。”   “万死……” 阿榜忽然轻笑一声,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云翳,你几岁到的寒关?”   云翳虽不知其意,仍答:“十三岁。”   “十三岁。”   “那算来有十多年了。你也曾为北境寒关赴死,十多年打下的基业,如今好不容易能与冕都抗衡,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人,半途而废?”   “我虽是寒关主帅,但若没有京知衍,我云翳,乃至整支青刃军,早就是冕都砧上鱼肉,任人煎烹,何来今日?”   “我若真要你以命相酬,青刃军失了主帅,北境生乱。这罪责,我一个小小的采听官,可担不起。” 阿榜侧首挪开目光。   “青刃济济,自有才俊继往开来。” 云翳答。   阿榜不再问,只默然看着浑身染血、双膝跪地的云翳。那双凤眸里有悲有恸,更有一种随时赴死的决绝。   她有些坐不住,起身一把将人扯起来。“云翳,你便是铁了心要酬命,我也没法子救他。生死有命……”   可说到“生死有命”四字,她又顿住了——生死有命,可这二人,却誓作同命之侣。   京知衍若活不了,云翳也定会上天入地,寻一条死路。   她心生烦闷,又多有不忍。瞧他这般模样,却也知道劝不动这头倔驴。   “唉!” 阿榜拂袖跺脚,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生死有命,你先别急着死。” 第141章 相交 “他怎么会   阿榜话音未落, 榻上倏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吟。   京知衍猛地蹙紧眉头,云翳瞧得真切,他眉间那抹时隐时现的血色痕迹, 在这一瞬骤然变得鲜艳无比,如同在苍白肌肤下点燃了一小簇血色火焰。   “采听官!”云翳立时踉跄着扑到榻边,京知衍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黑发, 死死盯着那抹血痕,急声道:“你看他眉间!那血痕……”   “眉间?”阿榜脚步一顿,迅速折返,细致地在京知衍额间与眉骨反复察看,疑惑地回望云翳,“你说什么血痕?何处有血痕?”   云翳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在他眉心!”他指着那处血色印记,此刻在他眼中亮得灼人。   “你……你看不见吗?”   阿榜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她看看云翳那双焦灼的凤眸, 又缓缓转回头, 再次仔仔细细检视京知衍的额头与眉宇。榻上之人眉骨挺拔如峰, 天庭饱满光洁, 皮肤完好无损, 莫说血痕, 连一点浅淡的痕迹都没有。   “云翳, 我看得很清楚。他眉间、额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你看见了什么?”   “我……”那血痕在他眼中如此清晰, 阿榜怎么可能看不见?难道……是他的幻觉?是连日奔波、心力交瘁下的癔症?   于骇人的沉默中,京知衍的身子在狐氅中陡然蜷起, 一口血毫无征兆地呕了出来。那血色泽暗红发黑,泼溅在雪白的狐绒上,这突如其来的咯血似乎也冲开了他紧闭的神智, 他的眼睫剧烈颤动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知衍!”云翳将疑惑抛诸脑后,凑至京知衍近前。然而,更令他心悸的是,就在京知衍睁眼的刹那,他眉间那道被阿榜宣称不存在的血痕,在云翳的视野里,颜色骤然加深,从焰舌般的亮红,转为沉郁凝固的暗红色,深深镌入肌理之下。   那双久违的青莲花目启帘,瞳仁深处竟流转着某种奇异的金色潋滟,清明得不似久昏之人。   可这清醒极是艰难,京知衍目光抚过云翳写满惊痛的脸,然后下移,落在他染血的衣襟、破损的护腕、斑驳的伤痕,连腰间的破尘劳刀鞘上都沾着血迹。   京知衍双唇翕动,更多的血沫从唇角溢出,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   “你怎么……伤成这样……”   云翳泪眼婆娑,颤手去抹京知衍唇边,下一个字还没出口,又有新血滚落。   那件银纱面雪狐氅,是云翳亲手猎得雪狐、硝制皮毛,一针一线缝制的。此刻,云翳先前抱他过江沾上的血迹犹在,京知衍新呕出的一口血又覆了上来,在雪白的绒毛上迅速洇开一片深浓的黑红。   然而,就在二人血迹相交的那一小片地方,发生了极为诡谲的变化——   京知衍那暗红发黑的血,竟在触碰到云翳的血渍时,褪去沉郁暗色,转成了一种鲜亮的红!   京知衍强撑着望云翳一眼,眸中那抹金色潋滟迅速涣散,敛睫落下一滴泪,再度陷入死寂的昏迷。   “知衍!”云翳肝胆欲裂,伸手欲探他鼻息。   “别动他!”   阿榜的声音于此时响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先是迅速探了京知衍颈侧,指尖传来的跳动愈发微弱紊乱,如同风中将熄的残烛。她的目光随即疑惑定在狐氅上那片颜色诡异变幻的血迹重合处。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怎么会共你的业?!”   “什么意思?”云翳急问。   “容我想想……我想想……”阿榜面色煞白,似被自己的发现骇住。她踉跄退后两步,猛一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存放典籍秘录的暗室。脚踝银铃响作一片,叮当乱声搅得云翳本就纷乱的心神更是如沸。   混乱之间,她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册残本。那是从覃观水当年留给她那堆旧物里拣出的,记载着许多失传的医术、蛊方、咒法。   京知衍因三钱楼的卦算交易,数年来背负诸多阴煞恶业,然而那些业障,大多以求卦者携来的恶人头颅和卦金为代价抵偿。可此刻,他体内翻涌的却是另一股磅礴凶戾之气,只三成是三钱楼的债,还有七成,分明是本来不属于他的业力。   云翳见阿榜对着一册残本沉默良久,心知有异,又看那残册形貌熟悉,伸手夺来观阅。   那装帧与字迹,居然与他先前在覃观水铺面上所购半本拾遗之簿别无二致,赫然是那后半本!其上部分文字已然漫漶,只能辨其大略:   “……凡共业者,灵血相感……重煞之业相交。或显异象,唯心魂牵连、因果缠缚者可见……所承之业若得本源呼应,或有净化涤荡之微效……”   云翳急目望向窥元斗,见斗中凶光仍在纠缠相搏。他将掌心在破尘劳刃上一划,引血成线,注入斗中。不过数息,斗内凶光渐次熄灭。   云翳倏然彻悟,看向榻上昏迷的京知衍。原来他能看见那“不存在”的眉心血痕,他的血能净化那血咒,皆因京知衍将他十数年沙场征伐、杀孽无数所累积的沉重业障,全数负于己身。   难怪……难怪他遇见京知衍之后总能于绝境中逢生。青刃军屡战屡捷,原来并非天命眷顾,而是有人将本该属于他的厄劫,一力担下。   将自己仅存的福祉与生机,悄然渡给了他。   “我能救他……”云翳惶惶望向归于沉寂的窥元斗,声音里抑着颤: “我能救他!是不是?!”   见阿榜紧抿嘴唇,默然不语,云翳自己在那半本拾遗残卷中急速翻找,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终于停在某处:   “……可自心俞穴,取心头血;可自印堂穴,取天庭血;可自气海穴,取丹田血。三血择一,以净器盛以相渡,此乃以血引血、以业镇业之法……”   “此处有法子!”云翳惊喜地指着那几行字,看向阿榜。   “此法凶险……” 阿榜背过身去,涩声答他。   较之食咒蛊与血灵根等温缓之法,这以血引血、以业镇业之术,凶险何止千倍万倍?稍有不慎……   可眼下京知衍命悬一线,食咒蛊未成,血灵根已尽。除却眼下这万险之险的法子,别无他选。阿榜境处两难,一时语塞。   “我不怕凶险。”云翳斩钉截铁。   “你的血,的确是眼下唯一救他性命的关键。但不是简单放血就能了事。需以你心头血为引,由我以双头金针渡穴之法,将你的心头血引渡入他心脉要穴,借你血中那份同源之业徐徐渗透,消磨咒力,或可吊住他一线生机。”   阿榜缓收了窥元斗,复而道:“况且,我虽能辨出这是‘忧奇摩’的症候,却不知其确切解法。这世间,中过此咒的人恐怕屈指可数,遑论记载。这‘忧奇摩’,在日库瀚语中,意为‘真梦’。血咒一旦发作,以此法介入的共业之人,会随之堕入血咒衍生的‘七重梦境’。那梦境似幻却真,想必凶险莫测。若能挣脱,清醒归来,自是万幸;若是沉溺其中……”   她恸声继道,“则形神俱损,两命同殁。此法我从未试过,亦无把握。即便如此,你也要试吗?”   “请采听官施救。”云翳撩袍沉膝,对着阿榜深深叩首。   “此过程中,尤于你苦痛难当,损耗甚巨。心头精血乃人之本源,每取一滴,皆是折损寿元、动摇根基,你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   “请采听官施救。” 云翳又是一拜,毫不动摇。   “不必跪了。” 阿榜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背脊,飞挑的眼尾染了泪影,“你二人,随我来金匮洞。”   采听江形似人耳,故而得名。采听官所居的采听驻建于耳垂之位,而金匮洞,则位于这耳形中央一座孤峙小岛的山腹之中,正是此处地脉灵气汇聚之所。   洞前藤萝垂挂如幕,水汽氤氲沁寒。采听江惊涛拍岸,此刻听来,恍如呜咽断声,如泣如诉。   阿榜率先踏入洞内,袍袖一挥,将一应药材医具摆放开来。云翳将京知衍轻放在洞内中央一处平坦的石台上,单膝跪在石台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仿佛要将这容颜刻入魂魄骨血。   京知衍脸上残留的血痕已被云翳仔仔细细擦去,此刻恢复了往常剔透,只剩下那眉间在云翳眼中殷红如烙的血痕。   阿榜布置好一切,行至云翳面前:“心头血此生只能取一次,是最痛的,且忍着。”   她的目光在昏迷的京知衍与决然的云翳之间顾盼,声音低缓如洞中幽泉:   “你们既然甘愿同担业障,生死相系……也愿你们,能同心同梦,同真同醒。”   云翳最后望向京知衍,如以往无数昼夜那般,与他掌心相贴。于沉心阖目的刹那,心中诸般忐忑兀地有了归处,冰冷与温热交织相偎,仿佛同去同归,皆无所惧。   阿榜凝神静气,指尖拈起一根细如胎发、通体暗金的双头长针,针身中央通有极细微的孔道,两端皆锋利无比。她指尖悬于云翳袒露的心口之上,那处肌肤下,心跳的搏动清晰可感。   下一瞬,她指尖极轻极快地点下,双头金针悄无声息地没入云翳心俞穴!   剧痛瞬间在他心头炸开!仿佛有一把淬火的尖刀,狠狠剜进他心脏最深处。转瞬沿着周身经络骨隙勠力绞刺,勠力汲取着生命最本源的精粹。云翳浑身肌肉猛地绷紧,额角与脖颈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他想攥紧拳头,却又用那最后的清醒提醒自己不要攥疼了京知衍。只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稳住!” 阿榜不敢耽搁,立即转向京知衍。她神情肃穆,将金针另一头刺入京知衍心口。   云翳的心头血顺着金针的引导,丝丝缕缕,极其缓慢地渡入京知衍体内。   云翳强忍着周身剧痛和阵阵眩晕,将所有残余的力气与意志,全部灌注到与京知衍相扣的掌心。他感觉到自己微弱却炽热的气血,顺着掌心,亦沿着四肢百骸,涓涓流淌向京知衍冰凉的躯体。   金匮洞外,旭日终于挣脱了江雾的束缚,将第一缕纯粹的金光洒向奔腾的江水。洞内昏迷的京知衍和云翳无从得见,但阿榜却看得分明。   那殷红的鲜血,忽然泛起了一抹金晕,一晃而过,如同一点星火落入荒原,艰难又执着地融化着盘踞的坚冰。 第142章 去妄 心幡一动,   云翳听见那江涛声愈近愈响, 震耳欲聋,最终和京知衍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采听江的潮汐涌上来,漫过岸边的礁石, 漫过层叠的山峦,漫过云翳的鼻息。   意识混沌浮沉,仿佛在无垠的深海中漂泊了漫长岁月, 又好似仅仅一次心跳的间隙。再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已非汹涌的波涛,而是一间道观。   日光透过高窗,尘埃在光中缓缓游浮,殿内香客众多,摩肩接踵,却奇异地不闻喧哗,只有低低的祈愿声在梁椽间回荡。此间香火极盛, 青铜炉中插满了线香, 青烟笔直上升, 到高处才袅袅散开, 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大殿正中, 供奉着一尊神像, 是专司镇邪驱煞、护佑平安的荡魔天尊。   此观故名“平安观”。   云翳发现自己排在香客队伍里, 但周遭的人们与他擦肩而过,目光穿透他的身体, 恍若面对虚空。他试图伸手触碰一位香客的衣袖,指尖却毫无阻滞地穿了过去, 一星半点的涟漪也没有。   他成了一个游荡在此间世界的幽魂,无人可见,他亦无法触碰任何外界的实体。   云翳有些无措地环顾, 目光忽地被队伍前方不远处的一抹身影吸引。   隔着三两人,排着一位女子。她身着春辰色衣衫,背影微侧,因而能看见她已显怀的腰腹,约莫五六个月的身形,却仍存着轻盈的韵致。   云翳望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她梳着灵动的发髻,墨缎般的乌发之间,一点古朴的铜色若隐若现。   那是一根簪子,簪头并非寻常的金玉珠宝,而是一枚样式独特的铜钱。   京氏卦钱。   云翳心中陡然一跳,那枚京氏卦钱,与日日躺在他怀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心绪剧烈翻腾,欲上前追问。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带着些许急促的男声,那声音穿透熙攘人潮,清晰地传来:   “阿吟!”   云翳回首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分开人群,朝这边走来。他一袭鹤灰色长袍,风姿清举,手中高举一个姜黄色的纸包,以红绳仔细扎好,纸上一行墨色小楷,依稀是“九和香”。   他挤在人群中,步履略显急切,目光却始终柔柔地望着前方那抹春辰。   女子闻声回头,一双明眸如雪后晴空,唇角含笑向他招手:“还晤!”   男子抬眸望来,目光与云翳错身而过,最终落在那唤作“阿吟”的女子身上。云翳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青莲花目。   京还晤的瞳仁较京知衍的要深上三分,那眸珠中心一点,在香火与天光映照下呈现出极深邃、极清澈的青色,宛如古潭之中静放的青莲。幽邃敛光,仿佛能洞悉尘世万千迷雾。   京还晤快步上前,揽住夫人的肩:“人这样多,当心挤着。”   “不碍事,”萧吟抬手拭去他额角的薄汗,“怎么去了这样久?请到九和香了么?”她来这平安观之前,便听说‘九和香’求平安最好,来了平安观,自然是要最最诚心求平安。   “问了好几位道长,才知这‘九和香’需在殿侧的静室请,是观主亲自调配的,用料最是纯粹,据说所求感应也最为灵验。” 京还晤将手中的九和香递给她,恰好排到他们祈愿进香。   京还晤精通卦算之说,自幼研习玄理,洞悉阴阳消长、人事代谢,深知万物自有定数,非人力可强求,更非泥塑木雕、银龛金身可轻易扭转。   他本是最不信神鬼之论之人。他信的,是卦象昭示的吉凶悔吝,是天道无常亦有常。   然而此刻,他面对所爱之人的笑颜,亦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腹中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便有他的卦爻之外,无法衡量、无法推演的全部希冀。   于是,他敛起属于京氏传人的孤高通透,只做最寻常、最虔诚的丈夫与父亲。他愿意在这烟雾缭绕的殿宇中,向着那沉默的神祇,俯身下拜,献上他最诚心的祈求。   “京氏还晤,别无他愿,只求吾妻萧吟与腹中孩儿,无灾无难,岁岁安康。”   那祈愿声混在缭绕的清烟里,在云翳空茫的识海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二人执手起身,缓缓朝殿外走去。云翳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行出几步,萧吟仰面停了停,对身侧人展颜道:“接连下了好几日雨,难得今日天色这样好,陪我走走吧。”   “依你。”京还晤护着她的腰,轻声应道:“若是累了,定要告诉我。”   阿吟娇俏一笑,眼中光彩流转:“知道了知道了,有人当了爹,越发啰嗦。”   出了平安观的山门,沿一条清幽小径徐徐而行。春意蓬勃,远处隐约传来溪涧流淌的声响。   行至溪边缓坡,阳光在清澈的水面上洒下万点碎金。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轻轻扬起萧吟的衣袖与发丝。   “在此歇歇罢。”京还晤扶着她,走向树荫下的一处石凳。   云翳停在数步之外,隔着一树在春风中摇曳的新绿枝影,静静望去。   “方才你在殿中祈愿,我听见了。”萧吟的声音轻轻传来。   京还晤微微一顿,侧首看她。   萧吟转过脸来,明澈的眸子里映着天光水色。“你也要平安。我们一家,会一直在一起,岁岁平安。”她伸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间。   京还晤静了片刻,方低声开口:   “卦象万千,终究只是天道运行之迹,示人以吉凶悔吝,教人明进退存亡。”他的声音比涧水更沉,“我京氏一族,世代窥探天机,自以为执子在手,足以与天对弈。可是阿吟……” 那双青莲花目深深看进她眼中,幽邃的潭水之下,翻涌着深切的忧惧与温柔,“自从与你相知,又有了这孩子,我才明白这世间,原有卦爻无法衡量之重,亦有天命不可测算之贵。”   “所以,我也悄悄向天尊求了。”萧吟轻轻靠向他肩头。   “你求了什么?”京还晤眉梢微动,将人拢进怀中。   “我求啊,”萧吟眼角弯弯,像盛着清溪的弦月,“求天尊保佑这孩子平安长大,无病无灾;求京大家主能多为自己活一些,多些松快喜乐,少些烦忧挂碍。”   “那你自己呢?”   “我求……”   “我求自己能平安顺利生下这孩子,然后京还晤给我蒸一笼桂花糕,要放多多的桂花蜜。”   “好。”   二人相视而笑,天光云影,涧水潺潺,时光仿佛就此凝驻。   萧吟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京大聪明,这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没有?”   京还晤和萧吟为这未出世的孩子想了许多名字,女孩和男孩的名字各列了厚厚一叠纸,斟酌又斟酌,仍觉不足。   “想是想好了,只是……” 他话未说尽,但眉头露了一丝凝重,“这孩儿的命格,我近日反复推演,总有些……”   萧吟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既知无常,又何苦为那尚未发生的事情而忧虑?我们的孩儿,有你我护着,有京氏庇佑,纵有些风雨,也是他的历练,必能平安度过。”   初初为人父母,心思难免深沉且迷茫。既盼他承袭京氏之术,又恐他沾染窥天之弊;既愿他一生顺遂无忧,又怕明珠蒙尘,反受其累。   “还晤,也许是你看得太透,反而糊涂了。我们终究不是他,为人父母,只能教他明辨是非,心存仁善。至于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便是坎坷些,也是他的造化与修行。你我不也是这样一步步走来的么?”   萧吟捏了捏京还晤的手指:“你到底给他算了什么名字,告诉我吧,省得我每天翻那些咬文嚼字的典故,挑得我头昏眼花,都快不识字儿了。”   “知衍。”京还晤答:“虽知天道无常,犹衍四海之志。”   云翳望着萧吟隆起的小腹,亦喃喃念到:“知衍……”   “知衍,知衍……京知衍。”萧吟笑道,“无常亦有常,有常亦无常。人生一世,自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何必限于有常无常之间。”她垂眸,掌心轻轻抚过腹间,“这名字极好。”   忽然,萧吟脸上泛起一层奇异的柔光。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京还晤,激动地拉过他的手,叠放在自己腹上。   “他好像动了。”她的声音藏着初为人母的悸动与好奇,“方才,轻轻地踢了一下。”   “你也中意这名字,是不是呀,知衍?”   一阵风过,柏叶沙沙,溪声淙淙。京还晤的手掌贴着那孕育生命的弧度,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青莲花目中,波澜涌动,最终映满盛大的天光。   云翳站在光与影的交界,望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胸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柔情:知衍,原来你的名字,诞生于如此充满爱意与期盼的春日溪畔。在你降临这个世界之前,就已被人深深爱着,郑重地赋予生命的期盼与勉勖。   萧吟发间的卦钱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颤,倏尔绽出一瞬金芒。   天光骤然更盛,模糊了云翳的视线。   眼睫一颤。   再睁开时,满目天光已换作沉沉黑夜。   ***   不见溪涧柏影,亦不见萧吟与京还晤的身影,唯有夜风送来隐约细微的呜咽。云翳环顾四周,很快认出这处庭院,是他曾越墙翻窗来过数次的国公府。   那哭声便是从熟悉的院落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压抑得令人心碎。   “知衍!”   许介弘为人清廉,国公府自落成后未大兴土木,未装潢精缮。云翳对这府邸路径早已熟稔于心,此刻循着哭声,轻易便潜近了京知衍在府中的寝屋。   屋内未点灯烛,只有清冷月色透过窗棂。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受了惊的幼蝶。   忽然,那蝶儿扑闪几下翅膀,好似无处可逃,只能被无形的噩梦紧紧扼住。几声破碎的抽泣从齿缝间溢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终于冲垮了堤防,迅速浸湿了寝衣。   他忽地翻过身,将自己暴露在稀薄的月光下。云翳看见他脸上泪痕阑干,那双眼睛却依旧紧紧闭着。   云翳知道那梦里有什么——若千年后,京知衍也曾在他枕边,梦过同样的梦。   可眼前的少年,才不过十一二岁模样。那梦魇,想必愈痛愈真。   云翳的心被揪紧,疾步冲至榻边,想将他拥入怀中,可他的手径直穿了过去,只触到一片冰凉。   他什么也做不了。无法触碰,无法安慰,甚至无法让他感知到一丝一毫的存在。就像他阻止不了那场灾难。   又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破碎抽噎,床榻上的孩子似乎把自己哭醒了。他猛地从榻上翻身坐起,带着惊惶后的虚软,有些茫然地抱紧自己的膝头,将湿漉漉的脸深埋进去,瘦弱的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轻轻抖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稍稍平复。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只有一片惨白的月光,冷冷地映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云翳的目光锁在他身上,心脏被一寸寸拧绞。他看见那孩子抱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尤其右手虎口处,一片刺目的红肿,隐约透着血丝。   他的下颌线条尚显圆润稚嫩,远未有成年后凌厉坚毅的轮廓。此刻,正悬停着两坠将落未落的泪,在月色下泛着易碎的光。   云翳在榻边颓然坐下,目光痛楚地定在他身上。就在这时,一直望着窗外的京知衍,仿佛感受到了那目光,他忽然朝着云翳所在的方向,微微侧过了头。   就在这一刹那——   明纸窗外,忽然亮起了一豆温暖摇曳的光晕,正由远及近,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   京知衍闻声一惊,猛地抬起袖子,胡乱而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红肿的虎口,疼得人皱紧了小脸。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瞿叔端着一盏小小的烛台,轻步走了进来。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一室冰冷的黑暗,也将京知衍那张狼狈又倔强的小脸照得清清楚楚。   “少爷。” 瞿叔的声音像往日一般沉稳平和,令人心安。他将烛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到榻边,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柔软的棉帕,递了过去。   京知衍没接,只是飞快地翻了个身,将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只留给瞿叔一个蜷缩起来的背影。   “手若不上药,明日起来,怕是要肿得更厉害,连画笔都拿不稳了。”   被子下的身体一僵,虎口处火辣辣的刺痛,正一阵阵传来,被瞿叔说中了。不仅如此,掌心、肩背,凡是白日里被那不听使唤的去妄鞭扫到抽到的地方,此刻都在灼痛。   昨日,师父许介弘将那柄去妄鞭郑重交到他手中。他不过才练了一日,这手便又抖又肿,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鞭子是极难驾驭的软兵器,较之刀剑更讲究巧劲与内劲,腕力稍有不均,劲道略差分毫,便会反噬自身。   他初学乍练,掌握不好力道与收发,非但未能如愿挥出凌厉的鞭影,反倒给自己身上添了好几道红肿泛紫的鞭痕。   夜里,他便是被这浑身新伤旧痛交替折磨,疼得辗转反侧,最后实在困倦得撑不住,才坠入那比伤痛更可怕的梦魇,片刻不得安宁。   京知衍仍不说话。   瞿叔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将被子掀开一角,将那个别扭的孩子从自我包裹的嫩茧里剥了出来。   冰凉的药膏被瞿叔用指腹蘸了,极轻地涂抹在少年红肿破皮的虎口上。那凉意丝丝渗入,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也让京知衍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还有哪儿不舒坦?一并上药。”瞿叔一边给他背上腿上也仔细涂了药,一边低声问。   药膏的凉意让京知衍舒服了些,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露出些许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气。他抿了抿唇,小声道:“腿、膝盖骨头缝里……也疼。夜里有时疼得厉害,睡不着。”   “那不用上药。”瞿叔动作不停,声音里带了宽慰的笑意,“开春了,少爷正是在抽条长个儿的年纪,骨头缝里有些酸胀疼痛是常事。只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些时日,自然便好了。”   京知衍欲言又止,终而闭上眼,强迫自己默背起明日许介弘要抽查的功课内容,试图用那些艰涩的文字来转移对身上各处疼痛的注意力。   待瞿叔将药膏仔细涂抹好,又替他掖好被角,端起烛台,轻手轻脚地掩门出去,那一点温暖的光晕也随之消失在门外,房间重新被清冷的月色占据。   良久,京知衍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去,也没有再蜷缩起来。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双尚且稚嫩、却已过早沉淀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在黑暗中定定地望向房门的方向。也即是,穿透了云翳那虚无的身体。   少年的眉宇变得愈发坚毅。他忽而翻身下榻,取来去妄鞭。   那时,俱忘鞭还叫去妄鞭。年少的京知衍尚不知何为“妄念”,只听师父说:“去速成之妄动,去无谋之妄念。”日后方知,世间妄念万千,心幡一动,则妄念丛生。   去妄鞭长九尺九寸,收束时可绕柄而缠,展开时如一道自九天银汉倾泻而下的匹练。鞭身以南海百年鲛丝制成,水火不侵。鞭柄是千年深海沉木,触手温润,入手轻盈。鞭身每隔三寸有一鳞片状暗纹,韧可牵丝,坚可破甲。   京知衍紧握着去妄鞭的鞭柄,柄尾嵌有一枚鲛珠,相传为鲛人泪所化,夜间泛着莹莹润润的微光,此时也映着少年眼中未干的泪光。   他兀自喃喃,像在劝慰自己:   “师父说,万事开头难。多练,练熟了,自然就不疼了。”   红肿、起泡、破皮、流血……这本就是习武之人的必经之路。就算不习武,那些终日劳作的织工、农人,手上身上,又何尝不是布满旧茧与新伤?   他京知衍,凭什么例外?   他京知衍,总要有一把拿得稳的兵刃。   长鞭如蛰伏的银龙乍醒,刹那间破开长空。云翳被那银光晃了眼,鞭落帛裂之间,他嗅到了兰草香…… 第143章 风来 一灯乍灭,   灯火流转, 明明灭灭的光晕里,云翳穿过如织人潮,望见两个熟悉的背影, 静立于一处简陋的算命摊前。   一人身着墨色玄袍,正冷着神色,听那摊主铁口直断;另一人裹着竹月色薄绒斗篷, 清减的身形几乎要融进朦胧光影里,亦垂眸默然,静听不语。   那是今年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云翳缓步走近,那时的京知衍与“他”自然无从察觉。只见昔日的自己眉眼桀骜,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讽意,仿佛听什么都觉得是江湖术士的信口胡诌。   而今恍若幽魂散魄的云翳,再一次听见摊主道出与当初分毫不差的话语, 却是字字锥心:   “怪哉, 怪哉!二位贵人, 这命格气运……当真是妙得很。”   “哦?如何个妙法?”昔日的云翳俊眉一扬, 抱臂而立, 言语间满是玩世不恭的挑衅。   摊主先指向云翳:“这位爷, 煞气盈身, 命带孤辰,本是征战杀伐、孑然一身的格局, 可是……”   他又移向京知衍:“这位公子,清气凌人, 隐忍坚韧,好似寒星沉于清潭,却命途多舛, 暗藏劫数……”   “更奇的是,二位的命线本该如平行之水,永无交汇。但此刻观之,却隐隐有纠缠之势。煞气与清气相冲相融,孤辰遇寒星……这非是寻常缘分,乃是宿世羁绊,似敌似友,似缘似劫,深不可测啊!尤其这姻缘线……”   “暗中牵引,纠缠颇深,竟是大凶大吉,大悲大喜之象,难以常理度之。”   “姻缘?”当时的云翳还嗤笑那摊主信口开河,如今听来,却是百感翻涌,涩然恸然。   二人身影渐远,云翳凝眸望去,只见那时的自己正执起柳枝,轻轻拂过京知衍的额前。   ——愿君上巳安康。   那时的他怎会知道,京知衍往后的“不得安康”,大多因他而起。   怔忪间,那二人已道别。记得那夜集市正喧,他见京知衍面薄,赠过柳枝兰香,他便转身没入人海,径直回府盘算着如何斗李迨去了。   真是没长脑子。   他全然不知,之后,那道竹月色的身影竟去而复返,独自立于已收了一半的算命摊前。   夜风拂起京知衍斗篷的软绒,也拂乱摊前将熄的灯苗。   “公子想算什么?财运,官运,还是姻……”摊主抬头,见是去而复返的京知衍,喉头一转,了然道:“哦,公子刚刚已经听过姻缘了。”   “老师傅,”京知衍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摆至摊案那半卷起的粗布上,“您算什么算得最准?”   临收摊竟迎来一桩大生意,摊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哈哈哈哈哈,我出门摆摊儿,靠这户口,自然是什么都算得准喽~”   他忙不迭拖出本已塞回桌下的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示意京知衍落座,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意味:“不过说实话,我随便算算的时候,反倒最准。”   “那便请您,”京知衍从善如流地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灯苗,“随便算算吧。”   摊主敛了那锭沉甸甸的金子,方才那点市侩的精明气也压了下去。   他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沉缓肃穆。   “公子既然诚心,给了这么个大价钱,我自当掏出箱底的本事,好好为您算上一算。不过,公子需知,世间万人万事,诸般际遇,皆有缘分。刻意求之,反而容易执象迷心,不见真章。倒是随意一问,最是难得,也最能窥见本心所向,机缘所系。”   他铺平案上那张已有些磨损的粗麻布,抬眼看向京知衍:“公子,且随心,想一个字吧。”   长街依旧喧嚣,唯独此处,灯火将熄未熄,夜风时有时无,隔出一小方突兀的寂静。他垂首思忖,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云翳立在京知衍的身侧,夜风拂来,他便本能地侧身,想替眼前人挡住那风。可他的身影虚幻,衣衫纹丝未动,夜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只吹得京知衍竹月色斗篷的柔软绒毛又随风而颤,连带他鬓边几缕墨发,也一同向后轻轻扬起,拂过他如玉的颊边与下颌。   京知衍抬眸,唇间轻轻送出一个字:   “风。”   “风……” 摊主重复着这个字,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灯下骤然变得明亮,仿佛瞬间穿透了眼前清隽的青年,望向那不可知的无常深处。他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奥低哑,不似人言。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连远处残存的喧嚣也变得模糊。摊前的火苗却猛地一跳,拉得细长,颜色由昏黄转为一种幽幽的青白,映得摊主沟壑纵横的脸明暗难分。   云翳心头莫名一紧。即便身为虚无的旁观者,遍体也依旧骤然生寒。他看着京知衍坐于灯下,侧影被那诡异的青光勾勒得清晰而单薄,竹月色斗篷的绒毛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冰霜。   “风行天上,刚健而不可久留;风入山林,则摧折万木,自身亦散。风无定形,无常性,无归处。遇山则回,遇隙则入,遇火则炽,遇水则消。公子以此字问命,问的……便是这无常之数,漂泊之运,消散之劫啊。”   云翳闻言,愕然去看京知衍,只见京知衍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那摊主继续道:“公子命格,本就非池中之物,乃寒潭沉星,清光自晦,却注定要历风波,受磋磨。然而……”他话锋一转,面色沉凝,“您与刚刚那位玄衣贵人,确有姻缘之会。公子命中之风,本已凛冽多舛,而今与那冲天煞气相遇,煞气入风,则风成罡,成劫,成毁天灭地,焚尽自身的……绝命之风!”   云翳在一旁听得心神俱裂,他明知自己碰触不到任何物什,却仍上前对着那摊主怒吼:   “你胡说什么!什么绝命!”   可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连那将熄的灯苗都未曾晃动半分。只有京知衍鬓边的发丝,又被一阵突兀的冷风拂起。   那摊主又道:“风煞交织,如影随形。我观公子气色,清气之下,隐有灰败之象,一半是那玄衣贵人之煞,还有一半……”,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倒像是纠缠不清的……冥府阴煞之气。”   “以您一己之清气,单薄之凡躯,腹背受敌,恐怕压不住啊。”   京知衍终于启唇:“若是压不住,会如何?”   “公子,您……恐难过今年,三九之关。”   云翳的心脏一阵痉挛,连京知衍的面庞都要看不真切,贲张的血脉在那话出口时凝成坚冰,却听到京知衍平静无波地道出一句:   “若能到今年三九,算来,也够了。”   静默片刻,他再度开口,话音里带着笑,却又似染上一点难以言喻的喑哑:   “老师傅,我这满打满算不过二百来日的阳寿,还谈什么姻缘。您不该拿那话诓他,倒耽误了人家清算情债。”   摊主慨然一叹,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姻缘,难寻觅,长牵绊。刹那心动是缘,百世相守亦是缘;半晌欢愉是债,一生纠缠亦是债。一念心动,便已缘起;两相照面,即是债生。缘去缘来,债还债往。公子啊,一夕与一世的姻缘,又有什么分别呢?”   云翳见京知衍唇瓣微动,欲言又止。那时他们尚不知何为“姻缘”,此时听来,却是心有潮生。   云翳忽然想起昔日在床笫间的私语,那时他连百年光阴都觉得短暂,许下京知衍生生世世。时过境迁,竟连一夕都成奢望。   京知衍轻声问:“可有消解之法?”   摊主眉梢挑起,额头上的褶皱更深,反问:“公子问是解这要命的冥府煞气,还是解您与那位玄衣贵人的姻缘?”   “姻缘。我和他,不会有姻缘。”   “既问姻缘解法,心中却早抱必死之志,更执断绝之念。这岂非自困愁城,作茧自缚?”摊主忽而举目望向夜空,豁达一笑:   “且听,风,又来了。”   恰一阵夜风穿街而过,呼啸声里,烛火摇曳,光影散乱。京知衍羽睫轻颤,似被风迷了眼。   摊主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摊上寥寥几件物什:“公子既以‘风’问之,那便如风罢。风之所在,无前路可瞻,无旧途可恋。”他低沉的声音在风里飘忽而玄远,“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的也自会了。万事万物,纠缠解离,强求不得,亦强拒不得。公子不如……随心而动,随风而行。风至何处,便是何处;心向何方,便是何方。”   他说罢,卷起案上粗布,长街游人已散,喧嚣渐远,只余灯火阑珊。   “收摊儿了,公子,请自便罢。”   摊主吹熄了烛火。云翳还来不及再看京知衍一眼,周遭便彻底暗下,连同远处的阑珊灯火,一并隐入黑暗。   一灯乍灭,万烛复燃。   云翳眼帘紧闭,仍能感到弥天的烛光——那光是红的,却不是红烛帐暖的红。   他鼻尖嗅不到玉炉香,才知不是红蜡泪。   那是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浓重腥腻,扑面而来。箱匣落地,一声,又一声,闷沉地撞进耳中。云翳被那声响搅扰,堪堪拽回一丝神志,眼皮却仍沉重得睁不开。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行至他耳畔,又渐渐远去。紧接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那人开启了箱匣。一个,又一个,大多数箱匣已经陈旧,屈戌生了锈,刺耳的翻掀声后,那铁锈味愈发浓得令人窒息。   待云翳竭力掀开眼帘,才惊觉四周燃的竟是白蜡,只因映着满室血光,才显出那片刺目的红。墙壁与地砖的暗纹上,深刻着铜钱纹样,那分明是三钱楼的印记。   可这里,既不是观尘阁,亦不是鉴血堂,更不是换命斋。   云翳出入三钱楼不知凡几,却从未踏足此地。   他心神凛然,循着那渐远的脚步声向内行去,但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在烛光血影之中。 第144章 血莲 “问祖灵,   云翳行至近前, 京知衍没有察觉。   众多人头匣在他身侧整整齐齐铺开,静默地阵列。没有新鲜血气涌出,只有经年沉淀的陈腐腥绣味弥漫在烛光与血影交织的空气里。   那些被斩下的头颅, 静置匣中。脖颈断口处残留着各色兵器的痕迹:有利剑,有长枪,   还有破尘劳。   血早已干涸透了, 在创口处凝成厚重乌黑的硬痂,连一丝粉屑也捻不下。   踏槐端了一盆清水进来,盆边搭着一方新帕。   放下水盆,他开始给这些人头匣点数,仔细数了三遍,整整八十个。   “楼主,三钱楼的物件,该移的已移毕。此地窖固若金汤, 水火不侵, 待我们回来再取也不迟。再说了, 谁敢动三钱楼的东西?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京知衍不答他的问, 目光依旧落在匣上, 只道:“明日三钱楼照常开门迎客, 但需万事谨慎。日落闭店之后, 你与瞿叔,随青刃走。”   “那您呢?”踏槐急问。   “我尚有要事待办。”京知衍终于抬眼望向他, 那双青莲花目在昏黄烛光下深不见底,“听话。”   “……是。”   踏槐退下, 地窖重归寂静,烛焰倏忽摇晃出烛花,噼啪一声响。   京知衍于此刻阖上双目, 手指交错相抵,结成繁复的印。   他端立于头颅匣中央,葭灰色的身影在摇曳烛光中显得异常单薄,衣袂飘飞间,又带着不容亵渎的凛然。   云翳屏住了呼吸,自灵魂深处发出战栗。这个印,比他在阜东大狱中看京知衍结的印还要复杂百倍,似乎是在那本拾遗残本中见过,但这是什么印,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他想起算命摊主的话中的“冥府阴煞之气”,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停下……”云翳不敢再想,飞身向前扑去,欲抓住那双结印的手。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如同最虚无的雾气,径直穿过了京知衍的身躯,穿过了那些静默的人头匣。   “以魂为契,平债聚阴……”   话音未落,京知衍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葭灰色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与此同时,那八十颗头颅,竟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凝固在脖颈断口处的乌黑血痂渐渐崩解,直至化为齑粉,在烛光下悬浮、流动,起初只是细微的尘雾,渐渐汇聚成丝缕,血浆从每一颗头颅的创口处渗出,在空气中蜿蜒游走,像八十条细小的血色泉眼,从各自的人头匣中迸探而出,向着中央那个葭灰色身影汇聚。   三钱楼地窖里的温度急剧下降。   云翳感到刺骨的寒意穿透了虚幻的魂体,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阴煞之气汇聚集结到极致后产生的森寒。墙壁和地面凝结出白霜,连烛火也不再摇曳。   就在这极致的寒冷与死寂中,一个念头刺进云翳混乱的脑海——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即所谓的恶贯满盈之徒,他们的命,是那些年来,前往三钱楼求卦问卜之人交付的卦金。京知衍以三钱楼楼主之名,一条恶人命,换一卜三钱卦,即是了断因果。   可恶命易取,业债难消。   这些恶人死后,其凶戾之气、未尽之孽并不会随头颅被斩下而立刻消散。它们缠绕在尸身上,指向斩杀它们的人,指向三钱楼。   指向……京知衍。   赫那勃通晓巫蛊追踪之术,李迨更对京氏秘辛虎视眈眈。若放任这些头颅存放于此,哪怕地窖再坚固,一旦三钱楼有变,这些阴煞之气失去镇压,散逸而出,便会酿成更多灾厄纠缠。   所以京知衍才以这样的方式,将这些本该由天地慢自消磨、或由三钱楼日日镇压的凶戾业债,强行纳入己身。   “不——!知衍!不要!”云翳声嘶力竭,一次次徒劳地扑向京知衍,却一次次穿透虚无。   “三钱镇运,玄枢开灵。”   无能为力是世上最沉重的枷锁,云翳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莫说以身代之,便是一个字也出不了口。   京知衍念完字诀,那些血色泉眼变得边界模糊,汇聚到京知衍身前三尺处,不再前进,而是开始盘旋、交织,缠绕、融合。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稠。随后,边界变得模糊,成为一道光柱,最终汇聚至京知衍的眉心,而后瞬间没入皮肉之下,踪迹全无。   那一瞬间,云翳仿佛听见京知衍的魂魄深处传来支离破碎的声响。   八十个人头匣彻底沉寂,再无一丝动静,仿佛里面承载的不仅是头颅,连同那些头颅所背负的滔天罪业、无尽怨煞,也一并被抽离,只余下干瘪的皮囊。   京知衍仍保持着松印后微微抬手的姿势,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葭灰色的衣袂缓缓垂落,不再飘飞。   然后,一点刺目的鲜红,自他紧抿着的惨白唇缝间沁出。   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血线,沿着苍白的下唇蔓延,紧接着,那血线仿佛压抑已久的洪流终于寻到决口。他猛地向前躬身,以手死死掩口,却再也抑制不住喉间翻江倒海的腥甜。   “咳……咳咳……”   “知衍,京知衍!”云翳痛声唤他,京知衍听不见,只有压抑的呛咳声在地窖中响起,闷重而痛苦。他另一只手艰难地摸索着,抓住了踏槐留在盆沿的那方素白新帕。   雪白的帕子刚刚凑近唇边,一口鲜血便再也遏止不住,酣畅淋漓地呕了出来。   吐尽那口血,京知衍的呛咳渐渐平复,只剩下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在阒静的地窖中清晰可闻。他闭着眼,缓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握着那方染血帕子的手,指节用力得泛起青白。   血色殆尽,原本殷红的烛光也变成一片无力的昏黄,他垂眸静静看了一眼掌心帕子上的那摊血渍,浓密的眼睫抬起时,眸底掠过睚眦狠戾之色,冷笑自语道:   “我还当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颤步踱回三钱楼地窖中宫之位,脚下铺着一块与众不同的地砖,镌刻的不是三钱楼常见的八卦铜钱纹,而是一朵古拙的九瓣青莲。   京知衍俯身,指尖在莲心中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机括响动,那块青莲地砖突然向下陷落,随即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方崭新的人头匣。匣身乌沉如墨,屈戌明亮如新,未曾沾染半分锈迹与尘埃。   京知衍打开那方新匣。   内里了无一物,只衬着深色的丝绒底垫,更显空洞。   他一扬手,将那方浸透了自己鲜血的素白帕子,轻轻抛入了匣中。   帕子翩然落下,蜷缩在空匣中央,像一团已然枯萎的血莲。   “啪——”   新匣应声阖上,云翳的视野骤然天旋地转,昏黄的烛光、染血的素帕、葭灰的孤影……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斑斓,继而融化成一片混沌。   ***************   云翳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氤氲朦胧的水汽,温热湿润,包裹着他虚幻的魂体。鼻尖萦绕了一息清冽的雪松气息,转瞬却飘渺得似有若无,被另一股古怪的味道彻底吞没。   甜腻得发齁,像是熟透到腐烂的梅子被挤压出所有汁液,又混合了某种陈旧香料的沉闷,最终发酵出的气味。   近前是一面精致的镂空虎头纹薄纱屏风,其上猛虎作势欲扑的纹路在水汽中影影绰绰,野性染上三分缱绻。屏风之内,白汽袅袅上升,隐约可见一方极为宽阔的浴池。   屏风之内有水声,却不是清澈灵动的响声,而是更粘稠滞涩的液体在缓慢搅动。   似最上等的胭脂彻底融开,将整池热水染成一片猩红。水面漂浮着一层淡紫色的顶羽菊瓣,此花本该是活血化瘀的良药,自带清苦微辛的草木香气。然而此刻,那些淡紫的花瓣浸泡在猩红的池水中,也被染上斑驳的红,自身那点可怜的清苦气,早已被那甜腻腐朽到极致的梅子腥气全然吞噬。   而在这片血红色的池水中央,浸着一个人。   水面堪堪漫过那人清瘦的腰线,露出大片光洁的脊背。湿润的墨发并未完全绾起,大半散落下来,黏在白皙的颈项与背脊上,发间几缕暗红若隐若现,藏着血红色的玛瑙珠。湿漉漉地贴在那人雪白修长的后颈上。水珠自发梢滚落,顺着那截优美的脖颈滑下,淌过凸起的精致骨节,流过单薄的肩背,掠过看不清的伤痕,最后沿着脊柱中央那道勾人的凹陷,迟迟汇入池中,隐没于水波荡漾、花瓣遮掩的深处。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光滑的池壁边缘,阖目似憩。热气将他苍白的肌肤熏染出些许极淡的血色,像一层极薄的釉彩,但仍掩不住其下惊心的白。浓密的羽睫被水汽打湿,黏连成缕,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细微地颤动着。   一条玉臂随意地搭在池边,手腕清瘦,指节分明,指尖被泡得微微泛着粉。热水蒸得他有些昏沉。搭在池边的手臂滑入水中,激起水响。他缓缓侧过脸,依旧是闭着眼的。鼻梁、喉结、锁骨,皆一览无余,玛瑙珠渐渐浸入水中,在他颈侧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串沉入水底凝固的血泪。   云翳静静立在池边,隔着不散的血色水雾,望着水中那抹惊心动魄的身影。曾几何时,夜夜春风,他对这具身躯的每一处曲线、每一丝温度都了如指掌。此时他心中却不敢有半分旖旎之意,伸出指尖,只搅动了一丝虚空的水汽。   京知衍眉头一紧,已骤然从池中起身!   哗啦——!   大片水花随着他猛然站起的动作激烈溅开,血色水流顺着他骤然暴露在湿润空气中的身体急促淌下。水光淋漓间,他伸臂往池边衣桁上一扯一展——   暗红色织金日库瀚异族袍服已被他裹挟着未干的水汽,倏然披挂上身,掩去了所有乍现的春光,只余湿发贴着冰冷的颊边,冷眸隔着水雾,望定云翳魂体所在的方位。   “大巫。”外间传来一道苍老嘶哑的女声,云翳听着有些耳熟。   京知衍刚理好衣衫,换毕皮囊,一位老妪低眉垂目地捧着一方托盘走了进来,云翳认出那人正是妥雅。   “大巫,您往中原日久方归,一路辛劳。”妥雅恭敬地跪下,将手中托盘高举过顶。   数十灰白色方片排列其上,以日库瀚异文刻着不同人名。   “这是新的‘血料’,请您过目。”   所谓“血料”,是以活人性命炼血咒之材。赫那勃精于此道,每日皆需选取新鲜的“血料”炼咒。   京知衍仓促来此,只与万仞山学过些许日库瀚语,与妥雅多言恐露破绽。他只抬腕,随手将那些血料抛入身后浴池之中。那灰白色的牌身竟如遇热的油脂般迅速软化消融,化作一团粘稠的暗红近黑凝块,在池水中缓缓下沉、扩散。所过之处,血池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愈发浓郁。甜腻腐朽的梅子腥气也随之暴涨,浓烈得令人几欲作呕。   “我王不日将与青刃交战,这几日需静心,向祖灵请示吉凶,不可为杂务所扰。”   妥雅凝眸望了京知衍片刻,颔首答:“是,谨遵大巫吩咐。”   拂袖之间,妥雅垂首退将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云翳看着京知衍独自立于池边。湿发贴着他苍白的脸颊,他缓缓抬手,似乎想按揉眉心,指尖在触到赫那勃假面的皮肤前又生生顿住,最终无声收紧,似在极力忍受什么。   右手双指一绕,京知衍拈出了三枚京氏卦钱。   他左手掐了个极简的诀,虚虚凌空划过,仿佛在勾勒某个无形的符文。随着这个动作,他未擦干的发梢上,一滴水珠正巧坠落。   “嗒。”   水珠不偏不倚,滴落在一枚卦钱正中。恰是卦钱上首尾相衔、阴阳循环的太极双鱼图纹中心。   “问祖灵,不如问我。”   三枚京氏卦钱同时发出低沉嗡鸣,下一刻,沛然清光迸射而出,迅速连成一片光晕,那光色纯澈明亮,与周遭的陈腐血腥截然不同,仿佛淤泥中绽放的清净莲华。光芒中心,阴阳双鱼虚影急速旋转,两道气流纠缠升腾,隐约竟有龙吟凤哕之音。   可那光芒乍亮即灭,龙吟凤哕戛然而止。阴阳双鱼虚影涣散,云翳的视野亦随之模糊…… 第145章 春晴 春风徐来,   “轰——!!!”   爆裂声毫无预兆地在云翳魂识深处炸开, 炽热的烈焰从记忆的灰烬中复燃。火舌舔舐着虚幻的形骸,带来灼魂蚀骨般的剧痛。   没完没了,怎么没完没了!……又是那场大火。   云翳的魂体在虚无中剧烈震颤, 发出濒死般的嘶吼。   “知衍……京知衍!”   声音淹没在重重爆响中,只如蚊蚋。每一次回到这里,他都发疯似的寻找那个身影, 而每一次,迎接他的都只有更灼烈的火焰与更深的绝望。那抹决绝的葭灰色,总在火光的尽头一闪而逝,最终消失在摇摇欲坠的楼宇深处。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赤红着双眼,视线犁过每一道火焰的孔窍,试图捕捉一丝熟悉的痕迹。   除了火,还是火。   就在那熟悉的绝望即将再度将他吞噬时——   一道身影, 自三钱楼的火海中跃出。像一只挣脱烈焰的鹤, 又像一片溯流飘飞的叶。   这一次, 现实与梦魇的壁垒仿佛被这一跃凿出裂缝。那人穿透了翻飞热浪, 如归巢的倦鸟, 亦如焚身的飞蛾, 毫无保留地投进了云翳张开的臂弯。   一声沉闷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撞击, 透过魂体传来,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嗡鸣。   他接住了他。   这感觉过分轻飘, 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即将散去的魂、一捧几乎燃尽的灰。但那触感却又如此真实, 衣料下清瘦的骨骼轮廓,急促呼吸带来的细微颤栗,以及独属于京知衍的清冽气息。   云翳双臂本能地收拢, 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幻影揉碎,嵌进自己同样虚妄的魂魄里。他倾尽一切气力,只为了抵抗怀中人再次消逝的可能。   “知衍……”   他急切地想去寻找京知衍的眼睛。人已在怀,呼吸可闻,他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双眼眸。   他能看见京知衍的脸部轮廓,看见火光照亮他剔透的皮肤,染血的唇瓣……可唯独那双眼睛,却像藏在漫天的火光之后,隐在荡漾的水波深处。无论怎样努力寻觅,只能望见一片模糊的光影。   “跟我走……知衍,跟我回家吧……”他嘶哑地重复着,近乎哀求。   一只手轻轻贴在他滚烫的额上,像北境的冽冽隆冬,又似冕都的迟迟寒春。   一触,即分。   云翳想伸手去握,却牵动肩头的剧痛。那抹冰凉稍纵即逝,转而落在他汗湿的掌心。   京知衍握住了他的手。   云翳又发烧了……   直到这时,这烧得昏沉的人才恍惚意识到,此时此景是梦非真,他们尚未从忧奇摩中脱身。但总归是比先前五次好一些了——他的魂魄总算能短暂着身,能抓住这片刻光阴,握紧这只手也好。   京知衍一手握着云翳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脊背,轻轻拍抚,和云翳拥他入眠时如出一辙。京知衍栖在他怀中时,总能睡得安稳些。眉头会舒展,呼吸会变得绵长安稳。   就在云翳以为这一轮梦境或能平静度过时,外间却响起了轻叩门扉的声响——   “公子,侯爷的药煎好了。”荼七在门外低声道。   京知衍闻声坐起,一只手仍被云翳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掌心。他垂眸就着透入窗内的朦胧月色,静静望了云翳半晌。那眸光里盛着月华,褪了平日清冷,愈只余温软。最终,他俯下身,在云翳唇上极轻地贴了一下。   起身时,他抬手卸下床幔,掩去了云翳的病容。两人的手仍在床幔之下紧紧牵着。   “荼七,” 京知衍轻声开口,“进来。我有话要问。”   退烧的方子是京知衍亲拟的,药碗置在案上冒着热气,送出淡淡的苦辛味。   “侯爷七月里也发过热?病了多长时间?”京知衍低声问。   这事侯爷曾严令不得外传,尤其不得让京公子知晓。荼七不好应,也不敢否,只垂首不答。   “如实说,这是军令。”   荼七不敢再瞒,只得如实道:“回公子,侯爷从冕都出来就开始烧,北行路上颠簸,伤口化了脓,烧得便更厉害了些……到了寒关,又熬着跟姓庞的打了一仗……”   “废物!”京知衍听不下去,怒斥道:“青刃军医的脑袋挂在何处晃荡!主将伤口化脓、高热不退,竟无人妥善医治,由着他一路烧到寒关,还去上阵厮杀?!”   京知衍心中也明白,青刃的军医本就不足,又多是从民间半途招揽,医道根基浅薄。那时伤兵满营,人人自顾不暇,确是捉襟见肘,无计可施。   他将涌至喉间的厉斥压了回去,沉声道:“自今日起,北境全军,广募医者。不论出身,但须通晓医理、根基扎实。民间良医若有愿从军者,饷禄加倍,家眷厚待。另于营中择聪敏稳重心细者,教以医术。军中医官与士卒之数,至少须达一比五百。此事,交由刘百衫亲督,严令各营配合,不得有误。”   荼七领命出去,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云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京知衍抬了帘幔,轻轻捏了捏云翳那仍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展明,”近乎耳语的轻软,与方才下令时的冷澈判若两人,“先把药服了,好不好?”   云翳似在昏梦之中,仍不松手,只迷迷糊糊地唤他:“知衍……”   京知衍心中酸涩,试图小心地将自己的手从云翳紧握的掌中抽出,以便去端药碗。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微用力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受到,云翳与他相牵的左臂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那痉挛让云翳蹙紧眉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紧得京知衍指骨生疼。   可京知衍此时已顾不得疼,立刻顺着那阵痉挛传来的方向,俯身掀开云翳左肩处的衣袍。衣料滑落,露出肌肤的瞬间,京知衍心头骤然一凛——   只见云翳左肩那道在撷春院留下的箭伤疮疤处,赫然显出一道离奇的青痕!它色泽诡异,是一种近乎妖冶的暗青色,以那道旧疤为源头,像是有生命般肆意蔓延开来,在云翳肩臂的皮肤上猖獗地勾勒出一道复杂而扭曲的符文状痕迹。   卦外的命定之人,业障也会与共。   但京知衍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自担因果,不累及旁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可是,如今云翳这副模样,便已是应验。   京知衍脑海中袭过无数思绪,都绕不过忐忑惶遽。案上的药已散了大半热气,云翳的手松了些力道,掌心又湿透一遍。   屋内的炭火快燃尽了,余烬明明灭灭,挣扎着最后一点红。京知衍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手,从云翳的掌心中抽出。指尖脱离熟悉触感的瞬间,觉得空落落的冷。   他起身走到炭盆前,看着盆中那点将熄未熄的红黯淡下去,终至湮灭,化作苍白的灰。只剩下窗外寒月横冲直撞地流淌,铺了满地寒霜。   他没有再添火。   转身时,京知衍的目光无意间瞥过屋角。一盏三彩莲花烛台静静地守在阴影里,釉色在残月之下看不清晰,莲瓣蒙尘挂网,似是枯败。   暗室中的一星烛火,终是固执地亮起来。   除了渡业诀,再也没有别的法子。   云翳的魂体随双眼紧闭,望不见那燃起的烛火。他浸在高热和梦魇里,挣扎了不知多久,直到鼻尖的药辛味散尽,只剩京知衍独有的香气萦绕在身侧。可是松间霜雪也被那高热融化了,不再凛冽,而是化作温润的暖流顺着他肩头的符文漫溢,沿着他跌宕二十三年光阴的脉络,一路奔流——   从纳万塔到日库瀚,从揽风江到路遐山,从南城坊到太章街,从玉沏湖到三钱楼……源源不断向他掌心汇聚。   这是云翳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松开京知衍的手,却怎么都挣不动。   善缘净业从四面八方,从时光深处,从因果的罅隙中,向他的魂魄里注入。   义无反顾,浩荡而来。是京知衍曾许给他的福泽绵延。   云翳的双目依旧紧阖着,喉头也发不出一丝喑哑。十指相扣间,他万念俱灭,不知往何处着附。   忽然,月下一阵风来,京知衍的香气骤浓,拂动了云翳濡湿的眼睫。他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掀开了眼皮。闯入视野的却不是那一星烛火,而是满目焕然天光。   那天光太过灼目,激得他眉头狠狠拧紧,几乎要立刻重新闭上眼。但他急于寻京知衍,于是强迫那颤抖欲阖的眼帘重新撑开,对抗着光线带来的刺痛与眩晕,竭力适应这过盛的光亮。   澄澈湖光映着一碧如洗的天空,万里无云。不远处几树榆叶梅含苞待放,是个晴朗春日。   整个冕都,再也找不到比玉沏湖更好的春景,云翳自然是认得的。可在他的记忆中,玉沏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的春色了。   四下无人,只有春风徐徐而来,惹得波心兀自荡漾。   是真是梦,云翳分辨不清楚,只觉泫然欲泣。   “嗒——嗒嗒——”   石子一掷而出,如碎玉连珠叩响碧鉴,随着涟漪荡向远方。   “成了!”   云翳闻声一震,千思万绪涌上心头,随着余波泛起连天骇浪。   他循声望去,几步开外的滩边立着一位少年人。广袖长袍本是端整模样,此刻为了漂瓦,半截袖袂被随意挽起,露出手腕至小臂的一段莹白肌肤。那片扁石凌波数跃,一击便成,少年拊掌轻笑着,雀跃间衣袂飘飞,坦坦荡荡地泼洒出一身鲜活烂漫。   少年似有所觉地转头望向云翳,一双青莲花目笑意未散,静静瞧了云翳须臾,面上终于浮起三分疑惑:   “诶!愣着干嘛?该你了!” 第146章 煎茶 京知衍很是   「此章有个不得已的误用字, 建议朋友们移步作话。」   云翳不敢应声,他喉头酸涩得紧,被泪意堵住了所有话语。只怕一开口, 这幻梦便会应声破碎。   怔忡之间,京知衍已经行至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见这呆子仍不说话,索性蹲下身来为他挑一块应战的石头。云翳垂眼望着京知衍的发顶,一滴泪悄然滴在那人的玉簪上,转瞬隐没在天光之下。   京知衍站起身时,泪已经被云翳藏得干净。一块扁圆薄片的卵石被他精心挑选出来,轻轻巧巧捏在指尖。   “就这块吧!”他抬手一抛,那块卵石被云翳接住,边缘圆润, 一点都不硌手, 被晴春的日头晒得暖和, 就这么真真切切地躺在云翳的掌心。   不是梦, 不是梦吧……云翳想。   “可不许玩赖啊!”京知衍轻拍了一下他肩头, 隔着几层春衫, 灼过千重万重。   云翳从没玩过漂瓦, 只学着京知衍方才的模样,侧身对着水面, 将手中石平掷而出——   “嗒、嗒嗒、嗒嗒嗒……咚。”   那石子大有一去千里之势,比京知衍掷的远出许多, 最终沉入湖水深处。   “哇!”京知衍目光追着那迢迢远去的弧线,直到水纹散尽,才挑眉看向云翳, “你还真有两下子……不过,这石头可是我挑的,算打平了!”   见云翳依旧不言不语,只红着一双眼痴痴地望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京知衍无端有些心慌。他眨了眨眼,嘀咕道:   “这傻大个儿,原来是个哑巴……”   话音刚出口,他便自觉失言,飞快地抬手掩了唇。那双青莲花目里掠过一丝赧然,不好意思地朝云翳弯了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胜过此刻满湖的春波。   “好吧好吧,算你赢了!”他觉得这哑巴生得甚是俊朗,“哎呀,不要哭鼻子了……走,我带你玩几个新鲜的。”   说罢,他转身便朝湖畔另一个方向轻快地跑了几步。云翳立刻跟上去,伸手想去捉那片翩跹的衣角。   京知衍闻声停步,回首望他,眼中笑意未消,却自然而然地反手一握,温热的掌心扣住了云翳的手腕:“这边。”   柳色初浓,隐去湖畔一隅。一条精致的锦绣画船藏在柳荫深处,雕栏玲珑,纹样精工。舱前帘幕静静低垂,暖阳穿叶而下,斑驳光影覆于舟身,更添几分幽谧雅趣。   “如何?”京知衍挑眉一笑,一只手摊开引着云翳看那画船,“还不赖吧?”   云翳却不看那船,只看京知衍。   “啧,还不说话,真是个哑巴?”京知衍索性拉着人跃上船头。船身跟着轻轻晃了晃。他脚下微虚,臂弯已被稳稳托住。   衣袂交叠间,四目猝然相对。   “谢了~”京知衍仰首笑道,松手落座案旁,拍拍身侧,“坐。”   舱中案几洁净,瓦釜茶盏一应俱全,京知衍从瓷罐中取了茶叶,云翳认得那茶,心中骤紧:   “玉沏龙井?”   京知衍取茶的手一顿,蓦地抬眸,惊愕化作明朗笑意。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还挺识货,”他晃了晃手中茶罐,压低嗓音,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这是最好的玉沏龙井。宫里的,都没有这个好。”   “你身子弱,别饮茶。”云翳拦他。   “这位公子,我们今日头一回见吧?”京知衍不怒反笑,“你听谁说我身子弱的?”   云翳答不上来,只是摇头。   “我身子好得很,”京知衍临舷掬起一捧莹澈春水,倾入白瓷水方,再取漉水囊细细过滤,“莫说这性温的玉沏龙井,便是北境的朔风烈,我也饮得。”   云翳心弦一颤:“你饮过朔风烈?”   “没有。”京知衍摇头,“是在东市戏本子里听的。待我及冠,定要去寒关见识见识。”   “别去,寒关不是什么好地方,朔风烈也不是好酒。”云翳答。   “我爹爹也这么说。”京知衍将滤净玉沏春水倾入茶铛,架铛于风炉之上,以文火慢烹。“但一辈子待在冕都,有什么意思?”   说到爹爹,京知衍含笑的唇角撇了下去。“对了,今日你我得见,便是缘分。若是他日有人问起,千万别说你遇上我了。”京知衍贼兮兮道,“我是瞒着爹爹,偷偷跑出来玩儿的。”   云翳望着他这般神色,心间温软,颔首应道:“好。”   京知衍见对面这人忽愁忽笑,又独来这玉沏湖畔,料想他心中多有郁结。“你呢?也是瞒着家里人溜出来的?”   “算是吧。”   “溜得好!整日拘在屋里憋闷得慌。这大好春日,理应春水煎茶以怡情养性,玩个漂瓦以舒筋展骨,你说是不是?”   “我不是来玩的。”春风穿帘而入,混着柳香茶气,薰得云翳神思翩然。   “那你来作甚?”   “我来寻人。”   此处是玉沏湖最为幽隐的一块地界,京知衍自小居于此,自然轻车熟路,换做旁人是找不到的。   “哪有上这里寻人的?”京知衍古道热肠,“你该去太章街贴招寻帖,那里人多,兴许好找些。”   云翳不置可否,只是一笑。此时铛中水面蟹眼微张,是为一沸。   二人静坐,一时无言。待汤心细泡如珠连涌,是为二沸,正是煎茶绝佳之时。   京知衍道:“我方才失言了,原来你不是哑巴,这茶给你赔罪。”   他将明前的嫩芽尽数投入茶铛之中,又以茶箸轻轻拂荡茶汤,浮沉之间,茶香柔柔扑面。云翳隔着朦胧水雾描摹京知衍的眉眼,那眸珠粲然天真,与他在三钱楼血光里和寒关风雪中看到的截然不同。   此刻的这个人,不为血仇所扰,不为恶卦所绊。   不为云翳所困。   京知衍见他神色又显古怪,想起一桩闲事,挑起话头:   “这玉沏龙井可不同于江南的龙井。江南龙井凭千年古泉而得名,玉沏龙井则因湖心之水连着皇城宫禁至要的一处活水源,得太祖皇帝亲自赐名。”   云翳在宫中多年,闻所未闻,问道:“那水源在何处?”   京知衍摇摇头:“不知道,兴许只是讹传罢了。”   三沸茶成。京知衍取了一品青筠乔递给云翳,自用一品素胚无纹的小杯,仔细温过盏,方抬腕举铛,分汤入皿。   “尝尝。”京知衍对着盏面缓缓吹息,正欲轻啜入口,手腕却被云翳轻轻按住了。   “不能喝。”   “你这是何意?”京知衍被人这么一拦,再好的脾气也生出几分恼意,“我好心请你品茶,怎地倒像我要下毒害你似的?”   云翳顿时语塞,又见京知衍俊眉微蹙,心中百感杂陈,可手上力道未松,仍按着他的手腕,不许他饮。   “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自家的茶,我自己还喝不得了?”京知衍手腕用力一挣,滚烫的茶汤登时溅出几星,烫得他“嘶”一声松了手。茶盏向下坠去,被云翳另一手接住,更多的热茶泼洒出来,浇在云翳虎口之上。   “哎呀!”京知衍低呼一声,也顾不得方才那点不快,立刻扯过云翳的手,俯身探向船舷,两只手交握着浸入沁凉的湖水中,“不喝便不喝!这……都烫着了!”   冰凉的湖水漫过皮肤,让云翳从后怕中清醒了些,忙不迭旋腕把京知衍烫着的手从湖水中捞起来细查:“我看看!”   只见京知衍的食指指节处被烫得微微泛红,京知衍却看见云翳的虎口已肿了一片。   “看什么看!”京知衍又将云翳的手重新压进湖水里,“明儿该起泡了!”   云翳虎口上覆着常年握刀提缰磨出的茧,感觉不到疼,但是心上却被滚茶浇了个透,茶香扎起了血泡,密匝匝地生出浓酽的爱悔。   “你真是个怪人!”京知衍气还没消,此刻又惊又怒地瞪着他。“好好的茶,到底为什么不能喝!”   云翳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又哑巴了!”京知衍别过脸去,不让他看。   两只手在玉沏湖里浸了一盏茶功夫,京知衍抬眸望了望天色,已有霞光自西边漫出。   “时辰不早了,我再不回家,他们该来寻我了。”京知衍转回头,对云翳道。   “谁来寻你?”云翳问,声音有些发紧。   “爹爹,娘亲,还有瞿叔。”京知衍答,“我得赶回去和他们用晚膳。”   “他们……”云翳在水中重新捉住那人的手,用自己的虎口叠在他食指指节上,“你非得回去吗?你能不能……跟我走?”   “你说什么胡话!京知衍失笑,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我真得回家了……”   “你认识路吗?天快黑了。”云翳问。   “这话该我问你,我见你对此处人生地不熟,若是寻不着归路,便划我的船走吧。”京知衍很是大方。   云翳的泪再也藏不住,就这么砸在京知衍的手腕上。   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去拂云翳的泪:“怎么又哭鼻子了,你哭起来,可一点也不俊了。”   云翳也慌忙去抹止不住的泪,可抹去一行,又有新的涌出,越发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只听得那人温声问他:“你要寻的人,寻到了吗?”   云翳点头,握紧京知衍抚在他颊边的手,又摇头。   京知衍见云翳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声音里盛了笑意,又有些低哑,缓声答:“你真是个怪人。你要寻的人,想必也是个怪人。”   “天光暗了,我走了。”   云翳的泪被湖上春风吹散了,京知衍的脸庞在渐暗的天光里重新清晰起来。恍惚间,那人眼角眉梢重新染上了牵绊挂碍,一丝一缕,随着最后的天光消弭在他眼前。   他颓然跪倒在画舫船尾,昏昏昧昧之中,只有一轮明月初升。   那月华洒在茶案上,映出些凄怆的淡色,素胚无纹小杯中的茶空了,青筠乔中的茶尚未动过,却已凉透。   薄云掠过,掩了月色。那品青筠乔在晦暗光影中,呈现出一种幽深的绿,像云翳肩头的符文。   他颤手执起青筠乔,阖眼将满满一乔玉沏龙井尽数饮下。 第147章 兜圈 只好倾身去   夜色沉入玉沏湖底, 砭骨的黑暗在湖心漩涡中翻搅不休,最终化为采听江永不宁息的怒涛。   潮汐在混沌的识海中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千里月色铺江, 夜半潮涌吼地而来,数丈浪头触山而回,拍击在京知衍的胸膛上, 激荡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玉沏茶香。   他找不到回京宅的路,瞿叔也没来接他,画船已被人牵走了。于是,他只得专心听耳边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迸溅出血腥味,烫得京知衍心口发疼。   稀薄的月光渗进金匮洞。洞口垂挂的藤萝积蓄了许久的寒露,终于承托不住, 接连滴落。   “嗒——嗒嗒——嗒嗒嗒”   那声音像在漂瓦。   “咚!”   轻轻一声, 云翳掷出的卵石在水面急跃数点后, 终究力竭, 朝着幽暗的深渊直坠而下。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溺毙于虚无的前一瞬, 被人结结实实拥了满怀。   心俞穴处, 仿佛有什么淤塞已久的东西倏然抽离, 一股久违的温润气息随之贯通四肢百骸。   终于艰难地渡出了一丝活气。   ***   京知衍觉得自己仿佛把八辈子的长觉都睡尽了,眼皮却依旧沉重, 无论如何也撑不开。   昏沉中,隐约有人声从洞外飘来。   “那俩小子, 活过来没?”是之前那个船工的嗓音。   “反正还没死透。”接话的是阿榜,话音甫落,她长长伸了个懒腰   “那怎么还在金匮洞挺尸?这都躺了七日了。啥时候能醒?”   “还早呢, 鬼门关前找活路,哪有不兜圈子的。正常。”   她在金匮洞里不眠不休守了七日,眼不错珠地盯着,生怕这两个豁出性命去的家伙,稍不留神就真的断了那口气。如今捱过了最凶险的七日,人是死不了了,至于何时能醒,就看各自的造化。她紧绷的弦一松,疲惫便涌了上来,再也守不住了。   阿榜说着,又掩唇打了个哈欠,脚步声窸窣,似是同那船公往洞外走去。“那个小尾巴呢?还在渡口眼巴巴地守着?”   “可不是么!丁点大的娃娃,性子怎这般执拗!”船公的抱怨里掺杂着无可奈何。   “和他家公子一个样呗。”阿榜含含糊糊地低笑了一声,“要不怎么能拿捏住姓万的那位呢?”   “他啊……”船公侧首,轻轻叹了口气,“那小娃娃方才又托我问……是否有法子……”   “姓万的惯会瞒人,这点上,比三钱楼那位也不遑多让。这一个两个的,我或许还能勉强捡回来,”阿榜的声音渐渐远去,混入洞外的风声里,“至于隐鸮……你是最明白的,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办啊。”   ***   踏槐很擅长等待,从小到大,这是他顶顶在行的一件本事。小时候,等一个机会逃出人贩子的窝棚;入了三钱楼,等形形色色的的卦客于子时登门卜算;京知衍有了官身,便在宫门落钥前等他回府。   直到后来,他等的人变成了万仞山。等万仞山每日过来给他抹药油,等万仞山给他制个新的鲁班锁,等万仞山的腿伤好起来。   如今,他在等万仞山醒过来。   万仞山先前不知在何处受了极重的伤。那日踏槐在万家工坊里将人逮个正着,他才算勉强安分了几天。可那伤着实蹊跷,踏槐已将伤口处置得极妥帖,严令他卧床将养,伤口虽渐止了血,万仞山的精神却总是不济,常昏沉沉睡去,一睡便是七八个时辰,唤也唤不醒。踏槐跑遍了阜东大大小小能抓药问诊的铺子,心底总还存着一线渺茫的念想,兴许,能寻到什么调理的偏方奇法。   此番前来霞州,固然是为了京知衍,但踏槐心底仍藏了一点私心——霞州名医圣手云集,安知不能在此处寻到救万仞山的法子?   于是,他在采听渡守了七日,日日问船公消息,问京知衍醒过来没有。京知衍于踏槐,是此生再造之恩,是相伴相护之情。   可万仞山呢?   若论恩,他这条命,确确实实是万仞山从三钱楼的冲天大火里,顺手抢回来的。   若论情……他与万仞山之间,又算是什么情呢?   那便只当是恩吧。可万仞山唤京知衍“恩公”,踏槐却从不愿、也从不想唤万仞山一声“恩公”。   在万家工坊守着昏迷不醒的万仞山时,这问题在他心头盘桓过无数次,始终想不明白。看见万仞山时,他会想;看不见时,更会想。这纠缠不清的念头扰得他心绪不宁,索性趁万仞山沉睡着,出门去给他寻了一副结实的拐杖。   只是事发突然,他临时决意跟来霞州,那副精心挑选的拐杖,终究没能送到万仞山手中。   “小娃娃,那里风硬,到里面来坐。”船公的功夫高深莫测,面相也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蛮悍,实际相处下来,却并无踏槐想象中那般骇人。   船公盘坐在船篷下,不紧不慢地补着他那张烂网,那渔网被破尘劳划拉开了一条天大的口子,不知要补到猴年马月。所幸船公似乎并不着急,粗粝的手指捏着细长的梭子,穿针引线。他一边补网,一边同踏槐扯着闲篇:   “小娃娃,你可曾上过学堂,念过书?”   踏槐轻声答:“上过的,是家塾。”   船公点头,手中梭子不停,又问:“我瞧你身上有点功夫底子,怎么不见你的兵刃?”   踏槐默然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刀,样式极简,无纹无饰。   “这么素净?”船公抖了抖长眉,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不像你这个年纪娃娃该使的。年轻人,该换一把精巧趁手、看着就精神的,唔……比如云翳那小子使的‘破尘劳’,耍起来多气派。”   踏槐最初的武艺,不过是为了在险恶世道里防身,胡乱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后来京知衍师从许介弘正经习武,他跟在旁边瞧着,也随手比划几下,说不上喜爱,更谈不上精通。于他而言,武器不过是件工具,能用即可,是刀是剑,是华丽是朴拙,并无区别。   “万仞山的兵刃,你见过没有?”船公忽然问。   “没细看,”踏槐答,“只知道是把宝剑。”   船公停了手中梭子,饶有兴味地盯了踏槐两息,朗声一笑,站起身来。   若没细看,怎知那是把宝剑?   金鸮的剑,从不轻易示人。   船公只是笑,没再继续这话题。渡口的风小了些,他缓步踱至船头,甲板发出吱呀声响。此番损船折网,待云翳醒来,必须找他赔,顺便再讹他个十两八两。   “我刚去问了采听官,洞里那俩病秧子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船公朝远处努努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不想学打水鸟?瞧见那边芦苇荡里歇着的那几只没有?”   踏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只灰白的水鸟正蜷在苇丛暗处,歪着头梳理翅下细羽。“不想,”他收回视线,“我不打鸟。”   “嗐,不打也行,”船公也不坚持,“我教你认认。那是白额雁,笨得很,飞得慢,肉特别柴。那边缩脖子打盹的,是斑头秋沙,不太好捉。见多才能识广,博观才能约取。小娃娃,明不明白!   踏槐的目光掠过水面,飘向更远处沉沉的雾霭,半晌,才低声问:“那……鸮鸟呢?”   “鸮啊……”船公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沉了几分,仿佛浸透了江上的寒雾,“这鸟心性诡静,白日里难寻踪迹,唯有夜里最是机警。”   他似笑非笑地侧过头,看向踏槐被江风吹得发白的侧脸:“小娃娃,你知道对于鸮鸟而言,什么是最紧要的么?”   踏槐呼吸微微一窒,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肃然等待着船公的下文。   “鸮鸟的一双羽翼,乃是世间藏锋敛芒之绝品。”船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江风里,“旁的禽鸟振翅,必有风声羽动,掠影留踪。唯独它的翅膀,遍覆细绒,缘生柔齿,因此羽动无痕,翼展无声。”   船公的目光如眼前江雾变得幽深难测:“所以啊,任凭世间本事再高、潜藏再深的鸮,若被人寻到了法子,摘了它的羽,折了它的翼……那便是一击即中,再也飞不起来了。”   ***   阿榜虽嘴上说着撑不住要去歇息,却仍是一日三次折返金匮洞,查看二人的情形。   京知衍肩头血咒符文的颜色一日淡过一日,边缘处开始模糊消散,这让她心下稍安,只是这两个人依旧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阿榜俯身探了探二人的脉搏,心下嘀咕:脉象渐趋平和,体内那股狂戾冲撞的气劲也被镇压了下去,怎地还不见醒?莫不是……千里迢迢跑她这金匮洞补觉来了?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都觉着甚是荒谬,只卸了金针,将狐氅往两人身上拢了拢,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洞去。   ***   京知衍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挣扎了千百回,终于将眼皮掀开了一线。   头顶是幽深的溶洞穹顶,自上方罅隙漫下几缕微弱的幽光,映照出满目嶙峋奇诡的钟乳。它们自洞顶森然垂落,长短参差,在昏朦光线里投下幢幢暗影,或锐如悬剑,或润如凝珠。   四下静谧无声,唯有藤蔓上的滴水之音叮咚断续,在空旷溶洞里悠悠回响,将他涣散的神志一寸寸拽回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知觉苏醒的刹那,指尖传来的触感异常鲜明。   他的手,正被妥帖地握着,置于那再熟悉不过的归处。   却不是茧,比茧更粗糙坚硬。京知衍目光缓缓垂落,云翳的虎口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搭在他的食指指节上。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血液就此凝固。他仓皇地侧首,看向躺在身侧的人。   他寻到云翳的拇指,指尖沿着那熟悉的螺纹,极轻地摩挲了一圈。   没有反应。   那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捉住他的指尖。   云翳睡着时,呼吸总是绵长均匀的,此刻却不同。京知衍试着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动作有些吃力,却并不困难,那人已经连攥紧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形的恐惧骤然扼住了京知衍的咽喉,令他几乎窒息。他颤抖着抬起手,伸向云翳的鼻下。   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拂过他颤抖的指尖。   直到此刻,京知衍才学会了呼吸,后知后觉喘出一口气。他终于鼓起勇气,细细去看云翳的脸。那人的长睫安静地垂落,凤尾微扬,敛尽了锋势。唇色比平日里淡了许多,原本总是噙着点笑意的唇瓣此刻紧紧抿着,裂开了些细小的纹路。   京知衍去拭他脸上错落的血痕与泪痕,可是早已经干涸了,只能抚摸出这一路的崎岖多舛。   突然,那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京知衍的三魂七魄也跟着地动山摇。   云翳做了不知几重梦,梦里那人去而复返,返而复失。凤眸此刻云遮雾绕,凤尾摇摇曳曳,良久才降落在京知衍的眉心。   紧抿干裂的唇瓣微启:“这次的梦好。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云翳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全身的经络,泛起细密的疼。他昏沉沉地想:玉沏龙井,后劲儿可真大。   他卯足了力气,侧首向京知衍攒出一个笑:“等你行了冠礼……别去寒关。”   “我要去。”京知衍答。   云翳觉得这人简直比白日里还要倔上三分。于是也执拗起来,捡了些以往与京知衍斗嘴耍滑的架势回来。   “朔风烈不好喝,比不上玉沏龙井一星半点儿。”   “我要去。”京知衍依旧只有这三个字。   云翳见还是劝不动这人,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咬着牙,使劲翻了个身,面朝着京知衍。这动作瞬间牵扯到心俞穴附近,一阵钝痛猛地炸开,激得他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险些沁出泪来。   京知衍已先于他的动作,将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抽痛的心口。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云翳的疼痛奇异地平复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看着京知衍的眼眸,声音更哑了几分。   “你爹娘俱安,亲朋在侧,日子多好。隔三差五逛到东市茶楼听几折戏,溜达到玉沏湖畔打一局漂瓦,日头落了,就闲闲散散地回家用晚膳……这样不好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艰难地磨出血来:   “就做个无忧无虑、天真肆意的京知衍。这样,就很好。”   “我就要去!” 京知衍看着他,凑得更近些。   “寒关到底有什么好?!”   云翳叹了一口气,去吻京知衍的眉心。   吻落下的时候,他听见京知衍的呼吸烫在心口:   “寒关有云展明。”   云翳抱住了人,神志尚未全然清醒。怀里的温度太过真切,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依旧和人斗嘴:   “云展明?云展明有什么好?他就是最混蛋的那个。听我的,别去寒关。”   京知衍的声音从他肩窝闷闷地传出来:   “唉,可惜了……京知衍早就及了冠,在寒关过了二十一岁的生辰,又在纳万塔和人拜了高堂,如今离冕都十万八千里,正躲在人怀里逍遥快活。那个混蛋,没机会了。”   云翳终于觉出好像有什么不对,不再与他争辩,心里将忧奇摩中的梦境一一数过:   平安观、去妄鞭、上巳节、人头匣 、归棘城、渡业诀、玉沏湖……   七重梦境已过,此刻若不是阴曹地府,便是劫后余生。   他恍恍惚惚将人从怀里捞出来,京知衍的手依旧抚在他心口,掌心温热。云翳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记忆中那只总是冰凉的手,此刻有了温度。他指尖微动,轻轻扣入对方指缝,十指交握。   “京知衍,你个骗子!”   赫那勃坏事做尽,却阴差阳错让他翻出了京知衍这一箩筐瞒天过海的旧账。   此刻,正是秋后算账的好时候。   “那街边摆摊的鬼话你也信!谁说你活不过今年三九?招摇撞骗的祸害!等我回了冕都,先拔光他的牙再诛他九族!”云翳这般恶语连珠,嗓子倒是利索了些,只是说得太急,气息不继,又扯得心口一阵抽痛。   “嘶——”   京知衍本就对二人身处这陌生洞穴感到蹊跷,此刻见他遍体鳞伤,又语无伦次地将他那些早已深埋的陈年旧账一股脑掀开,还捂着心口疼得皱眉,心中骤然一沉。他还不知道云翳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救的自己,但那法子,必定代价不菲。   “知衍!你听见没有!别听那人胡诌!我云翳金口玉言,难道不比江湖术士可信?再押上我这条命,你京知衍至少还有一百年好活!”   “刚醒来,说什么胡话!”京知衍边去捂人的嘴,边与他额首相抵,害怕这人又发起热来,还好并不烧。   “什么胡话!你再瞒我,就给我等着吧!”云翳牵开捂在自己唇上的手,往京知衍唇上用力吻去,舌尖闯进来的时候,京知衍不躲不藏,扣着云翳的后颈往深处带,云翳还是不解气,但齿间衔住人的下唇时,终究没舍得咬下去。京知衍被人放了狠话,自然要反将一军,他在云翳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云翳吃痛,随即贴着人的唇瓣低低笑出声。   “等什么等!” 京知衍现下没空与他耍脾性,转而抬手去解他的里衣,要查他身上的伤。“怎么伤成这样?”   云翳依旧嬉皮笑脸:“这问题,你之前已经问过我一遍了。”   京知衍才从鬼门关绕回来,何时问过这话,他全然没印象。此刻只得蹙眉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赫那勃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毒物,下十八层地狱也不够!”云翳收起玩笑神色,眼底掠过一丝后怕与狠戾,“你此前中了他的‘忧奇摩’,本以为血灵根加食咒蛊便能解了,谁知他预先设下玉沏龙井为‘钥’,因此你再常家茶楼饮过茶之后,便猝然毒发……怪我!怪我粗心大意……幸好……”他将京知衍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有些发哽,“幸好采听官医术高明,现在没事了。”   京知衍哪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他挣开些,问道:“那你这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京知衍锁着云翳的眸子,那双眼睛在京知衍面前总是甘拜下风,云翳讪讪道:“就……有个多事的船公……我着急带你求医,人命关天的事儿,哪能等得了,所以就跟他打了一架。谁知那家伙功夫真不赖。”   “我不信!”京知衍伸手就去扯他衣襟,“让我看!”   “诶!等等!”云翳急忙去捉他的手。   “人命关天的事儿,哪能等得了!”京知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隔着里衣都看见他浑身血痕,哪里会是“打了一架”这般轻描淡写。他眼圈蓦地红了,声音也冷了下来:“云翳,你真会骗人。”   “那可远远不及你。” 云翳垂下眼眸,声音中浸满了懊悔和疼惜。   “你……为什么……老是骗我呢?”   京知衍望着云翳的模样,倏忽想起,曾几何时,云翳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夜闯三钱楼,来讨一个答案,结果亲了人就跑。   可这个答案,京知衍至今也给不了,只好倾身去吻他。   他捧着云翳的脸颊,本就锋利的下颌如今瘦得更加嶙峋。他凑过去,唇瓣在人颊面上贴了一瞬,又亲了亲他的鼻梁,再辗转到唇角,每一处都印下轻柔的吻。   云翳坚定立场,不为所动,蹭着京知衍的鼻尖,声音不知不觉又哑下去:“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   京知衍的目光停留在云翳的唇瓣上,也不说话,原本干裂的唇纹已经被他吻得濡湿。   京知衍的唇瓣更是红润,此刻微微张着,隐约能看见晶莹的齿列,云翳盯了一息,终究没忍住,垂首吻了上去。   他磨吮着两瓣柔软的唇,似要把毕生的珍重都渡过去,教世间任何灾厄凶险都不再成为京知衍的羁绊。京知衍专注而深入地吻着他,二人胸膛相贴,心口紧紧挨在一处,心跳在一处,疼痛也在一处。京知衍的心俞穴恍惚间也泛起疼,让他清醒了片刻,又长久地沉醉其中。   唇齿交缠不知许久,直至二人气息都有些不济,才稍稍退开些许,水光在双唇之间似断还连。云翳抵着京知衍的额头,灼热地喘息,哑声道:“那船公纵有千般不是,却有一句说得在理。”   “哪一句?”京知衍也哑了声,比云翳的好不了多少。   “天下至险不是寒关,而是情关。”   “情关啊……”京知衍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描摹着云翳的唇线,转瞬又被人席卷了气息。   “既是情关,那不过也罢。” 第148章 聪明 云大聪明真   翌日, 阿榜用一只巴掌大的玉匣仔细分装新养成的食咒蛊。这批蛊虫乃是为救京知衍特制,以秘法将百日饲期缩至九九八十一日。只是,终究还是没赶在京知衍咒启之前用上。   这些小虫在玉匣中缓缓蠕动, 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今,她打算再用此蛊探探京知衍的残毒,甫一掀帘, 眼角余光便瞥见楼外小径上,缓缓行来一对身影。   京知衍披着那件银纱面的雪狐氅,原本蓬松胜雪的白绒上,沾染了大片血迹,斑驳交错,乍一看去,竟有几分雪中寒梅凌霜怒绽的凄艳。他脸色仍是苍白,唇色极淡, 唯有一双眸子, 在雾气中依旧清亮。   云翳正牢牢搂着他。比起京知衍, 云翳的脸色更差, 唇上毫无血色。他右手虎口处缠着干净的细布, 包裹得颇为精心。   二人俱是满面病容, 脚步虚浮。阿榜甚至觉得, 他俩加起来,也未必能凑出一条囫囵康健的性命。   还好, 人还在。胳膊腿儿也都全。   她将手中玉匣“咔哒”一声轻合,袖袍一拂便纳入怀中, 侧身懒懒倚在门框边,好整以暇地等着那对“病秧子”挪近,似乎是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 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笑罢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发间那支素银小铃簪也跟着轻轻一晃,发出一串清脆细碎的声响。   正思忖间,那两人已相携着,踏上了楼前石阶。   “采听官。” 二人齐齐见礼,声音虽弱,礼数却甚周全。   阿榜没动,依旧懒懒在二楼斜倚着门框,居高临下打量二人,仔仔细细将他们从发梢到足尖刮了一遍。瞧着气色虽差,但魂儿总算都归了位,骨头也没散架。   半晌,她才慢悠悠开口:“哟,二位,这是能下地了?我还以为,你们打算在我那金匮洞里,把下半辈子的春秋大梦都一并做完呢。”   这话听着是调侃,却也是实情。这么长时日不醒,任谁看了都要捏把汗。   云翳扯了扯嘴角,奈何气力不济 ,哑声道:“采听官妙手回春,阎王殿前也能抢人,”他开了句玩笑,抱拳又行一礼,这回正经许多,“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滑头小子,少来这套。”阿榜摆摆手,目光落在京知衍身上,“‘忧奇摩’的‘钥’被彻底引动,本该神仙难救。你能醒过来,还能站在这里,”她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云翳缠着布的手,“就当是阎罗王格外开恩吧。”   阿榜终于站直了身体,朝屋内偏了偏头,“外头风寒,进来说话。别把刚捡回的小命又折进去。”   三人进了屋,阿榜先指了指一张竹椅,对云翳道:“坐下。”   云翳依言落座,阿榜搭上他腕脉,垂眸凝神细察。脉象虽仍显虚浮,但底子里的那股戾气已然平复,气血虽亏,却已在缓慢滋生。她心下稍安,面上却不显,只收回手,转身从药柜里抽出几个早就备好的纸包,看也不看,随手就朝云翳怀里掷去。   云翳猝不及防,被药包砸了个正着,愕然问道:“这是什么?”   阿榜已走到京知衍身边,示意他在避风暖和处的软垫上坐下,不耐地回答云翳:“你个呆头!缺哪儿补哪儿,给你的,自然是补心眼儿。”她凉凉地瞥了云翳一眼,补了一句,“哦,看我这记性,还差一味——我看你脑子也不大好使,也该补补。”   云翳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训,却不敢反驳,阿榜正凝神给京知衍诊脉,他怕出声搅扰,只得老实巴交抱着药包。只是心里那股摸不着头脑的熟悉感又浮了上来,一时想不起这嫌弃劲儿到底在哪里领教过。   阿榜此刻全副心神都在京知衍的脉息上。指尖下的脉搏依旧细弱,但之前被阴毒咒力侵蚀的滞涩与紊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脉初通后的生机。   云翳急问:“采听官,知衍他脉象如何?”   阿榜不答云翳的问,目光落在京知衍伸出诊脉的那截手腕上——肤色苍白似玉,腕骨纤细玲珑,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这么漂亮的一截手腕,看起来本该是执笔抚琴、赏画品茶的。阿榜望了片刻,面上不由得浮现出怜惜,低叹道:“京公子,这么单薄的身子骨,能生生承住那等蚀骨咒力……当真不容易。”   说完,又忍不住掀起眼皮,睨了云翳一眼。可当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京知衍沉静的面庞上时,眉眼又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语气也软和了些:“唉,你说说,你这么玉雪剔透的可人儿,性子模样都是绝好的,为什么非要跟他那个缺根筋的傻小子,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   京知衍没料到采听官会忽然说起这个,微微一怔,苍白的脸上掠过极淡的红晕,长睫微颤,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旁边的云翳听了,心里却咕嘟冒起一小股酸味,正待开口,却见阿榜已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匣。   她指尖轻扣,玉匣应声而启。其内分置着五只“食咒蛊”。   “新一批的食咒蛊,刚好养成。”阿榜目光审慎,看向京知衍,“‘忧奇摩’的七重梦境虽已历遍,咒力根基也被血灵根冲散,但为保万全,需以此蛊再探一次经脉腑脏,看看是否还有残毒余咒潜伏。若有,便让它们食尽,以绝后患。”   云翳听了,神色肃然,连忙点头道:“正当如此,谨慎为上。”   阿榜却瞥他一眼,下巴朝外间一点:“你,煎药去。两份。”   “我要在这里守着!”云翳脱口而出,一步不动。   “这里用不上你,”阿榜挥手赶他,“快去!难道还要我给你看火候不成?”   云翳依旧杵着不动,眉头紧锁。   阿榜没好气道:“你喝不喝我不管。京公子这剂药,需在巳时三刻前服下,药力最佳。耽误了时辰……”   京知衍迎上他担忧的目光,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云翳这才像被拿捏住软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间药房挪去。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阿榜才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蛊虫上。   “多谢采听官,展明与我此番才幸得醒转。”京知衍问,“不知……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   阿榜正用银镊小心捻起一只食咒蛊,闻言,目光在他肩头原先咒印所在之处停留一瞬,语气平淡:“这回,我没费什么劲。”   “是展明……”京知衍低声道。   “我不清楚。”阿榜将蛊虫轻轻置于他肩头穴位,“你自个儿问他去。”   京知衍眼中忧色未散。阿榜手上动作不停,却已看出端倪,抬眼问:“怎么?他不愿同你说?”她轻哼一声,“这小子倒是个情种……”   她小心调整着蛊虫的位置,淡淡道:“他那么皮实的身板,左右出不了大事。你且把你自己这副身子骨好好将养着,便是谢天谢地了。”   五只食咒蛊依次置于五处大穴,冰凉的虫体很快化作暖流,渗入经脉游走探查。室内一时静默。   良久,阿榜依次收回蛊虫。五只蛊虫在玉匣中缓缓蠕动,并未显现出任何吞噬咒毒后的异常色泽。   “血咒余毒已清,干净得很。”阿榜如释重负,语气舒缓不少,“看来某人此番入梦的效果,倒比预想的还要好些。”阿榜细察匣中蛊虫片刻,终于扬起唇角。   她脸庞骨肉匀净,眉不是冕都女子常画的弯月柔眉,而是一副清浅雅致的远山眉,舒展利落,不见闺阁绵软,自生一派疏朗飒气。平日眉目里藏着七分凌厉风骨;待浅浅一笑时,又漾出三分鲜活明媚。   京知衍还是头一次见阿榜这样笑。多日以来的疑虑,在这一笑之中豁然开朗。   他理好衣衫,起身掀袍,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向阿榜叩了一个大礼:“采听官救命之恩,京知衍铭记于心。”   阿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瞬间凝住,随即慌忙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去扶:“京公子!快起来!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京知衍却并未顺势起身,反而在阿榜触到他手臂之前,郑重地俯身,又拜了一次。   阿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忽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化为一片颓然。   她收回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京知衍低垂的发顶,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沉郁:   “你也跪我,他也跪我……你们都是金尊玉贵之人,我不过是个山野医女,何必行如此大礼折煞我……”   京知衍依旧跪着,抬眸看向她,眸子里映出阿榜复杂的神色,轻声说:   “展明他……这些年独自在寒关,过得不容易。”   阿榜将京知衍扶起来,看他一瞬,很快别开视线,转向窗外滔滔江水。   “我与侯爷非亲非故,干什么与我一介民女说这些。”   她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疏离。说罢,她自嘲似的轻叹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京公子,州中事多,我先去忙了。”   ***   云翳回来的时候,右臂已被固定,用缠布牵引悬垂在胸前。他只能左手提着个装药的食盒,吊着条胳膊,一瘸一拐地上楼。老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乱响。   京知衍掀开门帘,伸手去接他手中的药盒,目光落在他吊起的胳膊上,问道:“谁给你包的手臂?”   “我在药房煎药的时候,正碰上采听娥们采药回来。”云翳将食盒放在桌上,“有位阿婆瞧见了,说我这条手臂再不吊着好好养,怕是要落下病根。我不过是之前挥刀猛了些,又没断,也没觉得怎样,但那阿婆很是热心肠,我推辞不得,便让她包了。”   京知衍上前,轻轻托起他悬吊的手臂,仔细查看固定和包扎的细节。缠布平整,关节处垫了软衬,手法娴熟老道。他指尖在云翳腕骨处轻轻按了按,“自然是这样好些。霞州的伤药也是独有,你这回得老老实实养一阵子。”   “听你的。”云翳眉开眼笑地去看京知衍,“我听采听官说了,你身上的‘忧奇摩’清得彻底,太好了!”   他语调里满是欣喜,连日来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驱散。说着,便用单手掀开食盒,取出温在里面的药碗,递给京知衍:“对了,快把药喝了。采听官交代,那咒毒伤脉耗元,如今虽然余毒已去,但你身子还是虚。这方子是养脉滋元,修补亏空的。”   京知衍接过那只瓷碗,凑近轻嗅。确实是温和调理的方子。他垂眸小口将药饮尽。   云翳自己也端起另一碗,仰头喝干,却见京知衍端着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药渍上,神色沉静,若有所思,竟像是全然未觉苦味。   “怎么了?”云翳凑近些,俯身用肩头轻轻碰了碰他,“想什么这么出神?药不苦么?”   京知衍这才似回过神来,将空碗轻轻放回食盒,又取了帕子递给他:“比血灵根和朔风烈的滋味,可差远了。”   云翳接过帕子拭嘴,闻言失笑:“那倒是。”   京知衍拉着他一同在软垫上坐下,又问:“采听官……没跟你说什么别的?”   “没有啊。”云翳摇头,“我听了你余毒已清的消息,赶紧道了谢,拿了药就往你这儿飞了。”   云翳眼珠子一转,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知衍,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   京知衍还以为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正斟酌着言语,便听云翳摸着下巴,一脸笃定地分析道:“采听官大恩大德,我此生就算肝脑涂地,也必要报答。只是……你瞧她今日与我说话,跟吃了炮仗似的,句句带刺儿。对你呢,却是千好万好。啧,我细细琢磨过了。”   京知衍从他怀中摸出颗牛乳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挑眉笑问:“哦?云大聪明琢磨出什么来了?”   “只有两种可能。”云翳含混着声音,认真地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她对我有意见。”云翳舌尖一搅,将圆滚滚的糖球抵到腮边,“要么……就是对你有意思。”   京知衍闻言,面色古怪地静了一瞬,随即将糖纸揉成了团掷向他:   “采听官说得没错,你是该补补脑子!” 第149章 胡闹 哪里来的账   京知衍既已脱险, 踏槐心下安定,便托船公带信,先行返回阜东。京知衍心知踏槐满腹神思不系于此, 只好任雀归山。   他原想去探望有孕在身的华以柔,但她自九月初便害喜得厉害,叶川在阜东接到家书后, 立即赶回霞州日夜照料。待她胎象稳当,又避过澄州的夏瘴,夫妇二人便动身去了定海将军府。   念及叶川,京知衍心中难免有些郁悒。前有自小亲如手足的情分,后有阜东理水修堤的相助。因着父辈忠奸难辨,就此陡生隔膜。   情分犹在,芥蒂已生。京知衍也知此事难解,只得暂缓探访之念, 留在霞州静养。   云翳先扛下了那船公三招, 又紧接着在“忧奇摩”的七重真梦里耗尽了心神气血, 几番折腾下来, 便是铁打铜铸的身子也需好生修缮。这几日, 他虽不再昏沉, 但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几分, 大部分时间都恹恹地躺着,只有京知衍在身边时, 眼中才有些光亮。   这日清晨,阿榜如常前来。她先为京知衍诊脉, 指尖在他腕间停留得比平日更久些,凝神细察片刻,方缓声道:“近日和暖, 可至廊下稍坐,或在院中慢行几步。只是到底入了深秋,切不可见风。”   “有劳采听官费心。”京知衍温声道谢。   阿榜略一颔首,这才转向一旁榻上的云翳。云翳刚刚醒来的那两日兴奋劲儿没过,尚能强靠精神头撑着活蹦乱跳。这几日回过神觉得元气大伤,才老实下来。   见阿榜走近,云翳有些发怵,下意识想躲,却又不敢。只得由她检查手臂固定的布结和各处的伤情,他指尖在几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嘶——”云翳没忍住,抽了口凉气。   “疼?”阿榜抬眼,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不疼……有点酸胀。”云翳在她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下,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酸胀是经络未通,气血缠滞。”阿榜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这身骨头倒是硬气。没当场废了已是侥幸。若再不知收敛,往后提不起刀、拉不开弓,也怨不得旁人。”她说着,手下略微用力,将一处微微移位的夹板正了正,那力道让云翳额角又渗出一层细汗,却咬紧牙关没再吭声。   “老实呆着,再敢惹事,老娘就把你胳膊卸了!”阿榜说完,只淡淡瞥了云翳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怒色,却让云翳后背莫名一凉,将所有辩白都压回喉咙。   “……知道了。”云翳闷声应道,竟有几分乖觉。他性子虽桀骜,但在这位采听官面前,那些混不吝的脾气也只得收敛起来。   待阿榜离去,云翳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周身松懈下来,往京知衍身畔挨了挨,低声咕哝道:“可算走了……”   京知衍含笑递了杯温水到他唇边。“采听官手法是重了些,可若非如此精准拿捏,你这身伤未必能好得这般快。况且,你难道没察觉?你各处伤势治法皆有不同,她带来的药材大多并非寻常之物。采听官为你疗伤,是尽了十二分心力的。”   云翳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才闷闷道:“我自然清楚……可她那副样子,活像我欠了她几百两银子没还,看得我心头发毛……”   京知衍接了空茶杯,转身置于不远处的小几上,低声叹道:“恐怕……不止欠了这么多。”   “嗯?知衍,你说什么?”云翳被药膏薰得脑子发昏,一时没听清。   京知衍折返至榻前,倾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温声道:“说你好好睡几天安生觉吧,让你这身倔胳膊倔腿快快归位。”   ***   京知衍与云翳被阿榜安置在离采听驻不远的一处二层吊脚楼里,既得清净,也好照应。推开窗便能望见半江烟水和远处采听渡隐约的帆影。   连日来,他们便在晨雾暮霭间养伤调息,过着近乎隐居的闲散日子。偶在江边散步,或者干脆哪里也不去,只在临窗的竹榻上对弈谈天、读书作画、多多补眠。   一晃过了廿日。阿榜每日必至,诊脉换药,一丝不苟。她多半只与京知衍交谈,没给云翳什么好脸色。   另有一桩事,自打云翳连人带马夜奔霞州的消息传到勇营,章杜急得火烧眉毛,生怕人一不留神又跑了,恨不得即刻拔营,带着全营弟兄闯到采听江畔接人。幸而青刃军得了云翳先前的亲令,几番苦劝,晓以利害,章杜那“搬家”的念头才算勉强按捺下去。人是不来了,信却来得愈发勤快。   起初是三日一封,后来几乎日日不落。渡口的采听娥摇身一变成了信使,送信送得脸都绿了。   云翳看了信,懒得回。一封不回,又来一封。一封不回,又来一封。那信写的是字字恳切,句句忧心,从阜东水情治理,写到勇营建制沿革,后来事无巨细,恨不能将营中军匠一日挥几下锤都掰扯清楚,报予云翳知晓。   云翳本就吊着胳膊,行动不便,浑身不自在,烦闷得很。再看这连篇累牍的酸腐公文,更是火上浇油。   “这个章杜……”云翳将信纸往旁边一扔,“怎么是个将军?找个机会跟吴绍切磋切磋笔杆子倒是正经。”   正烦躁间,京知衍推门进来,一眼便见云翳用没受伤的左手捏着支毛笔,不蘸墨也不写字,只愁眉苦脸地抵着下颌,对着案头那叠信笺发呆。   “章杜今日又来信了?”   云翳见是京知衍,紧蹙的眉头骤然一松,脸上愁容顿时散尽,当即起身去迎。   “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不必理会。”   云翳迟迟不回信,受伤不便书写只是其一,更深处的原因,是心中迟疑,不知从何落笔。   京知衍随手从架上取了本医书,斜倚在榻边翻看起来,目光却不时掠过云翳。只见那人将手中的毛笔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用笔钮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下巴,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京知衍终是合上了书页,轻声开口:“章将军来了这许多信,总该回一封。你手还伤着,若要回些什么,我替你写便是。”   云翳被他看破心事,又怕人多虑,索性铺纸提笔。虽用的是不大习惯的左手,笔锋也失了平日的力道与流畅,但几个大字终究是歪歪扭扭地落在了信笺上:   【“知道了,你话好多。”】   “就这么回?”京知衍越过云翳肩头去看那纸上的字,一时间哭笑不得。   云翳凑近,去贴京知衍的侧脸,对自己的大作甚是满意:   “就这么回!”   他左臂一捞,鼻尖在京知衍锁骨处轻轻嗅了嗅,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阿婆她们今日采了艾纳香?”   京知衍顺势靠进他怀里,点了点头:“云大夫,久病成良医了。”   京知衍指尖绕着云翳一缕搭在胸前的发梢,发丝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昨日推牌九他不敌云翳,愿赌服输,便给人洗了发。静默了片刻,京知衍忽然轻声问:“阜东和勇营,你怎么想?”   云翳不置可否,他将下颌轻轻搁在京知衍发顶,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暖意。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现在不想这个。”说着,将人揽得更紧些,温热气息拂过京知衍耳畔,“我只想眼前人。”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静极。   自云翳醒来后,此前梦中那幕时常浮现,梦中铁口直断,他眼前这个人“活不过今年三九”。   他怕。怕一语成谶。   眼前这人将所有的善业福报都渡给了他。他得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京知衍一次又一次地劝慰云翳:那是梦,梦都是反的。   可是,即便是梦……万一呢?   他不允许有那个“万一”。他要万无一失。   京知衍知道有人又在胡思乱想,轻轻牵了牵他的发梢,云翳低头看他,京知衍仰着脸朝他笑,脸上泛起些微红润的光泽,两颊总算是养回来一点肉。   “那你准备如何?”京知衍眨了眨眼,眸珠深处泛起一点金辉,“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守到明年开春么?”   “不止开春。往后,我都守着你。”   京知衍觉得他未免太过夸张,眸珠滴溜溜一转,那点金辉更亮了些:“那你腰间不用佩破尘劳了,给我安个座儿得了。”   云翳面色不变,答得认真:“好。”   京知衍伸手在他脑门上一个栗暴:“好什么好,胡闹!”   云翳挨了一记也不恼,左手捻起京知衍腰间那条玉白色的丝绦,又牵过自己腰间狼髀骨下悬着的流苏,将两缕丝线绕在一起。他单手系得慢,却系得极仔细。   “知衍,” 他抬眸望进京知衍眼中,笃定道:“我没胡闹。”   京知衍的笑意淡了三分,却越发柔情似水,启唇道:“阜东的大堤才修了一半。”   云翳答:“溃口已堵,物资调运齐备,人手也已安排妥当。你不必忧心。”   京知衍又道:“那三家豪门的烂账,还没清算。”   云翳答:“等天暖了,我陪你去裁几身琉镜绸的衣裳。茶具酒盏、碗筷匙盘,全换成最好的斗彩。齐家的盐若是还不回到公道价,就直接抢了,放到北境边市上去卖。”   京知衍轻笑出声,眼中漾开浅浅涟漪:“哪里来的账房先生?算盘打得这般精细。”   他说罢,笑意渐缓,声音沉静下来:“展明,你还有青刃。青刃如今,尚有数万大军……”   “青刃生在寒关风雪里,淬炼自万古烈火中,没有那么脆弱。”他定定望着眼前人,“知衍,除了你,别的都不要紧。”   京知衍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云翳蹙起的眉心,似要抚平那无形的患得患失。“展明,人生在世,忧惧在所难免,若为了尚未到来的结果困守不前,岂不是徒然耗费这大好光阴?”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柔和:“我不要你守着我,也不愿被你守着。你该去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这话在情在理,云翳只是默然望着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京知衍忽而勾唇一笑,俯身与他耳语:“比如,李老狗,还杀不杀了?”   “杀。”   京知衍眼底那点金辉缓缓流转,沉声道:“青刃军前后扩军数次,现下共有五万余众。可李老狗在天下广募兵卒,仅驻守冕都的忠营便有八万之众,另有近卫死士若干。骁营虽失了凉州根基,形同废置,却也有一小部并入了忠营。如此算来,他掌中兵力,不下十万。”   他言至于此,眼中光华内敛,自有深意地望向云翳,   所以,那三万勇营,肃王殿下得拿回来。 第150章 郎君 吻得专注缠   二人正静思着往后的打算, 忽听得一阵隐约银铃声响。京知衍蓦然一惊,从云翳怀中挣起身来。两人腰间那玉白丝绦与狼髀骨流苏还紧紧相连。他起身太急,尚未站稳, 腰间一扯,整个人便失了平衡,又跌回云翳怀里。   云翳就势揽住他的腰, 将人往怀中带了带,低头见人脸颊瞬间飞上薄红,云翳不解道:“怎么这样慌?”   “采听官来了!”京知衍压着嗓子,手上解那绳结的动作不停。方才云翳不知怎地起了闲心,编得这样精心雅致,一时不好拆解。   “来了便来了,”云翳浑不在意,手臂依旧环着他, 看向京知衍绯红的耳尖, “她又不是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怕什么?   “你……”京知衍气结, 没空与他辩驳, 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 与那相缠的绳结搏斗, 一点点拆得仔细。门外的木梯已传来吱呀轻响。他刚解开,门帘便被掀了起来。   阿榜臂弯挽着个精巧的藤编药篮, 里面搁着银柄医剪、解绳银挑等物。她立在门口,目光平淡地扫了进来。   屋内, 京知衍堪堪站直身子,手指还揪着腰间那截刚恢复原状的丝绦,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云翳左手搭在屈起的膝上, 唇角眉梢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笑意。   阿榜看着京知衍,心知肚明地抿唇一笑,待目光转到云翳脸上,没什么好神色,只说:“今日可以撤夹解帘了。”   云翳闻言起身,垂眸看向自己那被悬吊了多日的臂膀,规规矩矩道:“是。”   阿榜已转身走向药案旁,道:“知道就过来坐好,难道还要我三请四邀不成?”   她边说边自篮中取出银柄医剪与解绳银挑,先将刃尖凑近烛火,细细燎过,又用滚水反复淋洗。待那金属温凉合度,方执起工具走向已在椅中端坐的云翳。   阿榜在云翳身侧矮凳上坐下,开始剪开缠绕的布帛。京知衍静立一旁,目光随着阿榜的手移动。她手法娴熟,银剪穿梭于层层布缕中。期间,她目光不经意掠过云翳腰上那枚悬坠的狼髀骨,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只默默将视线移开,继续手中动作。   待布帛尽数松弛,她稳稳撤去夹板,执软拂扫去臂间药尘,细查骨痂愈合的模样,神色方才稍缓。   “恢复得尚可。”阿榜眼风掠过正在慢慢转动手腕的云翳,话却是对京知衍说的,“你们在此再静养些时日。也省得有人又跑出去挥刀动剑,惹是生非。”   云翳眉头一动,刚想开口反驳,身旁的京知衍已不着痕迹地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云翳话音一滞,瞥见京知衍递来的眼色,终究是闭了嘴,只朝阿榜撇了撇唇角。   阿榜将两人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只作未见,转而示意京知衍伸手。她搭上京知衍的腕脉,凝神细察。指尖下的脉息平稳有力,较之月前已是天壤之别。京知衍面色已然褪尽病气,周身上下透着一种沉静气度,如涤净尘埃的明珠,风姿愈显。   阿榜越看越是欣喜,对京知衍温声道:“京公子,你身子既见大好,便该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她说着,目光望向窗外的山色水光,“霞州山水灵秀,与冕都那等拘谨的地方不同。此间秋冬,也无寒关那般酷烈风雪,最是养人。”   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霞州风俗与中原略异,以十月为岁首,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该趁着这机会,好好逛逛才是。”   言及此处,她心中涌起一阵慨然,看看京知衍,又看看云翳,似叹似劝:“那些烦心事久萦于心,最是伤身损气。既然来了此地,便暂且放一放吧,天大的事,也等身子骨彻底好了再说。”   ***   中原早已遵行正月迎新的礼制,但霞州依山存古,承袭旧俗,独以十月朔为岁首。秋收已毕,谷粮满仓,只余醇厚的烟火气息。年年十月,霞州百姓皆以最隆重的仪轨,敬谢天地,辞旧迎新,亦慰藉经年辛劳。   可惜十月朔日那天,二人尚在采听驻养伤,连榻都下不得。但幸好,还能赶上十月望日。   这一日,正是十月十五。   霜气与暖烟萦萦相融,漫过吊脚楼的檐角,缠绕山腰薄雾。沉寂多时的采听渡,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天色刚亮,阿榜便亲自捧着一个暗色包袱上了楼。   “今日渡口热闹。”阿榜将包袱放在竹几上,一边解开一边道,“既在此地,便该入乡随俗,好好体会一番霞州的风土人情。”   她抖开包袱,里头是两套折叠齐整的衣物,皆是霞州当地男子常见的样式。布料是山中自织自染的土布,一为沉静的深青,一为厚重的乌黑,均以古法反复捶打、浸染而成,布面泛着柔和温润的哑光,触手细腻结实,散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二人依言换上衣衫。这服饰形制简朴宽松,无过多纹饰,仅以同色布条镶滚边沿,但穿在身上,自有一种山野的纯粹与踏实。深青衬得京知衍面容愈发清俊超然;乌黑则更添云翳几分不羁英气,别有一番远离庙堂、隐山入水的天然风致。   阿榜拉着京知衍的衣袖,将他轻轻转了半圈,眉眼含笑地上下端详:“这衣裳寻常人穿了,不过是山野粗服,到你身上却衬得人如美玉。这般神仙模样,真是……”她瞥过一旁的云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调侃,“真是便宜那家伙了。”   云翳闻言,长臂一伸,不由分说便将京知衍揽近身侧。他下颌微抬,看似不爽,实则暗爽:“多谢采听官夸奖,这绝世无双的便宜,可不是谁都能占的。”   阿榜许多时候都想锤他一脑袋,但此时非但没恼,反而破天荒地翘起了唇角,罕见地赞许:“你穿着,倒也不赖。挺像那么回事。”   但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随即板起脸叮嘱道:“这寨子里的少男少女们,可都眼巴巴盼着这天,寻个合心意的伴儿。”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京知衍一眼,对云翳道:“傻小子,把人看好了。这般神仙似的人物,惦记的人可不会少。”   ***   二人乘船至采听渡口,撑船的人却不是此前与云翳过招的那位船公,而是一位年长的采听娥。京知衍问起先前船公的去向,采听娥只答:他没补好渔网,一时半会儿不乐意撑船。   船行近渡口,还未靠岸,便见渡口前的开阔滩地上已是人影重重,热闹非凡。   下元之日承水官吉气,天光澄澈,江水明净。不似山间村寨的隔世静谧,采听渡的节景,是开阔浩荡、晴风载暖的鲜活热闹。   沿江岸边,摊子一家挨着一家。有老银匠坐在小马扎上,用极细的錾子在银片上敲打出繁复的花纹、奇异的花草、盘曲的蛇虫、翻卷的江涛。打好的银饰挂在架子上,项链、手环、耳坠、头饰,不似中原器物的耀目,却另有一种古朴厚重的美。   银匠见他们驻足,拿起一只雕花的银手环,热情地向云翳介绍起来,“郎君看看这个?这纹样只我一家,送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   京知衍不经意露出腕上云翳亲自给他打的鞭环,道:“我们看看别的。”   他细细看过摊上银饰,最终挑中一支透空錾花如意纹银钗。   “发钗?”云翳牵住京知衍戴着鞭环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你要送谁?”   “我们受了采听官这么多照拂,今日过节,她性子静,又不便前来,总该带件节礼。”京知衍付了银钱,请摊主仔细包好。   隔壁是卖染布的。巨大的木桶里盛着靛青染料,晾晒的布匹在江风中招展,布上绘制着各色图案:靛蓝为底,赭石勾峦,石青点鸟,朱砂绘日,一幅幅皆是霞州山水风情,比之冕都画院的工笔,更添豪旷之逸气。   再往前走,是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蒸腾,香气四溢。摊主抡着木槌,在石臼里捶打蒸熟的糯米,直至变成莹白粘糯的糍粑。刚打好的糍粑揪成块状,裹上炒香的黄豆粉、花生碎,再淋一勺晶亮的土蜂蜜。另一种做法则是将糍粑切成方整的小块,在烧热的石板上烤得两面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蘸着用山椒、木姜子、野葱等香料捣成的蘸水,辛辣鲜香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京知衍勾了勾云翳的手指,云翳笑着勾回去,知道某人被引出了馋虫。   “劳驾,两种口味各要一份。”云翳对摊主道。   糍粑用两片宽大竹叶托着,递到了云翳手上。京知衍各尝了一小口,微微眯起眼,细品着截然不同的风味在舌尖化开。而后,他将那份甜口的捧在了手里。   云翳一只手空了出来,用拇指指腹轻轻揩去京知衍唇角沾上的一点黄豆粉。“浅尝即可,糯食不宜多用。”   京知衍朝他弯弯眉眼,捻了一块糍粑递进他嘴里,捧着竹叶先行一步。   云翳被甜糯塞了满口,笑着摇头跟上时,京知衍正停在一个卖竹木器具的小摊前。   摊上的背篓、竹筛、小藤椅皆是以山间老竹硬木制成。一位老篾匠坐在矮凳上,细薄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京知衍和一个始龀孩童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守在摊前。   一只精巧的竹编蝈蝈递到那孩童手中。孩童满眼崇拜,递过三文钱,欢天喜地地跑了。   “这位郎君,你要编什么?”老篾匠问京知衍。   “一对马儿。”   “好嘞!”老篾匠欣然应下,重新拈起细篾。   云翳与他并肩而立,两人便这样静静立在摊前,看老篾匠指间青黄色的竹篾上下翻飞,逐渐勾勒出矫健的轮廓、昂扬的头颅、飞扬的鬃尾。   老篾匠用指尖将最后一丝篾头别进缝隙,递给京知衍。   不多时,一对惟妙惟肖的马儿便编了出来。京知衍小心接过,一手捧着一个,举到云翳眼前。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在云翳眼中胜过天光。   “看!”   “耶肯和飒蹄该高兴了。”云翳满心欢喜地望着京知衍难得的畅快模样,递了一锭银子给老篾匠,“劳烦您,再编两条结实的绳络,待我们回去,要系在自家马儿的颈革上,给它们作个精巧挂件。”   “使不得,使不得!这等小玩意儿,哪里值得了这么多?几文钱便够了……”老篾匠从没见过谁这么大手笔,那一锭银子够端了他的摊儿了。   “您这么好的手艺,自然值这个价。”云翳将银子塞到老篾匠手中。“今日佳节,我们得了这对心头好,便是开年吉兆,合该多谢您才是。”   老篾匠看看那对竹马,又看看眼前这对年轻人,终是搓了搓手,感激地收下了。他低头从筐中拣出最柔韧的细篾,手指翻飞,给两匹马儿各编出一条精巧又结实的绳络。   二人再次道过谢,离开竹器摊,携手汇入熙攘人潮中。   往前行几个摊位,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酸香便钻入鼻尖。循味望去,只见一口大锅正架在炭火上,锅盖虽掩着,那勾人食欲的酸鲜气息却仍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引得人舌底生津。摊主是位面色红润的健朗大婶,见京知衍面露好奇,便主动掀开了锅盖。   一股更醇厚的热气扑面而来,锅中汤色清润,正咕嘟咕嘟地滚着小泡。“这叫‘白酸汤’,咱们霞州的特色!”大婶手里长勺在锅中轻轻一搅,那酸香便愈发活泼起来,“用老糯米汤和山泉水,配上好几种山野果子,在陶坛里慢慢发酵出来的,最是解腻暖身!”   她边说边麻利地舀起一小勺清汤,递了一把小匙过来:“两位郎君先尝尝这汤头?”   云翳接过,先嗅了嗅,那酸香直冲鼻腔。他喝了一口,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眼中露出讶色,看向京知衍:“这味道很特别,酸得爽利,回味却甘。试试?”   他将勺子递到京知衍唇边。京知衍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小口。被酸得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对着云翳点点头,表示认可。   “好喝吧?”大婶见状,笑容更盛,指着旁边木盆里的食材,“这汤底是精髓,煮什么都鲜!今日有刚捕的肥嫩田鸡,这会儿正是吃田鸡的时候,肉最细;还有清晨才宰的嫩山豕,片得薄薄的,一烫就熟,最是爽滑。还有江鱼和黑鸭,您二位看看来点儿什么?”   “来两碗,一碗田鸡,一碗嫩山豕。”京知衍道,说完便拉着云翳的衣袖去找空座儿。   二人算是初来乍到,又是伤病大愈,身心皆是难得的松快。京知衍今日兴致不错,云翳看在眼里,心中的愉悦便如同这满江的粼粼波光,一层层荡漾开去。   霞州集市所售之物五花八门,形制风格与冕都、北境迥异,许多是京知衍与云翳从未见过的。不知不觉,二人已经并肩行过许多地界的集市。冕都的上巳夜市,北境的边市,霞州采听渡的下元集市。   市声不同,风物各异,走过这么多地方,过了这么长时间,身边还是这个人。   他好好地站在这里,在自己一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呼吸平稳,指尖温热,会因为一口酸汤而惊异眨眼,会为了一双竹马喜笑颜开。   真好啊。   这个念头优哉游哉踱入云翳心田,瞬间沁透了柔情蜜意,只眉含春目含笑地看着眼前人。那人唇色泛着嫣红,羽睫上盛着暖金,也正在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   京知衍身后是烟岚缭绕的连绵青山,是波光浩荡的清澈江水,是人声鼎沸的鲜活尘世。但他眼中只望着云翳快要满溢出来的笑意。   他的指尖描摹着云翳的指纹,一圈又一圈。然后,被人轻轻柔柔地捉住了。   “你笑什么?”   京知衍问他,声音比往常更轻软些,像徐来的清风。   云翳笑意愈浓,映着肆意铺陈的天光,温声答他:   “真好啊!”   ***   用罢酸汤,日头渐高,孟冬的暖阳晒得人周身融融。集市上语笑喧阗,二人正要起身,忽闻前方人声鼎沸,比先前任何一处摊子都要喧闹数倍。   “那边是怎么了?”京知衍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江岸的开阔平坝上,已是人头攒动。   云翳也抬眼看了看:“走,瞧瞧去。”   才往前走了没几步,原本还算宽敞的江畔小路,逐渐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个个脸上洋溢着喜庆的光彩。   “开始了吗?”一个少年声音在近旁响起,满是急切。   “赶紧的!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有人高声回应。   话音未落,一股人潮便从侧方涌来。云翳下意识将京知衍往身侧一带,手臂环住他肩背,用自己的身形隔开冲撞。但人实在太多,推推挤挤间,两人竟也不由自主地被卷进了人潮,朝着那平坝中心而去。   “这位阿婶,”云翳见身侧一位妇人面容和善,便开口问道,“前头这是有什么大事?怎地这般热闹?”   那妇人闻声转头,见问话的是个高大英俊的郎君,又见他身侧还站着位清逸出尘的公子,两人虽穿着霞州土布衣衫,但通身气度不凡,一望便知不是本地人。   “二位是外地来游玩,正赶上咱们的大节庆了吧?”   她一面随着人潮往前挪,一手指着前方:“那是‘讨囊礼’!每年十月望日,下元水官解厄的好日子,天地清宁,吉兆最盛。咱们霞州有古俗,说在这天结下的缘分,受了水官庇佑,最是长久安稳。所以十里八寨还未成家的姑娘小伙,今日都会盛装过来!”   “讨囊礼?”京知衍轻声重复。   “对喽!”妇人笑道,“‘囊’这个音,在咱们这儿跟‘郎’差不多,‘讨囊’就是讨个如意郎君的意思!”   她见二人听得专注,说得更起劲了:“这可是咱们这儿最盛大的结姻亲礼!等会儿‘讨囊礼’上,姑娘若相中了哪位郎君,便掷出自己绣的香囊!郎君若也有心,便回赠一枚竹牌!接了香囊与竹牌,便是两情相悦,得天地见证,往后便可请媒说亲啦!”   说话间,三人已挤到了平坝边缘。这平坝紧邻江水,地势开阔平坦,容得下数百人。此刻坝子中央已用木桩和彩绸围出一片圆形空地,地上铺着晒干的松针,散发出清涩的香气。空地一侧,设着一座简朴的木祭台,台上供着清水、新米和山果,一位寨老模样的长者正肃立台前,静候吉时。   姑娘们聚在一处,身着各寨各支的衣裳,或彩绣叠银,或满绣错银,个个装扮得俏丽。   少年郎们则聚在另一侧,也都收拾得精神利落。衣衫齐整,腰佩短刀或竹笛,不少人手中紧握着新削的竹牌,面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许。   祭台前的寨老抬头望了望日头,接过旁人递来的一只牛角号,深吸一口气,凑到唇边——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穿透喧哗,在江面上徐徐荡开。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平坝,霎时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祭台。   寨老放下号角,双手捧起一碗清水,面向大江,朗声诵念起古朴悠长的祝词。那语言是霞州的古音,京知衍与云翳听不懂,但见众人神色肃穆,便知是在祈福禳灾,祷祝风调雨顺、人丁安康。   祝词诵毕,寨老将清水缓缓洒在台前。接着,他又取过一束扎了红绳的稻穗,在空中挥洒三次。   “讨囊礼,开始——!”   这一声高喝顷刻间打破了肃穆,早已按捺不住的少男少女们,欢笑着涌向那片铺着松针的空地。   “开始了!二位郎君且看着,热闹得很呐!”身旁的妇人兴奋地拍了拍手,对二人笑道,“我先失陪了,得给闺女相看相看去!”   她说着便往前挤去。此时,已有大胆的姑娘从怀中取出精心绣制的香囊,朝心仪的少年掷去。那香囊不过掌心大小,彩布为面,绣着鸳鸯、双蝶等花样,鼓鼓地塞满了晒干的香草花朵。   一个身着茜红衣裙的姑娘率先出手,香囊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一位浓眉大眼的少年怀里。少年一愣,随即满脸通红,在同伴的起哄声中,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竹牌,双手递上。姑娘接过竹牌,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转身跑回姐妹堆里,立刻被团团围住笑闹。   有了这开头,场面顿时活泼泼地热闹起来。香囊如彩蝶纷飞,在空中交织出绚烂的轨迹。少年们若是无意,便轻轻将香囊抛回;若是有心,则郑重回赠竹牌。接住香囊的姑娘们,有的羞赧垂首,有的落落大方,皆小心翼翼地将竹牌贴身收好。   云翳护在京知衍身侧,望着眼前这鲜活又坦荡的盛会,轻声叹道:“天地为证,万民同庆,倒确是坦荡盛事。”   京知衍侧首笑睨他一眼:“你也想试试?”   “我?”云翳眉峰一挑,笑着正要回应,一个绣着石榴多子纹的绯色香囊,堪堪划过人群上空,落进了他的怀中。   云翳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他抬眼望向香囊飞来的方向,那处立着为满身绣彩的姑娘,正以袖掩唇,眼波羞怯地看向他,身旁几位女伴你推我搡,笑声清脆。不知是谁暗中使力,那姑娘便被轻轻推到了人前。   这“讨囊礼”,本不限于场中男女。依循古俗,凡未有家室的男女,皆可参与这坦荡择偶盛会。场外观者,亦在“可讨”之列。   云翳只觉得那香囊烫手得很,手腕一翻,将那香囊朝着那彩裙姑娘的方向,利落地抛了回去。   “对不住,”他扬声道,“姑娘,多谢美意。但在下已有家室,这香囊——”   “有家室?”那彩裙姑娘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身旁一个女伴已抢先开口,带着促狭的笑意,“我才不信!这般英武神朗的人物,哪个舍得放出门来惹相思?”   其他少女也纷纷嬉笑:   “就是就是!定是面皮薄,才拿话推托!”   “郎君莫要哄人!”   少女们你一言我一语,那名彩裙姑娘面上红晕未退,没见多少气馁,反而大胆地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还想说什么。   云翳连忙道:“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确已成家……” 一边侧首去望身旁的京知衍。   这一望,却让他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只见不知何时,已有数个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香囊朝着京知衍飞去!京知衍脚下步伐轻移,身姿飘逸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避开了那只淡青的“喜鹊衔梅”。紧接着袖袍一拂,将那杏黄的“蝶恋牡丹”拨得偏了方向。   “哎哟哟!这位小郎君更是俊俏,惹得姑娘们喜爱哩!”   “瞧这通身的气度,定是个温和知礼、会疼人的!”   “小郎君,莫要躲呀!快接了,回个竹牌便是!”   京知衍试图解释:“在下已心有所属,实在不便参加此礼!”言语间,侧身又躲过一只香囊。   香囊和起哄声仍是不绝,京知衍只得伸手,一把抓住了云翳的手腕。“愿各位,早日觅得有情人,我们先告辞了。”话音未落,二人身形倏然拔地而起,轻盈掠过人群,将那片纷飞的香囊彩影尽数抛在身后。   几个起落间,已至江湾僻静处。足尖甫一沾地,云翳手臂一揽,便反客为主,将京知衍的腰身稳稳环住,带着他旋了半圈,卸去余力,恰好将人护在一棵古榕树与自己的胸膛之间。   江风拂过,撩动两人的发丝,酸酸交缠在一处。   云翳面色不虞,道:“我算知道采听官为何要那般叮嘱我了,”他抬手拂去京知衍肩头的松针,“这等好事,她自己怎么不来领教一番?”   京知衍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别扭,没接这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云翳。   “这么多‘香囊’,” 京知衍终于开口,似笑非笑在云翳脸上悠悠转了一圈,“明爷……真就一个也没看对眼儿?”   “明爷”这个称呼,京知衍不常唤。若是唤出口,多半是他心里转了些什么玲珑心思。   “自然没有!”云翳朝他眨了眨眼,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你难道……”   话未说完,却见京知衍将下巴搁在他肩窝,目光投向江上波光,若有所思地低语:“唔……这样啊……那我倒要寻思寻思了……”   “寻思什么?” 云翳追问。   京知衍理直气壮地回答:“寻思着,若我也去刻一枚竹牌,该选个什么样式的才好?方才见那些姑娘们掷的香囊,花样倒是精巧……”   云翳虽然知道京知衍是在玩笑,但心里仍是咯噔一下,他将人从怀里捞出来,作势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面露愁色:   “唉,方才那“讨囊礼”,我可满心满眼都在东家身上,原来东家竟有这般细致闲情,连姑娘们香囊上的纹样都一一记下了。”说着,云翳转过身去看江上山景,“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夺人所爱……”   话音未落,一枚竹牌递到他眼前。   那竹牌边角圆融光滑。上面以清隽刀法精心镌着三钱纹路,正中刻着一个笔力飘逸的“衍”字。   云翳一怔,眸光骤亮,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京知衍已悄然立于他身侧,指尖拈着那枚竹牌,正举在他眼前。   “是吗?”京知衍学着他方才那幽怨的语气,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修长的指尖还故意捏着竹牌轻轻晃了晃,“那这枚竹牌,我只好送给旁人了……”   云翳的眼眸瞬间被那竹牌点亮,所有故作的情绪冰消瓦解,只剩柔情漫涌,浸得他心尖发烫。伸手便要接那竹牌。   京知衍却似早有预料,手腕灵巧地一撤一躲,将竹牌藏到了身后,偏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乜他:   “哎?明爷这是做什么?您不是口口声声说已有‘家室’了么?怎么还来拿我的竹牌?这若是让您家中那位知晓了,怪罪下来……我可如何担待得起呀?”   他这话说得煞有介事、忧心忡忡,仿佛极是为难,唇上笑意却压不住。   云翳将这故意惹火的人重新拥进怀里,甘之如饴地接上他的话:“可东家不也说自己‘心有所属’了么?”他啄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唇瓣,“怎么还亲手给我刻竹牌?嗯?”   京知衍压低了声音:“我自然是偷偷刻的。” 长睫如蝶翼轻颤,抚在云翳心间,“还没敢让我那‘心上人’知道呢。”   云翳俯身抵上京知衍的额头,“那你便放心将竹牌交予我,藏在我这儿,我保准谁也不给看。”   京知衍眸光流转,故意问:“话说得好听。可你家中那位若是发现了,我可担待不起。”   “这倒真是难办。”云翳犯起了愁,“我那‘家室’啊……鞭子使得出神入化,轻功更是独步天下,偏还有一手哄人的好功夫。我打是打不过,跑也跑不赢,骗更骗不了。”他将怀中人搂得更紧,“若真被他逮到……”   “我也只好乖乖认栽喽。”云翳笑着说完,飞快在京知衍泛红的耳尖上又偷了一吻。   “啊?他这么厉害啊!”京知衍似被唬住了,低低轻呼一声,眼眸却弯成了月牙。“那我可斗不过!”   “不打紧,今日下元吉日,正是私奔的好时候!”云翳将人腰间一提,原地翩然转了两圈,随后轻轻放下,却依旧紧紧环着,望进对方漾满笑意的眼底。   “我带你走,找一处谁也寻不着的好地方。”   京知衍抬手,手腕亲昵地搭在他后颈上,距离拉得更近:“你既敢带我‘私奔’,你那厉害家室,岂能应允?”   “他么?”云翳柔声道,“ 他既大度放我来‘讨囊会’上惹相思,便该知有这么一遭。” 他故作叹息,指尖抚过京知衍颊边散落的发丝,轻柔别到耳后,“只可惜你那心上人,许给了你这般俊俏的小郎君,怎道故人心易变……转眼就要跟我这有家室的跑了?”   京知衍强作怅然:“彼此彼此,你那厉害家室,不也寻了位薄幸锦衣郎吗?”   二人有来有回,笑闹间吐息交织,不知谁先碰上了唇瓣,起初是轻柔地贴合,微微发凉,却在相触的瞬间被彼此燃得滚烫,闯入的舌尖在齿间吮吸碾磨,不知不觉吻得专注缠绵。   “衍”字竹牌被郎君放进手中。云翳藏好了,谁也不给看。 第151章 国玺 这是大宁的   “砰!砰砰砰——!”   砸门声震天响, 陡然撞碎了晨间的宁静。   云翳眼睫倏动,长年军旅练出的警觉让他骤然醒转,眸中残存的睡意顷刻消散。身侧的京知衍也被惊动, 蹙眉坐起身,先被云翳抄起外袍裹了个严实。   “谁?”云翳扬声问,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更透出不悦。   清亮却饱含怒气的嗓音穿透门板,直扎进来:   “云翳!开门!”   是阿榜。   云翳与京知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急急上前抽开门闩。门闩刚开,外头的力道便不由分说猛地一推——   “砰!”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阿榜一步踏了进来。她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靛蓝绣花采听官服饰,只一套利落的深青色窄袖短衣,长发用木簪匆匆一绾, 几缕碎发垂在怒意染红的颊边。脚踝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乱响, 不复往日清脆, 反倒显出几分躁乱。   “睡睡睡!睡什么睡!”阿榜一手叉腰, 一手指着门外, 秀眉倒竖, “云翳!谁让你把你的兵带到霞州的!你当采听渡是什么地方?你家的演武场吗啊?!”   云翳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吼, 睡意彻底没了,心中困惑却更重, 追问道:“什么兵?”青刃一支在寒关,一支在阜东, 他早传信令荼七专心抢险,无他亲令不得擅动。霞州哪里来的青刃?   “你问我?我问谁去!他们就堵在采听渡口!携兵带刃,说是你云翳的兵!还扬言若是不立刻交出你们二人, 他们便是游也要游过采听江!”   事态紧急,不容多问。两人迅速收拾,随阿榜赶至渡口。待二人赶到采听渡时,却见来人不是青刃,而是勇营。为首一人,正是章杜。   “殿下!京公子!”章杜一眼望见二人,迅速翻身下马,跪地行礼道,“末将章杜,参见肃王殿下,参见京公子!二位安然无恙,真乃苍天庇佑!”   他身后勇营士卒跪倒一片,甲胄碰撞之声哗然。   阿榜翻了一个白眼,抱着手臂,脸色铁青地立在渡口,她身后站着十余名采听娥,皆手持长杖,虽然人数远逊,但个个面无惧色,冷冷地与勇营军队对峙。那位忙着补网的船公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披着件旧蓑衣,蹲在系缆的石桩上,慢悠悠补他那张破网,余光时而扫过勇营军阵,时而瞅瞅云翳和京知衍,一副隔岸观火的闲散模样。   云翳像看鬼一样看着跪了满地的章杜及其部众,心中那股无名火混着无奈噌地往上冒。这些人动不动就跪他,比宫里头那些公公跪得还勤快。实在恼人得紧。   他按捺住火气,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阜东出事了?”   章杜连忙答道:“回殿下,阜东一切都好,堤务顺利,营务井然,正如末将信中所禀。”   “那你兴师动众,跑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担忧殿下与京公子的安危啊!”章杜抬起头,意恳言切,“末将给您写了那么多信,您起初一封未回,末将心下难安,便想亲自前来。鲍将军与何将军他们硬是拦着,非说不得打扰。直到几日前,终于收到一封回信,您猜怎么着……”   “能怎么着?”云翳嫌弃地瞥他一眼。   “启函一瞧——”章杜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函,双手递上,表情活像发现了天大的阴谋,“那根本不是您的亲笔!您瞧瞧这字儿,哪里是殿下您铁画银钩的风骨!这造假之人也太敷衍了!信上还回什么‘知道了,你话好多。’一看就不是您的风格!”   他越说越觉得事态严重,语气愈发激动:“末将心下大骇,又赶紧去找荼七小兄弟掌眼。荼七小兄弟一看,便说这绝非殿下您亲笔!我等唯恐您二人在外遭遇不测,或有奸人假冒、封锁消息,这才赶来霞州寻您啊!”   京知衍目光扫过那封信上的字迹,正是云翳之前吊着胳膊时用左手写就的“墨宝”。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侧首,看向身旁面色更难看的云翳,对他缓缓做了个口型:   “我 就 说 不 要 这 么 回 吧!”   云翳额角青筋一跳,顿时窘然。   “行了!”阿榜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你现在看到了,你家宝贝殿下现下好胳膊好腿站在这儿呢!少在这儿发浑,扰我霞州清净,赶紧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不可!”章杜道。   “怎么不可?!”阿榜上前一步,几乎要与章杜呛上。   “阜东尚有要事,亟待殿下与公子回去定夺!”章杜亦不退让。   “什么狗屁要事!”阿榜火冒三丈,手中长杖一横,“你脑袋上俩窟窿是摆设吗?没看见他俩一个重伤初愈,一个余毒才清,小命都吊在阎王爷门口打秋千呢,你还在这儿妄言什么要事!滚,立刻给我滚出霞州地界!”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京知衍上前对阿榜温言劝慰:“采听官息怒。章将军行事虽显鲁莽,惊扰了贵地清净,但其初心亦是担忧我等安危,拳拳之意,还请采听官体谅一二,莫要气坏了身子。”   随即又转向章杜,肃声道:“章将军,采听官与霞州众人于我二人有大恩,我等客居于此,承蒙关照。世间哪有反客为主,在恩人地界上如此喧嚷的道理?你等且先退至渡口之外等候。至于你所言的阜东要事……”   京知衍侧身看向面色沉凝的云翳:“侯爷心中自有定夺。”   章杜听京知衍唤“侯爷”,而非“肃王殿下”,心中霎时凉了八成,欲再陈情,却迎面对上云翳扫来的一记眼刀,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他只得垂首抱拳,沉沉应道:“末将遵命。”   ***   江风带着潮腥气,吹在脸上阵阵湿凉。返回采听驻的船上,船公撑着篙,他那条破船还没修,快散架的声音伴着竹篙的破水声,又沉又闷。阿榜背对着云翳和京知衍站着,似乎是余怒未消,也懒得说话。   云翳坐在京知衍侧前方,挡着料峭的江风。他的眸色比铅云低垂的天穹还要晦暗,视线落在不断向后推移的、被晨雾笼罩得影影绰绰的江岸,又仿佛穿透了这山水雾障,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抑或是别处。   京知衍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着眼睫,长而密的阴影落在白皙的面颊上。他双手置于膝头,雪白色的衣袖被微微拂动,轻柔地起伏。那衣袖曾被鲜血浸染,又在霞州明暖的日头下,被云翳亲手涤荡、晾晒,如今已洁净如新,寻不到丝毫旧日痕迹。覆在膝头,覆着许多未曾言明、也不必言明的心事。   回程这段水路其实并不长,平日里说笑几句,或是静看山水,转眼即到。可今日,这四人皆在无言的静默中,时间仿佛变得郁结迟滞,在这方小小的孤舟上艰难地流淌,航途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船终于靠岸。   阿榜一跃而上,头也不回地朝采听驻方向走。   云翳与京知衍相继起身,默默踏上岸。船公依旧不语,只用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破船便听话地调头离岸,向着朦胧江心缓缓荡去。   ***   回到临水的吊脚楼,阁楼内还残留着晨起时匆促的气息。京知衍走到窗边的小几旁,案上摊着几本他这些日子向阿榜借来的医书药志。不日便要再度启程,这些书卷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知衍。”   云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   京知衍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云翳取出章杜当初给他的那封信函,走到他身侧,挑开了接口处的皇家绝密火漆。   里面是一纸对折的泛黄纸张。   京知衍整理书册的动作滞了一瞬,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医书上,楼内寂静,只窗外隐约的江水声与彼此清浅的呼吸可闻。   “你要看看吗?” 云翳温声问道。   京知衍摇头。   他不愿看。   云翳是云翳,容襄帝是容襄帝。世殊时异,有些前尘旧事,何必再徒增怅惘?   “知衍。” 云翳唤他,将那张纸轻轻按进他的掌心。“勇营若归入我麾下,你迟早都要看。”   掌心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和云翳手心的温度。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空前的决心,将那折叠的纸张展开。首先攫住他全部目光的,却是左下角的一处浓朱重彩。   【受命于天 大宁永宁】   时光仿佛在刹那间倒流。手中轻飘飘的纸张重若千钧,带着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血腥与火光轰然决堤,狠狠冲撞着他的神志。   京知衍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捏不住这页薄纸。视线里,那方印玺的轮廓开始模糊、晃动,与记忆深处那卷夺命圣旨末尾的印记,重重叠叠,最终融为一体。   云翳扶住他的肩,慌张道:“知衍!你怎么了?”   “这是……” 京知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滚碾过火焰。   “大宁的国玺。”   国玺与帝玺不同。帝玺乃新君登基时所刻,天子驾崩后随葬陵寝,象征一世权柄。而国玺,自宁太祖开国以来,历经容襄帝、中昱帝、建徽帝……大宁的国玺,始终只有这一枚。自太祖启康皇帝镌就,历代相传,不随帝王更迭而改易。它不轻易现世,唯在关乎国本天命之时,才会钤印。那是大宁王朝的法统,是“受命于天”的象征。   云翳未曾见过,可京知衍见过。   十年前,京家灭门那一夜,圣旨上烙的,就是这方国玺。   国玺受命于天,而京家“妄窥天命”。于是那方玺印,便成了天命要京家死的印证,成了国祚要京家亡的判书。自那夜起,化作他十年不散的血色梦魇。   他从未想过,会再度见到它。 第152章 丢脸 “把你尿床   “不同?”   云翳目视京知衍手中签文, 欲从那方殷红玺印中窥出端倪。玺文乃玉箸篆,笔致圆融温厚,结字修长谨严, 笔画末端俱不出锋,尽显庄重含蓄。但他此前从未得亲见国玺,更遑论分辨毫厘之差。   “何处不同?”云翳定睛细观。   他记得分明。京氏灭门当夜, 所见玺印上“大宁永宁”四字,其中两个“宁”字起笔之点皆浑圆藏锋;而眼前这纸签文上,首“宁”字起点藏锋,次“宁”字起点,却是露锋。   一点藏而不露,一点锋芒毕出。   此般毫末之异,常人难以察觉。可京知衍真真切切记了十多年,早已将一字一笔、一钩一划烂熟于心。   容襄帝留此签文, 远早于京家灭门。那么——   云翳猛然抬头, 惊呼道:“你是说, 有人用假国玺, 假传圣旨, 置京家满门于死地!”话音未落, 他自己已是心头巨震。   他怔怔望着那方玺印, 脑海中却回忆起杨颐景曾在青刃营房对他说过一番话,彼时他只当寻常告诫, 此刻想来,竟是字字别有深意。   【“别急着杀那老狐狸, 他手里可不止有那把龙椅,你们到时候能保住小命就不错咯。”】   不止有那把龙椅。   那还有什么?   京知衍亦是目光沉沉,落回那方玺印之上。   正自思忖, 忽听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只见云翳已行至案前,取了京知衍作画用的那盒朱色印泥,又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印,正欲往印面上蘸取朱砂。   “展明!”京知衍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这签文盖上肃王印,便意同传位诏书,你可明白……”   京知衍喉间一涩,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龙椅看似至尊巍峨,实则囚笼一座。坐上去的人,从此便被金瓦红墙锁住一生,再不得自由。从前,京知衍也想把云翳送上那个位置。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犹豫了。不知是送云翳去坐拥天下,还是就此踏上绝路。   “不过一个戳儿,算什么。”云翳抬眼看他,坦然一笑,旋即将那方肃王宝印稳稳按入朱红印泥之中。   印面与印泥相触的一瞬,他指尖一滞——那触感不对。   他翻转印章,垂目细看。这方印乃容襄帝特旨为他新铸,用的是上等羊脂白玉,通体莹洁无瑕。印台底部边缘包赤金镶边,金宽二分,精致华贵。印钮雕作昂首伏龟之形,栩栩如生,整只灵龟通体呈纯玉原色,唯龟甲上的九宫纹路描以浅赤金,古朴中透出威仪。印文以九叠篆刻“肃王之宝”四字。   云翳蹙眉,将那王印移得更近。印面中心,约莫一指为径的圆形区域,色泽与周遭略有不同。那片区域微微凹陷,像是被人刻意挖去了什么,又像原本就该缺了这一块。   “怎么了?”京知衍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   云翳不答,只将那方印递到他面前,指了指印面中央。京知衍凝神细看,片刻之后,眉头也渐渐拧紧。   “这印——”京知衍沉吟道,“中心是空的。”   “空的不止是印面。”云翳翻过印身细察背面。伏龟盘踞的印钮之下,有一条极细极浅的缝隙,几乎与玉石天然的纹理浑然一体。云翳用指甲沿着那条缝隙轻轻一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印钮竟被他整片掀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怔愣。   那印钮之下,赫然露出一个圆柱形的凹槽,显然是人为凿刻而成,专为嵌套所用。   从古至今,恐怕没有哪一位亲王印是外方内圆,中心空置。   “难不成……这肃王印,也是假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翳眼神一警,倏然转头望向门口。   “知衍,你把东西收好,我去开门。”云翳压低声音,迅速将印钮重新扣回原位,又将那方肃王印连同签文一并推向京知衍,转身去开门。   云翳将门扉拉开,果然见阿榜立在门外。她臂弯里挽着一个不小的藤编篮子,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药包,另一只手还夹着几本书册。   “既有要事,我也不留你们。”阿榜扬了扬手里的药篮,“和你没关系,我是来给京公子送点东西的。一些养身的药物,还有他也许会感兴趣的医书,我都整理出来了。”   她说着,下巴朝怀里努了努,示意自己腾不出手来。   云翳立在门口,身形高大,恰好挡住了大半扇门。他没有立刻让开,伸手欲去接她手中的药包和医书:“多谢采听官。”   “谢我就让我进去啊。”阿榜不让他过手,见这傻大个杵在门口不动,不知又是哪根筋搭错了,不耐道,“快让让,这么多东西怪沉的。”   云翳仍没有让开的意思,又伸手去接她手中的药包和医书:“给我吧,我转交给他便是。”   “啧,又不是给你的,起开!”阿榜一侧身,灵活地从他臂弯底下钻了过去,径直跨进了门槛。   云翳心中一紧,来不及阻拦,只得快步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阿榜大包小包地将东西放在小几上,正想开口说话,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京知衍立在案前,那方肃王印和容襄帝留下的签文都摆在桌上,尚未收起。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摊在明处。   云翳一时慌乱。转头去看阿榜,却见她神情复杂——脸上没有多少惊讶之色,更多的是酸楚与怀念。刹那间,云翳觉得这张脸好像很熟悉。   云翳正要开口,却听阿榜先出了声。   “真是便宜你了!”她的嗓音本是清亮悦耳的,此刻听来却有些低哑。   “我还以为你们在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呢,这么长时间也不给我开门。原来在研究镌章刻印呢?”   她行至桌案前,边走边道,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步子却远不如往日轻盈。   目光落在那方肃王印上,她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微颤,轻轻触上肃王印的印钮。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伏龟为钮,九宫为纹。”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杂陈。   “你说说你,小时候为了逃功课,还跑去偷翰林院的印。怎么如今,自己的印也不会使?脖子上顶个呆头,顶什么用!”   她转身去看云翳,却见那呆头小子已经泫然欲泣。阿榜见状,心头一酸。伸手摘下云翳腰间那枚属于步妲的狼髀骨,握在掌中。那狼髀骨质地坚硬,表面刻着间卷间舒的流云纹,纹路飘逸精美。阿榜的手指沿着那流云纹缓缓摩挲,仿佛在寻找什么。   忽然,她在那处流云纹连触三下——第一下轻点,第二下重按,第三下则越抵越深,直抵到指腹没入骨纹之中。   只听“嗒”的一声轻响。   一根指腹见宽的狼髀骨芯,竟被她从骨饰中抽了出来。那骨芯打磨得极为精细,严丝合缝地卡在骨饰内部。   阿榜将那骨芯举起,对准肃王印中心的凹槽,缓缓按下。   骨芯落入槽中,分毫不差,严丝合缝,仿佛是天生一体。   她抬起头,看向云翳,眼中泪光闪烁,虽仍是冷着脸,声音却柔和了许多:   “展明,肃王印要这么用才对。”   “阿姐——你……”云翳只唤了一声,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阿榜抹了眼角渗出的泪,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死了?”   容襄十六年宫变后的御花园中,有人发现一具女尸,衣着服饰皆是长公主的规制,浑身浴血,面目全非,早已气绝多时。入殓收棺,金枝玉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凋零在了那场血雨腥风之中。   “李翊,你小子真是命好。”阿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憋了十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母妃为了护你,连命也丢了,你却在北境天高皇帝远,十年功成名就,真是潇洒。”   云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下去:“阿姐……是我对不住你……”   云翳初到寒关时,便忧心李娆在冕都会有危险。可是寒关的隆冬,冰天雪地,朔风胜刀,他惊惧饥寒,路都找不到,险些冻死在荒郊野外。幸好被寒关的一位猎户搭救,才捡回一条命。不过几日后,他就听到了国丧的消息。   步妲身殒,容襄帝驾崩,李娆惨死。   云翳就此万念俱灰。彼时彼身,天地苍茫,举目无亲,再也无所依傍。他一个人在寒关的风雪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李翊也长眠在那个冬天。   “少跟我抹眼装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李娆一巴掌拍在云翳肩上,将人拽起来,可她自己的眼眶,却又悄悄地红了一遍。乱世巨变,人人自身难保,天家子女尚且如此,黎民百姓更是艰难。   李娆原本以为弟弟和母亲去了北境会逃过宫变一劫,那便是终生不回冕都,只要平安就好。未料是内有患外有险,不知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竟是一条活路都不留。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腊八节,我做了一道独门秘制的好菜——在羊肉羹里搁了酸梅子和蜂蜜,想着给父皇母后一个惊喜。本打算先让你尝尝,偏你不爱那酸梅子的味儿,我便忍不住自己先干了一碗。这下可好,上吐下泻了好几日,翻江倒海的,差点把小命都交代了。父皇和母妃瞧我那副模样,不敢再让我远去北境,便把我留在了宫里。”   福祸相依,当真无常。   她苦笑一声,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半晌方道:“你和母妃往北境之后几日,宫中骤生变故,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我不得已换了死去宫女的衣裳,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被人扔到乱葬岗,又自个儿爬了出来。”   她叹道:“我没死在北境,也没死在宫里,也算是命大。”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云翳急问道。   “我还当你死了八百年了呢!也是听闻冕都突然封了个寒关侯,才知道你小子命不该绝。”阿榜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藏着说不尽的辛酸。   云翳孩童似的掉泪,一把搂住李娆:“总之你还活着,太好了!”   “哎哎哎!松手松手!”阿榜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一边挣扎一边骂道,“你这个呆头!力气这么大做什么!眼泪鼻涕都沾到我新衣裳上了!”   云翳却不肯撒手,闷声道:“脏了我给你买新的。”   “你买?你那点私房钱还不够自个儿花销的呢!”阿榜嘴里骂着,手上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京公子还看着呢,丢脸!”   “不丢脸。我姐姐回来了,有什么好丢脸的。”云翳这才松开她,眼眶红红的,转头去看京知衍,咧嘴一笑。“知衍,这是我阿姐!”   李娆一巴掌夯到云翳后脑上:“人家京公子眼明心亮,早认出来了,只有你个呆头!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塞了多少浆糊!”   云翳龇牙咧嘴也不敢辩驳。京知衍弯了弯唇角,上前一步,郑重向李娆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李娆摆摆手,眉开眼笑地上前握住京知衍的手,温言道:“叫什么长公主,叫阿姐就行。”   云翳仍捂着脑袋吃痛,却听李娆对他说:“这宝印嵌骨的机密,你既已经知晓,便好好地钤上。若是敢把这印钤歪了,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昭告天下。”   “阿姐!”   “嚎什么嚎,我说到做到!”   云翳一手捂着脸,一手捂着后脑勺挪到京知衍身边,果然该丢的脸迟早还是要丢。京知衍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云翳无可奈何地撇撇嘴,他唯恐尿床旧事被四海宣扬,只得一丝不苟地在国玺旁钤上了肃王印。   九叠篆的“肃王之宝”中央一团流云纹,钤得端端正正。   待这朱印上纸,板上钉钉,云翳才想起来问李娆:   “阿姐,你怎么知道这肃王印的机密?父王母妃怎么没跟我提过?”   李娆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我看过图纸啊!”   “铸印前,父皇本来是要把这印给我的。”她负手踱了两步,慢悠悠道,“但我嫌那只灵龟不好看,趴在印上跟个缩头王八似的。我就跟父皇说,让他给我另铸方更微风的印!”   云翳嘴角抽了抽,想起出李娆还真有一方印,印纽是展翅金鹏。   “父皇又问,这印要是给翊儿的话,龟背上描什么颜色好看。”李娆说到这里,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翳一眼,“我当时想了半天,本来是想选绿的。”   “绿的?”云翳一愣,“为什么?”   “你想啊,你这肃王印上趴一只绿毛龟,将来盖到文书上,满朝文武一看,肃王爷的印上有个绿帽子。”李娆一本正经地说,“多衬你。”   “阿姐!!!”   京知衍“噗”一声地笑出声来,丝毫不掩饰了,笑得身形都站不稳,伏在云翳肩头继续笑。   李娆得意洋洋地继续道:“但是后来我想了想,好歹你是我亲弟弟,让别人看你笑话,我这个做姐姐的脸上也无光。所以最后还是选了赤金,这样比较大气。”   云翳松了一口气,有气无力道:“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李娆大手一挥,“再说了,绿毛龟虽然好玩,我到时候却要跟你心上人多番解释这‘绿帽子’的来历,岂不是给我自己添麻烦?你说是不是啊,京公子?”   京知衍好不容易笑过一轮,轻缓着气正要答话:“长公主……”   李娆摇摇头截断他的话:“是阿姐!”   京知衍从善如流:“阿姐说得对,还是赤金好看,某人不用戴绿帽子了。”   云翳难以置信地看向京知衍:“知衍,你到底是哪边的?!”   李娆一把将京知衍牵过来,理直气壮道:“当然是和我一边的了!怎么,你有意见?”   云翳啼笑皆非,看看京知衍,又看看李娆——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含笑不语,一个叉腰挑眉,俨然一副一致对外的架势。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没。”   李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总之,父皇母妃告诉我这个秘密,说等你当了肃王,我能黑你一半的俸禄,入我的私库。”   云翳瞪大了眼睛:“什么?!一半?!”   “对啊,”李娆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帮你保守秘密?凭姐弟情深吗?”   云翳瞠目结舌,转头看向京知衍,满脸委屈。   京知衍忍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没事,反正你现在已经没俸禄了。”   ***   李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旁人的血。她不敢回顾那片尸山,只凭一腔求生之念,跌跌撞撞往远离皇宫的方向狂奔。宫变之后,她若被人发觉还活着,便是死路一条。   她只拣偏僻小路,没命地逃。那时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街头乞儿无异。也不知逃了几日,终于饿得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究竟倒在何处,她当时饥寒相迫、惊惧交加,早已记不真切。   待她醒来,已躺在一辆满载药材的货车上,身上盖着一件粗布衣裳。车旁坐着一位老婆婆,穿靛蓝粗布衣裙,头上裹着同色头巾,看那装束,绝非冕都人氏。   那老婆婆是跟着一支贩药队伍来冕都送货的。回程途中见李娆倒在路边,幸见鼻息尚存,便顺手将她捎上车,谎称李娆也是贩药之人,以此骗过守城官兵,带出了冕都城。   李娆长叹一声:“我那时吓得六神无主,连子午卯酉都辨不得了。出了冕都才知道她要回霞州。我又问她霞州远不远,她说远得很,要走许多天。我当时就想,远就远吧,反正冕都已无容身之处,去哪里都一样。”   李娆一边回忆,云翳与京知衍一边听得心惊。   “待我精神好转,那老婆婆便问我是哪处医队的,把我问得一头雾水。十年前我哪里懂什么医啊药啊,连金银花与断肠草都分不清呢!这才晓得,她出城门时并非随口一说,竟真以为我是行医之人。”   云翳眉头一拧,问道:“这就奇了。阿姐当时流离逃难,又穿着那身褴褛宫装,她怎会误以为你是行医之人?”   京知衍亦觉此事大有蹊跷,道:“还有一事更怪——霞州的贩药队伍,平白无故,为何跑到冕都去?”   李娆闻言,神色一沉:“是朝廷下的令。新帝登基之后,摄政王广发诏令,从天下各州征召医者、药商入都,说是要编纂一部集天下医术之大成的医典,以泽被苍生。”   “广集天下医者?”云翳眉头锁得更紧,冷笑道,“李老狗何时有过这等好心?”   “他自然不是好心。”李娆冷哼一声,“我当时也觉得古怪,可我那时小命尚且不保,父皇驾崩,北境也无消息,哪有心思去深究这些?只当是那老婆婆道听途说。直到后来,我在霞州安顿下来,才开始留心此事。”   她目光愈沉,声音也压低了三分:“李迨征召医者药商入都,明面上是编纂医典,实则暗藏杀机。那些贩药的,若是没进过宫门,或本事不算太大,那反倒是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可那些被召入宫的医者,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治不了,就杀掉?”云翳疑窦更深,“李老狗今日还没咽气,也不知道当初到底患了什么了不得的病。”   京知衍听到此处,垂眸静思,冷声道:“李迨不是在编医典。他是在找人治病。” 第153章 归巢 他不舍得拆   凉州最西边的苍茫戈壁中, 万里黄沙自成一片被天地遗忘的巨大坟冢。这里终年草木荒芜,人迹罕至。天空永远是浑浊的黄褐色,日头被尘霾遮蔽成惨白的虚影。狂风裹挟着粗粝的砂石, 日日夜夜驱赶着一切试图靠近的生灵。唯有那座白骨色的墓穴隐在风沙深处,墓门前栽着两株梅树,只有枯枝, 不见梅花。   万仞山被鸮奴拖进一座可容百人的大堂。堂中竖着一根粗壮的承重石柱,柱身雕满姿态各异的鸮鸟,每只眼珠皆以朱砂点红,在灰白灯火下仿佛展翅欲飞。   大堂正前方的石壁上,刻着隐鸮的三条铁律,每一笔都深入石理三分,笔画间残留着干涸的血墨。   第一条:唯利是图,接令必成。   第二条:任务至上, 不死不休。   第三条:凡叛悖者, 格杀勿论。   石壁之下设着一张宽大的铁铸座椅, 椅背高耸, 雕成一只收拢双翼的巨鸮形状, 两只鸟爪牢牢抓住扶手, 仿佛随时会振翅扑向阶下之人。   此刻, 那座椅之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褐色长袍,袍袖极阔, 料子轻薄柔软,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椅面。左右衣肩上各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鸮鸟。他身形瘦削, 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那袍子里裹着的只剩一副骨架。   “把人带上来。”   他开口时,发出的是一道苍老至极的声音, 沙哑低沉,像是从枯井中挣扎的一尾鱼。然而发出这声音的,却是一张异常年轻的面孔。那张脸光滑紧绷,眉眼灵动,称得上英俊儒雅。   这副年轻的皮囊与那道苍老的嗓音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错位感。   这便是鸮王。   万仞山被鸮奴掼倒在地,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废了一条腿还能跑这么快,找你真不容易啊。”那人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牵动着整张脸,却像积压已久的淤泥,搅不动分毫。   隐鸮从不谈正邪,不讲立场。不问目标善恶,不分老少尊卑,不论贫富贵贱。学步的婴孩也好,垂暮的妪叟也罢,衮衮诸公或草芥布衣亦无差别。在隐鸮眼中没有活人,只有标好价码的尸体。只要钱到位,阎王殿也得开门放人。   一旦接下委托,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隐鸮也得飞越。不得徇私,不得逆转,不得因任何理由中途罢手。要么完成任务提头复命,要么横尸途中,别无他选。   若有隐鸮中人行叛悖之事,无论隐姓埋名蛰伏何处,即便逃到天涯海角,隐鸮永远能找到。曾有叛徒躲进璞岭深处的隐蔽山林间,一年后被找到时,骨肉掺血,一股脑全成了墓门前梅树的肥料。   隐鸮中人大多是皆被收养的孤儿,或是在绝境中被捡回来的将死之人。他们只有学会杀人,才能活下去。他们精通潜行匿踪、一击毙命的刺杀之术,擅长千里追踪、不留痕迹的猎杀之道。每一只隐鸮,都是一柄凶器。   而在这些凶器之中,万仞山是最锋利的那一把。   他加入隐鸮时已经十七八岁。这个年纪在组织里算是“老童”——那些自幼便被抱进来的孩子,到他这个岁数早已完成了数十次暗杀任务。但万仞山不一样。他杀人的那股狠劲儿,像是要把前半生所有积压的东西全部倾泻出来一般。别的杀手讲究技巧、讲究时机、讲究全身而退。他不,他讲究的就是快——快到目标还没来得及恐惧就已经断了气。到他手上的单子,从来没有超过三天的。第三天日落之前,尾银必定准时送入隐鸮的账上。这份狠辣效率,让他在短短五年内跳过“铜鸮”和“银鸮”,一路破格擢升,最终戴上了那枚象征着隐鸮最高级别的“金鸮”肩章。   那苍老之声再度响起:   “撷春院那一遭,底下人办得不利索,还折了不少人手。老夫信得过你,才把这单交到你手上——你当日接得倒也爽快。万仞山,你是隐鸮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鸮,手中有最快的剑。怎么这一单,大半年了,也不见成事?”   万仞山嘴角噙着血,哑声道:   “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那苍老之声陡然如雷霆炸裂!   主位之上一道黑影飞身而下,看不清身形,下一瞬已揪住万仞山的衣领: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那声音终于褪去了所有笑意,露出底下的狰狞本色。“那个算命的,或者那个皇子——你随便杀一个!哪一个不是一矢双穿!为何拖拖拉拉耗费这许多时日?!莫非——”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刺入万仞山的眼底。   “——可是生了异心?”   万仞山被揪在半空,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血,带着三分痞气、七分坦然,竟看不出半分心虚。   “没有的事。”他声音虽弱,却稳得像一块磐石,“鸮王盯了我这些年,还不清楚我的脾性么?”   他抬起沾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最喜欢的,就是钱。”   那怪相鸮王闻言,盯着他看了几息,倏然松开了手。   万仞山跌落在地,咳出几口血沫。   鸮王退后半步,负手而立,面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也是。”他慢悠悠地说道,一边抬起袖子,不紧不慢地擦去手背上溅上的血迹,“你花了三大锭黄金给万尺澜赎身,这些年攒下的家当,怕是已见了底。如今囊中空空,自然是最需要钱的。”   万仞山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张苍老的年轻面孔,喉间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鸮王负手而立,笑意更深,眼底却寒光凛冽,“我感动得很呢。兄妹情深,啧啧啧……真是叫人羡慕。”   他踱了几步,又补了一句:   “毕竟你也就这么一个妹妹,多操些心,是应该的。不过,别老操心你妹妹啊。你这个做哥哥的若是过得不好,你妹妹日后,可怎么办呢?”   万仞山额角的汗水混着血水滑落下来。面上的惊愕与慌乱渐渐敛去,目光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沉默良久,他正色道:“现下,不是杀他们的好时机。”   鸮王眉梢一挑,未置一词,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跟那算命的一同去了北境,摸清了青刃的兵力部署。光杀了云翳或京知衍,远远不够,反倒会激起青刃的凶性,逼他们狗急跳墙。若想一网打尽,还得等他们回冕都,方可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鸮王似笑非笑地盯着万仞山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最好,说到做到。”   鸮王一招手,唤来两名医鸮:“先把他的腿保住。下一趟若是还成不了,两条腿一并拆了。”   说罢,他低头去看万仞山腿上的包扎。万仞山被隐鸮从阜东一路押解回凉州,绷带早已被洇得斑斑驳驳。然而即便如此,仍能看出那腿伤最初被包扎得极为细致。按照隐鸮一贯的打法,万仞山这条腿本该早就彻底废了,而不只是如今这般瘸了跛了那么简单。   鸮王的目光在那包扎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像是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这是哪位仁心郎中给包扎的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竟比刺绣还精巧些。”   万仞山没有说话。   腿上的夹板是踏槐安的,绷带是踏槐缠的,定时换药清洗替换。所以即便是隐鸮追到万家工坊捉他归巢,他也不舍得拆。   ***   飒蹄与耶肯这段时日寄养在采听渡的驿厩里。此间马匹半圈半牧,惯于在山野间自在奔走,飒蹄与耶肯便也跟着一道翻坡越涧、驰骋险径。月余山居,腿骨愈见韧劲,关节也益发灵动,更添了几分山野间的逸秀之气,如今行那崎岖险路,已是更加得力。   它们马颈间系着京知衍在下元节买来的竹编挂件,云翳另加固了绳络,成双成对,跑起来时轻轻晃荡,煞是玲珑可爱。可今日两匹马儿却是形如扶摇,四蹄翻飞似不沾地,连颈上的小竹马也晃得没了影儿。   章杜在渡口等了快两日,终于等到云翳与京知衍并驾而来。他远远望见那两骑身影自山雾中驰出,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甲,又从怀中触到那枚被他反复擦拭了无数遍的勇营兵符,预备上前跪地,好好一番慷慨陈词,将兵符郑重奉上,以表赤诚之心。   未料云翳策马而至,离着尚有数丈远,便将一卷钤了肃王宝印的签文朝章杜面前一扬。那签文在晨风中朱印鲜明。转瞬之间,云翳已挥鞭催马,与京知衍并辔而过,掠向渡口大道。   尘土飞扬间,只将一句话遥遥抛来:   “勇营听令!随我往丰西!” 第154章 现眼 拱了白菜的   丰西群山环抱, 双岭耸峙,道路险峻。双岭乃璞岭与浑岭,其间夹一道天堑——离崖。此地易守难攻, 乃兵家必争之地。许介弘率领的离崖大军驻守于此,大宁西陲方得安稳。   丰西兵权向来二分:一半在朝,一半在军。天子有名义调兵之权。中昱元年, 许介弘彼时已年过半百,伤病缠身,述职后索性在冕都养老,也便于照看京知衍。朝廷将这名手握重兵的老将置于眼皮底下,也好让朝野安心。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新帝登基,最忌法统不正。中昱帝早逝无嗣,李迨登基终究底气不足。离崖军虽有一半兵符在冕都,实则全然不听调遣, 许介弘身在冕都十年间, 遥控指挥、委派亲信, 军中实权从未旁落。   万寿节宫变时, 李迨未能拿下许介弘, 让他返回丰西重掌离崖军。彼时朝廷三大营已被云翳搅得七零八落, 丰西却按兵不动, 偏安一隅,既不举旗造反, 也不生事挑衅,这反常的平静反倒让李迨心中疑窦丛生。   于是, 在重新征兵扩军、稳住冕都之后,李迨便调集人马,密切关注丰西。一要取许介弘性命, 二要彻底收归离崖兵权。   许介弘虽然因为自家那小子被寒关的混球拐跑,还偷偷摸摸地瞒了他许久,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京知衍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他这人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自从与京知衍分别后,每隔一阵子总要写信骂上云翳几句才舒坦。   月余前,京知衍咒发突然,从阜东辗转至霞州,通信就此中断。待他醒来后,第一时间拟信送往丰西,却迟迟不见回音。京知衍心中愈发不安,正要提笔再问,却先一步得到了南城坊传来的消息。   李迨已派兵攻打丰西。   京知衍与云翳二人当即与李娆告别,鞭马不停,日夜兼程赶往丰西。离崖军早已得知冕都动向,时刻严阵以待。   这日,许介弘正在校场上整兵肃列,忽闻来报,说城外驰来一大队人马,尘土蔽天,瞧不清旗号。他正要下令备战,但待登上城墙定睛一望——   来的不是朝廷敌军,而是自家那颗水灵灵的白菜,和那头拱了白菜的寒关野猪。   ******   好在来得及时,朝廷兵马尚未压境。二人心下稍宽,翻身下马,并肩跪地行礼。   “师父。”京知衍俯身一拜,抬头时已红了眼眶。分别日久,许介弘满头白发更添。   云翳也跟着一拜,腆着脸,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师父!”   许介弘刚把京知衍扶起来,正欲老泪纵横,便被云翳这一声不请自来的“师父”叫得生生噎住了。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到眼眶的泪硬是给气退了回去,嘴角抽了抽,最终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拉着京知衍的手就往营里走,把云翳一个人晾在原地。   刚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头也不回地低骂了一声:“起来!别在这儿现眼!”   云翳应声而起,拍了拍膝上的土,望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这算是认了,还是没认啊?”随即大步赶两步地追了上去。   许介弘带着京知衍径直进了营房,营门一阖,将外头的人隔了个严严实实。云翳也不好贸然闯入,只好杵在营外,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   他与京知衍虽久闻离崖大军威名,却从未亲眼见过。许介弘平日极少提起军中之事,丰西又多年无战事,二人对离崖大军的印象,大抵只停留在“很能打”三个字上。直至见此间森严壁垒,军容凛然,方知离崖之威。   “踏槐和老瞿呢?怎么只有外头一个混小子跟来?”许介弘往门外瞥了一眼。   “踏槐潜在南城坊,有些事要料理,瞿叔他……”京知衍欲言又止,许介弘见他眉眼顿现郁凄,已猜到了七八成。一番细问之下,京知衍才道出三钱楼的种种变故。   许介弘与京知衍一别数月,听闻北境与阜东的波折,见京知衍辗转风霜,心下虽觉得他太过冒险,可如今已脱离险境,京知衍又被养回了几分气色,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终究不忍心责怪,只问:“你好生在霞州养着便是,怎地又折腾来丰西?”   京知衍道:“踏槐传信说,李迨已经派了兵往丰西来,忠营如今扩了军,光是冕都的兵,少说十万也是有的,弟子不放心。”   “十万二十万又有什么用?”许介弘起身缓踱两步,“你们俩把冕都捅出了个窟窿,杀了庞仲倓和鄢桓,又劝归了司徒钧,忠营的精锐便算是散了。听说庞伯倓被云翳那混不吝一刀剁成两半,骁营也就没了魂儿。如今李迨招来的这些,都是新兵蛋子,别说上战场了,恐怕连甲衣都穿不顺手。”   京知衍道:“他们这次得令往丰西来,我们反倒还先一步抵达,想必他们辎重繁多,派的应是火器营。虽说李迨眼下真正可用之人不多,但弟子曾与火器营交过手,无论庞锋还是高为勋,都不好对付。”   “庞锋我了解,”许介弘若有所思,“高为勋是火器营副统领?”   京知衍颔首:“高为勋并非庞氏本姓出身,却能攀上火器营副统领之位,其手段与能力可见一斑。万寿节宫变后,三大营重新洗牌,高为勋替代司徒钧接管了步兵营。此人本就对火器调遣颇有经验,如今步兵营与火器营皆在其掌控之下,恐怕更不简单。青刃尚不及调遣,展明带了勇营赶来,兴许能帮得上忙。”   “勇营?”许介弘眉头一皱,面露嫌弃之色,“就那金玉堆里一年到头也不活动筋骨的傀儡货,也能打仗?”他转身继续说道,“守默,那混小子在寒关滚雪的时候,我们离崖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场胜仗了。我虽久不归乡,但忙活了这些时日,好歹将离崖理回了大半当年的模样。大宁强兵,可不止青刃一军。那什么勇营,更是排不上号!”   这话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意味,云翳才多大年纪,他又多大年纪。京知衍默默听着,离崖军战力几何他尚未见识,倒是先领略了许介弘的火气。   “说到他我就来气!”许介弘转而问京知衍,“守默,你老实跟师父讲,你和他……”话说到一半,许介弘倏忽回想起万寿节那晚云翳伤心欲绝的模样,有些话自然也不必再问了。   京知衍已掀袍跪地,目光格外恳切坦然:“师父,弟子愿领责罚。”   许介弘问:“ 那你说说,我因何罚你?”   京知衍答:“弟子与展明两心相惜,未得师父应允。”   “我把你从平安观里带回来,教你习武作画。不是让他毁了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百战百胜不如一忍。可若只是忍,离崖据不得天险致胜之地,青刃亮不出举世无双之锋。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可若守着默,京知衍便要被拘缚在三钱一隅之中,那把火永远烧不起来。   云翳知道,所以,他从不唤他“许守默”,只唤他“京知衍”。   京知衍侧首去看大宁的舆图,心中猛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念头。广天阔地,北境南疆,他要在阳光下生出血肉,好好地活下去。云翳曾说,大宁地大物博,四时之景各有情致。所以,他想和他观春晨烟雨,听夏夜蝉鸣,赏秋夜团栾,并肩走过一年又一年的三九隆冬。   “师父,他不会毁了我。” 京知衍抬眸看许介弘,“七情六欲,爱恨嗔痴,既来之,则安之。”   “师父,我是活着的,我会活下去。”   ******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京知衍才出得营门,见云翳在门外将西北风喝了个饱,立于耶肯和飒蹄之间,乖乖巧巧地候着。   “别站桩了。”京知衍深眸含笑,将一卷舆图递到他手中。   云翳展开一瞧,是冕都通往丰西的详细舆图,小径大道、各处驿站,标注得一清二楚。   京知衍道:“与其等忠营打到丰西来,不如先派几个暗哨出去探探路。你既钤了印,不如就此机会掂掂勇营到底有几斤几两,是否堪用。”   勇营与青刃不同。青刃军以轻重骑兵搭配为主,重装甲骑与轻骑弓骑各司其职,步兵极少,更擅长途奔袭。而勇营则是多兵种均衡混编,长枪步卒、步弓手、山地短兵分配得当,又有充足的财力支撑精良装备,还配有独立的辎重军团与随军工匠。   既有人力,又有物力,更有财力。   条件如此优厚,不用白不用。   正说着,章杜从不远处行来,一见云翳,顿时春风满面,快步迎上前来,拱手便拜:“肃王殿下!”   云翳正低头研究舆图,冷不丁被这一嗓子震得耳膜嗡嗡响。他掏了掏耳朵,先回头望了京知衍一眼,见那人正抿着唇忍笑,眼底漾着光,不自觉也缓了神色,转回头冲章杜横了一眼:“什么事?”   章杜面露几分为难之色:“殿下,这里到底是离崖军的地盘,我们勇营的弟兄们呆在这儿也不好走动,多少有些不便……您看……”   “这倒是。”云翳把舆图往怀里一揣,“你统共带了多少人马?”   “这次来得急,带的兵不多,就调了一千人,但都是最得力的。”章杜见云翳终于对勇营有了兴致,正要热情细数一番麾下精锐,却被云翳抬手拦住了话头。   云翳转过身来,面朝京知衍,方才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温柔的沉静。   “许久没和师父相聚了,好好陪陪他老人家。火器营那边,别忧心。”   他低头替京知衍拢了拢披风,将被风吹得半散的系带重新理好。手指抚在京知衍的肩头,停了几息才启唇:   “对了,此处的膳食就是吃不惯,也要多少用一些,等我回来。”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拂起京知衍额前的发。云翳的目光追着那缕发丝,它落下时,轻轻停留在京知衍纤长的眼睫上,云翳伸指拨开,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云翳忽然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只说给京知衍一个人听:   “给你带桂花糖。”   ***   丰西城外四十里,有一处险要之地。中间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绵延三里有余。峡谷尽头是一道急转弯,转过弯去视野豁然开朗,却是一片开阔的扇形谷地,三面环山,来时路窄,退时更难。   若是不熟悉地势的军队贸然闯入此处,便是鳖入瓮中。   这是舆图上标注得最为详尽的一段,云翳居高而望,章杜顺着他的视线眯眼望了半天,除了漆黑还是漆黑,忍不住嘟囔道:“您看什么呢?黑乎乎的,这哪看得清楚啊!”   云翳没吭声。他的目力本就远超常人,在北境时又常年借雪光辨物,夜间视物比一般人强出许多。可丰西不比寒关雪原,这里草木繁茂、雾气氤氲,饶是他凝神细望,也只能隐约分辨出山势走向,至于更远处的动静,便如同隔纱观花,模模糊糊。   章杜见他望得甚是费劲,便掏出一个木质圆柱筒状物,双手捧着递到云翳面前:“殿下,用这个试试!这个好使!”   云翳接过那物件,入手沉甸甸的,筒身打磨得光滑圆润,一头粗一头细,竟还能伸缩。他翻来覆去端详了一番,左转转右拧拧,眼中满是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啊,叫‘千里镜’!”章杜凑近了,伸出双手比划着,“您瞧,这样拉出来,对着眼睛一看,远处的景况就跟贴在眼皮子底下似的!”   云翳瞥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依言将镜筒举到右眼前,朝远处望去。   原本模糊的轮廓骤然变得分明。   云翳放下镜筒,眨了眨眼,又举起再看,再放下,反复三次,然后一拳砸向章杜的肩膀:   “有这等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章杜被打得龇牙咧嘴,揉着肩膀赔笑道:“殿下恕罪!这不是一直没找着机会嘛!”   云翳又举起千里镜左看看右瞧瞧,掂了掂手中的分量,问道:“这哪儿来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稀罕物件。”   “回禀殿下,这是西洋那边进贡来的,一共就那么几件。原本是要送到钦天监测天象用的……”章杜说到这里,忽然捏起嗓子,学着冕都宫里内侍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可是冕都那边说了:‘钦天监已经许久不观天了,要这些破木头有何用?’”   学完之后,他愤愤不平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成破木头了!冕都那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好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也是糟践!”   云翳兀自望着手中的镜筒,冷笑一声:“他们不要?正好方便我们。”   ***   论冷兵器厮杀,忠营未必能干得过离崖军。李迨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才将火器营从冕都调出,指望靠火器的威力碾压对手。可火器营辎重繁多,光是火药、弹丸、火铳、备用零件就要装几十辆车,行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从冕都到丰西,少说也要走上十来日。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息、喂马、检修器械,队伍首尾难以相顾。   云翳在沿线都排了人,将手上人马编成十人一小队,每队配快马,藏匿在山间隐蔽处。昼伏夜出,打完就跑。火器营的士兵夜里不敢合眼,白天又要赶路,几天下来,连端火铳的手都在抖。有人夜里听见风吹草动就跳起来,差点把火铳对着自己人搂了火。   火器营今天吃几发冷箭,明日碾一堆山石。箭矢虽能百步穿杨,却无徽无记,不知是哪路弓手所射;石头更不知是哪方土地山神抖落的,总之,没人知道这些厉害的“山匪”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支被兵精物丰的“忠”字大营视为王牌的火器营,竟被搅得上下惶惶。   庞锋试过设伏、试过增派双倍哨兵、试过假装松懈引蛇出洞,可云翳根本不接招。布好口袋,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刚一放松,他又从暗处咬一口,不疼不痒。火器营空有精良火器,却有力无处使。还没等踏入丰西境内,人已经折了十之二三。   ***   终于,据哨兵来报,忠营的先头部队已近峡谷。辎重队在后,火器营的主力夹在中段。   云翳放下千里镜,侧首问章杜:“东西准备好了吗?咱们有多少火铳?”   “火铳?”章杜挠了挠头,“没有火铳。”   “没有火铳?!”云翳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他,“那怎么打!你那个隆而重之的辎重队堆得都是什么!”   章杜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呃……殿下息怒。火铳那玩意儿吧,打得不够远,装填也忒费事儿,咱们勇营仓库里确实没有。”   云翳的脸色愈沉下去,章杜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是咱们有一百门虎爪炮,四百管转膛铳。属下寻思着,这些比较好带。”   云翳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刚想骂一句却没骂出口,嘴巴半晌没合上。只得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章杜:“……多少?”   “回殿下,一百门虎爪炮,四百管转膛铳。”章杜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数目,然后继续问,“怎么,不够啊?”   云翳没有回答,默默地回过头,往远处勇营辎重队的方向望了一眼。   章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又转回来,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啊,够不够啊?嗐!属下方才还在琢磨呢,本来想拉几门攘夷大炮来给他们开开眼的,但又怕路上给颠坏了,就没带。要是不够的话,属下再着人回去调?”   云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突然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在大宁,只有忠营的火器营能够配备火铳和火炮,上次他们在冕都打那一仗,也是靠京知衍才千方百计弄来的鸟铳。   可虎爪炮和转膛铳却是极为罕见的精良之物。虎爪炮两人搭配便可迅速架设,较传统鸟铳一可当百,威势猛烈。炮头两根铁爪向下撑地,尾部钉入土中固定,一杀杀一片。   转膛铳则是一种便于携带的多管轮射火器,火力持续性远胜于普通单管火铳,自带小盾牌,可挡箭矢,攻防一体,还自带瞄准具,在山坡上远距离对点敌人,一打一个准。   这等火器,别说在寒关,就是在冕都都是不常见的稀罕物。寻常军营能有个十来门虎爪炮就得烧高香了,恨不得供起来当祖宗伺候。勇营倒好,一百门还嫌不够。   “你们勇营……平时都这么阔气的吗?”   谦虚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主要是我们又没什么仗打,银子花不出去,就只能买点这些玩意儿存着了。不然堆在库里发霉,多可惜啊。”   云翳嘴角抽了抽:“这些家伙,朝廷查得最严,你们是怎么弄到手的?”   “这不麻烦,咱们自己有地,有匠。”章杜嘿嘿一笑:   “还有矿~” 第155章 撑腰 他敢欺负你   京知衍初履丰西, 许多事物都算得上新奇。离崖大营后山,早腊梅已悄然吐蕊,明黄花苞藏匿于枝叶间, 并不显眼。香气却甚是馥郁。   他驻足凝望,凑近细观。但见一只蜘蛛正备越冬,身躯悬于丝线之上, 孜孜不倦地吐丝结网。枝条交错,高低参差,背风向阳之处,密匝的梅枝不易为寒风所破,乃蜘蛛最爱栖身之所。   怎奈昨夜霜重露浓,一滴陈露坠下,恰挂于蛛丝之上。   京知衍以为那纤纤细丝会被浸湿压断。   岂料不然。   那滴水珠只静静淌过蛛丝,无声滑落于地。颜色迅速洇开, 转瞬融入沙土, 发出一声极轻的“滴答”。   京知衍耳尖微动——不对, 那声音不止一处。   他循声抬眸, 但见一串陌生衣袍, 于树影间一闪而过。一行四人, 高矮胖瘦, 皆作镖客打扮,脚步匆匆, 神色鬼祟,沿山道悄行。   京知衍不动声色地缀于其后, 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欲探是何等生意,值得做到如此隐秘之地。   疾行一个多时辰,竟至一处极为偏僻的幽谷。四面峭壁如削, 不闻杂声,恍若天地间被遗忘的一道裂痕。   领头那矮个儿喜形于色,抚掌笑道:“便是此处!上次那批货,冕都出了顶顶好的价钱。听说,这回是要打口棺材,也不知够不够使。索性咱们将这一批全数弄走!”   “打棺材?什么王公贵族,用得这等料子打棺材?!”高个儿大惊失色。   “管他打什么!”胖子油汗满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料子在何处?”   幽谷中央是一汪深潭,水面漂着零散的枯叶,潭水不算太深,但那些镖客下水后却显得十分吃力,一人根本捞不动,最终两人合力,才勉强分别从水底拖出两块椭圆形的石头。   石头不大,表面呈深褐色,分不清是淤泥还是本色。   “可是这个?”高个儿问道。   “瞧不出,先抱上岸再说!”胖子喘着粗气答道。   矮个儿拔出随身佩刀,在石上用力磨了几下。刀刃三两下便豁了口,而那一层深褐色泥壳被刮去后,露出一片生铁般的光泽。   “就这两个铁疙瘩,能卖那般好价钱?”高个儿凑上前问。   矮个儿一面心疼自己的刀,一面骂道:“蠢货!咱们只管做生意,收钱便罢,问那许多作甚!”   京知衍隐于暗处,目光一凝。   那不是生铁。石面上泛起一抹银光,清冷而锐利,恍若沉睡多年的星辰终于睁开了眼。他觉得十分眼熟,指尖触上腕间鞭环。   冰凉、坚硬,带着相同的气息。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大宁国史》所载:   “有星陨于谷,坠于壑,落于岩窦,殒于山阿。翌日,大宁立国。”   是陨石。   “既是这等好东西,咱们也得揩些油水走!”一直沉默的瘦子启唇道。   “这……”矮个儿犹豫道,“这不好吧,咱们干这买卖,本已对不住老国公爷了……”   “少废话!这石头比寻常铁块轻了不少,想必好砍些。”瘦子抽出自己的佩刀,“你个怂货!胆破刀也破!”说罢蹲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道贯注于双臂,朝着石面猛然劈下!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半截刀身脱手飞出,朝京知衍藏身之处激射而去。   京知衍腕间鞭环一转,那半截断刃便在半空中骤然碎裂,化作齑粉四散。   “谁在那里!”矮个儿蹦高一喝。   卦钱优哉游哉溜了一圈,没入雪白袖间,“咔哒”一声卡入环槽。   京知衍见那四人齐齐望来,倒也不慌不忙,看了看四周,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尖:“啊?你说我吗?”   “小子跟踪我等!找死!”矮个儿挥舞着那把豁了口的刀便要冲上来。   京知衍无辜地摆摆手:“我不是跟踪,我是来督工的。”   “胡言乱语!”胖子和高个儿刚合抱起另一块陨石,抖着满脸横肉道,“咱们接的是绝密买卖,何来督工!”   “可是,冕都那边,确实是这样交代我的。”京知衍一脸真诚地摊了摊手,“那位还说……若是有人怠工,就让我看着办。”   “啊?!”胖子脸色骤变,手一哆嗦,像被毒蝎蜇了一般猛地抽了回去。   高个儿没了胖子搭手,重心骤失,腰杆猛地往旁边一拧,只听“嘎嘣”一声响,高个儿扶着腰,脸皱成一团,当即飙出泪来:“哎呦喂!我这老腰!断了断了!”   瘦子握着半截断刀,阴沉着脸,目光在京知衍身上来回剐了几遍,低声道:“他说得煞有其事……难不成真是冕都的人?”   矮个儿一拍脑门:“不对!他若是督工的,怎会鬼鬼祟祟躲在树后?分明是偷听咱们说话,故意编笼子唬人呢!”   高个儿扶着腰,咬牙切齿地吼道:“就是!他定是偷听了我们说话,想来抢咱们这大好生意!兄弟们别信他,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矮个儿壮了壮胆,大喝一声,举刀便要扑上来。   京知衍立于原地,纹丝未动,只轻轻叹了口气。   “唉,那我只好依着高将军的令,清理人手了。”   一听“高将军”,矮个儿手中的豁口刀应声落地,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出去尺许。   “苍天诶!他真是督工的官爷!”高个儿脸色煞白,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劈了八个叉。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便也手忙脚乱跪了一地。   “官爷!官爷息怒!”瘦子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官爷,小的们晌午吃了酒,净说些醉话,您别当真,千万别当真!”   他说的正是那句“揩点油水走”。这话若是传到高为勋耳朵里,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砍的。   京知衍低头看着跪成一排的四人,仿佛不知其意。   “什么醉话?我怎么没听见?”他理了理袖子,抿唇一笑:“诸位是做力气活的,吃些酒好攒劲力,自然不足为过。”   四人一愣,抬头看他。   “这批货,仔细包好,尽快运出去。高将军人就要到门口了,都瞧清楚些。”他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可别被旁的什么军什么旗,给换了名姓。”   ***   庞锋未曾打来,许介弘也不着急。急也无用。   这日晚膳,许介弘让伙房做了炙河鱼。焦香裹着葱姜气味弥漫开来,许介弘夹了一筷鱼腹,搁进京知衍碗里,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小子来丰西这几日,连半个影子也没见着?”   京知衍斟过茶,答道:“他怕惹恼了师父,去城外驻了。”   许介弘睨他一眼,筷子在碟沿轻轻一顿:“他才不是藏踪匿迹之人,是你想的主意吧?”   京知衍慢条斯理咽下鱼肉,这才掩唇眨了眨眼。模样乖觉得很:“好不容易来丰西一趟,离崖军许多新鲜军制、兵械。弟子都忙着见识呢,哪有工夫管他呀。”   许介弘懒得听他胡诌,又给他添了一筷鱼肉。幸有军医给京知衍把了脉,说是脉象尚稳健,那亘岳与回霜尚可剑下留云翳一命。   他搁下筷子,端起茶盏:“守默,青刃军、勇营兵你也见过不少。你且说说,离崖新鲜在何处?”   京知衍答道:“青刃是乱世野性之兵,以奇求生;勇营是俗世利己之兵,以利立身;而离崖大军,是大宁少见守礼守心之兵,严而不苛、守而不怯。”   许介弘目光在京知衍脸上停留片刻,末了垂下眼帘,饮了一口茶。   “什么人带什么兵。我的兵,同我一样。”   他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道蜿蜒的线,指尖顺着线路缓缓移动:“丰西易守难攻,浑岭与璞岭,便是甲胄与刀枪。层叠崖壁、纵深栈道、狭谷隘口,皆可为战法。”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京知衍,自嘲一笑:“我知道你不放心。这次来丰西,不就是怕我这把老骨头散了架么?”   京知衍刚要开口,许介弘摆了摆手,自顾自往下说:“这几个月,我退了老兵,征了新丁。打忠营,还是打得赢的。”   他冷哼一声,语气倏忽一转,带上了几分嫌弃:“所以啊,你赶紧叫那小子给我滚回来!他净添乱!”   许介弘大掌一覆,桌上便出现了一枚虎符,一枚环岭令。   离崖虎符,可调动丰西全域关隘守军、接管钱粮拨付、任免军中将卒。出关开战、调动大阵兵力,皆凭此物。   丰西环岭令,侧面刻着六道沟壑纹路,对应浑岭与璞岭的六大闭环山谷、栈道、暗道。持令者,可执掌全山崖壁落石闸、山涧控水闸、林间绊索机关,亦可调度山林雾哨、崖顶暗探,掌控双岭全域情报。   这两样东西,一样是离崖的筋骨,一样是离崖的血脉。   如今一并摆在京知衍面前。   “师父……”京知衍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望着许介弘,缓缓摇了摇头。   许介弘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老了,我的兵也老了。这些东西,是时候交给你了。”   京知衍还是摇头。   “拿着!”许介弘冷了脸色,一把抓起虎符和环岭令,不由分说地塞给京知衍。   “云翳那个混蛋,左手搴着青刃,右手掌着勇营。你有什么?他若是敢欺负你,就带兵与他打一仗!打出事来,师父给你兜着!”   京知衍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师父,”他低声唤了一句,嗓音有些哑,“您就不怕我把离崖败光了?”   许介弘嗤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骂道:   “败光了也是你的本事,大不了你我师徒二人,上山当土匪去。”   ***   前些日子,丰西城全境戒严,城门紧闭,百姓足不出户,街巷空无一人。   这日清晨,忽闻号角连声,城门轰然洞开。消息传遍街巷,说是敌军中了埋伏,来的本是王牌火器营,却不料还未摸到丰西的边儿,便被炸了个震天响。   丰西民众大为振奋,奔走相告。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诸位有所不知!离崖军素来以冷兵器闻名天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那是咱们的老本行!可谁能想到,许国公他老人家,竟不声不响地藏了这许多宝贝火器!这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炸得那帮龟孙子哭爹喊娘!”   底下听众哄然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嚷道:“姜还是老的辣!许国公这一手深藏不露,瞒得大家好苦!”   “可不是嘛!”隔壁桌的农夫得了闲,也来吃酒,“我前几日还纳闷,怎么半夜总听见轰隆隆的响动,还以为是打雷呢,如今想来,定是国公爷在试炮!”   “这下,”酒楼里有人举起酒碗,红光满面地嚷道,“谁还能打得赢咱丰西!”   而在酒楼后排角落的一张桌前,坐着一个铁匠打扮的人。   他也要了一坛酒,却只倒了小小一盏,搁在面前,既不饮,也不动。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不多时,酒楼门口光影一晃,进来了四个人。   高矮胖瘦,头上都压着竹斗笠,肩上合挑着两个大箱子。为首的正是那矮个儿,目光在厅内飞快一扫,锁定了角落里的铁匠,便领着三人径直走去。   矮个儿行至桌前,压低了声音,恭敬道:“贵人,货齐了。”   那铁匠并不做声,只微微点了点头。他身后立刻有几桌食客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背对着他们,看似各自吃酒谈天,实则已将这张小桌围在中间。   铁匠掀开箱盖。   箱子最上层铺着厚厚的稻草,拨开稻草,露出椭圆形的石头,表面裹着厚厚一层深褐色淤泥,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水底的腥气。   铁匠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都是泥。”   瘦子连忙凑上前来,殷勤笑道:“有泥才说明这货新鲜呢,是前日刚捞上来的。”   铁匠验过货,嫌恶地扯出一条帕子擦手,慢条斯理道:“若是还有货,便留意着。最好别动歪心思,你们才有长久的生意。”   “是是是!”瘦子点头哈腰,“督工的官爷看得仔细,您只管放心!”   铁匠擦手的动作忽然一顿。   “督工?什么督工?”   瘦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指向站在四人队伍最后、斗笠压得极低的高个儿:“哦,就是这位……咱们有个兄弟进货时不慎坏了腰,这位督工热心肠得很,与我们一同来送货了。”   铁匠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高个儿站在阴影里,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铁匠的眼神骤冷,将桌上酒盏陡然掷去!   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白线,裹着凛冽的劲风直取对方面门!   然而就在酒盏即将击中那高个儿的刹那,一道银光闪过。那酒盏在半空中转瞬碎裂成无数瓷片,飞溅开去。   瓷片尚未落地,惨叫声已然响起。   矮胖瘦三人被飞溅的碎瓷划得鲜血淋漓,捂着伤口哀嚎着跌倒在地。   周围伪装成食客的护卫们霍然起身,待要拔刀,却一个个僵在原地——但见其余食客,皆已亮出离崖兵刃,寒光凛冽,将他们团团围住。   俱忘鞭不知何时已锁住了那铁匠的脖颈。   高个儿一手握着鞭柄,一手摘了斗笠:   “高为勋,潜袭这招,你还是不会用。” 第156章 偷亲 “云展明,   勇营许久未曾开战, 攒足了锐气。肃王殿下虽未养勇营千日,此番实战,却正应了“用兵一时”之机。勇营比他预想中更要得力。仗着地势险要、家底殷实, 杀得忠营手足无措。忠营辎重未及,火门盖还没掀开,这边炮声已如雷霆骤至, 炸得天崩地裂,烟尘蔽日。   云翳一身硝烟,灰头土脸地从战场上回来,倒也不亏,截了忠营一批白送的火器,打算留着过年给京知衍当炮仗放。   白日里,京知衍审过高为勋,又陪着许介弘用了晚膳, 归营后, 诸事萦心, 懒理头绪, 不由昏昏思眠。   半梦半醒之间, 京知衍双眸未启, 鼻尖先嗅到了一缕清甜的桂花香, 勾得他唇瓣微扬。京知衍指尖一动,触到云翳腰间的狼髀骨, 他不知何时卧在了人腿上,睡得分外安稳。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脸埋在云翳的腰腹,呛鼻的硝烟找不到一丁点儿踪迹,只剩干净的皂角清香, 温温热热地包裹着他。云翳见他翻身,肩背一紧,生怕惊醒了安睡的人,索性放下手中书卷,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望着怀中人的睡颜。   夜色初临,烛火渐明。京知衍仍阖着眼,几缕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脸颊边,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云翳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几缕发丝,露出他舒展的眉眼。京知衍肤色泛着浅浅的粉,气色好了许多,云翳便也跟着满心欢喜。   他专注用目光描摹着怀中人的侧脸轮廓,时光不知淌过几何,心潮也随之波澜起伏。   终于,熟悉的温热气息贴近京知衍的侧脸,京知衍忽然侧过头来,恰恰好与云翳碰上了唇。   “偷亲,反被我逮着了吧!”京知衍倏然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蒙水汽,却藏着一抹狡黠的笑意。他抬手勾住云翳的脖颈,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间,将人捉了个正着。   云翳喉间笑了一声,吻住久违的唇瓣,先是轻啄了两下,继而渐入缱绻。   吻着吻着,云翳悄悄直起腰,一寸一寸地将京知衍往上带。京知衍起初还未察觉,只勾着他的脖颈,顺着他的力道继续吻,唇舌交缠间,呼吸渐渐乱了节拍。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坐进了云翳怀里,被他环在臂弯之中。胸膛贴着胸膛,心跳交织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轰鸣。   喘气的间隙,云翳理直气壮道:“谁说我偷亲?我光明正大!”   京知衍闻言,蹭着他的鼻尖低声问:“这次是光明正大偷偷翻的哪扇窗啊?”   云翳一瞬被破了功,抵着京知衍的额头笑出声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胸腔跟着震颤,惹得京知衍也笑起来。云翳缓了缓,才含笑道:“离崖军反正没拦着,我走的门。”   温热的唇瓣落在京知衍的眉心,“但门……被我锁了。”   京知衍抬眼觑他:“仔细师父又要骂你!”   “师父骂我,与他老人家使鞭练剑无甚区别。”许介弘骂他的信,攒了没有千字也有万字。说着,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语气愈发温和,“你今日审高为勋,审了多长时间?怎地回来趴着就睡着了?”   “两三个时辰吧,没注意。”京知衍靠在他肩窝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手指一颗一颗拨动云翳腕间的佛珠。   云翳护着京知衍后心:“高为勋的废话怎么这么多?我在冕都时就该拔了他的舌头。”   京知衍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恢复了些精神,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若那么早拔了他的舌头,这些有用的线索消息往何处找?”   云翳目光一凝:“他说什么了?”   京知衍从他怀里略略起身,探手翻出高为勋的供词,摊在云翳面前:“冕都有人出高价,运丰西的陨石,打一口棺材。”   “棺材?!”   丰西的陨石,状为石,实为天外玄铁,乃世间罕有之物。寻常刀剑得一寸嵌于刃口已是奢侈,竟有人用它来打棺材?   京知衍垂眸瞥见自己腕上的鞭环,忽然心念一动,仰头望向云翳,问道:“展明,这鞭环你是怎么做的?我瞧着既不是银,也不似铁。倒像他们往冕都运的那种陨石,可细看又觉得不太一样。”   彼时只顾着备战周旋,得了云翳亲手所制的鞭环,自是如虎添翼。可他日日看这鞭环的制法与工艺,却看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前日见了那潭下的陨石,京知衍才决心问一问。   他将手腕上的鞭环卸下,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几遍。   云翳见状,挑起一边俊眉,嘴角噙着笑意:“想偷师啊?”   京知衍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无波无澜,淡淡道:“哦,那我不问了。”说着便要从他怀里挣起来。   “这就不问了?!”云翳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回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此等绝技,原是不传之秘,但念在京知衍近日好好用了膳,本公子心情大好,便慷慨告诉你吧!”   京知衍也不客气,伸手捏住云翳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笑着催促道:“云翳!你快些讲!”   “讲讲讲~”云翳揉揉脸,不敢再贫嘴。   “这是当初制新弩时,井纽子从商船上得的一批稀罕石料,我挑出其中最精纯的一块。先去外层焦熔硬壳,剔尽石质杂筋,只留匀净的玄铁。以钢錾剖为薄箔,再置木炭窑中火煨两个时辰,涤去浊气,待质地纯粹,方堪合锻。”   京知衍听得入神,指尖不自觉地抚着环上的云纹,又问:“陨铁要比凡铁重些,可为何这鞭环却又轻又韧?”   云翳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道:“我取了百炼柔熟铁为表里,中夹玄铁薄片,复掺少许宿铁精钢,三层相叠,以细铁索束紧,厚黄泥裹封坯身,防止炉火蚀损肌理。”   云翳一边说,一边曲指敲了敲鞭环表面:“送入洪炉,待火候到了,取出以铁锤反复捶击,令三材融作一体。裁断对折,再封入炉,如此折叠数十余回,千锤百锻,坯料渐次延展轻薄,内无孔隙,自然刚柔相揉。”   说到此处,云翳停了下来,用中指和拇指相抵,宽宽松松环住京知衍的手腕。烛光之下,那只手腕纤细白皙,骨节分明,他环了片刻,眉间掠过恸惜,索性一掌全全握住,掌纹贴上京知衍的脉搏,感受着那一下一下沉稳的跳动,才继续道:   “依你的腕形锻作半环,内敷软皮;脂火回火,使之棱坚身柔,同尺寸比纯玄铁轻去三分,环身还能隐现独有的银光。”他声息温煦,浅浅一笑,“便是如此了。”   京知衍低头重新戴好鞭环,又抬头看向云翳:“那云纹呢?这玄铁无坚不摧,你拿什么雕篆得这么精细?”   鞭环和佛珠轻轻一碰,紧紧挨在一处。   云翳往案边刀架上瞧:“这云纹嘛……”   京知衍顺着他目光望去,从云翳膝上跃下,抚过破尘劳的刀鞘,道:“好一把破尘劳,既可断喉引血,还能篆纹雕花。”   随即又向云翳眨了眨眼睛,啧啧称奇:“虽说井纽子的货都是实在价,但那么一小块,少说也花了你两三个月的俸禄罢。”   云翳被人看穿了口袋,却不窘不恼,只觉这钱花得值当。转而问道:“冕都有人弄那么多陨石冶铁炼棺,作甚么用?知衍,你说那棺材,究竟是葬谁的?”   京知衍正色道:“按高为勋的说法,是李老狗良心发现了,要给自己风光大葬。”   李迨先前搜罗的是金银珠宝,后来是药材丹丸,如今竟连丰西的陨石疙瘩都要拿来陪葬。这排场前无古人,真把自己当千古一帝了。   云翳思索道:“我原先还纳闷,这等接头运石的肥差,如何也该交托给庞家的人才是,怎会落到高为勋手里?可像李老狗那样的人,若是碰上了真正的好事,是不会给自己人分油水的。越是肥的差事,他越要交给外人去办。”   京知衍颔首:“高为勋又是个好争先的,自然就错开了庞锋的大队伍,先潜入丰西城内,想一袭致胜。只可惜,他雇的镖客不可靠。”   “他雇的镖客虽然不可靠,但那酒楼的掌柜却很是可靠。”云翳道。   京知衍不明此话何意,转眸看他。   云翳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坛子,在烛火下晃了一晃,坛内水声隐隐,透出淡淡甜香。   “那间酒楼虽被忠营和离崖砸了场地,可掌柜却很是慷慨,还是卖了一壶桂花酿给我。”   京知衍看着那小酒坛,眼眸亮晶晶的,他虽饮够了朔风烈,但除却在寒关边市尝过那一舌尖,其余皆是佐药入腹,苦不堪言。另有一次饮酒,是在幼时,碰巧也是桂花酿——   那年他不过六七岁光景,见桌上摆着一小壶桂花酿,误以为是娘亲蒸桂花糕时放的桂花蜜,欢天喜地地豪饮了一小杯。入口不辛不辣,甜丝丝的,谁知入腹后却见了整整十个时辰的周公。吓得京还晤和萧吟再也不敢把酒放在他视线之内。   此事成了京家的笑谈,每每提起,娘亲便笑得直不起腰,爹爹则板着脸训他“贪杯误事”。   思及往事,京知衍温软怅然交错,一时竟有些恍惚。待回过神来,云翳仍举着小酒坛,笑眼望他。   京知衍定了定神,问道:“你不是答应给我带桂花糖么?怎么是桂花酿?”   云展明的“明”是“明察秋毫”的“明”:“你今日晚膳已用过栗粉糖糕,不能再吃桂花糖了。”   京知衍稀奇地盯了云翳一会儿,又左右张望一番,终是不得其解。   “你今晚用了山药百合粥,锅子鱼,还有栗粉糖糕。”云翳忖度了一阵,补充道,“栗粉糖糕,至少三块~ ”   京知衍心中暗暗纳罕:许介弘是决计不会倒反天罡给云翳传信的,踏槐现下也远在冕都,难不成云翳在他身上另安了什么眼睛不成?   “这很简单。”云翳潇潇洒洒一勾唇,光明正大地在京知衍颈侧偷了个香。   云翳贴着他的耳畔,声音也浸了栗粉香:   “我闻出来的——”   京知衍朗目含春,抬手戳了戳云翳的胸口:   “云展明,你属狗的吧?” 第157章 对饮 到底醉没醉   云翳将京知衍的手一握, 牵起来摇摇晃晃:“来一杯?”   京知衍打量他半晌,云翳也不急,就这么笑吟吟地望回去。   “阿姐不让我喝酒。”京知衍搬出李娆挡酒。   “阿姐说你已大好了。”话音刚落, 案上酒已入盏。云翳先把盏饮尽了一杯,唇边沾了桂花香,朝他亮了亮杯底。   桂香散溢周遭, 染得京知衍叹尽一口浊气,用驱逐未遂的困倦换了唇边酒香。   丰西虽未落雪,也已入了冬。崇山峻岭的凛风如刀催人,桂花酿却是温的。   京知衍用舌尖尝了,这桂花酿不同于朔风烈烧喉的苦涩辛辣,也和小时候喝的不同,入口没那么甜,良久才觉出回甘绵长。   云翳一杯又见了底, 正自斟满。   京知衍抿了一小口, 抬眸问云翳:“酒倾愁不来, 看来明爷近来糟心事儿不少啊。”   云翳轻笑一声:“酒入愁肠是别人的事。”他抬手与京知衍并了盏, “京公子近在眼前, 我便没有相思泪。”   “这是……”云翳绞尽满腹文辞, 终于想出一句, 起身去推窗。可窗启一缝便觉刺骨寒风扑面而来,他忙不迭关严实了, 转身对京知衍道:“这是……薄酒酬良夜,岂不雅哉?”   京知衍虽不知云翳在丰西受了哪位文人骚客的熏陶, 却也很乐意相陪。他手托腮看着云翳,优哉游哉饮了杯中酒。   桂花酿并不醉人,还能理气解郁、散寒消瘀。京知衍感到周身温缓, 待神思回笼,才发觉自己被云翳拥在了怀中。青莲花目醺醺然望过去,映着烛火,光华潋滟。   “展明。”京知衍轻轻唤了一声,尾音往上扬了扬,带着点不显于人前的慵懒。   云翳听得心颤。   “云展明。”   京知衍又唤一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像青莲花瓣落在水面,一瞬又被风拂远去。云翳有些不舍,却捉不住。抬眸去追,便见京知衍笑眼弯弯。   京知衍笑着笑着,渐蹙起眉头。云翳伸手蹭了蹭他的眉心:“怎么了?”   “这酒……用的是丰西的桂花,没有玉沏湖的桂花甜。”京知衍饮了酒,语气也比平日里软三分,像是在撒娇。   “嗯。”云翳搁下酒盏,“嗒”的一声,桂花酿被震出个旋儿。他飞快瞥了一眼荡漾的酒液,转回头去,专心抱他。   京知衍的眼眸将阖未阖,一点回甘卡在喉间,往天灵上涌。他窝在人怀里,整个人陷进去,嗅着云翳的发香,嗅出欲盖弥彰的贪恋。   云翳去吻京知衍的发顶,环住他的肩背轻轻拍抚,似是要哄他入眠。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像打了个醒盹儿,须臾之后渐渐回了精神,钻出云翳的颈窝仰头一看,脸色顿时沉冷七分。   京知衍双颊一贯是白生生的,现下泛了酒色,红晕便更加明显。他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案前,两指捻起刚刚他俩看过的供词,歪着头盯了一阵,嫌弃地甩开了。拖了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正色望着云翳。   “你是谁?”京知衍正襟危坐,恍若青天再世,欲审个寒关侯强抢良家子的大案。   云翳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问你呢!你是谁啊?”京知衍又生气又迷糊,拿起云翳刚搁的酒盏重重一放。桂花酿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感受到湿意,他的目光从云翳脸上挪到酒盏上,索性饮尽了剩下的小半,细细品咂一番,嘟囔了一句:“没味儿。”   酒糊涂终于想起了正事,锲而不舍地追问:“你究竟是谁啊?”   “你不认识我吗?”云翳头一回见京知衍的醉态。这人前脚刚指名道姓地唤他,后脚就被一口桂花酿浇得不知云云。   “不认识。”   京知衍老老实实摇了摇头,青天大老爷的威严叮叮当当地跟着散落一地。   “你凑近细瞧瞧?”   京知衍的确觉得眼前朦胧,但又想把这人瞧清楚。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了两步,脚下失了力道,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云翳抱了满怀。   “当心!”云翳俯身伸臂一揽,京知衍趴在了云翳肩上,额头撞上他的锁骨,闷哼一声。   “这才吃了多少酒,怎么就醉成这样?”云翳轻抚他的眉心。   “我没醉。”知衍撑着云翳的肩膀,仰着头倔强看他。因为距离太近,他只能看到云翳的下巴和喉结,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动。   “那你看看我,可认得出我是谁?”   京知衍双手捧着云翳的脸,静静琢磨了一阵,没什么头绪。他又凑近了些,鼻尖碰上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云翳轻叹一声:“唉,大人这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小的了。”   京知衍不服气,在云翳脸上左捏捏右揉揉,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下了定论:“哦!你……是冕都那个讨厌鬼!”   云翳一怔,未及开口便听得京知衍兀自往下道来:   “就是你!头一回就偷了我的花!后来,又找我算……算什么卦来着……卦钱……我可是让了大利……”   京知衍微微嘟起唇,上面尚有晶莹的水光。他丝毫察觉不到自己此刻有多勾人,继续义愤填膺道:“我的花,你赔不赔我!”   “赔!”云翳看京知衍,怎么看怎么可爱,情不自禁倾身吻上去。京知衍唇上的桂花酿比他盏中的甜,像是添了蜜,又像是掺了蛊。   京知衍拍他肩膀,却没使多大力气。云翳还是压着欲念,给他留了喘息的余地,稍稍退开半分。   “你不能亲我!”京知衍的眼眸涣散又坚定,像蒙了一层雾的琉璃珠。他用手背掩着唇,含含糊糊道:“你个登徒子!”   “我不能亲谁能亲?”云翳的醉意也上来了,将人逼得靠墙,一手仍护着他的后心:“你倒说说谁能亲你?姓甚名谁,须得说清楚。否则,我还要亲!”   唇上的红此刻被京知衍用手掩着,却仍胜牵丝,在云翳心头最灼人处缠缠绕绕。   “云展明。”京知衍直截了当,说出了答案。   “云展明?他是谁?”某人使出破阵冲锋的力气压住唇角,板起脸来明知故问。   “不告诉你。”京知衍抬起下巴,别开脑袋,像只俏生生的猫儿。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云翳也学他抬起下巴,唇角暗潮未起,眸中笑意却满溢。   京知衍闻言,讶异地转回头望他。   “你知道什么?”京知衍耐不住好奇。   “这个云展明啊,他已有家室了,我还见过呢。”   “是吗?”京知衍掩着唇上的手臂垂落下来,长睫半隐了眼眸。静了几息,才在椅子上坐下,卸了全身的劲力,闷闷地问:“他那位家室……好吗?”   云翳连人带椅转了小半圈,让京知衍面朝自己,蹲下身来,将他虚虚圈在臂弯里,抬眸柔声道:“当然,那人是世上最好的。”   “哼……”京知衍胸口起伏了一下,长睫再也遮不住落寞颓然,又攒着气闷问了一句:“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那人是最好的?”   “同心相契,偕愿相依。怎么不是最好的呢?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旁人。”   京知衍的头垂得更低,额发遮住他的俊眉,羽睫颤动了几下,倏忽启了唇:   “同心相契,偕愿相依……好啊,那就好。”   云展明若真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心上人。那不是他,也可以。   “你知道他是谁吗?”云翳轻声问,抬指拨开京知衍的额发。那里白皙光洁,早已没有血痕印。   京知衍听此一问,心里骤然抽痛一下,茫然地摇摇头,眼眶快要涌出泪来。   “知衍。”   “嗯?”京知衍抬起头回应他。   “京知衍。”云翳又唤一遍,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京知衍听云翳唤自己名姓,眼前的酒雾渐渐散褪,次第亮起来。   他定了定神,伸手捏住云翳的下巴,微微眯起眼,质问道:“这什么酒,怎么酒劲儿一阵一阵的?”   “那现在呢?是醒着,还是醉着?”   “我本来也没醉。”京知衍还是觉得热,悬起双腿踢掉了靴,脚藏在云翳的衣袍下。   “没醉没醉。”云翳蹭着京知衍红扑扑的脸颊,挤出一团软肉,去吻京知衍的耳垂。   “我的花,你赔不赔我?”   “赔!”   “明年我们一同去看玉沏湖的桂花吧?”   “去!”   “云展明!”   “在!”   “你哄猫呢?”   “我哄京知衍~”   京知衍被哄笑了,笑起来又觉得脑袋愈发昏沉,栽在云翳满襟的桂花香里。   云翳将京知衍整个人抱起来,轻轻颠了颠,让人睡得舒服。京知衍的身躯和神思都像在云间飘飘摇摇,最终归于温暖的怀抱。   怀中人呢呢喃喃地翕动着唇瓣,云翳附耳去听:   “薄酒酬良夜……”   京知衍往云翳怀里拱了拱,贴着他的心口。   “良夜……”   “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   京知衍睡熟时,良夜未尽,才不过戌时二刻。云翳独自提溜着一大包五香熏鱼,往许介弘的营房里负荆请罪。   许介弘正在榻上看着一则军报,满室寂静,只闻窗外风声飒飒。他隐约间听得脚步声响,鼻尖微微一动,嗅到那股熟悉的五香味儿,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不看来人便道:   “守默,你挑得准。这家五香熏鱼是丰西最正宗的老字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家就开门做生意了……”   话音未落,脚步声在门口一顿。   “师父喜欢就好。”   许介弘老眉乍横,登时从榻上坐直了身:“你……”一个字出口,却是静默了半天,气得骂不出下文。   云翳束发戴冠,利利落落、恭恭敬敬杵在许介弘跟前,活脱脱一副好儿婿上门请安的架势。   许介弘眉梢一挑,总算知道京知衍那装乖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了。   “你来做什么?”许介弘一声低喝,声若洪钟,“滚出去!”   云翳挠了挠头:“啊?不是您让我滚回来的么?怎么又要滚出去?”   “你——”许介弘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凭空又老了十岁。   “师父,我这次没添乱,多亏了您的舆图,这仗打得痛快!”云翳堆笑道。   “什么舆图?”许介弘问,片刻后咬牙切齿,他那是给京知衍熟悉丰西地形的,谁知自家小子即刻转手于人,给云翳去打庞锋了。   许介弘无语,冷静了良久,沉声道:“寒关侯,老夫未曾教授你什么,侯爷唤我‘师父’,怕是不妥吧。”   云翳面上笑容顿滞,目光在那熏鱼纸包的绳结上停留了几息,方肃声道:“国公,晚辈特来请罪,请您责罚。”   许介弘冷哼一声:“寒关侯何出此言?老夫要罚,也只罚自己的弟子。”   云翳闻言,跪地急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不关他的事!”   “一人做事一人当?”许介弘截了他的话,“有人说,他是与你两心相惜,你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许介弘冷哼一声,“侯爷要当什么?”   云翳心头一热,跪地再拜:“是我当初上三钱楼算的卦,将他拖入这场因果。可我空有倾心爱慕,却没能护他周全……”   “国公,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许介弘霍然起身,声色俱厉:   “你以为我不敢么?!”   他一步跨上前,须发皆张,声如炸雷:“你天家贵胄,取人性命易如反掌!当初,宫里一道圣旨,他京家满门便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呢?你这空口白牙轻飘飘的一句‘倾心’,他就要跟着你刀山火海,把这条命也搭进去吗?!”   云翳郑重稽首:“国公,晚辈此番前来,正是有事相求。” 第158章 藏露 干票大的,   李迨登上大宝不过半月, 便下旨重修钦天监。户部捧着算盘熬了几宿,才从各处牙缝里挤出三百五十万两白银。这笔数目,莫说修修补补, 便是平地起一座金碧辉煌的新监也绰绰有余。可修了这些时日,钦天监的外观制式却毫无变化连一块瓦片都不曾更换。银子拨下去,如泥牛入海, 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   李迨本人倒是索性搬进了钦天监,连胤天殿的早朝都懒得点卯。起初还有人替他圆场,说是陛下潜心天文、推演历法,乃社稷之福。可日子久了,都嗅出不对。那钦天监里日夜灯火通明,偶尔传出几声非人的尖啸,随后便归于死寂。有人抬着一筐一筐的奇炭往里送,那炭色泽诡异, 烧起来带着一股金银熔化的腥气, 丝丝缕缕从钦天监的檐角逸出来。   朝中但凡有人敢露半句不满, 转日便尸首难寻。先前血洗钦天监, 已是杀鸡儆猴。朝中忠直之士已被他屠戮殆尽, 钦天监监正更是连骨头都拼不全。如今补进来当值的, 全是些生面孔, 肩徽之上皆绣一只鸮鸟。   ***   踏槐从霞州离开后,走了南城坊的水路潜入冕都, 意在打探万仞山的消息。可惜奔波数日,一无所获。三钱楼早已化为焦土, 他无处落脚,只得暂且栖身在赵奇坤的店铺里,亦替京知衍传递往来消息。   这一日, 踏槐往南城坊的一家药铺去,想问问可有接骨续筋的好药。尚未踏进门槛,便见一位高大男子正从药铺里头走出来,那人发束简髻,贴腰藏刀,着一身玄色短衣,不是云翳又是谁。   踏槐心头猛地一跳:云翳何时回的冕都?为何半点消息也无?更奇怪的是,周遭竟不见京知衍和青刃的踪影,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他按下心中惊疑,也不声张,只闪身躲到檐柱后面,屏息凝神,待云翳走出十余步远,便悄然蹑足跟上。踏槐经历了这些时日的磨炼,功夫已然练得愈发轻巧灵动,一路穿街过巷,倒也没露什么破绽。   只见云翳步履沉稳,不紧不慢,却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走,七拐八绕,越走越偏。踏槐心下纳闷,正思忖间,忽见云翳在一处拐角猛然停步,随即飞速回身,一只大手已然探出,攥住踏槐的衣领!   踏槐躲避不及,整个人便被拽了出来,云翳还没用力,刚看清来人,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踏槐?!”   云翳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眉头越皱越深。原来踏槐这些时日颠沛来去,身子骨竟像拔节似的抽得极快,个头窜了大半截,肩膀也宽了不少,面颊被日光晒成了薄麦色,还带着些未褪的青涩,下颌线条却已变得利落,隐隐有了几分少年英气。云翳竟一时没认出他来。   “哎呦!”踏槐龇牙咧嘴退了两步,揉着被攥痛的领口,气鼓鼓地瞪着云翳,却又不敢瞪得太狠,只好又补了一句:“你打我干嘛!我要告诉我家公子去!”   云翳一听他提起京知衍,眼神顿时有些复杂,旋即缓了容色,问道:“好小子,这才多少日子,竟长成了这般模样!为何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险些让我下了死手!”   踏槐懒得与他掰扯这些,只急着追问:“我家公子呢?他也回冕都了吗?”   云翳摇了摇头,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踏槐觉得这大个子侯神色有些古怪,似乎藏着什么事,不由得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心里嘀咕:莫不是在丰西被国公爷揍变了相?片刻之后,便听云翳继续说道:“他还在丰西,同国公爷在一处。”   踏槐听了这话,心中越发疑惑起来。旁的事情他或许不清楚,可他家公子与这位大个子侯爷素来形影不离,恨不得黏在一处——从冕都到寒关,从阜东到霞州,哪一回不是携手同行,并肩进退?怎么这回公子却独自留在了丰西,反倒让云翳一个人回了冕都?   而且京知衍给他的信中也只字未提此事!   踏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抬眼盯了云翳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名堂?   “嗐!”云翳没想到这小屁孩这么不好对付,苦着脸道,“国公看我不顺眼,把我撵出来了,就这么简单。”   踏槐一听,心里先是一乐:该!叫你当初欺负人,这下碰着硬茬了吧!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毕竟云翳是他家公子的人,若真被国公爷嫌弃了,往后公子面上也不好看。于是踏槐收起幸灾乐祸的心思,开始替云翳盘算起来。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忽然抬手拍了拍云翳的肩膀,很是语重心长地劝道:   “侯爷,依我看呐,你还是得干一票大的——到时候才好上门议亲啊!”   云翳闻言,低声一笑,那笑声落在踏槐耳中,却分明带着几分苦涩。   他目光沉沉,良久才答:“好,那就借你吉言。等我干成这票大的,便去找国公爷议亲。”   说罢,他收回目光,瞥见踏槐手中拎着的药包,问道:“这是……你受伤了?”   踏槐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包,神色黯了黯:“不是,这是治腿的药。”   云翳沉默片刻,又问:“万仞山呢?”   踏槐也苦笑一声,低声道:“还没找到。我想着先给他抓点儿药,兴许哪天遇上了,立马就能用上呢。”   云翳沉吟道:“你查到他在冕都?”   踏槐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李迨把钦天监的人杀遍了,尽数换成了隐鸮。万仞山应该也在其中。”   说到这里,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把抓住云翳的胳膊,急切地道:“侯爷,你是不是要回来杀李迨?能不能也把我带进宫去?我想去寻他!”   就这么轻轻巧巧被这小屁孩给猜中了计划,云翳不禁暗暗咋舌:这机灵劲儿,真随他家公子。   他皱了皱眉,摇头道:“这不好办,知衍不会答应的。”   踏槐咬牙道:“公子会答应的。就是不答应,我也要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哑,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这事儿,他管不了我。”   云翳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重新伸手抓住踏槐的衣领,将那少年拉到面前,字句如刀:“这话你给我烂进肚子里,别让你主子听见。若伤了他的心,我饶不了你。”   踏槐被他盯得发怵,只得垂下眸子,低声应道:“是。”   ******   云翳看着踏槐回了赵奇坤处,又独自一人从冕都外城出发,沿着太章大街,一路向内城城门行去。这条太章大街,原是冕都最繁华的地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如今走在这街上,只见景况依旧,市井喧嚷如昨,各色营生一应俱全,仿佛什么都不曾变过。   唯独那三钱楼所在之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三层高楼,矜贵雅致,门前食客如流,如今却被一场大火夷为平地,只剩一片焦黑的空地。   不过短短数月,那废墟之上竟又冒出了许多散摊小贩,支起布棚,摆开货架,吆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仿佛那场大火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云翳独行至此,驻足良久。他望着那片热闹的散摊,眼前却浮现出三钱楼往昔的模样:楼上灯火,窗前笑语,倚栏而坐的一双身影。恍惚间,他仿佛还是刚从校场上操练归来,洗去一身尘土,满心欢喜地赶来此处,只为陪心上人用一顿晚膳。   可那一切,竟像是过了千年万载。   “点心!卖点心咯!”一个小摊传来吆喝声,“这位爷,尝尝点心吗?咱家有各色蜜渍鲜果、奶酪酥饵,任您挑选!”   云翳被这一串吆喝唤回了神,这才瞧见面前挑着一方幌帘,上书“薛记点心”四字。   掌柜是位圆脸笑目的中年女子,系着一条围裙。她抬头一瞧,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哟!明爷,好些日子没见了,您忙什么大生意去了!”   云翳认出她来,上前一步至摊前,含笑应道:“薛掌柜。您怎么上这儿来支摊儿了?”   薛掌柜搓了搓手,叹了一口气,道:“多事之秋,生意也不好做啊。南城坊换了东家,租金跟着水涨船高,我这小本买卖哪里撑得住?便寻思着还不如来这太章街的显眼位置支个散摊儿,好歹客流大些。”   她伸手指了指脚下这片焦黑的土地,又道:“这块地烧了,也没人重新起楼,就便宜租给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盘算下来,倒比南城坊还便宜几分。虽说地方不大,却也够用了。”   云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方幌帘上,沉默片刻,道:“生意可还好?”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薛掌柜端出一个小碗,碗中盛着莹白的奶酪,上头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糖渍樱桃,“明爷,还是按老规矩,一份糖酪樱桃?算我请的。”   云翳仍递了银子:“多谢!”   薛掌柜连忙摆手,将银钱塞回他手中:“不必了!您是熟客,日后常来便好!”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碗糖酪樱桃,略有些遗憾地道:“这个季节,本不是吃糖酪樱桃的时候。用的是今夏的樱桃,存在冰窖里,甜倒是还甜的,可总赶不上新鲜即摘的那般爽口。明年春末夏初您再来品,那味儿才好。樱桃刚从树上摘下来,还带着露水,配着糖酪,那才叫一个鲜灵呢!”   云翳听她说着,目光落在那碗糖酪樱桃上,久久不曾移开。半晌,他端起小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这味道,他在京知衍唇上尝过,分明是那样甜的。可此刻,同样的甜,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尖,却化作了满腔酸涩,涩得发苦,苦得他几乎咽不下去。   他放下碗,喉结滚动了一下,朝薛掌柜拱了拱手,正欲离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嚣。   云翳转身望去,但见太章大街那头,一队人马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为首的是个黑巾蒙面的男子,肩上以银线绣着鸮形图腾。身后跟有一队铜鸮。但凡见着年轻力壮的男子,不由分说便拿铁链锁了,拖拽着往前赶。一时间哭喊四起,满街狼藉。   那薛掌柜见了这等阵仗,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收拾摊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云翳问。   薛掌柜颤抖不止:“我……我也不知道啊……”   云翳心中一凛,却见那队兵马已经冲到近前。为首的银鸮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审视云翳。   “你!”他用马鞭指向云翳,“抬起头来!”   云翳一言抬起头与那人对视。那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轩昂挺拔,肩宽腰窄,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好一条汉子!正缺你这样的人物。来人,拿了!”   两个铜鸮应声而上,抖开铁链便往云翳身上捆。云翳故作惊惶,问道:“敢问这位大人,草民犯了何罪?为何无故拿人?”   那银鸮冷哼一声:“奉旨征召,何须问罪?”   云翳心念飞转。他此番回冕都,本就为了了结李迨,正愁如何混入宫中。如今这隐鸮抓壮丁,岂非天赐良机?当下便不再反抗,任由人缚了去。   薛掌柜见状,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在一旁连连叹息:“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银鸮见他顺从,倒也省了鞭笞,挥手命人将他押入队列。云翳混在人丛中,随着那队被抓来的青壮男子,一步步向内城方向行去。   ******   由太章街,入内城门,必经大宁的开国石碑。那石碑正中镌刻四个大字——“大宁永宁”,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是由太祖皇帝御笔亲题。   当初,云翳就是从这里走进去,受封寒关侯。如今再次立于“大宁永宁”之前,竟同样是九死一生之局,只是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此前,他没有好好看过这块“大宁永宁”的石碑。这是大宁王朝的开国肇基之碑,自启康帝元年以来就矗立于此,历经风雨,依然巍峨壮观。   他凝神看去,只见石碑上的“大宁永宁”四字,首“宁”字起点藏锋,含蓄内敛,如君子藏器于身;次“宁”字起点露锋,光华毕显,如宝刀出鞘贯日。一藏一露,一收一放,暗合天地阴阳之道,正是帝王治国之术。   与国玺上的,一模一样。 第159章 腥锈 是京知衍的   隐鸮向来无利不起早, 此番倾巢而出,所图必然非小。   “你想好了吗?”   鸮王斜倚于宝座之上,他生得面如凝粉, 颌丰颊圆,眉眼间无半分凌厉棱角,但唇齿开合间, 溢出的却是苍老沙哑的古旧声息,沉沉隆隆,虽是参天大树,但早已枝叶皆枯。年轻皮囊裹着一把历尽千秋的老嗓,听着瞧着都让人汗毛倒竖。   李迨立于座下,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深红近黑的常服,叩首道:“敢问鸮王, 难道, 就没有再快些的法子吗?”   鸮王慢慢悠悠道:“我已告诉了你一劳永逸的法子, 你不是舍不得吗?”   “那就慢慢熬吧。”   李迨的身子一僵, 指节攥紧了袖口, 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 一名黑衣隐鸮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垂首跪地:“启禀鸮王,新拿的人已押进了城。”   鸮王问道:“多少人?”   “不到百人。”   鸮王蹙了眉, 那眉心的褶皱只短短出现了一瞬,便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燃两个时辰都不够, 再去抓。”   他对着炉火端详了一番,眯了眯眼:“先别带进来,太腥了, 散散气。”   前朝历代,钦天监从不设于皇宫之内,而是作为一方独立的官署,居于宫墙之外,以示天人相隔、各司其职。   然大宁立国以来,信仰顺天而昌。启康元年,太祖皇帝为彰显承天之命,亲自在皇宫选中了一块风水宝地,将钦天监衙门迁入宫中,与天子寝殿遥遥相望。天命所归便是江山御统,从此昼夜相对。   ***   “这批人,先别押进去。”   黑衣隐鸮退出钦天监大殿,日光一照,他右肩上那只以金线绣成的鸮鸟振翅欲飞。他缓缓挪了几步,抬手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眉宇间却满是倦怠与厌烦。   “这会儿里头烟熏火燎的,缓一缓再说。”   跟在身后的银鸮面露难色,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乌泱泱被绳索串成一串的囚徒,压低声音问道:“那……往哪儿丢啊?钦天监地盘虽然大,可卑职不敢擅自做主……”   金鸮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便。实在不行就放御膳房剁了——”话音未落,他转眸往银鸮身后押来的壮丁群中一扫,目光却在刹那间顿住。   云翳。   云翳显然也已经认出了他。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云翳的目光探究地直视他,万仞山不经意地先闪躲开了。   这人当初向京知衍表忠心时字字肺腑、句句铿锵,恨不能肝脑涂地。可一扭头,就干起了旧营生。   若是让踏槐瞧见,心里该难受了。   万仞山重新系好了蒙面的黑巾,黑色的布料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又被额发挡去了八分,声音闷闷地从黑巾后面传出来:“教习房空了许久,先堆那儿吧。”   说完,他便撑着手中的长剑,转身缓步远去。   ***   寻常冤案,尚能喊一喊冤,击鼓鸣冤也好,拦轿告状也罢,总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庶民百姓被当朝皇帝当街抓进宫,那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乖乖等死了。   是日入夜,钦天监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那浓重的锈腥味混合着某种诡异的焦糊气息,在夜风中飘荡,弥漫了整个宫城。   教习房里已经很久没有被正经的世袭天文子弟使用了,就是一片废地,墙角布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已经积满了灰尘,挂着干瘪的虫骸。   被捉来的壮丁都是老实人,平日里种田的种田,打铁的打铁,虽是个个身强力壮,可这会儿也都被吓破了胆,蔫蔫地半死在各处。   教习房有一扇窗,早被锁死了,但月光还是能照进来,让云翳透一口气。   他顺着月光照耀的方向望去,隔着蛛网,投射在灰白的颓墙上,隐约现出一对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鲤图,在月光下栩栩如生,渐而游转。   “咕 —— 吼……”   一只夜鸮不知从何处闪身停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用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俯视着窗里的人群。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   几只夜鸮推门进来,掐着脖子给人塞药,铁链叮呤咣啷挣扎几下,再不作动静。   昏昏入死,是最省事儿的。   轮到云翳时,万仞山够义气,借着塞药的功夫使劲堵他的口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旁人看着凶狠,实则那丸药早就神不知鬼不觉滑回万仞山的袖中。云翳顺势两眼一翻,瘫倒在地,装死的功夫炉火纯青。   没过多久,铜鸮和银鸮便被金鸮调离了教习房,似乎是别处出了什么乱子,需要人手去镇压。教习房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下那些服了药的人似有若无的呼吸声。   云翳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投向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落。   他循着那气味一路寻去,钦天监拢共一点地方,漏刻壶房、测候亭、藏历库房……他寻了个遍,仍没觅得那气味真正的源头,直到他走到钦天监的敬门处。   敬门外,他听见隐约有女子的哭声。   敬门位于钦天监西角,再往外走便是僻静的夹道。云翳循声而去,穿过夹道,尽头处通向一座佛堂。   越靠近,那哭声便越发清晰。莫说他这等习武之人,便是毫无功夫底子的常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太后的哭声。   此处并无内侍婢女随侍左右,大约宫中上下早已习惯了这位疯傻太后的行径,谁也不愿揽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皇帝李迨亦有意任她自生自灭,于是这佛堂周遭便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僻之地。   云翳借着夜色避人耳目,悄然朝佛堂方向摸去。还未走近,便听得太后断断续续的呓语与哭腔搅在一处,时而高声咒骂,时而低声啜泣,词句颠三倒四,真假难辨。   若说李端在世时,太后是装疯卖傻以求自保;那么李端死后,她便当真心如死灰,精神受了重创。假痴不癫做得太久,连自己也分不清哪副面孔才是本相,终于彻彻底底地疯了。   “端儿,你看为娘给你绣的佛莲好不好看?明日我们端儿就要过生辰了,要高高兴兴的,要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好好长大……”   “端儿,来,你向菩萨许愿吧。你有什么愿望,尽管说出来便是,菩萨会保佑你的……”   “来啊,端儿?”   太后唤了许久,不见回应,这才茫然回首。她的目光越过尊尊佛像,缭绕香烟,落在身后的身影上。   云翳立在门槛外,借着佛光看清了她的模样。短短数月未见,她的发丝已然花白,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哦……不是端儿,是翊儿啊……你来找端儿玩吗?他这会不在……乳母抱去歇息了……”   云翳跪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嗓音格外低哑地唤了一声她过去的封号:“彤妃娘娘。”   “翊儿乖!”她像是突然来了精神,起身去拿了三枚小石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云翳手中,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这是御膳房刚做好的核桃糕,给云妃妹妹带一块,给娆儿也带一块,还有你的。”   云翳不知怎的,眼眶倏地就红了。那三枚石子冰凉粗糙,硌在他的掌心。   “诶,你这孩子,哭什么?”太后伸手去替他抹泪,“你是不是又遭了娆儿的打?不要总与你皇姐置气,你父皇如今为她请了骑射师傅在教,她白日里功课多,不要总去扰她。”   云翳用手背揩了泪,哑声道:“是,知道了。可是……核桃糕都给了我们,端儿就没有了。”   “原来是为这个哭。”太后欣慰地笑了笑,眼底漾开一抹慈柔的光,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端庄的彤妃,“端儿乳牙都没长出来呢,吃不了这个,他才多大……”   说到此处,太后的神色陡然定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一寸寸变得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攫住了魂魄。   “他才……他才……”   “他才不到十二岁……”   “可是,是钦天监算错了……”   “我的端儿……还没活过十二岁……”   彤妃一把攥住云翳的手,力道大得出奇,那三颗刚被塞进云翳掌心的石子霎时洒落一地,骨碌碌滚入蒲团底下。   她的声音陡然惊惶,道:“翊儿!你母妃呢?别跟她回北境!你父皇……你父皇会杀了你们的!”   云翳被她攥得一时竟挣不开。她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灌注在了这一握之中。   “我父皇?”   “翊儿,你不做储君了罢,你先把自己的命保住!你哄一哄你父皇,他会听的!他会听的!先把命保住!”   “什么意思?!”云翳没听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或者……你去找……你去找李迨……让他带你们逃,他会救你们的!”   云翳的思绪全然混乱,终于相信太后娘娘是真疯了。   被她拽起身,云翳才看见佛堂东西两侧各挂着一幅画,东壁金红重彩,是燃灯古佛;西壁水墨淡染,是地藏菩萨。   这两幅画,正是京知衍当初为浴佛节所摹。   “你看!翊儿你看!火……水……国脉要没了……国脉要没了……”   “什么国脉?”云翳望着墙上的两幅画。   立轴金碧重彩,铺漫鎏金暖焰汪洋,万千流火如轻云环绕,正中七层千瓣火莲台,莲瓣边缘皆浮微光火晕。燃灯古佛结跏趺坐于莲心,袒右肩,身披朱砂描金袈裟,佛面圆润慈悲,眉目平和,螺髻乌黑,额间白毫透出一缕金光;一手于胸前托盏琉璃长明佛灯,灯芯永续不灭金火,暖光四散;一手结说法印,照破众生无明暗夜。   长空清浅辽阔,万顷沧海八方浪起,一叶素木扁舟浮于万顷苦海浪尖,地藏菩萨静坐舟中。光头长髯,脑后一轮素色柔和圆光,身着月白广袖僧袍,腰间束棕红绦带。右手竖直持一柄三叉锡杖,杖首铜环垂落;左手掌心托一颗通透明珠,明珠洒落丝丝净水,落于浪涛之上。菩萨垂眸望滔滔苦海,神色悲悯淡然,任凭四周巨浪起伏,泰然泛舟渡厄救苦。   一明一润,一火一水,相映庄严。   “你去找!快去!别被他们先找到!”   云翳被太后推到佛堂外,堂内佛光被倏忽隔绝了。   他鼻尖又嗅到腥锈味,那味道像是有意引他,东一丝西一缕从风里渗出来,等他寻过去,又向南北各自飘远。   他一路追,又追回了钦天监。   钦天监最高处,是观星台。   百历周天、周天百刻。观星台有百级石阶。云翳拾级而上,台子越高,那股腥气越浓,混着夜风里飘来的焚香。香是龙涎香,竟似盖过了腥锈气,却又无法完全抹去,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不安。   观星台正中设一架大型铜铸浑天仪,高逾一丈,环环相套,正对着天顶。云翳走到仪前,抬头望天。   今夜云薄,星子出得极亮。可那一眼望上去,云翳的呼吸便滞住了。   他原不会观天象。可自那夜下了三钱楼,他也下了苦功夫——   奎宿腾起寒白,千里星芒直破紫微帝垣。帝星蒙尘,天子宫阙摇摇易主。   贪狼赤焰翻涌,凶芒垂落恍若饿兽獠牙。星轨相缠,亲星光华寸寸消弭。   一夜双星作乱,外有武库干犯君权之危,内藏宗族离心相噬之祸,满天星斗皆带悲戾之气。   眼前便是:奎宿犯紫微,贪狼噬亲缘。 第160章 荒唐 荒唐之外,   “观星台有人!”   话音未落, 隐鸮已经往观星台上来。此处乃高台绝顶,四野空旷,无处遮掩,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云翳不及细想,足尖猛地一顿, 身形暴退,借着反冲之力,凌空踏上了那浑天仪巨大的青铜基座。   他本意是想借力腾挪,岂料足下刚一发力,便觉脚下倏地一空!那看似坚固的浑天仪基座,竟根本不是整石铸造,而是中空之物!   “咔嚓——”   云翳的足底踩碎了伪装成青铜色的薄薄石片,重心顿失,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就在他坠落的刹那, 原本被龙涎香勉强压制的腥锈味, 如同被封印日久的凶兽, 一朝挣脱了束缚, 突围似的一路上涌, 直灌口鼻。   那味道浓烈得令人窒息, 像是有无数腐烂的铁锈、干涸的血迹和粘稠的淤泥杂糅在一起,狠狠撞进他的肺腑深处。   可这骇人的气息仅仅持续了几息, 便诡异地消散得一干二净。   云翳的鼻尖此刻什么也嗅不到,, 唯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好冷。   这冷意不像外界的风霜雨雪,而像是一根尖锐冰针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上推穿至百会穴。   他头顶只有一片混沌的墨色, 既寻不到他坠下来的那个破洞,也望不到观星台上的星空。   云翳只觉浑身骨头都似冻裂生冰,一时动弹不得。此地仿佛是一处封闭的千年棺椁,四壁严丝合缝,不仅隔绝了隐鸮的兵刃交戈之声,连一丝风声也无。   忽然,他耳畔隐约传来人声。   那声音像是贴着他的后心,直接从地底深处渗入脑海。   云翳强提一口气,运转内力欲听个真切。他咬紧牙关,奋力活动着冻僵的四肢关节,双臂猛地发力,才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手掌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手心再度袭来,激得他浑身剧震。   这地,不是石板,竟是玄冰!   “鸮王,这次能成么?”说话者正是李迨。他的声音不复平日里的九五至尊威仪,反倒透着几分沙哑与焦躁。   “李迨,你要知道,这不仅仅是在替你办事,本王也是有所求的。”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阴鸷,像是在朽木上锤凿,却如何也磨不断。“你看,本王这段时日为这事操劳,面容都不似往日光泽了,必须赶快补补。这丹,若是成了,你我各遂其愿,岂不美哉?”   “若此次得以遂愿,朕自然是求之不得,莫说什么赏金尾银,便是让朕让出这皇位,朕也心甘情愿。”   “本王要你的皇位做什么?”鸮王哂笑一声,“不过,本王也知道,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日库瀚的什么半吊子大巫之前也与你交易,让你赔了……赔了娃娃又折兵。你心存疑窦,再自然不过。”   那诡异的苍老声音又响起,颇有些唏嘘:“唉,你们帝王家,偏生出倔种啊。当初,叶甫忠将人带回来,距今也有十年多了。你的仇,该报的也报了,就这么最后一关,事成之后,便是万千良日,大可不必如此颓唐。”   叶甫忠?   云翳心中一疑。叶甫忠十年前曾带回来何人?他正竭力翻动思绪,又听得李迨道:   “能成就行。”   “成不成,可不在我。”鸮王的语调扬了起来,“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你都没备好。我哪里能保证成不成呢。皇帝,我是尽人事,但我也要听天命啊。”   “那……那朕即刻命人再去捉拿!你要多少?!”李迨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近乎哀求的焦虑。   “少说得再要百人才够。”鸮王淡淡道,仿佛谈论的不过是百头猪狗牛羊。   “我这就让忠营去捉!”   “哼,忠营顶什么用,夜里捉人,自然是夜鸮在行。”鸮王冷哼一声,贪婪道,“只是,陛下又要破费了……”   “那都好说,只要……”李迨的声音急促起来,那未尽的半句话里,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就好。”鸮王似已不耐,“来人,再去抓,抓了直接带进来烧。”   烧?   烧什么?   他们当真在烧人!   ***   万仞山去传鸮王令时,其余隐鸮已新拿了一批人来。   一名银鸮禀报道:“白日里抓得狠了,民宅已无油水可捞,只寻得这些,暂且凑数吧。”   万仞山懒得答话,只从鼻中冷哼一声,抬眼往那群新捉来的壮丁中一扫。   只一眼,却险些拿不住剑。   踏槐长高了,也瘦了。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看得他想逃。   往日单薄的肩背舒展开来,原本柔和的下颌如今削出利落的棱角,眼角眉梢都褪去稚气懵懂,添了几分清冽锋锐。   雏鸟好不容易生出羽翼,本该飞出樊笼,去拥抱山川天地。   可现在,他却站在了这里。   “走!”领头拿人的银鸮厉声押人,扯了手上的铁链,将踏槐的手腕磨红。   “不用灌药了,鸮王有令,让我直接带进去。”万仞山接过铁链,领着一队人往里走去。   铁链不再被扯得紧,不再磨着踏槐的手腕,松松地挂着,在两人心上轧磨。   万仞山走得很慢,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踏槐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的腿怎么还没好,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一定要好起来。   夜鸮最重要的就是双翼,羽动无痕,翼展无声。有了双翼,才能施展暗夜识途的本领,才能自由自在地翱翔。   飞到何处都好,哪怕回不到他身边。   踏槐垂眸,看见那带着锈迹的铁链在暗室中摇摇荡荡,像飘飘曳曳的红线。   倏忽间,那红线收拢了,指尖的肌肤缠绕在一起,隐在万仞山的广袖下:   万仞山解开了铁链,一个“跑”字还没说出口,便听得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万仞山,你这条腿,当真是废了!”   鸮王长袖一卷,瞬间将万仞山拽至近前。方才还长达数尺的衣袖霎时缩回,露出一只枯爪。   那枯爪正往一尊黄铜八角八卦丹炉中撒着不知名的灰色粉末。那丹炉棱角锋利砭人,八面镌刻八卦纹路,刻槽深陷发黑,炉身刻着数只鸮鸟,鸮目本应炯炯,现下却宛若鬼瞳。   炉顶葫芦状钮口不断溢出灰黑毒烟,炉腹缝隙泄出暗红幽火,阵阵腥苦丹气弥漫开来,令人闻之窒息,望之生寒。   “再敢磨蹭,这炉火可就要熄了!”   被抓来的两批壮丁,半数已被灌了药,昏迷不醒;剩下醒着的,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念着黄泉路上若能托生个好胎,也算解脱。   踏槐见万仞山受制于人,本来就心乱意恼。初生牛犊不怕虎,左右已是死到临头,与其束手就擒沦为柴薪,不如拼死一搏,与这老妖精斗上一斗!   “哪儿来的老妖精,抓我们做甚!”   云翳惊闻踏槐的声音,心中猛惊:踏槐这莽小子,竟也入了钦天监?这里凶险万分,遍地修罗,这小子哪里是鸮王的对手!   瞿叔已逝,若是踏槐再将性命丢在这阴沟里,京知衍的心,便又要缺一块。   思到此处,他再也顾不得严寒,手脚并用地从冰面上挣扎起来,欲寻找出口将踏槐强行拎出去。   可周遭伸手不见五指,枉他平日里目力极佳,此刻也只能在黑暗中踉跄摸索。   鸮王闻得踏槐这声怒骂,竟不恼,反咧嘴一笑,身形如鬼魅般闪至踏槐面前:   “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他饶有兴致地凑上前,细细打量踏槐。只见这少年虽衣衫褴褛,灰黑交领短衣上沾满血污与尘土,却压不住那一身逼人的锐气。   一双杏眼之中,不含愁亦不含怯,满是不肯服软的倔强劲儿。模样身量虽未完全长开,却已隐隐透出几分挺拔之姿。   “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近两步,语气似诱似胁:   “可愿入我隐鸮?”   此话一出,踏槐非但不惧,反轻笑一声:   “入你隐鸮,可有什么好处?”   鸮王眉头一挑,兴致更浓:“我这隐鸮统领四方暗事,手眼通天,流水的赏金,想要什么没有?”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踏槐,仿佛在掂量一块最白嫩的肉。   “便是想要百世千秋、长生不老,也并非难事。”   踏槐耸了耸肩,一脸漠然:“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原来只是长生不老啊……”   鸮王蹙眉:“只是?这世上还有比长生更珍贵的么?”   踏槐无波无澜地瞥他一眼:“难道世上人人都只求长生不老?为了长生,当真什么都肯做?”   那是自然。鸮王笑踏槐不谙世事:“叶甫忠、陈庐,这些你都认得,还有许多你不认得的,皆是如此。”   “那他们怎么死了?”踏槐神色骤凝,立即洞穿原委,“你拿他们试丹?”   “他们是自愿的。”鸮王振振有词,“你看,他们都怕死,所以都听从于我。”   他们为了长生,反而短命。   踏槐气极反笑,只觉这世间荒唐之外,更有荒唐。   “那丹到底能不能成?若是炼不成,岂不是在糊弄人?”   鸮王往那八卦炉一指:“今日必成。”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踏槐道,“我要是答应你加入隐鸮,能不能分我一丸?”   “好说!若你入我隐鸮,本王便收你为关门弟子!”鸮王放声大笑,破锣般的嗓子似被毒烟熏得干裂,听得人头皮发麻。   “启禀鸮王。”李迨不知从何处绕出来,低眉顺眼道,“火候差不多了。”   “小家伙,给你看个有趣的,随我来。”鸮王心情颇佳,引着踏槐往八卦炉走去,“万仞山,你也来。”   踏槐走出两步,忽又顿住,回头唤道:   “走啊,这位……师兄?”   万仞山一步跨前,走在鸮王和踏槐之间,将踏槐护在身后。   离那丹炉愈近,腥锈之气便愈浓,踏槐只觉头脑昏胀欲裂,却仍强撑着向前。   然而,尚未看清炉中究竟,便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巨响,连地下也跟着晃震!   踏槐这才惊觉,这钦天监竟似被隔开了数层。   这一道声响甚是响亮,宛若利刃劈开金石,李迨于刹那间胆裂魂飞、惊骇欲绝。他仰头一望,痛喝出声:   “是谁——”   李迨慌乱打开一处通向上层的暗门,万仞山与踏槐欲跟上一探究竟,鸮王长袖一挥,将二人狠狠震倒在地;“老实留在这儿看火!”   ***   云翳在黑暗中摸索良久,寒气侵骨,呼吸之间肺腑似要结冰。前方渐隐约有微光透出,他朝那光亮处挣扎前行。   终于,他看清了那光的源头。   此处地势稍高,砌着一方高台,那高台竟是整块巨大的寒冰打凿而成,形如一具冰棺。   冰晶棱面折射着细碎的微光,将内里之人完完整整地衬了出来。   云翳凑近去看。   只这一眼,四肢百骸都被冻凝,可浑身血液却瞬息逆转。   棺中女子静卧,一身素白广袖纱衣轻软,腰间松松束着素色帛带,衣袂层层叠叠铺散在冰面上。她长发未束,大半铺散在冰底,乌发与莹白肌肤相映,愈发显得了无生气。   凤目眼尾上挑,却不张扬,只余下一片安然恬静,似是沉沉睡熟。她身形静躺于寒冰之中,双手轻搭在腹前,却是紧紧握成拳的。鼻梁生得极挺,山根利落笔直,唇瓣有一抹突兀的红,似乎是被人专程上了胭脂。   脸颊上几道交错伤痕,却早已不见血迹,像是被人细心擦净了,只剩下绽裂的干涸的口子。寒光落在此处,愈显楚楚凄绝。   这是……   步妲。   云翳的双腿一软,魂魄相离般跪倒在地。   是他已经身故十年的母亲。   云翳当年翻遍了整个北境都没能寻到的尸身,竟然躺在冕都钦天监的冰棺之中。   他神思轰轰,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棺表面。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直钻心脉,他却恍若未觉。他想叫一声“母妃”,喉咙却如何也出不了声。只能攥拳猛猛砸上去,却不能撼动分毫,只得拔出破尘劳往冰面上一斩!   “住手!”   李迨见云翳拔刀欲斩,急急再喝!   鸮王长袖一拦一绕,瞬间勒住了云翳握刀的右手,云翳换手一握,破尘劳斩向鸮王的衣袖。鸮王吃痛收袖,不骇却喜:“这小子,功夫更是了得,不如也入我隐鸮来吧!”   “我母妃为何在此!”云翳浑身颤抖,指刀向李迨。   云翳眼底一片血红,暴喝一声,一刀劈向李迨面门。   “李迨,你与我的交易,可别忘了!”鸮王冷笑一声,枯爪挡上刀锋。   “功夫是不错,就是嫩了点儿。”   破尘劳刀光劈破昏暗,鸮王却不闪不避,双袖骤然暴涨数尺,两段妖袖破空甩出,袖风凌厉呼啸,精准缠上刀身,硬生生锁住刀锋攻势。云翳沉腰拧身,运力振刀,震得缠袖微微松动,顺势横刀扫向对方腰肋。   鸮王衣袖灵动诡异,骤然收缩回弹,身形借力后撤半尺,宽大袖摆翻转开去,如铁帘横扫而来,直拍云翳肩颈。云翳脚尖点地急退,刀背横挡于身前,衣袖抽打在刀身之上,噼啪作响,劲气激荡得寒气更起。   鸮王双袖再度疾展,一袖缠向刀柄锁其兵刃,一袖刁钻下沉,扫击云翳下盘。云翳旋刀竖劈,逼退近身袖刃,同时踏步旋身,借势避开下盘攻势,破尘劳顺势挑刺,直取鸮王胸口。鸮王袖摆急收,贴身旋躲,堪堪避开一击。   “说真的,可愿入我隐鸮?”   说话间,鸮王双袖全开,漫天袖影层层叠叠,笼罩四方,封死了所有退路。云翳凝神聚力,破尘劳舞出密不透风的刀幕,袖刃与刀锋反复纠缠、磕碰撕扯,寒气愈发肆虐。   缠斗胶着间,眼见难分高下,鸮王忽然狞笑一声:   “李迨,你儿子倒真有些本事啊!”   此话一出,云翳手腕猛地一颤,原本凌厉的刀势瞬间凝滞,右臂被鸮王袖中暗藏的劲力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你胡说什么?!”云翳目眦欲裂。   趁着云翳心神剧震,鸮王长袖猛然缠束,将云翳死死捆缚在原地。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云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哎呀!”鸮王佯作惊讶地以手掩口,“原来你不知情啊?”   “他竟一点儿也不知情吗?”鸮王转身对守在冰棺旁的李迨似笑非笑道:“这是你父子二人的家事,倒是本王唐突了。”   “你放屁!”云翳眼底赤红,“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儿子!”   “没有人会认错自己的孩子!”李迨回答。   云翳脑子轰然一响,整个人僵在原地。这话,他在路遐山也挺妥雅说过……   “翊儿……”李迨唤他。   “别叫我翊儿!”他早已不是李翊了。   他本无意做李迅的儿子,遑论是李迨的儿子。   “明明是你杀了我母妃!我亲眼看见那队黑衣人杀了她。你这个凶手,还要反过来编这弥天大谎要我认贼作父!”   “没死!”李迨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没死!步妲没死!”   李迨忽然很是兴奋地指向那具冰棺:“你看,你母亲好好地在那儿呢,她只是睡得沉了些,马上就会醒的……”   “你个疯子!”云翳怒骂,“就连叶甫忠也说母妃她……”   云翳言至此处,忽然想明白了。   叶甫忠……叶甫忠!   叶甫忠十年前带回来的人,便是步妲。   是步妲的尸身。   “李迨!”云翳的热泪和冷汗齐齐而下,“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迨并不回答云翳的问题,只专注地看着冰棺里的步妲:“她没死,她马上就能醒来了,马上就能醒来了……”   “长得确有几分相像。”鸮王掠至云翳近前,抬指虚掂了他的下巴,被人啐了一口唾沫。   鸮王神色转厉:“小子!你父皇是难得的情种啊,为了你母亲,这么多年可是用心良苦。当年千里迢迢将人送去北境,你父皇……哦……李迅派人追杀你们,他也派了亲卫拼死相搏。后来,将人那么大老远带回来,好生地护着供着,又是找京家卜卦寻方,又是……”   “京家!”云翳侧首斥问,“你找了京家!”   李迨被云翳吼回了神,听他提及京家,眼中乍露凶光:“京家本是能救她的!步妲回来的时候,身子还是暖的,我抱着她,分明是暖的!我去求京还晤,去求他的丹方。他却说步妲回不来了……”   李迨愈陈愈愤,“翊儿,你说,京家是不是妖言惑众!我拿的是圣旨!圣旨上盖的是国玺,他还是不帮忙!他们全家都该死,都该千刀万剐!”   云翳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束缚他身躯的妖袖,却仍是挣不开,颈侧青筋暴起:   “是你杀了父皇!是你杀了京家!”   “别叫他父皇!”李迨指着自己的心口,“李翊,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父皇!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不……我老早就是皇帝了,父皇原本该把皇位传予我!可我的皇位给了他,我心爱的人也给了他!凭什么?”   当年,他与李迅同去纳万塔巡狩,他一眼就看见草原上策马奔驰的小公主,自由肆意,是阳光下最夺目的一颗明珠。   除了皇位,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事物。但偏偏这个女子,让他生出了念头。   可是,纳万塔的小公主来和亲,嫁给了李迅,而不是他。   就因为是皇帝吗?李迨想:如果自己当上了皇帝,是不是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至少,能和步妲长相厮守。   李迨的目光从步妲身上不舍地挪开,起身走向云翳:“翊儿,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他探手入怀,拿出一方用明黄绫包裹的玺:“你看,我也有国玺。国玺在我这儿,我就是皇帝……待步妲醒过来,我封她为后,我们一家人便永永远远在一处,好不好?”   云翳垂眸看他手中的国玺,冷笑一声:“篆刻功夫还是差点儿,赝品终究是赝品。”   李迨气急败坏,将假国玺狠狠砸向云翳,云翳的唇角被砸破了,吐出一口血来。   “住口!你信不信我杀了你!那炉子里,本该有你一份骨灰!”   沉默许久的鸮王倏忽抚掌而笑:“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本王何苦大费周折另寻那些臭烘烘的人来!你这亲儿子左右是认不回来的,与其留个隐患,不如一把烧了。”   鸮王又去看云翳,轻叹一声:“就是可惜这么好的苗子了。”转而又喜上眉梢,“不过,若是拿你炼丹,不仅你母亲能还魂苏醒,本王也能凭此丹青春永驻,还是顶划算的。”   “两个疯子!净说些疯言疯语!”   “怎么是疯言疯语呢!”李迨正色道,“这可是京家的丹方,是京还晤死前留下的。中原卦象丹方,无人能出京氏其右。况且,十年前玉沏湖的那场火,烧得连魂都不剩,若非用了此丹方,他京家怎会有一息尚存!”   云翳听他二人此言,心下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幸好京知衍没来。   “那丹方究竟是什么?”云翳问。   “天机不可泄露。”   “别磨蹭了,你要这倔儿子还是美娇娘,自个儿选吧!”鸮王催促。   李迨肃声道:“若是她能醒来,死个儿子又何妨!”   “爽快!”鸮王衣袖一抖,云翳被束缚得更紧,“这就焚了你!”   鸮王的衣袖犹如一双巨翼,压得云翳片羽不留,几乎要窒息而亡。   忽闻“铮——铮!”两声轻响,鸮王双翼被自上而下刺出了裂口!   鸮王痛呼一声,抬头望去,只见一抹莹白身影翩然挡在云翳身前。   “活人偏讲阴间语,有命偏寻绝路亡!”京知衍展袖一扬,左右各四枚卦钱飞射而出,击向鸮王。   “知衍?!”云翳刚吐出半口气,便见京知衍出现在他面前,“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快走!”   “我走了,留你一个人送死吗?”京知衍侧首看他,才说一句话就被逼红了眼。   “云翳,耶肯的腿都要跑断了。”   云翳神魂一颤,只听得弦外之音:   云展明,京知衍的心都要碎了。 第161章 长生 折取一枝,   晌午日头高悬, 京知衍才艰难醒转。虽是借着桂花酿的酒劲一夜沉眠,却半点不得安妥,连梦都做不明白。此刻只觉脑腔混沌生痛, 周身滞重乏力,反比彻夜未眠更要昏沉,浑浑噩噩提不起半分清明。   室内桂香氤氲, 比昨夜更浓了几分。京知衍阖着眼唤了两声,却没人应声。心道那人也太过勤谨,到了丰西竟还照常去操演晨训。重如灌铅的眼皮方掀开一丝缝隙,日光便乘虚而入,灼得他偏过头去。抬臂遮眼之际,眉心忽地抵上一物。   京知衍呼吸一滞,霎时惊醒。   定睛看去,自己腕上竟缠着那一串云翳的乌木佛珠。   未尽的醉意顷刻化为冷汗, 涔涔沁遍全身。   他猛地坐起, 四顾茫然。昨夜案上散乱的供词与舆图已被理得齐整, 两盏残酒并堆在角落。那只空了的小酒坛里, 不知何时被人换插了一枝晚桂。   酒坛下压着一纸素笺:   【丰西霜风渐厉, 原以为桂香销歇。   归途过双岭, 见江川环谷, 地暖藏温,竟逢晚桂迟绽, 金粟疏芳。   折取一枝,托笺寄衍。】   笺末无款, 只绘了一帧小图:少年束着高马尾,舒眉笑眼,肩上搭着一枝金桂。线条极简, 却勾得活灵活现。   窗外日光炽烈,案上桂香袅袅,京知衍却只觉得周身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慌乱整衣出得营门,正碰上章杜匆匆而来。   “公子。”章杜行礼,“阜东递了消息,万姑娘已制好详图,拟以清淤之泥就地筑堤,再沿堤植木固岸。如此既可行蓄涝安民之实,日后亦可揽山水胜景,一举两得。近来进展顺遂,特来向您禀报。”   京知衍此刻魂不守舍,只匆匆应道:“依万姑娘所言推进,不可懈怠。”   章杜见京知衍今日神色有些怪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躬身退下。   京知衍指腹将腕间佛珠捻了又捻,强烈的不安仍无从按捺,只得抬指吹响了一声寒关马哨——   往日哨声一起,飒蹄与耶肯必并辔而至。今日却只耶肯独来,且一反常态,不愿安分立定,只在原地焦躁踱转。往日他若招手,耶肯必会乖乖巧巧以侧颈贴他,轻轻柔柔向人摇晃尾巴。   “飒蹄呢?”   耶肯向来性子温顺,听此一问,此刻却罕见地焦躁刨蹄,打着短促慌乱的响鼻,眼眶微微泛红。   京知衍心口倏地一缩。   云翳留下了佛珠,留下了耶肯。   那便是将青刃与自由,尽数留给了他。   ***   许介弘见京知衍执意亲赴险地,恐其有失,下令封了出城径路,又谎称是青刃有急务相寻,让京知衍安心留在丰西。可京知衍拿得环岭令在手,开山辟路,点了勇营精锐,执意撞开城门,驰往冕都,并派遣信使流星快马向青刃传讯。   及至兵临冕都城下,已是月挂中天。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城门大开,城头却不见忠营巡卒,唯有铜鸮踞守,皆披坚执锐,弓弩上弦。原是青刃部众已得京知衍密信,此刻正与隐鸮鏖战。章杜见此情状,当即带人加入战阵之中。   忽然,京知衍腕上鞭环一动,震得他腕骨发麻,他抬眼向宫禁方向望去,却无意望见了夤夜星辰……   京知衍顾不得其他,一夹马腹,单骑冲出,直往钦天监而去。   ***   “许守默!”李迨见四周封闭如常,暗门未启,不由诧然问道,“你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京知衍见到云翳,惊怒痛惜一时齐涌,全不理会李迨言语,只将刚收回的八枚卦钱尽数疾射而出,直取李迨要害。谁知那鸮王袍袖一拂,卦钱触之竟被尽数弹回,而他衣袖上被破开的裂口转瞬愈合,好似有金刚不坏之身。   “许大人!”李迨见一击不成,笑道,“昔日万寿节,朕未得亲睹此等绝技,今日一见,果真是袖里藏锋,深不可测。”   “这哪里是什么许大人,分明便是咱们上天入地苦寻的那株京家还阳的独苗!”鸮王飘身欺近,衣袖向京知衍卷来,“三钱楼主,久仰了!”   京知衍俊眉一蹙,俱忘鞭已然挥出。三枚京氏卦钱被系于俱忘鞭梢,似银龙点睛,在空中铮然作响,直取鸮王面门。   云翳虽身受重伤,但见京知衍陷入苦战,亦是强提一口气,撑刀借力,腾身而起,攻打向鸮王侧翼。破尘劳横斩而出,削向鸮王袖角。   鸮王怪笑一声,并不硬挡,只将双袖舞得如狂风骤雨,层层叠叠的袖影瞬间化作一道无处可破的屏障。俱忘鞭抽在袖障之上,竟如击中韧革,京氏卦钱撞击袖面的火星尚未熄灭,妖袖已顺势一卷,如蟒蛇缠食般裹向鞭身。俱忘鞭和鸮王的衣袖两相纠缠,僵持不下。   与此同时,云翳的破尘劳也已劈至,左足踏前半步,刀锋顺势一旋,由劈转撩,划向鸮王肋下空门。鸮王袖风一转,另一袖挡下刀锋。   “莫要白费气力了!”鸮王得意长笑,袖风陡然加剧,“本王这‘无衣鸮翼’乃采万毒万尸万血炼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你二人纵使联手,又能奈我何?我劝你们莫再挣扎,速速束手就擒!”   说话间,云翳又是一刀横扫,刀刃与那黑色袖障相撞,溅起一溜火星。他身形微晃,嘴唇冻得发紫,额角却沁出汗来。   京知衍右手执俱忘鞭,此刻被这鸮翼妖袖死死缠住,不得动弹。余光瞥见了右腕上的乌木佛珠,这才想起鞭环今日被他换戴上了左腕。余下五枚卦钱疾射而出,直取鸮王双目,逼得鸮王懈了衣袖,分神回护。   趁此间隙,京知衍闪至云翳身侧,伸手一探,扶住云翳的脊背。掌心触及之处,是一片冰凉黏腻的血迹,京知衍的指尖也跟着颤出了凉意。   云翳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心头一热,周身凛寒这才稍缓。   他侧首去看京知衍的眸子,体温亦似目光交融。京知衍抵在他后背的手移开了,旋即握住了云翳的手。   不知是因为竭力的打斗还是周遭的酷寒,云翳的手抖得厉害,冰得骇人。他嘴角还淌着血,被京知衍用衣袖拭净了 。   “桂花我插在酒坛里。”   “看见了。”   “可还鲜润?”   “开得正盛。”   云翳柔声道:“那般好的花,我本想留它在枝头自在百年,可终究还是忍不住,想折回来予你瞧瞧。”   京知衍朝他勾起一抹笑:“有花堪折直须折。”   他眸中檀色在寒冰映照下胜过天光万丈。坛中桂香也仿佛随那眸光,跨越千山万水,翩跹至于云翳鼻尖。   鸮王的目光在京知衍和云翳之间来回打量,又是一声哑笑:“什么折不折的,如今丹方已齐,再漂亮的花,到了本王这儿便都是荣落在朝昏!”   “什么丹方?!”云翳怒问。   鸮王并不回答云翳的问题,只道:“此丹方乃京家秘传,自然是京家传人最清楚喽。”   俱忘鞭怒啸着,又一次狠击鸮王咽喉。   “别那么着急堵嘴啊,他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鸮王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后退,口中依旧不紧不慢地念叨着,声音沙哑如裂帛,“看来京家的小公子,不仅卜卦谋算天下无双,这装傻充愣的本事也是家学渊源啊。”   鸮王又是一声哑笑:“也罢,反正你们也要进炉子了,本王便大发慈悲,让你们做个明白鬼。”   “要想炼成这‘长生丹’,需得集齐两样东西。其一,便是至阳之气。”   “何为至阳之气?”云翳咬牙将破尘劳横在身前,刀锋嗡鸣,“你这老妖,说清楚!”   鸮王阴恻恻地向冰棺望去,“至阳之气,便是那天地间最刚烈、最纯正的阳气。寻常凡火炼丹,药效迟缓,唯有将那些正值壮年、气血方刚的男子,生生投入八卦炉中,以人体为薪柴,熔其筋骨,方能萃炼出这世间最极致的至阳之精气。”   鸮王指向云翳,继续道:“其二,便是至亲之骨。”   “何为至亲之骨?”云翳又问。   “这至亲之骨,便是取自那至亲之人的身上最坚硬的部分——头骨、脊骨、肋骨……只有将这等至亲之人的骨骸入炉炼丹,才能让你母亲肉白骨,焕新生!”   一直瘫坐在冰棺旁、神情恍惚的李迨,在听到“至亲之骨”四个字时,眼中立时爆发出光彩,尖声呼道:“对!对!至亲之骨!翊儿,你听见了吗?只要你肯献出你的骨头,步妲就能醒过来!她就能醒过来了!”   “翊儿!快!把你的骨头给父皇!”   云翳嘶吼出声:“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你的儿子!”   “你身侧站着世间最能掐会算的人,怎么会连你是谁的血脉都算不出呢?”鸮王目光在京知衍脸上流连,又投向云翳,喉间滚出一串怪声,“呵……三钱楼主,你当真没跟这小野种说过?”   “住口!”京知衍厉喝出声,京知衍眸底燃起焚天怒意。俱忘鞭破空抽去,却几招被鸮王袖风荡开。京知衍一步横亘在云翳身前,云翳却僵在了原地。   “我不是你的儿子,我不是,我不是……”云翳嗓子里最后只能挤出三个字,却逐渐失了底气。   “是不是,有什么打紧?”鸮王讥诮道,“田舍郎都能登天子堂,何况皇家兄弟夺嫡。龙种也是野种,野种便是龙种,你左右是不亏的。”   “一派胡言!”京知衍一鞭抽出,鸮王遮挡不及,李迨的胸膛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咳出两口血,之后却似毫无所觉,拖着小半条残命,反倒又疯癫地爬向鸮王:“鸮王!快些开炉!丹方已齐,此时不炼,更待何时!”   鸮王并不着急,只乐得观赏这父子相残的闹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几人之间静了一瞬,忽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鸮王正全力操控袖网,闻声一怔,皱眉看去。   “莫说这方子是荒唐杜撰,京家闻所未闻。”京知衍一边格挡,一边道,“就算丹方是真的,各人各有至亲,炼出的丹药亦各有其用,岂能通用?这疯子为云妃娘娘炼的长生丹,怎会对你起效!我看你这妖孽早就老糊涂了,还妄想什么青春永驻!”   鸮王先是一愣:“李迨!你敢使诈!”鸮王神色几度变幻,终是压下怒意——步妲若能醒转长生,恰好验证丹效。他正欲开口,却听京知衍又道:   “退一步说,你也可帮这死老狗一把,探探丹方真假,好依葫芦画瓢。是吧?”京知衍一眼看穿鸮王的算盘。   “你既说,此乃京家的秘传丹方,那这丹方从何而来?”京知衍倏忽收了鞭,似笑非笑地望着鸮王,眼底那双青莲花目却如凝寒霜。   鸮王冷哼一声,那黑色袖口在寒光下泛出暗红光泽,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间蠕动,“本王乃是隐鸮之主,掌控天下暗事,什么秘辛是本王挖不出来的?你那三钱楼虽被一把火烧了,地底下却还能挖出些骨头渣子来。”   京知衍闻言,眼中顿显恍然,面上笑意更深。   鸮王话音戛止,猛地一震衣袖:“使诈的是你!”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旋地转!   地面骤然剧烈震颤,空间翻摇起伏,四壁晃荡如将倾,人人立足无凭。   脚下的冰面寸寸崩裂,融化的冰水混着某种腥锈之气漫过靴底。耳边隐约传来了八卦炉沉闷如雷鸣的轰响。   “知衍!”   云翳抛了破尘劳,用尽全力扑过去,一把将京知衍护在身下,一手垫在他后脑,滚出数圈,堪堪隔绝了崩落的碎石碎冰。   二人滚至冰棺近处。李迨正疯癫地抓挠着冰棺边缘,指甲在冰面上划出深深的白痕,闻声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球几乎要爆凸出来,恰好撞见云翳弃刀护人的一幕。   他怪笑一声,竟拾起那柄沉重的破尘劳,双手握持,借全身之力高举过头,正要劈向二人——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响,自冰棺中央响起。   裂缝初如发丝,顷刻蔓延开去,如蛛网般覆满棺盖。冰层之下,步妲的容颜影影绰绰,随冰面碎裂,彻底暴露于寒光之下。眉目如画,长睫低垂,仿佛只是深深沉眠,美得惊心动魄。   然而,这画面仅存刹那。   “嗤——”   一股腐朽气息骤然溢出。步妲裸露的肌肤转瞬失去光泽,由雪白转灰败,再由灰败转枯黑。脸颊血肉似被无形之力抽干,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嘴唇萎缩,转眼间从沉睡的美人,化作一具干瘪的尸骸!   “步妲!”   “母亲!”   不及反应,原本分隔两层的玄冰地板便与冰棺一同分崩离析。众人皆疾速向下坠落。耳畔风声嘶啸,混着炉火猎猎,腥热扑面。   李迨神智全失,坠落间仍死死抓着步妲的尸身。   京知衍的脑袋埋在云翳怀里,耳侧贴着他滚烫的心跳,那搏动一下重过一下,撞得他混沌的神志骤然回笼。   俱忘鞭应念而出,缠住半空疾旋的破尘劳刀柄。京知衍借鞭身回拽之力,手臂猛沉,破尘劳“铛”一声磕在八卦炉壁,壁上龙纹火星四溅。云翳立即会意,与他合力持鞭。   两人借这一撑之力,斜摔在炉边,险险避开了吞噬一切的炉口……   ***   踏槐被这要命的腥锈味熏得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那味儿像是陈年的血掺着硫磺,又混了腐烂的内脏,黏腻地糊在鼻尖与喉头。他被万仞山搀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额头抵在对方肩上。   万仞山将人捞稳,借着炉内腾起的火光低头看去,只见踏槐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些俏野的小脸此刻被炉火映照得通红。可这小崽子还撑着一口气,仰起脸对他咧开一个笑,牙尖在炉光里白得晃眼。   万仞山皱着眉,低头问他:“你跑来做甚?”   “我是被那老妖精捉来的。”   踏槐的轻功是跟京知衍学的,学到的没有七分也有三分。纵使隐鸮要寻,也没那么容易,多半是这人心里有了算计,特地咬了钩。   他是专程来寻万仞山的。   万仞山心头发胀,从紧蹙的眉头里酿出一声苦笑。   “你逃吧。”万仞山的声音哑得厉害,推着他的手不住地发颤,“趁着没人发现,赶紧走。”   “我们一起走!”踏槐目光下移,想伸手去掀万仞山裤腿查看他的伤,却被人一掌轻轻拍开:“死不了。”   “疼不疼?”踏槐依旧垂眸钉在万仞山的伤腿上。   万仞山专注地看着他半敛的眼睫,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眼睫一动,他的目光便仓皇躲闪开去。   “少唬我。”踏槐塞了一枚小油纸团过去,“事发突然,我忘了给你带治腿的药,吃这个压一压。”   “这是什么?”万仞山问。   “蜜渍李。”踏槐下颌微扬,冲他勾唇浅笑,“吃点甜的,就不那么疼了。”   万仞山低头看着手中得小油纸团,终是没拆开,只妥当揣进怀里。   丹炉的火光摇摇晃晃,将踏槐的脸庞映得时明时暗。万仞山忽地想起霞州的那枚青红李,也是这么不期而遇地闯进他怀里,酸得他欲将半生的辛涩倾吐而出。   如今,这枚青红李被人渍了蜜,却甜到他一口也不舍得尝。   踏槐见万仞山默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视线顺着他颈侧与下颌之间望过去,见墙角黑压压缩着几十个壮丁。那些人都是被抓来还没来得及灌药填炉的,手脚上拴着粗铁链,一个个面如土色,半昏半死。   踏槐静思须臾,遂而摸向怀里那柄贴身藏着的匕首,是京知衍送他的,薄刃快锋,吹丝可断,拿来撬开这种铁锁扣正好。   “我去救人,你看着火。”踏槐说着,便要往那边潜过去。   万仞山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扯了回来:“你跑你的,不用管他们。”   踏槐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瞪他。   万仞山一吸一呼间,缓缓叹出一口气。从腰间取了钥匙:“我救他们,你先走。”   “我自己救!”踏槐拿着匕首,仍要上前救人。“你的身份不便,那老妖精若是问起来,你就把我供出来,就说你被我废了一条腿,打不赢我。放心吧,我开锁的功夫了得,从小在三钱楼练出来的……啊!”   万仞山遽然制住踏槐的手腕,指尖扣住脉门,力道大得让踏槐一时酸麻难当,动弹不得。随即手腕一抖,踏槐的匕首便脱了手,被人抬手一抛,落入身后的丹炉,眨眼间便被烈焰吞没,化作一缕灰烟。   “你先走!”万仞山狠狠喝道,不由分说地将人拦腰扛起。   踏槐被倒扛在肩上,挣也挣不动,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只能捶打着万仞山的背:“放我下来!万仞山!你放我下来!”   “你先出去,我才救他们。否则,你休想!”万仞山冷声道。   “我不!”踏槐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大可试试,”万仞山脚步未停,“我现在就把他们都推进炉子里。”   “我不信!”踏槐嘶喊,滚烫的泪珠子砸在万仞山后背的衣衫上。   万仞山冷笑一声:“菩萨世间难寻,恶鬼遍地都是。踏槐,你莫非忘了,这里可是隐鸮的地盘。”   他从未在踏槐面前露出过如此森然的语气,但踏槐不怕,泪水不住砸向万仞山的背脊:“那你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逃。”   万仞山不再答话,指尖不知触动了何处机括,一侧石壁悄然滑开一道暗门。踏槐被倒扛着,瞧不见门户所在,只听得万仞山沉声嘱咐:“出了此门,谁也别管,拼命往外跑!”   踏槐被人抱回地面,视野颠转间,还没来得及看清万仞山的脸,忽觉腰间一沉,被万仞山系上了一把剑。   ***   见万仞山逼近,墙角那群原本死气沉沉的壮丁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涕泗横流地求饶道:“别烹我!别烹我!好汉大人,我皮糙肉厚,吃了只会塞大人的牙,求求你了好汉大人,别烹我!饶我一命吧!”   万仞山充耳不闻,径直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壮丁面前,蹲下身去。那人吓得紧闭双眼,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索性坐以待毙,等着被丢进那吞吐着骇人火舌的巨炉。   “咔哒——”   一声金属解绞声倏忽响起。   “滚。”   ***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万仞山眸色猝地一变,以身形挡住了那扇即将关闭的暗门。   暗门阖上的同一瞬,开锁的钥匙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落入丹炉中,化作另一缕灰烟。   四道身影自阴影中浮现,两前两后,前排的两人身着暗银纹路的袍服,肩绣银鸮图腾,一人眼下的泪堂深陷如墨,另一人两道眉毛连成一线,皆是银鸮级别的好手。后面两人则是铜鸮,虽然等级稍逊,但用招狠辣,功夫亦是不俗。   其中一名深泪堂银鸮见室内空空,惊问:“这里的人呢?”   “焚了。”万仞山答,抬手指了指丹炉,“依照鸮王的吩咐,尽数焚了。”   “焚了?”另一名交连眉银鸮挑起一整条粗眉,见炉火虽旺,却也未曾见骨渣飞溅、焦臭弥漫,面露疑色地觑向万仞山,问道:“炉火才起不久,血肉化灰尚需时辰,炉中怎会只有陈迹,不见新尸?”   深泪堂的银鸮环顾四周,眯眼落在万仞山腰身上,总觉得缺了什么,终于想起:“你的剑呢?”   “不顺手,便当烧火棍一块焚了。”万仞山泰然答道。   深泪堂银鸮疑色更显:“你将那把宝贝稀罕剑看得比命都重,日夜不离身,我们连一个手指头都碰不得,怎么突然说焚就焚了?”   “万仞山!”深泪堂银鸮诡笑:“你不会是乍然转性,发了什么邪门慈悲,行什么亘古未有的大好事吧!”   万仞山的剑给了踏槐防身,此刻两手空空,右腿是数月前被鸮王亲手打断的,至今未愈,每动一下都像有钝刀在骨头缝里磨。可他笔直的脊梁上只有踏槐留下的泪痕,挺拔得像他的剑。   他眼中杀气陡增:“既是好事,为何行不得?行都行了,我还要替天行道!”   隐鸮均是出色的剑客,对面四人的兵刃皆出了鞘。   深泪堂挺一把蛇信曲剑,刃薄如纸,点来如毒蛇吐信,专取要穴。交连眉执一把宽身重剑,刃宽过掌,杀气盈天。两只铜鸮亦各执精兵,寒光逼人。   深泪堂首先出招,挥剑抖出三朵寒星,直刺万仞山咽喉、膻中、丹田。万仞山左指微屈,正是“鸮骨手”的起手式。   此功脱胎于凉州高僧指法,本是绵柔优游的风格,却被鸮王改得霸道狠辣,专炼指节、掌缘、肘尖之坚刚。功夫练到家时,空手断刃如若掐指拈花。此乃隐鸮不传之秘,唯闭门嫡传弟子方可习之。   不及旋踵,深泪堂腕臂剧震,那蛇信剑竟被万仞山两指牢牢钳住。未及回神,万仞山手腕陡翻,指节狠磕剑脊,激得深泪堂的蛇信曲剑险些脱手。   “你这叛徒,竟还有脸用鸮骨手!”交连眉怒吼,宽身重剑猛劈而下。万仞山不闪不避,右掌看似迎刃劈去,实则足尖一跃,砍在交连眉孔最穴。宽身重剑未触及万仞山,先被掌风反弹尺余。万仞山紧接着将肩膀往前一送,撞在交连眉的胸口。交连眉猝不及防,胸口如遭重锤,被撞得往后退了数步,喷出一口鲜血。   “一起上!这叛徒腿上有伤!”两只铜鸮齐声吼道,举剑劈出。   万仞山眼神一凛,反身去挡。双剑贴着他的双颊袭过,铜鸮双双落空,正欲回身再击,背上已各挨了一掌。   深泪堂踉跄起身,又持蛇信剑刺万仞山右腿。万仞山一个鹞子翻身,交腿磕剑,卸其力道,借力转身,左肘寻机撞在其肋骨之上。   “咔嚓——”   深泪堂闷哼一声,三根肋骨被撞裂,蜷在地上动弹不得。   万仞山右腿的疼痛愈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全身的汗被丹炉的热度烤干一层,又沁出一层。   两只铜鸮见他已然脱力,便乘虚而入,猛攻而上。不料万仞山突然往前冲了一步,铜鸮大惊,没想到他敢硬碰硬。万仞山双手如鸮爪般扣向剑刃,这是“鸮骨手”最狠绝的一招。   铜鸮惊呼间欲抽回剑,可万仞山的双指已经各扣住了一把剑刃。他抿出一口血来,继而双手用力,硬生生把两把剑停在了半空,离自己的双鬓只有寸许。   万仞山怒吼一声,双臂发力,双手往旁边一拧。铜鸮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两把剑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弯折,他们再也握不住剑,前后杂然作响掉在地上。万仞山趁机用力将人掷出,两只铜鸮狠狠撞在丹炉壁上,瞬间殒命。   交连眉刚爬起来,就看见深泪堂昏迷、铜鸮被喂了丹炉,立时魂飞魄散,弃剑欲逃。可刚转身,即见万仞山站在他身后,满身是血,冷冷望着他。   “金鸮……金鸮大人……”交连眉舌根发僵,连心的眉毛簌簌乱颤,“我等入隐鸮,有几人是自愿的?”他偷瞥万仞山右腿,声泪俱下,“您看,鸮王亲授您绝世武艺,却又亲手折断您的腿……他心如蛇蝎,视人命如草芥!这鬼地方,我早受够了!”   他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地:“您放走那些人,定是心存仁念!求金鸮大人饶命,我必洗心革面,积德善事……”   见万仞山沉默,他胆子稍壮,压低嗓音道:“大人常在外行走,怕是不知……我近日值守钦天监,窥见一个天大的秘密……”   万仞山眸色微沉,静待下文。   “鸮王敛来的钱财,除炼丹修炉,还在此处藏了一件至宝……”   “何物?”万仞山冷声问。   交连眉银鸮嘴角咧开狰狞笑意:“那宝贝便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俶尔暴起偷袭!   “隐鸮中的金鸮仅存两位!左金鸮已废,如今只剩你这断腿残废!除掉你,我这翅上鸮,便能镀成真金!哈哈哈……”   狂笑声中,二人再度拼杀,险象环生。交连眉仗着身强力壮,剑招狠辣,专攻万仞山下盘。万仞山方才以一敌四,此时既手无寸铁,又精疲力竭,眼见那蛇信剑就要刺入右腿伤处,间不容发之际——   那扇紧闭的暗门,竟轰然重启,一道身影贴地切来!   踏槐握着那柄属于万仞山的剑,本是初初使招,却偏偏凌厉无匹。剑柄上的灰蓝萤石愈发晶莹夺目。   万仞山的惊呼不及出声,先见踏槐紧蹙着眉头使出一招“伏壑分寒”。   “伏壑分寒”是万仞山曾在寒关演武时练过的招式,彼时踏槐蹲在演武场边的石墩上嚼核桃,还嘀咕这招名儿文绉绉,使出来却像泥鳅钻洞,专走下三路。万仞山只劝他小心噎着,未曾点破此招精髓原在“借势卸刃,以疾毙命”。   此刻,踏槐却无师自通。   剑光贴地掠起,如寒蛟破渊。连眉银鸮的狞笑尚凝在脸上,腕间已遭劲风扫中。蛇信剑脱手坠地的瞬间,踏槐剑势不收,顺卸力之势上挑,剑尖精准切断其脚筋。   连眉银鸮前扑倒地,踏槐借转身之力横抹一剑。血光迸现,那对交连眉犹在抽搐,眉下浊目却已涣散无光。   炉火轰然一窜,贪婪舔舐着漫开的新鲜血气。   踏槐喘着粗气,他虽在三钱楼见识得不少,但这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杀人,杀的还是隐鸮的银鸮高手。一时间有些失神,腥锈气翻涌而上,堵得他胸膈生疼。   他抬头望向万仞山,眼眶通红,声音却强稳着气:“我早说过了,我开锁的功夫好着呢!”   “谁让你回来的。”万仞山急迈一步,伤腿一软险些栽倒。踏槐箭步上前扶住,承住他全身重量。仰头将剑塞回万仞山手中,少年喉间带着未褪的颤意:   “还你!自己的剑,自己拿着!” 第162章 浮屠 “你别伤心   李迨双臂死死箍着怀中躯体, 分毫不松。步妲一身雪白衣袍早已被飞尘血污浸透,没有半分活气。这具冰冷尸身被李迨牢牢护在胸前,如同守着世间最后一点念想。   “放开我母亲!”   破尘劳挟裹着森寒煞气直刺而出。   然而, 就在刀尖距李迨喉结仅剩寸许之时,李迨竟将怀中的尸体更紧地勒向自己,用步妲的身躯挡在了身前。   刀锋被迫骤停。   再进一寸, 刀尖必先剖开生母的遗体;再偏一分,便是纵容这禽兽苟延残喘。   李迨借着步妲的躯体筑成屏障,任凭云翳满腔愤懑杀意无处宣泄,空有盖世兵刃,此刻却攻无可攻,只余刀刃发出不甘的嗡鸣。   “翊儿!” 李迨抱着步妲的尸身,面容泛起病态的红晕,眼底一片疯魔, “你看, 炉火暖着她, 她的脸都红了……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她就醒过来了!”   “无耻!” 云翳眼底的怒意与痛楚交缠翻涌, 赤似血滴。   “我无耻?” 李迨盯住云翳, “你是她的亲生骨肉, 坐视不理才是天理不容,忘恩负义!你忘了她是怎么疼你的?翊儿, 只要你肯跳进这炉子,长生丹一成, 她即刻便能醒转!”   “她已经死了!” 云翳望向步妲灰败的遗容,眼泪滚落下来,旋即便被周遭炽热蒸腾成缕缕云烟。“你还不能放过她吗?!”   “没死!她没死!” 李迨突然暴吼, 手指颤抖着抚上步妲的脸颊,“你看,她是暖的!越来越暖了!这炉火好,这炉火能把她暖回来!” 他沉浸在癫狂的幻想里,全然不顾炉火的温度只能灼透表皮,却唤不回一具心脉尽断的枯骨。   “畜生!” 云翳目眦欲裂,破尘劳全力刺出!炉风遽起,拂动步妲散乱的发丝,一缕青丝被刀锋削断,飘然坠向炉口。刀势一偏,李迨右肩至大臂应声削落。   “啊 ——!”   凄厉嚎叫中,李迨终于松开了步妲。   “少废话,直接焚了不就行了!”   鸮王的笑声自顶上泼下,那道撑开的妖异袖袍猝然收紧,缠住云翳腰腹,霎时将他凌空提起!云翳只觉腰间骨骼欲裂,五脏六腑如被铁箍绞紧,整个人悬在了丹炉炽烈的火口之上!   “展明 ——!”   京知衍双足如铸玄冰,动弹不得分毫。挣扎间低头,却见脚踝处不知何时缠上了几缕暗血色的丝线,那丝线另一端连接着丹炉壁的八卦纹路,正随着炉火的跳动栩栩蔓延。脑中嗡鸣作响,视线被窜起的火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看不清云翳的脸,只能看见那道被烈焰包围的身影。   更诡异的是,京知衍察觉到:丹炉周围热气非但不升,反而呈螺旋状绕炉旋转,将他的内力一点点往地下牵引。   这不是困人之术,而是一局邪阵!   俱忘鞭飞击丝线,可鞭梢甫一触及,便被巨力弹开。鞭尖卦钱与丝线相撞,溅起一串血红色的火花,那火焰竟无半分灼热,反倒是一股阴寒之气顺着鞭身窜上手臂,与周遭酷热形成诡谲反差,冻得他半边身子阵阵僵麻。   京知衍咬牙蓄力,刚欲再次挥鞭,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嗤笑,如夜鸮掠过荒坟,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此阵乃本王以百名童男童女天灵为引,聚百尸血怨为基,专为你京家血脉所设。京家的孩子,承天授道,灵韵自成,血脉乃世间至纯至净。你越挣扎,它们便缠得越欢,这阵也越牢固。”   京知衍只觉脚下阵中传来无数婴孩凄厉的啼哭,纷嚣地在识海深处炸响。身形剧颤间,那原本被压制在地面的丝线趁机钻心蚀骨,疯狂攫取他的心神。   丹炉中火舌倏忽窜高,映出鸮王的狰狞笑面:“三钱楼主,既入了这地底丹府,便乖乖就擒吧。你这般绝世灵血,待丹成之时,本王或可大发慈悲,赠你个寿与天齐。”   京知衍听此一言,眼神倏忽变幻。   三钱…… 三钱楼…… 三钱楼!   京知衍眸光一凛,视线自下而上飞速掠过。   他垂睑内观,复又仰观于上。神思流转间,恍然悟得天地倒悬,阴阳异位!   “原来如此……” 青莲花目里映着火光,终于化为一片清明,“你们费尽心机仿我三钱楼布阵,却不知画虎不成反类犬。”   京知衍初立三钱楼之时,为的是 “顺天而生”。   一层 “观尘阁”,名曰观尘,实为 “人法地”。立于底层,俯察世间万象,体民生之多艰,知世事之无常。   二层 “鉴血堂”,名曰鉴血,实为 “地法天”。升至中层,明辨求卦者的一念诚心。血为气之载体,诚为感天之基,方能在天地间求得一丝因果印证。   三层 “换命斋”,名曰换命,实为 “天法道”。高踞顶层,顺应天命流转,在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所谓换命,换得也是得失相抵,惩恶扬善。   三钱楼,自下而上,步步趋近天道,是为 “生”。   而此处却是 “逆天而行”。   脚下这一层,触之坚实,鸮王又称之为 “地底丹府”,应是最底一层。此乃 “地”,却非厚德载物之地,而是吸纳死气、炼化怨毒的 “绝地”。   最底层设丹炉,妄图以地火之精,炼长生不老之躯,是为 “窃阴阳”。   中层堆砌尸骨,妄图倒行逆施,是为 “夺造化”。   而那最高处,大宁的钦天监大殿,此刻正悬于这无边罪恶之渊。李迨自以为君临天下,坐镇 “天” 位,俯瞰众生,却不知他掘地数尺,倾尽万金,建的是人间炼狱。   钦天监,名存实亡,处处悖违常法,是为 “死”。   一正一反,一顺一逆。两者结构异曲同工,本质却南辕北辙。   京知衍阖目沉吟,双掌结印,京氏卦钱齐齐收回袖中鞭环,敛气归元。   瞬息之后,青莲花目骤启,眸中清光大现。   “乾三连 —— 定天!”   一声清喝,第一枚卦钱飞出,精准地嵌入丹炉乾位。卦钱入位的瞬间,周遭螺旋收拢的死气猛地一滞。   “哼!无知小儿,自不量力!” 鸮王袖袍鼓荡,更多的血红丝线从地面钻出,缠向京知衍双腿。“这‘百婴夺魂阵’的威力,岂是几枚凡器能相抗的?”   京知衍恍若未觉,虽双足被缚,指尖却已拈起第二枚卦钱。   “坤六断 —— 厚地!”   第二枚卦钱入位,整个丹府底层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坚实的地面竟微微下陷,坤卦主静,强行稳住了因炉火狂躁而摇晃的阵基。   “坎中满 —— 归渊!”   第三枚卦钱飞向 “坎” 位,断层间的残冰淅淅,如百川入海,流向丹炉中,火势顿时大减。   “离中虚 —— 明火!”   第四枚卦钱飞向 “离” 位,丹炉中原本近黑的血色幽火,转而变得鲜亮纯粹。   四枚卦钱定住四正位,京知衍唇色愈发苍白。那阴寒死气趁着他分心操控卦钱的间隙,疯狂反扑,几乎要冻僵他的脊柱。但他的目光依旧清明如鉴,指尖一弹,第五枚卦钱已然飞出!   “震仰盂 —— 惊雷!”   第五枚卦钱嵌入 “震” 位。丹炉内的火焰俶尔一矮,随即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是卦钱引动了融冰残余的水汽与火气相激,炉壁之上乍现出一道清晰的裂纹!   “艮覆碗 —— 镇山!”   第六枚卦钱飞向 “艮” 位。那丹炉基座本被妖火灼烧得赤红滚烫,此刻被卦钱一压,赤红瞬间褪去,露出了黄铜原本温润厚重的本色。   “兑上缺 —— 泽悦!”   第七枚卦钱飞向 “兑” 位,炉上登时黑烟大散,火色纯明。   此时,悬在炉口上方的云翳,只觉腰间那股如铁箍般的勒迫之力突然一松。那妖异的袖袍竟被这七枚卦钱构成的阵势逼得大乱,不得不回缩防御。   京知衍觑准时机,指尖最后一点,那第八枚京氏卦钱化作一道流光,直攻鸮王欲收回的妖袖!   “巽下断 —— 风行!”   云翳只觉浑身一轻,整个人向下坠落。就在他以为要砸入炉膛之时,那枚飞出的第八枚卦钱在空中如风举云,稳稳地将他一盛一托,而后归于巽位。   京知衍立于衣袂翻飞,双手结出一个更为复杂的法印,口中朗朗,声震丹府: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三钱镇运,玄枢开灵!”   八枚卦钱同时爆发出更夺目的清光,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中央悬着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鲤!这阵图与鸮王的邪阵截然相反,一清一浊,一正一邪,在冰面上激烈相抗!   “不可能!这‘百婴夺魂阵’乃是以百尸怨气为引,怎么可能被区区几枚铜钱破解!” 鸮王脸色大变,哑啸着催动阵法。可那些丝线血色大褪,杀气渐失。   京知衍冷然道:“老妖孽,钦天监有百婴尸,我三钱楼亦筹了恶人魂。”   云翳被送至炉壁一侧,那温度将他一烫,像是京知衍的体温。鼻尖也不再是腥锈浊戾之气,而是他最为熟悉的、京知衍周身的雪上松香。   他心觉不妙,急朝京知衍的方向看去。   可李迨如同挣脱枷锁的疯兽,竟先一步扑了上来,嘶嚎道:“还朕的长生丹!还朕的步妲!”   云翳反手将他按在炉壁上,李迨背上的衣物瞬间被烧着,穿透皮肉,发出 “刺啦” 的声响。可云翳也因连番激斗全然脱力,竟一时未能即刻掐死这老狗。   “李翊!你敢弑君弑父!”   “君非吾君,父非吾父!杀你又何妨!”   云翳的指节颤抖不止,似已断裂,仍拼尽全力扼住李迨咽喉:   李迨忽又挣出一抹笑,气息断续:“朕死后,要与步妲合葬…… 翊儿,你将朕和步妲葬在一处…… 朕在丰西备好了棺椁…… 否则…… 朕让你们陪葬……”   “休想!” 染血的指节深深陷入李迨的脖颈,直至指骨与喉骨一同发出断裂声。   ***   京知衍单膝跪地,那层八卦阵图清光流转,却已明显黯淡,八枚卦钱震颤不休,发出细弱的低鸣。   “知衍!” 云翳踉跄着摔跪而去,一把抱住京知衍,急切地探上他的脉门。   京知衍靠在云翳的颈窝,云翳的右手此刻淌满了血,被京知衍轻轻抚上去:“展明,李迨他……?”   “死绝了,我亲手杀的。”   京知衍仰起头,见云翳唇边被假国玺砸出的伤口颇深,此时勉勉强强结了一层薄痂,堪堪止住了血。   “展明……” 京知衍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那道伤痕,“你别伤心。”   隔着血,云翳一时感觉不出那指尖是凉是烫,只朝他弯了唇角。   “我不伤心,咱们大仇得报,合该欣喜才是。” 他将京知衍更深地拥回怀里:“睡一会儿,我去寻出口……”   话音未落,一声诡戾至极的嘶啸悚然炸响:   “京知衍 ——!!”   悬隐于半空的鸮王终于现身,细腻白嫩的脸因暴怒而扭曲,艳红的双唇间龇出尖牙。   “坏我大事!毁我长生!本王要将你抽魂炼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鸮王双袖猛地一振!那原本被卦钱划开的 “无衣鸮翼”,此刻竟全然愈合,更生出暗红近黑色的厚羽,铺天盖地朝云翳怀中的京知衍袭去!   云翳将京知衍轻放一旁,起身以破尘劳劈斩,厚羽断口处立刻渗出粘稠的黑血,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却迅速再生,眨眼间便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厚!云翳咬紧牙关,刀锋与鸮羽不断碰撞,却似蚍蜉撼树。他劲力本就所剩无几,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我今日左右是要死在此处的,你放了他。” 京知衍道。   云翳喉头又是一甜,他舌尖一卷,将那口血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挡在京知衍身前。京知衍看不见云翳的眼睛,只听见他的声音又哑又颤:   “知衍,你睡糊涂了。”   鸮王癫狂大笑,鸮羽攻势更疾:“哈哈哈哈,杀了他,你还不是个死!没了长生丹,就拿你来填,照样能保本王青春永驻!”   那 “百婴夺魂阵” 的邪性虽被八卦阵两两相消,但京知衍气力已尽,此刻周身经脉如被冰封,八枚京氏卦钱此刻又贴在八卦炉上压阵,无法驱使。   慌乱之中,他触摸到身旁一块棱角锋利的硬炭。   鸮王此刻胜券在握,正是松懈之时,京知衍双指蓄力,将那炭猛掷而出,炭块划破了鸮王的脸庞,剌出一道血口来。   “啊!!!”   “我的脸!我的脸 ——!!” 鸮王状若疯癫,双手颤抖地捂着脸,那遮云蔽日的 “无衣鸮翼” 因失去控制猛地一僵,随即如同受惊的癫兽般胡乱挥舞!   云翳借着鸮王失控的空隙,猛地向后一掠,一把捞起地上的京知衍,却被鸮王用妖袖化成的绳索紧紧绑缚在一根立柱上。   “来人!快来人!取我宝镜来!”   “师父!”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听得京知衍眼底生锋。   踏槐捧着一面鸮纹铜镜疾步而来。他才刚应允鸮王加入隐鸮不过一个时辰,“师父” 二字便已叫得顺口。   鸮王正满心焦虑于脸上的伤势,无暇他顾,伸臂一把夺过铜镜,迫不及待地凑到镜前查看伤势。   这张脸,他多年来精心养护,无一刻怠慢,如今竟被一个狂妄小儿毁了容,他怒不可遏,只欲即刻将京知衍抽筋扒皮,以泄心头之恨。   可镜中景象却先让他魂飞魄散。额头之上,一道寸许长的血口狰狞外翻。更可怕的是,随着他愤怒运功,伤口竟如活物般蠕动蔓延,不过两句话功夫,便从寸许拉长至三寸有余!   “啊呀!您的脸……” 踏槐在一旁惊呼,“这…… 这伤口怎么还在变大?!”   “怎么回事?!” 鸮王嘶声厉喝,盯着镜中那道不断延伸的血痕。不忍再看,将镜子抛回给踏槐。   踏槐连忙劝道:“动怒伤身骨,运功销容色啊!您且息怒静养,收敛气息,否则这伤口怕是还要更大…… 那两人凑不出一息活气,什么时候杀都行,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京知衍和云翳此刻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不必急于一时。相比之下,自己这张脸才是重中之重!鸮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那伤口蔓延之势果然稍缓。   他收了狂乱挥舞的袖袍,问道:“万仞山呢?”   踏槐垂首答道:“此前捉来的人已焚尽,恐不够用。他吩咐交连眉和深泪堂去捉壮丁了。”   鸮王强忍着脸上剧痛,沉声道,“这会子还焚什么焚!教他速速拿本王的润肌驻颜膏来!快!!”   “他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您另着人去取吧……”   “来了。”   踏槐喉间一滞,转身望去,只见一人拄剑而来。   万仞山每走一步,身形便晃动一下,全靠手中长剑撑住重心。   他手掌一翻,一枚鸮翼状的赤色小罐出现在掌中。   “来了,润肌驻颜膏在此。”   鸮王早已急不可耐,见药罐在手,也顾不得计较万仞山的狼狈,一把夺过,旋开罐盖,一股馥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对着铜镜,将膏体厚厚地涂抹在伤口上。   膏体触肤,一阵清凉瞬间压下了灼痛,那蔓延的趋势果然被止住了。鸮王神色稍缓,抬眸透过镜面,瞧见万仞山一身血污的模样,眉头旋即蹙起。   “被谁打的?” 鸮王冷声问。   “有人想摘了我肩上的金鸮。” 万仞山答。   “交连眉和深泪堂你都压不住?” 鸮王反问,语气更冷了几分。   “腿叫你打瘸了,赢得不算容易。” 万仞山垂着眼答,声音甚是平淡。   鸮王冷哼一声:“当初那叛徒沉在采听江,便宜你独占了金鸮之位。你虽是个不老实的,但如何也轮不上那两个杂碎。与其让交连眉和深泪堂做春秋大梦,不如好好调教你身边这个小子。”   万仞山侧首看了踏槐一眼,继而朝鸮王躬身行礼:“是。”   鸮王盯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俊美、却添了一道骇人伤口的脸,眼底的戾气翻涌如沸。   “阵被破了,炉也毁了…… 呵,长生丹是炼不成了。” 他抬眸落在不远处的京知衍身上,“但京还晤能琢磨出丹方,这小儿又能布此奇阵,焉知不曾私藏其它神方妙法?”   “可师父现下不能动怒,更不能妄自运功啊。您看……” 踏槐小心翼翼地指着鸮王脸上那道伤口,“这伤痕方才涂了药膏稍好些,这会儿瞧着,怎地又好像变大了?”   鸮王心中一悸,再次对镜细看,果然见那道以膏体覆盖的乌血色伤口边缘正在扩大。他忙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冷笑一声:   “我不杀,你替我杀便是。”   他将宝镜抛还给踏槐:“你虽已应允入我隐鸮,却还没行过拜师礼,杀个人,就当拜师礼吧。”   踏槐挑眉轻笑,也转头去看气息奄奄的两人:“我还以为隐鸮又多难入呢!杀一个,绑一个便能抵了拜师礼?听起来也不费周章嘛!”   这新徒颇有鸮王毒辣风范,或可继承衣钵。鸮王心中正慰,却见踏槐面现难色:“只是……”   “师父虽夸我是块好苗子,可您还未曾传授我半分功夫呢。” 他抬起脸,眼神有些无助,“师父您现下也不能运功护我,那个京家人方才布的阵好生吓人,我这点微末拳脚,万一靠近了,被那阵势波及,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哼,贪生怕死,能成什么大事!” 鸮王嘴上斥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他喜欢这种会权衡的 “聪明” 弟子,远比一味愚忠的莽徒要合用得多。他略一沉吟,手在袖中一摸,竟摸出一柄造型奇古的短剑来。   那剑通体暗血色,剑鞘上布满鸮面纹,鞘口镶着一颗血色宝石,出鞘便现血光。剑身伸缩自如,长可逾三尺,短不过七寸。吞吐之间,杀气尽出。   “给你。” 鸮王肃声道,“这是本王的‘鸮首剑’,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剑了。拿着它,去把姓京的手筋脚筋挑了,留条小命。至于那个野种…… 动作利索些。”   踏槐朝鸮王抱剑一礼:“徒儿明白,师父放心,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语毕转身,朝着立柱后的云翳和京知衍迈步走去。   然而,未走出两步,便被一道剑影抢亘在前,拦住了去路。   “万仞山。” 鸮王沉声问,“你做什么?”   “恕我直言,大王失了考虑。” 万仞山声音嘶哑,语气却平静坦率,“他一个来历不明,被当街胡乱擒来的小子,根基底细尚未摸清,怎能轻予此等神兵,担此大任?” 他说着,目光扫向丹炉上明灭不定的残火,“那火虽变了色,不知威力几何,但到底是没熄尽的,说不定那姓京的尚有余力。贸然遣这小子前去,恐怕会坏了鸮王大事。”   鸮王斜乜着万仞山,忽然低笑出声:“万仞山,你莫不是对你的小师弟心生忮忌,怕他抢了你的功?” 他上前拍了拍万仞山右肩上的金鸮图腾,“放心,只要你够忠心,这位置,便仍是你的。”   万仞山对此不置可否,只道:“大王想得长生,何必如此麻烦。那京家小儿嘴硬,未必能撬出什么。我在寒关青刃潜伏多时,倒是探得另一桩现成的长生秘法。   “现成的法子?” 鸮王顿时忘却脸上伤痛,急切追问,“什么秘法?快说!”   万仞山却欲言又止,眉头紧蹙,瞥向身旁的踏槐,眼中尽是戒备。   鸮王此刻满脑子都是 “长生” 二字,哪还顾得上什么新徒旧徒,只想立刻听到那所谓的 “秘法”。他向踏槐烦躁地挥了挥手:“滚远些!没你的事了!退到一边去!”   踏槐退了几步,鸮王仍是驱赶他,他索性退至靠近缚着京知衍和云翳的立柱旁。   “这下可以说了吧。” 鸮王附耳,全神贯注去听那长生的另一秘方。   万仞山凑近鸮王耳畔,声若蚊蝇:“那法子便是 ——”   话至一半,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青红李的果核被万仞山藏于舌下,此刻凝聚了他全身功力,尖利似针,直透鸮王耳羽,深深扎入其耳骨之中!   “呃啊 ——!”   鸮王猛地捂住右耳,指缝间霎时渗出污浊的黑血。他原本细腻白嫩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额上的伤口因为剧痛而再次撕裂蔓延至满脸,膏体混着血污糊成一团,右耳处更是触目惊心。那枚青红李的果核还嵌在耳骨里,剧痛直通颅脑。   由鸮王双翼所化的妖袖 “无衣鸮翼” 坚逾精钢,世间兵刃难损分毫,偏偏这对耳羽乃是至关命门。只因这鸮王所习功法,尽仿鸮鸟精髓。鸮鸟昼伏夜出,全凭面上耳羽搜集细微之声以辨方位、捕杀猎物。故而一旦破损,便是大罗金仙也难医治,更莫提自行愈合。   “万仞山…… 你……!” 一声哑啸刚冲至喉头,却又生咽了回去,他此刻耳窍受损,出声便愈发剧痛难支。只得抬手紧紧捂住伤耳。那耳羽连着耳骨,牵一发而动全身,疼得他脑中轰鸣,犹如千锤轰顶,眼前金星乍迸。   这般神异的听觉也是鸮王致命的弱点。平日里耳羽稍受损伤,尚且听声不准,如今耳骨被万仞山的李核洞穿,更是五感纷乱,六识失序,七窍昏蒙。   他盛怒之下,想也不想便是一掌拍出,直取万仞山面门。可这一掌因听辨失准,方向偏了半尺。   万仞山原本就体力不支,被掌风余波扫中,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口血喷了出来。   “杀…… 杀了你!” 鸮王双目赤红,另一只耳朵上的耳羽根根竖起,又是一爪抓向万仞山。   万仞山离他太近,又拖着一条断腿,此刻体内气力几乎耗尽,眼睁睁看着那利爪带着腥风向自己面门袭来,竟已无力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侧旁立柱后电射而出!万仞山被扯得凌空飞起,落回踏槐身边。   踏槐伸臂往人腰间一揽,万仞山稳住了身形,却咳出更多血沫,只得靠在踏槐身前,抬头看向出手相救之人。   只见京知衍和云翳已被踏槐松了绑。   踏槐手里这柄剑,乃是鸮王亲手所赐,剑身吞吐间带着鸮王自身功力,恰好能克制那妖袖所化的绳索。这也是为何寻常刀剑斩不开的束缚,这柄剑却能轻松割断的缘由。   鸮王见四人汇在一处,愈发狂怒。他捂着仍在冒血的右耳,左耳疯狂抖动,试图锁定众人的位置。他不再试图精准攻击,而是双袖狂舞,以力压人,将整个钦天监底层都笼罩在袖影之下。   鸮王竟飞身跃于丹炉正上方,吸收炉中焚尸之气来维系体力,力量更甚此前。   现下只踏槐一人堪战,他起身全力仗剑抵挡,那剑光与妖袖每撞在一处,便发出一声鸮鸟的厉鸣。   但他根基尚浅,掌中剑虽伸缩如意、饮血吞光,却架不住鸮王苦练数十年、融于血肉的 “无衣鸮翼”。只听得当啷几声,那妖袖如怒涛拍岸,不消几个回合,踏槐已是面色如纸。   京知衍心念飞转,见踏槐步伐渐乱。目光一动,便已启唇:   既然此处结构取的是三钱楼之反道,那观尘阁的镜阵说不定有用!   “踏槐,方才那面镜子呢?!”   踏槐不知京知衍意欲何为,只依言照做,将鸮王的镜子掷去。京知衍不接,任其摔得粉碎,碎镜片溅落满地。   他方才以八枚卦钱定住四正四隅,破了 “百婴夺魂阵”,却因力竭而无法持续驱动。但若借此处地势,以丹炉为中宫,引八方之势 ——   镜能映形,亦能折射气机。碎镜遍地,恰如三钱楼观尘阁中千镜照影之局。   “镜影迷踪,移形换位!”   其余三人同时会意!   云翳守乾位,镜映坤位;万仞山守兑位,镜映艮位;京知衍守离位,镜映坎位;踏槐守震位,镜映巽位。   京知衍掐诀念咒,碎镜之上,俱忘鞭光华暴涨。无数大小各异的镜片竟凭空生出千百面幻境虚影,映出千百般身形!镜影交错,光影迷离间,将四人身形映照得千变万化,重重叠叠。   鸮王的耳窍被万仞山以青红李核洞穿,五感已失其半,此刻目中所见都是劲敌,每一道镜光里都藏着杀机。   千百面碎镜同时转动,光影交错如蛛网织天。方才还只是云翳持刀血战,转瞬便成了万仞山拄剑横击;才见踏槐剑光吞吐,眨眼又化作了京知衍掐诀挥鞭。   八门轮转,虚实交替,鸮王那双赤红的眼珠在镜影中急速扫视,却再也分不清哪道虚影是真、哪道真身是幻。   忽然,一面斜坠的碎镜悬在他面前。   镜中映出的,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的脸。   额上的血口仍在蠕动蔓延,膏体与血污混成乌黑的糊状,糊满了半张脸。右耳处黑血不住往外冒,耳羽被洞穿的窟窿里还嵌着半颗青红李的果核。而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是那张脸正在镜中扭曲、枯槁、衰朽。眼窝深陷成两戳黑洞。那分明是一具将死之人的面孔,而非他苦修多年的青春容颜!   “不 ——!” 鸮王发出一声嘶嚎,双爪猛地抓向那面镜子。可镜面一抓即碎,而更多的镜片又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片里都映着那张枯槁丑陋的脸,千千万万个 “自己” 都在镜中腐烂着。   真假虚实,光怪陆离。   他无法忍受此等恶陋容颜,心神在这一瞬彻底溃散!   乾天之刚气贯通而下,经碎镜折射涌入坤位地底;泽悦之气汇入艮位山根;雷动之风直冲巽位穹顶;京知衍十指结印,镜轰然交汇 ——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八门齐开,卦气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丹炉。   丹炉中原本被鸮王邪法污染的近黑血火,翻涌出纯粹至极的鲜艳明火!   那火焰专焚恶魂怨气,正是鸮王毕生所修邪法的天然克星。顺着 “无衣鸮翼” 妖袖与空气接触的每一处缝隙钻入,从鸮羽之下一路烧灼而上,直抵鸮王五脏!   “啊啊啊 ——!!”   妖袖在火焰的灼烧下疯狂抽搐而萎缩,鸮王拼命扇动双袖想要挣脱,可四面镜墙合围,八方卦气碾压。   鸮王的身躯在火光中剧烈颤抖,那张令他引以为傲的俊美面孔,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骷髅般的真容。   双袖颓然垂落,整个人从丹炉上方直直栽入炉中,转眼被焚为炉灰。   “死了?”   踏槐喘了口气,凑到丹炉边瞧那残灰半晌,总算信了。低头一看,手里那柄鸮首剑光泽尽褪,剑柄上原本殷红的血色宝石如今像块生锈的烂铁。这是鸮王的东西 —— 踏槐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甩到了一旁。   万仞山柱剑望着他。眉间郁气终于散了,冲他笑了笑。踏槐也笑。两人对望着笑了好一阵,踏槐忽然喉头一甜,腥气直往上翻,只好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膝头缓缓气。   京知衍面胜寒霜,颤手收了俱忘鞭。云翳右手指节已断,用莹白的绸布缠了好几圈,血还是往外渗。京知衍捧着那只手发愣,云翳抬起左手替他抹泪,气若游丝:“哪儿来的泪人儿?再哭下去,我一只手可擦不过来了。”   京知衍吸了吸鼻子,却再没力气多说一个字,只把泪藏在云翳肩头。   忽然。角落里猛地窜出一星极细的血光 —— 正是方才踏槐随手扔掉的鸮首剑!剑上那颗本来暗透了的血色宝石此刻竟重新亮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血光先聚成一只鸮爪,随即化作鸮王枯瘦的身形,朝着踏槐扑面撞去!   踏槐抬首间躲闪不及,只觉背心巨震,像是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萤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滚烫的液体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   他恍若神魂俱散地侧首,只见万仞山与他脊背相抵,那只本该贯穿自己的鸮爪,此刻深深嵌在万仞山的胸膛里。而万仞山的剑彻底没入了鸮王的耳部创口,直没剑锷。剑尖从另一侧耳孔穿颅而出!   “你们大宁的草包皇帝,旁的窝囊,却最是守约。本王若无计驻颜恒春,长生不老之法,尔等竖子也皆活不过三刻……”   鸮鸟凄啸裂空,良久方绝。鸮王的身子瘫作一滩血水,嵌在万仞山胸口的鸮爪也随之消散,只剩下一个仍在汩汩冒血的窟窿。   “万仞山!”   踏槐一声呼喊撕心裂肺。他接住万仞山下滑的身躯。   “傻子!谁要你挡了!”   他双手胡乱地去捂那个洞,可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怎么堵都堵不住。   万仞山艰难地抬手,想替他擦脸上的泪,悬在半空颤了几颤,最终只是指尖极轻地勾住了踏槐染血的前襟。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踏…… 槐……”   他将心尖的名字唤得支离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踏槐附耳去听,泪水全数砸在万仞山的面颊上。   “别说话!我们出去…… 去霞州,找阿榜姐姐,她一定有办法的!”   万仞山的眸子在这濒死的诀别中,倏忽清亮了一瞬。那点光亮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无比专注地落在踏槐泪痕阑干的脸上。   他的呼吸又烫又沉,有去无回地奔向踏槐的耳畔:“我…… 罪有应得……”   踏槐摇头,泣不成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方才救了那么多人,你会有福报的……” 他扭头望向京知衍和云翳,眼神里满是乞求。可那两人亦是油尽灯枯,遑论施救。   “万仞山…… 万仞山……” 踏槐见万仞山的眼神逐渐涣散,绝望地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万仞山不答,只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颤手探入袖中,摸出一个崭新的十八柱鲁班锁。每一根木柱都被他打磨得温润光滑,此刻却染透了鲜血。   他自诩烂命一条,此生只配筑一座浮屠塔。   这座塔,锁着他无法洗刷的罪孽,也囚着他不敢言明的情愫。   双目阖上的刹那,万仞山的浮屠塔,终究永归于踏槐掌心。 第163章 遗策 我此一生,   呜咽渐歇, 周遭就此陷入阒静。忽闻角落一声爆响,却是李迨此前掷下的假国玺炸裂开来。八道清光,猝然刺破了此地的死寂。   云翳强忍着剧痛, 抬眼看向丹炉。只见八枚京氏卦钱本是紧贴着丹炉的八个方位,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狂颤不止, 钱身与黄铜炉壁碰撞,发出尖锐的铮鸣。   转瞬之后,炉底渗出污浊的浑水。挟泥沙、卷碎骨,汇作一股恶浪,自炉底滚滚而出。   那水刺骨透髓,带着地底陈腐的土腥,混杂着先前炼丹的血锈,还隐现一丝龙涎余香。   云翳本已被鸮王妖袖所伤, 伤口深可见骨, 此刻遭此冰水浸过, 愈发难忍,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怀里的京知衍被这动静惊醒, 眼睫上沾着的血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落在云翳的颈窝里。   他勉力睁开眼,贴着云翳面颊喘息, 欲撑身而起,岂料刚一动弹, 便觉经脉好似被撕扯成千丝万缕,疼得他浑身痉挛,重新跌入人怀中。   “知衍?知衍!我在这儿。”云翳左手连忙收紧, 把人更深地圈在怀里,右手下意识地去摸破尘劳,可指尖刚碰到刀柄,就疼得钻心。他右手指节连臂俱伤,此刻莫说挥刀,便是屈指都难。   “展明……”   京知衍缓过那阵剧痛,靠在云翳怀里,侧过脸去看那喷涌的丹炉。   八枚京氏卦钱按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方位布列,原本是用来镇压炉中阴煞、平衡阴阳的,此刻却像是扛着压顶重负。   “卦阵撑不住了。”   云翳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见那八枚卦钱的清光正在一点点黯淡,而炉底喷涌的水柱反越来越粗猛,周遭水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骸骨残渣。   云翳疑声问:“那炉底连同何处,怎会有如此巨势之水?”   京知衍摇摇头:“不知道……”   云翳撞进京知衍的目光之中,思绪陡然被牵回熟悉的梦境——   【“这玉沏龙井可不同于江南的龙井。江南龙井凭千年古泉而得名,玉沏龙井则因湖心之水连着皇城宫禁至要的一处活水源,得太祖皇帝亲自赐名。”   “那水源在何处?”   “不知道,兴许只是讹传罢了……”】   思索间,云翳左手猛地收紧,将京知衍往高处托了托,抱至丹炉旁唯一一处还没被水淹没的石台,轻轻将人安放在上:   “待着别动,我去看看那炉子。”言罢转身,衣袖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拽住。   京知衍倚坐在石台上,唇上沾着的血被水浸得淡了,青莲花目里映着摇曳清光。他指尖攥着云翳的袖角,轻唤一声:   “云翳。”   云翳步子一顿,喉结滚动。身后恶浪拍击石台,水花溅湿京知衍的衣摆,已没过他的小腿。   他蓦然回首,朝着京知衍扬唇一笑,以指腹拭去他脸上血污:“京知衍,你算得不准,我不会让你死在这儿。”   他挣开京知衍的手,逆着水浪往八卦丹炉走去,浑水已没过膝盖,夹杂其中的骨渣和土石划破皮肉,又被冷水一激,更是疼痛。   他右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拨开水流。越靠近丹炉,水势越急。炉壁上那八枚卦钱的铮鸣已变得凄厉,清光在浓稠的血雾中忽明忽暗,恍若垂死挣扎。   那丹炉径逾十尺,炉中被离火卦净化的明焰已熄,唯余万钧洪流自不知何处的地底深渊喷涌。   云翳深吸一气,屏息探入炉中。水流瞬间没顶,双眼在水中根本无法睁开,只得凭着感知向炉底摸索而去。   愈往下探,水力愈狂。指尖终于触到一凹陷处,约四寸见方,活水正从此处奔雷外涌。   可那水流却不是陈腐的土腥气,这味道……竟与他在玉沏湖泛舟时,捧起湖心水闻到的气息一般无二!   既能燃烈焰炼长生丹,又能接地底通玉沏湖,水火相济于一体。正是太后口中的国脉命门!   若不及时堵住这决口,不出一个时辰,整个皇宫将被滔天洪水淹没,继而冕都陆沉,国脉一断,天下倾覆只在旦夕!   他慌忙抓了一把炉底的灰烬和碎屑拼命去堵那个方口,然而杯水车薪,灰渣瞬息被狂流卷走,杳无踪迹。   云翳奋力从炉口挣出,大口喘息着,咳出几口混着血的浑水。他抹开糊住视线的血污,目光疯狂地在周遭搜寻,想找到任何可能堵塞这方口的东西。   抬眼间,正见石台上的京知衍。   那人莹白的衣衫早已染上血迹,加之被水浸透,此时层层叠叠,影影绰绰。在云翳眼中,竟晕作一片熟悉的葭灰之色。   胸臆间仿佛有什么霍然撕裂开来,混着心头热血,涌出无边惊悸。   他不敢再看京知衍第二眼,只猛地转身,再度逆浪扑向炉口,将整副身躯撞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寻常土石堵不住,他便以身填之。   “展明!不要——!”   这声音穿透层层轰鸣的水浪,刺进云翳混沌的识海。水流声、金石声、心跳声都奇异地退潮般消散,唯余那四个字,载着京知衍平生未有的惊惶,铮然长鸣。   可云翳已听不真切,他七窍灌满冰寒恶水,耳鼓胀痛,视线模糊,血痕被狂流袭涤溶尽。   此刻,无论是李迅的孽债,抑或李迨的祸根,皆已不足辨。   他只看得见那一抹葭灰,如深秋残苇,于狂风骤雨中瑟瑟欲折。   候应黄钟动,吹出白葭灰。   云翳想:京知衍一定要亲见冬至,越大小寒,遍赏年年岁岁春景。   地卷风来,惟愿云开雾散,得见天心月圆。   ***   就在他意识将泯未泯之际,忽闻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八枚卦钱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惨烈清光!   八道光柱冲霄而起,于空中交汇,化作两道缠绵盘旋的璀璨流光:一者莹白如玉,一者玄黑似墨,竟于云翳顶上凝成一对首尾相衔的阴阳双鲤图!   双鲤既成,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居东北,巽守西南,兑镇东南,艮立西北。八方归位,流转生生不息。光华大盛,远胜前阵百倍,照得目之所及皆恍如白昼。   狂涌水力骤然一滞,转作柔劲,竟将云翳徐徐托出炉底。   云翳甫一脱离水面,便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浑身脱力,半截身子浸在及腰的浑水中,眼前漆黑,耳内轰鸣,全身都疼得麻木。但他目光仍是急切地搜寻京知衍踪迹。   只见京知衍阖目凝神,并指悬于阵中,眉心赫然绽开一道血痕!   “京知衍!停下!”   云翳嘶声咆哮,踉跄扑去。但这新阵好似汲尽了京知衍毕生余力,有一道无形结界横亘在前,任他如何冲击也不得靠近。   京知衍又骗了云翳一次。   那京氏丹方,他原不知情。直至见了那枚假国玺,方才自行破悟天机。   京知衍眉心的血痕凝出一滴血来,那滴血饱满如珠,悬在眉心最深处,颤了一颤,倏忽坠落,滴在远自玉沏湖源源不断的活水上,既不相溶,也不弥散,只极为短暂地点了一下水面,就复归于卦阵,清光染了血色,渐而恍若烈火熊熊!   他的意识飘然坠入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京还晤葬身在火海之中,字字句句都烙印在他的魂魄之上:   【“人有生死,国有兴衰,物有盈缺。世间本无长生法,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国乎……”】   萧吟临终在平安观将京氏卦钱交到他手中时,不曾说什么家学传承,只道:   【 “你要活着……衍儿,好好活着……”】   彼时他百思不解,而此刻,那两道声音在识海中再次交织,他终于豁然贯通——   他终于明白,他为何自幼被叮嘱万不得踏入钦天监。   一入此局,便是死局。   鸮王与李迨口中的“京氏丹方”或许是确有其方……   若想炼得此“丹”,必要以京知衍一身灵血为引,燃三钱业火。   但炼得此“丹”,不是为一己长生,而是为大宁永宁。   云翳见京知衍眉心血色愈浓,丹炉中又生出火来。   那火,和他当初在三钱楼焚毁之夜所见的火如出一辙,有过之而无不及。看得他魂飞魄散,万念俱灰。   丹炉的裂纹随着火势渐大而愈发分崩离析。须臾间,那镌刻鸮面的黄铜竟层层剥落,铜皮褪尽,露出内里真容!   是五色陶胎。   阜东连江南,为青;霞州连澄州,为赤;嶙峋丰西,为白;广袤北境,为黑;中央黄土,便是冕都所在。   原来,从一开始,这炉便不是用来炼丹的。鸮王与李迨不过是在外镀了一层黄铜,却哪里经得住三钱业火的灼炼?   大宁太祖埋炉于此地,不是为了求长生。是为了万一有一日,有人觊觎国脉,此处便是最后一道闸门。   以五色陶胎为容器,以天下共土为根基,便是大宁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宁山河,尽在一炉。即便天下倾覆,也不能落入奸人之手。   可是,如今奸人已除,倾覆之势该如何扭转呢?   京知衍衣袂翻飞,合掌结印。   八枚京氏卦钱脱离炉壁,飞升至丹炉上空,刺破层层水浪,按八卦之序急速旋转,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阵图,将整座丹炉笼罩其中。阵图如穹庐般扣在水面之上,炉外已经流泻出去的水倒流回阵中,炉内的水势也被压制,这个阵法将炉内炉外狂涌的湖水尽数锁在阵轨之内,水浪被约束,一时不能向四面八方扩散。   可金光大盛之时,炉底的水柱非但未减,反而暴涨数倍,势若擎天!   京知衍人立在阵中,眉心血痕近乎干涸,身子在空中飘曳摇晃,宛如一缕即将散去的哀烟。   云翳喉咙里掺着血,哑声泣道:“知衍……京知衍……快停下!求求你……”   可是京知衍恍若未闻,全神贯注与狂浪相抗。   云翳的额头抵在结界上,像是要把自己燃进去。   直到阵法的金光渐浅,转而显出些微的血晕,那结界似也跟着淡了。云翳伸手一探,竟穿过了透明的壁障,触摸到了真实的体温。   京知衍睁开双眼,青莲花目中映着明亮的倒影,安安静静的,像玉沏湖心最初的那汪澄澈。   那人明明悬在炉火之上,触碰间却寒胜玄冰,甚至比步妲的尸骸还要刺骨几分。云翳一把死死攥住那只手,连右手断裂的指节也一并搭上去,两只手一起使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人从阵法中拽回来。   京知衍的指节白皙纤长,此刻染透了鲜血,生出天大的力气。他的手从云翳掌心缓缓挣脱,余生相伴的所有希冀,也被一并抽离了。   挣扎间,云翳的小指勾住了京知衍手腕上的一样物什——   那是云翳的乌木佛珠。是他当年在寒关寺求来的护身符,此刻戴在京知衍腕上,是云翳亲手绕上去的。   一百零八颗乌木佛珠,像漫天玄色大雨,一颗不落地坠入丹炉之中。   乌木入水的刹那,一百零八道青色流光迸发,与水浪纠缠、共生。水势越大,木气越盛;木气越盛,佛珠便越肆意地向炉中各处散去,恰似助燃之薪。   三钱业火铺天盖地地燃起,沿着五色陶胎的山河纹路一路蔓延,将大宁的每一寸疆域都映照得昭昭煌煌。   云翳心若残烬,恍恍惚惚间,眼前忽生出一桩异象。   那水火二气相激相荡,蒸腾出漫天白茫茫的雾气,将整座钦天监笼罩其中。于雾气之中,穹顶上那对阴阳双鲤图却愈发清晰。莹白与玄黑两道流光如活物般旋转,越转愈疾,恍若两轮日月交驰于天幕之上。   日月交汇之处,忽有什么一闪而过。云翳眸光一凝,朝那双鲤交汇的中心一点望去。他眨了一下眼睛,黑暗骤入光亮,眼中酸涩刺痛,心中却意外清明。   日月隐去,显出一幅浩瀚星图:三垣二十八宿,如千万盏明灯齐齐点亮,灿若银河倒悬。   “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   云翳暗自低语,与京知衍遥遥对望。心有灵犀,同时明白过来——   周天中宫,紫微之垣。大宁的中宫之位,便是冕都!   俱忘鞭与破尘劳双双击向陶炉黄土之上,那声音不是石破天惊,而是玄铁击玉,却未听得碎玉之声,只越发清越悠长,余音在穹顶之下久久回荡。   丹炉应声而破,水势彻底失去阻挡,瞬间压过了三钱业火。向四方洪泄而去,可是,其中似有光亮,如天之破晓。   那光亮愈发夺目,浮现在水面上,四寸见方,通体莹润,色泽如玉沏湖最深处的湖水。玺纽上盘踞一条五爪金龙,底座刻着宁太祖亲书的八字:   “受命于天,大宁永宁。”   藏者温韧,露者锋锐。   正是大宁真正的国玺!   两人的手隔着万重水浪,合力将大宁国玺嵌入玉沏湖活水相通的决口处。   严丝合缝。   国玺落定的瞬间,所有的震颤骤止。狂涌的湖水不再向外倾泻,而是自循其脉,重归于地底深处。   三钱业火渐熄,八卦清光敛去,京氏卦钱却未若往日般归于京知衍袖中,而是与炉壁熔为一体,终而无形。只剩那对阴阳双鲤图缓缓降落,合为一道流光,隐于京知衍眉间的血痕。   京知衍笑叹一声,好似渡出此生最后一口气,翩然坠入云翳怀中,宛若一瓣归根的残莲。   “知衍……”云翳的血和泪融于一处,抽噎难言:“你醒醒,看看我……知衍……”   他一遍一遍地唤,但青莲阖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连睁眼的气力也已耗尽。   云翳的泪水滴落在京知衍眉心,干涸的血色被晕染得愈发浅淡,咸涩混着腥甜一路迤逦回溯——   “……薄酒筹良夜……”   良夜…… ”   “寒关到底有什么好?”   “寒关有云展明。”   “你认识路吗?天快黑了。”   “若是寻不着归路,便划我的船走吧。”   “那我要听《眼药酸》。”   “那是丑角戏,我生得这么俊!”   “这是谁家的花脸猫?”   “喵~”   “你的噩梦做了多少回?”   “若是再见火光,不梦三钱楼,只梦我吻你。”   “愿漫天神佛,十方尊者,垂听此愿,佑他如愿。”   “展明予我之心,我定同心待之。珍之重之,永世不弃。”   “你该有广阔的天地,北境南疆信马来去;你该有长命的爱人,福泽绵延,儿孙满堂。”   “我们会有广阔的天地,北境南疆信马来去;你会长命百岁,福泽绵延。我会一生一世与你相伴……”   忽然,莲上檀心颤了颤,燃起一星微光,吐息在云翳唇边:   “展明,我此一生,尽兴,也如愿……你该欣喜才是。”   云翳紧紧拥着京知衍,恸道:“我欣喜什么?欣喜你又骗我么……”   “下次不敢了……”青莲花目中水光潋滟,却迟迟不敢垂泪,只盛在眼眶中,渐而清池满溢,滑落在云翳余生的妄念里,烫得他浑身战栗。   下次……应是来生再论了,京知衍想着,视野愈发模糊,朝云翳绽开一个凄缓的笑颜:   “如何,我算得可还准当?”   京知衍算无遗策,算中李迨亡于至亲,算中自己亡命在此。   “京知衍。”   云翳柔声唤他名姓,忽觉心俞穴遽然一痛,似有什么就要喷薄而出。   嗡然急旋,灯如走马,通往三钱楼的那个良夜——   “侯爷的东西,带了怯。只能算半卦。”   “算卦的,最会变卦。”   “为贺侯爷寒关大捷,新封侯爵,赠半卦也无妨。”   * * *   “这卦当真作数?”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在卦。”   * * *   京知衍只觉周身骨血化为乌有,飘飘荡荡往下沉,如何也看不清云翳的面庞。耳边涕泪喧嚣时起时伏,亦无思再系。   善缘与恶债皆已算尽,就此,尘埃落定罢。 第164章 春生【正文完结】 寒尽之处,   眉心忽热, 却不像是云翳的吻。   那热意自眉心一点沁入,沿经脉游走,遍传四肢百骸。像是云翳牵着他, 才过鬼门关,复登望乡台。   可过了三生石,便要饮孟婆汤了!   今生今世, 他一丝一毫也不愿忘却。   大事不好!   “这孟婆汤……怎么是苦的?!”   那股赶血灵根、超朔风烈的苦味蛮横无比,自舌尖一路刮至丹田,搅得他五脏六腑七上八下,连识海中那点几欲散尽的清明,也被苦意杀了个回马枪。   他激灵灵打个寒颤,倏然睁眼。   京知衍檀色的瞳仁缓缓聚拢,凝了半晌,几乎又要涣散开去, 方极缓地眨了一下——   四周厚幔低垂, 难辨昼夜。   眼前没有孟婆, 没有奈何桥, 唯有一碗雾蒙蒙, 辨不清颜色的“孟婆汤”   视线顺着那只碗往上移。一老一少两张脸凑得极近, 四只眼睛倾眸凝睇, 满目焦灼地望着他。   年长的那位须发皆乱,一袭冬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枯瘦指节搭在他腕间,是覃观水。   年轻的女子一袭靛衣, 手里端着那碗“孟婆汤”,脚踝和发间的银铃不知何时摘了,极其阒静地盯着京知衍。   那场天翻地覆已过了月余, 彼时勇营费了极大周折才将李迨麾下残敌制服,正拟驰援青刃军,却见青刃与隐鸮两军缠斗已久,已一路杀入宫闱。两军甫一汇合,忽有一声尖厉鸮鸣,陡然自钦天监冲天而起,滚滚荡过冕都城头。隐鸮众人闻声骤惶、斗志尽失,不多时便尽数被擒。   可未及众人喘息,钦天监深处又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轰然震彻天地。青刃士卒皆亲历过三钱楼大火之夜,闻此异响无不色变,当即齐奔钦天监寻人。   人被青刃军从地宫里救出来时,生死一线,只得就近安顿于钦天监残存的紫微殿西庑直房。此处本是官员值宿之所,此刻权作救急之地,免得连好不容易截回来的半口气也散于途中。   覃观水前番跋山涉水采药归来,倒头便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好梦正酣时,被前后两声巨响劈得从榻上弹起,正要破口大骂,待开门见到了青刃大旗招展,才终于暂别了周公。   床幔一侧被人束起,烛火透进来些,京知衍终于觉出不对,想坐起身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整副身躯像是被人一寸寸拆散了再拼回去,似筋骨寸断、经脉错节。灵台穴道涨痛如炙,偏生意识又渐渐清醒。痛意如尖针钝刀杂糅落下,连头发丝儿都跟着抖三抖。   “躺着别动!”覃观水按定他脉门。   “他……”京知衍说不得连贯言语,只能从喉间碾出一缕游丝。   见覃观水未应,转眸望向李娆,强力挣出二字:“展明……”   “醒了就好。”李娆背过身去,强抑哭腔,“药凉了,我去温上。”   京知衍一时没听明白,心间遽悸:云翳醒了,还是……没醒?   另一边床幔忽被风吹动,京知衍瞥见对面榻上一抹浓郁的素色。   他猛地伸臂去掀遮掩视线的床幔。手肘刚一动,才结痂的伤口便又迅速绽裂出血,却一丝痛感也无,只剩锥心刺骨的恐惧侵袭着他。   斜前方另有一张床榻。   榻上之人从头到脚被包裹在素净的纱布里,肩背、臂腿、指节,被缠了一层又一层,未见血迹渗出,可也没有半分活人气。   那人静静躺着,京知衍不知自己是如何抵着一身散骨行至云翳榻前的,只知道定定看了十息,如何都捉不到那人胸膛的任何起伏。   于是茫然无措地去看覃观水,可恨喉间喑哑堵塞,直堵出满眶热泪来。   “知衍,你保重身子,展明他……”覃观水架着京知衍,自己喉间却哽咽了一瞬,“他会醒过来的……”   三钱业火焚天,玉沏湖水湮地,二者斗了个不相上下。京氏卦钱承此业债,钉入国脉命门之中。京知衍既已窥得天机,此番纵是天地垂怜,不教他形神俱灭,也断然不会容他囫囵而归。   可他尚存人世,而云翳——   京知衍望见云翳面庞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最深一道,正印在眉心。   李娆仍背对着他,立在窗边,双肩止不住地簌簌发抖,已是泣不成声。   京知衍顺着她背影望去,窗外天际不知何时已飘起霰来,细密的雪粒子敲打这窗棂,沙沙作响。   如祈愿,又似悲咒。   “要下雪了……展明何时能醒来?”   覃观水答不上来。   * * *   京知衍将养了半月,每日昏醒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被覃观水强按回榻,勒令静养。云翳这人倔得很,赌气似地不肯醒来。京知衍怕了,暗自发誓,日后万不敢再惹他。   昼往夜来,天气一日寒似一日。屋内换了新炭,这日京知衍昏昏醒转,秦观水和李娆在外正忙,他终于挣扎着挪至云翳榻前,细细端详。   云翳面上与身上的创口皆在慢慢收口结痂,唯独眉间凝着一道血色深痕,不知是何等利器所伤,许久都不见愈合。京知衍凑近些,指尖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手仍是幽幽的凉,唯有胸膛被覃观水的针法与汤药勉力吊着一丝温气,薄如蝉翼,仿佛稍一触碰便会散去。   京知衍望着那道划痕,忽觉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   云翳右手指节被李娆仔细缠裹,日日换药。京知衍静望了半晌,兀自喃喃道:“都说十指连心,这般疼,你怎么半点反应也没有?”云翳眼帘紧阖,仍是不答。京知衍自知理亏,不敢碰他的右手,便将那左手捞来,捧在掌中慢慢焐热。   云翳指纹是十斗乾纹,本是最吉祥的纹路,如今却被划得支离破碎。   忆及玉沏湖那夜,云翳曾要京知衍替他看手相,最后也没舍得看。直至此刻,京知衍托着他的左手,拇指指腹拂过掌心,血迹早已拭净,掌纹却依旧看不分明。   只因那掌心隐约烙着一枚印记:   京知衍凝神细观,外圆内方,正是京氏卦钱的轮廓。   他怔愣良久,不知不觉间已掀帘向外冲去。   踏槐不知去向,门外唯荼七、鲍古穹值守。见京知衍只着单衣冲出,二人顿时手足无措,一左一右拦住:“公子!”   “外头风紧,有事吩咐我等便是,您快回屋!”   “您身子未愈,怎耐得住风寒……”   京知衍不理,唇边一声马哨唤来耶肯。他如今这副身子骨莫说是驾马,便是行路也难。但耶肯似明白他的决意,前蹄屈膝,小心翼翼将他接上马背。   荼七和鲍古穹拦阻不得,又不敢触碰,荼七实在没办法,拔腿欲去搬救兵。转身却见李娆挽着一袭大氅拦住京知衍去路:   “可没有第三条命再折腾了。”   * * *   玉炉香已尽,红蜡泪更无。   铁锈腥腻被什么隐去,京知衍鼻尖被方才的药味堵住了,嗅不出来。只得重燃了一星灯火。   这里,既不是观尘阁,亦不是鉴血堂,更不是换命斋。   待灯火渐明,更多的人头匣次第显现在他眼前。   他默默点着数,八十枚人头匣紧闭着,屈戌上的陈血被擦净了,只剩锈迹。   步子一顿,脚下是一朵古拙的九瓣青莲,垂眸望去,光影恍若田田,荡漾出朦胧虚影 ,层叠交错,恰似凌波吐艳。   他俯身伸手拂过莲瓣,指尖在莲心中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机括响动,那块青莲地砖突然向下陷落,随即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方崭新的人头匣。匣身乌沉如墨,屈戌明亮如新,未曾沾染半分锈迹与尘埃。   京知衍打开那方新匣,属于他自己的,第八十一方人头匣。   内里盛放着一对白玉,上面原本布满了烈火烧灼后的裂纹,玉色死白枯槁,被人用精细的金缮弥合,金纹渗入支离裂隙,疏密有致,如网丝萦回,似云卷云舒。   那被烧灼的残玉被人续上了山晴色流苏,京知衍数了不知多久才数完一遍,再数一遍,一遍又一遍。   八十一,是个吉利数,此乃还本归元。   流苏掩翳之下,是一枚卦钱。   *** *** ***   京氏卦钱共有三三之九枚,八卦方位各具一枚,尚余一枚镇守中宫,日日贴身藏在云翳怀中自享清闲。韬光养晦许久,终于肯在京知衍垂危之际,活动一番筋骨了。   那枚卦钱自云翳领口钻出,绕着二人盘旋三匝,径直落入云翳掌中。京知衍气息愈弱,唯余一缕淡淡红影若隐若现,牵系于眉心之间。云翳见那似曾相识的红影,方如梦初醒!   他忽然忆起当初在霞州之时,李娆曾言道:   可取心俞穴之心头血,可取印堂穴之天庭血,亦可取气海穴之丹田血。三血任取其一,渡予伤者,方可以血引血、以业镇业。   八十方人头匣的残血,云翳都亲手擦拭过了,那莲心之下的血帕被他藏在怀里,和最后一枚京氏卦钱护于一处。   京氏卦钱的刃口比破尘劳的刀锋更利,划过他眉间印堂,天庭血汹涌而出,直奔京知衍眉心而去。云翳俶尔心生慨然:以煞气渡清气,以死机搏生机,值当。   他之前装腔作势打了一趟阎王的旗号,实乃大不敬。此番终于要走一遭幽冥地府,却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平安观中的荡魔天尊——京知衍要岁岁平安。   荡魔天尊仗剑巡诫三界,专斩世间妖魅,不问亡魂轮回。   阎罗天子坐镇森罗大殿,勘定众生善恶,只断死后因果。   他一时没想透该请哪位留他一条小命。可转念一想,京知衍此番,多半是要羽化而登仙了。他这幽冥小鬼,若能做个牵马的小僮,或是化作他座下的坐骑,自是最好……   或者,就远远望上一眼罢。此生已牵扯那人滚了一身红尘,此后,京知衍若是平平安安,云展明就万万不敢再去惊扰仙班了……   *** *** ***   那血密匝匝淌过忘川,又醉醺醺闯进弱水。不知究竟是上了天庭还是下了九幽,总之一股脑汇入京知衍干涸的眉心,换得一具完满身躯。   京知衍望着匣中那枚中宫之位的京氏卦钱,复而抬首环视。除却中宫,八十匣分列八卦八方,四正四隅各领十匣,规整环绕中宫而布,此乃他亲手所设之阵。   可是,这阵法不知被谁易了方位。   离迁坎位,坎徙离乡,生投死户,死入生堂。   京知衍茅塞顿开:“命由天定,数由人造。然万般定数,皆输一变。”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于无穷之变中,得一不变者,是为变:   李端封他为一朝帝师,自己却未得亲政;李迨瞒天过海寻长生之法,却满盘皆输;京氏终生不得入钦天监,他却安然度过险关……   这都是他算过的,却一桩也未算准……   京知衍算不出的那个人,便是最大的变数。   他伸手欲攥住那枚卦钱,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卦钱化清光一闪,洒落周遭箱匣。双玉之下八十一根流苏亦随清光消散。京知衍眼前一晃,再启眼帘时,箱匣上的斑斑锈迹竟荡然无存,八十一具箱匣尽数崭新如初。   最后一枚卦钱飘飘摇摇,似故意不教他捉住,引着他向外狂奔。耶肯四蹄翻飞,载着他拼命往宫中冲去。   京知衍来时,层云翳日,天光惨淡;待他离了三钱楼地窖,却是风雪大作,雪光映得前路一片明亮。   昼为冥夜,夜作朝光。   那这次呢,这次还会变吗?   * * *   卦钱引着他回到直房时,檐上已经落了白白一层薄雪。四下寂静无人,只剩一屋通明。   他推门轻步进去,榻上却空空如也。   卦钱绕着空榻徘徊了三圈,蓦然定了一瞬,似是理清了头绪,悠悠然调转了方向,重新出了门。   京知衍一路跟出去,那枚卦钱很是淘气,在钦天监兜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复而在他左肩上稍憩,倏忽清光骤聚,向上扶摇而去,消散在寒宵夜幕之中,归于星穹一点。   京知衍举目望去,那个方向,正是观星台。   钦天监最高处。   百历周天、周天百刻。观星台有百级石阶。京知衍拾级而上,每登一级,愈急一分。   飞雪回旋如练,将前人陈迹、罪孽纠葛、迷离虚妄,尽数覆于莹莹新白之下。风雪迎面,京知衍周身剧痛却奇异地消隐了,唯余一腔心魂在凛冽中愈发澎湃,身形如卸下千钧,只循着那枚卦钱隐没的方位狂奔。   待百级踏尽,气力亦随之乍泄。视野被白雪遮蔽,瞧不清观星台中央那座浑天仪前站着谁,只模模糊糊一个轮廓。可他仍是不假思索奔向那个熟悉的怀抱。   京知衍撞上那片温热胸膛时,最先感知到的是一声沉钝却鲜活的心跳。   “咚——”   砸在他的耳膜上,将他快要溺毙的三魂七魄一把从孟婆汤里打捞起来,那心跳迸响一声,便敲定一声锚。   一声又一声,终于风平浪静,船泊入津。   京知衍迫不及待去看云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抬手抹去,不消片刻又被新涌出的泪水迷蒙,京知衍急切地欲抬手再抹,被人稳稳按进了怀里。   一串破碎的呜咽溢出来,渐而碎断零乱,京知衍哭得喘不上气,泪水如珠坠在云翳的锁骨上,将他的衣襟洇得滚烫。   云翳的衣料上是雪粒子化开的湿意,混着苦涩的气味,与那“孟婆汤”如出一辙,京知衍将那衣料紧紧攥在掌心,害怕一松手,这人就又变回榻上那具裹着素纱、连呼吸都捉不到的躯壳。   云翳拥着人,鼻间温热的吐息贴在他颈侧,京知衍的深谋果决、一身任之,在云翳怀里化为热泪与厮磨,再也不需隐藏。云翳的手掌顺着他颤抖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捋,细细吻着他的发顶。   待哭声止息,怀中人抬起头,双手捧着云翳的颧骨:“我看看。”京知衍抽噎着,“让我看看你。”   云翳拭过京知衍颊上的泪,长睫梢间又坠下一滴,被他吻去了。   京知衍见云翳面上只余下浅淡的几处伤,均已褪了痂,新生的皮肉显出淡粉的细痕。   印堂处的血色深痕此时已了无踪迹。   他颤手抚过云翳的眉心:“这里……”   云翳将京知衍的手焐回掌中,将人重新拥入怀抱:“这里什么都没有,没事了,没事了……”   二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安顿好劫后余生的心悸。京知衍的声音从云翳颈窝攒出来:   “展明。”   “嗯。”   “你如何找到那里的?”京知衍问。   “你说过,是它选择了我。”云翳答。   京知衍贴着云翳颈侧,默然不语。   云翳继续道:“它虽是选择了我,却始终护着你。”   三钱楼当初被京知衍自己烧得一根柴火也不剩,地窖又重重密门,匿影藏形。若是没有那枚京氏卦钱,云翳决计寻不着。   所幸,云翳寻到了。   “你们算卦的,最会变卦。我当然得攥手底牌。”   京知衍轻轻叹了一声,将云翳拥得更紧。   “嘶——”云翳打了个冷战。京知衍用雪狐氅将二人裹于一处,问他:“冷吧?”   “好冷~”云翳身上还缠着几处纱布,算不上太灵便,只从善如流往京知衍怀里钻得更深。   “知道冷,还往观星台上跑?”云翳后心的最后一线透风的缝隙也被京知衍收拢,彼此的心跳与吐息全然缱绻交融。   “我知道,高处不胜寒嘛。”云翳在京知衍耳垂上轻吻,“但是,此处观星最好,你看——”   京知衍循着云翳的视线仰首观天:   天狼灼灼,与南河、参宿三星鼎峙。北河二三骈列,东北岁星煌煌;北斗垂杓,柄指丑辰,紫微居极。   此乃大寒之夜,时至隆冬。   雪势愈紧,京知衍笑靥融融,越过漫天莹白去吻他。   寒尽之处,方觉春生。   来时种种风雪蔽途,晦雾弥空,皆成余生晴云展拓,天开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