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 作者:含心量 状态:完结 字数:539521 分类:原创-纯爱-古色古香-剧情-双视角视角 标签:强强 江湖 异闻传说 大冒险 史诗奇幻 正剧 主角:李在宥,魏无功 配角:未知 【简介】 嗨,来一场西域的冒险吗? 在这里,你能看见两宋庙堂江湖的波诡云谲,也能体验王宫市井的风云际会。 这里,有幽云十六州军中流行的毒烟、边境流窜的异域商人、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夜行军、水晶棺中消失的舍利…… 也有西域丝路漫天黄沙、西夏王国十年一度的炽盛光法会、充满诅咒的于阗王墓、众水之源无名石刻、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东京骄矜公子李在宥×边军悍勇都头魏无功强强联手,从幽云边境一桩中邪迷案开始,一路追查,直到他们发现,在亡灵们将言未言的尽头,传说正在接管一切…… 关于文风和内容:因为世界观想保留悬念,所以文案没有写得太细。悬疑志怪是底色,公嗨,来一场西域的冒险吗? 在这里,你能看见两宋庙堂江湖的波诡云谲,也能体验王宫市井的风云际会。 这里,有幽云十六州军中流行的毒烟、边境流窜的异域商人、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夜行军、水晶棺中消失的舍利…… 也有西域丝路漫天黄沙、西夏王国十年一度的炽盛光法会、充满诅咒的于阗王墓、众水之源无名石刻、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东京骄矜公子李在宥×边军悍勇都头魏无功强强联手,从幽云边境一桩中邪迷案开始,一路追查,直到他们发现,在亡灵们将言未言的尽头,传说正在接管一切…… 关于文风和内容:因为世界观想保留悬念,所以文案没有写得太细。悬疑志怪是底色,公路冒险是骨架,异域风情是添头,其中权谋、武打、探险都带一点,DNA比较杂,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感觉更接近“东方奇幻”~ 我的第一本小说,认真写点自己想写的,欢迎小天使们阅读留评^^ (查看全部) ──── 第1章 中邪 魏无功靠在门框上,听里面沈仓和……   魏无功靠在门框上,听里面沈仓和军医讲话。   窗外老北风呼啸,把军医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只听他说什么“丢了三魂七魄、怀疑邪祟入体、也考虑是萨满作妖……”魏无功拿鼻子嗤了一声。   今天寨堡里又疯了一个大头兵。吃饭的时候,放着粟米粥不喝,突然跳起来咬人,力大无比,三五个人才压住。被关起来之后一直喊饿,嚎了半个时辰才消停。魏无功最后去看他的时候,见他双眼无神盯着天花板,彻底痴傻了,谁叫也不应。   自从入冬之后,沈仓带队从辽军手上攻下了易县附近这几个村寨,军中这种事情就没断过。军医十分不靠谱,收治了月余也治不好,恰好军中将士多有龃龉,怀疑是辽军撤退的时候在土里下了蛊毒,这会儿也就顺着这话往下编,编得有模有样。   沈仓送军医出去的时候,见魏无功起身欲走,就叫住了他。   “无功,军医说的这个事儿,你怎么想?”他问。刚刚军医建议他请个和尚道士过来驱驱邪气,他有点犹豫。   “让他滚。”魏无功言简意赅。   “其实我也不信,”沈仓叹了口气:“主要是也遮掩不过去了。”   魏无功表示理解,这几天他底下的人也多有抱怨。如果查不到源头,找个和尚过来念两句经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朝廷回信了吗?”沈仓又问。   “还没。”他摇摇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内灯影摇晃,魏无功看着沈仓明显苍老的脸色,思忖了一下说:“要不,我再去查查水吧。”   “也好,”沈仓说:“天冷,出去穿暖和点儿。”   魏无功点了个头,起身出去了。沈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上次告败已经过去半月有余,朝廷迟迟不来回信。钝刀子割肉,最是磨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他连夜写的措辞恳切的战报,此时并不在枢密院,而是在云昭阁一名女子的手中。   同一时间的东京,在鲜有人去的深宫院内,纱幔垂下,一名中年女子和一位年轻男子正隔着帘子对谈,沈仓的折子摊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   “在宥,这里面说的内容,你怎么想?”她问。除了战败的自责,里面还记录了军士多有怪病的传闻,被枢密院以“怪力乱神”为由,推到负责神秘事物的云昭阁判断。   “纯属放屁。”李在宥十分不屑:“现在边境打败仗的借口真是越来越多了,什么疑似瘟疫、投毒、中邪都来了,语无伦次,依我看,全都是胡扯蛋。”   “也不能这么武断,”纱幔后面,那名女子缓缓说着,轻声细语,十分温和。   “这世上蹊跷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桩桩件件都是假的,还是眼见为实。”她看着折子里易水边上的几个地名,若有所思。   “你还是亲自去跑一趟吧,顺便替我见个人。”她对李在宥说,递给了他一封书信。   “里面内容我能看吗?”李在宥问。   “看吧,”那名女子笑笑,“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   “嗯。”   李在宥挠挠头。他家公主又开始打哑谜了。赵元贞做事一直是这个德性,在事情没有十拿九稳之前,总是不肯轻易开口。用她的话说,云昭阁专门处理玄妙幽微之事,对外要保持神秘感。但是李在宥总觉得,她其实就是在装。   拜别公主,收拾行囊,李在宥目光往墙上挂着的令牌之间逡巡了一圈,挑了个“閤门祗候”的身份,揣进了兜里。他一边赶路,一边看着“禁军团练使-权知易州军州事-沈仓”的背景资料,见他早年在童贯手底下当过兵,拿鼻子哼了一声。虽然口中默念着公主“中庸之道”的训诫,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判断这人又一靠着关系上去的酒囊饭袋了。   易水边,魏无功和几个大头兵一起,提着陶罐分头取水。   他和沈仓之前已经检查过土壤和粮食,没发现什么异常。现在,他决定最后排查一下水源问题。不过,他觉得辽军投毒可能性很小,易州大部分时间是辽国实际控制区,先一步污染土地和水源不像是图南的长久之计。   夜里没有点灯。边境线军事压力很大,民族混杂,这一片虽然暂时由宋军接管,不过为了不节外生枝,还是不要惊动附近的军民比较好。   星垂平野,河水清冽。饶是魏无功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也忍不住抬起头来远眺。燕山巍峨,在风雪中兀自深沉,牵动着宋、辽、金统治者们无限的野心与征服欲望。   突然,他耳朵微动,感觉到河床不远处有动静。一双眸子在夜里异常清明,他循声望去,看见一小撮人,附近普通村民打扮,似乎是在抬尸体。   魏无功低笑一声。早年间,偷盗、摸金、溜门子的事情他也没少干,若是原来,他是不会去管的。不过此刻这波人运气不好,撞到了已经“从良”的魏都头。   沈仓有严令,不允许盗尸、渎尸,更不允许食人。易州久历战乱,民风剽悍,信仰混杂,为了让这些村寨成为“王化之地”,也是操碎了心。   他猫着腰潜进,准备从河床土坡上跳过去来个“神兵天降”,没想到还没靠近,那几个村名就受了惊一般,扔下尸体跑了。   “这么警觉?”魏无功有点好奇。他并没有暴露,那些村民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选择了立即离开。他等人走后,悄悄绕到尸体边上。尸体脸面朝下,看衣服是辽军打扮,并不是宋兵。   他先是在尸体周身摸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值钱之物,连甲胄都是破烂的,心下更好奇了。于是,他把尸体正面翻过来。借着月色,刚看见那张死人脸,他就吃了一惊。那尸体软得不像样,时间上看已经死了很久,连眼窝都深凹下去了。魏无功却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浓稠的血泪。   “晦气!”他低骂一声,起身在身上一顿乱拍。大晚上遇到一具怨尸,欣赏燕山易水的心情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这时,他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过来找他。“都头,沈团练唤您即回,”传令兵说:“閤门司派人来监军,正在帐中问话。”   魏无功啧了一声,真是讨厌什么来什么。他匆匆用陶罐里的水洗了手,往回赶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星空下,那具尸骨静静地躺在河畔的衰草里,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京城来的公子哥儿 魏无功一进军营,就……   魏无功一进军营,就看见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大喇喇坐在沈仓的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当即翻了个白眼。   沈仓示意他上前打个招呼,他只当没看见,径直走过去靠墙站着。李在宥没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认真捣鼓杯盖,将浮起的几根粗硬茶梗缓缓拨到一边。   “沈团练带的,仗打得不利索,骨头倒是硬哈。”有点渴,他还是艰难地呷了一口,果然泡头过了,又涩又苦。   “李祗候莫怪,前线艰危,军士们多出身微寒,眼界卑鄙,只认军令,不懂规矩,我替他赔个不是。”沈仓倒是不卑不亢,躬身作揖道:“您问的中邪一事,虽不知是不是鬼神作乱,但确有其事”。   他抬眼,眼前的李祗候,一身毛皮大氅,金丝绣线、针脚细密,是宫里绣坊才有的工艺,怎么看着都不只是一个区区八品官员。沈仓以前在京城禁军当值,宫中人物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处处都要留心。他久经官场,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认识的,却从没听过李在宥这一号人。虽然令牌文书不似做伪,心里暗忖还是派人回头调查一下的好。   “祗候若愿意纡尊降贵,沈某明日可以带您去地牢里一观。”   “好啊,”李在宥起身说:“别等明天了,现在就去吧。”   沈仓应了声“是”,让魏无功举着火把在前头引路,自己带着李在宥从寨堡穿过去,到不远处关押战俘的地牢。资源有限,那些发疯的将士,若没有亲眷领走,也只能先安置在这里。   一路上,李在宥左顾右盼,很意外地发现沈仓管辖的易州镇戍军军制严明,寨堡道路整洁干净,瞭望台值岗的士卒也是各个打点精神,站得笔挺。他此行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来,更没有提前通知,看来平日里这些军士也是照例规矩守夜,不禁生出些好感。   到了地牢,果然见得人满为患,各有各的疯法。部分军士还有呓语、哭嚎,声音凄厉,大半夜里有些骇然。据沈仓说,这些人还不能关在一处,怕互相争斗,易县小小的寨堡已经快要装不下了。   “我安排他检查了水土、吃食,都是正常的,”沈仓指了一下前面举火把的魏无功说:“军医观察了半月有余,也瞧不出毛病。”   李在宥没有立即答话。他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地牢里味道一言难尽,混着汗臭味儿、草料味儿、墙皮的霉味儿还有烟草气息,熏得他说不出来话。他眼角的余光看着边上一个值班的狱吏,忍不住想对他抱拳说一声“辛苦了,兄弟。”不过他转过头去,看那狱吏面对突然来的上级视察有些紧张的样子,就把话咽了。   “留神,”沈仓伸手拦了一下。原来是李在宥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撞到魏无功身上。一直走在前面的魏无功突然老僧入定一般站定了,鼻翼翕张,陷入思考。   “怎么了?”李在宥问。   魏无功没理他,只是觉得那个烟草味浓地有些异常,转头问狱卒:“你给他们烟了?”狱卒摇摇头。   李在宥两度被无视,正不爽着。却见他突然伸手抓了一个靠在门栏上的疯人,将他衣领一提。角度和力度都十分巧妙,正好勒住他的脖子,不至于闭气,但又会难受得动弹不得。李在宥心里啧啧称奇。   只见魏无功凑上去,很谨慎地对着他脑袋闻了一下,转头对沈仓说:“团练,这几个疯了的,好像都抽过同一种烟草,我想查一下。”   沈仓一愣,一边说“好,好”,一边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少年心性,也十分好奇,想凑上前去看。没想到刚把脸贴过去,魏无功突然松了手。牢里的疯子立即发作,嗷地一声叫唤,对着他的右脸咬过去。   “卧槽,”李在宥连退三步,沈仓捞了他一把才站稳。要不是反应快,这一口下去高低得破相。   他瞪着眼睛望魏无功,胸口因为惊吓起伏不定,想骂人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更气人的是魏无功就这么静静地回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   “无功,既然要查,还不赶紧去?”沈仓有点吃惊,却没有点破,只是沉声把他支走。“这儿没你的事了。”他说。   魏无功对沈仓拱了一拱手表示听到了,眼睛却没有离开李在宥,充满挑衅。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就在李在宥感觉到自己是不是得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魏无功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祗候,受惊了。”沈仓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咸不淡说了句。   “无妨,”李在宥盯着魏无功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开口。他看了一眼沈仓,知道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于是缓了口气道:“实话跟您讲,您说的军士痴狂的症状,金兵营里据说也有。我这趟来,只负责探查情况,不是来问责的。”   “您后面的调查与我无关,希望早点有结果上报朝廷,”他从袖口里掏出云昭阁的玉牌,在沈仓面前晃了晃说:“我到这儿来还有件事要办,向您打听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欢迎评论,段评也开啦~ 第3章 失败的接头 李在宥拿了沈仓给的地址,……   李在宥拿了沈仓给的地址,是边境线上的一处私市。   私市比榷场(官方设立的多民族互市场所)好办,也不要什么文书,找个靠得住的介绍人带进去就行了。公主让他找一个回鹘商人,名字叫阿尔斯兰,听着非常帅气。   此刻他手上只有一封空白的书信和一句暗号,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不过他习惯了不去多问。他把书信别在马鞍侧面显眼的地方,露出盖章的笺封,在马背上装模作样放了几匹绢布,跟着沈仓牵线搭桥的一个当地村民,到了约定的日子,披着晨光来到了贸易场。   不到半日,阿尔斯兰就盯上他了。李在宥能感觉到远处那人似有似无的目光频频往他这里打量。但是不同于阿尔斯兰威武霸气的名字,本尊长相十分猥琐,看来已经深度融入了契丹文化,顶了头髡发。阿尔斯兰看上去性格也十分谨慎,并没有第一时间走过来,而是在反复观察和确认。李在宥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化妆化得太像普通村民,导致阿尔斯兰如此纠结。   夕阳逐渐拉长,李在宥打了个哈欠,阿尔斯兰再不来,他的绢布都要买完了。不远处有几个孩童追着一个猪尿泡踢着玩儿。边境线的孩子,连眉眼都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野气,打斗玩闹都比中原激烈很多,拳拳到肉。   私市里大部分的交易都集中在上午,等到黄昏,人已经不多了。这时候,阿尔斯兰才蹭过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小心地开口说:“一元天地开,二元明暗分。”   阿尔斯兰口音很重,李在宥艰难地听清了,他掀开头巾,按照指示一板一眼对上:“踏碎无明夜,方成光明身。”很羞耻的台词。   “光明神祝福你,远方的朋友,”阿尔斯兰见暗号对上,十分高兴抚胸一礼:“好的东西,你家大人要的带来了,不过不能装在马背上,你跟我去拿”。李在宥有点不愉,听阿尔斯兰的意思,交易涉及第二个地点,这很专业,但也非常的不安全。   私市关闭的鸣金声响了,由不得他犹豫,只能牵了马跟着阿尔斯兰往外头走。沿着河畔走了没多远,天色开始擦黑,路上人烟也稀少起来。李在宥初来乍到,对当地的风土民情并不是很熟悉,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前面的阿尔斯兰越走越快,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后脑勺流下来。   “你怎么了?”李在宥问。   “有人在跟着我们。”阿尔斯兰小声说。   李在宥“嗯?”了一句,回过头去。刚一回头,瞬间看到一个颀长的黑影从附近的土坡后头跳出来,伸手就往他后颈抓去。李在宥慌忙躲过,却发现那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非常敏捷,将马上的绢布一掀,遮挡住了部分视野,就地一滚。李在宥见黑衣人扑空,掀开马背的褡裢,抄起一把提前放置的匕首挥砍下去。同时暗自疑惑,阿尔斯兰看上去瘦小干瘪,面对危险,居然有如此的敏捷和爆发力。   黑衣人只得回身应战,只是两三下的功夫,李在宥就感受到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那人出手稳、准、狠,一脚将他踢进水里,仓皇间,匕首也叫他夺了去。   “回头再收拾你。”那人撂下一句话,翻身上马去追往前跑的阿尔斯兰。李在宥听得那声音好像有点儿耳熟,瞬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黑衣人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抓那个回鹘商人。他将从李在宥那里缴获的匕首凌空掷出去,不过不想取他性命,只扎中他的小腿。   出乎意料的是,阿尔斯兰并没有被疼痛影响,反而因为被袭击越跑越快,边跑还边双指放在嘴里,吹出一声长哨。   “嗷呜——”   回应他的是不远处几声狼嚎。   “……”魏无功人在马上,感觉最近和易水河犯冲。他□□的马听了狼叫受惊了,打着响鼻僵住不动。魏无功眼见着再往前就是辽军实控区,犹豫着不敢再追。   他回头看着一瘸一拐从水里爬上岸的本地村民,心想带个中间人回去应该也能问出点东西。于是他走过去,一边说着“你还挺利索,”一边去掀了他的头巾面罩。   “……”   看到是李在宥的时候,他十分确信,就是跟易水犯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英雄烟 军帐里,三个人都沉默了。魏无……   军帐里,三个人都沉默了。   魏无功不敢说话,沈仓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李在宥气得说不出话。   沈仓刚吃完饭,就听见人说李祗候落水了。急匆匆跑出寨堡去看,看见远处的昏暗地平线上,魏无功牵着马,上面的李在宥裹着他早上带出去的绢布——绣着大花大叶,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祗候进了军帐就开始骂,说要向朝廷痛陈利害,这里有人贻误军机、出手伤人还侮辱朝廷命官……沈仓正在叫军医来看看,魏无功“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膝盖头撞在砖头上,十分响亮。听得这动静,李在宥突然一下哑了火,一言不发瘫在太师椅上,大抵是自闭了。   魏无功在地上一声不吭低头跪了许久,沈仓才才弱弱问了句,“这是怎么了”。魏无功朝他膝行两步,低声回话。   原来,魏无功在领命去查烟草之后,确实有些重要发现。   燕云一带的军队中,不知从何时起流行抽一种叫做“英雄烟”的烟草,据说是从金人那边传过来的,有镇痛效果,作战的时候能够有效降低恐惧、显得勇猛,故而叫“英雄烟”。   他走访了三军附近的私市和地下黑市,基本确定主要的上游卖家来自回鹘,因此重点盯着回鹘人常去的几个私榷。阿尔斯兰就是其中大头卖家之一,他胃口很大,几乎不做小单生意,只和军队里带军衔的人来往,因此是盯梢的重点。   不过这个阿尔斯兰非常谨慎,卖货和提货总是频繁换地点,而且从不落单,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龟缩起来明哲保身。魏无功跟了他几天,第一次见他和村民打扮的人讲话,并且临近黄昏居然单独行动,以为能抓住个机会,谁知道好巧不巧撞上李在宥。   “不过,回鹘人只是最大的中间人,”魏无功讲完事情始末,补了一句:“货品的源头,应该还在外地,不在易州。”   沈仓思索了一会儿。回鹘是个很特殊的民族,在主要政权覆灭了之后,一部分北走入辽,一部分融入西夏,还有一些活跃在更远的西部,已经很难定义他们的归属。因此,他们贩烟的行为是出于什么目的一时间很难找到头绪,是报复、替人办事还是单纯获取经济利益都有可能。   “祗候,您见多识广,对这件事怎么看?”沈仓试图找个台阶下。   “……”李在宥在三九天里湿着身子走回来,一路还顶着风,这会儿终于是不磕牙了,但是关节连接处依然隐隐发酸。若不是沈仓长他许多岁,他是真的不想说话。   “我怎么看……我坐着看……”他有气无力地说:“团练,侦查捉生,不是街头拿贼,且不论英雄烟和中邪发狂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只找到一个中间人就大张旗鼓的抓人,这不合规矩。”   “若要是我,一来,会先用几只牛羊猪狗测测烟的威力,二来,查证何人多与阿尔斯兰交易,其麾下疯症又是如何,”他一边说一边斜睇了一眼脚边跪着的魏无功:“放长线、钓大鱼,首要任务是潜伏跟踪、记录行迹、调查接触人等。且不说这次放跑了阿尔斯兰,就算是真抓了他,严刑拷打就是不吭声,以后大不了其他回鹘人换个地方卖烟就完事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叫我拿什么看?”李在宥说完,毯子一裹,换了个姿势缩进太师椅里,又一动不动了。   “这……”沈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这帮人,确实只会闷头打仗,遇到缥缈吊诡的怪事,的确考虑不周。   “祗候数落得对,我愿意领罚。”跪在地上的魏无功突然说:“我没有事先报告团练,自作主张了。”   李在宥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出来觑了一眼。“哦……难怪得突然这么老实,是怕连累沈仓啊”,他想着。其实什么“向朝廷痛陈利害”只是说说而已,他犯不着为了这种事情去为难边关守城将士,大家各司其职罢了。   “那罪状你自己写。”他躺回去,嘟哝一句。   “……”魏无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识字。”   李在宥两眼一黑。算了,要不还是直接睡觉吧。拿流氓能有什么办法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阴兵借道 第二天,李在宥醒了,活动了……   第二天,李在宥醒了,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年轻人火力旺,没感冒也没发烧,不知怎的还有点失落,多少缺了些折腾人的借口。   出了房门,架起纸笔准备给公主写信,发现送早饭的另有其人。   “你们魏都头去哪里了?”他问。   “都头跟着沈团练大早上出去了,不知何事。”   “躲我?”李在宥撇了撇嘴。本来他绞尽脑汁想了一堆屁事,准备让魏无功上下跑腿,顺便见缝插针挑他点毛病,居然被提前预判了?   “看我怎么写死你,哼哼,痛陈利害!痛陈利害!”他在那里自言自语,送饭的小兵一头雾水,默默退了出去,掩上门。   然而奇怪的是,午饭点过了,也不见人影,连沈仓也不来过问。李在宥把信件交给下人寄出去后,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今天的营帐里约莫只有平时一半的人马。   “今天边线有战事?”他问。   “不是战事,但是却有些蹊跷,”一个年纪稍长的勤务兵说:“今天清晨先是回来了一个斥候,疯疯癫癫的,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话都说不整。后来接着他来了一群突然南下的村民,男女老少有,拖家带口的赶也赶不走,团练只能带了人马先去把他们安置到附近的村寨里。”   “哦?”李在宥有点好奇:“又疯一个?”斥候的职责是探查敌情、小心看路,为了保持清醒理论上是不许抽烟喝酒的。难道说魏无功猜错了?   “村民乱跑又是怎么一回事?”即使燕云一带多有纷争,黄土地上的人总归还是安土重迁的。对面的郭将军更不是等闲之人,听闻一直在招募辽东饥民扩充人口,怎么会突然放人南下呢?李在宥想不通。   一个年轻点的大头兵在旁边说:“我上午听村里老人说,北边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怕是有冤死鬼阴兵借道。”   “别瞎猜,” 年纪稍长的说:“魏都头要骂人的。”   “我去看看。”李在宥借了匹马,朝着村寨方向骑去。   半路上,就遇到了从市集方向过来的魏无功,见他低着个头,走得很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魏都头怎么一个人在河边散步啊。”他阴阳怪气问了一句。魏无功抬起头,见到他,艰难行了个礼。   魏无功这会儿郁闷得很。他今天又去了趟阿尔斯兰常驻的私市,想要打听村民南迁的消息,意外发现那些回鹘人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偷袭阿尔斯兰,打草惊蛇了。   “祗候,那些回鹘人跑了。”半天他才开口。   “嗯,然后呢?”李在宥高高在上看着他问,嘴角压都压不住。   “……不知道。”魏无功老实说。   “行了别想了,先去村里看看怎么个事儿吧。”李在宥一甩缰绳:“过来牵马,把我伺候满意了,我就教你怎么捉生。”   魏无功没说话,抬头看了眼阳光下欢欢喜喜没心没肺的李祗候,感觉可能自己之前有点误判。以为是京城派来找茬的公子哥儿,没想到……算了,先牵马吧。   到易县团风村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沈仓和几个老人坐在空地上。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白亮亮照在平顶房上,看起来阳气充沛。   沈仓听得认真,没有回头。两人默默靠过去,站他后面,听围着沈仓坐着的一个老头儿用沙尖的嗓音说话:   “……好几夜,庄子里的狗吠,怎么都不止息。北面都是林子,晚上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黑压压的像是有东西……   平时到了夜里,鸮鸟都要叫的,偏生那段时间,林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找了几个八字硬的健壮小伙儿,晚上点了灯想进去转转,可是别看那些狗叫得欢腾,真进了林子,个个儿都耷拉着耳朵,抽它都不肯往前走……   不光动物,时间长了人也不对劲,整宿整宿做梦,睡不安稳,半夜里盗汗,还总觉得有鬼压床,喘不过气来……   村里有个胆大的,实在被闹得烦了,就守在林子里,爬上一棵大树往远处瞧。只见再往北的山道那边,黑压压的军队夜里行军,灯笼也不点,就看见血红的旌幡无风自动。那汉子吓得想走,没想到队伍里一双赤红的眼睛盯上了他,他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没几天就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沈大人,这是阴兵借道啊,奔着前头这几个村子就来,我们不敢冲撞死人,只能往南一路跑……”   李在宥看着那个老头儿,眼珠子都浑白了,在这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真能看到似的。若是黑夜里不点灯,哪看得见什么“血红旌幡”,山路行军还能跟人对上眼,这不扯吗?该不能是对面郭军派来的探子吧,这种形式可不常见。   他转头看魏无功,见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诶,沈团练这么好骗的吗?”他小声问。   “回鹘人可能到过这里。”魏无功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嗯?什么?”   “烟味儿,我闻到了。”   李在宥冲天空深吸一口气,除了冷气清冽刺得他鼻子疼,什么也没有。   “你属狗的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斥候的消息 从团风村出来,日头已偏西……   从团风村出来,日头已偏西。沈仓依旧没什么头绪,干脆先带他们去看那个疯癫的斥候。   一路上魏无功都在纠结那群回鹘人,头一遭吃瘪,心里惦记,但是又不好意思老提。沈仓要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了,中邪的事情还没解决,又来了一群阴兵,他都不知道上报该如何措辞,这不是为难老实人嘛?   “目前没有发现斥候有攻击人的情况,和之前的那些不太一样。” 一个年轻的斥候被绑在军帐角落,表情看上去有些惊恐,肌肉时不时痉挛一下。旁边的军医给他扎了针,整个过程他都安安静静的。“应该是惊风。”军医下了个结论。   沈仓头更疼了,中邪完了又来个惊风,早知道听魏无功的,让他滚蛋得了。病治不明白,歪理邪说词儿倒是多。   李在宥观察了一会儿,蹲下去翻了一下他的眼皮,感觉状态还行,示意边上人解了他的绳索,将自己的外氅脱下来盖到他身上,仍是蹲着和斥候平视,双手握住他的手。斥候眼睛珠子晃动很快,用了很久才聚焦到他脸上。李在宥一边搓着他的手背,一边轻声说:“你现在很安全。”   他说了很多遍“你现在很安全”,一直到斥候的颤抖频率逐渐降了下来。魏无功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看李在宥,非常新奇。   李在宥回头让沈仓和魏无功也蹲下来。“你看。沈团练在这里,”他轻声细语跟斥候说:“魏都头也在这里,现在是白天,军营里很多人。你是安全s*w*整*理的。”   斥候哆嗦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到沈仓的时候,感觉好像回了点儿神儿。   “现在,跟我们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斥候没有立即说话,但是李在宥十分耐心,腿都快蹲麻了也没起身。过了好久,他才断断续续地念叨:   “雷声……鼓点……密密麻麻的……”   “那些人不是人……是鬼,黑夜里有鬼……”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逐渐劈叉:“辽军里面有鬼啊团练!我真的看见了……地狱里来的恶鬼……马上,马上就要到了!”   “好好好,是有鬼、是有鬼,”李在宥靠过去把斥候的脑袋按在肩膀上,像哄小孩儿一样。“那你告诉我们,鬼在干什么?”   “他们站在山上……站在水里……”斥候哽咽着吞了口口水:“披头发、红眼睛……在夜里比郊狼还亮……我……我……我被他们发现了……”   李在宥听到这里,和沈仓交换了个眼神。沈仓当下了然,起身出去安排军防。   不管斥候疯疯傻傻说得有几分真,联系上村民提供的信息,可以预见现在有一支行迹诡异的辽军正在南下,目标应该就是易州。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从燕山北麓往南,到易水河畔,也不过是三五天的事情。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可能的威胁。   沈仓走后,李在宥又安慰了一会儿斥候,不过没有套出更有效的信息了。   “你还懂医理吗?”魏无功忍不住问。   “……也不是,”李在宥想了一下说:“主要是吧……军医在旁边一直盯着我,不装一下也不好呛行不是……”   “你可真行……”魏无功笑着摇摇头,拿手隔空点了一下他问:“那个手,你要不要处理一下?”   李在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什么时候被斥候抠了块儿皮下来,他都没注意。   “不用,没那么娇气,”他抬起手背在嘴里舔了一口。   “诶,你说,要是真打起来,沈团练能同意我去吗?”他是真的好奇。在京中只见得战报呈状雪片一般飞来,却从没有见过真的家伙事儿。   “那……要是我带你,痛陈利害那个事儿……”   “那就不陈了呗。”   “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赤焰军/赤睛魔王 “闹呢,”沈仓很是……   “闹呢,”沈仓很是无语:“你看他,瓷人儿一样,是能打仗的?”   魏无功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客观:“他懂拳脚的,专门练过。”毕竟亲手揍的嘛,实力还是很清晰。   “万一伤了呢?”沈仓说:“无功啊,你脑子不要只想着出拳头,还要想着全须全尾地收啊!”   拜托去打听閤门司祗候李在宥的那个朋友,至今一无所获,看李在宥不像是吃过苦却又见多识广的样子,更证实了沈仓的猜想:李在宥绝对不止这一个身份。具体是哪边派来的,他还没抽出功夫琢磨。   “……”魏无功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给沈仓添乱了,真的是,自从公子哥儿来了之后他就一直在犯浑,不应该。   “那……让他跟着我,保证完整带回来。”魏无功说,感觉自己底气不足。   沈仓看了他一会儿,没招儿了,干脆好人做到底,嘱咐了句:“照顾是一方面,你自己也别分心,不要仗着功夫好就大意。”   魏无功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协防。   傍晚,军区灯火通明。附近村民已经告诫安排撤离,寨墙内外,一派秩序井然——喂饱战马,检查鞍鞯,刀刃磨锋,弓弦上蜡。李在宥站在城头上,换掉了毛皮大氅,改成戎装,看着下面兵卒忙忙碌碌的,很是稀奇。   “这就是守城啊,”他感叹着,魏无功扔给他的甲胄他还没套上,那个好重,穿上不知道还能不能丝滑上马。“回头要给赵元贞好好讲讲,羡慕死她。”他十分愉快地想着。   不过,新鲜劲儿很快就过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知什么时候会打起来的紧张,抓心挠肝的。沈仓说三五天,到底是三天,还是五天也没个准儿,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心里总有个事儿压着。   “你站在这儿有点挡路,”魏无功路过他的时候说了句:“去睡觉吧,衣服别脱。”   “……”李在宥四下看了下,发现路确实有点窄。他懒得跟魏无功耍嘴皮子,大战之前他告诫自己尽量不去给沈仓添乱,人家够烦的了。   半夜,北风疾呼,天气更凉了。   李在宥梦见自己骑个高头大马跟在魏无功身后,沿着易水河慢慢溜达。魏无功说要带他去找回鹘人,结果两人骑了很远,回鹘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他刚想催,魏无功突然回头“嘿嘿”一笑,提起他说“你自己去找吧”,把他扔进了水里……哗啦一声响动,李在宥一个激灵,醒了。   “什么鬼……”,李在宥扯了扯领口,穿着外衣睡觉让他十分不舒服,迷迷糊糊,突然听得外面一阵骚动。   “狼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伴随一阵马匹惊啼。他翻身下床出去凑热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黑影噌一下蹿过去了,不用想就知道是魏无功。   原来,是一楼拴马的厩子附近,有一群野狼路过。魏无功等人下去检查了一圈,马只是吓着了,没有少。沈仓在李在宥隔壁,也踱步从房间里出来,很疑惑地说了句:“怪了,夜里寨堡外圈都有火把,狼一般是不敢来的。”   “哎呦我去,”楼下又是一阵骚乱,原来是不知哪里跑进来一只狍子,进了寨子看见这么多人,吓得乱蹦,又滑稽又诡异。   “快捉了它,上门的肉。”有人喊。   “今儿这些畜生是疯了吗?”沈仓不理解。   李在宥脑袋还没醒,口无遮拦来了句:“不会是阴兵来借道了吧。”   话音刚落,突然脚下一阵抖动,差点没站稳。   “嗯?地震?” 他扶了一把栏杆,头上墙砖扑簌簌掉下。   可惜,并不是地震将这些林子里的生物惊动了。   一阵密集的鼙鼓之声,在远处动地而来,声音雄浑沉闷,似巨人擂鼓,又仿佛大地惊雷。   “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由远及近,以一个不太合理的速度压过来,捶得人耳膜跟心一起跳,分不清距离。李在宥想起了白天斥候说的话:雷声响了,厉鬼就要来索命了。   “出城迎敌!”沈仓大吼一声,立即披挂上阵。   李在宥还在发蒙,魏无功不知什么时候到他边上来了。“跟着我,”魏无功说,把沉重的甲胄往他头上一套。   大队人马出了寨,骑兵在前,步兵殿后,摆出防御的阵型。城寨依丘临水,十分坚固。即便准备周全,易水对面的情形,仍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河对岸,黑压压一排辽兵,在夜里居然真如故事里所说,不点火把,双目赤红,仿佛十殿阎罗。鼓点之外,四下无声,连风也停了,只有银色的甲胄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河岸这边宋军有些骚动。沈仓脸色刷白,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但他不敢开口。若是主将未战先怯,那还怎么打。   “先放箭。”沈仓定了定神,对弓箭手下命令。   数十只带着火光的箭矢破空而过,齐刷刷射向对岸。这个距离不太能打得到人,但至少可以获得一些必要的视野。   火光之下,对岸的人脸一晃而过,沉默如鬼魅。绛色旌旗招展,隐约看见“赤焰军”字样。   “这是谁的军队?”李在宥小声问旁边的魏无功。魏无功摇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在一片诡异的僵持之中,对面的鼓声突然停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骑着大马,从对面的列队中步了出来,双手搭弓、取箭、开弓一气呵成。   箭矢“嗖”一声穿风而过,居然直奔李在宥面门而来。还不待他反应,就感到身边魏无功腰背绷紧飞劈过去。随着一声金属撞击的锒铛声响,箭身被劈成两截儿插在地上。低头看去,箭尾绑着一个小小的纸团,上面的信笺十分眼熟,正是公主要交给阿尔斯兰的。   “什么意思这……”李在宥惊骇不已:“找我?”   箭镞落地,对面突然开始有了动作。那些黑夜的罗刹不寻浅滩、不架浮桥,而是就这么直直地踏入深冬的河流。行军疾快,踏水无痕。   沈仓能感觉到手下人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不仅如此,这沉默的威压,也惊了镇戍军的马。骑兵营的驭马有些躁动,想要昂头跃起,挣脱缰绳。眼看着大军逼近,沈仓迟迟不下令,前军人马乱作一团,魏无功也急了。   “团练,上骑兵啊。”他看着沈仓说:“趁他们没上岸。”   “这一打,要伤元气。”沈仓目光死钉对岸,想退守保存实力,但是幽云十六州尽失,易州刚打下来这片城,是大宋朝北境最后的脸面,他不敢不战而退。   “赤睛魔王……”   “什么?”魏无功没有听清。沈仓却不肯再说话。   “不管了,”魏无功一个挺身,挽了圈花刀:“我先杀一个开开眼。”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无视溃退的人流,猛地蹿了出去。留下李在宥原地傻眼。“虽然你这个样子很帅,但是……”李在宥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想:“说好的保护我呢?那个好吓人的魔头好像是冲我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一血 魏无功想要在大军上岸前拿下一血……   魏无功想要在大军上岸前拿下一血。   一来是错对方锐气,二来是马匹上岸立足未稳,比较好截杀。   “既然都已经对上了,干脆收个大的。”魏无功舔舔嘴,盯上了刚刚射箭的那一个,看着像是个拽剌(辽军中的勇士、前锋)。既然答应了沈仓要保护李在宥,把要戳他的人杀了也是一种保护对吧。   魏无功握紧刀,将刀柄用左手的虎口死死卡住。能感觉到赤焰军的特殊,不光是视觉上的,更是一种血脉的压制,习武之人对此尤为敏感。   随着距离靠近,魏无功逐渐感受到一丝心悸,压住胸口闷闷的。他突然就理解了斥候的反应:时间仿佛凝滞,空气也变得粘稠,各种复杂的感官体验搅在一起,某种极为消极的情绪在悄悄浮上脑海。   他轻拍安抚了一下□□的马,然后双腿一夹,直奔射箭人而去。赤焰军正在登陆,魏无功按经验先斩马腿。砍了一刀下去发觉不对劲,手感坚硬无比不说,那马居然也不惊。他砍中后先稍稍后撤,留出一段距离,再重新提刀冲砍。这一刀他使了十二分的力,砍得那马身血肉纷飞,黑夜里看不清楚,只感觉有血溅在脸上,温的。   温的就好办,果然还是活物,活的那就杀得死。   战马沉默着踉跄了一下,倒了。拽剌随着战马一起跌进滩涂,魏无功瞅准时机,对着他脖子就是一刀。然而他反应极快,一只手直接握住刀刃,魏无功这一下子仿佛砍进木头里,虎口震得发疼。“空手?”他扯了一下刀,纹丝不动,这拽剌力气有点恐怖。   魏无功不敢托大,另一只手伸向腰侧,抽出收藏的一把胡刀,用劲掷了出去。匕首带着罡风,直插拽剌面门。拽剌沉默着用发红的眼睛锁住魏无功,竟直接掀开压在身下的马,重新站了起来。   “这不死?”魏无功愣了,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人一马独冲过来怕是有点莽。他奇袭未果,反而和这拽剌僵持不下。好在沈仓已经迅速重振旗鼓,带着大部队在他后方奔袭接应。   “圆阵包围!”他听见后头沈仓喊。   镇戍军从来没有和这支军队交过手,尚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魏无功有转头提醒沈仓小心,但是四周的空气就像结了网,把他的喊声堵在里面传不出去,三丈开外的沈仓居然没听见。   李在宥紧紧跟在沈仓身侧,看魏无功一路碾压却未讨到便宜,也跟着着急。他已没了砍刀又没了匕首,此刻的境遇有些捉襟见肘。   “魏无功!接着!”李在宥大喊一声,将自己的佩刀扔了过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与其亲自上阵,还不如用大无畏的精神感化魏都头,让他赶紧回来保护自己来得划算。   结果,刀飞在半空,被一根长矛挑了出去。   “?!”李在宥十分震惊,他这颗战场的新星,是出师未捷,马上就要陨落了吗?   执矛那人骑马带笑,他并未着甲,只一袭玄色锦袍,兵荒马乱中竟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优雅。他望着李在宥:   “回去告诉赵元贞,她的人办事不行,我只能亲自来了。”   李在宥愣了一下,被戳了脊梁骨,决定主打一个输入不输阵:“哟,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会说话呢,原来长嘴了啊”。然而实际上他的腿肚子已经抖得不像话。   沈仓一看,立刻飞身迎上,与那黑袍人战作一团。这人和其他的赤焰军不一样,一看就是领头的。不仅能言语,神态也颇为正常,必须他亲自会会。   兵刃相接,铿锵有力。然而几招之后,玄衣人似失了兴趣。他虚晃一枪,格开沈仓的刀,淡道:“玩够了。”几名赤睛魔王从他身边应声而出,将沈仓拦在外围。   “没种!”沈仓啐了一口,对于那人不亲自上场的行为非常鄙夷。   那一头,李在宥回过神来,转去看魏无功,本来还担心他如何脱困,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已经拿了一血。他提着拽剌的人头扔给李在宥,说了句“拿着”,顺手收回了自己的兵器。那把胡刀他还挺喜欢,是费了大力气缴来的,就冲这个他也得将人劈了。   李在宥捧着个头,有点想吐。   自从黑衣人隐匿了,赤焰军逐渐狂暴。   刚渡河的时候打架还有些章法,等完全上了岸,平地上,恐怖的战斗力得到完全展现。红眼睛像地狱里恒久燃烧的业火,悄无声息潜进身边,一招将人毙命。   李在宥猫着腰,尽量贴着魏无功,骑马经过一个半跪在地上的辽兵,看见他半边骨头翻在外面,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附近另一个骑兵也看到了,大概是想捡个漏,快速超过李在宥的马,提起刀想收了人头,却没料想,那个看上去已经快不行了的人猛然抬起头,鲜红的眼睛锁定了目标,原地起跳,高高跃起,把想捡漏的骑兵连人带马刺了个对穿。   一阵心悸袭扰了李在宥,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被吓的,而是靠近赤焰军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不怕死、不怕疼,力大无穷……弹跳力也很惊人……有没有神志还看不大出来……”李在宥震惊于赤焰军的属性,不管如何伤中,只要尚能站起,依旧生猛,十分难缠,不论战术,光体力就能将人耗死。   “这还……是人吗?”   鼓点……黑夜……血色的眼睛……碎片的信息一一闪过他的脑海。在混乱中还有个意外的小发现:比起右手,魏无功似乎更擅用左手。这对于骑兵来说,是个不小的优势,双方人马对冲,他胳膊在另一侧使力,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安全感一下子上去了,不错。   沈仓带兵有方,即使是面对行动轨迹异于常人的辽军,在尚有一战之力的情况下,并未退缩,勇气可嘉。只可惜,只有前军的骑兵是禁军正规体系下训练出来的,到了后面的步卒,基本上都是就地征召入伍的乡勇,等前军绞杀陷进去之后,很快溃散开来。   局势急转直下。包围圆阵被撕开一道道切口, “稳住!弓箭掩护!”沈仓指挥部队收缩防线,且战且退。短兵相接、矛戈相向,一片眼花缭乱。   混乱的人潮中,几乎人人挂彩。随着双方遭遇加深,宋军这边也逐渐出现一些异常现象:有一些受伤军人仿佛失心疯了一般,开始大声哭嚎,举止癫狂,不听号令,李在宥突然想起了地牢里那些中邪的人。   “是精神攻击,还是传染……好像是血液传染……”他低头瞧着手里的人头,血渍在月色下闪着细小的光。   魏无功半身染上血污,仿佛杀神降世。他对周遭的喊叫声熟视无睹,只是一味地挥砍。知道赤焰军的威力后,他出招直接下死手,能直接劈掉脑壳就绝不做多余的用功。李在宥在他后面战战兢兢地看,感觉自己既安全又不安全,生怕他杀红了眼,也跟着疯了。   “撤回城内!”沈仓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已经尽力了,继续鏖战无意义。   很令他意外的是,赤焰军并没有乘胜追击。他们缄默着停留在河滩上,既不欢呼、也不嘲讽,只是目送着镇戍军溃退,如同深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走马承受 退回寨堡之后,沈仓第一时间……   退回寨堡之后,沈仓第一时间去清点伤亡。   魏无功脸上黑乎乎的,刚想舔嘴,李在宥赶紧让他吐出来:“不能吞,血里有毒!”魏无功被他吓一跳,很没形象地一“噗”,拿袖子擦擦嘴,结果发现袖子也是脏的。   “你还是打水洗洗吧,”李在宥说:“那个血有点不对劲,伤口沾上了会发狂。”说着递给他一条贴身的帕子。   “矫情,”魏无功看了一眼帕子上精致的花鸟纹样,接了过去,但是没舍得直接放嘴上蹭。   “你没事吧?”李在宥问魏无功。   “没啊。”魏无功说。   李在宥还是凑过去,翻了一下他眼皮,顺便收获一个白眼。   “可以,眼神挺好。”李在宥说。   “这会儿又没有军医你装个屁。”魏无功无语。   “伤口呢,伤口有没有沾到赤焰军的血?”李在宥又问。   “……我没有伤口……”   “真没有?”   “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   “……”魏无功把虎口伸出去,问:“你是非要找一点是吧,给你给你……”   李在宥抓起他的腕子:“这怎么搞的……”   “震的。”   “震的?”李在宥有点茫然:“不是说不是地震吗……”   “什么鬼,”魏无功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我自己震的……”虎口有一点点开裂,但是核心原因是劲儿使大了在刀口上磨的,被人砍的没有。   “自己震?……哦……明白了,”李在宥才反应过来。战场上受了点惊吓,这会儿精神恍惚。他看着魏无功拿刀的手掌,手茧深厚,看来左手确实是惯用手。   “走走走,先去看一下那几个精神有点异常的士兵。”他也没松开手,直接拉着魏无功就往军医那里走。魏无功看着自己的手腕子,感觉怪怪的:怎么俩男的走个路要手拉手……这对吗这……   军医那里,除了正常受伤的士兵,确实有几个出现疯症的,这会儿被单独隔离了出来,准备先送去地牢再通知家人。魏无功环顾了一圈,感觉伤亡情况比想象中的好。以赤焰军的战斗力,肯定没下死手,不知道意欲何为。沈仓一会儿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知道公子哥儿会不会老实交代。   李在宥蹲下来看其中一个骑兵,肩膀上一个箭矢的贯穿伤,叠加了砍杀的时溅的敌人血,在胳膊上形成一深一浅两个颜色。自己的血液已经凝固了,是浅褐色的,但是赤焰军血似乎成分特殊,依旧是半流动的状态,很黏稠。让魏无功想起了当时在易水河畔看到的血泪。   “辽军营子里,应该有英雄烟的源头。”李在宥说:“可惜就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疯……”他回过头问魏无功:“诶,咱们军营里的兵,方便放点儿血看看吗?就一点点。”   魏无功没做声。那个手,好像还拉着……李祗候是这种画风吗?还是说城里人就是这样的……   “问你话呢!”胳膊被人晃了晃,终于是松开了。   “啊,行吧,悄摸儿的。”   两人刚想去地牢,传令兵过来喊人,沈仓已经忙完了,这会儿喊李在宥去问话。魏无功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望着他,李在宥甩甩头拍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他跟着魏无功进了沈仓的房间。沈仓一个头两个大,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接到朝廷的书信,有位贵人‘省亲路过’,要借寨堡一住。净添乱,这里刚打完,哪里来得及收拾……”他还没说完魏无功就“操”了一句。李在宥隐隐有个猜想,但是他没吭声。   “先不说这个,”沈仓说:“祗候那边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对面冲你来?”他沉着声音,听着点儿严厉。   李在宥清了清嗓子。他脑袋飞速盘算:镇戍军刚刚遭遇一次莫名其妙的伤亡,似乎和赵元贞有点关系。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是赵元贞自己的举动还是朝廷的意思,因此不想节外生枝。   “閤门祗候是我对外的身份,朝廷正式挂职走马承受,有权风闻言事。”他想了个不容易被查的身份,并且把矛头甩给一个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人:“我接到的密报,是军中有人通过回鹘商人阿尔斯兰,与辽军暗通款曲。”   沈仓久经行伍,听了脸色果然凝重起来:所谓的“风闻言事”,直达天听,做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边将宠辱升降,来头果然不小。   “不过,”李在宥话锋一转,“这几日得见,镇戍军军纪严整、忠勇可嘉,沈团练也是忠肝义胆,白璧无瑕,只不过是被种种怪事临时打乱阵脚……” 他装腔作势咳嗽两声,对沈仓的反应很是满意:“至于那一箭,大概是对我探查的警告吧。”   沈仓和魏无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边都是将信将疑。   李在宥不愿纠缠,转移了话题:“至于扮作祗候到此,还有一件是因为您之前上书军中中邪一事,上头原是不信的。团练当务之急,是找到实证,堵住朝中非议之口,免得无端遭嫌隙。”   沈仓想了想,点点头说:“如何禀明朝廷,还请使臣指点。”   “我感觉,还是先从血的事情入手好。今天有几个受伤军士,出现了中邪一般的疯症,这您也看到了,”李在宥打了个哈欠,只睡了半个囫囵觉,又受了些惊吓,这会儿有些精力不济。他站起来,在纸上写字,一边写一边整理思路:   “先是魏都头查到英雄烟和回鹘人的关联,今夜又得知辽军与阿尔斯兰有联系,英雄烟又是他的买卖之一,这几件事先并作一头……”他在纸上圈圈点点,将几件事情连成线条。魏无功听到他心心念念的回鹘人,坐直了身体,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也往纸上瞧,见他在阿尔斯兰名字那里重重画了几个圈。   “但是,尽管怀疑英雄烟的源头在北边,依旧不够,”李在宥想了想说:“血色、中邪和烟叶这几样东西互相间如何作用尚未可知,军中条件简陋,沈团练还是尽早将将拽刺的人头并上烟叶,送去京师查验的好。”   “使臣的意思是,中邪、英雄烟和赤焰军可能怪出同源,这样回禀朝廷原本没错,但是,” 沈仓叹了口气,脑海中的旧事浮现,与易水河畔沉默的赤瞳重叠在一起:“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民变呐……”   “民变?”李在宥有点疑惑,怎么沈仓一下子上升到这么严重的问题了。   “使臣有所不知,今晚这支军队,我早年时间见过,那会儿还不叫赤焰军……而是叫,赤睛魔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食菜事魔 “六年前,我跟着童将军去平……   “六年前,我跟着童将军去平方腊……”   沈仓阖了眼睛靠在椅子上回忆,面色不怎么好看。   那一年,他刚当上禁军团练副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十五万大军从京城挥师南下,直逼杭州。起义军寡不敌众,仓皇逃窜至梓桐峒的一处石涧中。   那是一处巍峨的山岭,隧洞幽深,初春天气还料峭着,瀑布水很胜,水汽在山间腾起七彩的霞晕。   “当时,他们已经是苟延残喘,不成气候了,”沈仓说:“我们兴冲冲架起扶梯,穿过瀑布,想要活捉方腊,押解归京。”   “呈给皇帝的捷报上说,尽数俘获教众残党七万余人,就地斩杀。听起来很风光吧,”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然而实际情况差之千里。”   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进洞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怖:   他为了争功,带着队伍打头阵冲进去。一过水帘就感到不对劲,洞里的血腥味儿浓得吓人。   走了几步,就看见洞口的地上散落着几句尸体,表情狰狞,死状奇异。肠肚都被掏的乱七八糟,身上也全是伤痕。一开始,沈仓他们怀疑是起义军内部起了内乱,互相残杀,但是仔细观察,看那些尸体的伤痕不像是斧钺刀镬能砍出来的,倒像是被野兽撕咬的。   越往前走,被撕碎的尸体越来越多。几个打头的兵开始心怯了。   一个当兵的问:“这么多尸体没人收,野兽不会还没走吧?”另一个当兵的想法更是渗人:“我看,没准儿方腊他们弹尽粮绝,自己人吃自己人。”但是细想起来也不无道理。沈仓环顾四周,看那些伤口并不尖锐,地上更无兽皮,如此看来,也确实很像。   不过很快,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逐渐浮现。   沈仓踩到了一块胡饼。   如果说是因为饥饿人相食,那这地上的粮食又作何解释?他想起宫廷里的传说,说什么方腊军团笃信邪教,“食菜事魔,夜聚晓散”,把灵魂卖给了西方的魔鬼……   “血!”先他半个身位的一个大头兵惊呼。溶洞深处,钟乳石倒挂凝成终年散不开的水汽,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此时混着人血,变成一滩红色的泥泞。   “沈副,这……”沈仓的几个兵都想打退堂鼓,但是洞中的路窄,后方部队已经跟上来了,纵使想掉头也难了。   “举火,慢行。”他低声命令。   越往深处,通道逐渐开阔,但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而且死状愈发凄惨,连骨头上都留有深深的齿痕。更悚然的是,那些尸体全都穿着起义军的衣服,没有外力。有些尸体时间长些,已经烂到骨头,脓水流了一地,还有些很新,感觉是一场横跨月余的灾祸,尸气冲天。   穿过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大厅出现在眼前。而大厅中的景象,喊一声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大厅中央,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如同一个乱葬岗。而在尸山血海中,有几个双眼赤红、浑身是血的人形怪物,正趴在地上,疯狂地啃食着那些骸骨。   “魔鬼……是魔鬼……是赤睛魔王!”沈仓身边的一个小兵喃喃着,他眼角的余光看见边上有人已经吐了。   “啊——”突然,洞穴视线看不到的更深处传来一声惨叫,在岩壁中混响。沈仓瞬间一个激灵,这场屠杀,居然还没有结束!   “退,先退。”沈仓决定先拿个主意。然而窄缝外头,大部队的声音逐渐增大,在石缝外围聒噪不已,这声音惊扰了洞里的邪祟。几双眼睛抬起来,鬼火飘荡,逐渐聚集。   沈仓全部精神都在“赤睛魔王”身上,突然感觉有东西在碰他的腿,吓得他“嗷”一声一个飞踢。脚下传来一个微弱的痛呼,然而那人锲而不舍,顶着疼痛又爬回他的脚边。沈仓发现是人的时候,已经一身冷汗止也止不住。他举火把照过去,那人不是方腊又是谁?   方腊满脸血污,看到沈仓等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已经顾不得敌我,抓着他的腿不放:“将军救我!他们……他们都疯了,救救我们!”   机不可失,沈仓立刻安排手下带着方腊和他身边残存的几个核心党羽退出山洞。已经站不稳的方腊被拖拽着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揪起他衣领问:“那些是什么东西!”   “人……”方腊有进气没出气地说:“是变成怪物的人……”   掩护方腊等人撤退的功夫,几个赤睛魔王跟了上来。沈仓无意和他们交手,七万教众都抵不过,他们初来乍到的一群没怎么正规打过仗的兵又待如何。犹豫了一下是否要理会大洞深处可能的活人,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方腊已捉,剩下人等不再重要了。   “放火箭,”他下了命令。以尸为柴、以血为油,将山洞烧了个干净,连带着看到的真相一同掩埋。   山洞前后狭长,信息视野不通。纵使沈仓等人出了洞奋力解释,洞内情形依旧不被全信。好在童贯见生擒了方腊,也懒得追究,欢欢喜喜带他赴京交差了。七万教众,活着出来的不过十二三人,着实唏嘘。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东西,一人可抵万军。”沈仓说:“可惜方腊回过神来只愿慷慨赴死,只字不提发生了什么,有些事情随着时间,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还能在相隔几百里的地方再见到……”   “所以说,您是担心,作乱的不仅仅是回鹘人,而是其背后的摩尼教……”李在宥听明白了,回鹘人以摩尼教为国教,而方腊又打着该教的名义起事。沈仓作为老江湖,政治敏锐度极高,他不仅是担心英雄烟流毒,更怕邪教组织渗透,产生颠覆性事件。   “虽然不能直接把这几个回鹘人和摩尼教划等号,但是这其中的利害,我不敢不陈,”沈仓眉头紧锁,民变事大,折子上要小心措辞,稍有不慎要掉脑袋的。   “今天我将事情和盘托出,也是信任使臣的为人,”沈仓补了一句:“还希望使臣替我说几句好话……”   “这s*w*整*理是自然,自然,”李在宥连忙应下:“团练的为人天地可鉴,我自是与您一同上奏。”   “我始终想不通,摩尼教的目的是什么。前后逾越五六年之久,一边助长辽军势力,一边荼毒我军将士,又暗中资助起义军队……”这得是多大一盘棋?沈仓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这就是上面大人们的事了,我们在基层的,只做力所能及的,先追一下阿尔斯兰的踪迹才好。”李在宥看了眼魏无功,对沈仓说:“之前答应了都头捉生,正好拿他试试。”   李在宥又嘱咐几句沈仓上报战况的措辞,沈仓安排人去地牢里取回人头,并吩咐小心包好,找个干净的匣子封装,准备明日一同寄出。李在宥和魏无功告别沈仓,分头回房间补觉,约定明天去搜寻阿尔斯兰下落。   一晚上信息量有点大,魏无功走在路上,一边琢磨李在宥的话,一边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头。   “走马承受……走马承受……是什么官职来着……”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子。   “等等,这个京城来的漂亮公子哥儿,不会是个太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消失的尸体 第二天上午易河边落了点雪……   第二天上午易河边落了点雪。李在宥刚起床,打开窗户,寻思着这时候烤个番薯应该挺美。结果楼下传来一声惨叫,吓了他一跳。他探头出去,发现是魏无功正在打人。   沈仓坐在边上不语,魏无功气得七窍生烟。底下人今晨回报说地牢的尸体不翼而飞,问他狱吏去哪里了,说也一同不见踪影。   “昨晚你干嘛去了!”他一鞭子打得那个小兵哭爹喊娘。“为什么今天才回报?”又是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鬼哭狼嚎的。可惜,无论怎么抽,小兵也只是承认偷懒没有立即办事,确实和狱吏没有一分钱私交。   李在宥连忙穿好衣服下去,边走边想起第一次下地牢看到的那个狱卒,以为他是见了军官紧张,搞了半天是另有小九九,大意了。   “算了,”沈仓叹了口气,感觉最近真诸事不顺,气多了都没脾气了。“你就是打死他也没用,先去查跑了的那个吧。”   魏无功仍是恶狠狠盯着绑在柱子上的小兵,啐了一口痰应了声“是”,把鞭子往地上一摔,披上手下递过来的外衣。   他转头看见李在宥戳在雪地里,表情还没收回来,原地愣了一下,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动到喉咙……啊,喉结还在啊……   “咳咳,”李在宥被他盯着有点不好意思,打了个招呼:“都头早啊,大早上怎么生这么大气啊。”   “啊……”魏无功回神,“是,管教不力,办错了事。”   “无妨,”李在宥说:“下雪天行踪可见,又是本地的乡勇,跑不了多远的。”   “不是怕抓不到他,是……”魏无功想说是怕真有军士通敌,让李在宥怀疑沈仓,但是话说了一半,以他的情商不知道怎么收尾。光看喉结去了,又忘了过脑子。   “为了送还一个辽军的人头,犯不上以身涉险,”李在宥听出来了,看了一眼不远处往这边望的沈仓说:“我倒觉得,和回鹘人关系大一点。”   很快事情就有了一些眉目。果然不出李在宥所料,狱卒名叫牛二,就住在附近的团风村里,偷了尸体之后躲在村后头一片乱葬岗,半天就被人找到。魏无功带回地牢一顿拷打,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把知道的全交代了。   据牛二说,村子附近有些形迹隐约的回鹘商人,在高价回收辽兵尸体,尤其是眼睛能出血砂的。一具带血砂的尸体按市场价,抵得上他两年的军饷。自打他当上狱卒,趁职位之便,前前后后送去了几个,不过都不太符合,没卖出好价钱。看到昨晚那个明显出砂,便再也忍不住,连夜盗走了。   “回鹘人找你们做生意,怎么接上头?”李在宥捂着鼻子问。   “都是他们定期来村里,我们主动联系不上。”牛二哭着说。   “那他们收了尸体干什么用,又收去哪里你知道吗?”   “干什么用不知道,大概知道他们落脚点在上游一处靠近辽军边境线的村子里,但是那个地方我们以前偷偷去看过,没找见人。”   “那为什么这么确定回鹘人在那里?”   “那个村子墙上画着日月图案,还有个很小的推倒了重建的圣火祭坛。”   牛二说的细节都对。回鹘人主要信仰摩尼教,其教义核心讲究光明和黑暗二元对立,崇尚火祭光明神(又称明尊),自前朝玄宗禁了该教之后,民间的信仰传播都是偷偷摸摸的,祭坛低小也合理。不过有大致的方位还是不够,回鹘人精得很。李在宥决定就地演示怎么捉生。   他叫人找来女人用的胭脂水粉、颜料、布匹和干馒头屑,又找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化好妆,剃了个髡发、编了两股小辫儿。用后厨的盐巴混了红色颜料抹在眼睛上,然后让士兵给尸体换上辽兵的衣物,在衣领、袖口、鞋袜和甲胄缝隙里,塞了些草料混着的干馒头屑。   “你把这尸体让牛二带去交易,我们到时候就可以跟着沿路的碎屑,寻摸路线,”李在宥跟魏无功说:“不过保险起见,万一那些回鹘人搬运的时候直接脱去衣物,最好再找个附近的猎人借条狗,先熟悉一下尸体的气味。”   魏无功看着他没做声,思绪又飘远了:看他化妆这么细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不会真是太监吧……太监会有喉结吗?好像净身晚还是有的……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李在宥戳他胳膊。   “啊,在听,”魏无功说:“我去找狗。”   李在宥伸了个懒腰,感觉有点尿急,说了一声去趟茅厕。魏无功下意识地就跟过去了,具体为什么他这么在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干嘛?”李在宥一回头看见个人。   “我也撒尿。”魏无功说,面无表情。   “哦……那……”   “一起呗。”   “……好。”李在宥有点莫名其妙。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营寨边缘简陋的公用厕轩,气氛诡异地和谐。茅坑上铺木板,气味不算好闻。魏无功看李在宥走到一个蹲孔边,很自然地开始解腰带。   是站着的!   魏无功放下心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想笑,也开始解腰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边上没出声儿。   嗯?没尿?魏无功又开始疑惑了,眼角余光忍不住往边上瞥。看李在宥没有尿的意思,心想果然是装的,还是太监,唉,可惜了。可惜了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李在宥此时此刻人也麻了,旁边有人,他根本尿不出来!关键是那个魏都头,今天像是吃错了药一样老往他这边瞅,怎么地,要比大小吗!有没有边界感了还!臭流氓!   等了一会儿,直到魏无功终于死心,提了裤子出去,李在宥才长舒一口气,开始尿尿。一边尿一边琢磨,突然觉出不对劲。   “草!幼不幼稚!”   李在宥洗了手,愤愤地甩着水。   下午,魏都头默默牵了条狗给他。是条大公狗,各种意义上的。绳子递给他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李在宥翻了个白眼,不想解释。死文盲,又不是所有的走马承受都是阉过的,读点儿书吧!   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出三天的时间,牛二果然成功和回鹘人接上了头。伪造的尸体被取走后,连忙回来禀报。安排好后续的接应,两人骑上马带着狗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摸金校尉 接近村口,两人从马上下来改……   接近村口,两人从马上下来改为步行,只留大黑狗跟在身边。   将马匹放回去的时候,看马有点儿紧张。走了没两步,就看见村寨大门附近一处低矮简陋的祭坛,确信了牛二给的情报。   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剩一线白光。乌鸦归巢,叫得山响。荒村视野很差,大片树影和夯土墙投下厚重的阴影,只能摸着黑往前走。   李在宥转头看了一眼魏无功,神清目明,脚底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你这个功夫,练了有多少年?”他小声问。   魏无功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答话,突然看见一团红光直奔他后脑。   “低头!”他低喝一声,抄起腰侧的佩刀,对空一拍。“彭”的一声,那东西被拍到一旁的夯土墙,毛团血雾扑簌簌落下。原来是只乌鸦。   “……这儿的乌鸦都这么凶?”李在宥凑近一看,五脏六腑俱破,魏无功刀还没出鞘,于是捂着鼻子回头冲他树了个拇指。   “它眼睛也是红的。”魏无功说。   “可能是吃了死人。”李在宥说。乌鸦食腐,这附近的感染浓度看来是很高了。   往村寨里又走了一段,靠近一处晒台,乌鸦叫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嘎哇——哇——嘎哇——”   一声声怪叫分外刺耳,心跳都跟着快起来了。   李在宥往上看,乌漆嘛黑一大片,扑棱棱跳着叫着,在黑夜里显得异常兴奋。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其中几只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红亮。   “有人在喂他们,”魏无功鼻翼抽动,羚羊般腾身跃上晒台,用刀柄刮下一坨东西甩在李在宥脚边。   李在宥蹲下去看了一眼,是一块新鲜的羊头,还带着未凝固的血迹。   “看来,我们离妖人的老巢很近了。”   回鹘人有意识地在收集这种让人发狂的东西,连鸟雀都征用做了他们的容器,真是邪得不行。   大黑狗一路上表现得都很沉稳,不叫不闹,目标明确。但是一直都快穿出了荒村,它还是闷头向前。   “嗯?”魏无功问:“这狗是不是有点不靠谱?”   李在宥也有点怀疑,村民不会诓他钱找了条菜狗吧,这看着也不像。   “再等等吧,”他想了想说:“牛二不也说他们来没找到嘛,这个荒村看着也不像有人长住,兴许就是故意用来障眼的。”   终于,李在宥腿都走酸了,狗子才在村后头一座小山包前停了下来。这里长期没人打理,草木荆棘重新铺满了曾经上山的小路,狗到了这里,也有些迷茫。   “这里被人泼了醋水,掩盖了气味,狗找不到了。”魏无功蹲下来,扒拉开一些草堆,勉强看见一些曾经石子路的痕迹。“啧,真他妈鸡贼啊。”   “好狗,你先回去,后面的哥哥们自己找。”李在宥俯身拍了拍狗脑袋,手感很好,他很喜欢狗的。魏无功瞥了眼大黑公狗下面精神抖擞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望着李在宥的眼神又复杂了起来。   李在宥抬头看山势,他们站的方位,坐北朝南,东南易水缓流环绕,西北燕山白虎低头,面前村寨田地一马平川,明堂开阔,心下明镜似的有了主意。怪不得牛二他们找不到这里来,原来那群回鹘人不在地面,而在地下,这里分明是一处青山埋骨的风水宝穴,回鹘人直接把僧众据点安在了大墓里面。   他正准备跟魏无功分享他的发现,却发现他已经拔腿上山了,不禁有点疑惑。   “你知道怎么走吗?”他问。   “可能知道,”魏无功在前面说:“路不好走,你跟紧点。”   李在宥更疑惑了。   他跟着魏无功,磕磕绊绊往上走。到了半山腰某处,因为日照充沛,乱七八糟的荆棘少了,路面变得开阔。只见前面的魏无功突然蹲了下来,捻了一坨土壤,搓开放在鼻子上闻。李在宥瞬间瞳孔地震:“好小子,居然是个摸金校尉!”   他看破不说破,只是继续跟着魏无功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魏无功转过头来,拧着个眉毛,似乎在纠结措辞:   “那个……这前面可能有地下的入口……不过呢,这种深山老林,地下同时埋着人也说不定……”   李在宥望着他,忍不住想笑。他又不是地方官差,才懒得管这种事。   “你说老实话,以前没少倒斗吧。”   “……早看出来了?”魏无功嘴角一扯,眯起眼睛打量他。   “嗯呐。”李在宥一脸戏谑。   “没劲。”魏无功甩甩手,闷头接着往前走。   “死太监,”他心里暗骂一句,早知道不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签约啦,在这里偷偷纪念一下~ 第13章 烧尸取盐 魏无功很快找到了墓穴口。墓……   魏无功很快找到了墓穴口。墓道已经被摩尼教众清理干净,四周壁画颜色依旧鲜艳,图中仕女体态丰腴,看风格大概来自晚唐。   两人没有贸然走进去。魏无功先是趴在墙面上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人才继续往前走。整个墓道比想象中的长,两侧墙面甚至还有仪仗图,这有点出乎李在宥的意料。这意味着墓主人的身份超越一般贵族,属于皇亲国戚一类的。   “不应该啊,”他小声说:“唐代的帝王将相不应该都葬在关中吗?”可惜,墓道最中间的墓志已经被人挪走了,暂时看不出身份。   等走到墓室正中央,李在宥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座墓内空极大,格局完善,陪葬规格也很高。比较特殊的是正上方天穹的彩绘,除了常规的星象之外,还有一些西域特有的伏乐飞天彩绘,天神衣带流转、栩栩如生,仿佛是要接引墓主人去西方极乐世界一观。   不过,除了墙绘,其他的陪葬器物已被清理一空。主墓室改建成摩尼教祭坛,中间摆放棺椁的位置被换上了一口巨大的金属大釜,画着象征着囚禁光明的“炼狱熔炉”图绘。   祭坛两侧悬挂白色布幔,左边绘有日月、十字架、生命之树等象征光明的符号,右边则借用墓室粗糙的岩壁,悬挂黑色、深紫色的织物,象征黑暗王国。大釜的背后最显眼的位置,是光明尊的塑像,衣着攀佛附道,不伦不类的。   魏无功摸着铜釜上的铭文篆刻,有点迷茫,问:“‘玄牝之门’不是老君爷的东西吗,怎么跑到妖人的锅上头来了?”   “嗯?”李在宥问:“你不是说不识字吗?又骗我?”   “什么叫又……”魏无功收回手摸摸鼻子,含糊道:“在道观边上住过,看熟了。”   “摩尼教传入中原之初屡屡碰壁,为了便于理解,先是攀附佛教,结果被前朝玄宗看破给禁了,又考虑到当时以道教为尊,便引用《老子化胡经》的典故,说李耳‘舍家入道,号末摩尼’,”李在宥解释道:“说白了,就是硬要认个本地祖宗,好在这地界上讨生活。”   “哦……这样啊,”魏无功脑补着传教士们处心积虑的样子,有些好笑,忽听得外面有动静。“有人来了,”他立即警觉,“打还是跑?”   李在宥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个藏身之地,但是墓室开阔一览无余。他抬头看向墓室上方用于通风和回填的天井,上面有一根固定土方的横梁,可惜太高了……   “上去是吧,行,”魏无功说:“走你!”   李在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拎鸡崽儿一样提溜了后颈——等等,这姿势怎么该死的熟悉!   “你等……”他抗议的话还没说完,魏无功就拽着他,在墓室墙壁上借力一蹬,把他像包袱一样扔了上去。李在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上下颠倒世界,他便一屁股落在横梁上了。   “哎呦!”他小声呼痛,像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样把自己翻过来。再看魏无功,飞燕一般轻盈点踏,稳稳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很是不平衡。   “你故意的。”李在宥揉着屁股说。   “不是,”魏无功干咳一声:“没想到你这么轻,劲儿使大了。”   “……”李在宥有点想骂人,但是底下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回鹘人回来了。他俩脑袋挨着趴在光线照不到的天梁,小心翼翼探头去看。除了分外眼熟的阿尔斯兰,还有几个入教的汉人。约莫十五六个男人举着火把,拉了个装尸体的板车,上面横陈着七八具尸首,除了他们眼熟的那个拽刺的脑袋,居然还有一具是金人打扮。几个人用火把点燃了墓室四壁安放的油盆,内空一下亮了起来。   阿尔斯兰似乎是“魔王”(教首/祭司),身披日月图案的毛毡,手持青铜镜,口中念念有词。其他人沉默着把实体扔进中间的铜釜,淋上大量火油。   两位梁上君子瞬间感觉不是很妙。   果然,阿尔斯兰对锅边的男人点头示意,他将火把扔了进去。   “轰——”的一声,大火熊熊燃烧,一阵焦臭味跟着腾起。   “完蛋,”李在宥小声说,他俩所处的位置正好对着腾起的烟雾。“这要等他们烧完,我俩要熏城腊肉了。”   “谁让你一眼相中这个位置了。”魏无功也很难受,他本来就体热,现在被蒸汽一烤,瞬间出了一身汗,但又不能脱衣服。   “你可以质疑我啊!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吗?我让你写罪状你怎么不听……”李在宥一紧张就话多。   “不是你要教我捉生吗?李师父。”魏无功翻了个白眼,李在宥絮絮叨叨,被他按住嘴。“你可闭嘴吧……”   “算了,”李在宥打开他的脏手,心里念叨,“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都说水往下流,当爹的就不跟儿子计较了。   摩尼教的法事逐渐进入正轨,尸体燃烧之后,十几个汉子四散开来,围成圈坐下,开始集体吟诵:   “此身堕于暗界,五毒缠缚,光锁其中……以净火焚之,救光明于重暗……”   他们凝视着大釜,表情狂热而虔诚,声音逐渐走高。阿尔斯兰执镜站在当中,边唱边跳。摩尼教认为铜镜能捕捉和反射光明,他将手中的火光频频反射到尸体上,仿佛是要在尸首当中“采集光明”。   “明尊使,智慧使,大力使!“   “摧裂暗窟,解放明性!”   他突然一阵大喊,声音在墓室回荡,凄厉又鬼魅。   十几个教众应声而起,跟着他一起跳跃。火油明暗晃动,他们的影子被扭曲、放大,投射在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李在宥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刚开始他以为是被尸臭和焦油味儿熏的,但是逐渐,这种感觉变了味儿——他开始出现幻觉:一开始是绵延无尽的黄沙,再是漫天的暴风雪,他沿着一条山脊向前,仿佛天地独行客,孤独悲怆,在一片光怪陆离中逐渐下坠……   “喂!醒醒!”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视线逐渐聚焦,眼前是一片焦油的火海。   “诶我去,”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在木梁外面,脑袋倒挂着吊在半空,要不是腰腿被魏无功拽着,人估计要直接跌进火锅里了。“我这是怎么了?”他连忙往上爬回木头上趴好。好在底下几个跃动的人影投入得深沉,没有人抬头注意上面的异状。   他转头看魏无功,状态也不是很好,满头大汗,头上青筋一抽一抽地跳,显然也是在奋力抵抗种种奇异的侵袭。   “尸血很邪,”魏无功说,“你掩住口鼻先。”   李在宥点点头。只见底下一个人,站在锅边,举着一个巨大的铁钩耙,在翻动那些已经烧得差不多的尸块儿。阿尔斯兰等人此刻被空气里的异样感染,也是个个癫狂得不行:   “看啊!光明之血,神力之盐!囚禁的已被释放,散落的终将重聚!”   他双目隐隐泛红,果然和之前预感的一样,也是个特殊的体质。尸柴即将燃尽,刚刚如蒸锅一般的墓室此刻气温骤然下降,之前流的热汗这会儿冰凉地黏在身上。从上往下,光线影影瞳瞳,回鹘人面带微笑,明明离得很近,却透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疏离,让人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阿尔斯兰最后声嘶力竭地喊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真火炼去阴浊质,纯阳之精已复现!”   说完,大墓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两人忍着恶心,看他们在尸体焚烧之后剩余的骨灰堆里,小心用铁筛分离出一种红色的晶体。火光下,晶体在余烬中闪烁的妖冶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羊眼板珠 摩尼教众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摩尼教众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互相交流一番准备离开。魏无功对着李在宥做了个口型,问“追吗?”李在宥摇摇头。妖人老巢已经找到了,没必要逼这么紧。   等墓穴暗下去之后,魏无功从梁上跳下来,重新点了一盏油灯,四处打量着,还不忘往锅里看一眼。   “喂!”李在宥被他晾在上面,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不是吧,这你下不来?”魏无功看了一眼上面,李在宥坐在梁上,想下不敢下的。“行吧行吧,我上去……”   “不许拎我后颈!”李在宥抗议。   “那……拎哪儿?”魏无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找到下手的地方,总不能抱着吧?!   李在宥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问题。   “要不还是后……”   话还没说完,魏无功突然抄起他的腰,扛麻袋一样扔在肩上。“噗啊~”李在宥的肚子在他肩膀上膈了一下,要不是午饭吃得早,能直接怼出来。   魏无功落到地上给他放下,看他直接一屁股蹲地上,一副准备讹人的架势,无奈道:“又怎么了大小姐?”   正说着,忽而隐约见着墓室边沿的排水渠里,有几个小珠子,发出暗哑的折射。好奇心重,他过去拾了起来。   “嚯,这眼神儿,”李在宥捂着肚子想着,没凑过去。   “你行不行了还,”魏无功随手将珠子揣兜,转头看见李在宥还蹲着。   “你肩膀跟铁坨似的……”李在宥抬头,刚准备耍个赖皮说“要不你把我背回去吧”,突然看见魏无功的脑门子笑出声。   “诶,你头上的毛烤卷儿了!”这会儿一缕头发从他脑袋上耷拉下来,带着点弧度,还怪好看的。   “……”魏无扯了一下那一绺头发,说:“其实一直都是卷着的,是我平时扎上去了。”   “嗯?自来卷儿,那你是胡人啊?”   “可能吧,沈团练也这么说。”   听这个潜台词,魏无功大抵是个孤儿,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李在宥一时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走吧。”魏无功说。   “哦,”李在宥站起来,跟着他出大墓。   快走到墓门,李在宥突然看见前面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给他吓了一跳:   “鬼啊!!!!”   他一声爆喝。   “别嚷,”魏无功又捂了他的嘴:“就是个门上的装饰,一惊一乍的。”   李在宥照例打开他的手,连呸三声:“刚摸的土你。”   举起火把来看,原来是妇人启门图,是常见的墓门装饰,一般画的是西王母坐下女婢,暗示地下空间与仙界相连,前来接引主人成仙。   “但是,这个图不应该画在正面吗?”李在宥说:“怎么在门背后……”   “装反了吧。”魏无功随口敷衍。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月光照不到的密林里夜鸮悲号,衬得落了薄雪的村寨愈发孤寂。   “你摸了个什么东西?”李在宥问,声音在旷野显得比平时清晰。   “几个石头子儿,”魏无功掏出一个放他手上。“值钱的肯定都搬走了,这个权当纪念吧。”   李在宥摊开手拿近了看了一眼,说:“那个大墓回头我回京查查看是谁的,感觉有很多西域的东西,有点好奇。”手上的小珠子非金非玉,带着眼睛一般的玛瑙纹,吐蕃人管它叫鲁米,又叫马眼石,汉人称呼为羊眼板珠,据说能够通灵辟邪。可惜这几颗太小了,不过米粒儿大,若是再大一点,兴许还值几个钱。   “你什么时候回去?”魏无功问。照理说,“监军”已经有了初步结论,他该回去答话了,但是看他怎么好像一副要长期赖在这里的样子。   “我明天就走了,”李在宥看了他一眼说:“一直盼着呢是吧。”   “……”魏无功本来随口一问,突然听到答案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这么快……”   “骗你的,我才不走。”李在宥做了个鬼脸,他的靠山都要来了他走什么走。   “……”魏无功不想跟他纠结这个问题:“那沈团练说的民变的事儿,你打算怎么替他说?”   “那个啊,我觉得是他多虑了,”李在宥说:“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这个事儿敏感。”   他两个指头捏了羊眼板珠,对着月光又看了看,说:“我个人觉得,回鹘人只是恰好都信仰摩尼教,而外教因为风格特殊,容易引起人的额外关注。”   那些被焚烧的尸体里,有金人的也有辽人的,并没有看出来摩尼教派在传播与收集过程中有任何的偏袒。与其说是扶持某种势力,不如说是在收集残羹剩饭。   “阿尔斯兰就像乌鸦,本身并不具有制造不详的能力,”李在宥推测道:“他们若真有扶持一方、搅动风云的野心,就该像赤焰军一样,而不是把力量打碎了,零散地卖成烟草。这不合常理。”   “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无法大规模制造或控制我们看到的红色晶盐,只是掌握了二次利用的方法。” 他偏头看了眼魏无功:“那东西看来不被人体所吸收,回鹘人只是在魔鬼陨落之后,叼啄那股力量的残骸,想在边境线上挣点儿快钱……”   魏无功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的调查只见到回鹘人贩卖英雄烟,但是并没有直接使用这种能力的记录,唯一看到的完全形态,只有前几夜的辽军。   “所以,我现在更担心的问题是,辽军和金军对这个力量的掌握情况如何。”李在宥看着远方的月光映照的雪原:“至少,辽军的掌握程度在我军之上,这点不容置喙。我们的情报得快点跟上才行。”   魏无功看着他,突然有点陌生。有些人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但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出现一种上位者的气息。   回想自己以前和这人打交道的种种,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赵元贞 两人回到寨堡,准备去找沈仓汇……   两人回到寨堡,准备去找沈仓汇报最新的发现。门口守夜的士兵说,寨堡里今天来了位贵人,正在和沈团练说话。   “什么贵人要跑到这里……”魏无功正在问,一旁的李在宥神色突然亮了起来,拉着他就往沈仓会客厅里冲。   “嘛呢,”魏无功一头雾水,看着自己的手腕子。   “走走走,”李在宥高高兴兴小跑在前面,“带你去见个世外高人。”   他似乎非常笃定,门都没敲就往里进,大喊一声:“公主!”   “哎,”里面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应了一句:“怎么到了人家的地盘,还是疯疯癫癫的,礼貌呢?”   “太想你了嘛,顾不上咯!”李在宥放开魏无功的手,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礼,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公主边上,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他俩看上去很亲昵……但是是不是也有点太亲昵了。沈仓很震惊地看了眼魏无功,魏无功读懂了他的眼神:“男的可以这么撒娇吗?”魏无功想说男的可能不行,但是太监没准儿可以,可惜他当下不能说话,只能给沈仓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你脏死了,起开,”赵元贞指尖轻轻点开他凑过来的额头,“你们两个去挖矿了吗,脸怎么都黢黑的?”   “哟,忘了,刚去古墓,”李在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头看魏无功:“还真是,脸都熏黑了。”刚外面光线暗没发现,现在进了灯火通明的室内,才发现两人侧脸都是烟熏出来的一道道的黑杠杠,看着怪可怜的。   “先打水洗洗脸,”沈仓对着魏无功说:“让公主看笑话了。”   “没有的事儿,我看着他们年轻人喜欢,”赵元贞对着沈仓摆摆手,揪了一下李在宥的花猫脸说:“刚和沈团练见面问起你们来,你们俩就出现了。”   魏无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公主看。这确实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看面相似乎刚逾三十,天庭饱满、鬓角斜飞、端庄大气、雍容华贵。魏无功注意到她没有裹足,也不遮掩,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在外面。   “你就是魏无功,”赵元贞突然问到他脸上,把他吓一跳。“在宥信上说,你功夫很好。”当然,除了功夫好,还痛陈了很多利害,这就不提了。   魏无功刚要答话,突然,赵元贞飞身跃起,直接朝他招呼过来。他来不及看沈仓脸色,只能仓皇接应,一边心里呐喊,上来就直接动手吗?公主不是来给李在宥报仇的吧!   无奈,魏无功不敢还手,只能被动格挡。公主的功夫很出乎他的意料,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劲儿还挺大,下盘也稳,比某人强多了。不过,深宫女子……应该是这样的吗?!   沈仓不明所以,吓得连忙站起来。李在宥在一旁安慰他说:“放心,她就是玩性起了,您甭管她。”说完他还在边上起哄:   “魏都头,你出招啊,你只管打她,打坏了我替你兜着!”   “放你妈的屁,”魏无功心里狂骂,他倒是敢。有一个神神叨叨阴晴不定的李在宥就够他烦的了,现在还来了一双,城里人都是这样的吗……   只十七八个回合,公主便停了手,复又坐回去了。“哎呀,小魏净让着我,”赵元贞喘着气笑着说:“不过身手是真的好,怪不得能把在宥胖揍一顿。”   果然还是陈了是吧,就知道!魏s*w*整*理无功想着,不过也稍稍放下心来,眼前这位贵人,似乎没什么架子。李在宥太不要脸了,被人打的事情居然还能一五一十给公主告状,丢不丢人!   “不玩儿了,说正事,”赵元贞突然收了神色,郑重地看着沈仓说:“我这趟来,主要是为了赤焰军的事儿。”   三个人闻言,立马收心,齐刷刷望着她。   “我知道你们奇怪,为什么回鹘人在北边吃得开。”赵元贞一开口就是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不是阿尔斯兰有本事,而是张定钧的赤焰军主动委托他来传话。”   “传什么话?”李在宥问。   “张定钧这个人看大形势,早有弃辽之意。约莫半年前,朝廷就收到了他的投诚信,”赵元贞说:“但是那会儿,他吹嘘的赤焰军种种,多少有点王婆卖瓜的意思,没有引起多少重视。”   沈仓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张定钧此前一直在西北和女真人对抗,虽然以前没直接对上,但是也听闻过是一位枭雄。那天的玄衣人,原来就是他。   “后来,他又频频向金军示好,在宋金之间摇摆不定,想要两头吃,更显得轻浮,”赵元贞接着说:“枢密院晾了他半年,原本是打算不了了之的,却没想到前阵子我们派去金军的眼线,探查到了这里面恐怕确有几分真,才重新被拿起来研究。”   “恕末将愚钝,既如此,他又为不与朝廷商洽,转而借着回鹘人的由头,跑来易州挑衅?”沈仓问。   李在宥嘴和脑子都快,在一边解释:“因为宋金已有海上之盟,联合抗辽约定在前,论理,如果宋廷和辽军要官方书信往来,被金人知道了于道义有失,委托一个中立的行踪不定的买卖商人,是折中之法。”   赵元贞点点头,接着他的话说:“文书流转,效率不高,张定钧大概是等得急了,决定自己找中间人,直接联系上云昭阁。”   她看了一眼李在宥和魏无功,嘴角含笑:“不过呢,回鹘信使纵然神通广大,与咱们的第一次接头,却不是很顺利。”   李在宥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抬头瞄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真生气,立马换上一副乖巧的小表情,一只手指头戳着魏无功说:“这不都怪都头神兵天降嘛……”   魏无功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公主这是在点他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张定钧大概是觉得屡被轻视,心中不爽,硬是想办法绕开自己人的边防,对镇戍军做了一次奇袭,目的就是亲眼让这边也得见,赤焰军真正的实力。”   乘胜而降往往是更高明的做法,张定钧领着赤焰军来易州走一遭,就是想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说到这里,沈仓也就明白了。   “看来,他是想加大自己的筹码,”沈仓说:“张定钧很聪明,如果不打这一仗,他是被动受降,打完,就是奇货可居了。”   “正是了,”赵元贞颔首:“现在,他的能力已确认。我这趟来,就是来争取他归降的。”   沈仓有些奇怪,招降且不论大小,至少也是军中事务,怎么派一个女人打头阵,不过当下他并不方便问。他想了想说:“公主,张定钧手中的赤焰军,邪性深重,与虎谋皮,困难重重。若有用得上末将的地方,尽请吩咐。”   “难得沈大哥有这份心,”赵元贞不喊沈仓头衔,主动自降身份,“说起来,还真得您帮忙。”   “阿尔斯兰既然接了张定钧的差事,还是有始有终的好。”她说。   沈仓应了声“是”,心下了然,赶紧安排人去抓捕阿尔斯兰,带回军中让公主问话。   天色已晚,不便再交谈。沈仓安排好客房,便带着魏无功退了出来。   “无功啊,”四下无人的时候,沈仓说:“我看你现在跟李使臣,相处还挺融洽?”   魏无功站住了,眯起眼睛看他:“你别拿我寻开心,有话直说。”   沈仓笑笑,拍了拍他肩膀说:“有机会还是探探李使臣的口风,这位公主殿下……在京里时,是在哪一宫行走,身边关系又如何,但是不要太明显。”   “你觉着她有问题啊。”魏无功问。   “公主挂帅,本就不常见,”沈仓说:“但是呢,她省亲暂住的文书,的确是官家用了宝的(盖了玉玺)。”   “再说,她若真是奉旨经办,怎么出行如此低调,身边连个体己的老官官都不带?”沈仓目光投向公主院落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我在禁军当值这些年,也算见识过些场面,却从未听过云昭阁的名号。那张定钧远在边陲,又是怎么把消息递到公主案头的?”   沈仓话里有话,既怀疑招降是不是上面的意思,又怀疑公主有没有自作主张的权力。   魏无功虽然不觉得自己有本事从李在宥嘴里扒拉出真话,还是先应下了:“明白了,我留神。”   另一边,李在宥正在翻赵元贞的行李。   “哇,你这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一趟,怎么全是书啊,好吃的都没想着给我带一口。”   “哎,甭提了,你以为我想来,”赵元贞半靠在榻上说:“易州苦寒之地,多翻几个身被子就凉透了。”   “你这趟来,童相要不高兴了吧。”李在宥转头问。   “我才不管他。你也知道的,枢密院那帮老爷们,一个事儿能从年关议到清明,”赵元贞随手从书堆里抽了一本放在床头,笑着说:“再说了,我要再不来,万一张定钧不讲规矩,真一箭拿了我们李大人的小命怎么办。”   “放心,魏都头功夫好得很,他打不着我,”李在宥说:“依我看,谁来也不如你来好,你顶的上十个男子呢。”   “少拍马屁,”赵元贞笑他:“前两天还跟我哭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现在又好到一头去了是吧,要不要脸了还。”   “不过,”她话头一转:“我还真有点担心,那个张定钧不像是能进听女人说话的,我还得想点儿手段。”   “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李在宥凑过去,看赵元贞拿了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颗颗圆溜溜的药丸一样的东西。   “等过几日见了阿尔斯兰,你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光明血 “你干嘛?”李在宥前脚拜别公……   “你干嘛?”李在宥前脚拜别公主,后脚进自己房间,一脸懵逼望着端了碗糖水坐在他板凳上的魏无功。   “元宵快到了,厨子搓了汤圆儿,”魏无功说:“团练让我给你送一碗。”   “……”李在宥寻思着元宵还有半个月,怎么独他有汤圆。“无事献殷勤……”他不明所以,还是嘟囔着接了。   两人尴尬地对峙了一会儿,李在宥很疑惑魏无功怎么还不走。“有事儿?”他拿小勺子搅了两下汤,放了碎芝麻,还挺香的。   “没事儿,就是……”魏无功有点局促,“我想问那个公主,平时在宫里……吃住情况……”   “嗯?”李在宥抬起头。   魏无功赶紧解释:“汤圆儿也做了她的份儿,主要是想问问吃不吃得惯……”   “汤圆能有什么吃不惯的……”李在宥放下手看着他。   “……”魏无功艰难地措辞:“就是呢,想着宫里的贵人难得来一趟,团练支我来问问公主以前怎么吃喝,免得怠慢……”沈仓让他别打听得那么明显,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所以到底是你想问,还是沈仓想问?”   “……”魏无功一下被他问得有点懵,李在宥皮笑肉不笑的时候感觉有点凶,但是他直觉不能说出沈仓这层,只好说“我,主要是我问,毕竟我要去跟厨房的老胡头儿交代……”   “你不对劲,卷毛儿。”李在宥盯了他一会儿,“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平时哪有这么多话!”李在宥眯起眼睛,“你不会是想当驸马爷吧?”   “!!”魏无功惊呆了,这什么思维方式?!   “没有!”他感觉自己头上的卷毛儿都要直了。他只是想打听一下公主的背景,没想到李在宥脑回路这么清奇。   “算了,我就活该问……”   李在宥看着他慌忙窜出去的背影,慢悠悠拿起勺子叼了一个汤圆,笑得一脸奸邪。   “小样儿,让你瞎打听。”他踩着京剧步子,哼着小曲儿溜进凳子里,“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罔上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   沈仓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大早,阿尔斯兰就被按在了议事厅。   沈仓坐在正中,公主坐在右后侧,象征性找了个纱帘“垂帘听政”。李在宥和魏无功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   “阿尔斯兰,今天押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道?”沈仓沉声问。   阿尔斯兰装傻:“将军大人,我嘛,一个本分的生意人,赶着骆驼,沟通东西,不知道哪里把巴依老爷们冲撞了哩。”   “哦?你倒是说说,你都卖些什么东西?”   “哎呦,好的嘛都卖!毛毡、羌酒、烟叶子,东西南北,什么金子多就卖什么嘛……”   沈仓一拍案几:“你用那‘英雄烟’荼毒我大宋军士,致使其神智癫狂,你猜猜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阿尔斯兰滚刀肉一般:“将军,您这话不对嘛!那是光明尊筛选勇猛的武士,承受不住光明的力量自己坏掉了,怎么能怪中间的使者嘛!”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侧边的李在宥,见他后面帘子里有人,就伸长了脖子往里瞄。   “眼睛不想要了是吧?”李在宥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还是想要的嘛,”阿尔斯兰缩回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小心翼翼地四角打开,露出里面黑红的晶体——正是魏无功他们在墓里见到的那个。“光明尊看见一位尊贵美丽的夫人,十分喜爱,要求使者献上击碎黑夜的光明血,日夜服用,夫人会像昆仑的吉祥天女一样永葆青春……”   “你好大的胆子,”李在宥说:“这种垃圾也敢拿出来当宝贝献。”他随手拿起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看也不看就往阿尔斯兰脚边一扔,盒盖儿摔开,圆溜溜的小圆球咕噜噜滚了一地。   “这是……”阿尔斯兰定睛去瞧,瞪大了眼。   白天光线下,几颗圆润丹丸红光内蕴,质地匀净,看起来和红色晶盐如出一辙,却被烤制得温和圆润,少了很多邪性。   “叫你这蛮子看看我们中原的东西开开眼。”   “哎呀,小人眼瞎!美丽的夫人尊贵异常,吃穿用度都是顶天的……”   “这玩意儿我家公主才不稀罕,”李在宥倨傲地说:“平时都是让我拿来随手打点下人的。”   “是,是,”阿尔斯兰擦擦脑袋上的汗,毕恭毕敬跪好了,“公主夫人是真正的天神下凡,像沙海永不掉落的太阳,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沈仓和魏无功对视一眼,见得双方之间暗流涌动却不明就里,只能绷着脸不做声。不过,魏无功看那个闪闪发光的丸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突然,一直沉默的赵元贞在帘子后面咳嗽了一声。   李在宥连忙装模作样,恭敬地凑过去。两人一阵耳语,他鞠了个躬倒退着走出来,对阿尔斯兰喝道:“我家主人让我问你,把这死人身上扒出来的脏东西拿到公主面前,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背后张定钧的意思。”   阿尔斯兰听了这话磕头如捣蒜:“不是张将军的意思,不是张将军的意思……是小人丑陋粗鄙,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忍不住拿出来献宝,”他哆哆嗦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跪伏在地上双手呈上:“这个才是张将军的礼物。”   “哼,滑头,”李在宥冷哼一声,拿佩刀挑了瓶身,接过去看了一眼,就将瓶中之物倒在地上。依旧是一颗颗的丹丸,黑中带红,不过做工和刚刚公主拿出来的略有不同,看上去粗糙了很多。“你要是替张定钧办事,就该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张将军说得对,云昭阁有千里眼、顺风耳,”阿尔斯兰满脸通红:“张将军充满诚意,只想着能够和尊贵的夫人和英勇的大人们有朝一日说上话……”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李在宥听他蹩脚的普通话难受:“我就问你,那张定钧何时纳头来降?”   “小人只有一个脑袋,不敢替将军定日子,”阿尔斯兰说:“张将军拟了一封书信,让我洗干净肮脏的手,找机会送给公主夫人。”   李在宥看了一眼帘帐后面,隐约看里面的赵元贞点了个头,于是说:“行了,信放下,你,滚吧。”   阿尔斯兰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拍拍灰尘,又把手在衣服上干蹭几下,才将信件恭恭敬敬放在沈仓面前的深漆几子上。   临走前,沈仓补了一句 “再让老子发现你卖烟,扒了你的皮”,阿尔斯兰连声应着“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嘛!”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阿尔斯兰走了之后,进来几个兵打扫地面。   李在宥干咳了一声,“那个……劳烦各位兄弟还是把颗粒装好,东西还有用……”   魏无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搞了半天那个挥洒的气度,都是装出来的。“真能演,”他走过去,捻了一颗拿在手上,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熟悉感瞬间涌了上来。   “殿下,”沈仓也笑了,问:“刚刚扔出去的是什么,把那阿尔斯兰都吓结巴了。”   “走,咱们茶台边上坐着说,”赵元贞见外人都走了,歘拉一掀帘子,也不避着沈仓就把信件拆开了,草草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真是狮子大开口,”她嘟囔了一句,递给沈仓,沈仓双手接了去看,也是摇摇头。   几人坐好,李在宥在一旁泡茶,一边余光看魏无功一幅心事重重的呆样好笑,不是真害了相思病吧,他想着。   “今天这东西,学名叫做魔鬼丹。但是这东西并不只是我大宋独有,金人和辽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赵元贞呷了一口茶说:“山川异域,信仰不同,叫法有些区别。契丹人管这个叫‘光明血’,女真人叫‘英雄盐’,不过源头,都是今天阿尔斯兰手上那种红色晶盐。”   “原来上面早就知道这东西?”沈仓很惊讶,困扰他半年多的中邪,居然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知道归知道,用起来总是不得其法。”赵元贞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木鸟搁在桌上:“朝廷其实偷偷研究了很多年,当然,主要还是云昭阁这边实验做得多,结果就像这鸟,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她瞥了一眼魏无功,魏无功正盯着那只鸟出神。   “刚开始服用,人会变得力大无穷,五蕴六根及其敏锐通达,却又同时不饿不痛,有如神助。最夸张的一次,我喂的鸟儿一旬没吃饭,居然也没死。”   “这么神?”沈仓惊讶地感叹。   “是啊,但是同样的,获得的能量越大,反噬也越厉害,”赵元贞想起了一些恶心的事情,皱起了眉头:“那只鸟……后来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噫——”李在宥龇牙咧嘴在旁边说:“别讲细节,谢谢!”   “我也不想讲……”赵元贞又喝了一口茶,把不太美妙的记忆咽了下去,接着说:“我们找了能人方士,把这些邪物提纯,和养生的药材之类的混合在一起,但是最终只是功效和副作用有些区别罢了,时间长了也是一样的。”   “能不立马疯已经算好的了,更别提什么听指挥了,”赵元贞扒拉了两下小木鸟的翅膀,抬起头来看着沈仓说:“能像赤焰军那样的,只有张定钧做得到。”   “原来如此,”沈仓点点头:“并不是不知道厉害,只是不知道解法……”   “那金人那边,岂不是也很想要这个张定钧?”他瞬间悟了公主的来意:张定钧的战略意义非同小可,如果按这个逻辑,如果把人用得好,不光是能决定一两场战斗的胜负,甚至能影响一个国家的气运。   “可不是嘛,”赵元贞说,“咱们这边想勾搭上张定钧要小心翼翼,处处掣肘,他们那边反倒可以大明大放接触,主要是我们这边也不争……”她没有继续说,再说下去就要埋怨到沈仓的老上司头上了。   沈仓默契地装没听见,端起茶壶,又往赵元贞的杯子里续了点茶。   “论理我只是个武将,不该妄议朝政,”沈仓说:“但是我感佩殿下的为人,也就直说了。”沈仓捏了三个空杯子,摆出掎角之势。“依我拙见,耶律阿保机快要不成气候,将来,于我们而言,金人远比契丹人更难缠,您这趟来说服张定钧,本该是头等大事……”   沈仓看着公主,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想那张定钧归降事大,庙堂之上的男子们畏葸不前,将未来几十年的安危系于一位本该养尊处优的女子身上。   “是呀,外交谈判是该严肃些,”赵元贞听出了沈仓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托生个男儿……”   “殿下深谋远虑,只身赴险,英勇无畏,岂是男子可比的,”沈仓拱手,认真地说:“沈仓肝脑涂地,一定将殿下保护周全。” 作者有话说: 补一句:小李唱戏那里年代不对,但是没想到更好的台词儿,大家就当乐子看吧 第17章 云昭阁 赵元贞被他这瞬间的郑重搞得有……   赵元贞被他这瞬间的郑重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李在宥看出来了,随口帮忙打个岔,说:“你看看沈团练多带派,再看看你,怎么出来公干还带个玩具。”   “你可别叫它玩具,它可精巧着呢,”赵元贞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魏无功,“不用一丁一卯,光用木头穿着,就能飞起几丈远。”   “真的假的,看看。”李在宥搓搓手。   赵元贞抬头环顾了一圈大厅,找了个对角站着,也没事多大劲儿掷出去,那木鸟真如长了羽翼一般扑腾几下,随即一个漂亮的滑翔,回旋一段距离,稳稳当当停在沈仓办公的木茶几上。   “哟,”李在宥感叹一句:“这好玩儿,送我!”   “才不给你,这是我的一位友人送我的,比魔鬼丹还金贵呢。”赵元贞说:“当世能做出这样东西的,没几个人了。”   “小气,”李在宥把木鸟捡回来,突然觉得好笑,说:“你这算不算欺师灭祖?”   赵元贞弹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这叫‘大道无术’。云昭阁收集天下知识,‘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本就不分你我,墨家机关之巧,亦可为我道使用。”   沈仓闻言,若有所思。他虽未全然明白,却觉其中蕴含深意,不禁对云昭阁更生好奇:“殿下,这云昭阁……究竟是什么机关?”   “说起云昭阁,沈大哥没听过也是正常的,”赵元贞说:“云昭阁对外隐迹藏形,行事僻匿,专门研究各朝各代的密辛野史、诡怪妖邪。要非要溯其源头的话,能一直追到周朝的老子。”   “是道家祖师爷那个老子?”沈仓问。   “正是他,”赵元贞点点头:“这老子啊,除了大家熟知的为道家开宗立派,其实还有一个不太被人提起的身份,那便是担任周天子‘守藏室之使’,掌管天下书籍,阅尽古今文献,算得上是天下知识的主人。”   “历朝历代,都有类似守藏室这样的机构,不同时期叫法各有千秋,或气派或风雅,”赵元贞例数了一串名号,说:“到了我和在宥这里,就变成‘云昭阁’了——不过内容嘛,大差不差。”   “守藏室……云昭阁……”沈仓若有所思:“那这个和崇文院之间的关系是……”   “您问到点子上了:若要论起来,崇文院姓孔,做的是儒生的学问,但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于是这怪力乱神,就到云昭阁了。”李在宥接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才是云昭阁研究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崇文院和云昭阁,可能更类似于,一个是历史的誊抄者,另一个是注释者。”   沈仓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问:“您说的注释,指的是什么?”   “沈大哥您看,世间那些关乎国运兴衰的传说,有时并非空穴来风。”赵元贞眼眨眨眼,带着一丝狡黠,“远的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千里草,何青青’,近的有‘北极星临凡’、‘天授符命图谶’,……那些篝火狐鸣、谶纬童谣,诸多神异,皆经有心雕琢。”   沈仓恍然大悟:“噢……原来这些说法典故是专门儿来的呀……您不说我还真没往这里想过!”   “不过……容我细问,”沈仓第一次听这样的机关,趁着赵元贞心情好愿意解释,颇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想法:“这样编排典故,为的是什么呢?”   “说个不怕得罪人的话,”赵元贞不想说得太复杂,索性编个故事:“假设说当今官家杀错了贤良,我朝史官记载必然不能直言,那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她量沈仓是个忠厚人,不像宫里那些文官一样咬文嚼字,打了个大不敬的比方:“但是秉着对后人负责的态度,这事儿又不能不言,于是乎,史官想了个办法,借鬼神托梦,让这些东西在梦里,替人把话说了,真事儿也就成了故事,真话也就成了典故……”   “明白了,”沈仓说:“有些话当时不方便说,便要编进故事里,让后头人去解。”   “正是了,”赵元贞笑着说:“从江湖到庙堂,有时候,越是语焉不详、似是而非的故事,有时反而离真相最近。”   “云昭阁沿袭了当年的守藏室使老子的做派,一边整理记录已经有的奇闻野史,也同时拆解那些被刻意遮掩的东西,这是崇文院那帮老学究做不到的。”李在宥很是得意地说。   “难怪哉刚阿尔斯兰说云昭阁千里眼顺风耳……”沈仓抚掌。眼前两位云昭阁的客人,想必也是阅遍群书、博古通今,加上朝廷托底,行事就像大江大河之中的暗流,表面无风无浪,实则力藏千钧。   “另外……”赵元贞补了一句:“文明是连续的,但是统治者不是,知识是无涯的,但是人生是有涯的……   不管是始皇焚书、火烧阿旁,亦或春秋笔法、独尊一术……这些本质上都是对文明的打击。”赵元贞不知道沈仓这种当兵的听不听得懂这层意思,自顾自感叹了一句:“始皇帝焚书时,我不知是谁冒着杀头的风险藏下了一部分六国史书;汉武帝罢黜百家,也不知是谁将那些被贬斥的诸子学说悄悄保存……   改朝换代,兵燹战乱,不知有多少真相被埋没,有多少典籍被篡改,守藏室使者们做的,便是尽力留住这些容易被浪花打散的沙金……”   “这……”沈仓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听赵元贞这意思,云昭阁甚至都不是给官家做事的。他想了一下,小心翼翼说:“那云昭阁守的,其实是文人的良心。”   赵元贞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当兵的能说出这样的话,相当不容易。她彻底放下心防,笑笑说:“沈大哥言重了。我们只是尽力而为能捞起的也不过是万一。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也不像崇文院一般追求人世间的功名,我们是一群不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   一旦守藏室使有了名字,那历史的注脚就没有了权威。”   她温和地看着沈仓:“所以您其实不必费心打探我与在宥的根底——我们可以是任何人,也终将不是任何人。”   “这……惭愧。”沈仓一点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云昭阁的眼,此时十分汗颜。   “谨慎本就是武将美德,这点不必介怀。”赵元贞说:“您只记着,我是当今官家的姊妹,这一点是真的,就够了。”   沈仓唏嘘不已,今天真是十分长见识。他戎马半生,方知天地广阔、天外有天:真有人一生穷极学问,却不为名禄,只为找那些草灰蛇线,扑朔迷离的东西,试图在历史的瀚海里拼凑出一些真相,又小心地保留住另一些真相。   云昭阁……云昭阁,如迷云昭张,如同朝露折射虹光,明知转瞬即逝,却愈显其华彩。可惜他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感受。   “想什么呢你,半天也没见你说句话。”李在宥突然注意到一直沉默的魏无功。   “啊,我啊,”魏无功回神,“我一直在听……”   “小魏是哪里人呀,”赵元贞笑着问。   “不知道,团练说可能是胡地来的。”魏无功见了公主,整个人都很老实,李在宥在边上啧啧啧。   “哦……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呢,”赵元贞说:“那怎么一路到易州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太小的时候记不清了,中间有一段儿是跟着一个云游道士,一路走一路讨,就到这儿了。”   “你功夫是跟道士学的吗?”   “算是吧。”   “那为什么最后又跑去参军了?”   “饿了偷人东西,结果被团练发现让我赔,我没钱赔,就被拽来当兵了。”魏无功尴尬一笑,沈仓在旁边边听边乐,补了一句:“都不用拽,那会儿无功什么都不懂,跟他说军营里有饼吃他就来了,一直到拿了第一个月的军饷才发现,哦,原来打仗还管发钱,从此彻底赖着不走了。”   “啧,谁赖了……明明是你求我给你干活儿,我才勉强答应的。”魏无功被几个人盯着,感觉自己从脖子到脸烧得慌,肯定是红了。   看魏无功十分不好意思,赵元贞笑得特别明媚。李在宥看看赵元贞,再看看魏无功,感觉哪里好像不对劲。他家主子别是真看上魏无功了吧?!   “我跟你说哦,”李在宥摸摸兜,掏出个米粒儿大的小石子儿,“咱们魏都头除了坑蒙拐骗偷,还擅长卸岭搬山”,为了赵元贞不被装无辜之人蒙骗,他决定疯狂揭穿魏无功盗墓老底,这可比偷鸡摸狗严重多了。“就说那天我们为找阿尔斯兰摸黑爬山,伸手不见五指的天气,地面还叫人泼了醋,可偏偏魏都头狗鼻子一闻,就在苍莽大山中寻得大墓一个……”   “你说书呢!”看他在那里讲得绘声绘色,魏都头表示抗议:“就一个土包,你多走两步也能看见!”   李在宥白他一眼,继续唾沫横飞一通讲:“那么大的墓室,也没点灯,偏生就他能看见排水渠里的珠子,这是何等眼力……”   没想到赵元贞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不问观察草色泥痕的功夫,反倒问起墓中诸多细节。最重要的是,“问细节可以问我啊为什么只问小魏!”李在宥内心咆哮。   “小魏啊,在宥说的羊眼板珠你可认得?”   魏无功摇摇头,他之前那几个珠子回来之后被他打了孔穿成串挂在衣角上好玩儿,这会儿取下来递给赵元贞,问:“这东西值钱吗?”   “怎么说呢……诶你手真巧,”赵元贞捏着把玩:“作为商品,它并不值钱,不过要是作为礼物,倒是有段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穆天子的礼物 “哼,有什么故事,又讲……   “哼,有什么故事,又讲故事……”李在宥在一边愤愤不平,被赵元贞一只胳膊扒拉开。   “传说,穆天子西行,走了一万四千里,在群玉之山见到西王母,飘逸出尘、遗世独立,两人一见如故、情愫暗生,”赵元贞起了个架势,这会儿也像个说书人了,“可惜风云际会,点到为止,穆王国事在身,不可久留。临行前,西王母哀伤不已,问他,‘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周穆王点头答应,说三年之后,待他治理好东土,一定再与她相会……”   “听这个答应就知道肯定没去赴约,负心汉都是这个德行。”李在宥很不屑地撇撇嘴。这故事他知道,来源于《穆天子传》,年代这么老的书,也只有赵元贞还在一本正经研究。   “是啊,谁知道呢……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只有守藏室的老子知道了,”她笑笑,手指划过串起来的一颗颗眼睛一样的板珠说:“不过,有一段野记倒是收录进了云昭阁的卷宗里,说羊眼板珠就是西王母当初送给穆王的定情信物之一,代表西王母的眼睛。西王母受天帝之托镇守昆仑无法离开,只能让自己的眼睛随着穆王一起去看东边更远的世界……”   “小魏呀,你要不把这个串珠送给我吧。”赵元贞突然说。   几个人本来津津有味听故事,赵元贞这么一问,一个激灵都坐直了,连沈仓都给吓一跳。   “不是,这什么情况,”李在宥心里一阵山呼海啸,当着人家面又不能问,只能拿眼睛瞪赵元贞:“你清醒一点!你刚说的定情信物,现在找个大小伙子要是什么意思!!!”   魏无功讷讷地点了个头,只见那赵元贞又说:“讲了一上午话,这会儿有点乏了,我先回去歇会儿——昨天那个汤圆很好吃,小魏晚上再给我送一碗吧,顺便有本书封碎了,拜托你帮忙补补。”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基本上就是明示!孤男寡女的什么时候不能补书要大晚上一起跑去房里补……李在宥感觉自己哪里悄悄碎掉了。   听到赵元贞说要回房休息,那两人纷纷起身,目送她出去,李在宥瘫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他试图查看一下沈仓的表情判断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是沈仓脚底抹油,拒绝了他的眼神对视。“非礼勿视s*w*整*理、非礼勿言”,老江湖的分寸感就是拿捏得如此精准。   “……”   议事厅就剩下他们俩。李在宥气势汹汹盯着魏无功,魏无功一脸混不吝的样子,这会儿脸倒是反而不红了。   “她什么意思。”李在宥沉声问他。   “我哪儿知道啊。”魏无功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那你去干什么?”李在宥又问。   “我去干什么……”魏无功拿手敲敲下巴假装在思考,随后奸邪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去当驸马爷呀~”   “你大爷!”李在宥一声暴喝抄起茶杯要砸他,魏无功一个闪身躲过,飞快的窜了出去,走廊上还留着他爽朗的笑声余音绕梁,刺得李在宥耳朵生疼。   “小玩意儿……”李在宥紧急做了几个深呼吸:“以后有本事别留把柄在我手上,整不死你……”   骂归骂,李在宥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赵元贞这是……要支开他?   ……   那头,魏无功跑出去,一边开心在那里笑“气死你个死太监”,一边又有点儿紧张。   众人不解其意,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公主应该是要单独找他问话。席间已经用魔鬼丹和木鸢两次测试他反应了,他只是神经粗又不是笨。   那个木鸢和烧丹的手艺,都来自蚕姑坨,拿起来一看就知道是他师父做的。所谓的送汤圆儿、补书都是借口。不过,公主想找他了解了解玄清子的事大概是找错人了——蚕姑坨离寨堡其实没多远,但是他一次也没回去过,很多过去的记忆也慢慢模糊。既然是惹人嫌的人,那就不要再出现了。   半夜,赵元贞在房里掌灯读书,魏无功轻轻敲了门进去。关门的时候他想了一下,还是留了条缝。赵元贞看他谨小慎微,想起了某位正气得要死的小朋友小时候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小魏呀,过来坐,”赵元贞当真扔了本开线的书让他补,看他空手来,问:“我汤圆儿呢?”   魏无功傻了眼,不是借口吗,真要带汤圆吗?   “我去煮……”他慌慌忙忙起身。   “回来回来,逗你的!”赵元贞连忙说,笑得脸酸,“我以为你跟在宥一样要演一下呢,还特意拆了本书,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老实,快坐下不欺负你了。”   魏无功摸摸鼻子,“嘿嘿”两声坐下了。桌边还是那只小木鸢,他捏起来假装看,缓解尴尬。   “你看着和在宥差不多大,你是哪年生的?”赵元贞打量了他一会儿,决定先唠会儿家常让魏无功放松一点。   “龙年生的。”   “啊,那在宥还大一点,他属兔子的。”赵元贞说:“跟他说属兔他还不乐意,非要跟我说他要属虎,不然不吃饭……从小就精精怪怪的。”   魏无功笑笑。看得出来李在宥和公主很亲,像家人。不过想到李在宥比他大点儿还有点不爽。   “你呀,别拘着,看在宥跟我怎么样你就怎么样,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她腿一翘,说:“我说过了,云昭阁是一群不需要特定身份的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吃饭睡觉拉屎,按江湖的来,别用宫里的。”   “好,”魏无功笑着点点头。不讲故事的公主说话很接地气儿。看她翘着腿老神在在的样子,就知道李在宥跟谁学的了。   “我和玄清子通信有很多年了,但是没见过面。”赵元贞说:“先问个最好奇的事儿——她是女子吗?”   “对,是女的。”魏无功点点头,心说但是和正常人想象中的女子恐怕不大一样……   “看来我的直觉还是准的。”赵元贞若有所思点点头:“我叫你来,主要是想打听打听蚕姑坨密室里的事儿。”   赵元贞单刀直入,魏无功一愣。问什么不好,偏上来就问他这个。   “实话也不瞒你,我其实一开始,怀疑红色晶盐是从蚕姑坨泄露出去的。”赵元贞说:“不过自从你们跟我说了古墓里的事情之后,我有了些新的想法,这个以后再说。”   “为什么首先怀疑蚕姑坨?” 魏无功问。   “据我所知,我们这边的守藏室记录的魔鬼丹最早出现时间在唐末,地点大概率来源于易州某一处古墓,只可惜没有具体的位置记载。我查遍易州县志,觉得蚕姑坨最为特殊。”   赵元贞回忆起当初的研究:蚕姑坨是位于狼牙山支脉的一座景色秀丽的小山,传说汉代一位尼姑在此遍植桑树、养蚕缫丝,养活一众山民,最终羽化登仙。多年过去,山上还有一座名叫蚕姑殿的道观,正是为了纪念她建的。不过,这道观有些特别,在蚕姑塑像后面有一处密室,从不对外示人。有说法是里面是蚕姑的舍利,也有说多年来道姑们的积蓄,还有的说是历代守山道姑们的墓葬……   “易县并没有什么王公大墓的记载,蚕姑坨密室在当时的我看来最为神秘。不过,我后来用红色晶盐探路,与玄清子结缘,看她为人刚正不阿,想她兴许并不知情。”赵元贞说:“我寄给她的晶盐,都被她烧成色泽均匀、质地温润的丹药,匠心独运是一方面……”   “在我告诉她这晶盐值万金之后,找人把她烧好的魔鬼丹挨个儿碎开,原料还是一厘不少,连加工费她也没有多要一分。”赵元贞说到这里有些感慨,“不过呢,玄清子没有问题不代表蚕姑坨没有问题,我还是想知道密室里有些什么东西……”   “等等……”魏无功隐隐约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大脑艰难运转着:“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密室?”   他突然想到,以玄清子的性格,不可能对外说他之前的事。他们的相处模式是典型的“你将来闯出祸事别把为师的名字说出来”的类型。   “哟,脑子转的还挺快,”赵元贞对他抓重点的能力十分欣慰,是云昭阁想要吸纳的好苗子,“其实我也是猜的。准确说,连你和玄清子的关系我都是猜的。”   魏无功脑子里一阵电光石火,总算明白过来:对啊,赵元贞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一句“你师父是不是玄清子”! 她一个不经意问自己“玄清子是女子吧”,只要他说“是”,他便暴露了。   赵元贞与玄清子沟通多年,就算是不是本人相见,中间传话的人又如何不会回话是男是女呢?她只是察觉到自己看丹药眼神不对,随即用木鸟试探,最后顺水推舟罢了。   ……云昭阁主,恐怖如斯!   “我说没问题,”魏无功叹了口气,“但是先提前说一声,我知道的真不太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密室 魏无功对着赵元贞,第一次说全了……   魏无功对着赵元贞,第一次说全了他参军之前的故事,连沈仓都没听过这么详细的版本。   十五年前,魏无功还没有路边野狗大,跟着一个四方云游的赖皮道人,从函谷关一路向东,先车后船,吐得昏天黑地,终于是在蚕姑屯落了脚。   那赖皮道人混完一顿饱饭,见蚕姑坨山川秀丽、良田百亩,又有十来个道姑悉心经营,就把屁大的崽子留下了。   他说:“本来打算关中就把你卖了换钱,结果你又丑又瘪,脑袋上还长了癞痢,实在是卖不出价,看你和道门有缘,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玄清子给了他一笔钱,他便下了山,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玄清子就顺理成章变成了他的师父。她虽然是女人,但是没有一点儿女人该有的慈爱,在魏无功扫帚都拿不稳的年纪,就让他白天打扫、夜里练功。用她的话说,观里“不养闲人”,只要力所能及,即使是小孩子也不能惯着。不过练功扫尘累归累,蚕姑坨从不克扣口粮。魏无功头一遭填饱了肚子,营养好了个头也跟着蹿。西来沾染的一身尘埃被道姑们拎到河边洗洗涮涮,终于露出了原本的皮相,不再像个野猴儿了。   玄清子功夫很好,要求也很严苛,在她的点拨下,魏无功的根骨很快变得有模有样起来。但是,大概是小时候肚子饿得多了,即使现在吃得饱穿得暖,还是改不了偷鸡摸狗的毛病。用玄清子的话说,他属于是“根性恶劣、野性难驯”,除了练功勉强看得过去,人品简直一无是处。玄清子想过很多办法,但是读书写字就跟要了他命一样,玄清子本身也不太会教这些,只好寄希望于让他由武正道,但是貌似不太成功:   凡是附近遇着些婚丧嫁娶的事,村民们总免不了要请蚕姑坨的道士们去诵唱祈福。每每这种场合,魏无功就喜欢跟在接亲送葬的队伍后面,摸些钱兜、烟卷和首饰。玄清子骂也骂过、打也打了,没用。   不过,魏无功顽劣归顽劣,有一个地方他是从来不去的。蚕姑殿后头有间密室,玄清子没有刻意瞒着他。再怎么玩闹,江湖上长大的,终究还是看得懂脸色。魏无功知道那地方他要是进去了,那可不是一顿打一顿骂的事情。   只是,他不去见山,山却自己跑来见他了:   有一天,他照常躲在供桌下面打盹儿。附近新丧了一位财主家的姑爷,前殿在做超度亡魂的法事,白的纸、红的鞭、黄的符、黑的袍,一切的色泽在他眼前晃动、搅合、晕开,步虚声或高亢或吟哦,呜呜咽咽的调子唱得他昏昏欲睡。正眯着,闻到供案上的猪头肉的香气,有点儿馋了,迷迷糊糊盘算着什么时候趁人不注意去啃上一口。这时,他突然听见蚕姑在跟他说话。   “小魏哥儿,你过来~”   声音虚无缥缈,若即若离,仿佛自带回声。魏无功闻声,睁开眼睛。   小孩儿不知道害怕,只是好奇。他掀开桌布另一边的幔子,抬头望着蚕姑像:蚕姑依旧是眉毛弯弯,嘴角噙笑,一副眼眸低垂的温和。他以为自己是困花了眼,翻个身正要再睡,却又听得她说:   “小魏哥儿,快过来,过来给你吃肉~”   这回他听得真切,又抬头去望蚕姑,问:“嬢嬢你在跟我讲话吗?”   “是呀,嬢嬢就是在跟你讲话,喊你吃肉呢。”   然而蚕姑泥塑依旧静默地伫立,不像是能够说话的样子。   “嬢嬢你在哪儿说话呢?”小魏无功问:“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在后面……在后面的门里,你过来找我吧。”那个女人说。   魏无功往蚕姑后面看了一眼,心想后面哪有别的门,只有密室的门,就犹豫了。他说:“那地方我不能进。”   “瞎说,怎么不能进,我不就进来了吗?”那女人继续跟他说着话。   “那你出来给我不就完了吗?”小魏无功很不耐烦地说。   “嬢嬢腿脚不便,躺在床上,只能你进来拿。”那人讲,见魏无功犹豫,便又说:“嬢嬢这儿不只有猪肉,还有麻球儿、蜜枣儿和冰糖呢……”   听到冰糖,魏无功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后头走。   “诶,你避着人,一个人来,”那人赶忙补了一句:“嬢嬢没有那么多糖,只够你一个人的。”   魏无功想了想,点点头,由站改蹲,悄悄从布幔底下爬了出去,一个人绕到后殿,摸着泥像后面的窄缝。很意外的是,那门并没有锁,他就这么直直地进去了。   进去之后,环顾四周,室内空无一人,只正中间有一个石床,上面摆着一口水晶棺。   密室依着一个天然石洞开凿,室内没有点灯,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落下一绺在水晶棺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虹蕴,流萤闪烁,光怪陆离,看得魏无功更加恍惚了。   “嬢嬢,你在哪儿呢?”他问。   但是这回,女人不再回应他了。   “骗人!”魏无功气哼哼地说。洞内温度比外面低不少,他打了个哆嗦,感觉有点不太妙,打算转身就走。   手已经摸上了门框,明明离出去只差临门一脚,魏无功却突然感觉心跳得很快,似有感召一般回过头去——那水晶棺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当时的他。还没等他想明白,脚已经不自觉地往水晶棺那片迷离光华中走去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想去看一眼里面的东西,”魏无功说得很慢,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是我刚走到水晶棺边上,师父就进来了,最终也没看清那是什么。”   “师父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出去,检查说里面丢了一件东西,”他皱着眉头,多年以后依旧难以释怀:“但是,那会儿我很矮,视线看不到上面,并不知道石床上面的棺材盖儿什么时候打开了。”   “那她有告诉你不见的东西是什么吗?”赵元贞问。   魏无功摇摇头,“她就是一口咬定我拿了什么,问也不说,把我吊起来揍,在外头树上挂了三天三夜,可是我什么也拿不出来。”   “最后她大概是失望了,把我赶了出去。”魏无功很久不想这件事,这会儿感觉自己眼睛有点酸。玄清子当时是下了死手的,这点他十分确信,养了十年的,就是条狗也该有感情了。也正因为如此,即使多年以后阴差阳错又跟着沈仓回到了易州,他也不愿意再靠近蚕姑坨一步。   末了,他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委屈你了,”赵元贞摸摸他的脑袋,“被生养亲近的人误会的滋味儿是不好受。”不过,魏无功的故事,确实印证了她的想法。即使祸端不起蚕姑坨,蚕姑坨也脱不了干系。   “时间太久了,连我自己都怀疑当时是不是记错了。”魏无功说。他非常感激公主对他故事的反应,没有丝毫的怀疑。   “这世上很多蹊跷诡谲的事情,在一开始都是普通人不理解的。”赵元贞安慰他:“但是云昭阁专管这样的事,总有一天会为你找到答案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子。魏无功后来还讲了许多他被赶下山之后偷盗摸金的混事儿,以及他被沈仓带去军营的种种。赵元贞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能让人卸下心防,觉得说什么都可以。魏无功突然就理解了李在宥为什么气鼓鼓了,这要是他家的公主,他也舍不得让给别人。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魏无功感觉他把一年分量的台词儿都讲完了,直到公主打了个哈欠,才想起来早该走了。   “走之前再给我看一眼你的头发。”赵元贞说。魏无功拆了辫子给她瞧,她捏了一撮卷儿,拿裁纸刀裁了,说:“借你一绺,等我回京了帮你查查你可能的来处。”   “好,”魏无功笑笑。他倒是无所谓自己从何而来,但公主这份心总是好的,“我走了。”他关上了门。   关门的一瞬间,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猛地一回头,发现是李在宥。   “大晚上站岗呢?”魏无功打趣他。李在宥穿一身黑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胸口,脸色看不清楚。   魏无功看他半天没回话,正奇怪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是披头散发,那黑衣人怕是误会到姥姥家了,瞬间很想笑。   “你……”他刚想开口,李在宥突然抬手,甩了个东西给他。魏无功偏头一抓,是件衣服,也是通体黑色的,像是夜行衣。   “干嘛?抓贼去啊?”   “……”李在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雇你陪我去鬼市走一趟,给钱的。”   “好说,”魏无功一听有钱,欣然答应:“不过我不穿这东西。”他魏无功几年前,可是鬼市的常客,都是熟脸孔,要什么夜行衣。   “李大人这边请~”魏无功从他边上走过去,十分愉快地说。   身后的李在宥沉着脸,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鬼市 李在宥回了寨堡也没闲着,安排人……   李在宥回了寨堡也没闲着,安排人打听了一下古墓墓主人陪葬品的事儿。   云昭阁前任阁主是个很严谨的人,在记录中写得明明白白魔鬼丹是从易州来的,大抵不会有错。他和赵元贞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在当地有头有脸的墓里做些文章:赵元贞瞄准了蚕姑坨,李在宥就想在另一个墓里找线索。   他和魏无功去的山包当地村民也没起正经名字,就叫后山。那个大墓并不在易县的县志中,也就是说当初是悄悄下葬,墓主人也肯定不是本地名人。但是,正如赵元贞所说,易州在这之前,也并不被帝王将相相中做冢,因此,从随葬品这个角度,倒是很容易找到突破口。   墓主人既然能弄出伏乐飞天的彩绘和天子仪帐图,想必陪葬品也有值钱的,在易州这么个风萧萧兮的穷地方,势必扎眼。即使过去多年,踪迹总是还会留下的。李在宥收到信,说易州鬼市上有个叫“鬼手七”的,是个懂行儿的地头蛇,从太爷爷那辈开始就是古董贩子,销赃的门路多,凡是边境黑市交易的大件儿明器,基本都和他家沾点关系。后山墓里有一尊木雕水月观音,虽然算不上价值连城,但是那东西有两米多高,几百斤重,搬出来的时候动静不小,不少人都瞧见了。   不过鬼市是个很私密的地方,没点门路的外人摸不进去。魏无功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倒是有这层人脉在。纵使李在宥不乐意,还是得纡尊降贵请他走一趟。   出发之前,魏无功说本来想说鬼市不太适合穿夜行衣,一眼看上去像是找茬的,后来转念一想,李在宥一个公子哥儿本来就不懂规矩,强行让他不懂装懂反而犯忌讳,不如还是当个显眼包吧,索性就没说话。   走出了二里地,李在宥悄悄打了个喷嚏,魏无功听这动静听乐了,说:“怪我,应该还是让你换回一身毛的。”   “……”李在宥环顾四周,感受到了什么叫极致的黑,哪怕提着灯,目光所及之处也是一片浓雾,别说人了,树影道路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自己和前面魏无功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有点儿紧张又不好意思说,毕竟跟魏无功还置着气呢。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也是最寒冷的。走了很远,听得一声打更声,知道鬼市近了。李在宥眯起眼睛,依稀见得前方有座破庙,想那些做见不得人生意的人也是会选地方,前面佛,后面鬼。   等走到跟前,他却发现,眼前的鬼市,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在云昭阁话本里看过的大唐长安城鬼市,那叫一个气派,仿佛十八殿阎罗开当铺,各个儿神通广大,只手遮天,来往商客更是八仙过海,风云雄霸……   “这儿怎么跟个菜市场似的?”李在宥睁着眼眨巴两下,发出心灵的诘问。   “小说看多了吧你,”魏无功又乐了,看他穿个夜行衣跟个傻帽儿似的,说:“都是穷人家的买卖,可不就跟菜市场一样的。”   李在宥心情复杂地看着身边逐渐密集的摊贩,发现交易的最多的,还是柴火和木炭。入了冬,这些取暖的东西需求量激增,能做柴薪的山头大多都是官产,普通老板姓能砍伐的山头已经秃噜了,于是这些私柴就集中到了黑市。除了柴火,还有些盐巴、粗茶这些税重的常见物,在边境流通,来往的客流也都是些普通打扮的村民,实在是没什么神秘感,白激动半天。   走着走着,路过一群牲口,李在宥惊讶地发现了里面竟然藏着两匹马驹子,看毛皮骨架,是战马。   他瞪着眼睛看魏无功,魏无功装没看见。   战马可是边关将士生命之所系,朝廷每年花在买马上的岁币都不知道有多少,随着战事吃紧,每匹马的价格更是水涨船高。私自买卖马匹,可是要杀头的。   “这事,沈仓知道吗?”李在宥压低声音问。养战马的是河北监牧,领马的是边防军,两边账对不上,沈仓不可能不知情。   “……知道。”魏无功果然答。   “那不管?”李在宥有点儿生气。他在京中的时候就听说了,朝廷买的马到了河北生不出崽儿,太仆寺托词说是“失其生息之理”,水土不服,感情原来马崽子都在这儿。   “不是不管,是不能管,”魏无功叹口气说:“管了断人生路,也断自己生路。”   他看了一眼李在宥,仍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于是说:“河北河东几十个马场,马驹子都活不到成年,这么多年过去,上面难道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李在宥问,一脸不爽。   “来我给你算笔账,”魏无功说:“朝廷拨了十分款,顶头上司一层层先剥去七成,到手三成,监牧一个小官儿磨勘(考核)周期三年,一只驹子长大至少五六年,仅用这三成钱,要在任期内保马健康、合格、能打仗,是优先分给成马还是驹子?”   “……”李在宥不说话了。   “马养肥了是下任的功劳,养死了是这任的罪过。母马一旦生下小马,又要喂奶又容易生病,瘦了病了都要背处罚,还要把草料摊出来分给马驹,不如直接捂死算了,”魏无功说:“你能在黑市里看到的,不过千分之一,大部分根本等不到能站起来。”   “再说了,卖到这里的也不一定就是易州本地的马,都知道是要杀头的,谁在自己地盘上卖,州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团练又能怎么办呢?”魏无功拦着他不让他继续走:“跟你说正经的,这是一条路上心照不宣的规矩,你别拿这个做文章。”   “……”李在宥站着不动,眼睛盯着手提灯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看来,有些事情是不能刨根问底的。   他心里郁结,但是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跟着魏无功接着往前走。前面的魏无功貌似是看见熟人了,喊了一声“板儿牙”,一个大龅牙中年男人闻声站了起来,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   “小魏哥儿,这得有好几年没见了吧,”板儿牙很高兴地说:“不是说以后不出货了吗?”   “不是找你出货的,是托你寻人的,”魏无功说,指指身后的李在宥:“这位爷想找鬼手七搭上话,问问后山底下的事儿。”   “哦……”板儿牙探身想往他后面一眼是什么人,没想到李在宥举个大灯直接照他脸上。魏无功连忙按住他的手,把他灯抽走了,说:“照货不照人,讲规矩!”   “抱歉……”李在宥没想到菜市场也有这么多讲究,一时忘了,道歉的话冲口而出,结果被板儿牙和魏无功一顿嘲笑。   “这位是城里的爷,”板儿牙笑着摇摇头,放下了戒备心。李在宥那个扮相,一看就是生瓜。   “可不是,”魏无功也跟着揶揄,眼瞅着李在宥的脸越来越臭,又想笑。   “我这老脸照照灯没事儿,小本生意,”板儿爷转身拿了几包烟卷儿,说:“但是到了鬼手七那里,可别这么搞,他脾气不好。”他把烟卷儿给魏无功说,问:“带散钱了吗?”魏无功点点头。   “那好说,一会儿烟丝和散钱给底下人都发点儿。”板儿牙可能是嘴唇包不住牙齿,说话卷舌音发得很奇怪,带着一股口水味儿,听得人老想舔嘴皮子。   李在宥寻思着,什么菜市场古董贩子还带底下人,□□么?他跟着两个人往前走,听板儿牙和魏无功唠家常,板儿牙又当了爹正高兴着,话脚又密又碎,不像是鬼市商人,倒像邻家大爷,有点恍神儿。但是走着走着,他表情就严肃起来了,无他,鬼手七的地盘快到了。   鬼手七住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个小型的寨堡,围墙、望楼一应俱全,已经脱离了商人的范畴,而是私人武装了。   “这个鬼手七,当真做的是古董生意?”李在宥问。   “早年间是的,”板儿牙说:“现在也做,但是其他的也做。”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李在宥翻了个白眼。   “我的爷,你少问些,”魏无功走到他身,扯扯他袖子边小声说:“把你朝廷命官的架子放一放,你现在这样,不像是来问货的,像是来拿人的。”   “嗯……”李在宥难得虚心一次,闭了嘴。   寨堡门前,几个乡勇拎着长矛,拦住了他们盘问。板儿爷连忙招呼魏无功把烟钱递上,说:“我这两个弟弟替城里的官爷收货,点了前朝一尊水月观音,来求七爷成事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了李在宥一眼,凑到板儿牙耳边,问:“这身儿什么意思?”   “外地来的公子哥儿,没趟过鬼市,闹不明白,”板儿牙笑笑,在袖子里冲他比划了两下,说:“够够的。”   “行吧,”横肉脸明白了板儿牙的意思:眼前的小哥儿底子干净,人傻钱多,可以宰,于是说:“跟我来吧。”   李在宥到底还是没忍住左右瞄,看到寨子门前墙壁上镶着一堆仿制唐三彩的摆件儿,大门一左一右两个门墩儿,看着也是临摹秦汉的古墓的雕刻,一时间有点儿迷茫。他问魏无功:“这人靠谱吗,这不都是假的吗?”   “不懂了吧这位爷,”魏无功笑他:“能明晃晃把假货摆在面儿上的,就说明里面有真货啊。”   “噢……”李在宥明白过来:“暗号啊,懂了。”小小鬼市,大有门道,外面每一个露出来的假货,对应着里面一件真货,一明一暗,真真假假,有意思。   进去的时候,鬼手七正在忙,三人只能站在边上等。貌似是鬼市街坊邻里生意起了纠纷,两家分别缴了调解用的“茶钱”,求七爷给个公断,不知道他怎么就充任了地方衙门。   令人比较意外的是这位“七爷”其实很年轻,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手臂不知什么原因没了,用黄铜做了个假肢,大拇指上还戴个翠玉扳指,也不知是哪里倒来的。   寨堡里面只在侧角关公像的供案上点了两根儿蜡烛,其他地方都黑乎乎的,李在宥看不太清楚,只听得求公断的两家人情绪激愤,声音洪亮。鬼手七一声不吭听了一阵子,在夹杂着叫骂的口角声中突然开了口,说了声“行了”,正在激烈争吵的两人一下子都停,齐刷刷望着他。   “皮归你,肉一人一半,两清。”他言简意赅下了定论。两家人定了定,其中一个似乎仍有些不满意,但是也不再辩解,当真就握手言和分肉去了。   鬼手七处理完了那边,眼睛转到这边,打量了一下三个人,冲着板儿牙问:“你什么事?”   板儿牙面对一个小自己一轮儿的人,毕恭毕敬地说:“这两位是有钱又爽快的主顾,想跟七爷您打听打听,后山墓里那尊水月观音的去处……”   鬼手七听了这话,给横肉脸递了个眼神,横肉脸会意,把手里的提灯举起来,照在李在宥脸上。   李在宥一脸茫然,不是说不让照人的吗?□□老大就可以不讲规矩?   黄色的光晕罩住李在宥,鬼手七跟他眼睛对上,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句:“绑了。”   几个汉子从屋子的阴影中窜出来,七手八脚就给两个人捆了。“小魏哥儿,这……”板儿牙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好,魏无功本来正在犹豫要不要出手,转头看身边的李在宥,发现他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十分无语:   “不是,你在高兴什么啊?”   李在宥没做声,眼睛继续盯着鬼手七。是啊,高兴什么呢?可能是剧情发展终于像话本了吧。 作者有话说: 李·中二·在宥 第21章 人间 鬼手七看两个人老老实实跪好挨绑……   鬼手七看两个人老老实实跪好挨绑,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本来是想试探试探来意,结果那个生面孔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瞧不出深浅,只好问一边的板儿牙: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见钱眼开的关系,”李在宥替他答了。   “我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懂,不过我刚听说,这儿只让问货,不让问人。”李在宥说了句俏皮话,鬼手七听完哼了一声。   “板儿牙叔,我敬你是长辈,平时都好说话的,”鬼手七虽然嘴里说的是板儿牙,但是看的还是被按在地上的两个:“都知道镇戍军前些天叫张将军揍了,这会儿你把当兵的带来,叫我怎么好?”   “嗯?”跪着的两人一听,对视了一眼,居然这里面还有张定钧的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就跟水月观音扯上边了。   鬼手七观察了一下他俩的反应。他其实早几年见过魏无功,偶尔在这边卖点儿散件儿小货,鬼手七家大业大,自然是看不上他的买卖,但是鬼市消息灵通,也大概知道这人后头去当兵了。他本人倒是还好,但是他身边这个公子哥儿看起来来路就复杂了,鬼手七有些吃不准。   “你们来这儿之前,不知道张定钧是靠这个发的家?”鬼手七蹲在地上望着他们。   “七爷,我俩真不知道这层,”魏无功寻思着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地板挺凉的,说:“我也就摸点儿新坟头儿,我边上这位爷更是干净人,您瞅他穿的这身衣服也该知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在宥拱了一下。   “七爷,要不这样吧,我衣兜里有个东西,表明我的来意,您拿去瞧,看得上我们再谈,如何?”李在宥说。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面的鬼手七有点犹豫,但是眼下只能他自己掏,要是因为担心暗算让手下来,多少有点儿跌份。他用那个假肢,在李在宥胸口一寻摸,掏出一个刺猬一样的小玩意儿。他冲横肉脸招招手,那人把灯拿近了s*w*整*理点一照——   “瓷蒺藜!”鬼手七很惊喜地轻呼了一声:“你是军器监出来的?”   李在宥点点头。鬼手七连忙让人松绑。   手上拿的这个瓷蒺藜(类似于古代投掷手榴弹),外面带刺的瓷壳儿厚薄均匀,引线搓得考究,明明一个没多大,但是放在手中沉甸甸的,不用摔开就能感觉出来是东京的稀罕货。   横肉脸听了他的话,上手去解李在宥的绳子,忙到一半,那鬼手七突然感觉不太对,拿他好着的那只手按住李在宥的胳膊,问:“那你怎么一路跑到易州来卖?”据他所知,□□的在哪里都是抢手货,何必偏生跑到这么个凋敝的小地方来。   李在宥把手按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嘘了一声,说:“都知道是要杀头的,谁在自己地盘上卖?”   鬼手七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连忙请他们上座。魏无功跟在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好家伙,台词现学现卖啊。   板儿牙跟着他们一起被请到内室,还端了杯茶,不明所以地问李在宥:“我说军爷,您既然是来卖火器的,绕那一圈水月观音又是为什么呀,哎呦刚才给我吓得……”   “诶,这种要命的东西,不见到七爷本尊,我怎么敢随便说呢,您说是不是呀七爷~”李在宥捧着个粗茶碗,一幅笑眯眯的样子,马屁拍的山响。   鬼手七也很热忱,现在这世道,要是能结交上一位制军火的匠人,那在边境能吃得就更开了。这火蒺藜的工艺,谁不想要?以后不管易州城是谁当家,他鬼手七都能吃稳一口饭了。   “这位军爷,刚刚弄不清情况,多有得罪,”鬼手七伸出一只手搁在桌上:“不管您带了多少货,您只说价,只要我出得起,绝不还价。”   李在宥看着鬼手七伸出来的袖口,有点儿犹豫。他大概知道鬼市有时候为了避人耳目,交易价都是两个人伸手放在袖子里谈。但是吧……他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着,是比个数让对方摸,还是在手心里写字儿,亦或是搁几根儿手指头在手腕上?那些云昭阁的话本里,并没有写到这种细节。   魏无功看他没反应,只当他是不知道这层,于是自作主张把鬼手七的手接过去了,说:“七爷,对不住,我家这位爷人生地不熟,第一次来主要是想认个门路,货的事儿,后面我再单独来一趟。”   没想到这个解围之举,倒是意外撬开了鬼手七的话匣子。鬼手七只当他是性格谨慎,不轻易信人,为了留住军火商这个香饽饽,把自己的发家史就这么交代了:   用他的话说,他一开始确实是接了家里的生意,纯做古董和明器交易,后来征兵没躲过,去行伍里呆了两年,运气不好被辽人砍了一只手去,又回了鬼市。没想到这一回来,发现边陲不太平,州官翻来覆去换了几茬,大片地界儿没人管,反倒把鬼市的生意带红火了起来。   鬼手七脑子活,当地关系又熟,索性填了官府管不到的缺,自己养了几十号人,收起了保护费。在鬼市交易,无论大小,他都要抽一成。有些紧俏货,比如柴火、私盐和马驹,得他点了头才能在这里摆。就连穷人冬天住的鸡毛房大通铺和取暖的火塘店,背后都有他的股。   当然,这保护费他也不白收,他自己也要吐出一部分利润打点官差,鬼市里遇到大小纠纷要他安排调解,那些官家衙门不愿意干的类似扛尸埋尸之类的活儿,他也得拉人去干。偶尔,收成好的时候,他也干点儿施粥施药的善事……   李在宥频频点头,一方面是溜须拍马,一方面也是真学了点儿新东西——原来,在权力真空的地方,就会长出这种扭曲的小□□来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眼前的鬼手七自然不是个善人,但是确是边境讨生活所需要的人物。   “七爷,容我冒昧打听,”火候差不多了,他决定拐回随葬品的事儿:“水月观音的事儿确是是个借口,但是我这趟从宫里出来,也得找个由头回去交差。”   “您是明白人,火器是硬货,谁都想分一杯羹,我从监里拿货,也得把上面的哄好了才行,”李在宥决定拿赵元贞的身份当挡箭牌用,说:“不过保我的人,喜好跟官老爷们不太一样,她呀,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就喜欢些佛珠雕刻,尤其对西域经史执迷,我这趟出来,听说您这里有些挖出来的前朝经卷,也想求您匀出一点买路钱……”   他半真半假一通给介绍,是怎么搭上公主这条线的,把鬼手七和板儿牙听得一愣又一愣,没想到自己买个火器,能一直能把线牵到皇室身边去。   “可是……”鬼手七犯了难:“这水月观音,在我老爹当家的时候,就被当年驻守易州的张将军买了去送人,其他的物件儿也早都出手了,至于那些经卷……”鬼手七一拍大腿,后悔不迭:“在倒是在,就是我们都是粗人,没想着会有人研究这些,年前清库存的时候,给那穷得叮当响的康老汉家拿去糊墙了,这……”   李在宥一听这话,感觉两眼一黑,只能勉强挤出一副笑脸:“那这墙纸,还能扒拉下来吗?”   “能!”板儿牙主动把这差使接了过去,想给眼前的军爷留个好印象,以后都由他牵线搭桥,多少能捡点儿边边角角的好处:“我带您去,我带您去!”   鬼手七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寨门口,跟两人说:“我也安排人再去打听那些已经出去的货,如果还有寻得着的,下次魏军爷来,也一并都奉上。”   魏无功冲他一拱手,道了声谢:“多谢七爷,后边儿我带了货,还是托板儿牙给您打招呼。”   “好嘞!”板儿牙真真切切听到有他的份儿,心落回肚子里,带着两人马不停蹄就往康老汉家里冲。   从寨堡出来的时候,天边泛出了一点白光,鬼市大大小小的摊贩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李在宥鼻子吸着清晨冷冽的空气,看着那个明显瘦了的战马驹子,跟着一众牲口一起被人牵着走进晨雾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问:“人间好玩儿吗?”   李在宥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呼吸在冬日清晨冒着白气,他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什么是鸡毛房?”   “那个啊,就是晚上没有被子盖,只能一群人睡在鸡毛堆里。你要是好奇,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有一家店,我可以带你看看,”魏无功伸了个懒腰,说:“不过鸡毛鸡屎那个味儿,你可能受不住。”   “不看了,”李在宥搓搓脸,一晚上没睡觉,这会儿感觉困意上来了:“其实听名字差不多也能猜到,就是跟你求证一下。”   几个人到康老汉家的时候,他家老婆子已经起来了,在门口泼痰盂。看到板儿牙带着外人来的时候,招呼都没打,火急火燎跑到房子里去了。   “这妈妈……”李在宥愣了一下:“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不是,跟你没关系,”魏无功摸摸鼻子:“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李在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接着说的意思,于是懒得再问。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换了康老汉慢腾腾走出来。   “板儿牙呀,大清晨什么事儿呀,”康老汉背佝偻得厉害,只能转过脑袋,翻着眼睛往上看他们三个。   “叨扰您,京城来了两位爷,瞧中了您家里糊墙的纸,”板儿牙掏出一串铜板:“七爷让我给您赔个不是,您且收了这钱,他后脚就安排人过来给您把窗户和墙再补上。”   “这……”康老汉拿着钱串子,对城里来的人这种刮墙皮的行为不是很理解,但是他也没多问,想了想就招呼了他们进去,一边开门一边说:“我老骨头行动不是很利索,还得劳烦官人们自己动手了。”   “那是自然,”板儿牙说:“您忙您的去吧,我们自己干,给个刮刀我就行。”   李在宥一进门,闻到一股隔夜的尿骚味儿,一晚上没睡觉本来就疲惫,这下子直接想吐出来。他其实挺想去屋外等的,又怕魏无功他们手重,把纸张刨坏了,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跟着一起进了里屋。   等他眼睛适应了里屋的光线,看见炕上趴着好几个脑袋,正一声不吭地望着他。他怔怔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是困花了眼。   “过来帮忙,”魏无功回头,发现他跟炕上的人大眼瞪小眼,连忙伸手把他拽到墙边,递给他一个刮刀:“我跟板儿牙都不认字,你看看上面哪些是要的。”   “啊……哦,好,”李在宥迷迷瞪瞪地接了刀,定了定神朝墙上看,隔着白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写有于阗文、粟特文、回鹘文和汉文的经文,一下子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开始着手研究怎么样最大程度把这些纸张从墙上弄下来。   全身心投入工作,李在宥不一会儿就把屁股后面一床人的事儿给忘了,聚精会神刮着墙纸。等到能辨认出字的纸页刮完,康老汉家沁水斑驳的霉墙一块块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呼……”干完了,李在宥长舒一口气,轻轻捏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又差点儿被一堆脑袋吓了一跳。   他再次朝被剥了一半的窗户看过去,十分确定地看到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这一家子人都不起床。   魏无功怕他又要犯傻,在后面推了他一下,说:“干完了就赶紧出去,回去给公主交差吧。”   “哦……”李在宥被他推出门,差点撞上正准备进门的康老汉。他下意识双手一搀那个驼背老头儿,突然发现他下身的裤子是之前在门口泼尿的老妈妈穿的同一条,左腿一个大补丁,很显眼。他突然就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不是那老妈妈怕人,也不是一家人赖在被子里不起来,而是他们全家,拢共就凑得出这么一条好裤子,康老汉穿出来见人,其他人就只能躺在炕上等……   “操,”板儿牙突然蹲在院子里骂了一句:“忘了墓志在这儿呢,这都没了,这,这这……”板儿牙一阵儿懊恼,抬头看李在宥的脸色。   李在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后山唐墓里的墓志铭,这会儿给凿成了磨药的药槽子,正中央的姓名功过已经敲掉了。   魏无功看李在宥站定了,半天不动,怕他拿乔,正准备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听李在宥喊了一句“康老”,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把金瓜子。   “不好意思啊,大冬天的,把您家里的窗户纸揭了,”他把瓜子往康老汉手里一塞:“给您添麻烦了,这个您拿着。”   康老汉眼睛不好,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看,半天才发现这是碎金。他一个乡下人也不懂矜持,直接捻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老一个大牙印儿印在上面,给老汉乐得不知道该怎么好,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一句听不清。   一旁的板儿牙看他出手这阔绰,更确信自己是捡着高枝儿了,跑去康老汉身边,使劲儿拍着他的驼背,喊:“你这是撞了大运了啊老头子……”   “走吧,”李在宥淡淡地跟身后的魏无功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日光洒下,把贫穷的、丑恶的、狡诈的、油滑的一切,染成纤毫毕现的尘埃,北风一吹,就四散了。   “好。”魏无功把一沓沾着粉膏的纸张妥帖收好,跟着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鬼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西方的地图 鬼市外的郊区,荒芜的大地……   鬼市外的郊区,荒芜的大地龟裂成一片片,在阳光下很快升温,烤得人暖洋洋的,就是风沙大了点。   李在宥很久没说话,魏无功有点儿不习惯,看了他一眼,找了个话头子,问:“你带瓷蒺藜干什么?”   “防身用的。”李在宥说。   “哦。”魏无功哦了一声,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李在宥突然把手伸到他袖子里。   “你干嘛!”魏无功瞪着眼睛,感受到几根冰凉凉的手指头攀上他的胳膊,给他吓一哆嗦。   “是这么着,”李在宥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腕滑到掌心,“还是应该这么着……”   魏无功脑袋空白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黑市交易怎么在袖口里比划价格。   “……”魏无功捏着他的手掌翻过去,点了两下:“这样。”   “啊……这样啊,”李在宥点点头,心里想着回去要注在那本书里,这么重要的细节,怎么能不写呢,多耽误事儿。   “你还好吗?”魏无功看他神神叨叨的,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好着呢,”李在宥揉揉眼睛:“就是困。”   “那个墓志没了,影响大吗?”魏无功问。   “那肯定是有影响的,毕竟最直接的身份信息没了,刚墙上揭下来的纸页儿也没印章,都是经书。”李在宥说:“不过能同时阅读四种文字的佛经,又有中原的官职,大概能猜到是归义军的使者。”   “归义军……”魏无功听着有点儿耳熟,沈仓以前好像研究过。   “一会儿我跟公主汇报工作,你听吗?”李在宥转头看着他。   魏无功看他一眼,李在宥面相很和善,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不去,我补觉。”他很自觉地说。   李在宥似乎是满意了,把头转了回去。   军寨里,赵元贞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一坨人,顺脚踹了一下。   “起开,挡路了。”   李在宥没做声,一个闪身进了她房间,大字形往床上一扑,一动也不动了。   “耍赖是吧。”赵元贞说。   “我困……”李在宥哼唧了一句,脑袋埋在被子里。   “赶紧的,去给我跑个腿。”   “跑什么腿……”   “去找一趟沈仓,我给张定钧的回复拟好了,让他找人交给阿尔斯兰。”   “哦。”李在宥哦了一句,没动:“你去叫小魏呗。”   “啧,”赵元贞啧了一声,“小脾气挺大。”说着,就去就要作势去拉他。李在宥想抓起她的手腕翻身拧,被赵元贞察觉,一个格挡化解了。李在宥不服气,回手一掏,反倒被赵元贞先一步拧了手,两人就这么突然一本正经过起招来了。   “哟,有点儿长进。”赵元贞说。   “哼哼,你瞧好吧,很快就超过你了!”   打闹间,李在宥随手扔了个枕头,没想到,随着枕头一起起飞的,还有十几张纸页,哗啦啦铺了一地。   他愣住了,就这么望着赵元贞。赵元贞也抱着手臂看着他。   对视了一会儿,李在宥突然笑了。   “有病。”李在宥说。   “你才有病,”赵元贞叹了口气,“一会儿气一会儿笑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也去吸英雄烟了呢。”   李在宥也叹了口气,低头开始捡东西。   “啧,干嘛呢,跟老头子一样。”赵元贞说。   “不知道,学你呗……”李在宥说。地上除了版本拆开线的《穆天子传》,还有几张信纸。他被纸页上的字吸引,仔细去瞧,是于阗国上书宋廷的求援信件,看纸张泛黄的程度,大概来自三十年前。   他拿起其中一个,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讯息:“黑汗豺狼,毁我伽蓝,焚我经卷……臣等泣血叩首,祈望王师西顾,救我倒悬……若得王师一旅,我于阗军民愿为前驱,誓死而战……”   信件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可惜彼时的大宋王朝三面环敌,已是自顾不暇,更别提发兵西援,只能象征性给予精神支持。最终,这个曾经风光无两的玉城佛国,终究还是消逝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李在宥看着看着就笑了,说:“你怎么老比我快一步。”他把纸张收拾好放在桌子上,从胸口掏出来魏无功整理好的一堆经卷。魏无功虽然不认识字,但是按照语言样式分好了几沓。   “看看这个,一晚上的劳动成果。”李在宥把纸页递给她,赵元贞接过去的时候,墙灰还在扑簌簌掉。   “这是……”赵元贞疑惑地翻了几页,看到于阗文的时候,眼睛一亮:“行啊,这都能找回来!”   “你慢慢看吧,我先补一觉,”李在宥四仰八叉往后一倒,“困死我了……”   赵元贞嫌弃地看了一眼他没洗的手,但是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小刷子,一点点清理墙灰。   大白天睡觉睡不安稳,李在宥没一会儿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赵元贞站在墙上挂的一幅大地图前面,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   “你是不是也觉得,师父记错了。”赵元贞后脑勺长了眼睛,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他是醒了。   “那个鬼市贩子说,后山墓里的东西破开也就几十年的事情,说的时候没怎么避讳,我不觉得他看到那东西了,”李在宥说,刚醒,声音鼻音很重:“不过这里面也有张定钧的事儿,他买过佛像哄上面的人,所以也说不好。”   “还是蚕姑坨可能性更大一点,”赵元贞说,把魏无功昨天跟她讲的内容给李在宥大致描述了一下。“但即使如此,我就是始终不信邪,如果这东西这么神,怎么没来由突然就出现在易州这么个小地方。”   她招招手让李在宥过去跟她一起看。   “我想把时间往前拉一点,看看前后一百年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说:“西边有些事情让我很在意。”   “不管是于阗国一路攀附归义军和更东的大唐,还是归义军内斗不止频繁遣使东归,亦或是把持路的回鹘人频繁往来于中原和西域,”赵元贞手指以昆仑山下玉城佛国为始,一路划过整个河西走廊,最后落在三军对垒的易州:   “同一时间,覆灭的佛国、东逃的节度使、活跃的明尊信徒、悄然现世的邪物……”   “所以,你是想说,西边这几股子势力,在同一时间都在往东跑,是西域有某个更强大、甚至更恐怖的力量源头,在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李在宥顺着她的手,仿佛看见了地图上一条从西向东贯穿的伤口:“他们感到害怕,不得不向东寻求庇护……”   “这想法很大胆,但是是你的风格。”他无意识地摸着下巴,觉得很有意思。   “会不会有点太捕风捉影了?”赵元贞其实自己也不是很自信。   “有点儿,但是我觉得有空间”。李在宥回忆了一下同一时期其他文明——高原上一片沉寂,吐蕃政权这时正在分崩离析;北方的草原尚且蛮化未开,互相攻伐,也没有搅动风云的能力,如果非要说的话,也确实是于阗-归义军-易州城这条线更合理。   “不过,这个推论确实是和云昭阁的记载有冲突。”这点他得承认。   “按理说,师父这么严谨的人,明确记录的信息是不会有大的差错的,”赵元贞对于自己的观点非常执拗,又不敢怀疑前任阁主:“只是我始终不认为易州这么一片小小的地方,能凭空长出一个张定钧来……”   “嗯……白马非马。咱们只知道师父记载的事魔鬼丹初出易州,这点没问题,”李在宥仔细想了想,补充道:“但是他可没说红色晶盐是从易州出来的对吧,你怀疑邪祟来自西域和魔鬼丹来自易州,这两件事也许不矛盾。”   “有道理,既然有英雄烟、光明血等不同叫法,也没说这几者都是从易州出来的,”赵元贞被他点醒,顿时有了底气:“也完全有可能,是蚕姑坨,或者后山墓中夹带着西域来的陪葬品,随着大墓被盗,那东西也就在幽云一带流传开来……”   放眼长量,胸中豁然开阔,一条从丝路而来,跨越百年的红色晶盐贸易变得生动而具体。   “可惜……”赵元贞盯着地图,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悲悯:“这张地图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河西已失,中间隔着西夏铁鹞,不通讯已久,更远的西边现在如何,连云昭阁都无法得知。   “在宥啊,我们的眼睛不能只放在东面,”她说:“西边有更广阔的世界,也有更幽深的秘密——我真想亲自去看一看呐……”   “先不说这个,”李在宥完全没有体会到这种高尚的家国情怀,“你跟小魏唠了一夜,就说蚕姑坨啊。”   “啊,那不然呢,还要说什么?”赵元贞捂着嘴笑。   “不是,你问他话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啊!”李在宥略有一些不爽:“你以前都不避着我的!”   “那万一我猜错了呢?”赵元贞说:“万一人小魏不认识玄清子,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李在宥千算万算,想了一夜为什么单单这次把他支开,连那种理由都想了,却没有想到最后的真相居然如此朴实无华。   他刚想吐槽,房门被“叩叩叩”敲响。   “谁啊?”李在宥喊了一句。   对面好像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魏无功。”   “嘿个小玩意儿……”李在宥噌的一下蹿过赵元贞,抢先一步冲过去打开了门,气势汹汹的。   门口的魏无功一脸无辜,端着个装元宵的碗。   “没完了是吧!”李在宥看着元宵就来气。   “别嚎,也有你的。”魏无功笑笑:“团练说过几天就难得吃到了,今天让大家都吃点好的。”   “嗯?要打仗了吗?”赵元贞站在后头问。   “是,今早下了班师符,我们要往北开拔了。”魏无功说:“团练会安排人在寨堡防守,您和使臣可以安心呆在这里。”   “怎么挑过节的时候?”李在宥问。   “金人定的。”魏无功回答。   “……”李在宥沉默了一会儿,接了元宵转身递给赵元贞,很小声音地说:“我想跟着去行营……” 作者有话说: 狼烟起,江山北望~~~~~~ 第23章 消失的回鹘人 赵元贞看了他一会儿,说……   赵元贞看了他一会儿,说:“这我说了不算,你去求沈仓吧。”   “那你……”   “我就不去跟去了,不方便。再说你一个人就够他烦了,”赵元贞笑笑,望着他们两个说:“小心赤焰军,也注意那个张定钧,都照顾好自己。”   两人点点头。李在宥跟着魏无功出去,准备把给阿尔斯兰的信交给沈仓,顺便求他带自己去前线。   “团练要是答应了,你就待在军帐里,不要真出去碰,罩不住你。”魏无功说。   “谁求你罩着了……”李在宥感觉自己此时很没有面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无功说:“是这次,情况比较复杂。”   沈仓被编入“幽云前军效用”,受刘宣抚使节制。他和刘宣抚在童贯手下当兵的时候就多有不合,这次刘宣抚故意把他带的镇戍军嫡系部队和藩兵编在一处,改军名为“河北敢战营”(带有敢死队性质的称呼)。   所谓藩兵,大多是边境少数民族中招募的士兵和降将,成分复杂,有回鹘人、党项人、契丹人甚至青唐羌,语言、习俗、信仰各异不说,有些内部本身就有世仇。军纪散漫、难以管束,而且里面派系林立,往往只听本族首领(蕃官/藩将)的号令,忠诚有限,临阵倒戈也是常有的事。   中央军与边防军、嫡系与杂牌本就不和,真打起来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魏无功就是长了八个眼睛,也不敢保证盯得住李在宥身边的动静。   “我们和藩兵合兵一处,乱得很,里面好多军衔名字我都搞不明白,拉帮结派的,”魏无功说:“你脑子好用,还是多在行营帮帮团练吧,他快愁死了。”   “啧,这句还差不多……”李在宥琢磨过味儿来了。沈仓大概率是受了排挤,被故意刁难。论理,镇戍军军纪严明,能打能抗,沈仓曾经也是禁军出来的,怎么也不该和藩兵搅在一起。   “那你这趟岂不是很危险?”李在宥戳了一下他的后背问。   “你这话说的,”魏无功回头:“我哪趟不危险……”   突然,边上窜出个黑影,见了魏无功就扑过来,李在宥定睛一看,居然是之前他们带去找回鹘人的大黑狗。   “大黑,坐下,别舔!”魏无功被大黑狗扒拉着肩膀,怼着脸一顿乱舔,“你原主人是虐待你了吗,喂了顿肉激动成这样……”   “这狗被你留下了?”李在宥也凑过去摸了摸狗头。   “嗯呐,团练看可能有用就给留下了,很粘人的。”魏无功终于从狗舌头下脱身,拿袖子疯狂蹭着满脸的口水。   李在宥看着他,其实抛开之前的嫌隙,凭良心说,魏无功长得还是挺好看的,性格也还可以,有姑娘喜欢也不奇怪。   “那个,”李在宥干咳两声:“我正式跟你说,你可别惦记赵元贞。”   “不是……谁惦记了,”魏无功无语:“你有病吧!”   “你要不别吃元宵了,吃点茯苓饼去去火吧!”他一边说一边把李在宥往前边儿营帐里推:“沈团练那里有,快去快去!”   李在宥被他往前搡着,回头有点想乐。他知道自己有点荒唐,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说的好。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防患于未然,”李在宥说:“主要是赵元贞她不能嫁人,这个算是云昭阁的规矩。”   “这什么破规矩?”魏无功随口问。不过这也解释了很多他之前的疑虑,公主确实看起来不像是有家室的,但是出来抛头露面好像又没什么忌讳,原来是绑了别的家规。   “还不是因为老子但凡遇上点儿好东西就都想着留给自己儿子,没办法才想的损招儿,”李在宥撇撇嘴:“法尧禅舜嘛……”   云昭阁主人不能结婚的规矩老早就定下了,为的就是革除千百年来家传的弊端,用信念取代任何技术私有的可能,是一种机制上先进,也是一种个人上的残忍。他有些话不方便说:有时候会有点担心赵元贞对男的没兴趣,但是也会怕她真喜欢上哪个男的。不过赵元贞七窍玲珑心,其实也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魏无功就不一样了,他没有赵元贞的城府,有些话还是先说开了好,免得万一后知后觉有了心思,星火燎原,就不好掐灭了。也算是为了他好吧,反正李在宥是这么想的。   “这规矩定的,”魏无功想了一下,白话他说:“可得把你忙坏了吧,见个人凑上去就要连忙敲打一下。”   “嘿……”小玩意儿不仅不领情反而奚落他,李在宥在心里又默念了好几遍“当爹的不跟儿子计较”,跟着他走进了沈仓的议事厅。   大黑先一步“哒哒哒”跑进去扑沈仓。沈仓正在看沙盘,被它打扰,敷衍地搓了一下狗脑袋。大黑见他没有和自己玩的意思,老老实实蹲在脚下,没再出声,只留一个尾巴在屁股上甩得啪啪响。   李在宥冲他抱拳,将公主的差事交了,跟魏无功一起凑上去看战况。   沙盘上,除了粗糙绘制的山河走势,还竖着几个小小的旗帜,河北敢战营主要对着的主力军还是郭旗。   “见不到张定钧不是坏事,”沈仓瞥了一眼两人略有些失望的神色:“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对上他不是自讨苦吃嘛。”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大拇指指了指边上的李在宥:“喏,给你找了个帮手。”   “哟,那感情好,”沈仓抬头,看着李在宥笑笑说:“就是行营条件不好,要苦一苦使臣了。”   “不苦不苦,您同意我去就行,”李在宥没想到沈仓答应如此之快,他都没开始求呢,于是欢欢喜喜说:“我肯定不添麻烦!”   “不不不,反倒是我这边先要麻烦,”沈仓说:“我和刘宣抚使在京中就有些不对付,没想到这回正撞上,扔了坨烫手的山芋给我。”   “我听公主说云昭阁的人都能讲几种语言,你先看看这个,”沈仓递给他一本册子,上面是即将会师的藩将名册,他指着其中一个叫撒八的人说:“这人是出了名的泼皮,官话也不会讲,带兵的没人愿意和他打交道,到时候大概率要麻烦使臣在中间协调沟通。”   “好说,”李在宥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人履历,契丹降将,有不少底下的武士劫掠村庄□□妇女盗掘坟墓的案底,可谓是十八班恶行样样精通,“看着跟蝗虫过境一样,”他说。   “可不是。无功啊,你脾气暴,眼里又揉不得沙子,会兵之初还是尽量以和为贵,”沈仓说:“当然了,如果有作风问题,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魏无功点点头。他和沈仓有自己的默契,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沈仓身为主将有些事情不方便表态,他必要的时候会当一个刺儿头。好人交给沈仓去做,恶人他来演。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钱给够,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卸胳膊卸腿儿脑袋搬家,包满意的。   三人浅聊一阵,各自准备去了。   晚上,开拔前几人聚在一起吃饭,沈仓跟赵元贞汇报阿尔斯兰那边的情况。   “有点不大对头,”沈仓说:“那些回鹘人不见了。”   “又不见了?”魏无功问。   “是,而且感觉这回不太一样,我说不好。”沈仓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不见,是怕生意被查抄,有意躲起来的。这次看着倒感觉是真撤了。”下人回报,阿尔斯兰和他的教徒们走得干干净净,据点值钱的家当一件不留,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是怕打仗波及吗?”李在宥放下筷子看着他。   “也不是。论理,他们是发战争财的,羌酒、烟叶都是仗打得越凶卖的越好,”沈仓说s*w*整*理:“再说阿尔斯兰有张定钧庇护,这会儿正是立功的时候,我感觉是中间出什么事儿,不过现在没有人手查。”   “给沈大哥添麻烦了,您还是前线的事儿为主,后面云昭阁安排人查,”赵元贞说:“金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暂时没消息。”沈仓摇摇头。   赵元贞看了眼李在宥,李在宥点头回应,把这件活儿也揽下了。   “我跟童相、刘宣抚他们也说不上话,”末了,赵元贞补了一句:“可惜了,坐在后面吃干饭帮不上忙。”   “哪里的话,您不是把使臣都借我了嘛,我还没道谢。”沈仓笑笑,说:“不过……还有个事儿,真得腆个老脸再麻烦您。”   “这次负责粮草转运的使臣,是梁公公的门生,我又是禁军旧部……”   “明白了,”沈仓话没说完就被赵元贞接了过去。梁公公和童相也是貌合神离,虽都是宦官出身,暗地里却叫着劲,这次估计不会叫前军效用军功挣得太容易。粮草是前军的性命所系,赵元贞肯定要管。“兹事体大,我能打得了招呼的地方,绝对不能再让沈大哥受委屈。”   “有劳公主,”沈仓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多谢,多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夜宴 “辇真……纥列,纥……纥……”……   “辇真……纥列,纥……纥……”   “你要吐痰呢!”   行营里,三个人笑作一团。李在宥在会兵前,紧急培训沈仓和魏无功搞明白这些藩官的名字。但是有些藩名带弹舌,南方长大的沈仓死活念不出来。   魏无功倒是很快掌握了这种发音方法,在沈仓面前非常嘚瑟,绕口令似的念了一串儿。   “啧,你这是血统作弊……”沈仓十分不服。   随着慢慢熟稔,三个人也不再刻意敬语相称,这会儿聚在一起,一边烤着火,一边聊着不同胡羌的风俗习惯。李在宥照例发挥自己的说书本领,专挑些志怪猎奇的讲,大晚上的,给几个人还聊兴奋了。   “契丹人崇尚天地有灵,死后不仅能葬在土里,有些还葬在树上,最奇怪的一种是做成干尸,把血放干净,内脏掏空,塞上各种香料、盐矾,脸上扣个青铜面具……”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魏无功艰难地咽下一大口番薯,说:“还加盐啊,那不跟腌肉一样了吗?”   “嘿嘿,你猜对咯,还真就是一个原理,”李在宥笑着说:“传说啊,耶律德光(辽太宗)死的时候是个大夏天,但是尸体要臭了,一帮大臣们马车在半道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一个厨子出了个主意,‘要不把咱皇帝做成羓吧’,这个所谓的‘羓’就是腊肉,后来为了好听,免得说把皇帝老爷当牲畜处理,特意起了个名字叫‘帝羓’……”   “听起来好像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沈仓摇摇头。   “这还不是最怪的呢,据我所知,契丹人还有个节日叫‘放偷日’,传说正月里挑一天出来,偷东西不算犯法,家家户户都敞开门,大明大放点上灯互相抢,还不许急眼……”   “什么都能偷吗?”沈仓问。   “什么都能,什么瓜果蔬菜、牛羊牲畜、金银珠宝……”李在宥贱兮兮挤了挤眼睛:“背个媳妇儿回去也行呢。”   “我去,这么狂野?”魏无功瞪大了眼睛,“那女孩儿家不闹?”   “也不一定,契丹女人地位高,在家管账的,男子要是想娶媳妇儿,得先在女方家里干三年活儿,”李在宥看魏无功快啃到芯子了,趁他愣神一把抢了他的番薯,接着说:“但是这一天就不一样了,背上就能带走,反倒便宜了那些恋爱男女,直接就出去单过了。”   “真能折腾……”沈仓笑笑,看着对面李在宥和魏无功为了个番薯芯子大打出手,“无功你让着点他,再烤一个就是了。”   “凭什么是我让他啊,”魏无功对沈仓拉偏架表示不满,李在宥好歹还长他两岁呢:“抢俩了都!”   “人一直在讲故事这不没腾出手嘛……”   “他是用嘴讲又不是用手讲!”   “就算是不用手,”沈仓也参与进他俩的互相扒拉,“你要不也少吃两个吧,一会儿胃要反酸的……”   “青天大老爷啊,”魏无功一根根儿掰开李在宥的手指头,李在宥拧不过他,干脆直接噗了一口口水上去。“他要不抢我第一个,我犯得上吃第二个吗!”魏无功气得喊。   “谁让你跟小孩儿似的甜的留在最后头吃。”李在宥笑得要坐不直了。   “你也别笑话他,你这喷唾沫护食也没成熟到哪里去。”青天大老爷沈仓终于是说了句公道话。   几个人正玩玩闹闹,突然听见远处站岗的吹出一声军号,藩兵的大部队来了。   “摆酒,设宴!”沈仓冲着后勤兵吼了一嗓子。   “得嘞——”远处老胡头儿应了一声。   沈仓带着行营里的几个出营迎接,老远就看见打头的撒八,带着约五百轻骑兵,摇头晃脑的像是喝大了。两边分别是党项部和吐蕃部的首领,其中,党项一支的藩首格外引人瞩目,因为是一名年轻女性,叫梁阿兰。据说她是西夏流亡的贵族后裔,手下步骑混编,尤其其中一小股西域步跋极擅攀登,是攻城的好手。   不止他们仨,整个行营里的军官眼睛基本上都在梁阿兰身上,不过她本人似乎习惯了,对各种周遭的打量熟视无睹。一身青雀图腾银甲,□□深色黑水骏马,衬得整个人高大健美、一骑绝尘,在夜里如同一片沉静的雪原。   “你们看那个十几个穿驼毛软靴、腰挂铁索的,”沈仓小声跟边上的两人说:“那个就是传说中月夜飞渡关隘的步跋,这几天争取跟他们搞好关系,偷凿城寨可靠他们了。”   两人点点头,看着后勤兵摆上火盆子,架上羊肉和番薯,烧热米酒,欢迎远道而来的藩兵大部队。   夜宴刚开始的时候,气氛不算融洽。汉军和藩兵互相各自成群坐着,不太讲话,只有藩官和沈仓帐下的几个军官,象征性地互相问候,老北风呼呼一刮,也就不剩什么声音了。   魏无功照例是不太参与这些寒暄,低着头转着圈儿烤羊。李在宥挨着他坐着,看着羊腿滋滋冒油,忍不住吟诗一首:“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我跟你说大诗人,腿,一人一根,”魏无功提醒他:“等会儿往我羊腿上喷口水,你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啧,记仇,”李在宥说:“可惜啊,行营里只有粗盐,这要是赵元贞以前,肯定弄些上好的槐花蜜,再配上南海的细盐、巴蜀的青花椒,”他一边说一边感觉两个腮帮子有口水源源不断涌出来,“那个细盐,我跟你说,是粉红色的……”   “打住!打住打住!”魏无功又想捂他的嘴:“就这条件,爱吃不吃!”   “哎,”李在宥照例打开他的油手,悲伤地感慨一句:“由奢入俭难啊……”   魏无功见烤得差不多了,扯了条腿给他,李在宥犹豫了一会儿,感觉腿根子那里也全是油,不怎么想接。“你切盘子里给我呗,”他说。   “你怎么不说我直接喂你嘴里呢!”魏无功无语得要死,李大小姐着实难得伺候。这时候,他突然感觉有视线往他这边过来,一扭头,是斜对面坐着的撒八。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他直觉觉得撒八这一眼不怀好意,于是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撒八看他,突然笑了一嗓子,更让魏无功不爽。   “甭理他,”李在宥说,也没抬眼,“咱吃咱的,这才刚见面呢。”   魏无功嗯了一声,有点意外。大小姐一边吟诗,一边惦记着蜜烤全羊,居然还留了根神经盯周遭的动静。   本来安安静静大家各吃各的肉,一直到梁阿兰站起来,剖出一块羊肝,氛围彻底有了转机。   “沈将军!”她突然大喝一声,“敢不敢跟我共吃这口肝!”   梁阿兰笑盈盈的,一条长腿跨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甩着一头绿松石编的小辫儿,声音清脆,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如果忽略她另一只手上那块血淋淋的鲜肝的话,画面还是很美好的。   沈仓听了,礼貌驱使他立刻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理解梁阿兰的意思。于是向李在宥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李在宥赶忙上前一步站到他侧后,小声跟他解释:“这可能是党项那边军队的一个风俗,两个人嘴对着嘴,共享猎物的肝脏,象征生命与灵魂的交融,类似于拜把兄弟,她这是在跟你表忠心。”   “噢……”沈仓看着那块还在滴血的肝,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撂下一句“日后见了你嫂子别供我出去”,就义无反顾地上了。留下李在宥和魏无功在后面一片唏嘘,真男人就是果断。“老哥你可千万要吞下去啊,”李在宥在后面补了一句,“吐出来可就不礼貌咯。”   果然,一男一女嘴对嘴的场景就像一个引爆剂,一下子四下里看热闹的吆喝声就起来了。   梁阿兰叼着半块肝,将另一半用匕首挑了递到沈仓嘴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有些挑逗,但更多还是试探。沈仓定了定神,不能失了大将风度,冲她一拱手,脑袋凑了上去,点到为止碰了下嘴,赶紧把肝从中间咬断吞了。   一片起哄声中,梁阿兰也笑着一仰头,把另外半块豪气万丈地吞了。李在宥在后方看得龇牙咧嘴,仿佛是他自己吃了一样。“真狠呐,那么大一块……不能吃出毛病吧。”他小声嘟囔。   “好!吃了这口肝我们就是姐妹兄弟,”那头,梁阿兰高声说,递上了一杯酒给沈仓解腻,“沈仓今天起就是我的亲大哥,我的族人听你指挥!”   她这算是战前给其他藩将打了个样,沈仓十分感激,将酒接过一仰而尽:“梁军主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沈仓定不辜负信任。”   “诶,我听不懂汉人的眉毛还是眼睛,”梁阿兰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一只胳膊直接搭在沈仓肩上,竖着拇指指指自己:“叫我阿兰,我们是一家人。”   有了阿兰和沈仓共食肝在前,下面的军士也纷纷活跃了起来,一边学着党项人,一边也交流起来不同的风俗,有些还聚在一起跳起了胡舞,一时间言笑晏晏,好不热闹。看着以梁阿兰为首的几个党项人还在到处抓人吃生肝,魏无功小声说:“你还是找个地方躲一下吧,别到时候轮到你……”话音还没落下,阿兰果然走了过来,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逡巡,李在宥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妙:“你这个嘴真是开了光……”   “你!”梁阿兰最终还是挑中了李在宥,一把抓了他的肩膀:“来一口!”   魏无功有点想拦,但是李在宥轻轻摆了摆手。他之前在云昭阁某本记载凉州蕃部的书里看过关于“共肝之盟”一类的习俗,生肝因为富含血液和营养,在有些原始信仰里是生命的象征。两人分食同一块肝,意味着共享同一条生命,结下生死与共的盟约,这样的情谊往往无法拒绝,拒绝意味着羞辱,所以他就算是一万个矫情,这口也必须得吞。   不过等真咬的时候他很惊喜地发现,他面前这块儿居然是烤过的,没那么生,顿时对这个梁阿兰生出十二万分敬意。当然,即便如此,半生不熟的肝脏对李在宥这种宫里长大的公子哥儿来说依旧有难度,吞下去是一回事,不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魏无功被阿兰的副官拦住,也有样学样吞了块半生肝,回头看李在宥那边的动静。只见他一脸难受要吐不吐的,一旁梁阿兰正叉着两手看他笑话。   魏无功哭笑不得,连忙递过去水壶。李在宥说不出话,慌忙接了,咕咚咕咚好几大口,勉强把嘴里奇怪的油脂感咽了下去,捂着嘴巴不敢喘气。   “你们俩很有意思,”末了,梁阿兰开口道:“像我家乡长不大的弟弟。”   “好姐姐,”李在宥从善如流,冲她行个大礼,“那你以后可要记得罩着我们。”这个举动很讨巧,梁阿兰十分高兴地哈哈大笑两声,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副官换了个地方敬酒。   “小嘴真甜,”人走了之后,魏无功给他背后顺着气:“走吧,现在可以找地方悄摸吐了”。不知道为什么老能感觉到撒八打量的目光围着他们这边转悠,在他找事儿之前,魏无功决定带着李在宥走远点儿。梁阿兰他们几个就算了,要是撒八冲过来给他分肝……画面多少有点不忍直视。   李在宥环视一圈,沈仓边上有人扶,看大家基本上都喝大了,东倒西歪的谁也顾不上谁,也就不再纠结,跟着魏无功先回了营帐休息。   大半夜睡得正香,突然听见一阵兵刀和叫骂。等李在宥彻底睁开眼,发现帐子里的魏无功早蹿出去了。   他套上鞋子跟出去看,声音应该是附近的骑兵营里传出来的。骑兵机动性好,帐篷都扎在外围,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是撒八闹事,毕竟能带骑兵的藩首也不多,就是不知道是跟汉人,还是跟党项人闹出的动静。   绕过几个军帐,在中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阿兰和撒八两边的族人对峙着,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沈仓和魏无功他们几个汉家军拦在中间打圆场。   “怎么回事?”沈仓低声问梁阿兰,眼睛盯着撒八。   “他摸黑进我军帐。”梁阿兰一句话交代了,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沈仓叹了口气,“撒军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那边撒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全是契丹话,边上的几个部族也装作没听见,不给翻译,好在李在宥及时赶到,在中间斡旋。   “撒将军,放偷日不是这么用的。”李在宥说。原来,撒八嚷嚷的是这一天契丹人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按照惯例进去偷东西。“就算是要尊重您的习俗,您也提前跟各位打好招呼不是。”   “撒八,寻衅滋事按军令,你该挨板子。”魏无功冷冷盯着撒八:“骚扰女官,罪加一等。你是自己领,还是我帮你?”   撒八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装作喝大了,大意是说梁阿兰轻佻,到处跟男子亲嘴儿,举动之中暗示他去找她,但是他用词过于粗鲁,饶是李在宥见多识广,也是听得耳根火辣辣的,一时间没想好怎么翻译。魏无功瞪着李在宥,给了个“他说啥呢?”的眼神,李在宥叹了口气,小声凑他耳朵边说“太脏了没法儿翻译,丢不起那人”。   “我并没有邀请你。”梁阿兰突然接了一句。李在宥回头望她,发现她居然听得懂契丹话,而且情绪依旧平稳,后知后觉地发现应该再仔细查查她的来历。   “撒将军,”他决定接着打个圆场:“您会错了意思,这会儿赔个不是,大家也好早点休息不是?”   撒八眼睛在他和魏无功之间打了个转,叽里咕噜冲着他说了一堆,魏无功能看见李在宥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撒八在说什么?”魏无功和沈仓两个都望着他,李在宥依旧抿着嘴没做声。   “你行不行啊,”魏无功有点不耐烦,问:“是没听明白还是翻译不明白?”   李在宥看着他,有苦说不出,这话要翻译出来,魏无功那个脸皮肯定受不住。   “不是我不翻译,是……”   “骂我呢是吧。”魏无功反应过来了。   李在宥想说“不,是骂我们两个”,但是又怕魏无功刨根问底骂的是什么,只好跟他挤挤眼睛囫囵过去。   “行了,”见撒八依旧瞎嚷嚷发酒疯,沈仓下了决断:“论理你该罚,但是今天酒是我摆的,我有意纵容在先,初次见面以和为贵,先存了你的板子,若还有下次,军法伺候。”他转头又跟阿兰说了声抱歉让她受委屈了,阿兰倒是不计较,不仅不介意沈仓息事宁人,反倒主动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人先退下去。   阿兰身边那个沈仓死活念不出来的,名叫辇真纥列的副官有点不太乐意,觉得自家主人太过忍让,退开之前恶狠狠瞪了一眼撒八。没想到撒八不知道见好就收,反而不依不饶就地撒起泼来,说他是要和阿兰做好兄妹,但是党项人不讲诚信,把辇真气得恨不得给他剁了,当下就要抽刀,几个人才按住。   “别给脸不要脸,”魏无功脾气也上来了,往前踏了一步,人顶到撒八鼻尖,压着火说:“我数三声,你就滚。不然打到你滚。”   撒八见魏无功真有跟他过招的架势,终于闭了嘴。“行了,都散了,”沈仓发了话,“明天卯时军帐集合议事。”闹事的和看热闹的这才各自散开。   没想到,都转身走一半了,撒八突然在魏无功背后补了一句:“跟不长毛的男相公一个被窝,哪晓得女人的事。”这句话用的是汉语,魏无功听得真真切切,就是冲他来的。   不知道是戳中了哪根筋,魏无功懒得管沈仓什么“以和为贵”,直接一个暴起,上去对着他脸就是一拳。   刚刚平息下来的躁动,又在一阵惊呼声中开始了新一轮儿。李在宥看着不远处的撒八葱一样向后栽倒,安静的夜里,甚至能清晰听见皮骨咔嚓一响。魏无功的手劲他是知道的,那撒八的鼻梁骨怕是断了。   “完蛋,”李在宥心中感慨一声,“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很胖的一章~ 第25章 三座大山 一场闹剧黎明方歇。沈仓没办……   一场闹剧黎明方歇。   沈仓没办法,闹到这个地步不打板子收不了场了。于是只好让撒八和魏无功各领二十个,打完直接去议事厅听调遣。   李在宥没找到机会跟他单独讲话,议事的时候看他神色还好,并没有多大的不服气。捏了捏兜里揣的宫里来的膏药,想着一会儿关照下他的腚。然而眼神交汇处,魏无功把脸撇过去了。   “金人往西北在推进,我们首要的是截住往南的这一支郭军,”沈仓在沙盘上运筹帷幄:“不能让他们和飞狐、灵丘的军队汇合去蔚州起势头,过了紫荆关辎重粮草进不去就不好打了。”   他给几个藩首讲解了附近重要的军事基地和山川地理特征,嘱咐他们现在深冬河水结冰,辽人的骑兵很占优势,不能贪功冒进等等事宜。想了一会儿,快结束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嘴,“如果遇到赤焰军旗帜,不要恋战,速来回报。”   李在宥听了摇摇头,沈仓还是心眼儿太实诚了。若换做是他肯定不主动提这一茬,免得生事端。几块生肝下肚,人心依旧还是隔肚皮么不是。   天大亮了,营帐里人逐渐散去。李在宥一点点挪到魏无功边上,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魏都头,屁股还疼不疼呀~”   “废话,你挨二十板子试试,当然疼了。”   看魏无功好像没什么异状,李在宥放下心来,边掏出小膏药瓶子边说:“来来来,给你这乡下人用用宫里的好东西。”然而,他正要拉魏无功的手腕子想放他手上,被他躲了。   “你以后,注意着点儿。”魏无功看上去有点儿恼,沉着声音说:“没哪个正常男的拉拉扯扯的,这里是军营,你把你那些娘儿们唧唧的德行收好了。”   话说的有点重,魏无功说完也自己也意识到了,出人意料的是李在宥既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反驳,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没说话。魏无功最后药也没拿,像是要避嫌一样,没等他,飞快地走了。   一整天,魏都头忙他的军务,李在宥自己待在帐子里研究回鹘人不见了的事情,谁也没搭理谁。到了晚上,沈仓喊李在宥去自己帐子里住的时候,他更是没犹豫,点了个头卷上自己的铺盖就过去了。好在沈仓很体己地什么也没问,给他留了最后一点脸面。   “头大咯,”沈仓看他闷不做声一个人待在军帐角落,决定找点话跟他说:“托公主的福,粮草倒是分毫不少,可是送来时却分了藩汉,两边车子不一样。”   “这不挑事儿嘛,”李在宥皱着眉头接了一句:“这撒八那样的肯定得闹。”   “是啊,所以我让老胡头儿给扣下了,重新均分了发吧。”沈仓叹口气:“一多半都是几年前的陈米。你以前怕是没吃过这种苦吧。”   “嗯呐。”李在宥答应了一句。心说岂止是没吃过这种苦,也没受过这等子闲气。   “他们明天出去,多久回得来?”   “快则三五日,慢的话半月也正常,”沈仓说:“现在是侦查骑兵先行,去寻辽军的踪迹,如果无功顺利找到了地方大部队,那就是正儿八经开打,时间就不好说了。”   李在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合衣睡下了。   三天后,魏无功派人带着简图回来报,辽军找到了。   沈仓一声令下,大部队正式开拔。   李在宥得空的时候,也会去沈仓那里听听战况。梁阿兰的步跋子据说这次立了大功,猿猱一般飞渡城寨,让前线的战役推进异常顺利。真正拉胯的还是后方粮草,眼见得敢战营捷报频传,后方辎重押运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沈仓每天急得来回踱步,后头的老爷们还忙着新旧党争。从赵元贞的信上看,她也是有心无力,恨不得自己去拉车子。   不过,随着三方势力相交,李在宥的在查的事情倒是有了些眉目。金人似乎在暗中抓捕回鹘人,这或许是他们在前线集体消失的直接原因。只是,回鹘人卖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金人这个时候突然动作,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李在宥照例在案头写信,让赵元贞从大面儿上打听打听赤焰军的情况和金军的形势。眼睛无意中划过没人要的小瓶子,盘算着已经过去了八天了,反倒是一路冲锋在前的魏无功那边没什么消息。   “在宥啊,在宥!”沈仓急急忙忙进来喊他:“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怎么回。”   李在宥放下笔,起身迎他。河北敢战营势头正盛,这时候却接到宣抚使的调令,让他们转头去支援涿州。永定河一带,禁军连战连败,若再往后退,前方幽州将孤立无援,把背后整个华北腹地皆尽暴露。华北平原万亩良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北方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直抵京城。   论战略,这样也说得过去,但是敢战营从会师到现在,东西两头长距离奔袭,从战术上来讲要吃大亏。等沈仓部队赶到,可能战机已失,部队也已成疲敝之师,以藩兵这种步骑混编的素质,在平原上对上辽军精锐骑师,等同于羊入虎口。更何况西北方的郭师如果趁机袭击后方粮草,那敢战营可谓是前狼后虎、腹背受敌。   “等我们跑垮了腿,辽人直接以逸待劳一并收了去,”沈仓气不过,也不再客气,直接破口大骂:“姓刘的是怕我挣的军功太多了吗?仗打不明白,平衡之术倒是一套又一套。”   “从这里到永定河,步兵拿腿走至少四天,这还不算得先从前线撤回来集结的时间……”李在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好说:“那只能拖了,至少先稳住自己的脚跟子。往好处想,兴许走到一半,还有其他支援陆续来了。”   “唉,”沈仓重重一叹:“也只能这样了。”   涿州支援事宜,其实犯不着这么急着动沈仓的兵,奈何“将从中御”,不得不行。拱卫京师事大,也不能指望上头领兵的考虑什么战略战术了,肯定是把能拉上的武装都齐齐填将过去。   李在宥看着他殚精竭虑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难受。沈仓身上背着三座大山:上有猜忌多疑的宣抚使,后面是大搞党争的粮草监故意拖延,身边还有互不信任的藩兵将领,让他实际作战过程处处受制,还得同时抗住辽军的压力和朝廷的诘问。只能暗中祈祷退兵集结一气呵成,再不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元宵当天,沈仓刚下集结令,坏消息就传来了。那名李在宥曾经安慰过的斥候,浑身湿透带伤回报,魏无功的一支小队,在前线陷进去了,失去了联系。   据他说,撤军的时候,魏都头无意中发现撒八叛乱,带着人追过去了,结果好巧不巧,撞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那片赤色的旌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元宵的血信 魏无功在冻土上沉默行进,……   魏无功在冻土上沉默行进,马蹄包着麻布,銮铃摘下,呼吸的白雾在空气中起伏。心里想着前几日的事情。   自打那天冲李在宥发了通无名火,他们就再也没讲过话。如今他屁股坐在马背上,隐约有些不舒服,想着当时至少应该把药拿了的。   前面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发呆,是斥候带了个舌头(俘虏)回来。   “都头,前面紫荆山谷,就是辽人的大本营。”斥候说。   “具体位置你确认了吗?”   “亲眼看到了。”   “好,杀了。”魏无功说。   斥候也不啰嗦,手起刀落,在雪地里划过一道血红的弧线,舌头人头落地。然而,血泊里,令人不安的细闪在阳光下一晃而过。   “等等,你确定你看到的是郭旗?”魏无功皱着眉头问。   “我确认!”没人比斥候更怕赤焰军了,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是郭将军的队伍。   “都留点儿神。”魏无功说了一句,带着队伍往河对面的小山坡上靠。   中午的时候,魏无功趴在雪坡上,睫毛结霜,盯着下方山谷里辽军的造饭营火,默默估算兵力。花了好几天,总算是找到了这一小股流窜的辽军,是时候回报沈仓了。   返程的时候,魏无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这一支小队往北比较深,按理说这会儿应该会有传令兵在中间接应,但是走到临近大部队扎营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还是没看到一个人。   突然,穿过一片深林,他听见一声口哨。   “魏都头!”一个党项兵在树上喊他,魏无功抬头,是辇真纥列。   “你爬这么高干什么?”那是一片高度超过六米的原始森林,等辇真下来的时候,魏无功才发现,他身上有伤。“这怎么搞的?”   “撒八把传令的兵杀了,被阿兰发现,让我来找你。”辇真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说:“我也差点儿交代了。”   辇真和撒八的手下遭遇,寡不敌众。好在他有步跋的功夫在身上,蹿上高树,用密密匝匝的枝丫掩护,箭矢也打不精准。   “他投辽?”魏无功有点疑惑。东边的金兵都快打到辽上京去了,虽说撒八也算是契丹出身,但是这时候投敌多少有点太不划算了。   “不是,是沈将军下了撤退令,趁着换防的功夫,他要搞事。”   “操,”魏无功气得一抽马屁股:“老子这就去宰了他。”   没想到,撒八如此不识大体,单纯是夜宴受了气,想要报复他。他的军队孤军北上去探敌人虚实,若不是阿兰留了个冒死传信的辇真,这会儿说不定返程直接迷失在雪地里,和大本营失去联系。   更可气的是,撤退换防的秩序对于军队来说是至关重要,如果没能够令行禁止,很容易多军争道,辎重堵塞,叫敌人从后方包了饺子。撒八这是拿大军的性命泄私人的怨愤。   魏无功不想再忍,势必要替敢战营清理门户。   然而撒八也不等闲,在前方估计也是得了消息,望风而逃,带着自己的亲兵趁乱一路朝着东北疾驰。   魏无功一路追到拒马河一带。拒马河如它的名字一样,好比水蟒拦路,两岸悬崖竦峙,中间暗流湍急,终年不冻,骑兵到了这里也束手无策。撒八人马过不了河,只能仓皇藏进太行山一带的山谷。   魏无功本来抱着必胜的把握杀将进去。坐在他身后的辇真飞梭一扔,穿在树梢上,整个人腾跃而上,挑了个树尖替他们放哨。   “撒八,给老子滚出来!”   他边上的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显得有些空。   “不对劲。”魏无功抬手,做了个勒马的手势。一进野三坡,他脑袋上的血管就开始没来由突突跳着。“先撤。”他说。   太安静了。   这里山麓云蔚相依,水草环茂,哪怕是深冬,也应该有些鸟雀的动静,而不是这种奇异的肃穆。他环顾四周,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是跳得擂鼓一样,这种既视感,一如大半个月前那个雪夜。   “咚……咚咚……咚咚……”   背后,传来一阵鼓点,由远及近。   魏无功立刻警觉,抽刀出鞘,俯身做出防御的姿势。果然,山谷入口处,出现了赤焰军的标志性血色旗帜。他能感觉到身边人那种慌乱,毕竟上次的赤焰军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震撼。   然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等到视野开阔处,眼前的赤焰军虽然依旧是披发红眸非人非鬼的样子,但是整体状态看上去却比上次夜里见到的要差了不少。   他们身上有很重的打斗痕迹,甲胄不齐整,不少人身上带着凝固发黑的血污,整体人数只有不到百人,还赶不上撒八的人多。魏无功看马嘴角的白沫,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亡命奔逃。   看来,赤焰军并不是刻意蹲伏在这里,单纯是魏无功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被金人从北边赶到大山里的一支。   魏s*w*整*理无功眯起眼,发现张定钧赫然在列。这次,他认真背了铁子甲,眉目中透着疲惫,再也不是两军相会闲庭信步的郎当样子。   “哟,这不是张将军嘛,几天不见,这么拉了?”魏无功定定神,双腿一夹赶着马迎了上去。看赤焰军这一幅刚吃了瘪的样子,心想也未必打不得。   “是你啊,”张定钧认出了挥刀断箭之人,冷哼道:“我不过是没留神让金狗偷了屁股,但是捏几个汉人还是跟捏蚂蚁一样的。”他在幽州、涿州一带,亲身领教了金兵和禁军的实力差距,此刻并没有把魏无功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魏无功也不跟他啰嗦,擒贼先擒王,他左手将刀倒握着驾马冲了过去。身后敢战营的兵见赤焰军没有了想象中的可怖,此时也是一鼓作气发起了冲锋。   两军本就有旧怨,一时间斗得相当激烈。赤焰军虽然大不如前,但个体作战能力还是不容小觑,体力上的差异依旧让敢战营打得十分辛苦。不过,魏无功发现,打头的几个赤睛魔王,有些明显的狂躁,没有之前的章法,想必是赤焰军内部出了什么状况。   张定钧似乎有顾虑,只想奇袭,不想纠缠,见一招没破敢战营的攻势,便不愿恋战,且打且退。真正让魏无功他们吃大亏的,还是背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撒八。   张定钧正欲退时,撒八带着他的人,从山谷后方包了过来。有了张定钧争取的时间,正好供他排兵布阵、枕戈待旦了。   “本来从老东家出来就没想着回去,奈何你这人得理不饶人,”撒八依旧是那个摇头晃脑的样子,冲着魏无功说:“没办法了,只好借你人头一用,当我给张将军的投名状。”   张定钧一看林子里出来的另一支居然是契丹军,果断决定杀个回马枪,敢战营的处境瞬间一落千丈。前有赤睛魔王刀枪不入,后有契丹藩兵虎视眈眈,原本用来藏身的山谷此时成了捉鳖的大瓮,曾经挡住仇敌的拒马河此时也反而成了敢战营后撤路上的天堑。   一场恶战从下午打到黄昏,魏无功很痛苦地发现,随着夜幕的降临,赤睛魔王们的战斗力在缓缓上升。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再不突围,等天完全黑下去,夜晚就要成了红色鬼魅统治的世界,那时再想活命就难了。   “跟着我冲出去!”魏无功咬咬牙,决定杀出一条血路。他领了二十个骑兵作为死士在前面开路,希望至少能送个斥候出去报信。他带的队伍也终究是不辜负敢战营的名号,硬生生把包围圈撞出个豁口。   兵刃相交,魏无功已经看不清前路,只是一个劲冲砍。终于,他的马先支撑不住,翻滚着倒了。魏无功跌到地上,看着冲向他的铁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忙不迭跳进深冬的河水。水中,几只箭矢擦过他的脑袋,没中。   河水冰针一般直扎脊梁骨,还得小心蹬腿防止痉挛。魏无功水性一般,顶着刺骨的河水游出了一个相当远的距离。两岸都是悬崖壁,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到一个缓坡,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上了岸。   多处刀伤加失温,他趴在岸边的碎石上,一开始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连脑袋一起都冻上了。此处离野三坡已经很远,周围人毛都不见得一根,就算是斥候成功回去求援,沈仓估计也找不到他。魏无功感觉不出意外,自己这条小命应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河岸山清水秀,也算是个归去好地方吧。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个温热的东西在舔他的脸。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居然是大黑。   “……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他费劲抬了抬冻僵的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一把:“好狗……”   没想到绝境中来了个传信的,想必阎王爷此时还没打算收了他。魏无功身上无纸无笔,也没什么常用之物让狗叼了去,他往自己身上一同乱摸,最后居然从里衣里掏出一条手帕。   手帕上秀的喜上眉梢,金丝走线,又浮夸又矫情,跟它的原主人像了个十成十。魏无功突然就笑了。   “可真行……”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将手帕递给大黑,轻声说:“去找你在宥哥哥去吧,让他赶紧过来捞老子……”   大黑很聪明,叼着手帕呜呜哼了一声,原地一蹬腿儿,离弦箭一般飞奔了出去。魏无功看着阳光消逝的地平线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儿,眼皮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降价的筹码 魏无功再次   魏无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到的是寨堡天花板,顿生愉快。   然而很快,就听见李在宥和赵元贞在低声说话, 立马又闭上眼装昏。   没想到装昏差点变成真昏, 意识浮沉, 有点像鬼压床,想喝水又不好意思喊。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全身哪儿哪儿都疼,四肢陷阱被窝里动弹不得。   那种不知道自己醒着还是睡着的感觉十分难受, 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在喝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喉咙疼, 原来并没有喝到。“来人呐——救命啊——要死啦——”他在梦里喊。   李在宥转头的时候看见他动眼很快, 估摸着是要醒了,把小火炉上隔着丝网温着的茶杯端了。想了一下又递给了赵元贞。   “给你,人醒了。”他说。   赵元贞在看书, 随口说了句“你喂不就得了。”   “不, ”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喂。”   赵元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明所以。人刚抬回来的时候急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又在闹什么别扭。她并没有动作,主打一个不惯着。   手伸了一会儿, 见赵元贞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李在宥叹了口气,去床上薅被子里的魏无功。明明一只手都掐上肩膀准备拽了, 看着床上的人面色苍白,连卷毛儿都跟着蔫儿答了的样子,又卸了力气。改成胳膊穿过后颈姿势,用肘子卡住后背, 轻轻将人推起来。   “来搭把手。”他跟身后的赵元贞说,赵元贞往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芯子,也凑过去看小魏。   察觉有个温热的杯沿磕在他下牙床,魏无功沉重的脑袋终于是打破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   很好,活过来了。他想着。吸溜了一大口。   李在宥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但是他喝到一半,叼着杯子不动了,想着自己手就这么一直举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说:“你这是又晕了吗?”   “……没有。”魏无功说,松开了牙。   “感觉身上怎么样?”赵元贞问。   “还好,”魏无功说,“骨头有点酸。”   “我们撞上赤焰军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变弱了,人也少了一多半。”魏无功想起正事儿,赶紧说:“张定钧被金兵追到拒马河一带,还没过河。”   “……”李在宥对这种人生不起来气,转身往他后背搭了个毯子,“你现在不想这些,斥候他们回来都说了。”他看了眼赵元贞,赵元贞一脸调侃不接招,于是只好又自己拿了个汤婆子塞到他手上。“你先把你的伤养好才能去帮忙不是。”   魏无功双手捧着汤婆子,垂着眼嗯了一声。   “在宥查到金人在抓回鹘人,觉得这两件事里有联系。”赵元贞想着魏无功一醒来就挂记这事儿,虽然看他精神头不好,还是决定先说给他听。“我们之前可能把张定钧想得太厉害了,但实际看来,他离了回鹘人成不了事。”   据李在宥分析,金人大概率是要切断张定钧与回鹘人之间的通路,用这种方式来限制赤焰军的扩张。   “他当时给我们魔鬼丹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他只会用,却依旧不能造。”赵元贞拿手指敲敲下巴颌儿,啧了一声:“谜面儿感觉更大了,有意思。”   “那……谁能造?”魏无功问。   “不知道,但是她猜是西域。”李在宥说。   “那典籍里说的易州大墓……”魏无功转头看她。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等你好一点了让在宥给你慢慢解释,”赵元贞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恢复,这是头等大事。”   “……好。”魏无功点点头。   “你放心吧,沈老哥往东去的路上就听到消息,天祚皇帝已经叫金人捉了,仗要打完了。”李在宥捡了点好听的说给他让他宽心,但其实这句话还有后半句,那就是幽云十六州连同着易州北部大部分区域,现在实际上都在金人的掌控之中。金人势如破竹,兵强马壮,宋军依旧要避其锋芒。敢战营撤回南边的寨堡按兵不动,一切要等到双方高层交涉之后再论归属。   “这么快!”魏无功一个震惊,他昏了几天,整个北境居然直接就易主了。“那张定钧怎么办?”他说话太激动,伤口都跟着扯着疼,嘴角跟着抽了两下。   “你别激动,你……”李在宥下意识伸手想去摸他伤口,结果手都伸出去才想起来对方介意,又连忙收了回去。   “张定钧降了。”李在宥假装在自己身上拍两下坐下掩饰尴尬,说:“敢战营隔得最近,这差事是你沈老哥的。”   “……啊,”魏无功感觉自己脑袋涨涨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不一定是好事,”赵元贞补了一句:“依我看,这一仗打完,张定钧的筹码要降价了。拿个折价货去得罪金人,不划算呐。”   被金人打得鼠窜的张定钧,此时已经不再是受降中主动的一方。他的能力虽然没被完全摸透,但是上限就摆在这里,这个时候吸纳他反而有和金人产生摩擦的巨大风险。不过,赵元贞只能做谏官,在外交上却做不得主。   前线虽胜犹耻,功劳大头都是金人的。连吃了几场败仗的刘宣抚使和他背后的童相,需要一个相对有分量的归降,堵住朝廷中其他党羽的弹劾,力大无穷不死不灭的赤焰军,至少听起来响亮。之前气头正盛的时候一直冷落,这会儿反而抛出更大的橄榄枝给张定钧。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金人强势控局,这种招降更显得色厉内荏。原则上张定钧是金人先要的,他们不发话,宋廷不该先拿。自古以来,弱肉强食,都是这样简单的道理。朝廷这种无异于虎口夺食的行为,把前线的沈仓架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啧,你再说下去,我们魏都头要急得下地了,”李在宥作势要赶她出去,留病人静养。“走走走,我俩都走,让他清净一会儿,免得七想八想的。”   “也是,”赵元贞笑盈盈起身往外走:“小魏啊,你放心,上面的事情不还有云昭阁呢,沈团练那边我替你看着。”   赵元贞先一步出去了,李在宥正待跟上,魏无功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子。   “……”李在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子,没有说话。魏无功也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又装昏是吧。”等了一会儿,李在宥说。   “没有。”魏无功笑着松了手,摸摸鼻子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拉的时候没想好要说什么,“对不起”太重了说不出口,“谢谢你”又太轻了说了没意思。   李在宥坐下来,替他想了个话头子:“等你好点儿了,阿兰姐也说要来看你。”   “哦对,”魏无功想到这儿:“那辇真活着吗?”   “好着呢。在隔壁躺着,状态比你还强点儿。”李在宥从怀里摸出个眼熟的小瓶子,“赵元贞又叫人备了好些,回头你拿去分几个给辇真他们。”   魏无功感觉人生病了可能有点矫情,这会儿鼻子根儿发酸。论理他隶属于敢战营,但是那种“我从屋里拿东西给你去打点关系”的感觉,好像他们这边才是一家人。   李在宥看他脸色还是很差,问:“你要不躺下来说话,吃饭还得一会儿的。”   魏无功点点头说声“好”,李在宥把他背后的枕头撤了,汤婆子拿到一边。扶着他倒下去的时候感觉哪儿哪儿别扭,这会儿魏无功清醒得很彻底,能感觉到他背绷着。于是他决定只出两根儿指头,虚虚点着后背。   “你……”李在宥看他还是那个姿势,说:“往后倒呗。”   “你不是点我穴了呢。”魏无功冒了句。   李在宥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开始笑,看着他笑魏无功也跟着笑,半天停不下来。李在宥一掌拍他背上压实了,“行吧,那再来个气功。”   等彻底躺下,魏无功看着他问:“撒八死了没?”   “死透透的。”李在宥答:“张定钧的降书放他脑袋上寄过来的。”   魏无功笑着叹口气,把眼睛眯上,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过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听着李在宥穿个貂,走来走去窸窸窣窣的动静,嘟囔一句:“你穿这个毛衣服,像个王爷。”   “没准儿我真是呢。”李在宥随口回。   他最后检查了一圈,掖了掖魏无功脑袋边上的被角说:“赵元贞去教老胡头儿做鱼泥面糊了,等你睡醒了就能吃上,睡前给你留点儿念想。”   “好,”魏无功笑笑,没有睁眼:“听着就香啊……”   李在宥具体什么时候出去的他没有印象了,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吵了个架,又莫名其妙地好了。他身体还是虚,很快就陷入了恍惚,隐隐约约中想起上次有人掖被角,起码是十年前他还在蚕姑坨的时候,生病了玄清子好像就是这么掖的…… 作者有话说: 写东西前期的单机模式真的难熬,又要上班又要更新又要自己管理数据还要研究榜单,本来人都萎靡了结果昨天收到了超级走心的读者宝宝长评,允许我表演一个原地支棱。谢谢初始股东看文让我有力气走更远,我会好好写的! 第28章 归降 沈仓上次来   沈仓上次来的时候魏无功还没醒, 这次来的时候,正在大口吸溜面汤,李在宥在一边抱着膀子看军医给他换药。   “年轻就是好啊, ”沈仓感叹了一句:“这恢复速度。”   魏无功见到沈仓很开心, 连忙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有公主帮忙, 还算凑合”,沈仓坐在他床沿子上,看一旁李在宥嫌弃军医手笨亲自上手, 估摸着俩人应该是好了。“张定钧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到了, 我先来看看你, 再后面就顾不上了。”   “不用管我, 我好着呢,”魏无功说:“我明天就能下地!”   “不急,还是等彻底好透了。”沈仓说:“张定钧归降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麻烦都在后头, 你替我忙的日子长着呢。”   入冬以来,上头边打边谈已经过去数月,金人什么时候按盟约归还幽云十六州尚未有定论,敢战营在易水南,金人在易水北, 各自扎营, 遥遥相望,表面风平浪静, 实则小摩擦不断。   金军骑兵时不时故意在河对岸驰骋炫耀武力,战马嘶鸣,刀甲生光,扬起连绵数里的尘嚣, 给这边不小的压迫感。敢战营则严阵以待,寨墙上弓箭手日夜轮值,士兵的神经始终紧绷。   “现在这状态,要打不打的,都不敢歇。”沈仓说:“斥候回来的路上差点叫他们宰了,还好他机灵。”   斥候去探张定钧的进度,没想到金人就直接跟在赤焰军大部队屁股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频繁骚扰,威慑拉满。见斥候靠近,更是数箭齐发,给了个下马威。   “张定钧这事儿一时完不了,”李在宥靠在墙上说:“我说个不中听的话,老哥你有时间的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后路。”   沈仓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要么说云昭阁厉害呢,刚前脚公主才嘱咐过我。还是你们看得长远。”   沈仓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魏无功听见关门声音,连忙拉着李在宥问:“你说的后路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李在宥坐下说:“我和赵元贞寻思着,如果上面的谈判不顺利,金人恐怕要拿这个做文章。”   宋廷躺着赢了这一仗,深浅已经叫人看了去。金人南下之心正是甚嚣尘上的时候,万一拿张定钧的归降问题要挟,以云昭阁对上头老爷们的了解,干点卸磨杀驴的事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张定钧就是大坑,”魏无功气鼓鼓地把面汤沿着碗沿子舔了,问:“他的招抚宴是今天还是明天?”   “今天晚上。”   “那我就今天晚上下地!”魏无功说:“不行了你给我扛过去。”   “行,”李在宥笑着把空碗端走了,递给他手帕擦嘴:“高低给张定钧瞧瞧,咱们魏都头小命硬着呢。”   “嗯呐!”魏无功说,露出了有点孩子气的一面。“水再给洒家来一口……”   那头,张定钧率赤焰军众,骑在马上从北面缓缓而来。大部分武器已经提前捆扎好了由马车运送到寨堡,但是他本人仍着着甲,留了把贴身的佩刀,估计是为了提防金人。   沈仓和赵元贞站在城头望,赤焰军队伍不算齐整,但是勉强打点精神,几个军官在马背上,挺直腰杆儿,算是有些风骨。河对岸的金人点了狼烟,黑雾在天边划了一条线,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在夕阳里突兀得刺眼。   张定钧在寨堡外的空地请降,当着一众将士的面解了甲胄,交出佩刀。沈仓接过他递上来的降表,按惯例先念完朝廷的赦令与封赏,亲手扶起跪地的张定钧,又将佩刀当众奉还,以示信任。   当然,佩刀虽还,赤焰军的编制必须打散,混编入敢战营的各都各队中,只给了张定钧及其心腹军官保留一个参谋的虚衔。赵元贞看赤焰军人困马乏,也耐下心来,约了张定钧第二天帐中沟通,当下还是先设宴款待安抚。   张定钧全程没怎么说话,举手投足间相当配合,看来被金人磋磨得狠了,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在听见“第二天沟通”的时候,说了句“就现在吧”。   赵元贞一愣,说了声“那感情好啊”,心忖怎么他反倒急了。沈仓连忙让不相干人等都退下去,只留他们三个在大帐之中。   没想到,张定钧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云昭阁有本事,但是你,说不上话。”一句话就把赵元贞噎着了。她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手,仍是摆出一副笑脸。   “我说这话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张定钧不算倨傲,但是话说得相当直接:“女子挂帅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但是凭你的本事还保不住我张定钧的头。”   “赤焰军的秘密,不见到说得上话的人,我是不会说出来的。”张定钧冲着赵元贞和沈仓一拱手,说:“还劳烦二位替我把话递上去。”   张定钧戳到了赵元贞的痛处。云昭阁虽然守藏天下奇书奇闻,离天子很近,却始终并不是一个权力机构。张定钧这是要见到童相甚至皇帝本人才会讲真话了,字里行间根本没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盯着张定钧,一边钦佩他枭雄的审时度势,一边着实拿他没有办法。她既不能否认张定钧的话,又不能拆自家枢密院的台。没有人比她更理解张定钧存在的意义,可惜张定钧只让她做这个传声筒。   “张将军放心,话,元贞一定给您带到。”赵元贞依旧是笑着说:“只是也请将军知晓,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您既入了敢战营,该如何觐见,自有朝廷法度。上面的贵人案牍劳形,何时拨冗,元贞也只能听吩咐。”   张定钧是个打仗的,听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大概猜到了赵元贞在点他是烫手山芋,上面不一定愿意躬身处理。这也恰好是他进退维谷的地方:金人把赤焰军打成这样,他不敢过去降,可是宋人这边一直不咸不淡把他挂着,只派个女子跟他联系,他觉得他的脑袋还是不够安稳。   “我知道赤焰军如今的境地,没有点诚意童相不肯见我,所以我还带了个礼物,”好在张定钧还给自己留了一手。他用契丹语朝外头喊了一声,两个他的亲信一左一右抬了个皮箱过来,放在地上。箱子里传来“咚咚”的敲击声,里面竟是一个活人。   “这是……”   沈仓话还没问完,张定钧就接了过去:“是位耶律。”   他一把掀开箱子,里面是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儿,被人捆住手脚堵了嘴,明明吓得涕泗横流,但还是在疯狂踹箱子来表达愤怒。   “是哪家的耶律?”沈仓问。   “还有气候的那家。”张定钧答。   “可惜是个女孩儿。”男女对于契丹人可能无所谓,但是张定钧想着汉人貌似更器重小子。   “女孩儿怎么了,”赵元贞似乎对这个小孩儿很感兴趣,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看,眼底飞快闪过一万个想法。   小耶律在箱子里,眼睛都哭出红血丝了,仍是恶狠狠瞪着赵元贞,嘴里被麻布堵着说不出话,但是听音调也知道是在骂人,骂的还挺脏。   赵元贞笑了:“看这脾气,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   安排手下将小耶律松了绑,亲自解嘴套的时候差点儿被她咬了一口,赵元贞哈哈大笑。“张将军,这颗草原上的珍珠,我先替您献给童相。”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今晚,还请将军暂且安心,让敢战营为您接风洗尘。”   晚宴快开始,沈仓和赵元贞入座的时候,很惊讶地在两侧的桌子上,发现了魏无功。   “你怎么来了?”沈仓说:“你现在不应该躺着吗?”   “他说他要用气势碾压张定钧。”李在宥说。出发前魏无功让自己给他捯饬了一番,把外露的伤口都拿衣服小心遮好了。李在宥还提议要不化点儿妆把脸色遮一遮,遭到了魏无功的强烈反对。   “你怎么也由着他胡闹。”沈仓哭笑不得。   “来不及了,已经被碾压完了。”赵元贞一脸郁闷,“那个张定钧净戳我肺管子。”   “他敢!”李在宥嚎了一嗓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又被魏无功捂了嘴。他越过赵元贞往后看,原来是赤焰军也陆陆续续入座了。   赵元贞跟着沈仓往上座走,过去之前在李在宥身后轻轻贴着他问了句:   “你俩好了?”   “我俩就没坏过啊。”   李在宥故弄玄虚地答,喜提赵元贞一个白眼。   “神经病。”她说。   张定钧入座的时候,果然往对面扫了一眼,视线在魏无功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让魏无功十分得意。他转头看沈仓邀功,发现沈仓也在看他,似乎是有话要说。于是他用嘴巴做了个口型,意思是晚点儿过去找他聊,那头沈仓点了个头。   不一会儿梁阿兰也来了,依旧在人群中光彩夺目。她见到魏无功也很惊喜,过来说了句“好弟弟,你居然爬起来得比辇真还快。”魏无功艰难地给她行了个大礼,致谢的酒李在宥替他喝了。   魏无功没忘李在宥给他的那一堆瓶瓶罐罐,当场交给阿兰带给辇真。阿兰捏着瓶子左右看了一圈儿,一下就认出这是皇宫里的东西,眼睛在他们中间来回转了一圈儿,对两人道了谢就去找张定钧喝酒去了。   她前脚刚走,李在宥就捂着嘴偷偷跟魏无功讲小话:“我跟你说,那个梁阿兰,我后来找人查了一下,相当不得了。”   “怎么讲?”魏无功也压低了声音问。   “首先吧,她姓梁这事儿就简单不了,”李在宥说:“西夏前朝有个小梁太后你知道吧,因为僭越把持朝纲,被契丹人干政毒死到现在还没满三十年。”   魏无功点了个头,说“听过”,看李在宥眉一脸飞色舞的样子,感觉他又要说书了。   “那个人,可能是她姑姑。”李在宥说。   “亲姑姑?”   “嗯呐。”   “我去,那她也从某种意义上讲,不是公主也算是郡主了啊,”魏无功感叹:“来头确实不小……”   “等会儿,那这么说来她爹不就是那个谁,那位将军我听说……”魏无功手刀比了个咔嚓的姿势。   “没错,就是被她姑姑杀了,”李在宥接了过去:“全家大清洗,这才流亡至今。”   “她往上三代算上去有汉人血统,和契丹人又有世仇……”李在宥分析着:“因为小梁太后弑兄这事儿,她和西夏王公贵族的关系也相当微妙,现在又为我朝效力……”   “这身份也太复杂了,”魏无功脑子里盘算着,这样看来,梁阿兰不属于何一方势力,又被多种力量裹挟,居然如同像沙漠里的花儿一样倔强地生存下来,甚至还能领着一支小队冲锋在前。“啧,小小一方敢战营,真是卧虎藏龙。”   “赵元贞也是这说的,”李在宥跟他讲:“但是不知道为啥她俩气场有点儿不对付,所以让我俩多和她套套近乎,搭上线,这事儿你记住了啊。”   “记住归记住,我可没有小嘴儿抹了蜜的能耐,姐姐前姐姐后的,”魏无功笑了:“我顶多也就能跟辇真唠上两句。”他端着茶杯,在李在宥的酒碗上轻轻磕了一下。   等到打圈儿敬酒的时候,魏无功艰难地挪动到沈仓边上,听他想说什么。   沈仓拉了他走到屏风后面,小声把张定钧带了个耶律的事儿说给他听:   “无功啊,”沈仓凝神良久,下定决心一般看着魏无功的眼睛说:“公主让我把小耶律的事情扣下来,只往上报赤焰军的部分。我已经答应了。”   魏无功一愣。沈仓是个老实人,让他这样瞒报,他心里过不去,但是他也不能拧着公主的意思,现在大概憋得慌找他商量,想吃个定心丸。于是他想了想说:“公主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她既然提醒了你给自己留后路,想必出发点还是好的。”   “唉,我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答应的。”沈仓叹了口气,稍稍安心了些:“但是上头的脾气,她应该是最清楚的。这军队里人来人往的,不是个事儿,还是要藏远一点才好。”   “这事儿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是你带着她和在宥老弟去干吧,”沈仓打量了一下魏无功的身体状况,接着说:“我跟村里的猎户说好了,先藏到他家里去,对外就跟张将军说,你们几个已经出发送人上京去了。”   魏无功点头答应。提到猎户他才突然想起来,醒过来这么久,还没顾得上犒劳犒劳大黑。送小耶律的路上,最好再带点肉…… 作者有话说: 熊孩子上线 第29章 小耶律 魏无功感觉   魏无功感觉带小耶律去猎户家的路异常漫长。   这位小朋友年纪不大, 骂人却歹毒。本来被赵元贞投喂已经差不多安静下来了,结果上马车的时候李在宥嘴碎说了一句“哟,这小孩儿怎么米糕蘸着鼻涕泡吃”, 被她沿路骂到现在, 小狗脾气。   自从受伤以来他还没有离开过寨堡, 这会儿隔着车帘子往外看,发现形式确实不容乐观。河对面在练兵,锣鼓敲得山响, 隔着马车咕噜噜的车辙子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顶着小姑娘尖脆的叫骂, 问李在宥:“金人会打过来吗?”   李在宥说了句“早晚的。”赵元贞半躺着掏出块糖饼塞给小耶律, 说:“驱虎吞狼, 现在老虎赶不走咯。”   小耶律不跟吃的计较,捧了糖饼就开始啃,一边啃一边看着李在宥说:“就该让老虎吃了这只臭狐狸, 骚哄哄的。”   “嘿个小丫头, ”李在宥无语:“说一句顶十句,烦死了。”   赵元贞笑他:“谁让你穿这一身毛”。   魏无功看着李在宥锦帽貂裘的打扮,感觉他确实像一只很大的动物,在冬阳底下晒得蓬松。不过李在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在一门心思看小耶律啃糖, 觉得这孩子着实不算可爱:饼大个脸上两颊烂苹果似的红着, 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三角眼骂人的时候滴溜溜转。于是问:“张定钧别是从哪里薅来个村里的小丫头蒙我们的吧。”   小耶律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回他:“孔子见子羽, 尚不以貌取人。你这双狗眼睛又看得出什么好东西?”   给李在宥怼得一愣,好家伙,把孔圣人都搬出来了。   “这是八岁?”李在宥望着赵元贞。赵元贞只是笑:“活该,让你嘴贱。”   “好好好, 是我有眼不识珠,”李在宥看小耶律还在骂,说:“姑奶奶你消停一会儿吧。”   “哼,诺海特没(狗杂种)!”小耶律又骂了一句。   魏无功本来在一旁兴致勃勃看戏,发现李在宥对这句似乎很敏感,突然冷了脸。   “耶律,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赵元贞见状,坐起来看着她严肃道:“受到压迫要出拳头,这没错,但是也要看看自己的处境。”   小耶律看了一眼给她吃饭扎辫儿的漂亮姑姑好像真生气了,脖子一缩,没再吭声了。   魏无功不明所以又不好问。倒是李在宥很快恢复正常,问他:“这马车颠的,你伤口没事吧。”   “还成,不疼了,现在主要是痒痒。”魏无功答。李在宥不提还好,一想起来他就浑身瘙痒,隔着好几层衣服又挠不着。   “你把你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脱了,看着跟狗熊蹭树似的,又不暖和,”李在宥看他痒得坐不住,又被一堆麻料子捆得动弹不得,万分嫌弃地把自己的毛氅给他:“拿去拿去拿去,给你这乡下人穿点儿好的,一边挠去吧。”   魏无功接了衣服,在赵元贞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换上了。裹上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那个毛划过他的皮肤,感s*w*整*理觉世界都美好起来了,对面的什么金戈铁马、烽火狼烟的都无所谓了。   “带毛的是不一样哈……”他感叹一句,小心翼翼地搓了一下伤口。   “没发炎吧?”赵元贞问。魏无功摇摇头。   “你穿着像个山大王。”小耶律糖饼啃完,嘴巴又空出来了,赵元贞连忙又递了一块儿过去。   魏无功感觉好笑,问:“那他穿着就不像了吗?”   小耶律摇摇头,没想起来那句汉语应该怎么说。“他是额日古昆(狡猾的男人),草原上的狐狸一样的。”   “啧,小豆饼。”李在宥把脸掉过去,决定不跟小孩儿计较。   小耶律扒在车窗上,看着易州冰雪在阳光下逐渐消融,哼起了契丹童谣。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被马车一颠,断断续续反而别有一番韵味。李在宥拿食指轻轻点着拍子,靠在椅背上上一副公子哥儿做派,仿佛是在勾栏听小曲儿。   魏无功缩在毛毛里,感觉这调子有点儿耳熟,玄清子以前干活儿的时候是不是哼过。但是玄清子怎么会唱契丹民歌呢?记忆太久远,他想着想着就迷糊了,见周公前隐约听见赵元贞跟小耶律说:   “咱们小豆饼这是想家了……”   魏无功是最后被狗叫声吵醒的。   大黑老远听见马车的动静就开始叫,发现下来的是魏无功,叫得更凶了。   “别舔,别……”魏无功跳下车还没清醒,就被狗口水糊了一脸,连衣服上的毛毛都被口水打湿成湿哒哒的几绺,本来想下了车立即还给李在宥的,要不还是等一会儿吧,干了再说。   小耶律终于遇到了一生之敌,被狗吓得躲在赵元贞身后。   “别怕,这狗乖得很。”赵元贞揉了揉她的脑袋,结果摸了一手油,寻思着一会儿要给孩子好好洗洗,别长虱子了。   猎户姓邹,约莫五十的年纪,听见大黑发出的动静,带了他老婆走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自从李在宥无意间喊了句“小豆饼”,大家都觉得很合适,于是小耶律正式隐姓埋名,变成了小豆饼。猎户老婆自己没生女儿,见了小豆饼喜欢得不行,一见面就去地窖里掏番薯烤给她吃。   李在宥没见过村里窖子,对后院儿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黑黑的地洞非常稀罕。   正欲凑过去看的时候,魏无功在后头喊了他一嗓子:“诶,回来。”   “怎么?”   “别凑过去看,不太礼貌。”   “啊?”李在宥闻所未闻:“窖子不能看?有什么讲究吗。”   “不是,现在情况比较特殊。”魏无功跟他解释:“平时吧,这种窖洞也就放些白菜红薯的,但是现在是战时,有些村民会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藏进去。”   这种洞口很小的地窖,平时拿土掩了从外观上看不大出来。在特殊时期,要频繁躲避战乱,家里有些贵重的大物件不方便带走,都会被村民小心的藏进去,寄希望于哪天回来能取。   “噢……原来如此。”李在宥感觉自己又学了点儿新东西。   “没事儿,看吧,没什么值钱的。”没想到邹婶儿耳朵特别灵,隔老远就听见了:“就几个陶瓮,放着我爹给我做嫁妆的几个瓷碗,怕磕了碰了,就埋地下了。”   邹婶儿掏了一个瓦罐儿给他瞧,李在宥接过去,大大方方打开,里面是白地黑花碗,虽然不如官宦家的工艺精致,但是胜在古朴苍劲,别有一番风雅。   “真好看,”李在宥小心取出一个,拿给魏无功一起瞧:“一看就是磁州的。”   “哟,这城里来的哥儿就是识货,”邹婶儿自家的东西叫人鉴赏,又高兴又得意:“这我爹亲自拉了泥肧烧的。”   “您出嫁的时候他肯定哭坏了,”李在宥嘴甜得很:“瞧这大牡丹……”   魏无功觉得他这性格挺可爱的,明明宫里锦衣玉食,出了门一点儿也不委屈,高高兴兴地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喂鸡,一会儿玩儿打水的辘轳,过会儿又对着传了好几代的大门铜锁在那里一个人嘀嘀咕咕研究。洗菜造饭什么忙都帮不上,偏偏生了个好嘴,哄得邹叔邹婶儿心甘情愿忙前忙后的。   “你歇会儿吧李大爷。”魏无功跟在他后面踢着小石子儿:“你再考察两圈儿,给邹婶儿看到了又要跟着站起来了。”   “也是,”李在宥想了想,“主要是我婶儿太热情了,我还是坐会儿吧。”   两人正准备进去收拾铺盖,遇见赵元贞带了小豆饼出来,喊李在宥去打水。   “你不喜欢玩辘轳杆子嘛,去打点儿水,再去捡几根儿柴烧了,过来帮我给小豆饼洗头。”   魏无功本来以为李在宥会偷懒不乐意,没想到打水劈柴的新鲜劲儿还在,他屁颠颠就去了。魏无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李在宥能烧柴火就怪了,如果他不去帮忙,这活儿又得邹婶儿干。   “魏啊,你沈大哥心操老了要,”赵元贞拉着他说:“回头真得给他找点莲心龙眼什么的补补。”她进去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床单被褥都是新絮芦花,垫了好几层,麻料子也是特意挑好的,不像是普通人家里的用度。沈仓一边操劳军务,一边还惦记着这边的生活起居。刚又看邹叔去门口杀鸡,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几个人来一趟,兴师动众的”她说:“这个你拿着打点”。魏无功接了她拿出的一袋子碎银子,答应她找时间塞给邹叔,就去院儿里帮忙去了。   “嗯?你居然还知道把柴火架起来……”魏无功进了院子,发现李在宥虽然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是生火的步骤都对,感觉有点好笑。   “嗯呐,书上看过原理,猜着应该是这么个事儿。”李在宥对于躬身实践非常有兴趣:“小魏快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就算着了。”   “起开,别学着公主喊。”魏无功轻轻踹了他屁股一脚让他上一边儿去,把柴火拨了拨,调了一下角度。李在宥看那柴薪果然哔剥剥大燃了起来,心想专业的和书本上的还是不一样。   等水烧开了,小豆饼被邹婶儿和赵元贞押过来洗头的时候,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叫骂环节,什么难听骂什么。   邹婶儿笑得直不起腰。小孩儿骂特别脏的话本身就有一种荒诞感,她虽然不会说大段契丹话,但是她和猎户长期也在边境上做点生意,多少听懂一些。   “豆饼,豆饼,你别嚎了!”李在宥被她吵得头疼,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瓶子在她面前晃晃,说:“你要是乖乖洗头,就给你舔一口香油。”   听到香油,小豆饼停下来想了一会儿,问他:“真给我?”   “不能给你一整瓶,但是能给你尝一小口。”李在宥对着她挤眉弄眼。   “太少了,不行不行!”她对这个条件不满意,“你要把一瓶都给我!”   “那可不行,”李在宥故意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这可是用初夏的黑白芝麻各五十钱,花生五十钱,亚麻籽三十钱,配上少许冰糖、核桃仁儿和西域的葵瓜子,先在磨盘里榨七七四十九天,再放进缸里阴上半月,最后只取最上面一层清脂的好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你。”   小豆饼听傻了,从来没觉得汉语如此动听,口水都要跟着滴下来了。“那……那我要一大口!”她终于是妥协了。   “行,辫子拆了蹲水盆儿边上去。”李在宥说。看她老老实实照办,终于是打开了小瓶子,让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点在她手上。小豆饼看都没看就伸舌头舔了。一进嘴里,愣了一下,感觉不对劲,连忙吐出来,一边吐一边拿袖子蹭口水,大喊:“额日古昆!额日古昆!额日古昆!……”   赵元贞和邹婶儿一边按着她不让她起来一边哈哈大笑,李在宥过去帮忙,差点让她挠了。   魏无功凑过去问他:“你给她个什么东西……”   “你站远点儿,别让小蹄子踢到你伤口,这妮儿劲大着呢,”李在宥一边笑一遍把他扒拉开说:“就是洗头用的皂角汁儿。”   “你是真蔫儿坏啊,”魏无功在一边啧啧啧摇头:“这么骗小孩儿……”   带小孩儿堪比打仗,等邹叔把烧鸡端上桌的时候,几个人累得不行。小豆饼见了鸡腿,上手就抓,被李在宥用筷子“啪”地打了一下。   “额日古昆!”小豆饼闹了一下午,此时依旧有劲:“你又要干什么!”   “吃饭讲规矩,”李在宥说:“用筷子夹,不许用手。”   “偏不!”她说:“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不听我的那你听谁的?”李在宥问。   小豆饼看了一眼赵元贞,没做声。   “豆饼家长,那换你说说她,”李在宥冲着赵元贞说:“这小脏手。”   赵元贞倒是很淡然,随手把鸡腿夹到小豆饼碗里,说了句:“随她吧,不急。”   “啧,你当年不是这么教训我的,”李在宥很不服气:“我那会儿光是捏筷子姿势丑你都揍我的。”   赵元贞没说话看着他。李在宥眯起眼睛问:“你可别说男孩儿和女孩儿要求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赵元贞笑笑:“男孩儿长大了,漫山遍野到处跑,小时候是得把规矩养好了,免得出去害人。”   “但是咱们女孩儿家就不同了,以后守规矩日子长着呢,”她摸了摸小豆饼的脑袋,拿篦子梳了,感觉顺眼多了,“这会儿想闹腾就闹吧,还能闹腾几年呢……”   “偏心。”李在宥嘟囔一句,不打算招惹赵元贞的心事,专心埋头扒饭。“叔,您这菜好吃。”他说。   “自家吃饭也没什么手艺,随便烧烧的,你们哪里吃不惯就说。”邹叔客气道。   赵元贞低头在小豆饼耳边说:“这种时候,我们该说什么?”   小豆饼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鸡腿,大声说:“邹家的叔叔婶婶,烧鸡好吃,巴雅尔拉(谢谢)!”声音脆甜的。邹婶儿看孩子可爱,连声说:“哎哟,不客气,不客气,额薛格力热(契丹语不客气)……”   魏无功盯着自己的碗有点儿出神。手中的碗黑地白花,中心一颗牡丹,正是邹婶儿出嫁用的那个,想那邹婶儿被李在宥哄迷糊了,拿上好的器具招待他们。赵元贞心疼他是个伤员,把另一条腿夹他碗里。他想想李在宥,又想想小豆饼,感慨赵元贞真是有些点石成金的功夫。正发着呆,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筷子,把他鸡腿抢走了。   他转头望着坐在旁边的李在宥,李在宥装着在看别的地方,叼着个筷子傻乐。   “啧,”魏无功笑了:“幼稚!” 作者有话说: 我为什么还没放假【猫猫loading.jpg】 第30章 野鼠孤城 春风吹来的   春风吹来的时候, 易水北岸的金兵终于是撤了。   沈仓估摸着时间,把人接了回来,只留小豆饼挨着邹婶儿住。小豆饼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孩子, 没费什么劲就想通了, 就是赵元贞走的时候她有点儿紧张。   “姑姑,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等张将军安定了,我就送你回家。”赵元贞搓着她有点儿皴了的小脸儿,往她两颊抹了点油膏。   马车上, 李在宥说指指赵元贞跟魏无功说:“还说我骗小孩儿, 这才是大骗子, 天天给小朋友画大饼。”   “瞎说, 我从不食言。”赵元贞照例半靠在座位上。   “她老子们都叫金人捉了,她能回得去?”李在宥相当不信。赵元贞并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河对岸出神。   “小魏, 你眼睛好, 你看看那是什么?”   魏无功听了她的话,越过李在宥趴到窗边看,河对岸有一段儿,看起来白白的,像是树上落了雪没化。但是这会儿都天气明明已经转暖, 因此看起来格外异常。   他眯起眼睛:“好像是布条。”   “等会儿到寨堡了, 你们跟沈大哥打个报告过去看一下吧。”赵元贞皱着眉头,感觉有点不安。   见到沈仓的时候接近黄昏, 沈仓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安排,忙得脚不点地,都没来得及亲自迎接。朝廷已经下派了即将上任的新任州府,沈仓作为戍边的将领, 一方面要在交接期做好各项安防,一方面要协助清点军事设施、仓库、人口等,方便新来的州府接管。   来接他们的是梁阿兰。阿兰见了赵元贞,招呼都不打,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赤焰军现在很暴躁,元贞姐姐你可小心。”   “谢谢阿兰妹妹提醒,”赵元贞仍是笑盈盈的:“我这就去见张将军。”想必张定钧在家里等消息,连着两个多月也没有进展,着急上火也是正常的。   魏无功跟在后面看着她俩“姐姐妹妹”的,有种说不出的刻意,于是小声跟李在宥蛐蛐:“好像关系是有点微妙哈。”   “主要是吧……”李在宥把手捂着嘴凑他耳边说:“之前跟你说的小梁太后那些个事情,跟云昭阁也多少有点关系,所以……”   话还没说完被魏无功偏过头去躲了,“这么说话耳朵痒痒”,他伸了个指头掏了掏耳朵:“不是,你们云昭阁怎么什么活儿都接啊,我看这也不算是怪力乱神的范畴了吧。”   “具体的我不大清楚,这是上一代云昭阁主人的事情了,赵元贞可能还经手了一些,但是那会儿我太小了,没沾边儿。”李在宥说:“估计阿兰姐是计较这个事情,看赵元贞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怎么着似的。”   “你们云昭阁……”魏无功有点好奇:“是怎么能把手一直伸到别的国家去的?”   “这说起来可太长了,你想啊,这大千世界这么多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李在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身份,什么歌女、大夫、开茶馆儿的、挑担子的、说书的、唱大戏的,就是江湖上一个个的点,这人和人认识,就像点和点连成线,不知不觉就一路延伸过去了。没准儿你今天随手打发乞丐一个铜板,里面就有云昭阁的线人呢。”   “俗世奇人呐,”魏无功若有所思:“那这么多人,你们云昭阁都是上哪儿找的?”   “啧,别一口一个‘你们云昭阁’,听着别扭。”李在宥笑着说:“没准儿哪天你就被赵元贞骗过来打工了呢,她可能忽悠了。”   “别!我可不,”魏无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当和尚,我还要成家呢!”   “哦?这倒是第一回听说……”李在宥嘴角的弧度仍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钱攒够了吗就想着娶媳妇儿?”   “也……攒了一些。”魏无功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打小流浪,心里还是希望能有个自己的家的,看着军队里别的人攒老婆钱,他也就跟着攒。他平时没什么花销,吃喝拉撒都在队伍里,加上小时候在道观里摸的宝贝,其实零零散散确实是攒了不少。   “是么,让我猜猜看,我们大字不识一个的魏都头把小金库藏在哪里了……”李在宥点点下巴,语气听起来仍然轻松:   “怕不是团风村哪个地窖里吧。”   “!!?”魏无功一个巨大的震惊:“这你也知道!?”云昭阁怎么回事,不会为了吸纳他,已经开始跟踪了吧!?   “其实也不难猜,”李在宥哼笑了一声:“你孤身一个人,没有亲眷,蚕姑坨也回不去,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易县了……”   “这些年攒了些军功,又不起屋田,肯定没地方放……”   “结合你之前不让我看邹婶儿的窖藏,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在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下的褐土:“以你的性格,十有八九也是放在陶罐子里……”   “停停停!”魏无功感觉再说下去感觉底裤都要被人看穿了。   “额日古昆!”他大喊一声,气哼哼跑向寨堡。   李在宥望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哼,娶媳妇儿,”他想着,慢慢跟在后面踱步进去:“明儿就让人把你的陶瓮刨出来,我倒要看看藏了几个子儿……”   回到寨堡,两个人去给赵元贞当左右护法,护送她去见张定钧。不过,张定钧这会儿不在营帐,而是在地牢。赤焰军失去了回鹘人源源不断提供的光明血,也开始纷纷出现各式各样的症状。   “拿走……拿走!”一进去就看见张定钧蹲在地上,试图让其中一个人吃点东西,然而那人极不配合。他看起来已经很饥饿了,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已经凹陷下去,但是对碗里热腾腾的食物似乎并不感兴趣。“吾已餐风饮露……不食人间五谷……”那人口里念念有词,用军医的话说,确实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不仅不认识自己是谁,连吃饭喝水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忘却了。   这人似乎是张定钧的旧交,他对这人的疯症格外上心,一门心思都铺在灌汤药上,竟没有注意到赵元贞他们的到来。   “我如果这时候给你一瓶光明血,你能救活他吗?”赵元贞突然站在他背后问。   张定钧迅速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怨愤,说:“人又没死,何来救活?”   “别装,你现在才心疼他的命,那鬼东西你自己为什么不吃?”魏无功问。   张定钧没答他的话,只是盯着赵元贞问:“我要的消息呢?”   赵元贞没什么表情,看着他的眼睛说:“您也知道的,元贞做不得主。”   “别耍滑头,”张定钧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   “张将军,没了赤焰军,您就是光杆儿一个,我若是您,说话就客气着点。”李在宥拦在两人中间,双手抱胸看着他:“我家主人问你,这光明血,你是要,还是不要?”   “……要。”   张定钧接了李在宥递过去的匣子,掏出来一颗,小心塞进那人嘴里。可是,那人身体似乎太过亏空,吃了蚕姑坨精心烤制的丹药,也只是逐渐安静了下来,却并没有转好的迹象,对那碗汤药仍是不闻不问。   张定钧叹了口气,将剩下的丹丸交给下人一颗颗碎了均分下去,自己只是看着匣身出神。那上面画着一只快要结茧的玉蚕,本来是祝福使用者吉祥如意、长寿平安,可在他看来,就像是在嘲笑他作茧自缚一般。   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张定钧费力抢救的那人还是死了。血砂从他眼睛、鼻子、耳朵里析出,用密密匝匝的细小晶体封住了他的七窍,多看几眼就要起鸡皮疙瘩。李在宥突然想起阿尔斯兰曾经的话:“光明尊筛选勇士,身体承受不住了,自己就会死掉。”   “走吧,带您去散散心。”李在宥喊了他和梁阿兰一起去易水对面看看,一方面去求证魏无功说的那片布条是什么东西,也顺便缓和下气氛。   路上,梁阿兰安慰他说:“沈将军说朝廷的调令就快到了,您没准儿和藩兵一起要被召回京去,那时候见到上面的机会就多了。”   张定钧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骑马一路往北,城寨一片寂静。   嘚嘚的马蹄声空响着,街道两旁门户洞开,地上散落着洗劫一空的箱笼和匆忙砸毁陶片,无声地诉说着数日前的故事。金人在撤走之前,把易州北方钱粮和人口洗劫一空,只给大宋留下了一座野鼠空城。魏无功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些深埋地下的窖藏:不知道屋主人还有没有失而复得的一天……   逐渐接近金兵当时扎营的地方,绕过寨堡的夯土墙,视野突然开阔,几个人下意识勒住了马。   河对岸那片繁茂的柳林,被白布缠得雪白一片,无数长条随风飘荡,像引路的魂幡。隐隐约约窥见得里面藏着十几具尸体。一双双脚悬垂在抽芽的嫩柳条之间,随着河风缓缓打转,说不出的邪佞。   张定钧小声骂了一句契丹脏话,双腿一夹,驱马快步向前,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走近了,确认了那些悬挂的尸体,清一色是回鹘商人的。   人类对同类的死亡本就有不适,越是靠近,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就愈发浓重。更不提那些个绑在枝条上的白色布幔,像一道道符咒一般,带着血写的人名。   “这是……”魏无功不认识那些鬼画符。   “咒我死呢。”张定钧说。大部分血书着他的名字,还有少部分是其他赤焰军众的。他骑在马上,并没有流露出喜怒,只是悄悄攥紧了缰绳。赵元贞回来了,心里的大石头不仅没有落地,反而更加沉重地压着胸口,难得喘息。   女真萨满相信,柳树是连接神灵的植物。他们会将仇人的名字、毛发或衣物碎片绑在特定的柳枝上,由萨满日夜诅咒。当柳枝枯萎时,或许仇人的生命也会随之凋零。   赤焰军势头正盛的时候,不知道取了多少金兵的性命,这一根根魂幡里的恨意,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行人缓慢地骑马穿过柳树林,逐个辨认着尸骸。春天悄然来临,离得近了,能看见柳条上冒出了一颗颗嫩绿的新芽,亦能看见风干的尸体脸上凝固的表情。生与死在此处绞缠,风穿过枝丫与躯壳,仿佛亡灵在集体低语。   全程走下来,发现阿尔斯兰命大,居然不在里面。   “回吧,”李在宥说:“问候已经收到了。”   众人点点头,沉默着返程。夕阳沉入地平线,抽走最后的余温,大地被昏暗覆盖。   “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春天依旧会来,只是今年的易水北岸,不会再有人烟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省博有个易水寒光窖藏展览我没时间去看,一直很好奇一个罐子里怎么放下那么多银器,现在也没想明白,写进书里,权当我看过了吧QAQ 第31章 老婆本儿 几个人回去   几个人回去找赵元贞的时候, 发现她不在房间也不在议事厅。沈仓喊人去问,发现她竟然还待在地牢,不禁吃了一惊。   “地牢那种环境, 贵人一个人在里面, 怎么不早回报!”沈仓随手拿着账本敲了一下进来通报的小兵脑袋, “走走走,我们都去看看。”   张定钧心里难受,这会儿不想看见赵元贞, 找了个借口先走了。梁阿兰也不想看她, 但是想了想还是跟上了。   地牢里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狂暴。几个人进去的时候, 赵元贞正蹲在地上, 拿着纸笔写写画画,对周遭的环境全然无觉。   “啧,凳子也不知道端一个来。”沈仓看着新来的狱卒没有眼力劲儿的愣头样子, 恨铁不成钢。   “不碍……”赵元贞刚要起身说话, 腿果然是麻了,梁阿兰在身后扶了她一把。   “哎呦,多谢多谢……”赵元贞搭了一只手到她肩上,瞥见她脖子上挂着一个串珠,也是羊眼板珠的样式, 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被阿兰发现了,顺手扯了扯衣领, 搞得有点尴尬。   “看出什么来了吗?”梁阿兰指着牢里死掉的那个问她。   赵元贞摇摇头,说:“有用的没看出来,没用的想法倒是有一罗筐。”   “你们说,人的尸体留在这里, 但是灵魂出窍去了别处,那这人算是活着,还是死了?”赵元贞问。   “死了。”李在宥和魏无功齐齐说。   “意见这么统一?”赵元贞笑着问。   “人活着,自以形役,三魂七魄附于其上,人死了,自以形分,灵魂即使存在,最后重入来世轮回,那也是先死了而后复生,”李在宥说:“死是第一步。”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心想怎么普通的死翘翘到他嘴里还有这么长的理论。   “也是……”赵元贞想了下:“尸解仙也是这么个理儿……”   “那你相信有神仙吗?”梁阿兰问。李在宥看了她一眼,很好奇她为什么突然很积极参与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不过我希望有。”赵元贞笑笑:“死了也有个念想不是。”   “有仙人是很好,可是有了天上的仙人,万一也有地狱的恶鬼呢?”梁阿兰又问。   “有鬼也好,仙耶鬼耶,都比人有趣多了。”赵元贞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记录着尸体症状的纸页:“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不管是秦皇汉武,即使是功盖千秋的人物,终其一生都要去找仙人求长生——   如果这世上没有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这些想法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说完,她看着梁阿兰,问她:“阿兰妹妹觉得这世界上有仙人吗?”   梁阿兰摇摇头:“我一想到有人千里之外动动手指,就决定了其他一干人的生死,我就恶心。”这话也不知道是她是在说仙人,还是在点云昭阁。   沈仓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怀疑他们在打哑谜没带自己,只好问:“张将军回来看着脸色不虞,你们今天没出什么事儿吧?”   “他被金人问候了祖宗十八代,不爽也正常。”李在宥将河边金人留下的讯息事情简要地讲了:“反正,报仇也罢、撬他嘴里的秘密也罢,这人他们是要定了。”   沈仓低着头没说话,这月余相处下来,他感觉张定钧也算是个英雄好汉,也不知道公主不报小耶律的事情算是救他还是害他。   “会惹上麻烦的事,上头是不会出面的。”赵元贞说:“我和在宥该回去了。”   这话一出,魏无功猛地一抬头,却发现李在宥抿嘴不说话,看起来似乎已经早就知道了的样子,心里顿时有股微妙的不爽。   “为了制衡,上面不会让藩兵在边境待太久,就是不知道张定钧最后是划在哪边,”赵元贞简单分析了一下形势:“不管如何,在小耶律的事情捅出来之前,我得做先说上话的那个。”   梁阿兰听到耶律家的事情,有点意外她居然没有避着自己。   “之前一直用鸟兽做实验,这次,我想把病人也带回去。”赵元贞看着沈仓:“云昭阁该干活儿了,宫里条件比这边要好些。”   沈仓点了点头:“路上的事情,我安排人准备。”   “谢谢沈大哥,这好些日子叨扰,没帮上什么忙,还难为您抽时间忙我们的事儿……”   “哪里的话,”沈仓连连摆手:“这里脏得很,咱们出去说,晚上让老胡头儿做点好的,给你们践行……”   在沈仓的号召下,几个人从地牢里出去。沈仓去忙军务,赵元贞找了个螺黛试色的借口,把梁阿兰单独叫去说话。梁阿兰犹豫了一会儿跟去了,留在李在宥和魏无功两个人在后面慢慢走。   分别来得太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李在宥先开的口:   “我这趟回去,金疮药给你再寄一点过来。”   魏无功啧了一声:“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啊。”   李在宥笑了:“那好吃好玩的也寄给你行了吧,有什么没吃过的没见过的跟我说……”   “我都没吃过,我还没见过,我跟你说得着嘛……”魏无功翻了个白眼。   “也是……”李在宥眼睛看地,很反常的没有反驳。   “不是……”魏无功看他这样子,感觉他像是不回来了一样:“那小豆饼呢,她你不来接了吗?”   李在宥盯着地板没说话。   魏无功看他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生气。   “果然还是骗小孩儿吧。”他说。在邹叔家三个月也不见这两人吭一声的,这会儿说走就走了,读书人心思真是难得猜。   “回去了之后,好多事情,云昭阁就做不得主了。”李在宥说:“我真不知道……”   “行呗,你们大人物忙你们的国家大事去吧,”魏无功语气硬邦邦的:“也甭给我带东西了,反正我没吃过见过,我也想不着。”   “你那老婆本儿攒够了吗?”李在宥笑他:”没攒够给你添点儿?”   “钱就算了……”魏无功脑袋一个机灵:“名字倒是可以给我留几个。”   “什么?”李在宥愣了。   “小孩儿名字啊,男孩儿女孩儿的都要,趁你这会儿还闲着赶紧提前给我想几个,我得挑挑……”魏无功突然一下想到,万一此生他俩再不见面了,将来他要是成了家有了崽,没读过书估计连个像样的名字都起不出来,不如让李在宥提前替他想几个好的。   “……”李在宥瞪着他半天,看他居然是一本真经地在琢磨这事儿,差点给气笑了。他望着魏无功那副“你就说行不行吧”的小表情,咬着牙挤了个“好”。   ——留给他刨土挖陶罐的时间不多了!   “诶,你说阿兰姐跟公主俩待一个屋子,不能出什么事儿吧。”魏无功看了眼她俩消失的方向问李在宥。   “你这是担心赵元贞呐……” 李在宥眯起眼睛:“还是担心梁阿兰呢……”   “嗯?不是你说她俩有仇吗?”   李在宥看了他一会儿,结果发现对方一脸真诚等着自己说话,叹了口气:“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了,不至于。”   “哦……”魏无功哦了一声。李在宥也不知道他哦个什么东西,心里烦躁,找了个收拾东西的借口先走了。   那头。梁阿兰一进赵元贞房间就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坐,”赵元贞拖了个凳子到她旁边:“找你来主要是想说两件事。”   “这头一件嘛,是想问光明血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   “……”赵元贞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句,心想这梁阿兰说话和甘蔗似的,一截儿一截儿的。   “那……知道的部分,能跟我说吗?”   “我不想说。”梁阿兰言简意赅。   “……”   赵元贞飞速思考着要不要主动提一提西夏那边的旧事,又感觉梁阿兰不是喜欢扯闲话的人,正犹豫说些什么缓和一下的时候,梁阿兰又说:“不过张将军有句话,让我找时间带给你。”   “他说那东西没有你们想得那s*w*整*理么邪。”   “哦?这倒是新说法。”赵元贞眼睛珠子转了一圈儿,说:“那你呢?你觉得邪乎吗?”   梁阿兰眼睛看着墙,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怎么想不重要。你已经知道我见过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阿兰妹妹,以你的能力,和藩兵混在一起,还是太委屈了。”赵元贞笑了:“我知道你对我有些成见,不过我倒是很庆幸,你现在不是我的敌人……”   “我对你没成见,”梁阿兰打断了她:“你只跟我说第二件事。”   “好好好,那我不啰嗦,”赵元贞也不恼:“至于这第二件事嘛……”   “我问你,你想不想要敢战营?”   梁阿兰瞪大了眼睛。   ……   第二天上车的时候,沈仓和魏无功照例出来送,张定钧在破晓的晨光中也出现了。   李在宥只是简单的跟大家道了个别,先一步上了车。赵元贞看了他一眼,回头跟张定钧说:“上面的决定元贞管不着,但是光明血只要是云昭阁找得到的,都先紧着您。来了敢战营,大家是一家人,有要求您只管提。”   张定钧点了点头,说:“之前我心里有气,说话十分不客气,公主海量。”   “回鹘人很精明,隔一阵子要换一种密码,这本书你拿着。”他冷静了一晚上,想明白了,将与阿尔斯兰之流接头的暗语交给了赵元贞。赵元贞拿起来一看,居然是本《道德经》,看来是真认了老子当祖宗。   “依着这里面内容,按照具体的年月时辰推演,天文历法加筹码文字,一套下来虽说有些复杂,但是你肯定都能看懂。”张定钧说:“不光是易州阿尔斯兰他们,出了这一片也是通用的。”   “好,谢过张将军,”赵元贞说:“您放心,路子我们能找到,一定不让您再折了兵。”说罢,她冲着众人挥了挥手,也上了马车。   车夫鞭子一扬,马车颠簸着动了。大黑跟着车,叫着追出好远。   赵元贞看着坐在车里抠指甲泥儿的李在宥好笑,问他:“都走了,怎么不跟小魏多说两句?”   “不说了,”李在宥两条胳膊一摊,摆出个大爷的姿势:“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   “哟,这么笃定?”   “嗯呐。”   李在宥眯着眼睛假寐,脚边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陶瓮,还泛着泥土的腥气。   “你什么时候把小魏骗来云昭阁?”   “得再考察一下吧,”赵元贞笑着说:“功夫是不错,但是不认识字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不识字又不是不长个儿了,还不兴人后面学么,”李在宥心想可快点儿的吧,再晚一点儿孩子都有了:“都这么熟了放点儿水呗。”   “那看你表现,清明的时候我要看你的研究成果。”赵元贞说。   “你瞧好吧,肯定给你一个惊艳的报告。”李在宥信誓旦旦地说。   “对了,你和阿兰姐聊得怎么样?”   “唔,居然还可以,”赵元贞看着窗外:“果然,她也见过那东西。我们猜得没错,是从西边儿来的……” 作者有话说: 哎呀,明天情人节,怎么正好更到两个小帅哥分开了呀,你看这事儿闹的……明天正文后面补一个番外好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happy Valentine~ 第32章 张定钧的占卜 惊蛰,春雷   惊蛰, 春雷一阵阵打下来,暴雨倾盆而至。   张定钧一个人坐在屋内,反复推演着自己的命运。   自从公主走后, 罗盘上的生门一片晦暗, 无论他占卜多少次, 三千丝线缓缓流动,最终都只能走入死局。   灯芯如豆,在罩子里莹莹跳跃, 印着他眉头的“川”字沟壑愈深。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已经按照仙家的指示, 进献了一位耶律, 但不知为什么不仅命盘非但没有改观, 反而愈发凶恶起来。可惜,教会他奇门遁甲的那位上仙去年大限已至,他无人可询问。   隐隐约约有种预感, 那封他期盼的朝廷召唤的信笺, 不会再来了。张定钧叹了口气,披上外衣,走到屋外的走廊,看天边的雷雨滚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仙活着的时候, 时常对自己念叨:“张将军啊, 大道无情,独坐防心。”那时候他听不懂, 现在,望着群山之上闪电的光影,他好像有点后知后觉地开悟了。   “张将军,这雷也把您吵醒了?”   张定钧转头, 是隔壁的沈仓,此时也思绪烦扰,无法安眠。两个人并肩站在赵堡的台上,凭着栏杆,各有各的心事重重。   张定钧递了烟草过去,沈仓想了想接了,却没有点。张定钧斜睇了一眼,补了句:“是普通的烟草。”   沈仓望着他,到底没有好意思说自己不抽烟,于是掏出火折子,点上了。   “张将军且宽心,”沈仓劝他:“公主虽然有自己的脾气,但是一心向着战局,赤焰军英勇强悍,她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啊……她啊,跟她没有关系,”张定钧说:“都是时势造化,我只是感叹天不遂人愿罢了。”   “您呢,您又是在操什么心?”   沈仓看张定钧,难得豁达,甚至愿意跟自己多说几句闲话,十分意外。   “当时撒八还活着的时候,我让梁将军受了些委屈,处理失当,”沈仓叹了口气:“后来又钳制不力,在拒马河……您也是知道的。”张定钧点了点头,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论理,敢战营冬天那几仗打得还算漂亮,沈仓就是无功,也该无过。谁知梁阿兰回了朝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参了他一把,说敢战营军纪混乱,换防调遣毫无章法,汉军和藩兵内讧,白白在拒马河损兵折将。   今天新上任的易州知州到了,他满心欢喜去迎接,没想到齐知州直接一个下马威,告诉他今后任何调动作战必须报请,得马步军副都总管批准才能行事。宣读奖惩的时候,一句“念其旧功,降职留用,以观后效”,草草了事了。   他和魏无功想了许久没想明白,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是梁阿兰告状。可之前梁阿兰与汉军关系极佳,沈仓也从未克扣过藩军的兵马钱粮,思来想去,大概率还是之前撒八的事情没处理好,让她生了怨气。   “武将大都是一刀一枪砍杀出来的,只知道军令,不懂人物心思。”张定钧抽了口烟草,吐出的云烟顷刻叫雨雾打散了。“如今搅进浑水,才知道什么叫七尺汉、三尺船,憋屈啊。”   “若是我一人挨了处分也就罢了,”沈仓感慨:“可是无功他们随着我出生入死,也没捞到半点儿好处,这真是……”   “魏都头是易州本地人吗?”张定钧问。   “不是,他命苦,一路混迹来的。”沈仓说。   “那他娘……”张定钧问了一半,觉得不礼貌,又把话咽了,搞得沈仓没听明白是在打听他家里事儿还是在骂人。   这功夫张定钧认识,还以为是那个人的儿子,看他跳进水里故意射偏了几箭,可惜和魏无功的身世似乎对不上,早知道不留手了。   “他功夫很好。”张定钧思索了一下,换了一句话说。   “是……”沈仓点点头。   按理说明日新知州正式办公,他要去汇报调兵、请饷、敌情、修缮等事宜,本想带着魏无功同去,也让他有机会认识些文官,博个前程,可他听了宣读,脾气上来了,非要在寨堡里装病。   对于魏无功,沈仓心里愧疚。上阵杀敌,他出力最多,伤得最重,可惜功劳被一笔带过。原以为认识了云昭阁,魏无功也能跟着捞点儿好处,没想到在宥老弟这一走,音讯全无,书信也不见一封。不过,想来云昭阁也有自己的难处。上面对边关将士猜忌颇深,和武将交往过甚,被扣个“结党”的帽子,也难得吃消。   不过沈仓不知道的是,李在宥并非不挂念他们,而是为了把魏无功薅到云昭阁,正卯着十二分的力气,要拿出一份漂亮的报告交给赵元贞。   昨天,他已经交了一份《光明血:生死炁机注》给赵元贞,现在这份《希声通玄析微》也初步成型了。   赵元贞来看他的时候,他正猫在后宫宫墙最边上一排低矮的破房子里,带着全脸面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个鼓槌邦邦敲着,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像个跳大神的。   赵元贞是被他第一份报告吸引来的。读完了当即放下所有的手头工作,毛笔一扔就匆匆赶去了偏院。   那地方是李在宥小时候住的房子,如今已经没有人住,被他拿去做了实验室。久不修缮,别院道路两侧的杂草都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初看那份《光明血:生死炁机注》的标题,赵元贞就笑了,李在宥故意挑了个文绉绉的怪名儿,就是想引起她的注意。然而读了两行,她逐渐敛了笑容。   那上面,记载着重病带回京中,先后死亡的六名赤焰军人的解剖记录。令她诧异的是,经过李在宥考证,早在他们发病死亡前至少半年以上的时间,这些人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   “五脏亏空、六腑糜烂,浊臭不可闻,而周身器官鼓动一如常人……”这六个人,有的是枪伤、有的是肺痨、有的是肠病胃病,基本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也就是说,光明血非但没有加速他们的死亡,反而延续了他们的生命,甚至可以说是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赵元贞突然想起了梁阿兰之前替张定钧传的话:   “这东西没有你们想得那么邪。”   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怪不得李在宥起了个十分拗口的书名。所谓“炁机”,正是李在宥对红色晶盐本质善恶的思辨:光明血施用本末,到底是逆天而行还是续死延生,或许尚未可知。   翻到最后一页,赵元贞看到他在书尾留了句偈语:   “外炼金丹炉火旺,内闻天音炁缘生。   欲问长生真妙法,且听无声胜有声。”   像个小小的钩子,弄得人心痒。于是赵元贞说什么也等不到第二份卷宗成型,直奔这里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一章是番外 第33章 33、宣和X年的除夕夜 东京。 ...   东京。   李在宥躺在床上, 手里举着沈仓的信,但是并没有真的看进去。   他不能回复这封信件,但阅读这信里斟字酌句的小心, 也能想象到千里之外的敢战营日子并不好过。   看落款的日期, 已经过去十多天了。魏无功肯定气坏了。他想着。   边线的一些战报, 他想知道,但是赵元贞压着不给他看。他明白赵元贞的好意,但是不看更难受, 因为会忍不住瞎想。   耳边一阵阵遥远的鞭炮响, 丫头子叩门进来, 提醒他内宴要开始了。他答应了一声, 但是没有动。   除夕夜,官家邀请了近臣和有头脸的后妃、皇子公主们一起摆宫宴、观驱傩。李在宥明面儿上的身份是个“太监”,实际上的身份更尴尬, 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去, 但是赵元贞坚持让他出门散散心。   “陪我守岁,”赵元贞前几日特意跑到他跟前嘱咐他:“不好好守岁来年要倒霉的。”   他叹口气起身,牵了匹马往宫里赶。走到半道,路过教坊,扮演疫病鬼、钟馗和各路神仙的亲事官、诸班直都已早早进宫候着了, 只余下一地残次的面具假发无人收拾。   李在宥本来匆匆路过, 往前走了一段儿,突然鬼使神差地勒住了马, 掉头回到教坊门口,在地上捡起一个红脸青角小鬼的面具。   他把面具拿在手里颠倒看,发现獠牙左边有个缺角,轻轻一笑, 翻过手腕,把东西扣在了自己脸上。   ……   宫宴上,眼看着驱傩大典就要开始了,赵元贞踮着脚抬头望,李在宥还没出现。   一阵密集的鞭炮响起,烟雾里,头戴钟馗冠、身着金甲彩袍的伶人高举鼓槌,擂动三人合抱的龙纹鼓。随着第一声浑厚的鼓声响起,宴会也进入了高潮,满桌的玲珑糕点、御膳珍馐无人问津,连宫娥嫔妃们都不再矜持,站起来欢呼雀跃跑向栏杆,等着驱傩的队伍经过。   一支千人的队伍从东华门出发,转龙池湾,潮水一般招摇过市,最后停在官家御前。队伍里人人以鬼神覆面,身着绣画色衣,手执金枪龙旗,鼓噪着、奔跑着,冲到年轻的公主皇儿面前吓他们,再被扮演钟馗的伶人一一用桃木剑驱赶,寓意着“驱祟”和“埋祟”。   李在宥跟在游行狂欢的队伍里面,放声喊叫。扣上面具,他不再需要面对皇宫内院任何一个喜欢的或者讨厌的人,他也可以拥有任何一种情绪,获得某种意义上的绝对自由。   “唔咓——”他凑到赵元贞边上,张开双臂,用红面獠牙的脸怼着她,引来赵元贞一阵笑。   “神经病啊你,饭不吃跑去装鬼!”她看见眼前缺了半颗牙的小鬼,一下就猜到是李在宥。李在宥也没理她,跑跑跳跳地去吓仇家去了。   面具里,只余下方寸天地,声音被放大,又在纸糊的壳子里折进耳朵。李在宥听着自己的粗喘和大笑,有点儿不真切,跟平时自己发出的动静好像不太一样。   他就这么跑着、跳着、叫着,一直冲到喧闹的人堆里去。远处的烟火、近处的花灯、炮仗的硝烟和万千围在官家身边的虚与委蛇在他面前模糊、融化,变成一个个荒芜的光斑。他突然就觉得没意思。   “不玩儿了。”   李在宥站定,揭下的面具随手扔在地上,离开群魔乱舞的人群,到赵元贞边上一屁股坐下。   有点饿,他拿起银箸,看着桌上码得层层叠叠的馎饦、山珍、鱼糕肉糕和酥酪果品,踌躇了一会儿,叼了个不惹眼的汤圆儿放进嘴里。   芝麻磨得细腻,面团和得清甜,强过人间不知道多少倍,可惜就是有点儿凉了。   另一边。   敢战营今天休务,三个单身汉凑在一块儿闷头喝酒。   魏无功孤儿一个,没地儿去;张定钧一个藩将,也不让乱跑;沈仓理论上有老婆,但是前线打着仗,好几年了,他想回也回不去。   魏无功就没喝过这么难受的酒。   张定钧心事重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沈仓老成持重,平时话也不多,魏无功夹在他俩闷葫芦中间,不知所措,感觉他们仨可以组成一个盼回信联盟了。   狗东西,还不寄信。   岁末朝廷来了旬设,赐了不少好酒好肉到队伍里。魏无功一边愤愤想着,一边扯了条腊鸭腿,拿牙啃得咔崩响。   他一边吃,一边悄悄往沈仓那边挪了一点。张定钧把他盯得心里毛毛的,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喝个酒老打量他。   “我脸上有东西?”他悄悄问沈仓。   “没啊,”沈仓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就是下巴有点儿油。”   魏无功啧了一声,准备找个东西擦擦嘴。身上的衣服是月头新发的,本来没舍得,想起兜里金丝绣线的手绢,到头来还是用了袖子。   很难说他们三个喝酒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别的人都在欢天喜地期待新年,所以感觉自己也非得找点儿什么事儿干,强行融入这个氛围。   沈仓和张定钧刚碰完杯,正在小声说话,突然魏无功掏出一张纸,“啪!”一声拍在桌案上:   “念念!你们哪个,随便,给念念!”   他说。手指指节在桌上磕出一串儿响。   沈仓很疑惑地抬头,发现魏无功双颊隐隐泛红,眼睛也有点儿直了,知道他原来是喝高了。   他跟张定钧对望一眼,互相都觉得有点好笑,喝大了的魏都头回到了他本来的年纪,比平时开朗。   “我看看啊……”沈仓拿起纸张,感觉自己此刻也有点儿高,眨巴了两下眼睛才聚上焦:   “男孩儿就叫魏铁牛……魏富贵儿……魏……魏……这是个啥字儿魏……”   “你这酒量也不行嘛,”张定钧嗤一声把他手里的纸抽走了,一看是一串串人名,还分了男女隔开:“男孩儿叫铁牛、富贵、拴柱、麻子……女孩儿就叫妞儿、翠芬……这都什么跟什么……”张定钧有点莫名其妙。   “哦……后头交代了,”他眼睛看到最后一排:   “魏大人鉴:   阁下所托,不敢忘怀。苦思数日,择吉名若干。名虽朴拙,然取其坚忍生养之意,甚合边塞风骨。   闻易州岁寒,万望珍重,待再见来时,当与汝浮一大白。   在宥顿首”   林海草原出身的张定钧念到这里,感觉自己没醉也晕,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直到他看见最后一段侧边有一行小字批注:   “又及——名是认真起的!贱名好养活!——在宥再顿首!”   边上的沈仓一直笑,喝了酒声音打飘,听着跟鸡打鸣儿似的。张定钧念完摇摇头,把信纸放回桌上,抬眼看魏无功:   魏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皱着眉靠着炕头,手里还攥着半根儿没啃完的鸭腿。 作者有话说: 收拾收拾,回家过年! 第34章 更古老的语言 进了屋,赵   进了屋, 赵元贞也戴上面罩,透过玻璃框子看着十几只笼中鸟跟着李在宥的鼓点上下扑腾,心里十分欣慰。   且不论研究有没有成效, 就看李在宥这个发癫的样子, 就知道是云昭阁真传人没跑了。为了格物致知, 可以完全不顾及个人形象。   “喂,没疯的话理我一下!”隔着面罩听不清声音,李在宥没注意到赵元贞的来到, 于是赵元贞提高了音调喊他。   “呀, 你来啦!”李在宥也隔着罩子大声说:“第二卷在桌子上, 还没写完你可以先看!我收拾一下跟你说话!”   赵元贞应了一声好, 拿起桌上的纸页,第一句就让她眼睛一亮。   “音韵是比语言更古老的生灵交流方式。”   李在宥没来得及正式成篇,但是透过他零零散散记着的各种想法。能看出来他对于光明血的理解走到了很深的程度, 已经不再囿于表面的一些现象。   他记录了第一次去易州夜里见到赤焰军的场景, 在鼓点那里画了几个圈。赵元贞耳畔听得他跳大神的鼓点,和他记录的那夜的鼓谱如出一辙。   看来,李在宥是在尝试复刻红色晶盐除了服用带来的异常之外的其他可能特质。不过看结论,有点可惜,鸟雀们确实对某种特定的音律和震动更为敏感, 但是做不到赤焰军整齐划一的能力, 击鼓之人也不能控制实验品的动作。   再联系到他和小魏一起去大墓里那段回忆,赵元贞掂量着案台盒子里的放的几颗实验用丹, 小声喃喃着:“既然红色晶体不被人体所吸收,化成丹药服用的意义在哪里呢?”   烤制吸入也能产生幻觉,听到音律也能够做出反应,到最后疯法也各不一样, 这其中却找不到太多联系……   李在宥熄了火焰,小心收拾了粉末,又敞开窗户透了半天气,拿手在赵元贞眼前晃晃,示意她可以把面罩取下来了。   “子非鱼……”他感叹一句,说:“有点遗憾,除非我自己磕一口,否则应该是很难还原整个作用过程了。”   “已经很好了,”赵元贞说。李在宥的研究速度大大超出她的预料,还没到清明,他就已经超出了师父辈们记载的详细程度。   “你先说说,你第一卷里写的‘无声胜有声’,是什么意思?”她问。   “当时马车里听见小豆饼哼歌,无意中起的念头。”李在宥说:“我们听得懂契丹语,觉得她唱得好听,魏无功听不懂,却也能觉得好听。”   赵元贞若有所思点点头。音韵相比语言,虽然传递的信息更为模糊,但同时也更为广泛。   不同的族群,不同的地域,语言也许无法互相理解,但是对于音律,或许能够有类似的反应——听见雷声惊恐、听见泉水叮咚愉悦……诸如此类。   “赤焰军敲鼓的时候我忍不住琢磨,他们到底是为了威慑、调整动作还是唤醒某种集体意识或者情绪。   我觉得,我们离赤焰军中间,可能缺了一个关键的媒介。   我尚不知道张定钧用了什么具体的方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夜里,听到鼓点,我有一种内心深处的情绪被悄然唤醒的感觉,那种情绪感觉既属于我,却又走了很远,飘渺无极——   “——你说,会不会光明血有着更遥远的过去,它出现的时间和诞生的源头比我们已知得更为古老,启动它力量的方式也更为原始,一直延伸到还没有语言的时代……”   赵元贞安静地听他完,半天没说话。   李在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接着反思了一圈自己的思考论证过程,心里多少有点儿虚。   他一紧张就容易想说话,这时候,赵元贞突然“嘿嘿”一笑,桌子一拍,说:“行了,我答应了!”   李在宥瞪着眼睛看她,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是说的魏无功进云昭阁的事儿。   “真哒!”李在宥很是惊喜。虽然他的研究成果没有一个落在地上,但是赵元贞似乎十分满意。   “嗯呐,我向来说话算话。”赵元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走,跟我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卯劲过头了。”   李在宥欢欢喜喜锁了门跟她出去。他伸了个懒腰,看阳光打在宫墙,衬得年久失修的斑驳纤毫毕现,更显衰败。这里曾经是他最讨厌的地方,然而那些过去很在意的人和事儿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在记忆里模糊,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一个个都过去了,甚至有些即使使劲回忆也记不起来。   他看着墙角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树,想起很多年前,他躲在树上哭,赵元贞仰着头对他说:“不高兴就去念书吧,心中有了丘壑,天地便宽广了。”   现在想想,幸亏信了。   他看着赵元贞阳光下的背影,脑袋上的金钗流苏摇晃,一闪一闪的,心想当初从这里出去时,还够不着她的腰,现在……   赵元贞走着走着,突然被人熊一样搂着肩膀蹭,笑他:“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比你小就行了,”李在宥趴在她身上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赵元贞反手搓了搓他的脸,说:“比起想办法让张定钧把秘密吐出来,我们还是先把自己的脚捡干净吧。”   李在宥在小房子埋头研究月余,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晓得外面的变化。探子回报,金人已经不打算和枢密院再谈,正规划着两只大军沿东、西两路南进,围夹东京。   庙堂未战先怯,两封折子已经递了上去。面对金人“擅自接纳叛将”的诘问,一个折子写着杀了张定钧,将人头送给金人,争取时间;另一个,写着干脆连沈仓一起杀了,既然是沈仓“私自做主”单边接受降将,那自然要一并处罚,以示诚意。   官家在两个方案中游移不定,征询意见的文书到了云昭阁,赵元贞在选“一”还是选“二”中间,大笔一挥,填了个新方案:   “元贞以为,若朝廷径直诛杀张定钧献首,属于自认其过,且军中其他降将亦将人人自危,日后取胜也无后来者敢归降。若并戮沈仓,显得自损股肱,畏敌如虎,气势上亦不可取。   今有一计,或可两全:不如先设计让沈仓杀了张定钧,以其首级暂缓金师。事后,若金人仍然执意来犯,朝廷再以‘专擅招降’和‘擅杀大将’两件罪状并于沈仓一身,将其诛杀,重缓战事。如此,则金人之愤得泄,朝廷之体得全,两全其美,伏乞圣鉴。”   她写完,前前后后检查了几遍,考虑十分周全,情绪也妥帖,顺带把三个月在敢战营和沈仓的交情撇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只求老天保佑,她这挖空心思的措辞,能言中官家的心思。   无人的宫墙角,赵元贞和李在宥一番合计。日头西斜,总算是等到了下人回报的好消息,赵元贞的方案通过了。   告别公主出了宫门,李在宥望着天边残阳如血,轻轻叹了口气,提上捉生用的颜料水彩,牵了匹马去郊外的藩军营找梁阿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李在宥的眼睛 魏无功星夜   魏无功星夜骑马去邹猎户家中时, 看门口槐花落了一地。   距离李在宥回京已经过去快半年,期间杳无音讯。他本人也由一开始的期待,到后面失落, 攒到现在, 逐渐生出些怨愤。   他原以为, 云昭阁就算是不管张定钧,至少是要管沈仓和小豆饼的。没想到他们一个也顾不上。   往事闪过脑海,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张定钧死的时候正好是清明, 易州下着小雨。自从发现赤焰军都是身体残缺之人之后, 镇戍军对这张定钧, 总体还是敬服的。沈仓支吾了很久, 才把朝廷的意思说全给他听。   魏无功原以为张定钧听到消息会暴怒,没想到他居然很淡定地接受了,还开了个玩笑:   “我归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把我的尸体带去蚕姑坨烧了, 没准还有舍利呢。”   沈仓和魏无功交换了一个眼神,感觉这句话里大有文章,心下激动不已,想着总算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联系云昭阁了。魏无功连夜鼓动沈仓写信,大书特书张定钧留下的谜语, 字里行间, 小心翼翼暗示希望他们顺便也留意一下沈仓的处境。   没想到,信寄出去, 从开春一直到盛夏,愣是没一点儿回头消息。   沈仓盼了几个月的邮差不得,逐渐认了命,一股兔死狐悲之感起来, 现在见了魏无功躲着走。老哥为了不殃及他,军中大小军务,几乎不让他沾边。   只是今天,晚饭吃到一半,破例主动走过来跟他讲了句话,吩咐他去把小豆饼接回来。   原来,夏天邹叔没有皮毛生意做,边境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思来想去,决定拉上邹婶儿投奔磁州老丈人家里去暂避。他俩倒是想把小豆饼带走,认作干女儿,可是公主交代的事情悬而未决,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联系上军营。   对此,魏无功十分不爽。   想那沈仓真是个老实到死的人。他跟沈仓提了几次,想直接带着尸体去蚕姑坨烧了,奈何沈仓都不理他。都这样了,还守着云昭阁留下的烂摊子,指望有一天赵元贞带着某人来收。现在一个棺材烂在手上,又多了一个丫头子。   张定钧的头已经叫金人使者带走了,装躯壳的漆红的棺材就停在营房里,四角挂着铜铃。因为风俗隔得远,汉人看了那血色的棺材,觉得邪气深重,宁可绕道也不往那间房边上走。没想到,这个地理位置倒是方便了安置小豆饼,省得人多眼杂。   小豆饼胆子很大,对于要住棺材屋,居然没什么意见。魏无功带她住进来的时候,凑到棺材边上去闻了闻,还行,没味儿。就是不知道里面怎么样。   大夏天的,人肉要是烂完了,不知道还烧不烧得出舍利。他突然就想起了李在宥讲的“帝羓”的故事——早知道抹点儿盐了。   魏无功甩甩脑袋,把和云昭阁有关的记忆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大人物的事情,轮得到他操心个屁。   大半夜把睡眼惺忪的小豆饼拎过来,好些细节没顾得上。魏无功本来有点担心小豆饼晚上撒尿被棺材吓到,第二天清晨才后知后觉想起那豆饼和张定钧不对付,依她那个脾气搞不好直接把棺材板儿掀了。   连忙起个大早去看她,结果发现她正靠着棺材念书,没事儿人似的。   “心真大啊……这是随谁呢?”魏无功嘟囔一句。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又不是变成鬼了,有什么关系。”小豆饼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然而,这句魏无功听不懂。很郁闷,文化水平还赶不上八九岁。   他伸手摸了一下棺面,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些亲近感。张定钧活着的时候跟他讲话有种说不来的别扭,死了反而没什么隔阂,伸手就摸得到。这口棺材是剩下的赤睛魔王们凑钱专门打的,上面有些辽地特有的纹饰,入殓的时候他没有凑过去看,据说是按照他生前的模样用璞玉专门做了一个人脸面具,代替他再也回不来的脑袋。   “诶豆饼,你怎么不生张将军的气了?” 魏无功忍不住问。   “刚开始的时候生气的,离了爹娘谁不生气,”小豆饼说:“后来转头一想,来你们汉家军营里看看,知道怎么个事儿,回去打你们,好像也行。”   “……”魏无功无言以对,此时魂穿东郭先生。于是弹了一下她脑袋,结果发现她睡了一觉,辫子有点散了。军营里没有女人,魏无功也不会梳头编辫儿,感觉按这个趋势下去,总有一天下豆饼会变成小叫花子。   “你要不干脆把头发剪了吧。” 他拎起一根辫子说。   小豆饼一甩头,翻了他一个白眼。   魏无功看着她手里那本书,已经被她翻烂了。邹叔家没有别的书,只有邹家小子们小时候几本启蒙的读物,这些对于能说出“孔子见子羽”的小豆饼来说都太低级了,只有一本《千字文》勉强能看。   魏无功看她无聊,一个人在那里翻着眼睛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解闷儿,叹了口气,觉得多少有点对不起良心。   他掏了掏口袋,感觉这几个月军饷也攒了一些,是时候去团风村地窖里存一趟。回来路过市集,看看有没有什么话本零嘴儿卖,拿来哄哄小孩儿,怪可怜见的。   “你要看些什么书,哥哥去s*w*整*理给你找。”   小豆饼抬眼看了他一眼,说:“说得跟你这土匪脑子记得住似的。”   “……”魏无功:“小孩儿玩意儿有什么记不住的。”   “那我要《中说》、《皇极经世书》、《白虎通义》还有《周易参同契》,”小豆饼一挑眉毛:“也不都要,挑你听得明白的吧。”   “……什么破小孩儿,”魏无功愣了一下,感觉自己活该问。“找几个不带图片的书得了,”他心里想着,转头大踏步走了。   到了团风村外那棵老树附近,还没动锹,他就暗道不好:这一片有很明显的被人翻过的痕迹。   挖出了入口,他连忙跳下去,窖室果然空空如也,他的宝贝罐子叫人拿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魏无功一阵心里咆哮,感觉血液顺着脖子涌了上来。天杀的,居然动到贼祖宗头上来了,三年的老婆本儿啊!   他一边崩溃一边暴怒,在狭小的地洞里转了好几圈,试图冷静下来找到些蛛丝马迹。然而拢共这么点地方,既没有留下脚印,也没有留下特殊器具的挖痕,上哪儿看去呢。   “该死的,”魏无功低头咒骂了一句,胸口起伏着,脑袋有点发蒙。   过了几分钟,魏无功本来都准备算了,结果手摸到土墙边缘,正要翻身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重新蹲了回去,用手沿着地面细细摩挲。   终于,在窖子的东南角,他摸到一个圆溜溜的小石子儿,手感光滑,和其他砂砾不一样。   他捡起来,拿到窖子口边上对着光瞧,竟然是一颗小小的羊眼板珠,正是他从大墓里摸出来给李在宥的那个。   “……额日古昆!”   果然是这小子!   魏无功松了口气。   李在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看不上他这些鸡零狗碎,大概率是跟他开玩笑。他无奈摇摇头,把小东西揣进兜里。   不过——留个羊眼板珠子是什么意思呢?   返程的路上,魏无功忍不住一直琢磨:   到底是闲得蛋疼的江洋大盗留下自己的嚣张签名,还是说……   他李在宥在百忙之中,还留了个眼睛,看着这边的动静?   ……   回到营房,他把几个全是字儿的杂书往小豆饼脑袋上一扔,遭到了她强烈的嫌弃。   “滥竽充数!”小豆饼说。不过她向来跟吃的没仇,拿着剩下的糖枣儿蹲角落啃去了。   魏无功跟她玩了一会儿出来,路过沈仓的房间。沈仓自不在内,想来是在议事厅忙,只是具体在忙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沈仓的房间陈设非常简素,军饷也是直接寄回家里去,自己这里身无长物,只留一封未写完的家书,提了几次笔,依旧没有写成。   四下无人,魏无功想了一会儿,悄无声息走进去,将兜里的羊眼板珠掏出来,轻轻搁在了他的桌子角上。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难忘今宵的BGM已经开始响了)今天尝试设置了一下评论区的红包,讨个彩头!年岁交替,祝大家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第36章 敢战营易主 后面的事情   后面的事情, 如同乌飞兔走,转眼叶子金黄。   狼烟升起的时候,李在宥改换了身宣抚使司干办公事的官服, 骑在高头大马上, 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身后跟着公主的车架, 人影车影投在外宫墙上,拉得斜长。   一切准备妥当,他回头看了眼赵元贞, 说:“走咯!”   马蹄扬起, 带着气流卷着地上的银杏叶儿纷飞, 宫道两旁负责洒扫庭除的下人们司空见惯了的样子, 只是沉默着埋头划拉扫帚。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兴致不错, 忍不住吟诗一首。算着日子, 梁阿兰应该已经到易州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地头蛇”魏都头为难。   李在宥摸摸兜里“将沈仓槛送京师,交有司议罪”的圣旨,心里踌躇满志。马蹄向北,沿着前几日藩军的脚步, 朝着易州星驰而去。   梁阿兰一马当先带着步跋子来到寨堡的时候, 沈仓还在带着人在齐知州那里开旬会。只留魏无功一个不愿意出头的扫地僧,蹲在门槛儿上给小豆饼的脑袋掐虱子。   下人汇报藩军来了的时候, 魏无功一脸疑惑。地方向来是以文制武,外来的武将上任,不应该先去知州报道吗,怎么直接来了镇戍军大营?   一打听, 原来梁阿兰这会儿的头衔变成了【权管勾易州北路同巡检,兼管勾敢战营事】,名字起得唬人,不过原则上还是划在沈仓底下,要先拜过山头,再由沈仓带着去知州府报道更合规矩。   “好家伙,升官儿了啊这是。”魏无功冷哼一声。   “无功哥哥,权管勾是什么东西?”小豆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晒太阳问他。   “就是临时差遣的意思。”魏无功捏死一个虱子,看芝麻大虫肚儿里的汁水爆开,感觉十分解压。   “那同巡检又是什么?”   “嗯……差不多类似于负责训练、治安、巡防之类的武官的意思。”魏无功又捏爆一个虱子,寻思着跟个辽国来的扬言有一天“要打你们”的小白眼狼实话实说是不是不太好。   “那沈仓叔叔是不是快要死了?”小豆饼问。   “什么?”魏无功停下手里的动作,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话?”   “你想啊,齐知州来了,沈仓叔叔把之前代管的人、钱、粮都交出去了对吧……”小豆饼说,脑袋被魏无功挠得舒服,脚丫子跟着晃了晃。   “嗯……”魏无功好像有点转过弯来了,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妙。   “现在又来了个替他分担驻军事务的女将军,那他岂不是没有活儿干了?”小豆饼发出一串啧啧啧的感叹:“我听邹婶儿说,你们汉人家里,没有活儿干的驴子,都是要杀了吃肉的。”   “……”魏无功听着小不点儿嘴里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回过味来,当即起了身。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服,行动上不敢怠慢。连忙安排手下的兵,按照制度来迎接这支来意不善的藩军。   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沈仓不在,议事厅里,魏无功和梁阿兰对坐着,一时无话,只能埋头各自喝茶。茶喝了一盏又一盏,一只喝到魏无功尿急。   他抬头看一眼梁阿兰,想找个理由去茅房,又怕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耐烦。梁阿兰倒是毫无察觉,只是盯着杯子里的茶梗发呆。   那个茶叶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眼力劲儿的新兵蛋子泡的,一碗水,大半碗茶叶,跟绿粥一样。梁阿兰看着叶片摇晃,觉得这几个月简直顺利到不可思议。   汉人朝廷用藩而不信藩,藩军从来都是战时用闲时藏,都不让在一个地方多待。她一个藩军将领,不仅能够二度回到易州,居然能领到正规军的差使,虽然只是临时的,但这样的先例是从来没有的。   终于盼到沈仓回来,魏无功脚底抹油溜了,留他们俩在议事厅寒暄。没想到一泡尿的功夫,镇戍军就改了制。   梁阿兰带来了上面的旨意,镇戍军和敢战营等各兵营名字不变,但是戍营将领换了一圈儿。魏无功也从沈仓的嫡系部队,调到了边军。按照平时,将领走马轮换地方,这也是常规的节制手法,但是有了小豆饼一番话在前头,这时的调动就显得尤为微妙了。   接风的饭吃得味同嚼蜡,魏无功草草吃完回了小豆饼那里,准备把下午剩下的虱子处理完。一进她房间,就看见烛光中那个血红的漆棺,有一种敢战营又重聚首了的感觉。只可惜物是人非,一个躺板板里了,另一个不知道揣的什么心思。   “诶,小豆饼,我问你,”魏无功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姑姑万一不来接你了,你以后可就跟着我混了。”   “啊……”小豆饼看了一眼魏无功:“那我要弃文从武了吗?”   “哼哼,你想得美,”魏无功把她一头又油又厚的头发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感觉差不多干净了:“你要是落我手上,我就把你卖到大户人家里去当丫鬟换酒喝。”   “求求你快把我卖了,让我跟着大户人家吃点儿好的,”小豆饼一脸有恃无恐:“总好过跟着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魏无功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问题。隔壁州郡已经打起来了,他们和梁阿兰带的藩兵会师,没几天也要去填边线,那时候豆饼该怎么办呢?   他看了眼豆饼背后的棺材,一个地点在心头浮现。   可是,要托谁把豆饼送去蚕姑坨让他犯了难。自己偷偷送去定是不行了,玄清子性格跟牛一样倔,一准不给他开门。安排军营的大头兵送去,前后原因一交代又多生事端。正愁着,突然有人来敲门。   魏无功听到敲门声,立刻提了刀。这里平时没人来,除了他和沈仓,没人知道里面还住着人。一口棺材在里面,敲什么门呢?   他把刀抱在胸前,给小豆饼打了个“嘘”的手势,站在门框上听外边儿的动静。   外面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有点不确定地小声喊了句:“魏都头……在吗?”听声音好像是辇真。   魏无功按着门把手,想了一想:辇真能摸上门,说明是沈仓授意了的。于是他小心打开一条门缝,仍使用身体堵着门。“干什么?”他沉声问。   见魏无功开门了,辇真放下心来,说:“来的路上我去集市上买烟,碰见了你的堂兄弟,托我给你带了封书信。”说完,塞了张小纸片进来。   魏无功一脸疑惑接了过去,寻思着自己哪来什么堂兄弟。辇真看他接了,发挥步跋子的本事,嗖一下沿着墙根儿窜上去,隐匿在了黑暗中。   魏无功借着烛火打开书信,看里面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汉字他都不认识几个,这回鹘文又是怎么一回事儿?笔画曲里拐弯儿,跟蚯蚓似的。   ……他默默望了眼小豆饼求助,小豆饼嘚瑟地一挑眉毛拿了过去,看完笑了:   “姑姑派了个叫阿尔斯兰的商人,接我去过好日子去咯!”   说完,她就着烛火把信纸点燃烧了。   “无功哥哥,信上说让你今夜子时,把我背去你揍过额日古昆的地方,回鹘人在那里等”小豆饼非常开心:“蚕姑坨是哪里,好玩儿吗?”   “……好玩儿,”魏无功敷衍了一句。他解决不掉的事情,怎么感觉放在云昭阁也就是洒洒水的事儿。“李在宥也去吗?”   “不知道,信上没说,就说了我的事儿,”小豆饼说:“也没提姑姑。”   “行吧……”魏无功感觉自己脑子又不转了。云昭阁什么时候偷偷和回鹘人搅和到一起去了?又怎么顶着旧怨安排梁阿兰的人来送信?那沈仓又知道多少东西,这么放心让辇真一个人来?   “你先眯会儿吧,我到点了送你走,”魏无功感觉自己脑袋疼:“你最好多求菩萨保佑这差使真是你姑姑安排的,万一阿尔斯兰转头把你卖给熊瞎子了我可管不了。”   小豆饼做了个鬼脸,裹着毯子爬上床补眠。   另一边,沈仓和梁阿兰等人还在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帐子里的几个赤睛魔王齐刷刷站了起来。   “怎……”沈仓一愣,连忙放下筷子。   “大将军,金人来了。”一个赤睛魔王说,声音低沉沙哑,像裹了个风箱:“东路的寨子被屠完,没留活口,一万五千兵马,离这里大概一百里。”   其余人等俱是大惊。一方面紧张即将要来的战事,另一方面震惊于赤焰军好像真的有千里眼顺风耳一般,百里之外的动静也能感觉到。   “我去布防!”梁阿兰连忙站起来。   “不慌,”沈仓轻轻伸手拦了一下她。他喊了另一个军主去传令戒备,转头对梁阿兰说:“知州已经到任,要先派人去通知官府。”   梁阿兰瞬间明白了。沈仓是老江湖,对于以文制武那一套非常娴熟。齐知州同时监督着军队将领的功过考评,虽说战前时间紧急,也不可乱了规矩。军队的粮饷、装备等之生命所系,也皆由地方州府筹集、转运,齐知州同时还捏着驻军的钱袋子。   “阿兰啊,遇到这种情况,以后要这么办,”沈仓在她边上,轻声分析给她听:“贼势未明,百里外的动静我们怎么听来的得先编个说法,否则私自调兵遣将,打胜了还好说,若要失败了,那弹劾就跟雪片似的。”   梁阿兰在沈仓的指导下,学着写申状。把事实、应对和请求等一一陈述清楚,还额外补了一个斥候的姓名和番号。“情报来源,就写‘综合前沿诸路探报及归降人供述’。莫要写得太细,也莫要写得太虚。”沈仓说:“给知州留个可查的由头,也给我们自己留个转圜的余地。”   “你先着书记官录白一份,再带上文书去汇报知州,战线一长,事事都要留下记录,”沈仓说:“另外,藩汉刚刚合军,上报的时候,最好是带一个你帐中识文断字的书记官,再加一个原来我营里腿脚最快的传令兵,要在知州那里显出文武并举、藩汉和睦,不是擅自起兵……”   梁阿兰虽然聪慧,到底还是年轻。沈仓担心自己命不久矣,此时借着机会,将自己那些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经验倾囊相授。   梁阿兰也很快意识到他是在特意培养自己,心里十分感动,问他:“你不记恨我在朝中说镇戍军的坏话吗?”   沈仓笑笑说:“朝廷派你来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细想了一圈,确实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沈仓说的分析和当时梁阿兰在宫里听的如出一辙:   他沈仓是朝廷随时要抛出去的一枚棋子,早晚是要死的,但是易州这么大一块地方不可能没有人管,得先派个将来递补的合适人选按插进去。   梁阿兰在敢战营的时候和镇戍军关系不错,深得藩汉两边儿的信任,又和后来加入的赤焰军打过交道,镇得住场子。最重要的是,她本人虽是藩军,但是和辽、金、夏三路都有旧怨,在朝廷中又没有党羽,派她来接管用着也放心。   她当时被一位受命监军的閤门祗候举荐,有质疑声说朝廷没有藩将戍边的先例,此时,朝中一个她素未谋面却颇有威名的将军替人说了句:“此正值用人之际,官家应该不拘蕃汉”,拍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后面的路她走得稳,沈仓一死,敢战营就是她的了。从此一跃成为正规军,再也不用被身份掣肘了。天高海阔,总有出头的日子。   “沈将军,你不计前嫌栽培,阿兰将恩情记下了,日后一定偿还。”梁阿兰抚肩颔首,郑重地说。   “用阿兰你自己的话,咱们是分肝的兄弟姐妹,”沈仓拱手回礼:“将来兄弟们就托你照顾了。” 作者有话说: 您是否愿意观看40S广告为沈仓续命 Yes, Continue→(开个玩笑)新年快乐吖! 第37章 退而结网 魏无功背着   魏无功背着辇真, 从人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望着天边赭红色的烟尘,感觉地面都在震。   “你还行吧, ”魏无功问。   “还行, ”辇真说:“他们人是真他妈多啊。”   辇真身上有血, 冬月的天气里,魏无功先是感觉背上一热,很快又感觉那血水结了冰, 黏在外衣上。   他们刚打完一场惨烈的攻城战。攀墙强攻, 死伤向来十之六七, 上头的宣抚使是宫里下派的宦官, 贪功冒进,又不懂兵法,拿步跋子当人梯用。魏无功压着火, 冲去人堆里把辇真捞了出来。   辇真还算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都受了重伤,更何况其他登城楼的小兵。俗话说“重金之下,必有莽夫”,那些新兵蛋子没见过这么高的赏银,一时脑热冲上去, 活生生将地面染红三寸有余, 人走在泥泞上,鞋子上挤出来的全是黑红的血水。   魏无功和斥候合力把辇真小心扶上马, 问他:“敢战营那边有消息吗?”   斥候摇摇头:“没人出得来,信也就……”   魏无功拿手指搓搓太阳穴,感觉心烦意乱。   沈仓和梁阿兰被安排带兵去支援太原,结果进城后被金人的军队铁桶般围了一个多月, 在粮食耗尽之前如果不能突围,就要活活被困死在里面。   “先回吧,”魏无功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人撤回前线中军营。   刚到大营门口,远远就望见南边一小股烟尘。   “敢战营回来叻——!”有人高喊。   魏无功心情一振,抬头远眺,在烟雾中隐约见得镇戍军和敢战营的军旗,连忙一转缰绳,策马往前赶。   隔近了一些,能望见最前面一排骑马的军官,魏无功的胸腔开始咚咚地跳。他眯着眼睛扫过去,能看到梁阿兰和她的黑水马,却迟迟没有见到沈仓。   辕门外,一众留守的军官、文吏、其他部队的士卒都在观望。随着视野逐渐清晰,魏无功的心也越来越沉。   梁阿兰在门外下马,解下佩刀往边上一扔,匆匆向守门军校展示了兵符,旋即高声报:“易州权管勾梁阿兰,自太原突围,率所部归营,请见都总管呈报军情!”   马步军都总管得了消息,小步亲自跑出来迎接这支失联已久的队伍。梁阿兰刚进门,见了他纳头便跪:“沈将军身先士卒、遭火器轰击,人没了……”   魏无功没有指令不敢凑近,远远看着梁阿兰被都总管扶起,让人从后面抬出一卷草席,大概也明白了草席里装着是谁,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的事情他意识恍惚,有点记不太清细节。只记得有人喊他过去辨认尸体,他凑过去看了,胸口连着脖颈被炸得稀碎,只留上半截儿脑袋,明明白白看得出是是沈仓。   然后,不知怎么的,一阵车马混乱,他身边乌泱泱的一群人都跪在了地上,他也稀里糊涂被人按在地上,脑袋冲着地板。   “有制——众听宣!”   一个太监捏着嗓子的声调传来:   “门下:禁军团练使、权知易州军州事沈仓,膺守边之重,而暗于大体,专辄纳叛,以挑强邻;私戮归将,而隳军制。辜委寄之深,损国威之重。宜付有司听候裁决——”   魏无功浑浑噩噩地,压根儿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传圣旨的宦官念完,合上卷轴,退到一边把路让出来给上面派下来的干办,对底下跪着的都总管说:“王总管,沈仓何在?即刻交割罢。”   跪在魏无功身前半个身位的王总管小心翼翼地抬头,说:“朝廷有令,微臣不敢怠慢,但是眼下这沈仓……”   他眼睛看向地上掀开的草席,梁阿兰跟着接了一句:“沈将军率众突围,人已殉国,尸身在此。”   “哎呀,这就难办了呀……”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后面王总管和梁阿兰又说了些什么他没注意,只是默默看着沈仓的半个脑壳,疑惑两件要死的事情撞在了一起,这时机来得未免也太凑巧了:沈仓老早就知道要遭清算,已经惴惴不安月余,但是怎么偏偏前脚人刚牺牲,后脚上面的罪状就来了……难道说!   魏无功如梦初醒,猛地抬头望去——   李在宥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边,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魏无功被光影弄得晃神,看马上的人气宇轩昂,肩是肩腰是腰的,默默在心里感叹一句:“妈妈呀,这人好帅啊……”   ……   众人散去,魏无功站在能看见议事厅的角落里等。   中军营不比以前的行营,随随便便见得着面说得上话。李在宥按例要先去议事厅和王总管喝上一会儿茶。这回,他挂的头衔有点高,魏无功虽然心里着急着想确认沈仓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但是也不敢贸然走上去给他惹麻烦。   “啧,真是扮太监有瘾了,”魏无功想着他一路换来换去的官服,觉得有点好笑:“咋想的……”小太监变成大太监,官儿还越当越大。   过了一会儿,李在宥和王总管肩并肩的走出来,魏无功听见他说:“这事儿不宜人多,我就向您借了魏都头,先把公主安排的事情办了……”   “好说好说,”对面的王总管连连点头,冲着魏无功一招手,喊了一句:“备马车!”   魏无功心情激荡,连忙找人抬了张定钧的棺椁,放在马车后头捆着,装模作样说了句:“委屈李大人”,将人请上了车,自己在前头驾马。   由于过于激动,鞭子一扬,抽得那马屁股一激灵,原地弹起蹿了出去,车里的李在宥跟着一颠,脑门子磕在窗框上,瞬间红了一片。   “你老哥人好着呢!”眼看着离中军营的大门远了,李在宥在车厢里连忙喊:“你别颠我了!”   “真的啊!”魏无功高兴得一掀帘子,把李在宥生生从后头拽出来跟他一起坐在车辕上:“你怎么这么厉害!”马车太吵了,还是坐边上说话方便。   “嗯呐,”李在宥被他拽得胳膊疼,本来想矫情一下,但是看着魏无功高兴他也跟着高兴,气愣是没撒出来。他拿胳膊拱了一下魏无功:“想我了没?”   “想,可想了,”魏无功哼笑了一声:“想你半年不回消息呢,也不知道在憋什么好屁。”   “啧……”李在宥啧了一声:“办个事儿哪有那么容易……”   “快给我讲讲,”魏无功说。看他脑袋上一片红,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绳子把马的速度降下来:“不好意思啊心急了点,不过你也太不禁磕了……”   “这从哪儿说呢,”李在宥搓搓头皮,想着先从哪里开始讲起:“赵元贞早就知道上面对老哥后面的安排了,但是她也要明哲保身,不能直接出面……”   “所以你们早就和梁阿兰串通好了对吧,”魏无功说:“怎么也不想着跟我通个气先。”   “不是不想,是不敢。”李在宥看着魏无功,感觉大半年没见,怎么感觉和记忆里的有点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来了哪儿不一样,让人忍不住盯着看。   “一方面是不太能把握得住阿兰姐的脾性,另外也是为了保护你,”李在宥说:“依着枢密院的调性,如果沈仓殉国的消息是镇戍军自己人报出来的,肯定不会信,”他把脑袋转回去望着大路,再盯就不礼貌了:“但是藩军和镇戍军当时在敢战营一起打过辽人,还得先使一招离间计在前面,不然朝廷也不信她的话。”   “梁阿兰那个弹劾,怕是是半真半假吧,”魏无功想起那个事情还是有点微妙的不爽。梁阿兰对云昭阁和镇戍军有自己的怨气,估计也不是全心全意的配合。   “可不是,不过好在她是真的想要正规军的身份,所以也算是各取所需吧,”李在宥余光看着他说:“再加上阿兰姐虽然后来接了这差事,但是她藩将的身份也不好搞,为了让她还能回易州,还得先安排她升迁、转职、调动,这中间多少事儿啊,都得一件一件打点……”   “啊……也是,”魏无功听明白了:云昭阁在沈仓的必死局上打了个时间差,半年,只够勉强把棋子摆到位置上,不仅要每一步都走对地方,还得等个机缘,而围城就是最好的机缘,前后差一步,沈仓都活不下来。“好险呐……”他感叹。   “知道我不容易了吧!”李在宥手往车辕上一拍,尾巴翘得高高的:“我还抽时间处理张定钧的事儿了呢,还有豆饼……”   “哦对,说起豆饼,”魏无功想起来小朋友:“她在蚕姑坨了吗?”   “到了,估计跟赵元贞正撒着娇呢,我把赵元贞的车架送到地方就走了,没上去看。”李在宥说:“说起来,赵元贞和玄清子也算是笔友见面了……”   “啊……公主也在山上啊,”魏无功刚光顾着想沈仓的事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要故地重游了,突然紧张起来。   “没事儿,”李在宥看他一眼:“有赵元贞隔着,那必定不能让你挨揍不是?”   “嗯……”   “……”李在宥看魏无功肉眼可见的蔫儿了,说:“玄清子有这么吓人啊……”   “唉……”魏无功叹了口气,手指忍不住一直抠着缰绳:“你到了蚕姑坨见着人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伙子们重聚首~正式开始填坑蚕姑坨副本~ 第38章 蚕姑坨 “小魏……   “小魏……小魏魏……魏都头……”   “你歇会儿吧, 我不行了……”   李在宥在后头嚎,肩上扛着挑棺材板儿的扁担,很后悔为什么没带几个人一起上山, 导致现在要吭哧吭哧负重爬。   “大哥, 大部分重量都在我这儿, ”魏无功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眼看着天都要大亮了他俩还没走到山门:“拢共就这么点儿路,歇两回了!”   “山门还有多远啊……”李在宥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矫情, 因为明显魏无功那头更重, 但是他跟在后面, 脚步子快慢不由自己定, 走起来感觉也格外费劲:“要不……还是我走前面……”   “到了到了到了,我摇人了!”魏无功烦得要死,终于望见山门, 大声喊了一句:“师姐!”管是谁答应, 反正先喊着。   无相门后头探出个脑袋,是近年上山的新道姑,魏无功并不认识。道姑早已得了吩咐,看他俩挑个大棺材,知道是宫里的人,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想接担子。魏无功大拇指往后一指, 示意她先接李在宥的。   李在宥本来有点不好意思让姑娘替自己干活,结果那道姑袖子一撸, 露出一截儿筋肉虬结的胳膊,给李在宥看傻了,默默把自己那头递了过去。   “谢谢……”李在宥悄悄看那个膀子,还在震惊。已经快入冬了, 山上虽然还没下雪,但是他俩爬上来的时候,清晨沿路上的草甸子都藏着冰碴,这姑娘居然就穿一件单衣,扛着厚重的漆棺,气都不带喘。   他跟在后面,看魏无功和那个小道姑简单寒暄两句,就不做声了。李在宥四处打量着,两边影壁上画着太极图,正前面钟鼓楼过了再往上看,能隐约看到后头气势恢宏的灵宫殿牌匾。离大殿越来越近,他估计魏无功是紧张。   “仙长,这会儿玄清真人在观内吗?”李在宥替他问了一句。   “师父还在讲晨课,居士们在后殿喝茶,”负责迎来送往的小道姑机灵着,哪里听不出来,于是说:“赵居士跟我说先带魏师兄去后院压压惊。”   李在宥一听,乐了,说:“我就说赵元贞要保护你的吧。”   “……”魏无功感觉自己人还没进观,脸已经先丢出去了。   几个人带着棺材走的小路,不打扰玉皇和三清,直接绕到了后面的蚕姑殿。蚕姑殿边上是道姑们的居所,修了几座农家小院儿,良田桑竹,鸡犬相闻,在晨光中一派和谐。   小豆饼穿个红夹袄在院子里玩,老远就看到他们,冲着屋檐底下坐着喝茶的二人喊了一句,像个小鞭炮似的跑出来迎接。   “豆饼——”魏无功看她扑过来,卸了扁担,架着咯吱窝把她举起来:“好像是重了哈,还是蚕姑坨吃得好。”   “真人特许我吃肉!”小豆饼伸出几根儿手指头比划说:“这儿养的鸡已经被我吃四只了。”   “啧啧啧,”魏无功感慨他当年就没有这个待遇:“怪不得圆了。”   他放下豆饼,看远处赵元贞和沈仓也走了过来。此时天已大亮,山顶洒满金光,故人相见,两位长辈满面含笑,看得魏无功鼻头一酸。   “小魏啊,快过来让我瞧瞧!”赵元贞冲他招手:“打仗受伤了没有?”   魏无功小跑着过去,摇了摇头。他看着沈仓,有点想问,但是喉咙哽咽发不出声。   “都好着呢,”沈仓拍拍他肩膀:“我在这里避一阵风头,让你嫂子那边吹拉弹唱走个过场,就能解甲归田了。”   他冲着山川田野大手一挥:“从此渔樵耕读,乐得自在!”   话虽如此,沈仓戎马一生,如此隐退,有多少壮志未酬就不知道了。   “放心吧,我说了云昭阁看着你老哥的,”赵元贞点了一下魏无功的眉心:“我从来不食言。”   “说起来,得亏你来得快,”沈仓凑到魏无功耳边说:“这儿住的清一水全是姑子,我要羞死了。”   魏无功听了这话,“噗”地一笑,差点喷出个鼻涕泡。   那头,李在宥跟一起来的道姑道了声谢,看她去找玄清子了,连忙跑回来,对着魏无功扬起胳膊,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蚕姑坨怎么回事!一个守门的,还吃素,练成这样?!”   “……”魏无功摸摸鼻子,嘿嘿低笑两声:“有个事儿忘了提前跟你说……”   “在这片儿,我功夫倒数。”   “……”   李在宥问:“我现在拜师还来得及吗?”   “晚了,”沈仓笑着说:“我已经问过了,真人说不收男徒弟。”   几个人谈笑了一阵儿,能看出来,沈仓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离了官场,整个人精神气质好了很多,看脸都觉得年轻好几岁。   一盏茶的功夫,玄清子诵完经,安排人将棺材抬到三清殿前面的法场,让小道姑过来喊他们一道过去。   李在宥看着魏无功瞬间绷紧的后背,忍不住往他后心一拍,说:“怎么怕成这样?”   “嗯……”然而魏无功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些声音。   法场是一块大平地,中轴对称,宝相庄严。背靠三清殿,檐角斜飞,脊兽肃穆,篆体的牌匾看上去相当有年头了。左右两边各一个汉白玉华表,地下是青白s*w*整*理色的砖岩铺地,隐隐看得出巨大的八卦阵图案。一口巨大的青铜鼎伫立中央,上面“玄牝之门”四个大字,笔法苍劲,力韵千钧,也难怪得魏无功这种文盲也认识。   大鼎之中,炭火柴薪已经备好。玄清子手持麈拂,孑立漆棺之后,半闭着眼睛。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李在宥看着她,鹄面销形却并不羸弱,面色无悲无喜,淡漠安然,似古井、似老月、似秋风,果然是化外之人。   “真人,搅扰了,”赵元贞打了个招呼。   玄清子睁开眼睛,冲她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李在宥等人,落在魏无功身上。   “师父……”魏无功喊。   “回来了。”玄清子说。   魏无功点点头:“回了。”见玄清子对自己仍然喊师父没有异议,魏无功小心松了口气。   “稳重了不少。”玄清子说。   “是。”魏无功答,脑袋压得低低的。   李在宥在心里啧啧啧,魏都头见了师父,就跟霜打的鹌鹑一样。   “沈居士费心雕琢,”玄清子冲着沈仓打了个躬:“山野小子也学规矩了。”   “哪里哪里,”沈仓学着她回礼:“是这小子自己争气,军功攒了一箩筐。”   玄清子微微一笑,问魏无功:“是么?功劳拿去花了还是攒着呢?”   这一笑给魏无功看得心情澎湃,不仅没吃闭门羹,还得了个好脸色,连忙装乖:“都攒着,花得很少。”说完看了一眼李在宥:不提他还没想起来,他还有一个陶罐的账要跟这人算呢!   “还是没开悟,”玄清子笑着摇摇头:“云来云往,不过缘法。不过……攒着也好罢。”   “你来开棺,”她冲魏无功招招手,随即使了个眼神给边上候着的道姑,道姑心领神会,拿来几个蒲团子放在众人身边,示意大家坐下。   李在宥也屁颠颠过去表现,和魏无功两人一左一右打开棺材。   里面无头的尸体居然和刚放进去几乎没什么两样,不过多了些尸斑。论理过去有半年了,还熬过了三伏天,血肉早该化脓露出白骨了。   “他也吞了丹么……”李在宥有点好奇,刚要伸手去动尸体身下的草席,突然看见玄清子把手搭在棺材边上了。   “怎么是张将军……”玄清子问。   “嗯?”李在宥看着她:“没有脑袋您都能认出来?”   她和张定钧认识这件事,虽是意料之外,但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和赵元贞并没有跟玄清子说棺中之人是谁,仅凭躯干就能瞬间把人认出来,恐怕不是一般的认识吧……   玄清子抬眼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点怵。   “这位小居士也是七窍玲珑心。”玄清子坐了回去,手掐了个子午诀,轻轻阖上眼睛。李在宥撇撇嘴,感觉不是夸人的话。   “公主,您该早点告诉我的……”玄清子叹了口气:“我和张将军,是十几年的旧相识……”   “是我欠考虑了,”赵元贞说:“想着真人不关心尘世间的荣辱悲欢,就没有多言,没想到……”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玄清子打断了她的话:“烧罢。”   魏无功冲李在宥一仰头,李在宥和他两个人一人捏着席子两角,将尸体轻轻抬了出来,稳稳放进大鼎里。点火之前,魏无功一个蜻蜓点水,俯身进去把用来代替脑袋的玉覆面捞了出来搁在一边的棺材上。   玄清子感受到他的动作,心念微动,却没有吭声。   道姑取来火把,点燃了大鼎。火焰熊熊燃烧,转眼尸体就冒出了黑烟。这一幕似曾相识,李在宥和魏无功对望一眼,都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阿尔斯兰在大墓里做法的情景。   玄清子安静打坐,其余人也不好意思说话,只有冬天里的柴火哔哔啵啵燃烧。   烧着烧着,众人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幻象。这一次,本以为在开阔场地,又只有一具尸体,没有准备太多,却没想到幻觉来得比以前接触都更为强烈。   火焰的温度将视野扭曲,在恍惚流动的空气中,一只飞舞的红蚕似乎从烟雾中腾起,带着无数交错的丝线,绕过山川河流,飞过朝野兴替,最后消逝在一片虚无之中。   “这……”赵元贞坐直了,小声左右问:“我们看到的景象,都是一样的吗?”   几个人一核对,居然都大差不差。   “这真是奇了……”沈仓也忍不住感叹。   “无功啊……”一直没做声的玄清子突然开口,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我错了……”   她依旧半阖着眼,但此刻眼角看上去似有些哀伤:“是我错怪你了……”   魏无功看着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属于女人的力道,刚平复下去的心又开始突突地跳。 作者有话说: 蚕姑坨健身房了解一下~ 第39章 最后的巨子 薪火燃尽,   薪火燃尽, 张定钧的“舍利”终于现世。   灰烬中,一枚小小的、宝石般的晶体流萤闪烁,在黑色的焦炭里发出幽冶的暗红光芒。   众人都好奇地凑在大鼎的周围往里面望, 却不太敢直接上手取。最后, 是平复下来的玄清子探身进去拿了出来。魏无功想拦她, 她说了声“无妨”,取了晶体摊开手给大家看。   那是一个质地特殊的弹弓形楔子,在阳光下射出内部精密的螺旋纹路。李在宥看了半天, 在脑海中翻阅自己见过的三棱形物品, 感觉既不是飞镖, 也不是改锥, 像是某种不太常见的机械工具。   “这是……转轴?”赵元贞猜了一个。   “很接近,”玄清子说:“这是一种机簧装置,不过它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 叫做‘偃芯’。”   “偃芯……有偃芯那就也有偃师……”赵元贞抬头, 和李在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想起了些东西。魏无功看着他俩眼神交锋,看不懂,有点羡慕。   “这东西的质地,跟光明血的不完全一样, ”沈仓指着偃芯中间的部分:“里面一圈儿一圈儿的纹路, 看着眼熟。”   “这好像是……蚕茧?”魏无功不确定地说。   “没错,”玄清子看了他一眼:“就是蚕茧。”   “原来这东西, 是含在蚕姑口中的随葬品,在山洞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可能是她生前的东西。”玄清子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是你偷偷拿了去卖了, 没想到,最后原来是在他手上……”   玄清子对着众人,说出了她和张定钧相识的故事:   二十年前,彼时的易州还是辽占区。   铁骑踏碎沃野,安土重迁的人们却不肯轻易离开祖祖辈辈耕种过的土地。辽军一波接一波地掳掠粮食和人口,手无寸铁的村民只好纷纷逃到蚕姑坨避难。   随着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辽军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当时坐镇易州的,正是风头正劲的少年将军张定钧。他立即遣了一支小队,上山拿人。   然而,上山的辽军意外发现,蚕姑坨里三层外三层修建了好几圈低矮的土城墙,一层城墙对应一层机关,一不留神,就陷了进去。   先头折了两支小队,张定钧破口大骂,给后进去的队伍配上了正儿八经的攻城器械。然而时间过去月余,始终破不了局。   “将军,那个山上有宋人请的鬼……”回来的小兵满脸挂彩,尿了一□□,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   “放你妈的屁,”张定钧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喊出一句“老子亲自去会会!”带着人骑着马直奔蚕姑坨而去。   刚走到山下,他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马蹄走在乡道上,发出“叩叩叩”的音响。   “空心的?”张定钧下马,对底下人招招手:“挖开看看。”   几个小兵一通挖掘,在地底下发现几个空水缸,都是农民家里常用的款式,按照特定的规律排列着。   张定钧围着大水缸转了两圈,虽然没完全看懂原理,但是也大概猜到了:这是传音的话筒。他们在这里的响动,山那头没准儿早就听见了。   他眼睛提溜一转,仍然让前队车马沿着正面山门的路线往前,自己带着小队人马,用布包了马蹄,绕道后山。看到一圈低矮的土墙,便知道到了小兵口中说的第一重关。   马蹄越过围墙的时候,张定钧心里疑惑了一阵儿,这种高度的墙体既不能拦住车马,也挡不住炮火,更蓄不了水,何必做它呢?然而马上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就在他们大部队最后一个人进入墙内的那一瞬间,突然面前一阵飞沙走砾,黄土地上的尘土扬起,带着初春满地的旧叶,糊了人的眼睛。张定钧艰难地眯着眼,听见风中传来传来凄凄厉厉的呜咽,像是有鬼在哭。   众人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又是一阵鬼影晃动,密林里面冒出数道人影,张牙舞爪向他们扑来。一时间,人马俱惊,下意识就想着四散逃开。   “都给我站定了!”张定钧爆喝一声,从背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矢,弯弓搭箭,对着对面影影瞳瞳中的一个,“嗖”一箭射出。   一阵皮肉交响,他知道自己射中了。   一个浑圆的东西一边嚎叫一边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猪。   “哼,装神弄鬼。”看边上的几个兵七手八脚将野猪大卸八块,砍成肉泥,张定钧一声冷笑,抽刀循着那野鬼的声音走过去。   绕过藤蔓缠绕的风箱,只见两旁的老树上挂着几个碎玻璃镜子,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估计就是它们折射的光影。他举起刀,对着树干轻轻一劈,那老树枝就“咯嘣”一声碎了一地。原来,这树干被人掏空了芯子,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各种奇异的声响。张定钧也算是见多识广,在某本兵书里读到过这叫“风吼木”,是一种设置迷障的小技法,破了这第一道关。   “不过是砍几棵树养几只猪的江湖术法,就给你们吓成这样,丢不丢人,”少年将军瞪了一圈下属,很是倨傲地重新跨上马:“走吧,我倒是要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把戏。”   很快,一行人就接近了第二道土墙。沿路上,张定钧发现草垛子里面藏着小碗,装了些盐巴和食物,估计就是山民用这些东西吸引力来野猪的。“所以说,山上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人嘛……”张定钧思忖着,之前的小兵说得太神乎其神,还以为上面是多大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没想到到头来,是靠的野猪野狗在打架。   想到这里,张定钧有点恼,自己的人就是被几只野兽吓成这样?等他抓了设局之人,保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道围墙较第一道稍高一些,里面是蚕姑坨设置的类似耳城的城防,铺了平地,设置了两边的栈道和沟渠,看着像是能够放滚石檑木的装置。这有点出乎张定钧的意料,一群山野村夫,什么时候学的兵法,难道山城内还有军队不成。   因为有了正山门的疑兵,此时蚕姑坨的布防都集中在前面,后山只有几个老弱在临时搭建的岗亭值守。张定钧老远就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高台上,颤颤巍巍举旗子晃了晃。少年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看着他恪尽职守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想那巨石木动辄千斤重,几个老弱病残哪里扛得动?   他吹一声口哨,驾着快马,打算直穿耳城。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头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的队伍正前方有几道吨重的大门,竟然正在徐徐打开,而推门之人,不过三四个垂髫小儿。   “散开!散开!”张定钧连忙喊。滚石和木桩“轰隆隆”落下,张定钧提着一口气,调转马头,左右突奔,才堪堪躲过,勉强冲到门下。回头一看,大队人马陷进去了一半。   “他妈的……”他抓鸡似的提起一个小子,厉声问:“后山有多少人?有没有军队?”   小男孩儿吓得一声不吭,只是哆嗦着摇摇头。张定钧大手一挥,将他扔在路边,看他屁滚尿流跑了也懒得去追。是他自己大意,杀几个老头儿小儿泄愤也没什么意思。   缓过劲儿来,他往门后头看,是一排排结构精密的木质齿轮,连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轴承、撞木、飞炬,全套装置不用一颗钉子,只用榫卯嵌套,古朴中透着机巧。有人在这里精心设计了一套平衡卸力的机关,使得厚重无比的巨大闸板和重门,耄耋老人和尚未及笄的幼儿也能轻松开合。   “好啊……”张定钧咬着牙说:“有点儿东西哈。”   他年轻气盛,又负着气,已经顾不得后头的伤员,一门心思想把设局之人揪出来杀之后快,于是干脆甩开后面大部队,快马加鞭一人冲在前头。   沿路只埋伏了个把村民,有些两侧栈道布防安置的转射机和藉车,这些攻击对于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张定钧来说都是洒洒水的小事。   过了耳城,就是后山的山门了。   张定钧抬头,看山巅蚕姑殿的瓦楞在太阳下闪着一片光华,山门后面是万亩良田,种着四季的蔬菜和麦子,四散几个零星的水塘,在日光下头碎金粼粼。   就这地方,即使在山脚下铁桶般围上十年,怕也是能自给自足,给他气得牙痒痒。   蚕姑殿的山门三门并立,分别名为“无相门、空门、无作门”,对应着人间“贪、嗔、痴”。张定钧不懂什么“谦逊入道”,只知道自己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走侧门,于是挥刀断锁,马蹄蹚开中间的空门,一人一马立于法场中央,大喊一声:   “管事的出来!”   蚕姑坨菜地耕种的一干姑婆惊讶发现,贼人已攻破后山,于是慌不迭去前面找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十六七岁的干瘪丫头搀着一名站都要站不稳的老道姑,踩着碎步前来,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壮丁“护法”。然而这阵容都不够小张将军塞牙,导致他一时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为首的道姑是当时的主持,而她身边的小丫头子正是二十年前的玄清子。   那会儿的玄清子还没有道号,只是游方到此的一个木匠,双亲死后,带着家里一干吃不饱饭的姐妹,暂居在山上负责修缮三清殿年久失修的房梁。她们不收工钱,只为吃一口饱饭,有个屋檐子住。山上的道姑和避难的山民也不喊她名字,而是叫她“巨子”。   “然而,我并不是巨子,”玄清子对众人说:“我只知道父亲师从墨家,留下几本守城的残本,那会儿,我不过是套用了中间的几章看得懂的罢了。”   “当时,小张将军将把刀架在主持脖子上,说:‘把制作守山机械之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主持想护着我,但是我没答应,”玄清子想起往事,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轻轻笑了一下,说:“张将军看我们一干老弱妇孺,终究没下去手,最后以我三本墨家残书,换得山下驻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二去,他和蚕姑坨成了朋友,时常来山上跟主持讨教功夫,”她手指轻抚着大鼎:“要论一本正经关系,我们还算师兄弟。”   “张将军的为人……”沈仓感慨道:“可惜了。”   “是啊……染上了因果,又能怎么办呢?”玄清子答。   突然,她话题一转,问沈仓:“说起来,张将军他,有家人吗?”魏无功抬起头,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沈仓摇摇头说:“只有军中几个赤睛魔王,亲如兄弟。”   “赤睛魔王……是什么?”玄清子有点茫然,沈仓正要解释,被她打断了:“那既然他的骨灰在此,就由蚕姑坨主持安葬事宜吧。”   玄清子安排魏无功先带着李在宥去吃午饭,由他们几个做长辈的商量张定钧的后事。   走出法场,魏无功一屁股坐到土墙上,说了句:“有古怪。”   “什么古怪?”李在宥问他。他也坐到土墙上,此时此刻再看这土墙的残垣,瞬间感受到了时间的厚重之感。   “我师父,从来不打听红尘之人的家室,”魏无功胳膊拱了一下李在宥,拿两个大拇指做了个唧唧我我的手势:“你说他俩是不是……”   “我看八成是,”李在宥也跟着八卦:“你没看赵元贞都没问偃芯的事儿嘛,估计是看着时机不好,你师父正伤心呢。”   两人猜的对也不对,法场上,玄清子确实还有一段话没说:   张定钧按照辽人的规矩,在蚕姑坨干了三年农活,终于支支吾吾跟玄清子提了亲,话绕了一圈儿弯子,大意是说两人都无父无母,不如以后一起过,互相有个伴儿。没想到被玄清子一口拒绝。   玄清子说:“我当初许诺给你三本墨家残篇,虽保得住蚕姑坨百余人性命,到头来,却害了更多人性命。   我是粗鄙愚笨的人,想不了国家大义,也分不清轻重缓急,只顾得眼前的事儿。但是我始终心里有愧:既对不起父母,没有守住先辈经典,亦对不起前线作战的汉家兵卒,教授了他们的敌人攻城守城之法。   我只有一条命,还不了那么多人情。我已经答应了主持,今后做个道姑,了除业障,不昧因果,就在这山里生、山里死,哪里也不去了。”   张定钧听了,先是七窍生烟,而后肝肠寸断,迷迷糊糊之中,听得玄清子在喊他拜天地,待他跌跌撞撞、迷迷瞪瞪闯进一间石室,却只见到一座水晶棺。   棺中之人面目不清,交给他一颗质地奇特的红色晶体,让他从此下山,忘却尘缘,去找一位西来的上仙开悟,这之后,才有了他们知道的赤焰军的故事。   可惜张定钧已死,有些真相的细节,注定是拼凑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看到收藏都是大半夜涨,感觉和沉浸式过年的队伍已经出现了中美时差。假期清晨起来的我头一遭感受到了绝对寂静,只有真咕咕在窗外陪我(BTW,真咕咕到了春天好吵!) 第40章 天门 下午,李在   下午, 李在宥跟着魏无功满山转,看他长大的地方。   转到后山,俯瞰张定钧当年上山的路线, 能看到不远处一处山体中央自然形成的石洞, 当地人传说是蚕姑得道成仙时一掌劈开的。李在宥仔细看那个石洞, 左右石壁对称高耸,形若双阙,洞开一隙, 仿佛一道天门。云雾缭绕其间, 金光穿过洞府, 留下一道道华韵, 正对着蚕姑殿的方向。   “怪不得蚕姑选了这么个地方埋葬,”李在宥指着“天门”对魏无功说:“这里的山川走势和自然奇观,是求之难得的修仙风水。”   汉代喜欢建巨大的封土堆作为坟丘, 设置广阔的茔域并修建长长的墓道。其中, 墓道最前方的墓阙,往往画着双开的天门,并在中央雕刻西王母等位列仙班之人,意味着穿越天门,灵魂通过了天庭的审查, 从此脱离生死轮回, 永居极乐仙境。   而雕琢的哪比得上天然的气派?什么巨大的封土堆、漫长的神道,在它面前都显得匠气了:此处高山为冢, 天门自开,是再好不过的登仙台。想想当年的蚕姑,或许就是在这里修仙打坐,指望有朝一日斩去三尸, 羽化登仙。   “不过……你之前是不是跟赵元贞说,墓室里只有一个棺材?”李在宥有点好奇:“壁画也没有吗?”   魏无功想了想:“那会儿我太小了记不清,印象中好像没有……不过如果按照那个年代的墓室结构,放棺材的石洞应该是最里头的主室,按距离来算,理论上蚕姑殿的本体才是当初修建的神道,一会儿可以去殿里墙壁上找找。”   “可以啊魏大人,”李在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这倒斗的经验赶得上云昭阁的考工了都!”   “说起这个,咱俩是不是有笔账没算?”魏无功被他一巴掌拍醒了,拿手戳了一下他胳膊,问:“老子的瓮呢?”那个存钱的陶瓮里一半的宝贝可都是他费劲从墓里搜罗来的,李在宥还没给他个交代呢。   “你知道是我呀!”李在宥搓搓被他戳中的地方,非常高兴地说:“我还担心留的板珠子太小你没看见……”   “别扯淡,我东西呢!”魏无功才不想听他哔哔。   “我给溶了。”   “溶了?”   “嗯呐,一堆破铜烂铁还有明器,叮呤咣啷带着又不方便,干脆溶了重新做。”李在宥看着他说。   “那……”魏无功有点懵,问:“做了个什么东西?”   “现在先保密,”李在宥眼睛一眨:“赵元贞说要放到晚上人齐的时候的时候给你,当个惊喜。”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魏无功被他弄得心痒痒,怎么连公主也参与了,问他:“不给我先透点儿吗?”   “惊喜就是惊喜,说出来不就不惊喜了嘛,”李在宥在后头推他:“走走走,先去蚕姑殿……”   魏无功没法,只好带着他往回走。快到大殿,看到早上那个迎来送往的叫紫苑的小道姑正好打了水过来浇菜园,他俩挥手打了个招呼。   李在宥看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挑着扁担抬着两桶水,走得四平八稳,突然起了玩心,很好奇她和魏无功打一架谁会赢。   “仙姑,你上山几年了?”他问紫苑。   “有三四年了。”紫苑说。   “你呢,你功夫学了几年?”他转头问魏无功。   魏无功眼睛一眯:“几个意思,你是不是又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不出魏无功所料,李在宥说完开始摸兜儿,他在大衣掏了半天,掏出一小颗金豆子,用大拇指一弹,马蹄状的金豆在空中转了一圈,被紫苑稳稳地接了,侧肩的水桶都不带晃的。   “仙姑,路过宝地,先奉上香油钱,”李在宥行了个拱手礼:“请仙姑帮我们写几句吉利话。”   紫苑也双手一抱,说了声:“居士有心了。”   “说来也是缘分,我家魏大人自谦,说功夫下了山学杂了,”李在宥纸指指魏无功,对着紫苑说:“想请仙姑指教,看他是不是真生疏了。”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那我的呢?”   “什么你的,”李在宥把他手打开:“我交的是诚心香油钱,又不是给你下注的彩头。”   魏无功抬腿就是一脚:“那我白挨一顿揍吗?”   “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魏大人,”李在宥揉揉屁股:“还没开始切磋怎么就想着输呢……”   “山上清静之地,不争输赢,”紫苑笑着放下扁担:“不过,这切磋嘛……”   她摆了个起手式:“蚕姑坨拢共就出了一位师兄,我确实很想领教一下。”   “……”魏无功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是人姑娘架势都摆好了。   “行吧,你轻点儿。”魏无功接了招。   李在宥看他俩搭上手,挑了个晒得着太阳的风水宝地观战,甚至想抓一把瓜子。   紫苑起手一点不带含糊,竖起手刀就朝着魏无功脑袋招呼,被他用小臂挡住,能听到出掌的风声和打在皮肉上结实的闷响。魏无功左手劲儿比右手大,很快就被紫苑发现了。上路不占优势,于是她立马转而攻他下盘。李在宥看着啧啧称奇,紫苑脚下一个横扫直奔踝骨,被魏无功后跳躲了,整个人像个反躬的虾米,明明屁股都快坐到地上了就是不倒,反而腰力一绷,腾身跃到紫苑身后去了。   高手过招根本不要多久,两三下就见真功夫。紫苑脚步轻点,往后退了三步,双手抱拳说了句:“承让。”   “虽说不论,但是确实是我输了,”魏无功也收了架势,冲她笑笑:“谢谢师妹放水。”给紫苑哄得咯咯笑。   李在宥一看,不乐意了,凑过去小声问:“有来有回的,怎么就输了呢?”   “论招式肯定是我输了,”魏无功说:“男的劲大占点便宜,所以输相不难看而已。”   “啊……这样啊,”李在宥有点儿郁闷,发现自己连门道都瞧不真切,宫里学的和这山上传的,差距恐怕不止一星半点。   “你那个屁股蹲,再鲤鱼打挺的动作,教下我呗。”他戳戳魏无功。   “什么鬼形容……那个叫‘虚步含机’,”魏无功乐了:“好说,你扎个马步先。”   李在宥扎马步蹲好,一脸期待望着他。   “重量放右腿上,左腿放空,对,就是这样,然后往后坐……不够,再往后……”   “再往后我就坐地上了!”李在宥开始嚎。   “气提在腰眼,重心控当中,”魏无功在一旁指点,李在宥脑子好用,学什么都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总别着股劲不肯撅屁股:“往后坐啊你,摔不了的。”   “不是摔不摔的问题……”李在宥哼唧一句:“是这个姿势,它丑……”   紫苑在一旁看热闹,被他逗笑了,说:“练功要紧的是攻防,光好看有什么用?”   李在宥正在憋气,艰难地说:“问题是不好看也不修身养性不是……”   魏无功懒得听他的歪理斜说,决定帮他一把,直接给他人往后按。没想到李在宥突然发力,有样学样,真学着他虚步一点再一翻身,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你真阴呐你!”魏无功被他从后一扑,一个没留神儿,差点跪在地上,李在宥跟个大狗熊似的扒在他背上,他只好把人背起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李在宥老神在在地骑着他说:“明明就是魏大人教得好嘛~”   “行,有本事你别下来!”魏无功反手扣住他腿弯,正寻思着怎么样摔他个屁墩儿,突然听见背后玄清子的声音:   “无功下山后开朗了许多。”   给他吓得站直了。李在宥也顺势从他背上下来,扯扯衣角,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无事发生。   “还是要差不多年纪的伴儿,”赵元贞在后头接了一句:“在宥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吭声。”   “不过他的功夫,你们真该好好调教调教,”赵元贞一点李在宥的脑壳,“我早说他花架子多,根基不牢,偏不听。”   “人聪明,”玄清子不咸不淡接了一句,没什么表情。   赵元贞笑着冲着两人招招手:“真人要带我们去石室,正好一起吧。在先人睡觉的地方可都严肃点儿,不许打闹。”   两人应了声是,跟在他们后面。李在宥不怕玄清子,但是他就是能够感觉玄清子不喜欢他,搞得玄清子在的场合,他都有点不自在。   “我有说错什么话吗?”他悄悄问走在最后头的沈仓。   “出家之人,不喜欢机心。”沈仓小声说。   “明白了,”李在宥撇撇嘴:“还在气张定钧的事儿。”   “是……”沈仓点点头,往他肩上拍了拍。   本来蚕姑坨的密室是个禁忌之处,不过现在也瞒不住了。早在魏无功误闯之前,张定钧就已经趟过浑水了。玄清子自己看不破玄机,也不好拦着云昭阁断案,于是带了众人一块儿进去。   一进蚕姑殿,魏无功想起墓道的事情,问玄清子:“师父,石墓前面,曾经有神道吗?”   “有,但是在另一边,”玄清子说,指了指蚕姑殿后面的石室:“开门的这面,是主室,神道要往里走。”   “那岂不是反了吗?”魏无功有点不理解:“这头才是南边儿。”   “是,古怪多着呢,”玄清子说:“神道是朝着地下修的。”   “地下……”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想起了他们之前看到的大墓里反装的墓门,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你们进去都留点儿神,”玄清子开了锁头,嘱咐一句:“虽说这里没什么机关,但是毕竟也有一千年了。”   几个人进了石洞,发现里面空间开阔,空气也很流通,照明的油灯燃烧正常,就是气温确实相较于外面低了不少。石室里没有什么陪葬物,估计是被修建蚕姑殿的前人清空了,只有正中心半人高的石床上,摆着一座水晶棺。   对于汉墓来说,眼前的水晶棺有些太透亮了。   “这样上好的整块水晶,居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赵元贞小声感叹:“墓主人真是厉害!”   李在宥很细心地注意到她没有称呼“蚕姑”而是叫“墓主人”,看来她是对这里的人身份存疑的。他看了一眼玄清子,得了授意才毕恭毕敬走到水晶棺边上,查看棺中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当然是大块的水晶晶体。   水晶棺整体非常透亮,不过在晶体内部,能看到夹杂有细小的冰裂纹,专门的术语管这种形状叫“绵”与“绺”。在烛火摇曳下,某些特定的裂隙处,竟流转着七彩的虹光。   “这不会是,大雪山来的吧……”李在宥看了眼赵元贞,赵元贞皱着眉头,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她也不敢笃定。水晶在很多地方都产,但如此巨大、澄澈、且能泛出虹彩的整料,她也只在书里听过,从没见过。   据云昭阁收录的唐代胡商笔记与宫廷《翰西遗录》记载,吐蕃以西的勃律、迦湿弥罗乃至更远的尼波罗国国境的极高雪山上,偶能采得此种奇石。因为其生性极寒,极难开采,成色又映日生辉、内蕴虹光,被胡商雅称为“冰魄”或“寒月轮”,在丝路鼎盛时也是价值连城的贡品级宝物,寻常商队绝不敢运,怕沿途被诸侯甚至国王截留。如今西域道阻,连大宋的官家都寻不到一颗,他们也自然见不到。   水晶里面,能清晰看到包裹着的墓主人遗骸。□□已经气化,只留下苍白的骨骼,骨骼的夹缝中,是大量的红色晶体,密匝匝的晶体绘出一个大概的人形,看躯壳形态,确实是一名女性。   “你们看着里面的红色s*w*整*理晶盐分布,”沈仓说:“头部、胸口、腹脏和大腿最为密集,尤其是胸腹这里:胸口两边对称,腹部略有偏移,符合血管里的血液的走向。”   “确实,”赵元贞附和着:“看她剩余的头发和骨骼,去世的时候年纪已经非常大了,体内有这么高浓度的红色晶盐,居然能活到这般年纪……”   “你们说,她这算是尸解成仙了吗?”赵元贞抬头问。在密闭的水晶棺中,□□全然不见,只剩下血流的痕迹和舍利,再加上蚕姑得道成仙的传说,很难让人不往这上头去想。   “我觉得没有,”玄清子一向很少参与他们这种讨论,却一反常态下了个结论:“古人言:‘幽墓既美,鬼神既宁’,然而,这墓中的神道既不美也不宁。”   她举起手中的油灯,望向更后方幽暗的隧道,说:“你们且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初五了……年,求求再爱我一次,不要走好吗?哦对,还有,今天记得迎财神吖!新晋新手保护期结束啦,留个小钩子在这里,下一章24号发~记得想我,MUA~ 第41章 天地不全 被玄清子这   被玄清子这么一吊胃口, 几个人敛了呼吸,安安静静跟着她往内部走去。   李在宥走在队尾,忍不住想那位棺中老妪, 越想越奇怪。   棺材里面的光景一览无余, 既无衣物也无陪葬, 以水晶为棺材的裸葬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风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小细节让他很在意:那老人头发是卷的。她去世的时候太老了,所以头发剩得没有几根, 黄白的头发玉米须似的稀稀拉拉搭在两边。虽说白头发失去营养确实会变得卷曲, 但是……   他神游天外, 眼睛放空, 随意落在魏无功的后脑勺上。黑灯瞎火的,魏无功突然猛地一回头,把他吓了一跳。   “嘛呢!”李在宥脚步一顿。   “你要去哪儿?”魏无功看着他问。   “什么去哪儿?”李在宥一脸懵。   “刚你不是说要走吗?”   “没啊?我没说话, ”李在宥说:“你听岔了吧。”   “哦……我说呢, ”魏无功看起来也很迷茫:“好端端你又要跑哪里去……”   正说着,前面的赵元贞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几个人连忙围过去看她怎么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就是……”赵元贞捂着脸, 感觉两颊因为激动有点充血:“我就是有点儿吓着了。”   离她最近的沈仓一抬头, “嚯~”了一声:一张石雕的惨白人脸浮凸在墙壁上,双眼肿胀, 嘴角大张,仿佛想呐喊,但是发不出声音。   “明明是常规的生活图景,这风格真的是……一言难尽啊。”赵元贞做了个深呼吸。她胆子小又不好意思承认, 这会儿感觉自己有点丢人。   玄清子举灯慢行,火光划过墙上的壁画,那些浮雕在油灯的映衬下,更显面目狰狞。   汉代丧葬,讲求一个“侍死如生”,墓室的壁画除了展现神灵仙兽,也会附上和原墓主人生前从事的生产生活相关的场景,蚕姑墓也不例外,上面画着蚕姑教人们养蚕缫丝的故事。   可是,拥有衣服穿,本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画面上的人却看上去无比痛苦:他们有些人将丝线缠绕在自己身上,看上去像是要窒息一般,另一些人开始互相攻伐,表情或狂躁或悲伤。   越往前走,这种压抑感愈发浓厚,画中人物的线条也越来越粗粝,表达的意向也愈发模糊。那个年代绘画和雕刻技术有限,艺术风格往往有点儿抽象,因此这种集体的痛苦看上去格外不祥。   神道越来越窄,也愈发黑暗,李在宥把赵元贞护到身后,一手捏了她的腕子,另一手接了玄清子手里的油灯,高高举起让大家能看得更清楚。   “这是想说,蚕姑挑动了人间的战争吗?”沈仓是个粗人,看不懂这种上古艺术。   “我觉得不像,”赵元贞回过劲来说:“画面中的蚕姑无悲无喜,只是在做她自己的事情,我觉得她更像人群中的那个唯一的神,更接近于天地不仁一类的哲思……”她眼神闪躲不敢盯着墙上看,看久了感觉神智会被吸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去。“但是不仁不代表着连人间的欢乐也不允许,这画是不是有点太悲观了。”   “我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李在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完全认同你刚刚说的蚕姑是神,我反倒觉得她更接近那个古老社会群体中的大祭司或者萨满。”   “她在试图联系神,但是好像不得其法——你们看这里,”李在宥举起油灯划过最上面一排纺织的器具:   “蚕姑手里拿的是蚕茧和丝线,然后再往前走……到我这里来,能看见这个圆环形的小东西,应该是纺轮,”李在宥看了眼玄清子:“按照正常的纺织步骤,接下来应该是用裁刀剪断丝线,可是壁画在这里缺了一块。”   “是一直如此么?”他问。   “不错,”玄清子点点头:“一直如此,没人动过。”   这里整个石刻保存完好,并无外力破坏,唯独最后执掌裁刀之人,手中那块儿被模糊地处理,只留下一块儿凹凸不平的原石。   “这种刻意的留白……”李在宥小心用指尖轻触那处粗糙的原石:“或许是想表达一种‘未完成’,或者说‘天地不全’的概念。”   他顿了顿,让这个念头在昏暗的墓室中沉淀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推测:“蚕姑终其一生,或许都在追寻登仙之法,却始终差那最后一步。所以留下了带有极大怨念的壁画,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反修神道——也许她是在负气:既然极乐彼岸不成行,便索性否认有彼岸。”   “关于你说的登仙,我有个问题,”一条神道走完,魏无功开了口:“那个年代修仙,常规配置不应该是金缕玉衣,还有引魂幡一类的吗?”他看了一眼玄清子,当着她的面,有点不好意思展示自己摸金倒斗的“学问”。“现在这个墓的陈设也不太像啊……”   “如果在宥的分析成立,我觉得她应该是发现了除了尸解仙之外的成仙方法,”赵元贞想了一会儿,说:“她的葬法特殊,墓中又有水晶和大量红色晶盐,能看出很多和西域相关联的地方。”   “但是,仅仅是关联而已——从墓葬和壁画的样子,我觉得她不像是从西域逃亡或者迁徙而来,”赵元贞说:“有可能正是因为她去不了西方,所以她在创造各种能和西域产生联结的可能——关于她口中的偃芯,我想,我可能有个故事要讲……”   玄清子听得她讲话,声音有点儿抖,不知道是墓里冻的还是吓的,于是笑了笑,抚着她后背说:“那咱们先出去吧,去暖阁起一壶茶,听故事去。”   出了幽暗的墓室,外边儿阳光依旧很充沛,仿佛里外是两个世界。   蚕姑殿近年因为战乱,反而香火旺盛,于是有余力在前主持的屋边隔出一间暖阁,下挖地炕,两侧拿花椒糊了墙面,中间装厚绒槅扇,待到山上初雪落了,这里便围成了一方温暖天地,可以喝茶赏雪。   几个人脱了鞋袜进去的时候,小豆饼脑袋上搭着本书,四仰八叉睡得正香。赵元贞看她可爱,悄悄凑过去看她在读什么,看到书封的时候愣了一下,问:   “你们哪个给她找的书?”   “我。”魏无功秒答。心想他对豆饼可真是太好了。   “啊,难怪得……”赵元贞很努力地在压嘴角了,但是根本压不住。   “怎么了?”李在宥爬上暖炕,也凑过去看,看了一眼书名,瞬间捂着脸发出一连串古怪的笑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嘛呢,跟要打鸣了似的”魏无功被他搞得心里毛毛的:“给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李在宥憋笑憋得打颤,把书从豆饼脑袋上轻轻揭了,捂着嘴递给他,指头缝里都能看见咧开的大白牙。   魏无功虽然不明所以,也知道他俩是在笑他,于是白了李在宥一眼,扯过书递给身后的沈仓,小声问:“这写的什么?”   书封上《越人逸史》四个字,他只认勉强得俩。   沈仓看了眼封皮,没看出什么门道,于是把书翻过来,草草扫了一眼,感觉有点不对劲,又前后翻了两下……然后就陷入了沉默。他看了眼魏无功,魏无功眼巴巴地望着他。   “……”   沈仓纠结了一下,拿手拢着嘴,对着魏无功耳朵小声说些了什么。   李在宥看着魏无功“唰”一下红了的耳根,笑得更大声了。   小豆饼被他一连串“噗哈哈哈哈哈”吵醒,噘着嘴揉揉眼睛,嚷到:“额日古昆,你又在做什么坏事?”   “小东西,”李在宥笑得肚子好疼,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尖,“你看书看到哪儿啦?还挺用功。”   “哦对,说起书,”小豆饼刚醒,声音奶声奶气的,问:“姑姑,‘贴烧饼’是什么呀,好吃吗?”   “我的小姑奶奶!”赵元贞终于忍不住,放弃形象管理开始爆笑,顺手捂了小豆饼的嘴:“你快别说了!”再说那头魏无功脸都要绿了。   魏无功又羞又恼,抄起书就想塞进煮茶的火炉子。“胡闹。”玄清子伸手一拍,那书又落回他怀里:“这里点了都是黑烟。”说着,恨铁不成钢地弹了魏无功一个脑瓜崩,因为手劲儿大,顶着李在宥的奸笑都能听见响。   “好了好了,都收一收,”赵元贞匀着气儿出来打圆场,“正好豆饼也醒了,都坐好,听故事!”   那边李在宥还捂着脸仰躺在炕上,身体一抽一抽地闷笑,起不来身,被魏无功恶狠狠剜了一眼。他实在是忍不住,谁能想到魏都头威风凛凛骑马过市,竟买了本香艳的南风书,还偏偏被小朋友当众念出来。   “就你戏多!”在茶桌的掩护下,魏无功探过去,使劲儿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内侧,疼得他“嗷”一声叫唤着弹坐起来。   “听故事,听故事……”李在宥搓搓脸,把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顺手抹了:“我泡茶!哎呦……泡茶泡茶!”   众人围炉坐好,赵元贞起了个架势,拿茶杯当惊堂木用,在杯垫上轻轻一磕,开始说书:   “关于偃芯,我虽并不熟知,但是关于可能制造它的偃师,《列子》里倒是有个故事。”她环顾一圈众人:“说来也巧,这个故事的主角,和之前讲的那位周游列国的周穆王也有点关系。”   “传说,穆天子一路西行,越过昆仑,准备返回的时候,有一位从西域来的偃师,向他献艺。   那位偃师对穆王说自己能用人偶模拟出歌舞艺人,与真人无异。穆王大喜,连忙让他拿出来展示。   偃师献出人偶,人偶行走歌舞,果然与常人一模一样,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穆王安排人在一旁鼓乐,无论用什么曲调,人偶唱跳舞蹈也都合乎节拍。随心所欲、千变万化、巧夺天工,众人甚至都怀疑这人偶艺伎就是真人扮演的。   穆王稀奇得不行,连忙喊来心爱的姬妾和妃嫔一起观赏。没想到,那艺伎举止轻佻、行为僭越,竟冲着穆王的宠妃抛媚眼儿,气得穆王立即喊人,要把偃师杀了。   偃师为了活命,赶紧动手把人偶艺伎拆成碎片,展示给穆王看,说,真的不是在下授意,是它自己的主意!   穆王凑过去仔细瞧,那人偶内部和人一样,有着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都是用皮革、木头、树脂等材料做成的。连接关节、皮毛、齿发的经络也齐备,用各种漆、炭、丹砂一类的颜料染色。   穆王啧啧称奇,虽然人偶是假物,可和人一样该有的一样也不少,甚至还有和真人一样的情感,见到美人也忍不住想要眉目传情。   最终,穆王释放了偃师,并奖赏给他一座城池,把他做的人偶重新拼好带回了宫里。”   赵元贞到这里顿了顿,正好李在宥茶沏好了,迎香扑鼻,芬芳满室,她感叹:“这山里的茶叶比御贡的还香!”玄清子不知道是不是在粗茶里混了山药和花草,茶叶发出非常馥郁温润的香气。   赵元贞看着李在宥把茶叶倒进画着仙姑的茶盅,说:“这个故事不一定全是真的,毕竟如此技术,远超当时墨家已有的云梯、飞鸢,已经不像是机关之术的范围了,”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深吸一口气:“不过,如果是与巫术结合,能不能做到,还真说不定……”   玄清子听她讲到这里,将布包的偃芯从怀里掏了出来,四角展开摊在桌上,说:“公主的故事讲得动听,贫道也来续上一段儿吧……”   “哇,还有意外收获,”李在宥依旧是马屁拍得山响,往她杯子里添了热茶:“您快讲,我们洗耳恭听!”   “好,我开始讲,”玄清子冲他点点头,也学着赵元贞一磕茶杯,说:“我这个故事的前半段儿,是小时候从家父那里听来的……”   “那个人偶,或许一直放在周天子的守藏室中,和周朝的气运一样,经历了迁都、战火和流亡,最后落到当时墨家一位巨子手中,有说是东门贾、也有说是禽滑釐。反正不管是谁,最后,他们将人偶的原件交给墨子和公输班,两人研究多年,依旧无法复刻。   当时,他们的机械技艺在世人中已是登峰造极,却竟无法还原几百年前的工艺。这件事情让墨老大为震惊、也大为介怀,于是一直组织巨子们私底下潜心研究,非要造出来一模一样的不可。   可惜,一直到墨家祖师们仙逝,都没有得到像样的成果。后来随着门派凋敝、技艺失传,我听父亲说,那个最初的人偶在战火中不知所踪,因此后面的进度也就不得而知了……”   玄清子喝了口茶,看着桌上暗红神秘的偃芯,说:“等到我上了山,在老住持那里第一次得见这个东西,便一眼认出了墨家的工艺,于是说什么也要主持告诉我蚕姑的事情。”   “住持同我说,那位蚕姑,终其一生都在精进丝织技术,可能是技艺登峰造极,无意中接近了彼岸的世界。有一天她在劳作中,发现一只红蚕结出了特殊的蚕茧,拥有预知未来走向的能力。   蚕姑从蚕茧中窥见,在极远的西方,有另一个世界,住着缥缈精灵和长生仙人,他们脱离了劳作的苦痛和人间的悲欢,在极乐之中徜徉快活。   蚕姑向往着那个世界,却无通达天门的引路人,于是她只能翻阅当世的所有书籍,希望在里面找到方法。一本墨家的遗书启发了她,让她找到了偃师和丝织之间的某种联系,制作出了这颗偃芯,希望能够控制自己的命运,将□□托身人偶永远长生,灵魂化作蚕蛾直抵上境……”   玄清子说到这里,眼神流露出一些惋惜:“她几乎就要成功了,可惜天不假年,未及成仙,她就提前预测了自己的死亡。   她不甘心,命人将她的遗骸装在水晶棺中,方便观察。她说:‘如果我死后没有留下舍利,那便是超脱了因果’。不过……棺中的情形你们也见到了。   众人互相对视,均是唏嘘不已。   “不仅如此,在她实验的过程中,貌似还意外触发了某种古老的诅咒——等到后世人上山时,惊讶的发现,她的孩子们都变成了红色的人蛹。”   玄清子讲到这里,赵元贞他们就大概明白所谓的魔鬼丹在易州现世是怎么回事了。“人们很快发现了红色人蛹的特殊,于是大着胆子,一只寻摸到了蚕姑的水晶棺,不过……”   “等他们拿出蚕姑口中的偃芯时,那些人蛹突然齐刷刷动了,并且周身出现了各种恐怖异象,把那些误闯者吓个半死,怕是惊动了什么不得了的邪祟,便仍将偃芯放入她口中衔着。”   玄清子又呷了一口茶:“为了安抚这些灵魂,他们建了庙宇,设了祭坛法场,这才有了现在你们看到的蚕姑殿。”   “和您一样,这些故事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玄清子讲完,很严谨地补了一句:“我后来搜寻过故事里那个墨家记载偃师的遗书,并没有找到,所以这个故事有多少可信的,居士们还是审慎定夺。”   “历史上的故事,受限于当时的认知水平和政治压力,总是有些模棱两可的地方,有些细节对不上也正常,”赵元贞看着桌上的红色机簧说:“不过,这两个故事联系起来,至少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那就是从古至今,一直有人在试图控制那个神秘的力量,并且已经走得很深了,我很好奇有没有更深的……”   她有点想开口问玄清子要手中的偃芯拿去研究,看蚕姑做到哪一步了,但是能感知到玄清子对于她和李在宥的不信任,不好贸然开口。于是脑袋滴溜一转,想用张定钧的事情做文章,套一套玄清子的真心。   “蚕姑试图改造蚕茧,貌似造成了不幸,不过,张将军在世的时候,却是拿它做了善举。”赵元贞给李在宥使了个眼色,说:“张将军当时控制赤焰军的样子,您没有见过,但是在宥他们见过,非常接近那个偃师的故事,只不过他操纵的不是人偶,而是活人,所向披靡,有万夫不当之勇。”   “说起张将军,他和赤焰军,现在也是我大宋子民,”李在宥心领神会,把张定钧一顿夸,大书特书他给赤睛魔王续命的事情。连沈仓都听出不对劲,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云昭阁什么时候和张将军这么好了。   “为了感谢他,那几个赤睛魔王兄弟把所有的军饷都拿出来,凑钱给他打的棺材,那个质地您也看见了,”李在宥摆出一副唏嘘的样子说:“可惜,被金人逼得太紧,不然他还要救更多人性命……”   玄清子并没有外露太多的情绪,只是看了一眼魏无功,似乎是在求证。魏无功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点了个头。   “他想必已经参悟了偃芯更好的用法,”李在宥不着声色地说:“可惜朝廷待他不公,他不肯透更多给枢密院,只留了个谜语,让我们上蚕姑坨解。”   玄清子听完,沉默良久,手都已经伸到那块儿布上了,紫苑却突然进来,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不好了师父,木鸢回来了,外国居士好像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开工快乐!(虽然其实并不),大家工作学习都要顺利吖!今天这章比较胖,下一章26或者27发,取决于俺得了个什么榜~外国居士你自己先苟住,我过两天再来想办法 第42章 火与茶 暖阁里,几   暖阁里, 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紫苑说的“外国居士”指的是现在替云昭阁跑腿的阿尔斯兰,木鸢是赵元贞找玄清子特意订的,为了方便他传递消息, 给了他一只留用。   “这……”离门最近的沈仓接过紫苑匆匆忙忙递来的木鸢, 发现鸢腿上并无信件, 只嘴里衔着一片茶叶。他将叶子捏了给玄清子和赵元贞看,问:“这是何意?”   那是一片小小的黑茶叶,梗粗叶碎, 质地粗糙, 上头还带着潮气。   “可能指的是山脚下一个茶庄, ”玄清子飞快地思索了一下:“掌柜的姓钱, 养了一帮细作(间谍),年初来我这儿收药茶,我看他来路不正把他打发走了。”   “他这是被人捉了?”李在宥瞥了一眼又被玄清子收回去的偃芯, 很不甘心地撇撇嘴。   “有可能, 我最近让他往上游联系找找更大的卖家线索,但是他之前就说过,光明血的地下市场等级森严,山头林立,难得插进去, 估计这次是探太深了, ”赵元贞轻轻推了一下李在宥,示意他赶紧行动:“他得保, 还有用。”   “紫苑,喊上你姐姐,带他们去。”玄清子很果断地出了人手。   “我也要去!”小豆饼站起来一举手。   “饼,好好坐着, ”沈仓连忙把她按下:“他们可不是下山去玩儿的。”   看着小豆饼在沈仓胳膊底下不乐意地扭,赵元贞想了想:“要不……让她去吧,”她看了一眼门口抱着胳膊站着的紫苑,说:“他们几个练家子下山太扎眼了。”   赵元贞顾虑得也对,庆祥茶庄在狼牙山余麓一处隐蔽的河湾,离蚕姑坨很近,但是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蚕姑坨的姑子本就个顶个气质张扬,加上李在宥和魏无功又是两个高大的男子,带个娃娃一起不容易让人起疑。   玄清子看了眼赵元贞,没有反对,只是冲着火炕边上穿鞋的魏无功嘱咐了一句:“把人全须全尾都带回来。”   魏无功应了声是。李在宥简单地把自己和魏无功收拾了一下,换成普通山民打扮。几人挑着装药茶扁担,把豆饼装在背篓里,一齐下山。   “那个茶庄是哪边的细作,辽人的还是金人的?”李在宥问。   “都有。”青杏说话字很少。她和紫苑是双胞胎,但是性格差别挺大。紫苑活泼开朗,她的性格倒是更像她们师父玄清子,不苟言笑。李在宥在后面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身形骨架,感觉新的战斗力天花板又出现了。   “他们茶叶是明面儿上的生意,私底下也管运货,不分藩汉,只要给钱的都运,”紫苑说:“再加上这几年打仗,北边草原上缺茶缺得厉害,钱掌柜想不赚钱都难。”   “确实,”李在宥点点头。北方游牧民族吃肉不消化,茶叶既能解腻又好携带,一直是军队的刚需。遇上脑子活泛一点的茶商,要是能顺手走私一些情报、军火……虽然大宋官方一直明令禁止走私,但是如此利益之下,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   青年男女们腿脚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下。茶庄正门口向阳,是一片晒青的晒场,几十个装茶叶的箩筐一垛一垛码在竹架上。主楼是一个小两层的茶栈,不算很大,一楼的大堂两侧零散摆放一些桌椅,能喝茶也能打尖儿,二楼主要是谈生意和住宿的包房。再往后头是平层的制茶的工坊和堆茶砖的库房,一般不放人进去——如果阿尔斯兰在这里的话,大概率是藏这里面了。   几个人一番合计,决定由紫苑和青杏带着豆饼正门探路,先把管事的支走,李在宥和魏无功想办法从后头摸进去。   魏无功有点不放心,毕竟玄清子嘱咐过要保护她们安全。李在宥于是把衣兜里的瓷蒺藜掏了一个出来,说:“这玩意儿我改造过,药量稳定,威力不算大,但是声音很响,能唬人,情况不好你们就扔一个。”   他把这个放进看起来更稳重一些的青杏手上,青杏冲他点点头,带着女孩儿们进去了。   “钱掌柜!”紫苑还没进门,在晒场就喊起来了,声音脆生生的:“药茶还收不收啦!”   一个大堂里干活儿的跑堂走出门,看见两个道姑打扮的人还带着丫头,果然没起疑心,直接将两人迎了进去。   “玄清真人终于舍得出茶了?”在大堂忙活的账房也看了一眼她们,他和钱掌柜一起去收的茶,对蚕姑坨有印象。   “本来是不出的,”紫苑卸了扁担,将四筐茶叶往大堂地上一放:“但是师父说今年要修殿,开销太大了,还是得东西凑一点。”   “这可是惊蛰前挖出来的好草药晒的,个头大气味儿足,你闻闻!”紫苑打开其中一个框子,揪了一把药茶摊在手心让店里的伙计们来看。这里的伙计平时大概是不怎么见到姑娘,这会儿都放下手头的活儿,齐齐凑过来,也不知道是看茶还是看人。站在他们后面半个身位的青杏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竹筐里的豆饼站了起来,两个胳膊环在她脖子上,凑到她耳边说:“杏儿姐姐,你看那几个人的手。”青杏闻言,悄悄打量起来这几个男子:   顺着紫苑摊开的手指指点点的伙计,手上虎口处和食指关节有老茧,指头上有可能还说得过去,虎口……怕不是搓茶而是是拉弓磨出来的。再看那个跑堂,裤子最下面绑着腿,看肌肉轮廓,也是练过的。   小小茶庄,不简单呐。她心里想。   “你们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呀,”账房嘴里镶颗金牙,人倒是没凑上前来,仍在掌柜台后面算账,这会儿笑眯眯望着青杏拉家常。   青杏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的眼睛像鹰隼,透着审视。这边在打量,那边亦在打量她们。她回了一句:“她后生的。”眼睛向上迅速划过,一楼加上账房一共六个人,不算很多,二楼还有两个在栏杆处往下望,手里拎着热茶壶,看来包房里还有其他人在。   “钱掌柜忙什么去了,还不出来,”紫苑也向上瞥了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什么客人这么重要。”   “官老爷在呢,这会儿可不敢喊他,”一个穿马褂的小伙计明显是想跟紫苑套近乎:“十几箱的大生意,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姐姐们要不先坐会儿……”他用搭在肩上的抹布装模作样在两边的桌上擦擦,邀请两姐妹入座。   “玄清真人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长期买卖啊,”账房放下算盘,走到她们桌前:“一次性的跟我谈就行了,头道杵肯定不让你们吃亏。”他眼睛越过青杏背着的竹篓,把小豆饼盯得缩回了筐里。   紫苑刚要答话,突然听得后面的库房传来“嘭”一声巨响,音浪扑过耳膜,她和青杏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对着对面就出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在宥那边的瓷蒺藜先炸了,但是俗话说“先出手为强”,训练有素的姑子们非常快速地接应。   楼下的动静自然也惊了包厢里的人,钱掌柜跟客人忙不迭从屋里出来往下查看。小豆饼紧紧抓着打斗中的青杏的肩膀,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金狗!”   青杏正在和跑堂的伙计缠斗,听见她说话,匆匆抬头往上一扫,原来是钱掌柜身后跟着两个金人打扮的人,一胖一瘦,十分倨傲地拿鼻孔朝下看人。钱掌柜看一楼的伙计们居然落了下风,刚想招呼二楼的也去帮忙,那个瘦子金人将他拦下了,点了二楼几个精壮的手下说:“先去后头。”   那头。李在宥和魏无功本来潜进还算顺利。虽然后面库房有巡逻的,但平时大概没什么人来打扰,几个小哥儿也是巡得闲闲散散晃晃悠悠,没出一秒就被魏无功放倒了。   两人顺着开得非常高的小天窗爬进去,跳进一摞码好的茶砖里。李在宥伸手搓了一把,正是木鸢嘴里的碎黑茶,心忖地方应该是来对了。   “好家伙,钱掌柜这生意做得真大啊。”李在宥感叹一句。库房的茶砖摆得很密集,一垛一垛几乎一直堆到房顶,就算不是好茶,这个规模也不是寻常走私犯敢囤的。   “好像没地窖,”魏无功翻身跳到地板上,在库房窄小的道路上弓着摸索,没有什么活动的板块,两侧茶砖堆满了,看上去也没有暗门:“会不会已经把人转移走了?”   “往前找找箱子吧,”李在宥说:“貌似只剩箱子篓子能藏人了。”   “好,”魏无功应了一句,带头往前走。绕过迷宫一般的库存,也没看到装箱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制茶的工坊了,他有一点犹豫要不要往前。蒸茶的操作间光线很暗,全是蒸腾出来的氤氲雾气,几乎没有视野。   李在宥看他不动了,在后面说:“走吧,我们看不清,但是他们也看不清咱们不是?”   “也对,”魏无功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你自己小心点儿。”   两人猫着腰摸进去,立刻被蒸茶间湿热的水汽糊了一脸,只能依稀看见地上巨大的蒸桶和炒茶叶的灶台轮廓。烹茶的锅子被人翻炒着,漏出来的火光在雾气里一阵阵明暗闪烁。作坊里的伙计都忙得热火朝天,几乎没怎么注意他俩。   “小狗鼻子,闻出什么来没有?”李在宥点点魏无功的后背。看着干活儿的人貌似都还挺正常,不像是沾上光明血的样子,实在是想不通阿尔斯兰怎么能得罪这帮人。   魏无功摇摇头。这里面茶香味儿太浓了,他并没有嗅到任何异常。他冲后面的李在宥招招手,示意他从压茶砖的石臼边上绕过去,粗长的杠杆一头拴着重石,隐约能见到后头一些大竹筐,边上有人蹲守着,像是在盯梢。   “是这个,”魏无功小声说。或许是怕阿尔斯兰憋死,这几个筐子放得位置距离通风口很近,雾气相对稀薄,魏无功眼睛尖,一眼看出筐边坐着的人没在干活儿,和撸起袖子大汗淋漓蒸茶炒茶的气氛格格不入。   魏无功沿着墙根儿飞速靠近,守竹筐的是个普通匠人,隔着层层白雾,无知无觉。阿尔斯兰体质特殊,感知到他们来了,轻轻哼唧了一声,在炒茶的铁锅铁铲的金石之声中并不明显,然而魏无功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从竹筐后面摸到看守边上,在他后颈一捏,人脑袋一歪,直接坐着就晕了过去。李在宥也没管他看不看得见,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从兜里掏出一个几事儿(类似多用刀,里面有镊子、剪子、小勺子等物件),在竹筐后面掏洞,把阿尔斯兰放出来。魏无功猫在一边给他放哨。   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阿尔斯兰瘦小轻盈,弄出来也不费多大劲,几个人刚准备往窗户外头爬的时候,工坊大门突然大大拉拉打开了。外头的冷空气瞬间冲入s*w*整*理,和他们背后的通风口来了个对流,将弥漫的蒸汽撕开了一道口子。   “军爷!您怎么也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魏无功回头,心想他们几个今天怎么这么寸?板儿牙带着不三不四的人来后头看货,工坊这么多人,偏他们几个做贼的被他一眼瞧见。   那板儿牙自从鬼市一遭之后就再也没盼来两位军爷,心里正惦记,此时遇见喜不自胜,想也没想就喊了一声,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伙计立即警觉了起来。   “走走走,赶紧的,”魏无功在后头催,阿尔斯兰的手刚摸上窗框,就“啊!”地叫了一声。一个烹茶的师傅用筛茶的竹筛兜了一匾兜烧得滚烫的茶砂,冲着他们的方向一甩,阿尔斯兰被烫一哆嗦。   “有硬点子闯窑,都亮青子!(江湖黑话:有人来了抄家伙)”那个师傅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伙计立马行动,猴儿一样蹿上捣茶用的大木头杆子,将另一头的重石对着阿尔斯兰脑袋方向甩过去,三人只得蹲下身子躲避。   “你大爷,”李在宥暗骂一声,大石头咣地砸向墙头,把通风口的扇叶子砸得稀碎,木屑墙灰落了他一身。他从兜里掏出瓷蒺藜,有点犹豫扔不扔。   “先冲出去,”魏无功按下他的手腕子,冲着板儿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到门口再回头扔。”   他顺手抽走了看守边上箍桶用的长刀递给李在宥,喊了声“跟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前面的伙计们也不是吃素的,当下抄起家伙,对着三个人招呼。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端着滚水的铜壶,直接兜头浇过去,被魏无功滚地一躲。热水浇在地上,让那雾气更浓了。他回身从灶台下面烧柴火的地方抽出一根烧红了的铁钳,翻身迎上前头一个人劈下来的搅茶棍,竹铁相交,棍子顷刻间从中间断了。前面的板儿牙不明所以还在大声问话,魏无功听得心下烦躁,随手甩过去一个小石磨盘,看他王八一样栽倒,消失在了雾气里,顿时觉得很解气。   李在宥一路小心跟着魏无功,突然发现有几个工人站在凳子上去敲头顶的通风管,猜着他们可能是想在浓雾中用暗号报他们逃跑的点位,当即计上心头,从筐边抱了一摞茶砖,东扔一个西扔一个,打乱声音传递的路径。他身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尔斯兰此刻也相当可靠,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柴火棍儿,冲着半墙高刚蒸干的茶叶杵了进去,虽不至于烧起火来,但是未充分燃烧的黑烟也是不错的遮挡,一时间火光、蒸汽、黑烟和茶香味儿搅作一团,云里雾里,恍恍惚惚,谁也分不清楚。   近身打斗,没有人是魏无功的对手,眼见着摸到靠近前头茶栈的门,李在宥不再犹豫,抽出引线,转身把瓷蒺藜用力扔出去。   瓷蒺藜在蒸茶房爆炸开来,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工坊里的人四散逃开。   “你,找风子喊翅子顶罗,快!(江湖黑话:找个通风报信的人去请当官的)”炒茶师傅是老江湖,从爆炸的震动中回过神来,看他们跑远了,知晓今天这事儿凭他们几个喽啰摆不平,从身边抓了一个腿脚快的小伙子去找人通知县里巡逻的巡检。   “你先跑!”李在宥猛地从昏暗的茶坊冲出来到阳光下,望着前面不到五尺的二层茶栈主楼,眼睛有些睁不开。他从后头推了一把阿尔斯兰:“回山上去!”   “不行不行,”阿尔斯兰拨浪鼓似的摇头:“公主夫人的东西丢了,我不能走”。形势危急,来不及多问,魏无功看着后面追出来的一溜儿人马,一手抓了一个,带他们往茶栈里面走,想着先和大堂的姑娘们汇合。   刚进茶栈后门,二楼跳下来几个大汉,给李在宥吓一跳。打头两个金人打扮的对着他们抽刀就是砍,阿尔斯兰绕着梁柱子边蹿边喊:“就是他,就是他!书!夫人的书!”   虽然听不懂阿尔斯兰叽里呱啦在喊什么,两人也大概明白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叫这两个金人拿走了,当即过起了招。   “你解决那个络腮胡,这个蛮瓜脸归我。”李在宥感觉那个瘦子好像好对付一点,抢先挑了,把麻烦留给旁边厉害的人,毕竟能者多劳嘛。   魏无功听他起的外号有点想乐,觉得时机不对又憋回去了。又高又瘦的那个金人面色蜡黄留着两撇小胡子,确实很像晒干的蛮瓜,另一个胖点儿的须髭浓密,体格相当壮实。魏无功跟他搭手,感觉在劈木桩子。他余光看旁边的阿尔斯兰也去斗蛮瓜脸去了,猜着可能赵元贞要的东西揣在瘦子身上。   一楼的伙计们被紫苑姐妹俩收拾的也差不多了,小豆饼在背篓里边骂人边加油助威,此刻看到李在宥他们被金人堵住去路,连忙喊她的杏儿姐姐去帮忙。   青杏刚腾出手,抬头看见二楼的钱掌柜挪着肥屁股想要找地方躲,想了一下,把自己身上那个瓷蒺藜也扔了出去。这种人留着浪费粮食,不如顺手解决了。   第二个瓷蒺藜“嘭”地炸开,连带着二楼的地板、栏杆、扶梯一起炸碎,“哐——”一下砸了下来,一楼缠斗的人连忙朝着大堂两边分开躲避。只见得钱掌柜和木头片子一起落在地上,满脸是血、屁股朝上,一动不动大概是死了。   “好!”小豆饼在后面欢呼:“杏儿姐姐先打那个瘦狗!”小朋友脑子灵活,一下子就看出来两个金人孰轻孰重。青杏一点头,一个箭步冲着蛮瓜脸去了。   几个人从一楼大堂打到二楼的断壁残垣处,蛮瓜脸被逼到墙角,见势不好,用金话跟络腮胡简单地交流了两句,决定弃车保帅。他站在炸塌了的墙边上,将兜里的一本小册子掏了出来,非常不舍得地最后看了一眼,咬牙说句“还给你们,”脱手扔了出去,人也顺势跳出茶栈。   李在宥抬手接住。本来打算追,匆匆扫了眼书封,几个粟特文跳进他眼眶子,便停住了脚。   正在他凝神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儿锣鼓声敲得邦邦响。   他抬起头往下看去,原本追着金人出去的魏无功他们站在门口的晒场,被一群弓兵团团围住,木弓拉了满弦,箭矢尖尖头怼着他们的脸,而两个金人此时早已不见了踪迹。一个巡检模样的男子拿着个鸣锣在魏无功耳朵边上一顿敲,看后脑勺都知道他家魏大人此时压着十二分的火气。   李在宥用了两秒思考了一下前因后果,合上书页,站在半截儿楼梯上说了声:   “哦豁……”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胖胖的一章!只差几十个字到6000,但是不想水字数emmm,算了,长文主打一个细水长流心态稳定,不差这几十个字【骄傲JPG】btw,本来这周无榜感觉不会涨收,一睁眼居然收到了新春祝福(这是新人能有的东西吗居然!)和一大口营养液,感谢感谢!我又支棱了!谢谢你们!下一章节3号更~ 第43章 真龙强压地头蛇 李在宥有点   李在宥有点后悔自己那个瓷蒺藜扔出去, 搞出了太大的动静。   他想少了。那钱掌柜生意能做这么大,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和金人勾搭,官府不可能不知情, 大概率是在地方上有人罩着。这会儿明摆着金人跑了, 他们几个却被围住, 巡检司是哪边儿的一目了然。   李在宥在出去“伏法”之前,匆匆摸了一张五百文的交子,背着手挂在木鸢脖子上放了一只回去。   “咣!咣!咣!” 鸣锣开道的士兵恨不得把锣敲碎, 尽管李在宥早就收了手, 兵器也放地上了, 一边的钟巡检还是不满意, 嫌李在宥腿脚慢,非要再给他下个马威。   看他闭着眼睛抵御超大噪音,钟巡检在马上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奉令缉拿闹事者!你们几个老实跪好!”   李在宥掏出他“宣抚使司干办公事”的腰牌, 试图讲道理说他们是来茶庄查案的。没想到钟巡抚看都不看, 直接给了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指着阿尔斯兰说:“你说你来查这里有金人探子,我又不是瞎子,明明就是你们和回鹘人先搅不清楚。”   “绑上带回去!”钟巡抚不信有什么朝廷要员会亲自带着道姑和娃娃到处跑,直接对着手下下了令。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李在宥轻轻摇摇头, 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是官差。魏无功看着一个个弓兵把他们的手腕子绑好穿成一串, 小声对李在宥嘟囔:“这下好了,屁股要开花咯。”   “可不是,”李在宥叹了口气:“我赌一贯,你的屁股先开花。”   “豆饼, 别怕,”紫苑的手绑在青杏后面,看她背上的豆饼在哆嗦,小声说:“就是去军寨里问个话,他们是官差,我们也是官差,当着知州的面儿解释清楚就好了,没事的。”   然而紫苑这话说得不准。按《宋刑统》例,巡检司只能拿人却不能拷问,审讯要移交州府,只是这钟巡检实在是猖狂,仗着自己和齐知州沾点儿亲戚,气焰十分嚣张,说什么也要先拖他们去军寨来一顿“杀威棒”。   只不过挑人挨打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忌惮,虽说他不信李在宥的身份,但是敢把自己头衔编这么大的,不是疯子可能也有些来头。于是他想了想,打算先拖个姑子,毕竟蚕姑坨就在自己地盘上。   “靠,不是吧!”被按着跪在巡检司军寨里的魏无功愣了,正常人不是应该先挑他吗,这要是打了那姐儿俩,他怎么跟玄清子交代。   “狗东西,你要不要脸!”他试图激怒钟巡检,把他的气挪到自己头上来:“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哼,”钟巡检冷哼一声,心想那些仁义道德都是骗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在边境想要混得好,就得比寻常人家心更狠些才行:“小哥儿,你少拿这种话激我,我浑起来,连小孩子都打。”   他边说,边故意伸手去碰青杏背后的筐子,青杏性子倔,当即就想起身,被两边的弓兵齐齐按住不能动弹。小豆饼虽然聪明,毕竟也就是个九岁的小娃娃,被他这一闹,吓得把官话也给忘了,下意识就骂:“诺海特没!诺海特没!”   钟巡检正要捏她脸,被她这一喊,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还有契丹人?”   “老子杀人半路捡的。”魏无功盯着他说。   钟巡检看了他一眼,突然有点不敢逞这个强:一个来历不明的官人,一个看上去当过兵的汉子,两个会武功的道姑,带一个回鹘人一个契丹娃娃,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对劲,别搞不好真是执行什么特殊任务的吧。   他定了定神,觉得这事儿还是得跟他舅老爷齐知州说一声,于是敛了神色,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还是先把人关起来,听候州府发落。   没想到,还没等他去找舅老爷,舅老爷倒是先快马加鞭地来找他来了。   “小王八羔子!”齐知州都没来得及让人通报就带着一群府兵冲了进来,抄起手杖对着他就是一顿棒挥:“你是吃了屎疯了敢找贵人的麻烦!”   “赶紧给贵人磕头!”   “这……”钟巡检一边躲着棍棒,一边捂着头往后看——只见军寨门口,八人抬着的轿子放下,一位衣着简素的贵人施施然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赵元贞。   “真好,”李在宥啧了一声,跟魏无功说:“你的屁股保住了。”   山上,赵元贞接到李在宥的木鸟,拿着那张破了的交子颠倒看了半天。这张钱币取“破财消灾”之意,能知道他们是出了事情,却想不明白人在哪里。   “什么东西,是五百文……”她想着,李在宥特意挑这个面额肯定有他的道理。一边的沈仓沉吟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袋,说:“这是巡检拿一个盗贼的价钱!”   一语点醒梦中人,知道他们是让地头蛇给绊住了。赵元贞立刻起身,带上牌子印章,奔着知州府去搬救兵去了。   随着钟巡抚扑通一声跪下,这事儿算是有了了结。   齐知州想替自己的大外甥求个情。但是这次的赵元贞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你们办案糊涂一时打错了人,我不在乎,”赵元贞此刻站在一帮兵痞中间,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但是袒护细作,放跑了金人,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言下之意就是这个钟巡检必须死。   钟巡检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泣不成声,齐知州也跟着跪在地上,但是赵元贞丝毫不为所动,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们一个。   齐知州拿袖子摸了一把老泪,低着头思考了一下,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脑袋更重要一点。外甥、外甥,那终归还是外姓人嘛,该放手时需放手。他看着下人把哭抽过去的钟巡检拖走,话锋一转:“公主明鉴,钟巡检罪该万死,微臣绝不包庇这样的不忠不义之徒!”   “嗯,”赵元贞点点头,恢复了平日和气的样子,看了一眼被解绑上座的李在宥他们。李在宥拿着那本书冲她晃晃,意思是事儿都办完了,于是赵元贞“语重心长”对齐知州说:“您是朝廷命官,以大局为重,不惜自断肱骨手足,这样儿的明辨是非,官家自然是欣慰的。”   一顿恩威并施结束,赵元贞不想再待在军寨这种腌臜地方,说了句:“人我带走了。”也懒得上州府准备的车架,在齐知州的千恩万谢之中,跟着众人转头步行离开了。   出了军寨门,阿尔斯兰见了赵元贞,跟小狗见到主人似的一阵邀功,说他自己这趟多么凶险,官话讲不清楚的地方直接用手舞足蹈的方式补充。李在宥把书交给赵元贞,开开心心地把小豆饼从青杏背篓里抱出来,放在胳膊里颠了两下:“瞧你姑姑多厉害!”   小豆饼此时倒是不抖了,但是绷了一天神经,这会儿有点儿打蔫儿,趴在他肩头没有讲话。   紫苑揪了揪她的脸蛋儿,说:“小豆饼今天受惊了,让水官给咱压压惊!”   她想起玄清子清晨的安排,觉得时机挺巧:“今儿是下元节,山里头放河灯,师父让我们准备了麻腐包子、糍粑、红豆饭,说晚上在山泉水边摆宴,讨个彩头。”   “哟,那真是赶上了,”赵元贞安慰完阿尔斯兰,笑着从李在宥手里接了豆饼抱着:“正好去去霉运。”   下元节是道教祭祀水官大禹的节日,和上元节、中元节一起并称“三元”,这下元主的是“水官解厄”,据说斋祭这位神仙,能够消除灾祸,解忧降福。   听见好吃的,小豆饼总算是打起了一点精神,把小脑袋扬了起来,跟赵元贞说:“姑姑,我也想学功夫……”   “行!”赵元贞听了这话很高兴:“明儿就教你!”   她回头看了眼李在宥,说:“明天你再去一趟王总管那里,让他找人盯着点那个齐老头儿。”他们大闹一场走了,蚕姑坨一座山在这里可搬不走,还是要仔细着点,不能牵连了这些好心肠的姑子们。   李在宥应了声是,跑到队伍最前头去追魏无功去了。   “魏大人今天真是锄强扶弱,神武非常啊,”李在宥不知道为什么,隐约察觉出魏大人的不爽,于是小心翼翼地哄着,想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明天跟我回一趟你老东家那里呗,我给你讲阿尔斯兰书里的事儿……”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些小心思,”魏无功看了他一眼,轻声打断了他的话。他说:“我知道你们忙的都是大事情,我只有一条,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的……”   “什么心思……”李在宥站定了,等着他说。   “你惦记的那个偃芯,我会替你去要的,”魏无功看着李在宥的眼睛:“但是回山上之后,你别再拿张定钧的事儿招我师父,听到了没。”   哦,原来是为这事儿。   “……听到了,”李在宥有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一天天叹气都要叹老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什么心思呢,好难猜呀~下一章看榜单情况,大概率6号更谢谢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44章 公主的野望 一番折腾,   一番折腾, 几个人到了山上,正好是晚饭点。   玄清子在山上接他们,听说他们把山脚下的茶庄一干宵小扬了还清理了巡检司的门户, 也跟着高兴, 说:“那真是为民除害了。”她提议先去殿里拜过水官, 洗洗军寨的匪气,再移步泉塘边。   李在宥故意落后半拍走在后面,问赵元贞:“我折起来的那一页, 你看完了?”   “看完了。”赵元贞点点头。   除了他们, 金人也在寻找西域红色晶盐的源头, 把目光锁定在了老子和周王室的关系上:   那本粟特文的神话里, 记载了老子入胡的传说,说他是为了找到穆天子的秘密,一路西行, 寻找神灵最后的行踪。   “是不是到时间了?”李在宥又问。   赵元贞松开牵着小豆饼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小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差这一会儿的。”   一边的小豆饼冲他做了个鬼脸。李在宥还了她一个鬼脸,又跑回魏无功边上找他说话去了。   到了三官殿,殿内昏暗已经掌灯,灯火摇曳中的供案上, 已经摆好了素斋。紫苑给每人发了三支香, 领着他们给水官磕了个头。魏无功瞥见供桌后头,张定钧的灵位牌子都做好了, 正在晾漆,轻轻叹了口气。   “诶,魏大人,”李在宥跪在垫子上, 小声跟他说话:“借我抄几句吉利话呗?”   “磕头的时候别说话,”魏无功半闭着眼睛,只拿余光看他:“心诚则灵。”   “好吧……”看魏无功没有理他的意思,只好端正跪好,收敛了精神,郑重地磕了个头。就是想法太多,头磕完也没许好一个完整的愿望。   礼毕,众人沿着后山小道,走到一处人工修凿的水凼。水凼上依山泉,下游一路通到山下的大河,中间蓄的水,用来浇灌田园。塘边修了一座闲亭,偶尔住持等人会在这里下棋静心。几人到达泉水边的亭台的时候,塘里已经有零零星星几盏河灯漂在水面上了。   十五的圆月在天空大亮着,洒下清辉,照得山川人影纤毫毕现,不太依赖烛火。亭子上,糯米饭、素果、红糖糍粑等都摆好了,尤其是糍粑,还冒着腾腾热气。小豆饼看见糍粑很兴奋,这东西她在草原吃不到。不过她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抓,而是眼巴巴等着紫苑给她发碗筷。   “豆饼,你这捏筷子的姿势,是不是真人教的?”李在宥拉了魏无功,坐在她边上,依旧是对玄清子极尽谄媚之能事:“规矩多了。”   “是无功哥哥教的,”小豆饼说:“军营里放饭稀糊糊一大坨,拿手抓不起来,只能用筷子了。”   玄清子闻言,看着魏无功,有点想问问他下山之后的生活,但是两人太久没见面,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元贞眼睛划过桌面,也入了座,说:“小魏啊,快跟我们说说军营的事儿,金人来了之后的事儿我们还都不知道呢。”   “无功哥哥快讲,我也要听!”小豆饼夹了一筷子糍粑到魏无功碗里“行贿”,对于自己父母的敌人分外感兴趣:“你杀了几个金狗?”   魏无功当着一群人的面说话照例是有点拘谨,但是好在桌上大多是会接话的人,顺着他一唱一和,气氛倒也愉快。玄清子听他说话,很少开口,但是听得很认真。   赵元贞看着气氛差不多了,拐回了正题:   “你们记不记得,我当时在地牢里,问过你们那个问题: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神仙?”   她眼睛盯着水面。   一顿饭过半,道观里的道姑们也差不多都空下来了,塘里的河灯数量明显变多。看着四方的河灯一个个顺着水势蜿蜒而下,逐渐形成条带状,像一条莹莹闪烁的水龙王,那些火烛的光线,此时也在她眼中跳跃。   “蚕姑延缓了自己的寿命,虽然没有长生,但是已经倍数优于当时之人,”赵元贞缓缓开口:“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会不会已经成功找到仙人了?”   “若有,也是凡人触不到的天阙,”玄清子回答,并不看她,眼睛也是盯着水面:“不管是她还是张将军,最终都是功败垂成,或许成仙之路,最终都会是泡沫幻影。”   “可是,我总感觉,他们差的那一步,并不遥远了,”赵元贞转过脸来,看了一眼众人,说出了她的想法:“这一年来的诸多所见,让我愈发笃信,似乎只有接近某个西边的源头,才能发挥红色晶盐真正的力量。我们缺的,或许不是‘仙缘’,而是‘手腕’。”   “我和在宥这大半年,将西域诸作又翻了个遍。”赵元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考的心流:“我们分析,穆王大概率是有记载最后一个见到神明的人,后世汉武帝见西王母的故事感觉更像是模仿穆王的穿凿附会,秦始皇那就更是不得其法。而在始皇帝之后,关于皇室大规模的求仙问道记录就变少了。”   “所以……”玄清子皱着眉头,隐约猜到她要说的话。   “所以,有什么与仙人相关的秘密,在穆天子之后中断了。”赵元贞顿了顿,说:“有一个人也发现了这里不大对劲,一路追着穆王去了西域,不是别人,正是云昭阁的祖师爷老子。   他暮年之时西出函谷关,‘莫知其所终’。然而,我们的书没有记载,不代表胡人的书也没有记载——”她将阿尔斯兰搜寻到的粟特经本简单给众人讲了一下,说:   “这本胡经,说‘老子入夷狄为浮屠’,在号称‘群玉之山’的于阗国教化万民,施洒‘血引’,传授神意,而这个血引,极有可能就是那种红色晶盐。”   “血引……是哪两个字?”沈仓问:“是我理解的以血液为引子的意思吗?”   “是这两个字,”赵元贞点点头,“但我不确定它说的是‘用血做引子’,还是‘引出血中的某种东西’,亦或是‘把某些不太好的东西给引走’。”   “我之前说过,关于它,不同地域叫法不同,中原称为魔鬼丹,取其邪性以为提醒;女贞人喊它英雄盐,取其力量和制形之意;契丹人随着回鹘人叫光明血,侧重其神力和颜色,这些叫法都盯着‘结果’——而这本更古老的粟特故事里的‘血引’,‘引’用得格外考究,像是在描述‘过程’——这就很有意思了……”   “引”始见于商,字形取弯弓放矢之相,既能表示牵引、延长,又同时带有收敛、退避之意,这些千年前的人,对红色晶盐的理解,似乎又上了一层,不可捉摸,玄而又玄。   她看了眼李在宥,说:“他之前猜测那东西有更古老的过去,看来是猜对了。如果这几件事之间有联系,那么至少春秋以前有一部分人就知晓了它的存在——这个故事也让我们有了一个真实的目的地。”   她的声调不高,但是语气不容置喙:   “我和在宥决定去西域,去重走老子走过的路。”   “什么?!”沈仓一个震惊,忍不住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不知道该从哪儿劝起。魏无功也猛地看向李在宥,满眼都是“你疯了吗”的疑问。他不敢明着忤逆公主的意思,只一个劲儿小声问李在宥:“就凭着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胡人故事,就决定往西了?你这小身板够铁鹞子吃几顿的?”   “我们也不是一时兴起……今天你也看到了,都知道红色晶盐有改变时局的力量,金人也在找故事,”李在宥心里有事儿不敢看他,低着头抠桌布,说:“不光金人,连更北边的蒙蛮子都在偷偷潜使西渡。”   “有些好奇心是压不住的:无论故事真实与否,我和李在宥都会去西域,去找找这股力量的源头。”赵元贞把话头接了过去:“这趟去,也不是什么‘求仙’,而是‘求存’。”山间的秋风吹过来,将她的声音吹得缥缈:“论反应速度,云昭阁在易州三军对垒的时候已经输了第一轮儿,不能再输了第二轮儿——我不可能坐等着大宋的敌人先掌握这个力量,更不接受这个最终的秘密落在云昭阁以外的人手上。”   “可是……”沈仓深知此行于华夏有益,但是他也同样深知这中间有多少难关要过:“西夏铁鹞子铁板一块,我们当兵的连地图都没有一块,您万金之躯,又怎么能如此涉险呢?”   “……所以说,”李在宥很心虚地瞥一眼魏无功,眼睛转向赵元贞,疯狂暗示:“我们还是想要找个厉害的帮手的……”   赵元贞立马会意,清清嗓子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双手握着:“正是因为道阻且长,所以我们也要吸纳有本事的新人嘛!”   “——魏无功,”她头一次喊了小魏的全名,郑重地说:   “今天我作为云昭阁主人,当着真人和沈大哥两位长辈的面儿,我认真问你,你认真答:   你想不想加入云昭阁?”   魏无功一听这话,瞬间激灵。   他看了眼一旁的李在宥,李在宥绷着个脸盯着桌上的素斋,暗暗捏紧了筷子。   “光明血的事情始末,一直有你参与,我们希望你和我们同去,但是这一路艰险,沈大哥刚也说了,连地图都没有,我自然不能坑你,因此要两位家长也在场的时候问你,”   她温和地冲魏无功笑笑:“你也不必立即回答我,你可以回去想想,和真人、和沈大哥商量商量,当然咯,你也可以拒……”   “我去。”   魏无功没等她说完,就答应了。   一边的李在宥听得他的答应,筷子一松笑眯了眼。一只手已经伸过去准备搂他肩膀了,忽然想起来席间长辈在场可能不太庄重,于是改成捏着他的肩头使劲晃了晃:“就知道你会答应!”   魏无功感觉自己要被他摇散了,笑着说:“不答应也没办法了,你们都把故事编到一千年以前去了。”   赵元贞望着两个人,唇角勾起,对着魏无功轻轻点了点头。“有了小魏,这一路自然是更有把握,”她到底还是老成,留了条退路:“不过,性命攸关的事情,不逞一时口舌,三天之后,同样的话我再问你一遍,那时候答应了,可就再不能反悔了。”   魏无功很用力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会认真想好的。一边啃糍粑的沈仓也很高兴,想着他以后不在军中,魏无功也算是有了云昭阁的靠山。他并不完全清楚云昭阁的那些破规矩,只当无功将来是去吃皇粮了,于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公主肯收你,是你的造化!以后好好跟着云昭阁办差,西行虽苦,总要强过在边军刀头舔血!”   众人举起杯子,欢迎这位云昭阁的新人。玄清子没有说话,只是附和着众人欢乐的气氛,也将自己的杯子举起来了。早年她自己负气把魏无功赶下山去,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阻拦,对云昭阁那份秘而不宣的戒备,此刻化作喉间一口冷掉的山茶,艰涩地咽了。   “居士们身先士卒,为国分忧,贫道感佩。”玄清子没有转头去看魏无功,只是垂着眼轻声问了句:“我虽在山中,也听闻西夏边境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你们西行的门路可有了?”   “回真人的话,有了,”李在宥正准备跟魏无功和小豆饼离席去放灯,听她这一说连忙端正做好,说:“有位叫梁阿兰的西夏藩将,给了我们一个钉子的联系方式……”   他欲解释,但是玄清子并不是很在意其中的细节,说:“有门路就好,你们自己当心。”她挤出个微笑,对众人说:“紫苑准备了河灯,居士们要是有兴致,可以一会儿去塘边玩玩,天气冷,莫要着凉。”,说完,找了个观里有事的借口,先告辞了。   李在宥见她走了,也不再矜持,拉了魏无功和小豆饼就要去点花灯。   “你先去,我去看看我师父,”魏无功望着玄清子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头:“我一会儿就来。”   “好吧……”李在宥感觉有点扫兴,但是也知道玄清子有话要单独交代魏无功,于是说:“那你快点儿的,我等你一起放,给你留盏大的。”   “好,”魏无功笑笑,冲他和小豆饼挥挥手,小跑着去追玄清子了 。 作者有话说: 令人心动过速的offer一位咕咕洋洋洒洒写了15W字终于开始点题 (选表情包的时候发现平台有一排七彩裤衩子表情,谁来告诉我那个要怎么用……【疑惑JPG】)下一章节9号更~ 第45章 云昭阁的新人 魏无功一路   魏无功一路追到三官殿, 在殿外看着烛火中玄清子的背影,发现她比小时候印象中的老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玄清子雷厉风行,和寻常人家的妇人相去甚远, 是不可战胜的, 如今却看到了从没见过的一面, 有自己的落寞和言不由衷。   他放缓了步子,进门的时候叩了叩门框。   “还学会敲门了,”玄清子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并未回头, 挑了一个蒲团坐下, 顺手扔了一个在旁边, 拍拍另一个蒲团,示意魏无功坐过去。   “师父,您在亭子里, 有话跟我讲。”魏无功坐下去, 只敢低头看着地板。   “你现在长大了,有了主意,我本来也s*w*整*理不该说什么,”玄清子小声叹了口气:“公主也说了再给你三天,你好好想想, 想好了再回她的话。”   “谢谢师父, 我已经想好了。”魏无功笑笑。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不要逞少年心性, 但是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他不会改主意了。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魏无功看着张定钧的灵位牌发呆,玄清子顺着他的目光, 伸手摸了一把,手指搓了搓,感觉漆差不多干透了,于是将它拿下来,放在手边。   她突然问魏无功:“你就没想过,下山之后娶个媳妇儿成个家吗?”   “……想过,”魏无功被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可能不是一本正经那种想,就是……模模糊糊大面儿上想的。”   “唉,我可能问早了,”玄清子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兀,自嘲笑笑:“兴许过两年问你合适些。”   “那这往西一去,又耽误上好几年,”玄清子纠结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沈仓以后也不知道在哪里,能不能帮你说个好人家。”   魏无功嘿嘿笑了两声,顺手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这个话。玄清子估计不知道,真去了云昭阁他的老婆本儿就充公了。   “师父,那个偃芯……”他本来看着时机好,想提一嘴,没想到玄清子一口就给否了。   “我不能给你。”玄清子说:“我不信任云昭阁。”   她想起那本《越人逸史》,又有些愁,想着魏无功大字不识一个,将来该怎么好呢?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跟魏无功说她对云昭阁的疑虑,毕竟魏无功现在明显跟云昭阁更亲近,只是……人还没进云昭阁,就开始替李在宥要东西……   她把手放到魏无功膝头,皱着眉头问他:“那个李在宥……知道你多少根底?”   “可能差不多都知道一些,”魏无功说,把自己和他们相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那你呢,你又知道他们多少根底?”听他说完,玄清子反问他:“那个李在宥,朝中是什么身份,故乡何在,父母何人?”   “……”魏无功答不上来了。目前他和沈仓只知道赵元贞是公主,是哪一房的公主也不知道,更不提一直身份变来变去的李在宥了。   “不是的师父,”魏无功轻声辩解:“要是没有他们俩,我和沈团练都活不下来。”   “我没有要拦着你的意思,”玄清子说:“你有你的坚持,这我也拦不住,我只想你多留个心眼。”   “我跟赵元贞,书信来往差不多又六七年了吧,她笔力苍劲,像个男子,但是她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自己是女人这件事,所以她第一次来蚕姑坨的时候,我很是惊讶,”玄清子很久没有说这么长的话,因此每个字说得都很慢:“我举这个例子,不是让你和他们离心离德,是想跟你说,依云昭阁的性子,不会跟你说假话,可是真话有时候也只说一半,你不能被他们带偏了。”   玄清子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张将军的事情我且不论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单说你的事儿——既然以后认了老子当祖师爷,也该知道‘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的道理。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生命。”   “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只看云上面的东西,要仔细走的每一步路,记住了吗?”   “好,我记住了。”魏无功郑重地承诺。虽然他不是很喜欢玄清子背后说云昭阁的这番话,但是她这番叮咛,总是善意的。   两人难得和平相处,安静说了一会儿话,玄清子就放他去找李在宥放灯去了。“既然和小居士有约在先,那就先去吧。”玄清子说:“后面西行一路的物资采买,有蚕姑坨能出力的,你且来同我说。”   魏无功点了个头,出了殿门。玄清子给水官又添了三炷香,后脚正要出去回寝居的时候,看到魏无功手里拿了个东西又折返回来了。   “师父,这个给你,我洗干净了。”魏无功跑着过来的,呼吸有点重。玄清子接过,发现是张定钧漆棺里的玉覆面。   她突然眼睛就蒙了一层雾,说:“我还以为……”   “以为我拿去卖了是吧,”魏无功嘿嘿一笑。   “唉……”玄清子小心擦拭了一下眼角,问:“你这孩子怎么记吃不记打,这该怎么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魏无功摸摸鼻子说:“等我回来,蚕姑坨还能给我留一个打坐的蒲团,多好!”说完,便一溜烟儿跑了,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玄清子望着他小跑的背影,一时间感慨万千。她虽不是魏无功的母亲,但也算喂过饭的,多少有些类似的心态。小时候恨铁不成钢,嫌他不走正道,长大了真看着他成人了、懂事了,又怕他出去吃亏受委屈。她低头摩挲了一下玉片串成的覆面,想来二十多年过去,那个不谙世事、盛气凌人的女匠,经过时光软化,多少长了些慈悲心。   她退出三官殿,关门落锁,朝着和魏无功相反的方向去了。   魏无功回到塘边的时候,李在宥正在不耐烦地来回踱步。赵元贞和沈仓都带豆饼回去睡觉了,就他魏无功还没过来,十五的夜风一吹,人都要冻透了。   “我错了!”还没等他发难,魏无功立马滑跪,给李在宥一口火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李在宥瞪他,魏无功“嘿嘿嘿”了好几声挪到他身边,问:“我灯呢?”   李在宥没好气儿地递给他一个大花灯,说:“豆饼都玩腻了,我还没放呢!”   “多谢李大人——”魏无功跟玄清子说完话心情正好,拖腔带调地回了句。“来来来,咱这就点火。”他把折着的花灯展开,在中间放了一小块蜡烛,就着河边放着的火盆点了。   两人蹲在地上,看花灯的纸罩子被热气一点点吹得鼓起。魏无功把花灯轻轻放到水面,这会儿风有点儿急,一落到水上,那花灯就迅速随着流水往前踉跄着窜了出去。   李在宥立马欠起身,看里面的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生怕风刮猛了,蜡烛把纸罩子点了。等了一小会儿,看花灯好像没什么事儿,才又蹲了下去。   “好像……有点儿寂寥,”李在宥说。这会儿大部队的花灯已经顺着水流漂远了,水面上就剩几个稀稀拉拉的光点,他们最后一个巨大的灯,孤零零漂在一片空旷的水域。“魏大人说几句吉利话呗?说好了有赏~”   “有什么赏……”魏无功也呆呆地盯着他们那个寂寞的花灯:“我字儿都不认识几个,哪儿来的吉利话。”   “啧,为了赏银努力一下嘛魏大人,”李在宥腿蹲麻了,换到岸边石矶上坐着,两腿交叠,一脸玩味看着他。   “行吧,”魏无功回了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就祝李大人大富大贵,长生长乐,少忧少虑,多子多福……”   一串儿报下去,一直到他的为数不多的词汇都用完了,看李在宥还没喊停,于是说:“行了吗?够领赏了吗?”   “行吧……”李在宥低头笑笑,小声嘟囔一句:“还真是巧……”   他摸了摸兜,从怀里掏出一个长生锁,递给魏无功说:“拿好,公主赏你的。”   魏无功接了金锁,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足金。金锁底下挂了四个圆圆的小碧玺,都是海上来的稀罕货。金锁反面是一个玉雕的如意,正面刻着“长生长乐”四个大字,这几个字常见,魏无功认识,正好被他喊吉利话押中了。   “这也……太贵重了吧!”魏无功有点懵。   李在宥捏着长生锁另一头的挂绳,说:“有一半是折算你陶罐里的宝贝,还有一半是公主的添头,算是你请一路西行的定金。”   “嘿嘿,”魏无功摸着鼻子笑笑,问:“那你的呢?你不贡献点儿吗?”   “绳子算我的吧,”李在宥看了他一眼说:“按理说长生锁该用个金挂绳,但是想你以后东奔西颠,行路打架都不方便,所以给你配了个结实的皮绳。”   “啧,到你这儿就寒碜了,净盼着我出力气,”魏无功啧了一声,轻轻扯了扯,感觉弹性很好,说:“不过搭配着还挺好看。”   他把金锁挂在脖子上,拿外衣遮盖住,说:“天晚了,回去睡觉吧,后面是不是该买去西边的东西了?”   “嗯呐,”李在宥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出了亭子,随口答应了一句:“要买的可多了呢……”   然而魏无功不知道的是,那个触感柔软、材质坚韧、外表光滑的皮绳,是西域榷场高价买的骆驼皮,强过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的牛羊皮,连大山里的鹿皮也没有这样好的。皮绳经过悉心打磨和编织,毛刺都见不到一根儿。两边作为装饰的沉香和牙珠,一个来自南海更远的岛屿,一个来自吐蕃的雪山,单拎出任何一个,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不过李在宥并不想解释,一如玄清子所说,身外之物,不过缘法,他魏无功带上了就行了。   三天之后,魏无功拖着李在宥,从山下扛上来出行用的大包小包,赵元贞按照约定又问了他一次。   他依旧答应得十分爽快。   于是,一枚云昭阁的玉牌,被正式交到了他手上。   赵元贞看着正在端详牌子的魏无功,和在一边叽里呱啦的李在宥,问:“拿了牌子高兴吗?”   “高兴啊,那肯定高兴……”魏无功头也没抬,看着云昭阁玉牌小小的缺角,想着里面又是暗藏什么玄机。   赵元贞站在两人面前的台阶上,看着两个凑在一起蛐蛐的脑袋歪嘴一笑,图穷匕见:“从明天起,你们的行前特训就要开始了。”   “什么?”李在宥和魏无功齐刷刷抬头看着她。   “你,跟我学认字读书,”她指着魏无功,然后指尖平移到李在宥脸上:“你,跟着真人精进功夫。”   “不是吧……”李在宥很懵:“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你那个绣花枕头的功夫,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已经跟真人打好招呼了,好好治你!”赵元贞睥睨着他说完,嘴角一勾转身走了。   “完蛋,”李在宥愣在原地,轻微设想了一下蚕姑坨的训练强度,感觉腿肚子有点打颤,再加上玄清子那个性格……   魏无功此时心情也十分复杂,手里质地温润的昆山白玉牌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师父说得对,云昭阁真话只说一半,”他长舒一口气:“我果然容易受读书人蒙骗……” 作者有话说: 热血少年出门大冒险前要修炼一段时间,此事在《少年JUMP》里亦有记载。下一章12号更~ 第46章 赌局 三九天寒无   三九天寒无法行路, 在开春之前,他们几个还要在蚕姑坨待上一段时间。几个大人一番合计,准备让小伙子们先好好磨一磨心性。道路险阻, 心志更要弥坚。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应对可能的任何变化。   最后一个闲暇的傍晚, 李大人和魏大人都很焦虑。   吃过晚饭,魏无功蹲在静室门槛儿上,看李在宥摆弄笔墨纸砚, 心里感觉有点儿紧张, 问:“我这一天学堂没上过, 万一学不会怎么办……”   “放心吧, 你肯定学得会,”李在宥并不担心这个问题,不过他知道赵元贞的喜好, 因此提前把念书要用的东西挨个儿摆好, 看着像那么回事。   “下课记得问问题。”他说。   “问什么问题?”魏无功问。站在书案前的李在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蹲着看更明显了,怪养眼的。   “什么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问了。”李在宥用镇纸把毛毡两边压好,看了他一眼:“这说明你在思考。”   说完, 他也学着魏无功一起蹲在门槛儿上, 看着天边发呆。玄清子让他卯时就去法场报到,比后院儿的鸡起得还早。愁啊。   “诶, 我问你,”魏无功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我啊,在江南,”李在宥说:“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个扬州。”   “好地方。”魏无功看他答得还挺快, 又问:“那你家里呢,爹娘做什么营生?”   “爹娘啊……早死了,我是舅舅带大的。”   “……”魏无功一愣:“那……那怎么后来一个人上京城了呢?”   “考上的,”李在宥一扬眉毛,看着他:“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当时科举,中了探花。”   “嚯,这么厉害!”魏无功为了多探两句他的根底,情绪给得很足。   “可不是,”他由蹲改坐,两条腿伸得老长,手提着衣襟一掸,说:“想当年啊,我骑着高头大马,帽子上别着大朵芍药花,一袭白衣招摇过市,就这么直接一路骑到宫门。两边官兵开道,左一溜儿举着‘肃静’,右一溜儿扛着‘回避’,前面小太监碎步跑着,提个大铜锣鼓‘咣当’敲,衬得我这新科探花是威风凛凛,是仪表堂堂,沿路不仅寻常百姓驻足观望,还有未出阁的小姐朝我扔荷包呢……”   “……”魏无功听他嘚瑟,越听越不对。   “滚蛋,”他把头转到另一边靠着门框:“嘴里没一句真话。”   早知道李在宥是啥德行,他一开始就不该信!   ……   第二天中午,魏无功上完早课,顶着一脑袋不属于自己的知识,晕晕乎乎地去找李在宥吃饭,结果发现满山找不见人,心忖这是让玄清子一脚给踹哪儿去了。   “李大人呢?”他问正在备饭的紫苑。   “不知道,躲哪儿哭去了吧。”紫苑笑着把碗筷码上。   魏无功一愣:“挨揍了?”   紫苑挤挤眼睛没说话。   “……”魏无功感觉自己头更大了。   “我找他去。”他头转身出去,没回头,对着身后摆了摆手。   法场和大殿巡完没找见,后山的亭子也没人,菜园子里一堆姑婆,李大人肯定也不好意思去,最后是在道房边上一堆松树林子里才把人找到。松树林针叶、松果落了一地,李在宥坐在地上背靠树干,从后面看像是在思考。   “李大人这是怎……”魏无功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无他,李在宥这会儿脑袋肿得像个猪头。   李在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做声,屁股往旁边挪了一点儿,留出半块儿石板给魏无功。   “你……你没事儿吧?”魏无功问。玄清子这下手也太黑了,这要没点儿私人恩怨说出去谁信呐。   “没,”李在宥说,轻轻呼了口气:“就是有点儿不太习惯。”   这要习惯了就出毛病了。魏无功心想。   他看李在宥坐在地上,眼睛都肿眯缝了,看着忒惨,问:“要不跟公主说一声……”   李在宥摇摇头:“她知道。”   赵元贞课间的时候出来看过,什么也没说。本来也有意让玄清子出口气,只是没想到她那口气这么大——当然,也有可能是玄清子故意打给她看的。   “……”魏无功又语塞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真没事儿,”李在宥说:“就是感觉有点儿丢人。”   上午在法场上玄清子都没出手,青杏一个人就给他揍得爬不起来。清晨还好点儿,等日上三竿了,他的狼狈被来来往往的的道姑们看得一清二楚。   “不丢人,打地基嘛,都是趴着过来的。”魏无功安慰他。   “嗯……”李在宥哼唧一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喊你吃饭来的。”   “哦。”原来是饭点到了。“那走吧,”李在宥说。   “你……”魏无功看他直接起身准备去饭堂,想了想,感觉自己可能会后悔,但是还是问了:   “是不是还没照镜子呢?”   “什么?”李在宥望着他,愣了半秒,随即一摸脸,发出一串儿尖锐爆鸣:   “啊——”他边嚎边往道房里冲。   魏无功跟在他后面,听他“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诶,出来,先吃饭,”魏无功隔着门敲。   “不去!”李在宥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肿,没想到肿成这样,看到铜镜里的形象,说什么也不肯出门:“不吃了!你别管我!”   “啧,”魏无功啧一声,早知道不告诉他了。   “吃饭去,”他侧身靠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不!”李在宥在门那头靠着,说:“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魏无功问:“不都早知道了吗?”   玄清子看见了,道姑们看见了,赵元贞也看见了,连一边跟着学的小豆饼也看见了,人已经丢完了,这会儿扭捏个什么劲儿。   “……”门背后的李在宥想了会儿,说:“沈老哥不是还没看见嘛!”   魏无功翻了个白眼:“你很介意他看没看见吗?”   倒也并不。   但是此时此刻好像也没有别的理由了。   “行啦,先吃饭,”魏无功把门往里推推,感觉松动了点儿,说:“下午我去跟我师父说。”   “不!”李在宥连忙喊,“吱啦”一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不说!不用你说……”   “怎么不让说了还?”魏无功抱个膀子笑着望着他。   “唉——”门后面探出半个脑壳的李在宥迅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门阖上了:“反正就是不用跟她说……”   他不想让玄清子觉得他这点儿苦都吃不了。既然说好了要精进功夫,管他过程中有多少磋磨,他李在宥还是希望最后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   “又没有多严重,也不痛……”李在宥说:“就是丑了点儿。”   “那行,那吃饭。”魏无功又开始推门,门被李在宥重新抵住,还是没好意思顶着这个形象出门。   “我使用暴力了啊,再不去下午又挨一顿削。”魏无功懒得跟他推推搡搡,再去晚点儿耽误收摊儿,被他师父看到了又要不高兴,不高兴又要变着法儿折腾人,一来二去没完没了了,直接破门而入扛起人就走。   “诶我去!”被他跟麻袋一样扛肩膀上的李在宥疯狂扑腾:“你神经病啊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晚了!”魏无功笑得一脸奸邪:“让你磨叽!”   他一转身,突然定住,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玄清子一直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拿着个拂尘立着,估计也是来喊他们吃饭的。   魏无功下意识就想把李在宥扔出去,但是忍住了。   “师父。”他喊了一声。   听他这么一喊,李在宥僵住不动了,整个人挂在肩膀上成了个真麻袋。   “准备去吃饭。”玄清子说,没什么表情。   “是。”魏无功盯着她眼睛,答应了一声。   玄清子看了他手一眼,转身走了。   “卧槽……”李在宥看玄清子回过头去,左手倒右手在魏无功两边脸上来回揉拍:“你就不能把我先放下去再说话吗!”   “让你跟我拿乔,”魏无功皮糙肉厚只当是蚂蚁咬了两口,把人在肩膀上故意颠两下:“请几次了都不出来,就这么着吧。”   他们师徒俩有自己的较劲方式。玄清子既然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也就这么扛着人跟着她的脚步往饭厅走。   李在宥等了一会儿,发现魏无功是真的不打算放自己下来了,玄清子隔得不远他又不好意思大声造次,挣扎了一小会儿消停了。   “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李在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挂好,两手捂着脸,脑袋朝下,感觉他这个颗脑袋更肿了。   到了饭堂,沈仓正在埋头扒饭,看见他俩这个造型进来,刚想笑,等不逆光了发现李在宥的脸又愣了。魏无功拿口型冲他比了个“嘘”。   沈仓只好假装无事发生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并偷偷看了一眼玄清子——玄清子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怎么似乎还带上了一丝愉快……   饭桌上,赵元贞避嫌没有出现,带着小豆饼在暖阁吃的饭,沈仓早早吃完拿着碗筷去洗了,饭桌上就剩他们仨。玄清子本来就不爱说话,吃完抬脚就走。魏无功看她起身出去了,放下碗筷也要跟出去,被李在宥扯了手腕子:   “不是说不找她说的吗!”   “谁管你的事儿,”魏无功勾唇看他又着急上火的小表情,“啪”地把他手拍掉,说:“我就不能有点儿我自己的事儿了吗?”   “……行吧,”李在宥把脸转回去,瘪瘪嘴接着吃饭。   魏无功在他大肿脑袋上弹了一下,撂下一句“我的碗你洗”,小跑出了饭堂。   他跟着玄清子,一路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玄清子自然是知道他在身后的,本来要去道房休息,临时拐道小亭。   下元节一过,天开始转冷了,这会儿亭子里的往来风带了一丝轻微的寒意。玄清子挑了个石凳坐下,魏无功也跟着坐了。   “你不用来替他求情,”玄清子看他入座,说话依旧不留余地:“他力量不够,该怎么练就得怎么练。”   魏无功心想那也不能练到脸上去。不过他并不打算回怼,而是说:“您是师父,自然是您说了算,他得听着。”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感觉有点儿好笑。魏无功下了山去,性情是真的变化挺大,都学会迂回了。   “那你找我说什么?”玄清子问。   魏无功清清嗓子,说:“我是过来埋怨您没替我考虑的。”   “哦?这话怎么讲?”她问,嘴角噙着一个微弱的弧度。   “都是当师父的,您把他打了,万一公主上课刁难我怎么办呢。”魏无功趴在石桌上,拿脑袋枕着胳膊,假装委屈。   “你不一样,你学东西心静,”玄清子看他一眼,说:“不像他骄矜。”   “才第一天,您这话可能早了。”   “哼,还说不是来求情的,”玄清子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看啊,他也就三天的新鲜劲头,练不出什么东西。”   “赌吗?”魏无功坐起身。   “什么?”玄清子没听明白。   “打个赌,”魏无功说:“赌他能坚持几天。”   “这倒是稀奇,”玄清子歪着头瞧他:“你赌几天?”   “我赌他能一直坚持练到出三九,西行之前。”魏无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互盯了一会儿。半晌,玄清子问:“赌注是什么?”   “要是您赢了,我替您再把他揍一顿,让您消消气,”魏无功笑笑,卷发在秋风里被吹得掉下来一绺,被他一掌抚到后头。   “要是我赢了,您把偃芯借我使使。”   “哈!”   玄清子突然发出一声大笑。   这个动静在她的情绪状态里很少出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怪异。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起身,拍拍魏无功的肩膀,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文还是一个脑洞的时候,我中二的想法是把小李写成探花郎的,后来琢磨大纲最后魔改成了太监cosplay达人。加一段胡言乱语,纪念一下曾经青涩的脑洞……提前预告一下,还有一个章节卷一:幽云余晖 就正式完结,准备正式开始西行之旅~这周有个小榜单所以会多更一点,周五周六和周日都会更~剩下的更新日期照旧写在章节末尾~ 第47章 如琢如磨 法场上,李   法场上, 李在宥照例被踹飞很远,在及膝的雪地里留下一条崭新的痕迹。   破晓前的天是最黑的,按照这个势头下去, 等天大亮了姑子们都起来了, 应该能看到法场上沟壑纵横……   他熟练地拍拍雪站起来。   三九的天气, 多趴一会儿就凉透了,一直重复蹲起运动没准儿还热乎点。李在宥甩甩头,对对面的青杏点点头, 重整精神迎了上去。   三清殿前的台阶上, 玄清子依旧是半闭着眼睛, 听着青杏和李在宥搭手沉闷的皮肉交响, 心里想着两个多月前打下的赌局,看来是要输了。李在宥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速度都在增加,说一声日进千里也不为过,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开了窍, 总不能是被揍通了任督二脉吧。   照这个速度下去,她很快就得亲自上课——青杏已经没有什么能继续教他的了。   “歇会儿吧,”玄清子感觉到视线里光线的变化,天快要亮了,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喝口水再继续。”她对两人说。   “是, ”李在宥冲玄清子和青杏分别行了礼, 呼着满口的白气,去华表底下坐着, 拿起竹筒“咕咚咕咚”灌水。   清晨的山风,罡劲中透着清爽,他喘匀了气,看着天边乍破的晨光, 轻轻笑了一下,陷入了回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领教过玄清子的威力,回到道房,早早熄了灯。   躺在床上,想闭目养神都不能侧着睡,无他,脸疼。突然听见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睡着了吗?”魏无功在门外小声问。   “还没,”李在宥披衣坐起去给他开门。“你书背完了?”他出于礼貌问了一下魏无功,但是心里其实并不太想说话。   “还差一点,公主放我先回。”魏无功从门里进来,李在宥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抱着被褥。   “你……”他看着魏无功把铺盖扔在他对面的床上,心突然跳得很快:“不跟沈老哥一屋啦。”当初刚上山,姑子们也不清楚情况,只当他是王宫里娇气的贵人,就把沈仓和魏无功分了一间房,让他单住。   “嗯,他打鼾。”魏无功铺床单没回头,随口说了一句,从带过来的包袱里掏出那个眼熟的小瓶子。   “当初你给我治屁股的,用脸上你没意见吧?”他转过身对着李在宥晃晃瓶子。李在宥张了张嘴,没出声儿又合上了。   “逗你的,这瓶新的,”魏无功笑着说:“公主刚给我的。”本来以为李在宥会去她那里拿的,没想到郁闷狠了没去。   “你给我抹呗。”李在宥冲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没想到魏无功居然答应了。   “行,那你坐床板儿上吧,我点个灯。”   “……哦。”李在宥怔了怔,磕着牙花儿坐过去了,也不知道是起夜冻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我刚写字了,手有点儿冰啊,”魏无功掏出火柴点了蜡烛,橘色的小火苗莹莹跳跃,配着道房粗糙但厚实的泥墙,看着挺温馨。   李在宥看他拿着药膏走过来,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挪,臭毛病发作开始疯狂讲话:“今天赵元贞怎么教你的,感觉难吗,她留了多少功课,你结束的时候问问题了吗……”   “啧,”魏无功没理他,一只手捏了他的脸,另一只手抠出一坨药膏:“眼睛闭上……嘴要不也闭上。”先从那个看着最惨的眯缝眼开始吧,魏无功想着。   “……”李在宥感觉闭上眼睛,对外界的触感更敏锐了。魏无功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着暖湿的微弱气流,左手指尖常拉弓弦的老茧很厚,接触到被充血撑开的脸皮末梢,控制着力度,若即若离,但是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粗糙……完蛋,李在宥心想。血液再次一股脑涌到上来,他这个脸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   “你学的是功夫,看招式就行了,看人的脸色的本事别用在这上面。”魏无功点了他一下:“脑袋想得少,桩子才能沉下去。”   “好。听你的。”李在宥闭着眼睛点点头。   “争点儿气,”魏无功上了完药,捧着他的脑袋在手里左右掂了掂:“我可拿你押了个大宝。”   “什么大宝?”李在宥问,脑袋空空。   “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压力太大,”魏无功把带着药膏的手在他睡衣上擦了擦,转回去吹了蜡烛,一掀被子进了自己的被窝:“反正你最好是一天不落撑到头。”   “哦……”李在宥在床边愣了一小会儿,也躺下了。   “你要有学不明白的,你记得问我……”过了好半天,李在宥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沾枕就着的魏大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就见周公去了。   太阳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蚕姑坨的云蒸霞蔚十分壮观,日晕在云海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半圆,两侧因为折射各自映出一个太阳,像是三日凌空,透着吉祥。   李在宥定定心神,扶着白玉华表站了起来,朝着法场中间走去。他从很多天以前,就不再纠周围人对他练功的态度,因为他知道并逐渐确认了自己的实力。   “师父,”他喊了一声,依旧态度温和、举止谦逊。   这次,他对面的不再是陪练的青杏,而是玄清子本人……   书房。   小豆饼在检查魏无功的作业。   小朋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除了字丑点儿,并没有差错。   “土匪脑袋可以嘛,”她说:“《千字文》里的字儿认全了。”   “咱们小魏是块璞玉,质地干净,心无杂念,所以学得快。”赵元贞捧个茶杯笑眯眯的,对自己新收的学生十分满意:“问题问得也蛮好嘛。”   魏无功挨了夸,不好意思地笑笑。赵元贞是很好的老师,针对他这个情况,给他量身定制了一套学习的法门。先从他熟悉的功夫图谱和道观唱诵的经文开始,先背书后认字,倒着一点点地补。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两个多月下来真能把常见字认全了。   “后面该学堪舆星象、绘画佛典了,尤其是星谱,这个难,做好准备。”赵元贞说。   魏无功点点头。之所以先学这些,是因为梁阿兰给他们找的进西夏的法子很特殊。边境对户籍和通关文牒管理极其严格,尤其警惕汉人面孔,首先得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对于他们这样的青年男女,最终商量定的方案是混入造像工匠的队伍。   西域多信教,尤其是佛教。听闻晋王察哥接了兴庆府十年一度的炽盛光法会筹备任务,正在搜罗天下能工巧匠和风水s*w*整*理先生,势必要凿出最恢弘的祭坛和神像。一场专门的征召从春天开始,一直到明年仲夏法会结束。综合考虑了他们几个本自身的能力,以手艺人身份应聘造像工程,很适合作为潜入西夏的初步方案。   等他们真的混进了兴庆府,后面一切就好说了。在那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慧觉法师会与他们接头。西夏僧侣权力很大,能够搞定他们的身份问题,给他们办下来自由行走当地的必要证件。   “师父说冬至了,咱们又快要出发,今天中午一起吃素饺子。”魏无功想起玄清子的嘱咐:“豆饼你少吃点儿零食,一会儿有山楂糖球儿的。”   “好!”小豆饼高兴地拍着手。适应了山上生活的小豆饼慢慢也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会儿肉眼可见开始蹿个儿,娃娃气退了好些,行为举止也奔着大姑娘去了。   “走,咱们去看额日古昆练功!”李在宥换了师父,青杏也腾出手来一心一意教小豆饼,明天是她第一天正式拜师学艺,这会儿激动得不行,一手抓着元贞姑姑一手抓着无功哥哥兴冲冲往法场跑。   两人笑嘻嘻跟着她往前走,出了静室却看见一群军人打扮的人站在法场正中央和刚练完功的李在宥他们说话,不禁放缓了脚步。   赵元贞定睛一看,人群中打头儿的女将不是别人,正是梁阿兰。   “她这会子上山来干什么,”赵元贞皱起了眉头,感觉不大对劲,把小豆饼往身后一护,对魏无功说:“小魏你先把她带回去,叫你们再出来。”   “好。”魏无功抱起豆饼转身就跑。   赵元贞吸了口气定定神,整理了一下裙裾,步伐轻快地走过去,老远就笑眯眯地打招呼:“阿兰妹妹!”   闻声,一群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她。赵元贞瞥一眼李在宥,眉头皱出个川字,看不出名堂。直到她眼睛和梁阿兰对上,梁阿兰喊了一声“姐”,冲她规矩行礼,从袖口拿出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上。   赵元贞微笑着从容接过,眼睛扫了一圈这些当兵的,都是镇戍军熟面孔,想了想,当着众人的面儿打开了。   一个大红的印章盖在寥寥数语的亲笔信上,因为沾了太多印泥,边缘油渍在宣纸纹理上晕开,像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毛细血管,透着官家无声的警告。   小豆饼的事儿不知怎么地被上面发现了,看在她皇室的身份上没有问责,但是勒令她带着契丹娃娃月内返回东京,不得有误。   赵元贞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梁阿兰。梁阿兰把眼珠转开了,没有和她对视。   “梁将军请耐心稍等,元贞这就去收拾东西。”   事已至此,赵元贞多言无益,没有犹豫和纠结,转身回了道房。   官家措辞严厉,这趟西行,她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成了。   李在宥瞪了一眼梁阿兰,跟在她后面走了。梁阿兰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点儿想解释:   其实这秘密不是她捅出来的,是他们前阵子大闹茶庄惊扰了知州,那齐知州又被王总管连番敲打,怕他们回京状告自己里通外敌,脑袋不保,思来想去,决定先发制人,率先罗织了个公主窝藏契丹公主的罪名——没想到居然真被那老头儿押中了。   但是她本人也确实不想放赵元贞西去,只是迫于情面才交出了一个慧觉,所以最终想了想,放弃了澄清。   玄清子没有给他们看座,她和一群亲兵在法场的大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赵元贞就很利索地收拾好出来了,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对着梁阿兰用契丹话问了声“将军好”,算是自证身份,看着举止气度,确实像是王孙。   梁阿兰抬手请两人上了军人抬的山肩舆,等了一小会儿,发现李在宥和魏无功好像没有打算出来送,轻轻叹了口气,冲法场上的玄清子一拱手,回头说了声“走吧”。   军人们抬起山轿,朝着山下走去。   还没出山门,紫苑从后面追出来,递了一碗热饺子给赵元贞,说:“真人说,山里饺子还是得吃,先供过玉皇三清的,保佑您们一切都好。”   “好,替我谢谢真人。”赵元贞艰难地笑笑,冲她挥了挥手。   紫苑背手站在当年张定钧用马蹄蹚开的空门下面,目送一行人在还未染尘埃的新雪里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的主要配角们都要下线啦~挥挥手绢~剩下一个小尾巴就一口气发了,咱能算我一天双更吗? 第48章 正式西行,一个崭新的开始 魏无功挨着   魏无功挨着李在宥, 坐在道房门口,看他手里无意识摩挲着一小串羊眼板珠子,正是自己之前串好被公主要去的那个。   李在宥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元贞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狼狈, 拒绝了他们送行。   她走之前, 拉着李在宥的手嘱咐事情。魏无功头回看她红了眼眶子,不过不是难过,而是气的。   赵元贞拥有非凡的抱负和野心, 不让她西去, 估计比上刑还让她难受。   把鹰隼关在笼子里, 熬到哪一年才能自由呢?他不知道。   北方来的小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他也不知道。京城的一切人物、规矩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李大人可能知道, 但是李大人这会儿正在神游天外。   魏无功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默默揉了揉小豆饼不再有虱子的脑袋,把她的手交给赵元贞。   他看了一眼身边, 一向话多的李在宥不说话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不过魏无功应该不能完全体察他过于复杂的情绪:   有生气,气梁阿兰负义,气枢密院糊涂,气官家不长眼睛;   有不舍,舍不得赵元贞要走, 更舍不得赵元贞回了东京难过;   最重要的是还有慌乱——赵元贞本来应该是团队的主心骨头, 现在她离开了,他就得自己挑起西行的梁子, 拿主意、定行程、打点关系、找出线索……有一种责任沉甸甸压下来,说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它在那里。   “吃饺子去吧。”李在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头跟魏无功说。   “啊, 好。”魏无功点点头。有点惊讶公子哥儿恢复的还挺快。   “我们后面的事儿怎么办?”他问。   “照旧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李在宥看着远方,往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我可能没有赵元贞靠谱,魏大人多担待。”   “李大人谦虚,”魏无功笑笑:“那后面大半月的佛典,辛苦李大人每天挨完打多指教。”他重新抖擞精神,不想拖李在宥后腿,那些星象经本他打算先自己一点点啃,不懂了再问。   “嗯呐。”李在宥应了一声,把羊眼板珠别在自己的腰带上。   赵元贞临行前,把这个小东西放到他的手上,说:“在宥啊,带上我的眼睛,替我去看看那个更宽广的世界吧。”   和串珠子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一处地址,是西夏边境两国互市榷场里一个牙人(古代中介)的驻点。   两人强作开心地吃完了饺子,把豆饼没吃上的山楂也啃干净了。下午李在宥在法场和玄清子搭手,魏无功坐在华表底下陪着他们,抱着本乌金国莲花生大士在桑耶寺修行的参悟,硬着头皮读。   等功夫练完,李在宥先回道房,玄清子单独叫了魏无功过去。   “无功啊,那个赌局,我愿赌服输。”玄清子去自己的居所,取了一个小小的葫芦瓶子,跟魏无功说:“你要的偃芯在这里面,给你之前还有几句话。”   她把小葫芦递给魏无功:“我在里面加了朱砂。炼丹的时候,发现朱砂能一定程度稳定红色晶盐,让吃了丹药的鸟兽活得久一些,所以用朱砂包了一层,希望有用吧。毕竟是死人口里衔着的脏东西,不要贴身戴,以防万一。”   魏无功点点头,将葫芦收了,说:“谢谢师父。”   “还有就是,这东西你拿着,不要给他拿着。”玄清子说:“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稳当些。”   “我啊,”魏无功指指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居然觉得他比李在宥靠谱,明明李大人才是脑子好用的那个。“好,我不给他,求我也不给。”他笑着说。   “不要轻易用,最好永远也不要用,”玄清子再三嘱咐:“这是不属于人间的力量,要对它有敬畏心。”   “是,师父,我记住了。”魏无功很认真地看着玄清子向她承诺。   玄清子看着已经高出自己个一头的徒弟,心里感慨万千: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你们这些后生也算是出息了。”   她喊了紫苑备了好些茶饼肉干,和每一个送游子出门的长辈一样,致力于将他们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   “你们俩这过年都在路上了,年节里路过老君爷的庙宇,记得要碗元宵,还是讨个彩头。”她最后说了几句家常话,将魏无功送出了自己的道房。   立春的时候,玄清子带他们在出行前,把观里的大小神仙挨个拜了一圈,挑了个良辰吉时,让紫苑青杏姐妹俩一路把人送下山。沈仓不便出门,给他们一人赞助了一把靴刀聊表心意,都是从敌将手里缴的,坚韧好看还能折叠,进攻防身都很不错。   冰雪还未消融,但是白天一天赛一天长,很快万物生长。   望着冰凌覆盖的漫漫前路,李在宥骑着吃了一冬天草料的肥马,把手一伸,笑着说:“魏大人请~”   “诶,还是李大人先请~”魏无功有样学样。   马蹄西去,两人并肩的身影在初生的日光下,一点点淡出蚕姑坨的视线范围。 作者有话说: 卷一完。卷二:于阗秘史,即将开启~大家周五快乐! 第49章 觉而无梦 魏无功又做   魏无功又做梦了。   这一次, 他跪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地上青砖的凉意透过他的铠甲,传到膝盖上。一滴血从他的发梢上滴落到地面, 血液黏稠, 红得发黑。   “把头抬起来。”   有人对他说。   闻言, 他抬起头。   他的肺叶好像受了伤,喘气很重,每呼吸一次都跟针扎一样, 因为失血的缘故, 连视线也都跟着模糊了。   顺着高高的阶梯往上望去, 上面是一把很大的椅子, 金漆雕龙。椅子上面坐着那个人他很熟悉——是李在宥。   “为什么镇戍军又输了?”   李在宥问他。   梦里的李在宥未戴冠冕,穿一身赭袍,跷着二郎腿, 轻微俯身看着他。   他通过模糊的瞳孔看着眼前人, 感觉很奇怪,李在宥的状态很陌生,看得他一阵心悸。   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选择了沉默。   这种无声的抗拒,似乎惹恼了椅子上的人。   “魏团练, 仗打得不利索, 骨头倒是硬哈。”   李在宥嗤了一声,重新靠了回去。   魏无功感觉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是想不起来了。   那人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了,轻轻挥了挥手。   他的左右两侧出现了几名侍卫打扮的人,准备将他从房间里拖出去。   这时候,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太监尖细的惊叫:   “不好啦!——金人打进来了!——”   听了这动静,房间里突然出现了好多人,慌不择路、四散逃走,连押解他的侍卫也放弃了任务,跑不见了。他的眼前出现了很多颜色的光斑,光影晃动,看不分明。   只有最高处的椅子里的那个人,无视溃退的人流,一动不动。   魏无功远远望着他半倚在椅子里,满脸漠然,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想开口喊他,让他快跑,可是他的肺叶坏了,他发不出声。   周围的人潮水一般流走,偌大的房间逐渐只剩他们两个——一个躺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地板上,相顾无言。   不一会儿,起火了。   大火将冰凉的地砖烤得开裂,火龙蹿上房间高耸的木梁,冲天的火光将一切其他的颜色吞噬。他看见那一节节台阶在他眼前坍塌,巨大椅子上的人也跟着一起在火海中沉没。   然后,一把草原的弯刀出现在他眼前,刀锋划过——   他醒了。   马车还在晃晃悠悠地走。李在宥坐在他旁边,正小声跟同行人说着话。   “你醒啦,”李在宥转过头,冲他笑笑,递给他一个水壶。   “做噩梦了吧,喝点儿水。”   魏无功缓了一会儿,才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问:“你怎么知道?”   “听你睡觉哼唧来着,本来想摇醒你,这位大人说做噩梦的人不能突然叫醒,容易落下病根儿。”   魏无功闻言,望了一眼车里送行的那位地方官,那人捏着髭须和蔼地笑笑说:“老人说,梦里的罗刹,要自己赶走了,要是别人帮忙,罗刹可就住下了。”   魏无功冲他笑笑,平复了一下心神。一只手偷偷摸了一下玄清子给他的小葫芦,把它往包袱里面塞了塞。 作者有话说: 先扔个小引子放在这里。然后明天就要开始新的挖坑填坑之旅了~嘿咻嘿咻~【】~( ̄▽ ̄)~* 第50章 牙人和他的老婆 到达兰州榷   到达兰州榷场外的时候, 是人间最美的天气,桃花、杏花、梨花、海棠开得漫山遍野。   醒透了的魏无功随手折了一小枝海棠戳到李在宥脑袋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 说:“这位探花郎, 我感觉我又撑了……”边说边吸了口卤梅水, 结果因为刚吃了糖饼嘴里甜味儿还没过,一口下去酸得眼睛直眨巴。   这一路李大人都很大方,心疼他从小飘零, 什么好东西也没吃过, 看什么新鲜东西都给他买, 基本上没让他空过嘴。魏无功就这么沿路走沿路吃, 感觉自己腮帮子都坚硬了。他原地轻轻蹦跶两下,小心确认着有没有因为增重影响轻功——还行,问题不大。   “魏大人收收心, ”李在宥刚拜别熙河路送行的地方官, 快到牙人的住所,顿觉压力上来,连脑袋上的小动静都忽略了:“咱们的旅游结束了。”   再往前,没有州官罩着,穿上工匠的麻葛衫儿, 他俩就是这世上两个最普通的百姓, 也不知道有多少坎坷在暗处等着。   “啧,你就这点儿不好, 老愁在前头,”魏无功啧了一声,把别在他头发里的花儿悄悄又取了下来:“来一口降降火。”   “魏大人批评得是,”李在宥看了一眼他手上喝过的碗, 接过去嘬了一口,立马吐吐舌头还给他:“好酸!拿走拿走……”   两人脚步轻快,一路朝着榷场走去。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浑浊的急弯,日光白亮,风里混着沙,吹迷了人眼。榷场是一片被黄土墙、栅栏和瞭望塔圈起的场院,因为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地上有点儿未消的泥泞。越走近,越能闻见空气中牲畜粪便、熟羊皮、陈年香料和未洗净人身上的膻味混合的气息。   “胡人味儿真大,”魏无功的小狗鼻子在这种环境里很受罪:“我都分不清是牲口臭还是人臭,啧。”   “小卷毛儿,你这是忘本啊。”李在宥瞅着他好笑,到了这边,魏无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特殊,把头发放下来随意扎了个辫子,一撮撮小卷儿在风里跟刚发芽的柳梢一样晃荡。   “我又没味儿,”魏无功撇撇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挂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出了汗反而更明显了。不过再过几个月也不好说,夏天要来了,想身上没味儿都难。   “好像到了,应该就是这里,”李在宥指着榷场外围一排小矮棚子,那一溜看着像是官方牙人的驻点。   大宋和西夏虽然是沙场上的敌人,但是经济上又互相依赖——西夏虎踞河西走廊,把持东西通路,汉人想要的马匹、毛料、青盐和药材都得在这里交易,党项人亟需的织物、茶叶、瓷器和粮食,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   为了保障公平,也是为了防范走私,凡是想在榷场做生意,都得先有官牙引荐,再由保人(提供保险服务)担保,才能正式进入。交易当中买卖双方也需要牙人在中间斡旋,不得私自接触。两人首先要拜过的码头,正是其中一位官方的牙人,也是云昭阁发展的线人,名叫王贯生。   一处挂着块歪斜“王氏诚介”木牌的土棚前面,几个工匠拿着规矩绳墨正在排队,王贯生趴在案头,撅着屁股给他们登记。   “王哥,别来无恙,今年家里新麦子可好?”李在宥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说了接头的话。   “哟,老弟来了!”王贯生一听有人问麦子,连忙放下笔,站起来迎接:“田让当兵的马踩了一块,不过好在补了银钱,”他回了暗号表明身份,说:“我这儿正做着契,让你嫂子先带你们去里面坐,我一会儿就来。”   “老婆子诶!”王贯生冲后头喊了一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四十多岁的妇女从棚子后头出来,浑身精瘦,但是精神头很足。“带他们先去歇脚,”王贯生嘱咐他老婆:“给最好的那间。”   “那自然,”王嫂冲着两人笑笑,看上去十分殷勤:“早都收拾出来了,就等你们呢!”   王家做的是劳工的中介,从今天起他们俩就是给牙人打工的手艺人了,因此王贯生和他老婆虽有意巴结,但是话语也只能点到为止,毕竟是明面儿的身份,他们夫妻还是两人雇主。   李在宥跟王哥道了谢,跟着王嫂往榷场更外围的临时棚屋聚集区走。牙人的生意做得大,居然起了一排两层的小砖楼,在一众毛毡帐篷和简陋木棚中显得十分阔气。   “这边儿一片都是你王哥盘下来的,不过条件一般,一楼这间最大,也安静,”王嫂把周边环境介绍了一番。劳工们大部分都是卖力气讨生活的,居住条件自然不会太好,王嫂已经尽力收拾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双人间了,剩下的大都是七八人挤在一个小屋,味道自然也是一言难尽。“你们哥俩在这儿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过两天人齐了,咱们去榷场补办好文书就出发。”   “给您添麻烦了,”李在宥冲王嫂拱手:“后面我们自己收拾,您先去忙。”   “那行,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王嫂这几天要准备妥当去兴庆府的物资,实在是忙,也没跟两人客气,简单交代几句就走了。   两人光速收拾好铺盖,魏无功拍拍李在宥,说:“走,转转去。”   “好,”李在宥跟着他出了房间,在榷场边上的棚屋中间穿梭观察。   不过,榷场内外似乎是两个世界:除了筹备铺面的商人,外围住的都是普通的边民和临时来此等待征召的工匠,由于河湟一带年年打仗,天灾兵燹下,这里的人们脸上更多地透露出一种疲惫和漠然。一波一波的,管他是西夏、辽、宋还是更远的唃厮啰军队在这里匆匆征服又被征服,经常易主之地自然也没有更长远的经营打算,人的神色里全是“活过一天算一天”的磋磨。沙尘粘在脸上,在皱纹里搓出一道道的褶子,一如黄土高原沟壑纵横。   背阴的地方,春寒还料峭着,李在宥裹了裹外套。   “冷吧,”魏无功问。   “有点儿,不过太阳晒着就还好。”   “那跟着太阳走。”魏无功指指二层小砖房的外围,那边向阳。   两人换到砖房另一边的大路,这时候上面突然有个小东西掉下来,正好冲着魏无功的脑袋,他反应很快,没等砸到就伸手接了,拿到眼前一看,是个绣了一半的褡裢口袋。   “小哥儿真麻利!”   一个女声从上头传来,两人抬头去看,发现在牙人的居所,二楼居然有一屋子女眷,这会儿都趴在窗户上看他俩。掉东西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挺漂亮,两个又圆又大的眼睛像小鹿,几根儿油亮的长辫子顺着窗框垂下来,天然去雕饰。   “……”魏无功被一堆女眷盯着,有点儿尴尬,问:“姑娘,是我上去给你还是你下来取?”   “你扔上来给我呗,我们这儿锁着门,你进不来我也出不去。”那个姑娘说。   魏无功闻言,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很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儿,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扔进口袋里增重,一挥手扔回了窗户里。   “谢谢这位哥儿的添头,”那姑娘也不害羞,大大方方收了,冲着底下说:“我叫曹月华。”   看她没来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李在宥也不接茬,冲上面挥挥手,拉着魏无功快步就走了。   离远了二楼的小窗,魏无功皱着眉头问:“那牙人做的是正经生意吗?”哪家正经中介二楼锁着人呐。   “他是,不过嘛……”李在宥想了想:“他老婆就不一定了。”云昭阁只有王贯生一个人的档案,是正经官牙,但是他老婆是不是拐卖女孩儿的牙婆可说不好。   “俗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李在宥在阳光底下伸个懒腰:“就算是官牙,又能正经到哪里去……”   魏无功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在宥余光瞥见他动静,跟他开玩笑:“也没准儿单纯就是那小娘子看上你了,手头没有荷包,扔个口袋吸引你注意呢。”   “滚啊。”魏无功把头转回来。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并没有女眷的身影,只有几个跟他们一起去兴庆府的汉人工匠,或蹲或坐吃饭。魏无功留了个心思,瞥见王嫂挎着个装饭的篮子,小指头上勾着一串儿钥匙上了二楼。   “靠,还真是个牙婆。”魏无功瞬间觉得手里的饭不香了。夫妻两个一明一暗,男的对外做正经官方中介生意,女的背地里搞些这种替官宦人家寻妾室、婢女的勾当。   “我要是你我就不看,”李在宥端着个带着缺口的瓷碗,专心拿筷子划拨着咸菜上的盐粒子:“‘君子远庖厨’。”解决不掉的事儿,看了不堵心吗。   “……”魏无功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不服气?”李在宥也停下筷子。   “有点儿。”魏无功点点头,重新端起碗继续扒饭。   李在宥盯着他吃了一会儿饭,啧了一声,拿筷子另一头戳着他嚼大米饭一鼓一鼓的腮帮子,问:“咱们这趟是来干什么的?”   “找慧觉拿身份证,找门路去于阗,找血引的来历,”魏无功一根根儿掰着指头数完,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一路了李大人,耳朵要起茧了!”   “嗯……”李在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那根咸菜,把它翻了个个儿:“别分心。”   “啊……”端着空碗的魏无功望天嚎了一嗓子:“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滴,新英雄卡之前本来放了公路文标签,但是感觉故事信息密度还是有点高,不是很符合传统意义上公路文爱好者追求的感觉就删掉了。移物换景,先烘烘西域的气氛~下一章节18号更~ 第51章 边境榷场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王贯生就过来敲门,喊他们出发。   两人将大包小包收拾好,装进牛车里。王家生意做得大, 这趟去兴庆府, 足足拉了四辆牛车, 两车装人,两车装货。只有一个车子有车棚,明显是留给女眷的。   “先去榷场等我一会儿的, 我办几件官事, 中午正式出发, ”王贯生和几个男丁将茶叶一箱箱码好, 轻微喘着气跟两人说:“你们没事可以去榷场转转,挺热闹。”   两人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榷场门。宋侧守军照例查验公凭, 王贯生突然想起他俩的白契还没签字, 连忙摊开纸页儿让他们在车辕上补。又掏纸笔又掏印泥,稍微有点儿手忙脚乱,李在宥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王贯生准备的熙河路发放的“工匠赴夏执役”的官方文书,除了姓名籍贯、所行目的地、雇主王贯生,下角还写着他们共同的保人巴赫曼。   一边的魏无功已经把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地写了, 正按着手印, 王贯生看李在宥还犹豫着,小声跟他说:“巴赫曼老爷在里面呢, 你一会儿就能见上,做这行挺久了,老跟我搭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在宥也不好再矜持, 低头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了。   王贯生按人头交了门税,带着工匠们领了榷场发放的临时通行牌,进了头道门。还没等进中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各国语言交杂,混着远处黄河奔腾而下的水声,耳朵里一片嗡鸣,心情也跟着鼓噪起来,李在宥和魏无功都难免有些兴奋。   “一会儿买东西吗?”魏无功搓搓手。   正式进了榷场,看着满眼挤挤挨挨的商铺、琳琅的货品和服装各异的人马,魏无功的眼睛都不知道先往哪里放。长这么大,有记忆以来活动区域要么在深山里,要么在军营,还没见过这么多外国人扎堆出现。   李在宥背个随身的小包,也被榷场的繁华弄得有点应接不暇,五光十色的衣服和毛毡晃得他感觉有点儿晕:“估计不好买,这边都是大宗商品交易,应该不乐意做小单。”   一边的王贯生听见他俩说话,说:“没事儿,看上什么只管叫我,肯定让你们买上。”   “谢谢王哥,”李在宥冲他一笑,转头跟魏无功说:“还真是,没王哥中间介绍我俩想买人家还不搭理我们呢。”看得出来,王贯生的中介能力在这一片区域口碑很好,一进榷场不少商贩跟他打招呼。   “你们先把手续办完再去转,不急这一会儿的,”到了工曹司的棚子,王贯生喊他们去补进入西夏的手续,先是录名字,再去办夏国道引,都盖上了准行的朱印,王贯生又支使他们去找巴赫曼画押。   “他的铺子在直走最前头,”王贯生伸手往前一指。道引的钤印有了保人的戳才算是齐全,若是在西夏国境犯了什么事儿,巴赫曼要承担连带责任。   “走,会会他去,”李在宥有点儿介意王贯生安排他们入境之前,没有提前交代巴赫曼的根底,走完流程就忙不迭拉着魏无功往路的尽头冲。   正在盖章的巴赫曼是很典型的波斯祆教(又称拜火教)徒:高鼻深眼,蓄着浓密的大胡子,笑起来一翘一翘的。天冷,他在外头罩件浅色棉马甲,用一条七彩长羊绒绳系在腰间。   李在宥看了眼他的马甲,有点儿眼馋。如此效率的避寒衣物,到了中原只有宫里偶尔有得穿。虽然造价并不贵,奈何棉花只在西域产。   “提醒我,回头想办法弄点儿棉籽带回去。”他小声跟魏无功说。   “身份证,于阗,血引,棉花籽,”魏无功又装模作样掰个手指头:“行了吧。”   “行。”李在宥偏头笑笑,搭着他的肩膀走上前去和巴赫曼打了个招呼。   巴赫曼很热情,一边寒暄,一边哐哐给他们的道引敲上章。李在宥看了眼他手边一沓自留的文件,最上面写着曹月华的名字,问:“她们也去兴庆府吗?”   巴赫曼顺着他的眼睛瞥了一眼,说了个很圆通的话:“这边都是南来北往的生意人,急匆匆的,不如晋王府条件稳当。”   “噢……”李在宥听明白了,言下之意是,晋王府买下人不仅出价高,供需看上去还是长期的,看来王家这牙婆的营生不比她男人小,也厉害着呢。   他们后头还有一串人排着队等巴赫曼盖章、勘合,所以简单讲了两句就自己找地方溜达去了。空气中有些草药和香料的味道香中带臭,熏得李在宥有点儿恶心。想提议去外围待一会儿,但是转头一看,魏大人看着铺子里卖的各种犀角、玛瑙、肉干儿两眼放光,又把话咽了。   “有看上什么吗?”他问。   “嗯?”魏无功正看着一片眼花缭乱新奇,没顾上回他的话,突然发现了什么,赶忙拿胳膊拱拱李在宥:   “哎呦喂,看见老熟人了!”   李在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居然是茶栈里交过手的两个金人探子:蛮瓜脸和络腮胡。两个人穿着收袖口的粗布衣,混在南来北往的商队里,负责押车。   “还真是,”李在宥乐了:“不是冤家不聚头,走,会会他们去。”   两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憋着笑偷偷靠过去。魏无功瞄准了蛮瓜脸,趁着他安静卸货的时候,往他肩膀上猛地一拍。   “谁!”蛮瓜脸吓一大跳,猛地一回头,想回身抓人没抓到,眼仁儿都差点从眼眶子里掉出来。   魏无功笑着退开半步,双手插兜,对他说了声:“嗨~”   络腮胡听见动静,一个箭步冲过来,四周都有人看着不好动手,只能警惕地盯着他俩,问:“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打个招呼。嗨~”李在宥也学着魏无功“嗨”了一声,贱兮兮的。   蛮瓜脸眼睛对着两人上下扫了一圈,问:“你们这趟,什么来头?”   “工匠。”李在宥一边答应,一边掀开一角他俩身边商队货车上的布幔,看见车身上写着兴庆府的字样,问:“怎么没直接去于阗?”   “先去兴庆府换层皮。”蛮瓜脸也没瞒他们,看来都是要去都城的,以后搞不好低头不见抬头见,到了夏国境界,不分尊卑贵贱,都是二等公民。   “认识一下吧,”蛮瓜脸伸出手:“我叫蒲察。”   “李在宥,”李在宥伸手跟他握了握。   “徒单,”络腮胡也伸出手,魏无功敷衍地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顺嘴报上自己姓名。   两边一番互相介绍,暂时搁置过节,便没了多余的话。   “那后面……各凭本事?”蒲察问。   “各凭本事。”李在宥冲他俩点点头,搭着魏无功的肩膀走了。   “s*w*整*理还是云昭阁的线人靠谱,”魏无功回头看了一眼,蒲察和徒单已经又开始搬东西了,说:“他们还要真干活儿呢。”   李在宥笑着摇摇头:“靠不靠谱跟这有什么关系,我倒愿意王哥一本正经喊我干点儿活儿。”一边说,一边看见魏大人的注意力又被烤羊肉串儿勾走了,心想怎么还没吃饱。   两人沿路走沿路逛,还被一个陌生的大姐塞了一小把风干牛肉试吃。魏无功啃着啃着,在一个卖古董的地摊儿前站住了,偏头看眼李在宥,啧了一声:“好家伙,全是自家的东西。”   李在宥叹了口气,蹲在了地摊前。   自唐末以来,幽云一带几度易主,好多宝贝就这么流落到了辽国人手里。随着残余的耶律势力一路西逃,这些东西有的到了金人手上,有些就落到了党项人口袋里。   汉人的书法字画最稀罕的、最懂的也还是汉人自己,所以逐渐地,古董贩子们发现,与其卖给其他统治者,还是卖回大宋文人手里划算,这才出现在了榷场。   大件的木雕石雕、金银铜铁带不走,书画也是真假参半,不知换了几道手才到他们面前的古董贩子手上,那个党项商人自己也不清楚每一件的来历和价值,胡乱看着卖。   李在宥拿眼睛在里面东挑西拣,发现有一个螺钿镶嵌玉轴的《孝经》和一本无注疏的官刻《春秋》,纸墨精良,开本阔大,起了点儿赎回的心思。虽然这个行为感觉有点蠢,但是他自认为这样的汉家经典,流落在这穷兵黩武的蛮化之地,也是一种侮辱,因此还是想咬牙买下来。   魏无功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喊王哥。”李大人明显是手痒痒了想翻开看看,但是没有牙人斡旋,古董商贩也不会拿给他瞧。   王贯生来了替他一顿砍,基本让李在宥用一个买一赠一的价格拿下了。《孝经》外壳华丽,是个人都知道值钱,《春秋》书封朴实,所以商贩直接算作顺便搭的添头。李在宥拿了书,因为省了钱正乐,突然想明白道理又不乐了,心情十分复杂地将两本经卷收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因为《春秋》没盒子,特意用布包了两圈。   魏无功看了眼天,太阳差不多挂在当中了,跟他说:“回吧,坐牛车去。”   “好,”李在宥重新把小包背上,跟着他和王贯生往工曹司走,还顺手给他和魏无功一人买了一件棉马甲。   “都开春了,这会儿买是不是有点奢侈?”魏无功心疼钱,他俩出门虽然带的银子不少,奈何李大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也没记个账。   “还要料峭两天呢,”李在宥直接就穿上了,拿手指搓着衣角,说:“再说了,又不是不过别的年份的春秋了。”   “行吧……”魏无功正跟他说着话,突然一边的王贯生小声骂了一句就往前面跑。魏无功顺着他小跑的方向看了眼:   不知怎么地,王嫂和女眷们在牛棚车前面,被一群唃厮啰人团团围住,一边的曹月华哭得梨花带雨。   李在宥正在放缓脚步,看要不要找个理由回避一下,结果魏无功来了句“走,看看去”,拉着他就往那边赶。李在宥边叹气边摇头,这小狗性格。 作者有话说: 魏·爱看热闹·无功下一章21号更~ 第52章 杆儿爷 半炷香前,   半炷香前, 王嫂正指挥着女眷们上车,一群唃厮啰贵妇人,带着三四个耳戴大银环、腰间别着佩刀的男仆, 走货路过。打头的妇人无意中扫了一眼正在上车的姑娘们, 一甩氆氇袍镶狐皮的袖子, 临时起意要带几个回去,感觉汉人丫鬟说出去有面儿。   王嫂犹豫了一会儿,不是很想答应, 但是看着对方暴发户一样的气度, 又感觉是个有钱的, 也没一口拒绝, 就让姑娘们站成一排,让妇人先挑挑看。   唃厮啰妇人的确有钱,但是说到底只是个乡绅人家的夫人, 因此选人的时候格外挑剔张扬, 生怕被人看轻,专捡刁钻的问:既要脸蛋儿小巧,又要女工细致,不仅嗓音要亮、会认字写字,最好还要有些才艺傍身。最后挑来挑去, 就剩一个曹月华让她十分满意。   “那个, 我要。”妇人拿马鞭指了指曹月华。   曹月华哪里肯,晋王府她都不想去, 更何况西北边儿人烟稀少的大高原,当即就闹了起来。牙婆见怪不怪,把她晾在一边,开始演。   “夫人真是好眼力呀, ”王嫂一拍大腿,做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但是您看,这本来是要送到夏国晋王府里去的,人家府里订金都交了……”   “晋王府?”妇人眉头一皱:“多少订金,我还出不起了?”她一脑袋发辫上缀满珊瑚珠和绿松石,看着沉甸甸的,每动一下都叮当作响,像一只华丽的大鸟在抖动尾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嫂赔着笑,却不接话,只侧身挡了挡曹月华,装出一幅要走的样子,转头朝车上喊:“都坐好了,别磨蹭——”   “等等,”妇人身边看上去像她儿媳妇模样的年轻女子替她喊了一句:“我们加一成!”   曹月华本以为这事儿结了,正开开心心往车上爬,又给王嫂一把揪下来。王嫂把她薅到身前,抬起脸冲着妇人,更殷勤了:“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哪能跟您抬价。只是这丫头命好,被府里管事的看中了,说是去了若伺候得好,将来给老爷做小,运气好再生个小子,那可是一辈子的福分。”见那曹月华又开始要闹,王嫂一手捂了她的嘴:“我虽不是她亲娘,也养了她到大,怕耽误了她前程……”   年轻女子眉毛一挑:“妈妈,不是我说你,在人家府里当小,看人眼色过日子,哪比得上在我家自由自在?”   “那是那是,夫人们的家世,自然比寻常官宦人家还体面……”王嫂嘴里应着,眼睛往她身上溜了一圈——那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虽然站在婆婆身边低眉顺眼的,衣服倒是都穿得精致。于是她见好就收:“您和夫人将来要是替她寻摸个好人家,那是她的造化,只是王府那边……”   “三成。”贵妇人最后开了口。   王嫂眼睛一亮,连忙又压下去,假惺惺叹口气:“夫人您真是让我为难……”   “行了,”那妇人不耐烦了,一扬下巴,“让你家丫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她转身朝下人伸手:“拿钱袋来。”   下人闻言,一摸腰,愣了一下,小心看她一眼又摸了一圈儿。   “磨蹭什么?”妇人皱眉直催。   戴大耳珰的汉子脸色一白:“夫人,钱袋……不见了。”   ……   李在宥和魏无功在远处时,以为是强抢民女的戏码,没成想凑过去,发现地上还蹲着个光着膀子的老乞丐,正在打滚撒泼。   原来,唃厮啰人发现丢了钱袋的时候,一回身,一个老头儿正鬼鬼祟祟地在不远处往这边瞄,两边眼睛一对上拔腿就跑,被那几个汉子提溜回来摁在地上。   “真不是我啊老爷!”老乞丐一顿哭嚎,那几个唃厮啰汉子将他外面破得掉絮的冬衣扒了,里面也没穿别的,这会儿光个上半身被一堆人盯着老脸有些挂不住:“身上你们也搜过了,是真的没有哇!”   但是那几个汉子也不肯放开,若不拿他说事,惹恼了夫人连个顶包的都没有。   “那你鬼鬼祟祟偷瞄什么!”一个汉子理不直气也壮,大声呵斥:“个歪眉斜眼儿的臭要饭的……”   “我……不是,谁瞄你了!”老乞丐见没办法,只好道出实情:“我他妈瞄姑娘呢!”   “……”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群人都有点儿尴尬,王哥偷偷劝王嫂算了,先让女孩儿们上车,但是王嫂舍不得谈成的那个价钱不肯走。唃厮啰人也倔,明知老乞丐身无分文也不肯承认自己没了钱,一门心思要带这丫头走。   李在宥眼睛在人群中打转,看那曹月华哭得虽然凶但是很有节奏,但眼睛时不时偷瞄牙婆和妇人的脸色,该停停,该续续,忍不住啧一声感叹:“这丫头精着呢。”   还是最后魏无功眼尖,问那汉子:“车棚子底下那个黄的,是你们的吗?”   汉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大喜过望,还真是他的钱袋子,不知什么时候落了,被压在车辙子底下,上面压了一泡牛粪。看着唃厮啰人开始掏钱,曹月华的哭声又大了,喊着:“我不是汉家女!我不是你要的汉家女!我阿塔(爸爸)是粟特人!”奈何官话讲得得字正腔圆,也没人理会。   这时候,一直在地上赖着的老乞丐不乐意了,一把抱住贵妇人的脚,半揩油半耍赖地说:“夫人啊,我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冤枉揍,您可不能就这么打发了我呀……”言下之意,不赏点儿银钱他是不会走了。   妇人被哭闹声吵得耳朵疼,直接一个抬脚给老叫花子踹一边儿去了,几个汉子立马拦在他前头不让靠近自家夫人。眼见着他们带着曹月华要离开,老头儿灵机一动,改换成曹月华的胳膊抓着。   “嘛呢你!放手!”曹月华的另一只手被儿媳妇抓着,另一只胳膊被要饭的抓着,儿媳妇气不过,隔着她对老乞丐破口大骂。边上的汉子也七手八脚扑上来,对着老头儿一顿拳打脚踢,奈何他五根指头抓得死紧,蜡黄的指甲都快隔着衣服嵌进肉里去。曹月华在一堆人里,感觉自己被两头扯,实打实吓着了,假哭也变成真哭,哭着哭着逐渐没了声儿。   “诶,操,”一边看热闹的李在宥突然发现她状态不对,赶紧拍了拍还在发懵的魏无功:“快去把她弄出来,好像发羊角风了!”   魏无功闻言,连忙大声吼了一句“都撒开!”   这一嗓子中气很足,两边儿还真都被他唬住。动作一停,一干人惊讶地发现,曹月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双眼上翻,口吐白沫,整个人都抽抽了起来。魏无功也不跟他们啰嗦,顺手从工曹司的木桌上拿了一支笔,左手对着姑娘下颌骨一捏,将笔杆子横在她嘴里。   李在宥也蹲下去,跟他一人一边,先按住曹月华的手脚,再凑近去看她的脸。本想看看她动眼情况如何,无意中听见她咬着笔杆儿在念叨些什么。   “三三四十、二二三七、五二一八……”曹月华的抽搐频率逐渐降下来,意识混沌中念出一串数字。   “行了,没事儿了。”李在宥看她状态,下了结论。小姑娘估计有些不足之症,平时没事儿,今天被吓狠了带出病根。好在这次不是特别严重,休息一会儿能缓过来。   虽说人是有惊无险,但是交易彻底黄了。唃厮啰人见她先天不足,也不肯再给这么高的价码,一行人甩着脸色走了。王嫂到手的钱袋子飞了,气得直跺脚,曹月华还昏着也不能打骂,只好骂那叫花子出气。   魏无功有点儿看不过去,替老头儿说了几句好话,顺手把曹月华扛起来,抬上车交给车里的女眷。   “嫂子,刚刚就有几个当兵的往这边看呢,咱们和气生财。”看女孩儿们把曹月华平放在椅子上,他从车上跳下来,掏出几个铜板给老乞丐,跟他说:“您呐,找个别的地儿晒太阳吧,一会儿车轮子碾着您。”   老头儿见魏无功一开口,那个婆娘也不闹了,被她家汉子拉上车,自己还得了些辛苦费,终于是高兴起来,一边把衣服穿好,一边跟魏无功说:“这位哥儿心善,将来肯定有好报!”   “我讨饭一个碗一根儿竹竿,他们都叫我杆儿爷,”他自己介绍着自己,伸出手,魏无功也没嫌弃,跟他握了握。“您以后遇着难事儿,只管来找杆儿爷,只要我管得着的都管!”老头儿笑出一脸褶子,牙口看着还挺好。   魏无功笑着摇摇头,跟在李在宥后面上了牛车,坐在斗里跟他说:“您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牛车缓缓动了起来,远离榷场中心,从对面夏国管理的门口行驶出去。西夏守军的盘查比宋人这边严格多了,即便是王哥递了卷烟给领头的,依旧把每个人的道引都细细检查。   “又是执役工匠,”党项兵轻蔑地嗤了一声:“晋王爷到底要拉多少汉人修庙?”王哥只好又回头添了两包茶饼,才换得那人鼻子哼一声,总算是正式出了国境,进入西夏地界。   河边的风沙轻轻扑在人脸上,温柔又干燥。李在宥挨着魏无功坐着,裹着新鲜的棉马甲,跟着车子的节律晃着,在阳光底下被晒眯了眼。   他随手弹了一下魏无功头发打卷儿的尾稍,问:“诶,抠门儿精,干嘛突然对个路边的色老头儿这么大方?”   “嗯……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亲切。”魏无功摸摸鼻子想了一会儿:“那会儿我跟着癞头道士上山,也是一个杆儿一个碗……可惜不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   “怎么,你还想找着他给他养老啊。”李在宥笑他。   魏无功啧了一声,手掐着指节:“要算起来,那人这会儿要是还活着的话,得有九十多了……算了,不可能到那般年纪,肯定悄摸儿死哪儿了。”   李在宥一边留神听他说小时候的事儿,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榷场。牛车走远了,榷场的叫卖声也被风声掩盖。他最后看了一眼榷场重兵把守的大门,忍不住琢磨:他们两个云昭阁的后生没有门路都进不去的地方,一个老叫花子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作者有话说: 提前出现~因为有个榜单,所以周末都更。好多榜单分类啊,中午捧个手机到处找我自己,寻思着这是给我干哪儿去了,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哈哈哈哈,明天继续见~ 第53章 波斯人家 牛车晃悠悠   牛车晃悠悠走得慢, 前前后后花了大半个月才到兴庆府城郊。   一路沿着贺兰山从南往北,绿洲星罗,戈壁辽阔, 风景与中原已截然不同。戈壁荒滩上零星长着些梭梭、沙蒿、骆驼刺, 然而这些低小的植被无法挡住漫天沙尘。为了不弄得满头满脸灰, 两人拿头巾裹着脸,只留下两个眼睛放在外面。   魏无功看着靠着车板鸡啄米点着头的李在宥,感觉他下眼睑黑眼圈有点儿重。昨天夜里下榻的旅店环境一如既往地糟糕, 公子哥儿应该是没休息好。   “你要不躺下来睡会儿, 这么勾着脑袋一会儿又晕。”   “不……”李在宥咕哝一句:“躺在车板儿上一颠一颠的, 头跟球似的磕, 脑袋嗡嗡的。”   “那……来,”魏无功拍拍腿:“枕这儿。”   李在宥一愣,从善如流地就坐过去了, 刚准备美滋滋躺下, 突然听见边上工匠都齐刷刷地发出惊叹声,也昂起脑袋看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车子经过一片开阔的场域,远远能看见一座座巨大的八角灰白色陵塔星列瀚海戈壁,一条宽得容千乘的神道前面伫立着一排排巨人泥像,文官持笏, 武将按剑, 在夕阳里深沉。石马石羊半跪在沙土里,躬身垂目。风从更远处、尚带着残雪的贺兰山脚吹来, 卷起砂石,打在陵塔的夯土墙上,沙沙作响,像英灵的喟叹。   “这是西夏王陵, ”前面赶车的王哥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和众人说:“派头很足吧!咱们后面上工的法会场,就离这儿不远,都早点儿混个眼熟。”   目的地快到了,他赶牛的鞭子也积极了起来。“不过咱们还是得从兴庆府城门进去,做完晋王府衙那边的登记,再绕道回来。”   “真壮观呐……”李在宥睁着有点朦胧的眼睛小声感叹。风将他的头巾和发丝吹得轻轻拍在脸上。穹隆苍莽、大地豪迈,一种山川异域之感油然而生——他们已经离故乡很远了,远到黄鹄鸟都难飞回。夕阳如血,笼罩在王陵上空,如果乡愁有颜色,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   “你好像有点烧。”一边的魏无功观察了他一会儿,把手伸到他脑门儿上。   “是么,”李在宥晃了晃脑袋,果然感觉有点儿晕:“还真是……”   魏无功把他脑袋一按,搁在自己腿上,往他身上搭了件衣服。   “你眯会儿,”他说:“回头安顿下来,给你找点儿药。”   “嗯……”李在宥脑袋冲着他的肚子,嘴角有点儿压不下来,于是只好把脸又往里面转了转,发现这个角度闭着眼睛能感受到魏无功的呼吸。   “嗯?你平时一直都是腹式呼吸吗?”李在宥凝神感受了一下,怪不得功夫好,连吐纳都控制着呢。   “你师父偏心,都没教我这个。”李在宥撇撇嘴:“是有什么内功心法……”   “睡你的吧,这么多话。”魏无功扯了一下他的头巾,把眼睛也盖住了。他记事起就是这么喘气儿的,哪有什么法门。   “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前面的王哥听见他们说话:“巴赫曼老爷家有胡药,很灵,让他老婆给你们抓一副,包你这第二天就能好。”   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那是魏无功见过的最厚的城墙,足有三丈高,墙顶宽阔得可以跑马。黄土墙身和戈壁沙滩一个颜色,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地本身。   城墙下壕沟深厚、羊马墙密匝,门口两队士兵列道,甲胄精良、长枪锃亮,不愧是在几大强权轮番伺候中顽强生存下来的国家军团,光看气质,就能感觉到其中的骁勇善斗。   可惜魏无功已经不在军中,不然真想在沙场上和这帮人试试深浅。   他轻轻摇醒李在宥,喊他起来准备接受守军的盘问。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入夜,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店铺大部分正在收摊儿,晚市最后的叫卖声混着驼铃,随着晚风一点点走远。   兴庆府街道一如棋盘,坊里,皇城、官署、寺庙、市集、民居井然分开。随着路面收窄,一行人下车改为步行。王哥和巴赫曼把其他的工匠安顿好,带着李在宥和魏无功到了一片胡人聚居区,这里是巴赫曼的住宅,他的老婆戈尔达已经准备了一桌好饭,给他们接风。   “这一路跟着他们上工的住,苦了你俩了,照顾不周,还把在宥老弟给整病了,真不应该。”王哥凑过去看了一下李在宥,黑灯瞎火地也看不清脸色,说:“今天高低吃顿好的补补。”   还没进巴赫曼家门,光在门口,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羊膻味儿。李在宥本来就晕,一闻这味儿直接就想吐,翻着眼睛压了几下才压下去。魏无功把他一只胳膊架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四处张望。   巴赫曼家门口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里面天地还挺大。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种着薄荷。里屋两侧堆着东西,看着是干药材。   “巴老爷,您平时研究药吗?”魏无功问。   “我不懂这些,我老婆戈尔达主要在管,”巴赫曼随手指了指隔壁:“边上一间药铺是我找人打理的。”他在里屋门口喊了一声,一个嬷嬷出来开门,像是家里的杂工。   “另一边的当铺也是您的吧。”李在宥跟在后面问了一句。   巴赫曼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说:“老弟眼神好,那个叫‘宝记’的当铺确实是我的生意。”   李在宥捏了捏魏无功扯着他的手。魏无功反捏了回去。李在宥的意思很明确,让他多观察。刚刚那间当铺前面几个关门的伙计,看着像是专业打手。   一进屋,里面装潢很有波斯风情,大片白墙配上繁复的几何纹地毯和毛毡挂饰,脚踩着地,软软的。屋里没有正经椅子,地上的矮几周围堆着五六块织锦垫,坐卧两用。   见他们进了屋,戈尔达端着羊汤从厨房走了出来跟他们打招呼。相比巴赫曼,她非常年轻,也非常漂亮。皮肤瓷白,黑发浓密卷曲,配着两对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颜色看上去很浅,亮晶晶的。一袭白衣在腰身上掐了一把,尽显婀娜,饶是李在宥这种性别男爱好男的,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我老婆戈尔达,漂亮吧!”巴赫曼突然望着他们来了一句,把正在偷看的魏无功吓一大跳。他赶紧回过神去看巴赫曼,发现他大胡子笑得一翘一翘的,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自豪。想来异域风俗,到底与中原不同,夫妻恩爱,说话也敞亮,没什么忌讳。   “漂亮,把我们魏大人眼睛都看直了。”李在宥在边上说,被魏无功一胳膊肘子撞到肋骨,还有点小疼。   戈尔达笑笑,回了个礼,施施然放下汤锅,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招呼身后的嬷嬷把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一锅羊汤,一大盘手抓羊肉,还有一大盘五颜六色的糯米饭,整个桌子见不到一颗青菜。   “你多喝点儿汤吧。”魏无功小声跟李在宥说,桌上也没别的好消化的东西。李在宥点点头。看得出来他虽然不舒服,但是勉强打点着精神。   “哦对,戈尔达,好姑娘,这位弟弟发热了,”王哥指着李在宥说:“把你那个特制汤药给他冲一剂吧。”   “哟,”戈尔达一听,连忙走到李在宥边上,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烧得不低呢,等着,马上给你冲。”一边说一边拿了一条毛毯子盖在他身上。   李在宥闻见她身上有股没药和乳香的味道,刚刚信了一点保人的话,结果等东西端上来他又犹豫了——黑乎乎的一碗汤,气味也很奇怪——他压根儿就不敢喝!   “这汤……怎么一股肉味儿?”一边的魏无功凑过去闻了一下,替李在宥把他想问的问题问了。   戈尔达捂嘴笑笑:“可能是里面有孜然。”她拿个小勺子将沉底的药渣捞起来给他们俩看:“有孜然、甘草、骆驼蓬籽,混了黑蜂蜜水,是我阿帕(妈妈)教给我的,能发汗,管你明天就能好。”她一边说一边把碗递到李在宥嘴边上。   魏无功知道李在宥不乐意,但他也没法儿。来人家地盘做客,女主人如此殷勤招待,疑神疑鬼的也不合适。他只好艰难地看着李大人委屈巴巴地张嘴,“吨吨吨”一鼓作气喝下去。李在宥喝完,为了不当着女主人的面儿吐出来,两眼发直缓了半天,末了道了声谢,整个人缩回毯子里,闷闷的。   魏无功被王哥和巴赫曼拉着喝点儿小酒,望着碗里乳白色的马奶酒,也是同样的一言难尽。   “好酸的酒……”一股奶酸味儿直冲天灵盖,把魏无功喝得龇牙咧嘴的,赶紧抓了一块羊排放嘴里啃。   “哈哈哈,来来来,别光喝酒,玩点儿骰子。”巴赫曼让嬷嬷拿了个小盅,里面放了三个兽骨做的小骰子。“比大小会吧。”   “会。”魏无功说。这简单,三颗骰子,加起来过十是大,不过是小,猜错喝酒。   巴赫曼抓起骰子,在手心一搓,直接就往前面一掷——叮叮当当停住落在桌面上:四、五、六。   “十五,大。”他指着骰子,“你猜。”   这一顿操作给魏无功整不会了,一脸懵逼问:“那我猜……小?”   巴赫曼哈哈大笑,把他碗里的酒续满:“这个弟弟是个老实人,你看清楚,已经是大了。你猜大,算你赢。你要猜小,现在就喝。”   魏无功愣两秒,随即一拍桌子:“老哥哥你这耍赖,掷完才让我猜!”原来是逗他的,还以为波斯规矩不一样呢。   巴赫曼跟他一碰碗,先自己干了一份,笑着说:“掷之前猜叫赌,掷之后猜叫赖。你说你是不是想赖?”   魏无功啧一声,回头看看李在宥。李在宥笑着一摊手:“别看我,明摆着的十五你自己要说小。”   “行行行,再来!”魏无功撸起袖子,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干净,两指一指骰盅:“你盖住了!”   巴赫曼又抓起骰子,这次放进了盅里,边笑边摇晃:“大还是小?”   “大!”魏无功酒碗一磕。   巴赫曼把盅子一推:“三三四,十点大,你赢了。喝!”他一声暴喝,动静给一边儿愣神的李在宥吓一跳。   魏无功很豪迈地又喝了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诶?不是我赢了吗,我赢了我喝什么……”被他一嗓子吼懵了,又喝错了一碗。   王哥一边笑一遍给他斟满:“赢了要喝庆祝酒,这也是波斯的规矩。”   李在宥在后头微笑着看他们玩。西夏这边的人都刁得很,他自己不喜欢,不过魏大人看上去还挺能适应这种场合。   他半躺着眯着眼睛,听他们又开了一盅。“二二三,七点小,老王喝……”巴赫曼用带着卷舌音的调子说着话,李在宥迷迷糊糊算着魏大人喝到第几杯了。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再猜!”王哥喝多了声音也开始越喊越大。   “猜小。”李在宥突然凑到魏无功背后,小声跟他说。魏无功一边应着小,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李在宥,他脑袋上冒着汗,眼神清明,感觉戈尔达的药方是有点儿东西在的。   巴赫曼开了盅子,五、二、一,八个点,果然是小。   “靠……不能这么巧吧……”李在宥心里念叨。听到前两盘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一番验证下来,这一串数字和曹月华癫痫时念叨的一模一样。   “你现在要玩吗?”魏无功看他,小声问。   李在宥摇摇头,重新倒了回去。刚刚发了些汗的身体这会儿又绷了起来。所谓的云昭阁线人,家里老婆做着晋王府人牙子的生意;半路杀出来的保人,当铺里养着专业打手;现在又出现一个似乎有灵视灵言的小姑娘……   他突然感觉,他和魏大人在这地界,稍一个不留神,被人拿去扒皮抽筋卖了都不奇怪。   羊肉盘子见底的时候,有个隔壁脸上带刺青的打手敲门,带进来一个坊官(基层治安官)打扮的人进来。那个坊官进门就对着巴赫曼作揖:“巴赫曼老爷,听说你们的诺鲁孜节快到了,杨大人让我给您提点儿节礼。”   王哥一看,连忙起了身,让出了位置,跟巴赫曼说:“您这里来了别的客,正好我们也吃差不多了,我带他俩回去休息,今天谢谢您。”   巴赫曼跟众人点了个头,和戈尔达一起把他们送出门去,关上门跟坊官说话去了。王哥把两人送到提前租好的住处,说:“到了兴庆府,住的条件要好些,你们好好休息休息,明天睡饱了我们再出发。”   拜别了王哥,魏无功也从酒里回过神来,洗完澡问躺在床上的李在宥:“怎么地方官儿反过来给巴赫曼送东西?”   “谁知道呢……”李在宥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那个药,你喝完没什么别的不舒服吧?”魏无功听他语气有气无力的,拿了个蜡烛放在他边上看他脸色。   李在宥没接茬,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烛光,忽然问:“你说,咱们这趟……能成吗?”   “能。”魏无功一秒都没有犹豫。   他盯着李在宥看了一会儿,拿手抵着他的额头,感觉热好像退了一点,说:“计划外的事儿不总等于糟糕的事儿,对吧。”   李在宥被他大巴掌按着脑门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魏无功满意地点点头,回自己床上躺着,顺便熄了蜡烛。   臭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是洗了个热乎澡,这会儿心情正好,不想想别的,就想睡觉。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李在宥的声音:“身份证,于阗,血引。”   “……又来了。”魏无功把被子蒙到头上。   “记性好,没办法。”李在宥轻声说。   过了一会儿,魏无功翻了个身,在被子里嘟囔一句:“……还有棉花籽。”   “嗯,还有棉花籽……”李在宥笑笑,终于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手动复原西夏王陵,嘿嘿。哎呀,突然发现三次元的节气和二次元的对上了,有点开心~大家春分快乐!白天越来越长,心情也越来越好~ 第54章 迦陵频伽 第二天,坐   第二天, 坐车去法会的路上,李在宥和王贯生打听一会儿要见面的那位慧觉法师。没想到王哥一开口,又让他眼前一黑。   “这次的炽盛光法会, 不由他主持了。”王贯生说。   “什么?”连魏无功都无语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梁阿兰给他们说的版本是, 炽盛光法会十年一度, 用于祈佑王室福祚延绵,行程安排两三年前就定好了。介绍到慧觉法师的时候,说他是晋王府内道场住持兼领造像工程总摄, 官儿都做到僧正了, 又是自己地盘, 居然也能说换就换。   “刚定下的。”王贯生赶着牛车, 头也没回:“我知道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进熙河路了。”   魏无功默默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是魏无功知道他压着火。   “那他现在算什么?”魏无功追问。   “总监工还是他, 活儿一样不少干。但主持换了个新人,空降的,叫多杰坚赞。”   “你昨天怎么不提?”李在宥开了口。   “想着没什么影响……”王贯生听他语气不好,回头看他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坐直了身体说:“我以为你们接上头拿了证件就走, 所以就没特意说……”   李在宥没立即接话。车轱辘碾过石子,颠了一下。   “会场还是要看一下的。”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控制着语调:“那个多杰坚赞,是什么来历?”   “这人是不到半年前,乌珠(西夏对皇帝的称s*w*整*理呼)身边横空杀出来的一个红人,官拜功德司副使, 加衔国师,但是人其实还挺年轻,”王贯生眯着眼睛想着:“他履历很模糊,名字取‘金刚胜利幢’的意思,是宁玛派,早年在乌巴隆寺当过几年伏藏师,能查到的就这些,其他的……”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李在宥的脸色:“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李在宥点点头。想了一会儿,他又问:“是谁举荐的知道吗?”   “是晋王爷本人。”这个王贯生知道。   “哦?”李在宥的大脑飞快地转着:“那换人的事儿,是乌珠的意思,还是晋王的意思?”   王贯生听明白了,两个都是晋王爷自己的亲信,理论犯不上用一个换另一个。他拍拍李在宥肩膀:“你想问的我都懂。里边儿有个说法,我听着是觉得有点儿不靠谱,我说给你听,你琢磨琢磨。”他屁股往后一挪,脑袋往李在宥和魏无功那边靠了靠,说:   “那个多杰坚赞,本来谁也不是,据说有一天突然梦里得了一件法器,被他放在一个人骨做的转经筒里,每转一圈,就能占凶卜吉。晋王爷找他扶乩,按他给的法门,带兵出去打仗,百战百胜,因此大喜过望,一夜间被他从庙里抬到宫里去了,现在直接给乌珠和东宫办事了。”   “嘶——”听到这里,魏无功脑袋都大了:“这从哪里琢磨起……”   李在宥没再说话。牛车晃晃悠悠,远处已经能看见法会场地的脚手架,像牦牛脊骨戳在荒滩上。他想起在东京的战报,说晋王雄武经略,能拉重弓,射穿铁甲,近几年未输一仗,如有神助。原来,是这么个神么……   车停稳的时候,魏无功先跳下去,伸手扶了一把李在宥,摸到他掌心有点潮。   “想什么呢?”魏无功在他耳边问。   “在想……”李在宥望着那片脚手架:“这场法会,乌珠到底要祈什么福。”   春回大地,连大漠的风都带上了暖意。魏无功把手搭在他肩上,推着他往前走。“走,一会儿问问那个慧觉,看他肯不肯再透点儿什么。”   法会工地规模很大,可以说是不输隔壁的西夏王陵。   方圆数里的荒漠被人为平整过,用灰白石灰铺了地基。正中央最大的一尊炽盛光佛泥塑已经建好,尚未上色。正对着佛像的用来观礼的木塔搭到第四层。法场外围竖着一圈金刹,绳子拉着各色经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李在宥和魏无功准备进工地的时候被人搜了一圈身,把他们自带的工具都抽走了,说是里头有。魏无功舔了一下嘴皮子,跟李在宥小声说:“幸亏把靴刀放房间了。”   “给你的油膏干嘛不用。”天干物燥,李在宥看他把嘴皮子啃掉一块儿冒了个血珠子,看得直咧咧。   “你见过哪个男的……”魏无功话说一半,转头看见李在宥嘴唇上油光放亮的,啧了一声:“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宫里的贵人就是娇气。   “哎呦,慧觉今天好大的脾气啊。”王贯生把他们送到进门处,老远就听见有人在骂,拿下巴指了指监工台上赤急白脸的人说:“就他。”   两人顺势望过去,看慧觉穿着发旧的灰僧袍,拿着一个很气派的九环锡杖——正在气得疯狂用它杵地板。   “老和尚手劲儿不小呢,”魏无功乐了。慧觉看着瘦,镂空的木地板被他用锡杖捶得哐哐响,因为干活儿搁在一边的念珠被震得掉到了地上。底下跟他对话的工匠也不恼,欠欠身笑笑给他捡起珠子,继续说着话。   两人走入内场,假装路过,放缓步子靠过去,听见慧觉中气十足地吼:“胡闹!炽盛光佛坐中央,这是多少年的规矩,这是能商量的?”   “总摄,”工匠头领苦着脸:“不是商量,是国师那边吩咐下来的——说换成迦陵频伽,方位、尺寸都不动,今天就得落位……”   一听这话,慧觉更气了:“迦陵频伽是护法,不是主尊!他一个野来路的萨满……”   他正骂着,目光抬起,看见了李在宥和魏无功,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继续骂那几个工匠:“懂什么叫坛城?懂什么叫五方佛?……”   李在宥了然,搭着魏无功的肩膀直接往前走。“先去别的地儿转转吧,等他骂完的。”他说。   他们往边上走了几步,假装在看堆放石头颜料的棚子。魏无功看见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从工地大门一直延伸到过来,压进夯实的盐碱地里,足有三指深。   他于是蹲下去,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重,用手指按了按辙印边缘的土。目光尽头,是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方形物件,用苫布盖着。几个工匠正在拆周围的绳索。苫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三人高的木箱子。   他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盯着前面没动。   “怎么了?”   “有味儿。”魏无功凝神吸了吸鼻子,“铁腥味。”   李在宥没闻出来,但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儿紧张,问:   “是血?”   “不是。”魏无功又吸了吸,“感觉是铁。有点像铁锈……但又不太一样。”   李在宥呼一口气:“下次一口气说完,怪渗人的。”   “瞧你那点儿胆,”魏无功重新搭回他肩膀,感觉老这么走路,他俩乔装的一对儿表兄弟都快装成亲兄弟了。   “诶,刚慧觉说的萨满,是指的那个金刚啥啥吗?”他问。   “金刚胜利幢,多杰坚赞,”李在宥笑着纠正他:“应该是的。”   “那个慧觉是汉传僧,多杰坚赞修的密藏,可能他看不上,觉得所谓的秘法,和巫觋也差不多了,”李在宥想起慧觉和工匠的争吵,感叹道:“不过正中央的大佛说换就换,这个西夏国师,确实是年轻有为啊。”   魏无功斜了他一眼:“想说人家狂就直说呗,还‘年轻有为’,假不假。”   “假。”李在宥点点头,眼睛两边张望。   一路上的各国工匠们,抬木料的、和泥的、调颜料的,忙得脚不沾地。绕过正中央的工地,最显眼的就是装载各色颜料的棚子。百十来个陶罐码得整整齐齐,罐口用布扎着,但遮不住里面的颜色——石青、藤黄、赭石、铅白……最靠里的一排全是朱砂,罐子堆了三层,红得像一排凝固的血膏。   魏无功皱了皱眉,想起玄清子的嘱咐,逮住身边一个低头研磨青金石的师傅,问:“彩绘,要用到这么多朱砂吗?”   “一共四百一十八个佛身,还有中间莲花坛城地面,都是红色的。”老师傅说:“朱砂彩粉占了四成。”   魏无功点点头,道了声谢。物料储备的区域除了颜料、木材、石材、成捆的经幡,还有几十个封死的木箱,上面贴着封条,盖着晋王府的印。   “回去之后,还是喊上王哥一起,跟我们一路来的那几个汉子打听打听细节,”李在宥给魏无功安排活儿:“没准儿这些朱砂就是给那东西打掩护的……”   转了一圈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等他们从观景塔绕回来找慧觉的时候,那个被苫布盖着的箱子已经空了。箱盖扔在一边。原本的炽盛光佛已经被撤下去了,换上了一尊巨大的迦陵频伽。   立在阳光底下,两人看着法场中央,才意识到这东西具体有多不对劲。   女人面、鸾鸟喙、双翼收拢在身后。最重要的是——它不反光。   大中午的阳光直直地照着,造像表面依旧一片沉沉的暗。周围的工匠们一边干活儿,一边跟他们一样,频频偷偷打量这奇怪的东西。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石像的表面并不平整,有凸凹不平的许多孔隙,里面带着金属的细闪,但是因为着色太深,凑近了才看得清。   “是那个味儿。”魏无功压低声音问:“这是个什么石头?”   李在宥盯着那造像看了很久。它半跪在那儿,头戴宝莲,额点朱志,上身裸露,低着头,像在俯视他们,又像在等着什么。   “是陨铁。”他小声回答。   远处,慧觉法师提起锡杖,缓缓向他们走过来。风在戈壁滩上畅行无阻,直到撞上法场的围挡,卷着颜料粉末,在迦陵频伽周围扬起一圈彩色的烟。   朱砂的红,在那片沉甸甸的黑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邪啊……”李在宥又开始叹气。   魏无功拍了拍他的背心。   慧觉重新戴上了念珠,比起玄清子的仙风道骨,他看上去更加入世,拥有一双干活儿的手,握着锡杖的手指甲里还有彩色的泥胚。   “两位施主,”慧觉单手施礼,跟他们打了招呼:“在下慧觉,初次见面,让二位见笑了。”   李在宥作了个揖,回他:“您有您的难处。”   慧觉从袖口里掏出两本通关文牒交给他们,眼睛四周看了一圈,小声对李在宥说:“听梁将军说,你们在找回鹘人的商路和光明血,我冒昧问一句,可有眉目了?”   李在宥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这里有一点门路,”慧觉也不绕弯子:“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晋王府周边多留一阵子。”   魏无功看了眼李在宥,问:“这是梁阿兰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慧觉说。   “我说这件事也不是为了你们,也有一部分是为我自己。”慧觉说话语速很快:“我在晋王府已经二十载春秋,两届炽盛光法会,坛城布局、造像规制、仪轨流程都是我操办的,晋王满意,乌珠也满意。我以为这次也是……”   慧觉心里还是有气,皱着眉头,锡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个多杰坚赞,”他吟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失意压下去,“你们听说了吧。”   魏无功点头:“听说了。”   “哼。”慧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修了大半辈子佛,没见过靠梦里捡个法器就能当国师的。就算是伏藏秘法不对人彰显,但伏藏莲师埋下的经卷法物,至少得有传承印证吧,他那个转经筒,哪儿来的?谁埋的?怎么到他手里的?一概说不清。”   “我不允许晋王府里有妖人作乱,那个萨满的本事和光明血脱不了干系!”慧觉越说越气,魏无功在边上没忍住笑出声,被李在宥偷偷捣了一把。   “您是想让我们去找多杰坚赞本领的来路吗?”李在宥问。   “是,也不是……”慧觉看了眼魏无功,有点不太高兴:“论理王爷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不该交由其他人。但是这几年战事多,晋王爷长久在外面,管不着宫闱里的细节……”   “你对儒学了不了解?”慧觉突然问:“梁将军说云昭阁的人学富五车,不知道……”   “九经和各学派都有涉猎。”李在宥也没跟他谦虚。   “那好,那太好了,”慧觉终于是高兴起来,跟他解释道:“我问这事儿,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找个由头,让你见上琳琅夫人。”   慧觉给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西夏宫廷和晋王府的政治生态:   晋王爷有位得宠的汉姓姬妾,闺名琳琅。听说从小饱读诗书,通文墨、懂经典,为人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些年下来,她不仅笼络住了晋王的心,连后宫里的娘娘们也常跟她走动,能量大得很。   “如今乌珠大兴儒学,”慧觉说:“宫廷内外都跟着风向走,互相攀比谁的儒学修养深、谁家养的儒士多。这位琳琅夫人,就是里头最拔尖儿的。   晋王爷专门给她修了一座琳琅阁,允许她定期举办文会,招揽天下儒生。几年下来,这琳琅文会已经成了兴庆府上流社会最大的交际圈子——能进那个门的,才、钱、权至少有一个是顶天的。”   李在宥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那位多杰坚赞,”慧觉顿了顿,“就是她一手保上去的。”   他看了一眼李在宥的脸色,继续说:“回鹘人最大的商帮头领,奥尔古,也是她阁里的常客。”   “所以我想给你们编个身份,”慧觉终于说到正题,“一则带你们进去,方便你们查自己想要的东西。二则……”   他垂了垂眼眸:   “也想请二位帮我在琳琅夫人面前,好言几句。”   慧觉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尊巨大的迦陵频伽,说:“不求别的,只求她莫让晋王爷有了伏藏师,就忘了慧觉老和尚……”   “容我想两天。”李在宥说。   眼前这位老僧,僧袍很旧了,袖口泛白,满脸哀戚。他不会因为一个一时失宠的僧人心软,但是他说的回鹘商帮、多杰坚赞和西夏内廷,每一件都挠得他心痒。   “两天之后,去与不去,我都给你答复。”李在宥说。   慧觉点点头,冲两人行了个礼,轻轻提起锡杖回去监工去了。   等他走远了,李在宥弹了一下魏无功的发梢,问:“你刚笑什么呢?”   “不是……”魏无功一听他这话又乐了:“就是觉得他絮絮叨叨的。”   慧觉和他见过的僧侣都不太一样,可能因为有官职的世俗身份在,除了打扮本身,并不像常规想象中的出家人那般清净。说话就用“你我他”,也没有那些“施主”、“贫道”之类的。   “刚笑他他还瞪我,一点儿也不像吃斋念佛的。”   “早听说吃素的脾气反而大,看来不假。”李在宥啧一声:“一把年纪了,还要围着王姬的裙子打转,求王爷多看一眼,太惨了。”   回了住所,两人拉着王贯生一番合计,还是决定留在晋王府观察两天。   “你们俩的保费我已经和巴赫曼结清了,现在算是自由身,可以随意走动,”王贯生把他俩签字的白契交还给他们:“如果还想去法会场,仍扮作工匠也是可以的,那边工头我也打好招呼了。”   “谢谢王哥,这趟没您真不行。”李在宥打开包袱,在玉轴的《孝经》和官刻《春秋》之间一番权衡,最终拿了那本看上去简素的《春秋》出来给了王贯生,说:“后天拜托您再去一趟,把这个交给慧觉法师,算是投石问路。”   王贯生点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公主当初联系我说光明血的时候,我也留意过,夏国这边暂时还没有大规模用在军队里的先例,晋王的扶乩和这个不确定是不是一回事,可能也不是。”王贯生有点担心他们的安危,补了一句:“你王嫂虽然跟晋王府的管家婆子们混了个眼熟,但是慧觉那边我们以前没交集,更别提进去琳琅文会了……梁将军那边,信得过吧。”   “谁知道呢,”魏无功撇撇嘴:“只能希望她收了敢战营心情好吧。”   几个人正说着话,听见外面一阵争吵,声音最大的好像是王嫂。   王贯生听了这动静,挠挠头起了身,说:“不好意思啊,我出去看一眼。”   两人侧身让开门,王贯生打头先出去了。魏无功跟在他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曹月华在跟王嫂吵架,王嫂掐着个腰正骂,曹月华笑嘻嘻地不接茬。   正准备把脑袋缩回去,突然远处的曹月华看向了这边,发现是他的时候,从地上站起身,指着他大喊了一声:   “恩人!” 作者有话说: 吃的穿的买了,接头人也碰上了,要开始打新副本了~开头这几章节虽说有必要铺开西夏地图,不过人物出场有点集中,可能体验感不是那么好,等我写到后面再看能不能回头微调一点,让节奏更舒适,感谢各位担待!下一章周三25号更~会比较长 第55章 永不熄灭的圣火 原来,那次   原来, 那次意外发现曹月华有癫痫之后,牙婆不敢把她往晋王府里送,怕砸了招牌, 只好先让她跟着法会帮工的厨子、洗衣妇一起打杂挣点儿零花钱。奈何曹月华做不来这些, 性子也不太服管, 经常惹得王嫂暴跳如雷。   “你这个刁丫头,又洗坏我两件衣服!”王嫂难得有几件绸缎的里衣,心疼得直跺脚:“洗衣做饭一个也不会, 真是个赔钱货!”   她伸手想打, 曹月华也不躲, 反倒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笑嘻嘻地把脸凑上去:“好妈妈,您看我这手,”她把手伸到王嫂眼前, 五指柔夷张开, 像一朵刚开的花。   “这是做女红的手,不是打下手的手,您还等着这手给您挣钱呢。”   “挣什么钱,”王嫂冷哼一声,胳膊抽了一下, 没抽动, “你这样,砸我手上了知不知道。”   “那您干脆就认了我做亲女儿, 我也把您当亲娘,”曹月华笑嘻嘻地蹭她胳膊:“以后不管我嫁不嫁人,四时八节、生辰寿诞,我都提着东西孝敬您。”   王嫂被她气笑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还真拿这疯丫头没办法。   “撒开。”王嫂叹了口气,作罢了。   曹月华不撒,反而抱得更紧了点儿,扒着她左右晃,眼睛却越过她肩膀,往她身后瞟。   “妈妈,”她看着魏无功的方向,问:“您说抬我上车的哥哥,是他吧?”   王嫂回头看了一眼,魏无功正站在门口看戏。   “你管他是谁,”王嫂把胳膊抽出来翻了个白眼:“干你的活去。”   “知道啦——”曹月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魏无功的方向又喊了一声:   “恩人!回头我找你玩儿啊——”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王嫂看着她的背影,又气得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跟着王贯生回了屋。   魏无功被她喊得有点懵,愣了会儿转回头去,发现李在宥的脸怼在他脑袋边,问:“干嘛?”   李在宥扯着他的袖子左右晃晃,捏着个嗓子:“恩——人——”   “滚!”   魏无功被他喊得鸡皮疙瘩起一身。   “烦不烦。”他把李在宥往里搡了搡,笑着关了门。   “诶,不跟你开玩笑,”李在宥转回去,一屁股坐回床板儿上。   “她既然乐得跟你玩儿,你干脆干点儿正事儿,找她打听打听血引的故事。”李在宥突然想起她好像是粟特人,不想错过这个细节。   “我怎么打听,我冲上去打听么……”魏无功心想那一堆洗衣服的姑婆,他这么直接凑过去,怕是不太好。“你跟我一起呗,我不一个人去。”他戳戳李在宥。   “我才不跟你一起,”李在宥躺在床上翘个二郎腿,打开他的手,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人家又没说找我玩儿,人只找恩人玩呢……”   “闭嘴吧你!”魏无功抄起一个枕头,拍在他脸上。   不过,令魏无功不知所措的契机倒是很快自己出现了。   第二天清晨,魏无功正准备出去打水洗脸,突然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谁啊,这大清早的。”李在宥眼睛没睁问了一句。他人正坐在房中间打坐吐纳,是在蚕姑坨练功时留下的习惯。   “是我,我月华!”门口一个清脆的女声。   “嗯?”李在宥睁开眼,看魏无功手按在门栓上,也是一脸犹豫。   这姑娘怎么一点儿也不避讳,大清早跑来敲俩小伙子的门……   曹月华性格可能是真的有点儿疯,见他俩没动静,敲门声音越敲越大,边敲边喊:“恩人开门呀!”   李在宥看魏无功一脸惊恐,憋着笑说:“你要不还是给她打开吧,再不开门街坊四邻都起来看热闹了。”   “行吧,哎呦,”魏无功连忙扔了件外衣给李在宥穿上,打开了门。   “什么事儿?”他问曹月华。   “恩人呐你可算给我开门了,”魏无功就开了条缝,没想到月华直接大巴掌“啪”一下推开门,大剌剌就进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求你好人做到底,帮我跟王妈妈说几句好话吧。”   “说什么话……”外面风还有点冷,但是魏无功想了想,选择把门敞开。   “我想去最近的祆祠礼拜,妈妈不让。”曹月华撅着个嘴:“但是,阿塔说了,诺鲁孜节要早起,看见第一缕阳光的人,一整年都有好运……”   诺鲁孜节在春分。粟特人和一些波斯裔信徒视这一天为新年开端,也是光明战胜黑暗的日子,属于祆教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也难怪她这天想出门。   魏无功没了主意,一个劲瞅李在宥。李在宥穿了外套,仍是老神在在地半闭着眼睛,假装没看见。   “我这……你……她……”魏无功磕巴了半天,没招了,末了,问:“祆祠在哪儿啊……”一边听着背后的李在宥笑出了声儿。 【岛上来信】   “在离这儿不远的巷子里,我听说有个小的,”曹月华一听有谱儿,开心得站了起来:“你去帮我跟妈妈说一声吧,我就去撒一把麦子,不会跑的!”   “你想得美,哪敢放你一个人去,”李在宥终于是开了口。   “那……你们陪我一起去吗?”曹月华问。   “错,是我俩押着你去。”   李在宥睁开眼睛看曹月华,感觉她明明挺漂亮,但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能是两个眼珠子分得有点开,目光对上,有些涣散,估计还是精神异常的缘故。   盯了一小会儿,他眉毛一挑:   “出去侯着吧,你恩人这会儿要洗脸。”   “哦……”曹月华一撇嘴,重新眼巴巴看了眼魏无功,说:“恩人那你快着点儿,太阳可不等人的。”   “……好。”魏无功点点头。   等她出去了之后,魏无功一脸茫然地端着水盆,李在宥从他边上经过,被他伸腿绊了一下。   “你干嘛去?”   “去跟王哥打个招呼,”李在宥拿腿拨开他的脚,说:“总不能无缘无故把小姑娘带出去吧。”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顺便问问路。”   两人绕到后院,王贯生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他直起腰:“哟,这么早?”   李在宥走过去,拱了拱手:“王哥,跟您讨个方便。”   他把月华要他们带她去祆祠的事简单说了。王贯生听完,倒没太意外,只是挠了挠头:“那丫头啊……去呗,喊一宿了。不过……”他往屋里瞟了一眼,“别让我屋里那个知道,知道了又得念叨。”   李在宥笑了:“明白。”   “那个祆祠在哪儿,您知道吗?”魏无功问。   “往前头走两条街,拐进个巷子,尽头就是。”王贯生比划了两下,说:“戈尔达,你们还记得吧,就是巴赫曼老爷的老婆,给你煎过药的那个……”   “记得啊,就是把魏大人眼睛看不转的那个。”   “啊对对,就是她,”王贯生看魏无功把李在宥踹一趔趄,大笑着说:“她是那儿帮工的善女,你们要是也想进去耍会儿,尝尝七鲜桌什么的,只管找她。”   “行,那我们去去就回。”李在宥拍拍衣服上被魏大人踹出来的脚印儿,跟王贯生挥了挥手。   王贯生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然后他指指自己的脑子,补了一句:“别让她玩儿太疯。”   李在宥点点头,拉着魏无功转身往外走。   “那我们到了,要直接去找戈尔达吗?”魏无功问。   “哟,别急啊,门儿都没出呢。”李在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啧,你又演上了,”魏无功啧了一声:“我其实是想说,那个王哥和巴赫曼,看上去是真挺好的。”   “嗯……”李在宥有点意外。魏大人大部分时候神经大条,但是怎么每次他有疑心病冒头,总能叫他看出来……   他步子没停:“撞上了就聊聊,撞不上就当认路。”   魏无功点点头,跟上去。   巷子口,月华正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在地上划拉。看见他们,她一下子蹦起来:   “恩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出发,”魏无功冲她点点头,发现她换上了一个小马甲,枣红色的镶着黑边,花边上带着繁复的刺绣。不过,马甲好像有点短了。   月华笑嘻嘻地跑过来,一把拽住魏无功的袖子,“快走快走,太阳要出来了!”   魏无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跟在后头,一边摇头一边啧啧啧啧。   “你衣服怎么回事儿啊?”魏无功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无他,精致得像是偷来的。   “论理,过节是要穿一身儿新衣服的,”曹月华蹦蹦跳跳在前面甩手走着:“但是我哪儿来的新衣服,只好穿小时候的,就剩这件好看。”   一出住所,到达胡人聚落的主街,能感受到夏国这边对文化和信仰的包容与并蓄。他们住的这一片佛寺云集,商贸往来便利。由于城郊造像工程大规模展开,很多挑担子牵骆驼的商队也跟着工程一起驻扎在此处。跟着他们一起带来的萨满、佛教、大食教、拜火教甚至孔老的庙宇遍地开花,包罗万象,应接不暇。   “你知道往哪儿走吗你就冲前头,”拐弯儿的时候李在宥在她马甲上扯了一把,把直冲冲向前走的曹月华带回正路。   “诶,跟你问问你们粟特人的事儿,”李在宥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你听过老子入胡为佛的故事吗?”   曹月华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两个放大的瞳孔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就是……有一个叫老子的神仙,送人们血引,一种红色的晶体,带着大家成仙。”李在宥试图降低词汇的复杂程度,看她能不能理解。   “可能听阿塔讲过,阿塔讲过好多故事——太久了我都忘了。”离祆祠近了,曹月华更兴奋了,随口搪塞着,心思都没放在这上头。   “你刚才说衣服好几年了,”李在宥顺着她的话问:“你被拐是多大的时候的事儿?”   “五六年前吧,具体的记不清了。”曹月华被他问得烦了,指指自己的脑袋,说:“经手的妈妈们都说我撞傻了,就算是记着的东西也不对。”   “你家里人呢?还有印象吗?”魏无功问。看她这身儿小时候的衣服,感觉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这会儿去个祆祠还要求爷爷告奶奶,怪可怜的。   曹月华歪头看他一眼,没心没肺地拖着腔调说:“早就不记得啦——”   “这不是还记得阿塔吗?”李在宥立即反问她。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李在宥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她的马甲刺绣,像是在想事情。   曹月华听了这话,依旧是笑嘻嘻的:“是人当然都有阿塔阿帕,我又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   祆祠洁白的柱身已经能够望见,月华说完,就小跑着冲了过去。   “啧,小丫头……”李在宥十分不爽。   魏无功没跟上去,而是主动放慢步子,跟李在宥并肩走着。   “你……”   “怎么?”   “……你以前在东京,是不是有丫鬟?”魏无功问。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   “没,就是……”   “这疯丫头比你精。”李在宥嗤了一声。   该记得的记得,不该记得的都不记得,牙尖嘴利。   “我知道,”魏无功挠挠头说:“但是吧,她年纪小又有病根儿,你就是想问,你也慢慢问,别怼着她问。”   “那该怎么问?”李在宥没转头,拿余光瞥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怎么问,”魏无功想了半天措辞,一时半会儿也没找到更委婉的说法:“就是,你有时候心里有事儿,说话……略有点不太近人情……”   李在宥没接话。   他听明白了,魏大人这是在点他呢。论理,小姑娘说自己年幼被拐,正常人都应该先关心关心她家人在哪里,还能不能找到,而不是去抓这当中的些许漏洞……   正常人听见别人的苦难,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可能有点儿。”李在宥想了一下,问:“是不是有点烦人?”   “嗯?不烦!”魏无功一听立马眉毛一扬:“我可没说烦!”   “谁说烦我跟谁急啊!”   “知道啦,”李在宥笑着拿手搭上他的肩:“魏大人提醒得对,我下次注意。”   话虽这么说,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的,以后哄小姑娘套话的事儿还是交给更专业的人士干吧。   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心想果然还是魏大人讨人喜欢:赵元贞喜欢,梁阿兰喜欢,山上的姑子们喜欢,疯丫头喜欢,连卖场里的大姐都送牛肉干儿的时候都是先塞给魏无功。亲和力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有些人生来就是有,其他人学也学不来。羡慕啊。   到了兴庆府西南坊的胡人聚居区,一座不起眼但门楣上有火焰浮雕的纯白建筑出现在眼前。好多身穿彩袍戴着头巾的人聚在门口说着话,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香柏燃烧的气息。   走近了,路过几个在门口晒太阳抽烟袋的男人,里面大部分女人们围着圈坐圣火坛周围,和穆护(祭司)一起低声吟唱古老的《伽萨》,声音透过掩口的白布,嗡嗡地回荡在石壁间。即使祠堂很小,圣火也燃烧了好几百年不熄灭。   善女戈尔达正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招呼着人摆七鲜桌子,老远就看见他俩到来,冲他们微微点头。李在宥冲她指指前面的曹月华,戈尔达顺势也看了过去,向她招招手。   曹月华见到戈尔达,步子也慢下来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今天的戈尔达非常漂亮,浅纱蒙面,紫色刺绣镶珠头盖,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外周描摹着深邃的眼线,优雅而神秘。   见到如此美丽的妇人的时候,女孩儿心里仰慕又向往,连说话声音都小了。   “阿妹,过来,”戈尔达喊曹月华去桌子前,递给她一把小麦,曹月华双手捧着接过,撒进了一个铜盆里,象征着播种希望。共同的信仰跨越民族的隔阂,两人虽是第一次见,但是都觉得亲近。“阿胡拉·马兹达祝福你。”戈尔达笑着跟她说。   除了代表春天的小麦粒,桌上还摆着苹果、大蒜、醋、s*w*整*理甜麦粥、沙枣干、豆芽一类的吃食,外加一面小铜镜、一支蜡烛、几个彩蛋、几枚铜钱、一本诗集。魏无功好奇地打量着七鲜桌,虽然看不懂用意,但是这种异域风情着实吸引人。戈尔达也将麦子分给了他和李在宥,两人学着曹月华的样子抛洒出去。   “姊姊,你眼睛上这是什么呀?”曹月华盯着戈尔达一对儿明亮的猫眼,稀罕得不行。   “这是眼线粉。”戈尔达温和地笑着,从蔓草纹绸缎长袍里取了一支小刷头,问她:“波斯女人都画。你要不要试试?”   曹月华猛猛点头,于是戈尔达转身跟李在宥打了个招呼,说找个有阳光的地方给她画眼线。   李在宥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魏无功接了句:“去呗,我俩自己先转转,庙里没什么忌讳吧?”   戈尔达摇摇头,冲两人摆摆手,带着曹月华出去了。   “你就惯她吧,一会儿跑没影儿了你自己去跟王哥说。”人走后,李在宥翻了个白眼。   “就一小姑娘,跑出半个城给我一炷香功夫也能给追回来,放心吧。”魏无功有意让李在宥出来散散心:“来来来,跟我讲讲这些都是什么?”   “……”李在宥看了一眼花里胡哨的七鲜桌,摇摇头:“不知道。”   “哎呦,也有你不知道的啊,头一回呢。”魏无功乐了,挑了一个长得周正的苹果放他手上,拿另一个苹果跟他的碰碰,权当干杯。   “天下事那么多,哪能桩桩件件都知道。”李在宥被小丫头怼了的心情就这么诡异地被哄好了,拿着苹果也不讲究,在衣服上蹭了蹭,啃了一口。“甜,”他说。   两人为了不打扰诵经的人,简单看了看内空的样子,也走了出去。   和祆祠对着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摩尼堂,白墙灰瓦,飞檐斗拱,乍一看像中原的官宦人家,但重檐歇山顶最前面的十字脊上,却刻着一轮展翅的太阳,属于摩尼教的徽记。   不过,这里不像祆祠敞亮,正大门关着,只留两个侧门,少了进进出出的人,因此显得肃穆。魏无功在摩尼堂门口的台阶上,意外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老头儿,正眯着眼睛靠着斜坡晒太阳。   “杆儿爷?”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哎呦,哥儿!”老叫花子抬起头,依旧是一个碗,一根竹竿儿,看见眼前的魏无功很是高兴:“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什么词儿……”李在宥笑着摇摇头,问他:“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杆儿爷我天地为家,从来只跟着吃的走,”杆儿爷拍拍肚皮,伸手往他们身边的祆祠一指,说:“中午这里施粥,我等着开席呢!”   李在宥正想多问两句,突然曹月华从侧边跑过来,眼线只画了半边,看上去像被人打了一拳。她见了魏无功,拉着他的手就往墙边扯,边拽边说:“戈尔达姊姊被歹人纠缠上了,你们跟我去帮忙!”   两人一听这话,连忙跟着她走。身后的杆儿爷神了个懒腰,从地上坐起来,慢悠悠跟在后面去看热闹。   拐过巷角,就看见戈尔达站在墙边,一手抓着巡逻的坊官的胳膊不撒手,面前围着几个穿立领窄对襟衫的汉子,看着像是行脚商人。   戈尔达平时看着很温和,遇到这种无理的调戏,倒是一点儿不怵,她家男人巴赫曼在本地也算是个人物,不会让她平白受这种委屈。不过坊官的状态很奇怪,讪讪笑着,眼睛看着别处,一幅不太想管的样子。   “怎么了?”魏无功走过去,沉着声音问了一句。   李在宥在后面半个身位看着他,眉毛和卷儿毛一起拧着,军人气质透出来一点,看上去确实有点儿唬人。   “哟,别啊姐姐,就想跟你说几句话,犯不着找帮手啊,”为首的那个商人头目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魏无功和李在宥,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魏无功照例盯了回去。那几个人面相还算年轻,但是脸上皮肤粗糙,看着像是吃过风沙的,手虎口处有白色的茧子皮,看来经常使刀。   “怎么的,想过过招啊。”魏无功看着他按着刀柄的手,轻蔑一笑:“那拔出来呗。”   对面听了这话,没做声。   坊官伸手擦擦脑门子的汗,赔着笑说:“各位爷,您们好生说话……好生说话……”魏无功瞥他一眼,这才发现是在巴赫曼家见过的,那位提着节礼上门的人。   就在双方大眼瞪小眼僵持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回头,一个白衣白帽的老者提着沙葱经过,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上还有个带着泥巴的小铁锹。   “托克塔叔叔,早啊。”戈尔达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   老者回了个笑容,冲她点点头,问:“你们一群人在这里开什么会啊?”   他眼睛划过众人的脸,落到那几个商人身上,敛了笑容。那几个人瞬间脑袋一低,转身快步走了。   “哼,流氓崽子,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还这样,”那个被称为托克塔叔叔的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头看着戈尔达说:“今天你们过节,来来来,分一点葱给你,我天还没亮就去坡上刨的……”   老人看起来很和蔼,戈尔达满眼含笑地应着他的话,顺便转头啐了一口坊官:“亏得巴赫曼还请你吃酒,什么忙都帮不上!”   坊官一边鞠着躬一边倒退着走开,说:“好姑娘,萨里府的人,我哪里敢说话……我回头就去巴老爷那里道歉,赔个不是……”   “我的事儿,你跟他道什么歉?”戈尔达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跟他说话,转而小碎步跑着去拿葱。   杆儿爷看着她绸缎长袍遮不住的身形,忍不住在旁边感叹了一句:“这姑娘真漂亮!”魏无功听了这话,立马一巴掌拍他肩上:“可闭嘴吧,一会儿再啐你一口你就高兴了……”   托克塔没管戈尔达分沙葱,只把手提袋给她,转而看他们几个站在墙根儿的人。李在宥被他看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轻轻颔首。杆儿爷倒是很自在地跟他寒暄起来:   “老神仙,今年高寿啊?”他问。   “我今年七十有六了,”托克塔抚了一把胡子,看着杆儿爷问:“您呢?”   “杆儿爷生来就是叫花子命,无名无姓,天生地养,会数数之后有六十个春秋,不会数数之前的就不记得了,”杆儿爷笑着回应。   “不知道寿数是福气,”托克塔说:“越老越要糊涂哇,糊涂了就长生不老了……”见戈尔达拿了葱,他冲众人挥手道别,慢吞吞地往摩尼堂走。还没上台阶,有下人将正门打开了条缝,他随后便走了进去。   “这个托克塔叔叔,在当地挺有威望啊。”李在宥看了一眼重新关闭的门扉,跟戈尔达讲话。   “他是看着我们这些小辈长大的,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经常照顾大家生意,是我们共同的好叔叔。”戈尔达重新牵了曹月华的手,准备把她剩下半边的眼线处理完。   杆儿爷看她牵着的小丫头一蹦一跳的,这会儿才注意到就是榷场里自己抓的那个发疯的孩子,刚看她画了眼线的半边脸还没认出来,于是好奇问她:“姐儿,你这病现在大好了吗?”   曹月华看着他,摇摇头说:“妈妈们说,以后怕是好不了了。”   “哎呦……可惜了,小小年纪就得了这个病,”杆儿爷一脸惋惜,问:“你这病打哪儿来的呀?”   曹月华想着一会儿化妆,心情正好着,挤挤两个看上去不一样的眼睛冲他说:“这病啊,是尸陀林里无字碑上撞的,说出来吓死你个老乞丐!” 作者有话说: 又要开始说书了妈呀怎么平台更新了作者有话要说字体这么大!显得我声音很大的样子!!下一章28号更~(小声) 第56章 两个鬼故事 “杆儿爷我   “杆儿爷我走南闯北, 什么稀奇事儿没见过,”祆祠门口抽烟的男人走了几个,杆儿爷顺势抽了把小椅子坐下来, 说:“说来我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好吧, ”曹月华看了一眼身边积极帮忙的几个人, 想了想,也摆了凳子给自己和戈尔达他们坐,说:“那我说给你开开眼。”   她闭上眼睛, 感受着戈尔达的小刷头在她眼睛上划拉, 回忆着遇到第一个牙婆之前的有点残缺的记忆:   “在我很小的时候, 印象中家里很大, 很多长辈、兄弟姊妹都生活在一起。   我们中间,有一位老族长奶奶,我们叫她摩玛, 她年纪非常非常大了, 阿塔说,她可能活了一百多岁……   我很喜欢偷偷去看她——虽然阿塔让我不要去打扰她,但是我就是喜欢去看她。   摩玛一天要睡很多觉,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我每次要等很久才能盼到她清醒的时候。她清醒的时间虽然很短, 但是会讲一些有意思的故事, 是阿塔的故事书里没有的那种。   有一次,我和家里其他几个孩子又去找她, 正好她醒了在吃枣子,我们就缠着她讲故事,她想了想,讲了一个她恋爱的故事。   她跟我们说, 人年纪大了,见过世界上太多的人,大部分都是匆匆过客,只有那么几个人,会一直刻骨铭心。   在她年轻的时候,有一天,去坎儿井打水,遇到一位骑着高头大马路过的少年,少年长得太好看了,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为他倾倒,可惜那位少年有自己的使命,不能为她停留,他们在井水边相爱又分开,像清晨草叶上滚落的露珠,在太阳升起之后消散……   过了一会儿,她话锋一转,说,有时候,人只要活得够久,就会与年轻时代的爱人重逢——当她变得很老很老的时候,有一天打开窗户,依旧是那个人,骑着马经过——   她说,那位少年一定是年华老去之时,经过裁判之桥,因为善良美好,被马兹达赦免于地狱之苦,最终重新来到人间。   他的模样、声音、骑马的英姿,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可惜,上一世,他们匆匆别过,这一世,一个仍是少年人,另一个却被衰朽的时光困住。摩玛摸着自己脸上的皱纹,最终没有勇气喊他驻足。   我听了这个故事,替摩玛伤心,两生两世,她都没有能够告诉少年他的真实心意,于是我就骑着马跑出去找——沿着村寨的坎儿井,一个一个地找。阿塔讲的故事里,有缘的善男信女最终都会相逢,于是我就这样从白天走到了天色擦黑。   那天好像也是诺鲁孜节,我穿着身上这身儿马甲,发现街道上起了沙尘。   黄昏的时候,大风起来,漫天的黄沙从地平线压过,我突然什么也看不清,身边的马儿也跑不见了,就这样迷迷糊糊闯进了一片坟茔,等我看清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那里是我们当地有名的尸陀林,阿塔说有些修行秘法的高僧在里面降服恶鬼,从不让我靠近。   我当时很害怕,我就一直往前跑,想快点找到出去的路。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回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脑袋磕在石碑上,一阵剧痛,后面的事情我就忘了……   等我睁开眼睛,已经到了兴庆府,一睁眼就看见一位坏妈妈,跟我说我在碑上撞傻了。后面就是一堆妈妈们倒腾手,我跟着换来换去,直到现在……”   戈尔达的眼线画完的时候,曹月华的故事也讲完了。   除了戈尔达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唏嘘之外,几个男的的状态都差不多程度的无语。曹月华小朋友讲故事的水平是够的,但是这个智商听着好像不怎么行。   “你姥儿年纪大看花了眼吧,就为这你一路追到乱坟堆里去啊……”杆儿爷不知从哪里捡来半截儿别人抽剩下旱烟杆儿嘬着余味,摇摇头说:“要么说还是小姑娘好骗呢……”   “不吓人吗!”曹月华问,一边拿着个小铜镜看着自己的脸美着。   “那可是有鬼在喊我诶!”她说。   “那你是没听过真吓人的,”杆儿爷把凳子往她那里拖了拖:“来来来,我来给你讲一个正儿八经的鬼故事,包准你晚上尿床的那种。”   “啧,你别凑热闹,”魏无功又拍了他一下:“知道她精神不好还吓她。”   “我要听!我要听!”曹月华嚷嚷着,因为嘴上被戈尔达顺手抹了点胭脂,这会儿故意撅得老高。   “小屁孩儿,”李在宥看她那样好笑,偷偷捏了捏魏无功的小指尖儿,让他别管。他巴不得这小丫头再犯病喊点儿什么,这次倒要听听,是不是真的又灵验。   “那我讲了啊,”杆儿爷的烟袋嘬不出东西了,很没素质地顺手一扔,靠在椅子背上开始讲故事:   “这故事,是我以前遇到一个宰相府里的下人讲的故事,可能还是个真事儿。   说他家老爷的上门女婿发迹以前,是个贫苦书生,为了科举,一路从岭南走到京城,遇到大雪封山赶路,差点儿没给冻死。   这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穿衣服的黄鼠狼,在他必经之路上停下来了,问他:   ‘书生,你看我像人吗?’   书生想了一下,这好像是遇上黄大仙讨封来了,于是赶紧点头。   黄大仙成功讨封,甚是满意,为了报答他,将衣服给了他,还用自己的皮毛给他取暖。   书生看他几乎就要成仙了,就想着跟他求个功名,早立家业。   黄仙想了想,答应了,但是,他要书生拿东西来换。   书生看了看自己破衣烂衫,盘缠也快耗尽,只好说,那就用阳寿来换吧,实在不行,少活两年,博个前程。   黄仙答应了。   ‘我今天向你借两年寿,予你锦绣前程,来日便需连本带利,拿命来抵。’他说。   果然,一年之后,书生押中了官家的考题,科场连捷,官运亨通,朱紫加身,还得到了宰相大人青眼,要把女儿也许给他。   却说那书生自娶了宰相之女后,他的新婚妻子丽姑却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丽姑为他梳头,发现他颈后竟生出一片黄茸短毛,剃了又长,硬如猪鬃,半夜睡觉的时候,听得枕边人骨节窸窣,起身探查,只见书生身形佝偻,像个在觅食的黄狗……   逐渐地,府里的下人也发现他不对头了。吃饭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地,齿根渐痒,不爱熟膳,与老丈人席间宴饮,放着珍鲍不吃,偏捡冷脂,下人甚至在后厨见到他偷啖生鸡活兔,腥涎满襟……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黄仙索债之期不远,然而,却没想到自己阳寿如此之短,叫他如何舍得这泼天富贵、如花美眷?尤是那新娶的宰相千金,不久前刚为他诞下一子,玉雪可爱,聪颖异常。   孩子周岁那天,宰相做东,大宴宾客。乳母抱出小儿,那小娃娃竟当着一堆人的面,牙还没长出来就咿呀诵出‘人之初,性本善’,宾客皆贺此子乃文曲星下凡,不日定当状元及第,光耀门楣。   独那书生,听见这些赞美之声如听魔咒。他眼中哪见麟儿聪慧?只见那襁褓中一段嫩藕也似的手臂,随宾客说话声微微晃动,皮肉下血脉幽香,竟引得他腹中饥火骤起,口中津液横生,十指深深抠入紫檀把手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我儿……好生……肥嫩……’”   “哇!”曹月华一声惊呼,原来是杆儿爷讲到这里,突然抓住了她的一截儿胳膊,五指冰凉,把正在凝神听故事的她吓了一大跳。   果然,受了惊的曹月华,一下子身形就开始抖了,两个眼仁儿左右晃得飞快。魏无功立即起身,去把杆儿爷扔的半截儿烟杆捡起来,随时准备塞她嘴里。   一回身发现李大人已经凑到人边上去了。要不是他知道李在宥是想去听她说什么,看着姿势高低要以为他是真急了。   魏无功叹口气走回去蹲下,说:“都怪你们非得要招她……”   不过,这次曹月华很快就好了,李在宥略有些失望。   戈尔达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她是怎么回事,跟她说:“我晚点儿去药铺给你开一副方子,你记得每天喝,能稳住精神。”   杆儿爷跟着他们一起观察了她一会儿,之前还有点儿急,看见人没事了终于是放下心来,又开始得意:“怎么样,我就说吓人吧!”   “呸,你这都是盘外招,”曹月华说:“光听故事才吓不着我。”   李在宥闻言看了她一眼:坎儿井……盘外招……能接触骑马下棋,还有住在更西边的很多宗族的家……   “你想什么呢?”魏无功问他。   “想那书生蠢呢,”李在宥被他唤回神,随口胡诌了一句:“不问问黄大仙自己能活多少年就拿寿命去换。”   “诶,不能这么说,”杆儿爷接了一句:“是那黄仙不安好心,存心骗他的。”   “精怪本无邪,凭性而动,是人有贪执,祸根自种。”李在宥讲了句出家人老气横秋的话。   “杆儿爷倒是觉得,利用人的贪惧,交易超乎常伦之物,纵使无心,也是作恶。”老乞丐也装模作样回了他一句。   “哟,你这倒是通透,”李在宥听他这话说得漂亮,起了点儿争个输赢的心思,说:“你这是以人间律法,度天地鬼神。黄大仙是已经要成仙的人了,无性无情,何谈善恶?”   杆儿爷看他一眼,“鬼物自有其道,原本没错,但是心随净染,不得不防。那个黄仙深山老林修炼了半辈子,头一遭看了书生锦衣玉食的生活,也生了奢侈心,要霸占他的富贵家业呢……”   魏无功看着两人突然一本正经论起大道来,从缘起争到性空,从性空争到形累,你来我往颇有机锋,争得唾沫横飞,一脸懵逼,问:   “这不就是个故事么……”   他这话一出,杆儿爷和李在宥都愣了。   “哈哈哈哈,我们都错了,”杆儿爷反应过来之后哈哈大笑,指指魏无功:“这里最通透的人在这儿呢!”   魏无功完全状况外地望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花了好半天才把想往他脸上亲一口的念头压下去。   魏大人就这样,总是能让话回归话本身。本来就是空无一物的故事,何必庸人自扰呢?   “你呀,要成仙咯。”李在宥抬手弹了一下他的卷毛,起身跟大家告别:   “讲话忘了时间,都快中午了,我们得把这丫头带回去了。”太晚了,王嫂干活儿看不见人,肯定要骂的。   戈尔达连忙起身打包了几份点心,给他们带回去吃,并嘱咐他们去巴赫曼家里的药铺开药。   回去的时候,拿了吃的的曹月华依旧是开开心心蹦跶在前面。李在宥转头看了一眼,跟魏无功说:“你别说,那个色老头儿还挺好玩儿的。”   “是好玩儿,”魏无功啧了一句:“晚上等她真吓尿床了,王嫂骂起人来更好玩儿……”   ……   回到住所,魏无功去拿药去了,李在宥一个人在房里整东西,王贯生过来找他说话,告诉他琳琅文会的事情有眉目了。   “慧觉拿了你的书带去,琳琅夫人很喜欢,定了见面的日子,慧觉说带你们同去。文会前我把你们先送到他那儿。”   “谢谢王哥。”李在宥冲他笑笑,顺便询问了些西夏特殊的规矩忌讳之类。   两人正说着话,李在宥看见王嫂从另一间屋子探出头来,一直朝王贯生递眼色,王贯生不接茬。于是李在宥问他:“嫂子这是怎么了?是生我们气了吗?”   王贯生摇摇头,说:“没有的事儿。”   “什么没有啊!”王嫂耳朵灵着,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礼貌也顾不上了,碎步冲上李在宥他们的房门口,说:“让他跟你说说云昭阁欠饷的事儿,就是不好意思说!”   “哎呀!”王贯生一听这话就烦,难得看他老了脸,挥挥手把王嫂往回赶。王嫂察言观色,没好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前还哀怨地看了眼李在宥,一幅话里有话的样子。   “王哥,这饷……”   “你别听她个妇人瞎叨叨,”王贯生头疼得不行,说:“现在老家打仗不太平,云昭阁的那份俸禄确实没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你别放心上。”   “那可不行,”李在宥一瞬间心眼子转了八百下,既怀疑他俩公婆是唱红白脸讨债,又怕朝廷欠薪王哥一家真过不下去,更担心这事儿影响他们在夏国的潜伏任务……“该发的肯定还是要发的,我这就写信过去……”   “那不能!不能写信!”王贯生立即制止了他的行为。“你关注自己眼前的就行了,我有自己别的生意,你王嫂在这片吃得比我开。”他说:“信是万万不能写的,从夏国去老家的信都要拆开查验,就算你模糊着写也是有风险的,千万不在这种事儿上犯糊涂!”   听了王贯生这话,李在宥在心里小小松了一口气。写信的事儿他也就是说说,这种当然不能真写。看来王贯生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分得清的。   “王哥,那您既然不要我担心,也要跟我说实话,”李在宥轻轻问:“这钱,朝廷欠了多久了?”   “……”王贯生看了他一眼,说:“有两年半了。”   “这么久!”李在宥有点震惊。原来王贯生这一路的打点,都是自己填的。   他正要再说什么,见那头王嫂端了个盆出来,在院儿里假装洗衣服,眼睛没事儿就往这边瞟,一下把要说的忘了。   王贯生看见了,拍拍李在宥的肩膀:“老弟,我说了钱我都够,女人家见识短,你别跟你嫂子一般见识……”   两人又说了两句,王贯生就转身走了,李在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院子里的王嫂,只好选择把门关上。门一关,他突然就有点难过,要是魏无功这会儿在就好了——他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市井家常话。   下午,魏无功开好药回来的时候,看见李在宥在房里练功,问:“怎么不去院子里练?”   李在宥把朝廷欠银子的事儿跟他讲了。   魏无功低着头想了一会,说:“这样吧,一会儿我把我那份钱拿出来,都给他们。也不能让王哥在老婆面前不好做。”   “行倒是行……”李在宥坐在床沿子上,头一回对他俩的经济状况上了心:“是不是一口气花太多了……”   “该花的得花,”魏无功说:“这钱不一样,这钱用来买个安心,值当。再说还有你那份儿呢,够的。”   “诶,你这……”小抠门儿精果断起来,又把李在宥弄伤感了:“王哥可能也不是那个意思……”   “管他是不是那个意思,咱不赌,”魏无功哪里听不明白:“不管他是真要钱,还是假要钱,他老婆反正是真要,那我就去给她老婆。”   他也一屁股坐在对面床沿上,看着李在宥说:“我等会儿给她,不管她收还是不收,就试这一次,试完了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后面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好,”李在宥点点头:“听你的。”   看着魏无功从他的包袱里把钱袋子拿出来一路去了院子,李在宥叹了口气,大字型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骄傲如云昭阁,江河日下,也再也没有能力控制住巨大肌体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   魏无功回来的时候,李在宥好像睡着了,脑袋冲着墙。   他于是轻手轻脚进去,挑了本书,盘腿坐在床上看。   “她收了吗?”   李在宥问,带着点儿鼻音,没有回头。   “收了,”魏无功说:“挺好的。”   “公主前儿还在跟我说,有贪念才好呢,最好连腿毛都一根儿根儿数着!”他想起赵元贞的讲得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什么都不要的人反而靠不住,谁知道在想什么。”   对面传来了李在宥低低的笑声。   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魏大人可能是想说这句吧。   “你真是要成仙了……”这句说完,李在宥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魏无功等了一会儿,感觉这次他是真睡着了。   李大人进了夏国,明显是瘦了,也不知道是挑食还是愁的,从他坐着的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他的颧骨轮廓。   魏无功望了一眼膝盖头边上的包袱,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中正在读的书,转而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薄薄的《越人逸史》…… 作者有话说: 赵元贞:小魏你好好想想我是这么教的吗?下一章31号见~ 第57章 琳琅文会 约定的日子   约定的日子到了, 两人坐着王贯生雇的马车,先去了慧觉的道场。   道场距离晋王府不远,不大, 但有自己的院落。前殿供佛, 后殿是慧觉的禅房, 加之东西厢房若干。平时慧觉在这里修行接待,处理僧务。晋王府有法事需要时,也方便带人进府操办。   马车停下的时候, 慧觉亲自出来迎接, 见了他们俩很高兴。   他指着王贯生跟李在宥说:“之前你托他给我书的时候, 我还有一点担心, 那个书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琳琅夫人当场就要见你,是我说你人不住在道场里才作罢。”   李在宥笑笑, 没有刻意跟他解释。他本就是故意用个无注疏的白文测测深浅, 看来琳琅夫人确实是有些儒学的根底。   他从包袱里取出另一本螺钿镶嵌玉轴的《孝经》交给慧觉,给他拿去当正式见琳琅夫人的见面礼,说:“这样当天也不算空手,您好上前去替我们说话。”   慧觉看眼前的年轻男子礼数周到,更高兴了。都没浪费时间带他们去道场转转, 就把人拖去了更衣室。要去见晋王府最风光夺目的夫人, 自然是要换一身衣服的。   “我不戴这玩意儿!”两人正换着衣服,魏无功疯狂摆手拒绝李在宥要给他扣上的东坡巾。   这玩意儿李在宥戴着很合适:他一身白色细麻中单, 外罩交领石青绸袍,银月腰带上别着那串羊眼板珠子,配一个同色东坡巾,整个人显得清隽儒雅, 贵气又不张扬——同样的帽子换成他戴,就好像穿错了别人衣服似的,说不出的违和。   等他换好衣服,发现李在宥正陀螺似的围着他转,问:“看屁呢?”   “嗯呐,看个漂亮屁,”李在宥憋着笑,第一次看魏无功穿这种衣服,觉得好新奇。   “你穿这身好看,”他说。   慧觉老和尚眼光相当刁毒,给魏无功准备的这身儿靛蓝窄袖袍比他自己的短一截,也更紧身,脚蹬短靴腰挂皮革,干净利落,贴合他本人的气质。   “我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魏无功把头发重新高高束好,没怎么好意思看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别扭:“看来还是得从小有钱。你看你就穿什么像什么,到我这儿成偷来的了……”   李在宥听了这话,一边笑一边拉着他上下打量,点点头说:“挺好的。”   “你就是没看习惯,看久了就好了,真挺好看的。”   “……是么,”魏无功扯扯领子:“那行吧……”   “啧,毛手毛脚,”李在宥走过去,伸手帮他把领子理了理,“轻点儿扯,你看这都皱上去了……”   慧觉进来催他们的时候,魏无功正老实巴交站在房中间一动不动,等李在宥给他弄领子。于是他侧身站在门边稍微等了一会儿。   “咱们出发吧,”李在宥最后把领口拿手压了压,转头跟慧觉说。   慧觉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点头,带着他们步行去了晋王府。   几个人进府门,过门厅,绕议事厅,步前厅,经花厅,又穿正堂,最后才到居所。一直等到挨过祠堂,终于见到后院的琳琅阁。   一路魏无功都迷迷瞪瞪的——一堆长得差不多的四方楼,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只知道偌大个王府,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搞得他莫名还有点儿紧张。   慧觉见快到了,拉着两人又对了几遍应对夏国高层的背景台词,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跟两人说:“一会儿你们先找地方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知会夫人,得了召见再来接你们上楼。”   “好,听您安排。”李在宥点点头。   琳琅阁大抵是用于达官权贵私会的地方,表面十分低调,穿过里外三层过径门,才见得里面别有洞天:   亭台楼榭,高低错落,曲径石桥,百转千回。一座小阁楼立在中央,檐角悬铃,风过叮咚,楼下溪水缓流,汤汤作响。远有贺兰巍峨、云缠雾绕,近有柳浪莺啼,暗香浮动。   俨然一幅塞上江南。   李在宥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种相似的气息,仿佛回到了两年多前。   相比于王府的肃穆,这里热闹了许多,文人商客三五成群,来来往往。党项的儒生,有的穿长袍戴高冠,有的剃了发顶,有的依然毛帽革靴,大银耳环。汉装胡饰混在一起,有一种似曾相识却又不尽识的恍惚。   “夫人年轻,又是河西外来的汉家女,兴庆府老一辈子的事不算了解,你拣些耳熟能详的说,”慧觉指了指琳琅阁二层小楼处,纱帘半卷,隐约见得几个人,面孔看不分明。   “放心,我有分寸。”李在宥拉了魏无功,在阁楼前歌舞表演的戏台边找了个不算显眼、又能被二层看台看到的地方坐下。   慧觉冲他行了个礼,单手提起锡杖上了楼去。   眼见得他走远,魏无功长舒一口气,把腿伸直了坐着:“憋死老子了。”   “魏大人为了好吃的再忍一忍,”李在宥望着他笑得很灿烂,说:“慧觉不是说中午要摆饭看演出嘛,咱俩趁机改善一下伙食。”   “你能不能不要s*w*整*理再盯着我看了!”魏无功表示抗议。穿这一身他本来就不好意思,李在宥还一个劲瞅他。   “好好好,不看不看……”李在宥假惺惺拿手盖在眼睛前面,指头缝宽得能跑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贫吧你就,”魏无功翻了个白眼。一转脑袋,发现慧觉正在下楼,赶紧拍拍李在宥:“哟,回来了,赶紧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慧觉上了看台,琳琅夫人坐在一个圆桌前面。桌上茶点是新换的,之前纱帘后一起说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屏退。   第一眼见到琳琅夫人的时候,说老实话,两人都多少有点失望。   慧觉一个出家人都用尽溢美之词,把琳琅夫人形容得如何如何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以为她就算不是红颜祸水,至少也得是倾国倾城吧。见了真人,怎么说呢,肯定是不丑,但容颜也不至于漂亮到不得了的地步。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那里读到了这个想法,多少有点儿忍俊不禁。   “夫人——”李在宥上前一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袖袍挡住脸,顺带把笑给憋了回去。   “晚生李在宥,见过琳琅夫人。”   “坐。”琳琅夫人冲他笑着点点头。她笑起来的时候,面相倒是看着亲切。   李在宥抽了把椅子坐下,琳琅夫人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后面的魏无功,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问:“这位是……”   “这是我老家的表弟,以前也在镇戍军当值的。”李在宥顺手把边上的椅子拉出来让魏无功也坐下。“梁将军看我们关系好,让他跟我一起来,路上也有个照应。”   “哦……”琳琅夫人眼睛跟魏无功对上,看他很快低下头去,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位表弟,你也好啊。”   “夫人好,见过夫人。”魏无功赶紧补了一句。   琳琅夫人凝神看了他一会儿,转头笑着跟李在宥闲话:   “听总摄大师说,你们是从易州来的?”   “是,易州镇戍军敢战营,梁阿兰将军麾下的嫡系。”李在宥点点头。   “梁将军现在如何呀?”琳琅夫人问。   “怎么说呢,她去年虽然勉强混了个正规军编制,但是还是临时的,只出力气却没待遇,”李在宥大概跟她讲了讲藩军在宋国的境遇,一半真一半假地编,把梁阿兰一路当兵的凄苦细细陈述,最后煽了煽情:“您看她,在宋境待了这些年,也没真正落脚……”   “唉……她是不容易,”琳琅夫人虽说一句一句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进去了,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   “清洗流亡的时候,梁将军还小,论理,这些事儿跟她没有关系,”慧觉为了不让这层话冷掉,在边上补充:“老一辈的业债,她从小吃的苦头也算是还完了。   她这些年,一直没忘自己是这边的人。沙场上朝夕难料,近几年也逐渐生出些萧瑟的滋味来,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落叶归根……”   “真是可怜见,”琳琅夫人呷了口茶,在太阳下眯起眼睛,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想着往这边联络?”   “不是不想,是不敢呐,”李在宥说:“当年抱着她逃出去的奶娘一直到临死前,才把这里头的细节讲给她听,那奶妈妈年纪又大,到了末了的时候,谁也记不清,就记得说有位抱过她的表哥哥在夏国。”   “梁将军早就想递个话头出去,可是时间太久,不知道晋王爷还记不记得她,更不知道当年梁家的事有没有牵连到他,很是自卑。”他叹口气,拿袖子遮住脸,想挤两滴猫尿但是失败了,于是换了个姿势撑着额角:“后来北边打仗攒了些军功,总算有些手段能打探到远方的消息,又听说晋王爷现在得了势,是乌珠最信任的人,这会儿再联系又怕……”   “诶,骨肉至亲,讲这些做什么,”琳琅夫人轻轻嗔怪了一句:“说高攀可就生分了。”   魏无功闻言,悄悄翻了个白眼。说她胖还喘上了。   他听不惯这种矫情话,只盯着桌上一小碟樱桃发呆。水晶玻璃托盏里,玫瑰卤渍的粉樱桃带着冰镇的水汽,在正午的春光中显得十分清透可口。   余光中的李在宥似乎并没有被琳琅夫人的傲气影响,依旧是不卑不亢地跟她介绍着镇戍军的情况,慢慢跟她把话头子说开:“虽说血缘不论贵贱,但毕竟这么多年了,肯定不能冒昧,派我们两兄弟前来探路,也正是想要先看晋王爷的意思——若是晋王爷记得,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晋王不记得嘛……   敢战营收了赤焰军这事儿,不知道王府这边清不清楚。”   李在宥双手撑着桌子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琳琅夫人。琳琅夫人反应了一会儿,才从先前的状态中回了神,喃喃了一遍“赤焰军”的名号,突然一挺身从圆椅里坐起来,问:“可是草原上,张定钧的那一支队伍?”   “正是!”李在宥看她明白了,往后一靠,整个人放松了说:   “若是晋王爷实在不记得远方的穷表妹,赤焰军的秘密便是梁将军的投诚信。”   琳琅夫人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年轻人的来意,不再怠慢,而是转头问丫鬟:“午宴都安排妥当了吗?”得了回应,笑眯眯地跟李在宥说:“我是个妇道人家,军中的事情轮不到我插嘴,等晋王爷回来,我让他跟你来讲。”   “那真是谢过夫人了!”李在宥作势要拜,被琳琅夫人招呼着慧觉将他拉了起来。   慧觉见这线牵的线成了,心中也舒然,笑着说:“兄妹相见、游子归家、化敌为友,这些都是大功德,大造化啊,非得夫人的福气才撑得起。”   琳琅夫人叫慧觉的马屁拍得十分舒服。由于梁阿兰姑姑家的事儿,如今夏国外戚干政易遭忌惮,她此时也不好继续往深了聊,于是取出身边刚得了的《孝经》,喊李在宥一起研读,算是换个话题。   “来来来,李公子,听总摄大师说你还是宣和年的进士呢,正好跟你讨教讨教……”她边说边看了眼魏无功:“表弟也一起啊。”   魏无功坐在桌上,略微有些局促,李在宥替他答了句:“他啊,是个当兵的脑袋,可不敢在夫人面前丢人。”   “那就吃水果点心,”琳琅夫人并不介意,说:“桌上要是没有合胃口的,想吃什么喊下人做去。”   “夫人看着你喜欢呢,”慧觉看魏无功既不开口也不动作,略有些不高兴,探身取了琳琅夫人手里的经卷,斜着半个身子将他隔在自己身后。   李在宥配合着慧觉,一点点展开经卷。餐盘掣肘,他顺手把水晶杯往边上挪了一下,那一小碟樱桃恰好停在魏无功手边。   ……   很快,午饭的碗碟儿就陆陆续续呈了上来。琳琅夫人也没有喊外人一起,就只跟他们几个吃饭。   慧觉见桌上摆的都是些家常小菜,低调又精致,还特意准备了单独的碗筷给他留出素的那份,十分欣慰——也不枉费他花工夫给这两个年轻后生一番打扮,那两身行头可不便宜。   他们吃饭的时候,一楼的舞乐也开始了。   先一拨上来的是头戴尖帽,毡毛马甲的男人,腿跟伸不直一样半蹲着跳,魏无功感觉怪好笑的,看得饭都忘了吃。   后面的乐师,或击磬,或吹笛,或弹琵琶,胡笳声和中原的曲调截然不同,轻快中带着妩媚,听得人头皮跟着都酥酥麻麻的。   等到胡姬上台的时候,李在宥发现身边魏大人的注意力已经彻底不在桌子上了:樱桃毕罗,蜜浮酥柰花,拌着胡麻的冷淘比头发丝儿还细……他是一个也没看见,忍不住偷偷用腿拱了他一下。   “这好吃。”他说。   “哦……”魏无功瞥了眼毕罗金黄酥脆的卷边,伸手夹了一筷子,眼睛又落回舞台上去了。   十来个胡姬头戴翡翠花冠,身着五色绦裙,擎手叉腰,足尖点地,一小串细细的银铃儿在脚踝上叮当作响,配着身后的鼓乐,旋转蹬踏,如蓬草迎风、落红旋坠,婀娜窈窕,天姿烂漫。   李在宥正在跟慧觉说着话,突然,垂在桌子下的手被人拉住了,力道还有点儿大。   “怎么了?”他回过头去,看魏无功眼睛仍是直直盯着舞台:   乐师的手鼓越来越急,胡姬们甩起长长的飘带,身上裙裾完全打开,五色丝绦圆转,像一朵朵盛开的宝相莲花。   “……”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李在宥问:“多少圈了?”   “我数到八十多了。”魏无功说。   听了他这话,李在宥突然感觉心跳快了几下,赶紧也夹了一筷子糕点,假装无事发生。   中央的胡姬仍在旋舞,脚尖稳稳当当点在原地,宛如齐转的玲珑人偶。   “换我早吐了。”魏无功重新把脑袋转回餐桌。   “还以为你是看姑娘看迷了眼呢,”李在宥笑着叹口气:   “好像是有点儿异常哈。”   皇宫里最好的舞姬李在宥见过,纵使天赋异禀也做不到这种程度。那几个姑娘,粉彩之下,双眼微红,神情似乎有点儿精神得过分,像是夜里的一对儿荧光琉璃珠——   一看就跟那东西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喜提新皮肤~下一章周五3号更~ 第58章 擦擦 绷着神经吃   绷着神经吃完一顿中饭, 琳琅夫人邀请他们去园中转转,顺便介绍一些文士给他们认识,以后好在晋王府出谋划策。   魏无功跟在他们几个后面, 有点烦躁。园中小石子儿路本来就窄小, 李在宥和几个文士说着话, 他一个插不上话的,落后太多了吧,显得不合群, 跟着凑上去吧, 又显得太刻意, 只好低着个头绞尽脑汁控制着步调。   忽然, 他余光望见院墙根儿处一个刚刚跳过舞的胡姬,正步伐轻快地朝着边上的值房走去,有点好奇。恰逢前面的慧觉怕他露怯, 有意把他挤出半个身位。脑袋一热, 心里想着“爷不伺候了”,索性脱了队。   一路以花草掩护,也跟到了值房门口。房门虚掩着,留了个缝,魏无功不打算惊动里面的姑娘, 只想暗中观察一下, 于是此刻屏息凝神悄悄靠过去。没想到耳朵还没贴上门框,就听见里面一个人粗声大气说话:   “可想死我了……”   我靠, 怎么还有个男的!   魏无功一脸懵逼,又听见里面胡姬问他“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吓得他赶紧掉头——这分明是男女私会,他可不想听人墙角!   “非礼勿视, 非礼勿言……”他默念着李大人的台词儿,起身往回走。没想到后背风破声响,他连忙侧头一躲,一把马首弯刀擦着他的耳尖直直插进他身前的桃花树干上。   嚯!情郎身手不错嘛。   魏无功回头,背后一个穿着绿色织锦的高大男子,回鹘帽上顶了颗鸽子蛋大的宝石,正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魏无功感觉自己要闯祸了,只好强装镇定,说了一句:“我路过。”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魏无功被他盯得发毛,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看了一眼,值房里那位胡姬嘴上的胭脂都花了,却也不害臊,就这么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看热闹。   “……”   魏无功想了想,转身从树干上把那把很好看的弯刀抽了下来,还给那个男人。因为稀罕刀的手感,递过去之前没忍住,先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真路过。”魏无功看那男的不接,只好又补了一句。   奥尔古跟舞女正亲热,被人打扰本来很生气,结果意外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不过,他只是笑,却仍是不伸手,就让魏无功这么尬着。   “哟,这是怎么了?”琳琅夫人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魏无功感觉她这一声喊得自己头皮发麻。门框边的胡姬看这动静,连忙一提裙子,匿了。留下奥尔古一个人自己想办法解释。   “奥尔古老爷真是好兴致,”琳琅夫人看着奥尔古又在园子里鬼混,皱着眉头隔空冲他眉心一点:“我这千挑万选的姑娘,一个二个都落到你口袋去了。西北的风沙怎么就没把你给埋了呢?”   奥尔古望着她笑笑,从魏无功手上接了刀,拿刀尖指指他问:“这人你上哪儿找的?”   “你又说什么梦话,”琳琅夫人白眼一翻,指着边上的慧觉:“这是总摄大师带来的青年才俊,是替王爷办事的。”   “哦……”奥尔古眉毛一挑,看来是他想多了。   原来不是买来摆着看的呀。   “兄弟,怎么称呼?”奥尔古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魏无功。”魏无功老实报上自己的名字,垂着头退到一边。奥尔古又盯着他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跟文会上的几个人随口寒暄了几句,找了个由头走了。   魏无功看他走了,顶着慧觉要喷火的眼神,走到李在宥边上,小声问:“我是不是惹事儿了?”   “没有,”李在宥拍拍他肩膀,“不仅没惹事儿,我还有个任务交给你。”没想到慧觉之前说的回鹘最大的商帮——萨里帮帮主奥尔古,这么容易就出现了,本来还以为要再找机会探探夫人口风呢。   他的眼睛在琳琅夫人和奥尔古之间兜了两圈,心想再见看来也不难。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小截包好的碳条,跟魏无功说:“一会儿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你避着点人,去值房墙角写几个字……”   魏无功听了他的话,放下心来,第二次脱离大部队,按照阿尔斯兰的给的密码本,在值房留下了交易的暗号。   差不多逛了有一个时辰,琳琅夫人也累了要回去休息,慧觉带着他们跟夫人告别。琳琅夫人今天大概是被哄得十分尽兴,末了再一次感谢李在宥的经卷,感慨道:   “如今这府里,人人好战功、好珠宝、好美姬、好血引,仍爱这故纸堆的人,不多……”   李在宥闻言,跟魏无功对视了一眼。据慧觉说,夏国除了晋王和乌珠身边,并没有太多血引的踪迹。那些回鹘人知道有毒,都不在自己地盘上做生意,晋王府即使有知情的,也是跟着回鹘人叫光明血。   琳琅夫人大概是另有秘密,不过今日初次见面不宜深入,还是来日方长。于是李在宥最后鞠了个躬,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能投夫人所好,三生有幸。”便跟着慧觉,出了琳琅阁。   返程的时候,慧觉没有直接把两人送到王贯生处,而是先让马车拐了一趟法会场。   “耽误你们一点时间,会场最近事情多,每天还是要早晚去一下看看进度、点点物料。”慧觉跟他们解释。   “没有的事儿,就您方便。”李在宥答:“正好我们也跟着看看,长长见识。”   等到了会场,两人发现会场内部已经大变样。正中间的迦陵频伽仍在,依旧没有上色。原本应该安置大小佛像的位置,换成了一摞一摞的玛尼堆,最高的超过观礼台小二层,最矮的不过靴子长,层叠垒起的石板上刻着六字箴言。   由于即将完工,一些工人正在将多余的物料打包分装,那些没有用完的颜料桶被重新码好,装进晋王府的箱子。   “小心些!”慧觉拿着锡杖横在一个路过的工匠身前,他走得太散漫,将红漆洒了一路。   “这玩意儿剩得多得是!”那个工匠冲他吐吐舌头。   “多也是少,少也是多,”慧觉眉头一皱,“一粒米一粒粟,皆是众生供养。你这般糟蹋,当是自家的东西么?”   工匠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提溜起漆桶,改为双手抱着,脑袋一低跑走了。   李在宥和魏无功围着那些玛尼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除了大石头板子,他们发现石堆最下面,有些原色的小泥佛像。两人研究了半天,像是同一个模具里用手敲出来的,不算非常精致,排列看上去也没什么规律,不知道是干什么用。   “这是擦擦,苯教徒习惯搞的东西。”慧觉骂完人,回头看他俩蹲在地上嘀咕,跟在后面解释了一句。   “没什么大用,”慧觉看到这东西就想起了多杰坚赞,默念了几遍佛号把妒忌心压下去,跟两人说:“在梵文里,擦擦意为‘真实影像’,雪山里的喇嘛喜欢用它,取周而复始之圆的吉祥。”   “哦……”李在宥点点头,环顾四周,这里的布置风格已经被密藏宁玛派渗透了个遍,几乎看不到汉传的影子了。也难怪得慧觉郁闷。   “有见到那东西吗?”他问慧觉。   慧觉摇摇头。   李在宥抬头看了看那尊迦陵频伽,眉头又皱了起来。   “李公子,”慧觉突然叫了他一声,说:“我这有两句单独的话……”一边说着,眼睛一边瞟魏无功。   魏无功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很自觉地转头去别的地儿了。   “怎么……”李在宥回头看了眼他离开的背影,又把头转回来看着慧觉。   “论理,见到了琳琅夫人,以后免不了经常得召见……”慧觉说得比较慢,像是在斟酌措辞:“阁里人来人往,都是贵人,心气儿也高傲……”   “令表弟生性自然,十分可贵,但这样的性子终究不是能混迹琳琅阁的,”他叹了口气:“今天一来多亏你礼数周到,二来也多少算是撞了点运气,夫人和奥尔古老爷居然都没有生气。”   李在宥低头看地板,没接话。   “王爷身边的人,个个都精明着,他不通文墨,你就别喊他去了。”慧觉见他在听,又补了一句:“再说,他跟着,你也分心。”   话说到这份上,李在宥也不好装聋作哑。慧觉说话比较直,不过胜在诚恳,因此即使听了不舒服,也很难真跟他生气。   “大师提醒得对,我回头跟他好好说。”李在宥先回了他,装出一副虚心样。   慧觉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对了,你行李什么的全在王贯生那儿?”   李在宥点点头。   “我让人在道场收拾出来了几间厢房,条件肯定比胡肆那片儿好,你可以住过去,”慧觉想着以后他做了晋王爷的门客,可不方便再跟下人同住,自己的道场方便交流,离王府也近:“表弟若是想来,也是可以的……”   魏无功蹲在地上研究那个擦擦是怎么做的时候,李在宥走过来踢了踢他的屁股。他站起来拍拍灰,问:“光头和尚是不是背后偷偷骂我来着?”   “也没有,就是……”李在宥想了半天该怎么说:“慧觉的意思,文会水深,分开去目标小一点……”   “李在宥,你他妈好好跟我说话。”   魏无功听不得这种,一挥手把他给打断了:   “你就说:‘魏无功,下次文会我想一个人去’。”   “……”   “说话!”   “……魏无功,”李在宥小小声叹口气,老实重复一遍:“下次文会我想一个人去……”   “对嘛!”魏无功往他肩膀上一拍,拽着他狠狠晃了两下:“你有话直说,看我吃不吃你就完了。”   “嘿嘿,”李在宥笑了几声,有点窘迫,也有些释然,“我就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都认识多久了还不好意思,咱俩什么关系?”   李在宥想了想:“超级好的关系,大宋双璧、西夏双雄、云昭阁双子星……”   “你就贫吧,”魏无功搭着他的肩膀往马车上走:“这位双子星,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乐意听绕的。”   “是,”李在宥笑着反搭了回去,又搭成个亲兄弟的姿势:“气氛既然都烘到这儿了,我还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他想了想,下定了决心,跟魏无功说:“我打算去慧觉的道场住一段时间。慧觉准备了你的房间,但是这期间我还是希望你呆在王哥那里。”一来是他还需要一个人帮他盯着曹月华,二来嘛……   最近对魏大人七七八八的想法冒头,收也收不住。分开一点也许能降降火。   魏无功初听这话有点意外,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也行,那你安心住着,大不了我两头多跑跑。”   “嗯呐,辛苦双子星。”李在宥笑着跟他上了车。   黄昏的时候,两人一起吃完晚饭,李在宥拎着个随身的小包,重新上了去慧觉道场的车。   橘红的暮色里,蚊虫围成一团团的。风中飘来附近胡人家里做饭的炊烟味儿。   魏无功把行李递给他的时候,李在宥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下的这个决定。想开口说“要不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奈何车轮子已经动了,再想矫情也晚了。   “老和尚那里没好吃的,过两天带着肉去看你,”魏无功冲他笑笑,挥挥手。   “好,”李在宥答应着,身子跟着车厢晃动,看着魏无功深色的剪影,一点点沉入夕阳。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看似是小别,然而其实也就半小时马车的距离 第59章 朱砂疑云 魏无功拉着   魏无功拉着曹月华从第三家药铺出来的时候, 太阳挂在正空,六月的天已经大热,再也穿不上棉马甲了。   曹月华甩着药包嘟囔:“怎么全城的朱砂都跟约好了似的一起没了?”   戈尔达给曹月华开的药方挺管用, 小姑娘一直坚持着在吃。今天她铺子里有些存货没了, 让他们上外面去开药去。   如今柴胡、当归、白芍、炒白术、茯苓、炙甘草、薄荷、生姜……都配齐了, 唯独差了一味朱砂,死活买不到。   “我问问去,”魏无功进了第四间药铺。   “老板, 要半两朱砂粉。”他说。   老板正在后面清点, 头都没回, 冲他摆摆手。   “劳驾, 请问是怎么个事儿,怎么大家店里都没了?”   听了他这话,老板从货架里走出来, 说:“还不都是法会闹的, 全城的朱砂,都先去了晋王府。我们这儿打清明起就断货了。”   魏无功想起前阵子跟慧觉去法场的时候那些溢出的颜料,问:“那边都多到用不完,也不能匀点儿出来吗?”   “诶,可不敢说这话!”胡商老板冲他比了个嘘:“跟乌珠的事儿比起来, 我们这耽误几个病人那都是小的。”   “这话怎么讲?”魏无功问。   “哥儿是外地人吧。”药店老板问, 魏无功点了个头。   “我跟你说啊,咱们今年的法会, 和往年可不一样……”   老板大概是今天没什么上门生意,此时正闲着,扔了两个坐垫放门口,让魏无功和曹月华坐下, 跟他们说:“这事儿,是我听几个隔壁药铺的同行说的,有一个药店老板的儿子,在宫里当差,说听了点儿上面的消息——你们俩今天听了可不敢往外说啊!”   “不说不说,打死不说!”曹月华连忙伸出三个指头发誓,瞪着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老板,让他继续讲。   老板被小姑娘这副期待的样子哄得很开心,压低声音跟他们讲:   “具体什么事儿,我也说不真切——只知道上个月,乌珠连着好几夜不敢睡觉,说是一闭眼睛就听见老祖宗在哭。后来国师进宫,不知道转了什么经,法会就突然挪到王陵边上去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脑袋冲两人中间又凑了凑:   “我听那个在宫里当差的小哥说,乌珠那梦做得邪:说是乌珠的先祖们,哭诉说自己百年之后,陵寝被一只草原狼刨了个底朝天,尸骨拖出去扔在戈壁上,碎了一地,前尘功业更是被尽数焚毁,最后沦落成戈壁上一个个无名的冤魂……”   老板说到这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摆摆手:   “都是瞎传的,你们听听就得了。反正法会这事儿,现在比天还大,所有的事儿都给这一件事情让路。全城的石木、颜料、工匠,全归晋王府调度。别说要朱砂了,就是要金银也照样得给——谁敢跟王陵里的鬼魂抢东西?”   “也是,”魏无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件事儿记下了,想着晚点去找李在宥好好说说。   药铺老板看了眼曹月华,问:“姑娘,你要这朱砂是拿去治什么病啊?”   曹月华指指脑袋,说:“不吃药的话,偶尔会发羊角风。”   “哎呦……”药铺老板看着她那一双大眼睛,顿生同情,想了想说:   “你们要是急用朱砂,去城南的萨里府那边碰碰运气。他们跟晋王府走得近,货都先从那边过一道手,兴许能匀出一点来。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听老板的意思,别说半两朱砂了,不先谈个五车的生意,萨里府的人都不稀罕给个眼神。   魏无功想了想:“萨里帮啊,那还是算了吧。”自从戈尔达被萨里府的人骚扰过一两次,他时不时就去祆祠门口转转,帮着壮个声势,为这巴赫曼还请他吃了两顿大酒——再说了,要是能从萨里帮那里买,那戈尔达早买了,哪儿需要他出手。他可没有这么大财力。   他摸了摸腰间葫芦瓶,心想玄清子倒是给他包了丹砂,可是那玩意儿跟偃芯接触这么久了,估计也不能用,再就是——   就是去找李在宥,看他能不能直接去帮主奥尔古·萨里那里弄一点……   想到这儿,魏无功摇摇头。李大人压力够大了,为了半两朱砂耽误他的卧底行动,不划算。   “走,咱们先回戈尔达那里,”谢过了药铺老板,魏无功拉上曹月华:“先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的药,要是没有,我再去想办法。”   两人就这么并肩往回溜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法会的事情。   曹月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尸陀林里撞过鬼的缘故,每次聊起那种志怪妖邪都很兴奋,一边甩手走路一边跟魏无功说:“我听王妈妈也说呢,今年的法会定在盂兰盆节,就是你们汉人喜欢喊的那个中元鬼节,肯定是要镇住什么超级恐怖的罗刹——不然谁挑那种日子!”   “我说姐儿,”魏无功望着不远处祆祠的白色房顶啧了一声:“你这神经,是不是该少听点儿这种乱七八糟的。”   “要听!就要听!”曹月华两个胳膊朝天一抻表示抗议:“王叔也说,到了那天,天狗要吃月亮呢,那些王陵地下镇着的千年老妖,都要跑出来啦……”   “屁,”魏无功笑她:“王陵才修了几朝,哪儿来的千年老妖,净听他吹。”   “是真的有!”曹月华整个人转过来跟魏无功说话:“你今天别关在房间里看书啦,晚上跟我听故事去……”   她没看路,说着说着撞到一个正在小跑的姑娘身上。   “毛丫头,眼睛看路!”那姑娘似乎也是个暴脾气,上来对着她耳朵一揪。   “哎呦!”曹月华大喊一声表示不满。   魏无功定睛一看,这不正是琳琅文会上跳舞的那位胡姬嘛!   胡姬匆匆路过,眼睛都没在魏无功身上停留,就快速迈着碎步走了。魏无功正犹豫着要不要追着问问光明血的事儿,就看见她后面拐角追出来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不是别人,正是杆儿爷。   “嘛呢?”魏无功拦着他问。   杆儿爷笑得一脸猥琐:   “找漂亮姑娘讨钱呢!”   “呸,”曹月华啐了他一口:“你个老色鬼,这分明就是骚扰!”   原来那位胡姬脚步如此匆忙,是为了躲路边的臭乞丐啊。   魏无功无奈地摇摇头,眼看那胡姬已经进了胡肆曲里拐弯儿的小巷子,不太好找,于是问杆儿爷:“您知道这些姑娘平时都去哪儿吗?”   “知道!”杆儿爷天天混迹街头,一副江湖百晓生的样子,说:“这里头有个没挂牌子的小屋,据说里面的药剂师很有本事。”他挤挤眼睛:“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丫鬟,但凡遇着些不好让人知道的毛病,都去那里偷偷找他。”   “哦?还有药店……”魏无功望着窄小漆黑的巷子,似乎不大正经,不过进那里去碰碰运气,没准儿有意外收获……   他给了一只袖子给月华抓着,说:“走,进去看看。”   杆儿爷在前头带路,三个人挤进了巷子口。   从白亮的大路走入窄巷,魏无功眯起眼睛适应光线。房子铺子挤挨着开,各家门口也不挂标识,偶有几个老板在门边,既不吆喝,也不微笑,就这么沉默着盯着他们几个外来人。   走了一会儿,杆儿爷在一间凹陷的半地下室前停住了脚,指了指低矮的门洞,说:“就这儿。”   魏无功在外面看不清屋内,仗着功夫好,懒得多想直接弯腰就进去了。一进去首先看到的就是胡姬站在巨大胡杨木桌前的背影。   听见后面的动静,胡姬略微侧开身回头看,露出身后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头儿。   老头儿本来架着个单片放大镜在看东西,听见有人上门,卸下镜片,抬头望着他愣了一下,打了个招呼说:   “泥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魏大人的兄弟 同一时间。   同一时间。晋王府花园。   李在宥坐在一个叫鸿儒的小亭里, 眼睛看着对面桥上的人,冷汗瞬间下来。   那个人他认识。以前他回东京述职的时候,赵元贞争取过他的, 但是因为一些原因, 最终没有加入云昭阁。   为此, 赵元贞还可惜了很久。   现在,这个人出现在了晋王府,穿着过长袖子的衣袍, 以粉敷面, 两颊顶着女人用的腮红, 扮演一位发了狂的儒生。   最重要的是, 他也看见自己了。   上一次见面,他坐在赵元贞膝盖上,还很小。刚发现那人在晋王府沦落成为一名弄臣的时候, 他还心存侥幸, 希望对方时隔经年,已经记不得了。   可惜,那人明显记得。   这份长久的对视,已经超过了逗闷子需要的时间。   他没有走上前去,s*w*整*理而是想看对方要做什么。那人似乎没有想好, 看了他一会儿, 转身走下了小桥,混入聚众交谈的人群里说笑话去了。   李在宥满身罗绮, 腰上挂的一串名贵玉佩,可是他突然感觉自己才是那个人群中的小丑。   留下暗号之后,奥尔古果然召见了他,邀请他来晋王府茶叙。可是一进来, 就看见这个人——是巧合,还是下马威?他不知道。   风吹过,他在六月的天里,打了个寒噤。   “他是临时被晋王爷拉过来助兴的。”   慧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皱起眉:“应该是边关吃了败仗,降了。你先别慌,我替你盯着他。”   “……好。”李在宥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个字。   慧觉很体己地给了他一点空间,没有催他去琳琅阁,而是陪他坐在亭子里,等他调整好状态。   “奥尔古也是特意挑个王爷和夫人都在府上的日子见你,这是好事,说明他想显示出自己有本事,看重你的来意。”慧觉说。   李在宥点点头,问:“我们今天见得到晋王爷本人吗?”   “后面应该还是会来的。今天那个人也在,他们可能先去处理府里的事儿。”慧觉说的“那个人”,指的多杰坚赞,他厌恶起来,连全名都不想喊。   今天的琳琅阁依旧美丽,初夏到来,曲院风荷,满池幽香。因为晋王刚得胜归来,文会规模办得格外大。   “王爷不爱念书写字,但是这满园子的儒生都在,论理肯定还是会抽空过来晃晃,样子还是要做的。”慧觉轻轻叹了口气:“自从接触了那个妖人,王爷对其他事儿的耐心就越来越差了……”   “他磕光明血了吗?”李在宥小声问。   慧觉摇摇头: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李在宥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说:“咱们走吧。”   模仿江南园林建制的小园芳径,文士都可以说得上一句摩肩接踵。人来人往,两人得侧出身子让路。   在二楼看台再次见到奥尔古的时候,他和琳琅夫人正嗑着瓜子讲小话,看起来非常熟稔。   “哟,老弟来啦,”奥尔古见他们到了,冲他们招招手。不愧是商人,上次匆匆一面连正眼都没给,这会儿招呼打得跟认识了很久一样。   “帮主,”李在宥笑着朝他一拱手,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刚刚的紧张神情此时已烟消云散了。   “你以前是跟哪条道上的联系的?”奥尔古顺手抽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我听夫人讲你们以前是易州军区的,那一条线不是被金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吗?”   “有个漏网之鱼,是个不混帮派的魔头,叫阿尔斯兰,以前先是替张定钧办事情,他死了之后,就转投了沈仓将军,结果嘛,沈将军也……”李在宥依旧发挥说书的特长,真的假的混在一起编,里面的中间人如今没一个查得到。“最后兜兜转转,被梁将军捡个便宜,跟着赤焰军一块儿,一齐收进了敢战营。”   “不管是不是运气,能吃下赤焰军,本事不小了,”奥尔古点点头,直截了当问:“梁将军拢共要走多少货啊?”   有了鬼市一遭的学习,如今李在宥对于交易得心应手不少,当着几个人的面,将手伸进奥尔古的袖子,比了个数,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嚯,这不少呢,”奥尔古想了想,问:“那敢战营能出多少价?”   李在宥又比了个数。   奥尔古不做声了。   他沉默着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价倒是好价,但是吧……   我手头暂时没有那么多现货,老弟你可能要等上一等。”   李在宥闻言,小心翼翼地套奥尔古话:   “可是,话虽如此,赤焰军可等不得——一天不续上光明血,状况便一天差似一天呐……西头那边,没有点别的办法了吗?”   奥尔古似乎是个粗枝大叶的性格,没留意到他话里的坑,反而笑着拍拍他,纠正说:“光明血不是这么用的……”   李在宥愣了,问:“那……应该怎么用?”   然而奥尔古的话说到这里,便不肯再说,只是摆摆手囫囵过去:“梁将军自有梁将军的主意,我一个生意人说了不算。”   李在宥欲意再问,一边安静了很久的琳琅夫人突然站了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王爷派人来回话了!”语气里难掩高兴。   下人说完晋王要来园中看戏的消息,她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连声答应着,着急忙慌喊着丫鬟小厮去搭戏台子。   李在宥看了她一眼,只好不做声。   晋王爷要来,所有的事儿都给这一件让路。慧觉领了奥尔古和李在宥先去边上转转,把场面留给琳琅夫人看着招呼,约定观戏的时候再回来坐。   三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走逛逛,李在宥全程警惕着那位弄臣,好在他没再出现。他小心地尝试着跟奥尔古续上话头,不过奥尔古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没怎么搭腔。   李在宥和慧觉互相看了眼,只能不尴不尬地继续走。围着中间的池塘溜达了一整圈,等三人返回戏台边上的时候,茶桌一条条地都已经摆好,烹茶的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   慧觉用锡杖尖头指指戏台前面,九个圆环叮当作响。   李在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琳琅夫人正在跟一位僧侣说话。多杰坚赞此时背对着他们,左肩披着深红袈裟,右边完□□露着,肩背宽阔,古铜色皮肉透着力量。一条红绳将头发高高盘起,脖颈露出,挂着大小不一的肠珠颗粒,一左一右两边耳垂,悬两个巨大的白色海螺。   李在宥在心里啧啧啧,怪不得慧觉不喜欢他,好骚气的和尚。   远处的琳琅夫人看见他们来了,隔着老远就冲多杰坚赞后面指指。多杰坚赞顺势回头,看着奥尔古笑笑,问:“回来了?”   “回了。”奥尔古点点头,快步迎上去。   李在宥没有跟上,而是在后面脑袋轻微宕机。   多杰坚赞虽然只是回眸一瞥,但是——   这会儿好想冲回去找魏大人,跟他说你的兄弟好像被我给找到了。   ——这两人也长得太像了吧!   愣了大概七八秒,李在宥猛地抬头看着琳琅夫人:   等等!她真的是因为晋王要来才这么开心吗?!   琳琅夫人这会儿正看奥尔古和多杰坚赞说话,他俩似乎是有事情要谈,这会儿已入了座。琳琅夫人也不插嘴,只是很温柔地在一边微笑着旁听,甚至抬手往两人的茶杯里续了茶。   ……突然就感觉晋王爷脑袋上绿得发慌。   “内个……”李在宥跟在慧觉后面,在他们仨边上的桌子上也坐下了。他小声问慧觉:“国师是先认识的晋王爷,还是先认识的夫人呀?”   慧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都不是,他是先认识的奥尔古。”   “那……”李在宥脑子飞快梳理着信息,正想着要刨根问底,突然身边传来一声茶杯碎裂的爆响,吓了他一跳。   “你什么意思。”隔壁桌的多杰坚赞突然发难。   他抬手将杯子甩在台面上,碎片崩裂,茶水淌了一桌。边上的小厮犹豫着不敢上前。   奥尔古涨红了脸,脑袋压得低低的,对面坐着的琳琅夫人更是一声不敢吭。   多杰坚赞就这么盯着奥尔古,面无表情,隔着一张桌子都能感受到他的威压。半晌,他将眼珠子转到琳琅夫人脸上。   “这事儿你也知道?”多杰坚赞问。   琳琅夫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步摇的流苏跟着挂进了头发里。   多杰坚赞“哼”了一声:“你觉得我信?”   琳琅夫人听了这话,指甲掐着茶巾一动不动,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多杰依旧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伸手揽住一边坐着的奥尔古的肩膀,五根手指搭在他颈侧,没有用力:   “奥尔古我告诉你,”   他贴着奥尔古的耳朵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李在宥望着别处假装喝茶,悄悄竖着耳朵听,听得不算真切:   “乌珠要的福气,少一粒,你、我,连同整个晋王府加在一起,都填不平。”   感受到指尖喉结滚动,多杰坚赞停了一会儿,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垂着眼看奥尔古,手指在他脖子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安抚自家小狗。   “所以,别跟我这儿耍花样。”   说完,他松开手,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招呼小厮过俩收拾台面,看着舞台上正在跳舞的胡姬,仿佛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因为订阅抽奖的缘故,下一章6号开奖后更~ 第61章 斗兽/斗法 场面恢复后   场面恢复后, 多杰坚赞该喝茶喝茶,该说话说话,重新跟奥尔古和琳琅夫人拉起了家常。   他指着台面上的舞姬, 问奥尔古:“里面哪个是你姘头?”   奥尔古听了这话, 不好意思地笑笑:“病了, 今天没在。”   “哦……”多杰坚赞挑了个眉,打趣他:“不能是因为你吧。”   “可没那么大本事,”奥尔古摆摆手, 心跳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看着重新被擦干净换了新茶盏的台面, 伸手从琳琅夫人手里扯出来被她快抠烂的茶巾扔给一边的下人, 指尖在她手边的桌面上点了点,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余光看了一眼一桌之隔假装喝茶偷听的李在宥,心里明镜似的有了主意。   等宾客差不多都入了座, 晋王也终于是来了。   “王爷!”身边的慧觉立刻站起来。随着他起身, 后排的人都纷纷也跟着站起来,戏台下一片桌椅挪动的声响。   李在宥轻微勾着脑袋看:两个带刀侍卫在前面开道,晋王穿一身绛紫,跟几个武官在后头走。刚打完胜仗,武官们精神轻微亢奋, 走路讲话都咋咋呼呼的, 看得李在宥十分不爽。   晋王冲人群草草点了个头,就带着人一屁股坐到主桌上去了, 琳琅夫人试图让他跟满座儒生讲几句话,不过他似乎没什么要配合这个环境的意思,于是只好作罢,递了个眼神给慧觉, 示意他可以过来了。   慧觉连忙起身。今天他换了一身新袍子,这会儿匆匆忙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把李在宥带去说话。   “王爷,”他虔诚地喊了一句。   晋王转过头,盯着他的脸愣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王爷,这是慧觉总摄,”琳琅夫人眼睛在他们几个中转了一圈,低头凑到晋王耳边轻言细语地说话:“慧觉他今天带着宋国的李公子,来说您表妹的事儿……”   晋王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点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琳琅夫人说完,他等了半天,才又把眼睛转回慧觉脸上。   “……慧觉!”晋王像是如梦初醒想起了这个人似的:“老和尚,好久没见啊!”   “诶!”慧觉看他望着自己笑了,满口答应着,一把把李在宥拉到自己身前,李在宥的胳膊被他拽得都有点疼。“王爷,这位是梁阿兰将军的亲信,替梁将军给您送信的……”   李在宥一边堆着个笑听着慧觉介绍自己,一边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晋王听着慧觉说话,把目光转到自己脸上,看上去一脸茫然。   “梁阿兰?”他问。   慧觉一顿输出说了半天,结果晋王卡在了第一句,把他一时间也搞愣了,不知作何反应。   琳琅夫人这时候一边添茶,一边又轻声在晋王边上补了一句:“就是您的表妹。”   “……哦,表妹啊,”晋王爷点点头。   “是,是您流落异乡的表妹,”慧觉只好又重新说了一遍,催着李在宥上前半步,“这位李公子就是替她说话的……”   李在宥站在那里,觉得这会儿不合适多聊,但是慧觉又是个急性子,把他卡在桌前进退不得。他注意到晋王的左手一直在动——捏拳,松开,捏拳,松开,像还在抓着缰绳。   “你刚才说——”晋王终于又看向他,但眼神明显是想不起来刚才说到哪了。   “梁将军,”李在宥接上,“想请王爷认亲。她现在人在易州……”   “我知道是谁。”晋王突然打断了他。   李在宥等着他继续。   然而晋王没继续。他看着桌上一碟葡萄,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又拿一颗。   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他嚼完第二颗,忽然问:“马喂了没有?”   这话是对侍卫说的。不远处的侍卫一愣,连忙答:“回王爷,喂过了。”   晋王点点头,又沉默了。   “……”李在宥和慧觉对视了一眼,两边都很无奈。   “王爷打仗劳累,”琳琅夫人招招手叫来一个丫鬟,给王爷捶起了肩膀,打了个圆场说:“认亲的事情,过几天再提罢。”   慧觉点点头,准备带李在宥退下。   “认亲?”晋王嚼着葡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跟琳琅夫人说:“行啊。你安排。”   慧觉三步一回头,走到自己的茶桌坐下,眼见着琳琅夫人又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晋王爷就招呼着多杰坚赞坐到他身边去了。   “他真的没磕那玩意儿吗?”李在宥撑着脑袋看表演,跟身边的慧觉说。   这次慧觉不说话了。   半晌,李在宥听他重重叹了口气:   “他答应过我的……”   那边。   多杰坚赞上座之后,晋王那桌的气氛明显活跃了起来。李在宥他们桌子隔得不远,能听见聊的都是沙场上的一些事,怪血腥的。周围的儒生都只好装作没听见,该干什么干什么,给主桌当背景音乐。   过了一会儿,晋王好像是嫌台上的琴筝弹得太文雅,加上几个武官在边上起哄,直接叫人给乐师轰下去了。没了乐师,台上几个舞姬也十分迷茫,不知道该怎么跳,场子一下没了声响。   多杰坚赞见状,凑在晋王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晋王立刻喊侍卫去王府不知哪里拖来一个巨大的铁笼。   因为铁笼太重,一时半会儿拉不上表演的戏台,几个当兵的居然七手八脚,抄起家伙直接把戏台子拆了一半。   “这是……”慧觉正跟李在宥小声说着话,突然边上一个侍卫来喊他去主桌。   他前脚刚走,后脚李在宥就看到几个驯兽师押着两个装小铁笼的车子赶到,分别关着一只狮子、一只老虎。两个都是公的,因为春夏交际的缘故,有些暴躁。   “靠……”李在宥嘴角一抽——这明摆着是要斗个输赢,这会子叫慧觉一个吃斋念佛的过去是几个意思。   果然,慧觉刚走到主桌前头,主桌正乱哄哄闹着。   几个武官抢着要下注,有人押狮子,有人押老虎,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把茶盏掀了。   “狮子!狮子是百兽之王!”   “放屁,老虎才是。你没看过《风俗通义》?”   “你他娘才认得几个字,在这里装屁,这里满座的读书人都没说话呢……”   “王爷今天想观狮虎斗,”多杰坚赞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将身边的座位让出来给慧觉坐下,说:“大人们都在赌哪一只能赢。”   他一边说一边礼节性的给慧觉换上一套新的茶杯,“不过嘛,王爷说,光给畜生下注,似乎没什么意思……”说罢,他望着晋王。晋王会意,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两下,一边争论的众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望过来。   “你们这些粗杆子,跟我一样,只会打架,”晋王笑笑,“要说这种事儿,还是得问大师们。”他手指尖在慧觉和多杰坚赞中间绕了一圈,说:   “我这两位高僧,都有大本事,大能耐,一个是上一届炽盛光法会的主持,一个是这一届,那都是万里挑一的……”   “我知道了!”他身边一个武官立马把这话头接了过去:“两位大师不如各挑一只,替它们护法!我们跟着大师走!”   他也不管慧觉面子挂不挂得住,直接问多杰坚赞:“国师您挑哪只,我跟您。”   多杰坚赞没立即说话,只是看着慧觉,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挂上来了。   “我都行啊,你先挑呗,”多杰坚赞一脸轻松跟慧觉说。   慧觉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王爷,”他提了锡杖起身越过多杰坚赞走到晋王面前,压低声音说:“出家人不参与杀生——”   “您不是总摄吗,”一个武官在旁边插嘴:“还没开始呢,这可不能怂啊!”   慧觉没理他,只是一味等着晋王发话。   “诶,”晋王看他一脸严肃,有点尴尬,说:“谁说要你杀生了,这不是替生灵护法嘛……”   “王爷,”慧觉是个很固执的老和尚:“王爷是天上的雄鹰,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地上的野兽争斗,杀生造业,于王爷的功德有损——”   “造业?”晋王哼了一声,忽然笑了。   “我刚从战场上回来。你跟我说造业?”   慧觉一噎。   晋王一根手指桌上猛叩两下:“你就说,挑不挑?”   慧觉咬咬牙,也是倔劲儿上来了,右手紧紧攥着锡杖:“我只会念经,挑不出来……”   “总摄的意思——”多杰坚赞终于开口了,“是想让它们都活着?”   他也不想晋王爷真把老和尚砍了,后面不好收拾,于是扔了个台阶。   慧觉看向他,犹豫着点了个头。   “也行。”多杰坚赞笑了笑,从桌上拿起茶杯。   他吹了吹热气,等一口茶缓缓咽进去,重新把杯子放回桌上,“那我就挑两只。让它们一起死。”   整个桌子安静了一瞬。   “我靠!这才对嘛!”等反应过来,武官们嚷嚷起来,“还是国师有魄力!这波跟国师……”   慧觉看着晋王重新高兴起来的神色,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隔着一小段距离的李在宥不清楚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两只野兽很快就被强行合笼。   还没进笼子之前,狮虎一见面背就都拱了起来,互相呲着牙,发出低低的警告声,听着像打雷。   狮子先动的。它看起来年纪更大一些,有一些焦虑,在小笼里频频站起来,前爪搭在笼门上,把铁条压得嘎吱响。老虎刚成年,正是最强壮的时候,虽然不如狮子暴躁,但是眼睛也没离开过对面,一条粗壮的毛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抽在铁笼壁上“砰、砰”响。   为了让它动起来,驯兽师一直在它身后用带尖钩棍子戳很有技巧地戳刺它,终于是把老虎的战斗欲望也挑得勃发,等两个驯兽师同时打开笼门,老虎立即从笼子里弹了出去,速度快得看不清,一掌冲着狮子的脑袋拍了下去。   两边都在吼,即使是戏台都装不下的铁笼,此时看起来也小了。吨重的狮虎撞在一起,扑咬翻滚,发出巨大的声响,很快便见了血。   老虎本就擅长单打独斗,又在年龄上占了优势,狮子很快落了下风,口角撕裂,因为毛色浅,血肉外翻看着格外明显。   李在宥很担心地看了慧觉一眼,慧觉别过脸去,不看笼子。但那个声音他躲不掉——骨头断裂的声音、肉被撕开的声音、野兽痛叫的声音……   李在宥看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低声念经。   阿弥陀佛。一遍又一遍。   眼看着狮子要落败,一直坐着的多杰坚赞有了动作。   只见他摸向腰侧,掏出了一个股骨做的转经筒,上面贴着金箔,在晴朗的天气里,熠熠闪光。   他要开始“护法”了。   李在宥看见他把转经筒举到眼前,拇指抵住筒底,轻轻一拨。   没有声音。至少李在宥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他突然就听见对面铁笼里一直占上风发的老虎大吼了一声——   他迅速转过头去。老虎差点被狮子掏了喉咙,这会儿离气管没多远的地方,汩汩涌出鲜血。   李在宥疑惑了一下,连忙转回去接着看多杰坚赞。   转经筒在他指间开始旋转。很慢,但不像是用手拨的,像被什么东西扯着在转。   李在宥突然看到了阳光下,多杰坚赞身边出现了很多细细的、亮晶晶的东西,从转经筒里漫出来,像蜘蛛吐的浅红丝线,一根一根,非常细,也非常轻。   它们飘过桌面,飘过茶盏,飘进铁笼的栅栏。另一头似乎连着狮子的前腿。   “!”李在宥十分震惊,他瞪大眼睛看那些东西,可惜他越是想看清,越看不清,等到他揉揉眼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幻觉的时候,那些丝线却又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来过。   视线里只剩下和魏无功七八分相似的多杰坚赞,手指在转经筒上轻轻摩挲,耳朵上两个巨大的白海螺跟着他轻微晃动,整个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四下望了一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笼子那边,眼睛都舍不得眨巴,看表情他也分不清那些人到底看到丝线没有。   笼中的狮子依旧伤势很重,没有之前的力量,但是不知怎么地,多了很多的敏捷和技巧。见了血的老虎愈发狂躁,眼见着狮子体力不支,卯了十二分的力扑过去,那狮子却忽然扭头,朝左边滚了半圈。老虎的牙齿擦着它的耳朵咬下去,咬了个空。   这个躲避姿势不像是野兽,反倒像是练武之人的身法了。   李在宥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等他不再一本正经盯着多杰坚赞,感觉那些丝线又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根一根,缠上了狮子肩胛、后腿、脖颈……转经筒还在转。那些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似乎要把狮子裹成一个发光的茧。   很快,明明已经力竭的狮子的爪子从下往上,掏进了老虎的腹部。老虎惨叫一声,四肢在地上急促地刨了几下,一翻身站了起来,摆出个防御姿势缩在笼子的侧角不肯再斗,地上的血迹被它们的毛皮蹭开,蹭得到处都是。   看它害怕,多杰伸手按住了经筒。筒子一停转,狮子也不太愿意动弹了。   驯兽师见状,隔着铁笼对着老虎的屁股又是一戳,老虎受了惊,原地腾空跳起来。对面的狮子也正紧张着,哪懂人的那些伎俩,只以为老虎又要打,连忙又鼓胀起自己雄狮的鬃毛,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见两只野兽斗得愈发凶恶,晋王第一个鼓起掌来。   主桌上几个武官嗓门本就大,跟着他一起拍桌叫好。杯盏碰撞声搅在一处,人的吼叫和野兽嘶吼混在一起,沸反盈天,听着没一个像人。   李在宥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在祆祠听的那个故事:   “书生,你看我像人吗?”   脑子里冒出这句,不禁打了个寒噤——老乞丐讲的故事还确实挺吓人的。   见了血,晋王的眼神反倒愈发清明。   “好!”他对着前面空地吐一口葡萄皮儿,吆喝了一声,转头想找人讨论。   眼睛划过慧觉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位老僧人两行眼泪,就这么挂在脸上,一脸怆然看着自己。   晋王愣了一下,脑袋里涌进来很多过往的记忆。   那是他还没有封王的时候,觉得世上人人都坏。一个衣着简素的年轻和尚听他这样想,便陪着他念经,跟他讲因果业力、善恶轮回、佛法无边,听他说话,也为他开解。一直到院子里的杨树长到三人高,他朱紫加身,沙场建业,王府里人人都成了好人。那人仍是一袭旧僧袍,偶尔劝他几句什么“富贵迷人眼,莫忘来时路”,听进去也罢,听不进去也罢,他只是念叨。   “……慧觉?”   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慧觉想回应,但是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   晋王似乎短暂地被唤回了神,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   这是一个叫停的姿势。   两边的侍卫看了,连忙配合着几个驯兽师,抄上鞭子、铁索、套圈,一边吼着一边敲击着铁笼,把两只野兽分开。   “和尚,你老了。”晋王盯着他的脸。   慧觉的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淌,睫毛雾湿了一片。   “……是,”慧觉轻声说:“是人都会老的……”他闭上眼颂出一声佛号,“惟愿王爷青春永驻,福祚延绵……”   “王爷慈悲为怀,”多杰坚赞斜睨了他们一眼,在旁边悠悠开口,嘴角轻微上翘,依旧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场比赛我认输。”   对面两只野兽终于被分开,分别关进小笼,被下人们拉走了。   桌上开始咋咋呼呼算钱。之前大部分的武官在斗兽开始之前都押多杰坚赞,琳琅夫人为了在中间平衡,象征性的全押了慧觉,这会儿反倒是她一个人在大把收钱。   “王爷还是偏心夫人,”武官们一边掏钱一边嚷嚷:“最后都让自家人赢走了。”晋王在一边笑,看着琳琅夫人讨巧地把赢来的钱装进匣子里,安排下人分给今天在座的儒生,算作是分晋王爷的福气。   慧觉见没了他的事儿,也没管晋王看没看见,在他身侧轻轻施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了。他回去的时候李在宥正在望着水塘发呆,但是他实在没力气再说话,于是静默着坐在了他的边上。   晴空万里的天,突然咔嚓一声惊雷,不一会儿,暴雨倾盆而下。   文会上的人纷纷离席,各自找地方避雨去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直到出了琳琅阁三层月洞门,兽医到来之前,伤得更重的那只狮子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在雨落之前就停止了喘息。   一场斗法落幕,最终谁都没有赢。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有个榜单会更新勤快点,下一章8号更~朝九见~另外,这两天收到了好多新的营养液和地雷,集中在这里感谢!爱你们! 第62章 炼金术师 李在宥从晋   李在宥从晋王府出来, 在离王贯生家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提前下了马车。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后面的文会,于是他便出来找魏无功去了。   地上的水渍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低着头想事情, 没有注意。   晋王府大小武官喊得最热闹的时候, 那位弄臣居然又折返回来了, 站在桥上看着他,示意他过去。   那是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只有他那个座位看得清楚, 显然是提前踩过点的。   李在宥轻微地对他摇了摇头, 表示现在不方便。   好在那人并没有纠缠, 在桥头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在宥不太放心, 回去之后,特意换回了工匠的麻葛衫,从道场后院溜出的门, 最后马车行驶到祆祠附近就被他喊了停。他不敢确定弄臣的来意, 但是那人如果有一天要供他出去拿赏银,他也不想让王府里的人轻易找到魏无功他们的住处。   他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奥尔古后来单独找他说的事儿,快到王贯生的住所,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   抬头一看, 魏无功在他前面不远, 正准备进门——背上背着曹月华,有说有笑的, 衣服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他眼睛瞬间就眯起来了。   “哟,这么巧啊。”他在背后喊了一句。   魏无功听见李在宥说话,很惊喜地回头,问:“你怎么来了!”   “怎么, ”李在宥勾起个嘴角:“不能来啊。”   “哪儿的话,”魏无功看他脸色不好,连忙把曹月华放下,随手抓了个打杂的姑婆把她带进去,问李在宥:“今天怎么这身打扮回来了,没遇上什么事儿吧?”   “……没,”李在宥摆摆手,跟他一起进院子。王贯生出去忙去了,于是他只简单地跟王嫂问了声好。   “她今天又发了?”王嫂刚看着一个婆子送曹月华回房里去躺着,问魏无功。   魏无功点点头。“今天怪我,我迷了路带她进了条巷子,买东西跟人争起来,她帮我吵架来着,”他笑着摸摸鼻子:“吵急了。”   “唉,”王嫂重重叹口气,骂了一句“赔钱货”,勉强堆个笑脸给李在宥就去忙去了。   “怎么跟人吵架了?”李在宥跟在魏无功身后进了屋,眼睛划过室内熟悉的陈设,心里突然就平静了些许。   魏无功在他的床板上堆了好些书,他拨开一些零散的纸页,坐了下去。   “正好想着要去找你说这事儿的,”魏无功依旧是坐在他对面,随手扯了条毛巾擦着脑袋上的雨水,说:“其实不是吵架,是遇着那个跟奥尔古好上的胡姬了……”   却说魏无功那头:   他一股脑跳进了巷子中的药房,正遇见那位胡姬找一个西方老头儿开药,药引子不是别的,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红色晶盐。   “你好……”魏无功回他。   “你……您是药剂师吗?”他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人,有点没怎么反应过来。   “不不不,我可不是药剂师,我是炼金术师!”金发碧眼的老头儿纠正他:“比药剂师厉害多了!”   魏无功看他说话,嘴巴被胡子盖住,声音嗡嗡的,长长的花白胡子跟着他奇怪的普通话音调一动一动,有点没怎么听懂。   “什么是炼金术师?”他仍是看着老头儿,脑袋往后偏了偏,小声问杆儿爷和曹月华,两人都摇摇头,表示没有听过。   金发碧眼的老头儿看他们三个大眼瞪小眼的外行,想要解释,刚动动胡子,胡姬就开始催他,几个指节在胡杨木桌上磕出一串响,看着脾气不怎么好。   “赶紧的,先办完我的事儿。”   “好,好……”,老头儿仍是微微笑着,重新戴上单片放大镜,借着光看胡姬给他的粉末。   “姑娘,你这光明血质量可越来越差了啊,”他摇摇头,拿着一个拨片在油纸包着的红色粉末里来回划拉:“杂质太多了……”   魏无功一边屏息凝神听他们说话,一边打量室内的陈设:   半地下室比进去之前预想的要宽敞。刷过白灰的墙壁和屋顶被烟熏成了不均匀的黑黄,看来老头儿平时没少烧东西。阳光从高处巴掌大的小窗挤进来,正好照在屋子正中央那张巨大的胡杨木桌上。   桌面几个奇形怪状的玻璃蒸馏s*w*整*理器用铜管连接着,架在一个可调节高度的炭炉上,炉子还温热,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不知道什么药草的酸气。   老头儿此刻正在那几个蒸馏瓶边上埋头捣鼓,重新点了火,好像是在替胡姬把光明血提纯。   “你们几个,”胡姬接过老头儿递过来的湿毛巾,冲魏无功一扔,说:“把口鼻掩上。”   魏无功点点头。看来这两人经常接触光明血,对剂量和毒性非常了解。   他让杆儿爷带着月华往门口走远些,自己则捂着鼻子凑过去看老头儿操作。   那人身后,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药柜,但不像寻常药铺那种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敞开的柜子靠窗是摆着些敞口的瓷钵,盛各色矿物粉末,在特定的角度闪着细碎的光。正中间的位置摞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浸泡着一些辨不出原形的动植物标本,液体浑浊,沉淀物沉在瓶底,像时间凝成的痂。   魏无功好奇,凑过去一个个地看。老头儿自顾自忙着,也没阻止他。   植物倒还好,他的眼睛划过一排排不知什么动物的内脏的时候,感觉盯久了看有点瘆得慌。   内脏那一排的最边缘,有个古老织布机的模型:三个惟妙惟肖的女性人偶正在织布,年轻的坐着,手搭在机器上,中年打扮的那个人偶拿着中间的丝线,尽头是一个老妪在裁剪。三个小人前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细长,照着边上一个标本瓶,里面有个拳头大的、用蜡封住的茧。   魏无功下意识摸了摸身上带着的葫芦瓶子,看了一眼那个所谓的“炼金术师”忙忙碌碌的背影。   他的脚边有些黄铜做的星盘、浑仪,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与星图,边缘磨损得发亮,看来是经常使用。   “好奇怪的人……”魏无功心里想着。   他重新把眼睛转回墙边,墙上还挂着一幅羊皮地图,边角卷曲,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勾勒出一条从很远的海边边延伸到西夏的路线,沿途用阿拉伯文、希腊字母等不同文字标注着许多地名和符号,有的已经模糊了——当然咯,即使不模糊,魏无功也不认识。   他只是盯着地图,试图想象一个更远的、他认识之外的、更西边的世界。   ……然而他想象不到。   人是很难虚构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的。他对更远的西边的认知,来自于《穆天子传》和《山海经》那样的很老的书里,一些语焉不详的文字,和一些大相径庭的风俗。   在那里,神仙、人和野兽的界限都很模糊。   魏无功撇撇嘴,决定放过自己的脑袋,回到现实当中。   “就这么一点儿?”   身后的胡姬突然说话。她看炼金术师分离出来的晶体,十分不爽。   “只有这么多,剩下的都是朱砂之类的矿粉。”老头儿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没有多余的办法。   “好个奥尔古……”胡姬咬牙切齿地骂了两声。   “我方便问问,你要这个做什么用么?”魏无功转过身问,眼睛留在蒸馏瓶底下托盘里已经液化的朱砂,心想着怎么跟她套个近乎。   胡姬看了他一眼,一边掏钱一边说:“天热了,精神头不大好,找他配点药。”   “这个副作用可大。”魏无功指指托盘。   “知道。”胡姬仍是那副不太耐烦的样子,冲他摆摆手。   “你们当公子的哪里知道下头人的苦,天天在琳琅阁里转圈儿不靠这些,跳不动了你养我?”胡姬自嘲一般嗤了一声,斜眼看魏无功,发现他今天穿着一身寻常人家的麻葛,皱了皱眉。   她越过魏无功看了一眼跟在他后面的曹月华和杆儿爷,问:“少爷,你这是落难了还是图新鲜,怎么净跟着这种泥腿子混?”   这话问得他还有点儿紧张,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解释,没想到胡姬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别的地方。   她突然上前一步,抓着魏无功问:“你也认识奥尔古对吧?”   魏无功有点发懵,不知道说是还是不是。那胡姬也没管他答应没,连珠炮似的问:“你后面又见到他没有?他最近是不是有别的相好了?”   魏无功听着话里的酸味,没敢接茬。   “上回说货紧,这回又拿这些渣滓糊弄我。怕是好东西都给了别人罢!”胡姬想起奥尔古拈花惹草的德行,自顾自骂了半天,看他仍是沉默,把药包往桌上一摔,“你说句话啊倒是!”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魏无功无奈地摸摸鼻子。   “好姊姊,你这么漂亮,干嘛为个男的这么生气啊?”曹月华见炼金术师的东西烧完了,此时也凑过来看胡杨木桌上奇形怪状的玻璃瓶子,因为空气里水银气息还在,因此仍然捂着鼻子说话。   “关你屁事儿,”胡姬看着比自己小一轮儿的姑娘说到自己痛处,暴脾气又起来了:“个黄毛丫头管的挺宽!”   “诶,人劝你好话呢,”,杆儿爷在边上补了一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胡姬瞪他一眼。先是被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姑娘说了,又被路边的老叫花子奚落,之前明明觉得自己在王府里混得有头有脸的,这会儿突然感觉都是虚妄,眼睛一下就红了。   “姊姊,你别哭啊,我阿塔说,为男人哭的女人,眼睛会瞎的。”   听她这番话,魏无功悄悄啧了一声。曹月华属于哪壶不开提哪壶,胡姬本来自尊心就强,被她这么戳穿,肯定要骂。   “小丫头片子你咒谁呢!”果然,那胡姬上下扫了扫曹月华一身粗布衣服,指着她鼻子:“你自己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倒有脸说我?”   曹月华听了这话满脸通红,叉着腰说:“我怎么没脸了,我是西王母座下接引仙女,下凡来渡劫的!不差那几件衣服!”   听她这话,杆儿爷“噗”地笑出声。魏无功也想笑,但是他不太敢管姑娘们吵架,只好低头跟西方老头儿一起假装看蒸馏瓶。   胡姬也愣了愣,跟着气笑了:“仙女?就你?”   “不信你问他!”曹月华一手指桌边的人,也不知道是指为魏无功还是指着老头儿。   老头儿正拿布擦瓶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搞得莫名其妙:“问我?我不认识什么西王母……我在多岛之海边上倒是见过摩伊拉女神像,跟你也不像啊……”   曹月华听见大家都在笑她,她骂又骂不过胡姬,越想越气,开始人身攻击:“你穿得倒是好看,可你看看你那脸,粉都遮不住,你家老爷肯定是嫌你老了,才去找年轻的——”   “你——”胡姬伸手就要去抓曹月华的头发。   见她俩真动起手,魏无功赶紧挡在中间,但曹月华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冲胡姬喊:“你打我你也是老女人!老女人!没人要的老——”   “我撕了你的嘴!”胡姬尖叫一声,一巴掌扇过去,没打着,指甲刮在魏无功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曹月华在魏无功身后,气着气着呼吸就开始急促起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胡姬,瞳孔飞快地左右晃动。魏无功听见她突然不出声了,回头一看她的嘴还张着,整个人呆立不动。   “坏咯。”他一把抱住曹月华,把她放倒在地,回头冲老头儿喊,“给我个筷子!”   “我哪儿来的筷子……”老头儿一遍小声吐槽一边快步走到柜子前,慌里慌张地到处翻,不知从哪个罐子里掏出一截软木塞,给他塞进曹月华嘴里。他本人也顺势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数。   “要下雨了……好大的雨……真讨厌……”   月华在昏迷中念叨。   老头儿听了这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六月的正午太阳白亮得刺眼。于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这种情况得吃药。”老头儿用两个碧蓝眼珠子看着魏无功。   “在吃……”重新提起药,他才想起自己一开始其实是想找胡姬套近乎要点朱砂的来着,结果一回头,门口只剩下的杆儿爷。   “跑了,”杆儿爷说:“刚看她癫了,裙子一提,跑得飞快,早没影儿了。”他啧了两声,也走过来看曹月华的情况。   老头儿不知道是掐了个什么穴位,曹月华很快就不抖了。   “我们今天本来就是拿药来着,差一味朱砂死活买不到,您这儿有吗?”   魏无功试探性地问了问老头儿,没想到他还真有。   老头儿看小姑娘状态稳定了,起身去柜子里找朱砂粉,因为年纪太大,努力了两把没起得来,杆儿爷顺势拉了他一把。   “还是老先生您身体好,”老头儿对杆儿爷笑笑,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点朱砂在纸上,刚要折叠,魏无功突然问他能不能再多匀一点儿出来。   “那可不能吃这么多!”老头儿很严肃地跟魏无功说,厚重的白胡子一鼓一鼓的:“你们桃花石(中亚对宋夏等地的泛称)人都拿它炼丹治病,却不知道它吃多了也是要害病的,我只能给你半两!”   “不是……”魏无功站起来说:“我拿去做别的用,不是给她吃的。”自从进了夏国,他睡觉做梦做得勤,总感觉葫芦里蚕茧做的偃芯要背一半的锅。   看老头儿瓷瓶里的朱砂不老少,想找他要一点日期近的,重新把那东西包裹住,不知道有没有用。魏无功趴在桌上看了一眼瓷瓶上的标签,日期写的五月份。   “嗯?”他有点疑惑。   “我听您的同行说,朱砂粉过了四月就难买到了,您这后面的怎么得来的?”   “我自有我的渠道,”老头儿看了他一眼,倒也大方,用小铲子铲出一大勺放进纸包里,说:“对于我们炼金术师来说,硫和汞是最重要的材料,是一切金属升变的源头,即使是要出高价,也是要备的……”   曹月华还没完全恢复,几个男人围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   魏无功知道了眼前的金发碧眼的老头儿名叫赫利奥多,嫌名字太长的当地人一般简称老赫。老赫是从一个他没听过的地名来——貌似在更远的西边,还有一片很大的海洋,赫利奥多在那里出生,受教育,然后一路求学来到夏国,因为年纪太老了回不去可,不得已在这里住了下来。   由于炼金术师非常擅于矿物的冶炼、提纯,懂得西药,并精通星象,所以他在这里杂七杂八接一些生意,有时候是治病,有时候是珠宝鉴定,有时候是给人占卜……总之混口饭吃。   不过因为他的风格比较特殊,说话一句靠谱一句不靠谱的,有些神神叨叨,所以在当地不算是吃得很开,属于信的人特别信,不信的人不来沾边。   等月华醒透了,魏无功背起她,跟赫利奥多道别,约定下次开药的时候再来,和杆儿爷一起出了门。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天空突然“咔嚓”一道闪电,接着是滚滚闷雷,暴雨狂倾。   赫利奥多怔怔地看着窗外突然变黑的天色,站了起来,一直走到低矮的门边。   这阵雨来得急躁,混响的雨声中伴着尘埃的气息,一阵冷一阵热交织,扑在人脸上。   他颤抖着迈出一步,让整个人沉浸在大雨里。   “……克洛托、拉克西丝和阿特洛波斯,”赫利奥多轻声喃喃,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仰起脸,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纺线的、量线的、剪线的三位女神啊,   我以为我这一生,就要这样在异乡慢慢变老,直到连你们的传说都记不清了,   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死在这条脏兮兮的巷子里,死在一堆蒸馏瓶和药罐子中间……”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雨水。   “没想到,你们终于还是找到了我。   命运没有忘记我这个世界边陲的老人,而我,也即将回应命运所预示的一切……”   雨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等他平复了心情,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   窄小的巷子尽头,雨幕后面,一个白衣白帽的老者沉默地站在雨里,一手举着拐杖,一手撑着雨伞。   赫利奥多退后半步,将人请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癫癫的很安心,下一章周六见~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63章 光明血大劫案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那个怪老头儿那儿有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们西边人读的什么书,居然说我们生活的地方叫地球,是个圆的!”   魏无功擦完了头正在换衣服, 兴致勃勃跟李在宥分享他的奇妙经历。   “疯了吧, 那走着走着不掉下去了?”李在宥靠在床头, 一边假寐一边偷偷看魏无功的背,不算听得认真,满脑子都是:嚯, 这肩, 这腰, 这腿, 这胳膊肘……   能听进去才怪了。   “我也问他来着,他居然跟我说,要是顺着一个方向跑, 跑得够远, 能从这个圆球上转回来呢。真是有够癫的。”   魏无功换上了干外套,重新坐回去,想起那个胡姬,问李在宥:“奥尔古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打赏用的光明血似乎是不太好了。”   “很敏锐嘛, ”李在宥一抻床板儿坐起来, “我找你正是来说这个事儿的。”   “奥尔古那边确实出事了。”他说。   “怎么?”   李在宥把晋王府里除了弄臣以外的事情挑重要的说了,告诉魏无功慧觉想让他接下奥尔古的案子——他丢了两车光明血。   虽然他说得避重就轻, 魏无功还是听得里面暗涛汹涌。   “这不对吧,萨里帮人多势众,还和王府有过硬的交情,慧觉都被他们搞法会的边缘化了, 怎么这么重要的事儿反倒要扔到他头上?”他问。   “不是扔慧觉头上,是依着慧觉的关系扔我们头上。”   李在宥也很犹豫。本来他俩就是来兴庆府过一遭改换一个身份直接去于阗的,没想到因为慧觉几句话,掺和得这么深。   与虎谋皮,稍有不慎是要被老虎转头吞掉的。   “奥尔古这两车货丢得古怪,”李在宥把文会结束后琳琅夫人和奥尔古单独拉着他说情况讲了一下:   他们两人一开始猜得没错,炽盛光法诸多布置,最终会确实要用到光明血。多杰坚赞茶桌突然发难,也正是因为奥尔古跟他说东西吃紧,可能供不上他要的量。   但是他两箱货物被劫,背景却也没那么简单。   “你还记得我们在榷场上遇到的那两个金人探子吗?”   “记得,”魏无功点点头:“一个蒲察,一个徒单。”听李在宥说到这儿,他皱起眉头,从自己床上坐起来挪到李在宥边上去了:“这里面还有他俩的事儿?”   “他俩不见了。”李在宥说。   魏无功愣了一下。   “啊?”   “奥尔古那两车货,经过贺兰山道,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押车的六个回鹘汉子全死了。唯独不见的,就是跟着车的蒲察和徒单。”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问。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在宥点头。   “……操。”魏无功往床上一倒。   “我们当时看到他俩往兴庆府押车,好巧不巧,就是萨里帮的车子。”李在宥伸手拿来纸笔,在床板上摊开写写画画整理思路:   “搞了半天,金人那边的货,一直都是萨里府供的,算是最大的金主。之前还借着灭张定钧的由头,正好把沿路竞争对手都做掉了,相当于以前的辽和现在的金国,整个北境,从林海到雪原,他们一家独大。”   “所以说,那个蒲察和徒单,进兴庆府的路子,原来是奥尔古帮了忙的?”魏无功问。   李在宥点点头。   “他俩不可能犯事儿。”魏无功立马说。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跟我们差不多,本来混入兴庆府的押运车辆,也就是为了借用一个身份——再说金人都走了那么多货了,也不缺这两车的钱。”李在宥在纸上依旧是写上各方势力,用线连起来,魏无功偏头看他画线:   “奥尔古虽然不清楚那些金人的想法,但是他怀疑那两人其实已经死了。杀人越货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他猜大概率是萨里府自己的高层,因为只有他们知道光明血和金人的存在——当然咯,我觉得也不排除他们两个还活着的可能性,毕竟蒲察和徒单的功夫我们是试过的,也有逃脱的实力。”   “确实。”魏无功想起手劈徒单劈柴一般的手感,啧了一声。   “如果把侥幸逃脱这个这个事情先放在一边,黑暗一点的想法是,真正的犯事者笃定这两个金人来路不正,遇上事情不敢报官,让他们顶包,”李在宥对着纸页一通分析着:“二来,这样也防了奥尔古一手——他跟金人勾勾搭搭,肯定也不敢托晋王府的人替他查案,万一被扣上通敌的帽子,那个晋王爷就是再糊涂,也不敢徇这种私……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让多杰坚赞知道。”   李在宥跟魏无功说了多杰坚赞的本事:   “他俩见了多杰,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奥尔古只跟多杰说,是更西边沙漠里黑汗的马帮到处干仗,耽误了押运的时间,但是他没敢说东西真丢了。”   “所以琳琅夫人和奥尔古,是看中了我们既了解光明血,不怕节外生枝,又不算萨里府的人,加上那个慧觉老头儿又想争功表现……”魏无功啧了一句,整个人趴在床板上,感觉脑袋很大:   “如果不是蒲察和徒单,那设局的人,如果是单纯图财还好说,要是是冲着法会和多杰坚赞去的……”   魏无功想起药店老板说的那些关于王陵鬼魂的传闻,感觉这里面水很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可不是,”李在宥叹口气:“怪我,本来我是想去看看夏国高层的情况,这下好了,蹚得深了还拒绝不掉……”   “说起高层,那个琳琅夫人跟奥尔古的关系也怪怪的,”魏无功回忆了一下他上次去文会的情景:“论理她一个养儒士的,为了个商人忙前忙后——难道说这两车光明血找不到,法会就不开了不成?”   李在宥看着魏无功的侧脸,心想着他戴个耳环露个肩膀,肯定也很……他清了清嗓子:“那你是没见得多杰坚赞当时的样子。他随便威胁两句,那俩都快嘎嘣一下吓死掉了。”   “我看啊,见着了多杰,就算是奥尔古不找你,你自己都想揽这事儿,”魏无功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他转念一想,问:“不过我俩毕竟不是官差,该怎么查夏国的案子呢?”   “我问了慧觉的意思,他是说他有些私兵、护卫可以调动,想给我们打配合。”   论理,案件的归属权在地方衙头,不过因为丢失的是所谓的“法会物资”,倒是给了慧觉所在的功德司插手的机会。经过老和尚一番运作,光明血被功德司含糊地称作“宗教仪轨圣物”,如果李在宥和魏无功现在接了这个案子的话,他们和衙头算是平行查案,倒是省去了很多需要解释协调的口舌。   “这算是上杆子接活儿给多杰作嫁衣裳么。”魏无功一听那倔和尚就有点烦,都怪他一开始勾引李大人去琳琅阁,不然屁事没有。   “一半是为了立功吧,还有一半可能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晋王爷——要是能抓住些琳琅夫人和奥尔古的把柄,他以后也吃得开。”李在宥说。   “他是吃开了,咱俩能捞点儿什么别的好处吗?”魏无功歪着脑袋看他,下巴尖尖的,一看这一个多月又没睡好吃好。   “也不是一点回报都没有……”   李在宥想起出琳琅阁之前,奥尔古拉着他,看着多杰坚赞高大宽阔的背影,偷偷背地里跟他说:“老弟这件事儿要是办好了,我就告诉你,光明血的正确用法……”   他戳戳魏无功的卷毛:“你说,为这个咱俩赌一把吗?”   魏无功被他弄得痒痒,翻了个身冲着他:“你其实就是想接,只不过你不喜欢这种没得选的感觉。”   李在宥没说话。   真了解我。他心里想着。   “赌他丫的。”魏无功把胳膊枕在脑袋后面,“来都来了。”   “也是,”李在宥笑了一声,学着他说:“来都来了……”   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过几天安排:   他们打算先以慧觉道场门客兼顾问的身份,托功德司的关系先去看看商队出事地点和死亡的回鹘人情况,如果没什么突破,再去惊动萨里府,找他们高层聊聊天问问话。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曹月华过来敲门喊魏无功吃饭。   “恩人——出来吃饭听故事啦!”   李在宥听见她脆生生的嗓子,那种轻微烦躁的感觉又上来了。   “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魏无功说。   李在宥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先回去了,”他说,“慧觉等着我回报后面的安排。”   他一直走出王贯生家的大门口,魏无功跟在后面送他。   “明天我们直接到法场会合,换了行头再去衙头口,”李在宥不想让他离晋王府太近,挑了个中间的位置。   “好。”魏无功点点头,远远看着李在宥一个人闷头走出了胡肆很长一段距离还没有拦车子,轻微皱了皱眉头。   傍晚。   一顿饭毕,曹月华看魏无功一直没怎么说话,问他:   “恩人,在想什么呢?”   “……”   魏无功突然就放下碗。   “我出去一趟。”他对曹月华说:   “王哥回来帮我跟他说,给我留个门儿。”   “……哦,”曹月华答应了一声。看他急急忙忙去厨房找阿婆拿了个篮子就往外冲,在后面追问了一句:   “你干嘛去啊!”   “哄人!”   魏无功嚎了一嗓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提前出现~有个榜单。V后感觉有榜的几率变大了,所以我先试试隔日更~抓紧码字JPG 第64章 月上柳梢 道场厢房门   道场厢房门口的小院儿。晚星挂在天上。   李在宥看着水缸里的正开花的睡莲发着呆。   突然空气里传来一声口哨。   他一愣, 抬起头来看——   魏无功趴在院墙的墙头,举着个篮子冲他挥挥,让他过去。   “你唤小狗呢!”李在宥瞬间就笑了, 走到墙根底下:   “……怎么吹流氓哨啊, 这跟谁学的!”   “沈团练教的, 帅吧,”魏无功嘿嘿两声,借着墙外一颗老柳树蹬上来, 递给他一只手。   李在宥抓了, 被他一把扯到墙头坐着。   “怎么不走正门……”李在宥瞬间被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大半夜的俩人上墙头坐着, 路人看着跟偷情似的。   “我才不去触老和尚的霉头,”魏无功把篮子搁在他腿上,掀开布, 说:“来, 开小灶,补补。”   “好香!”李在宥吸了一口。篮子里面是一根儿已经切好的孜然羊腿,冒着热油,底下垫着两块刚烤好带着奶酪的乳饼,边上还有一小把撒了糖的油炸馓子。跟着道场吃了一个多月的素, 这会儿确实是惦记一口油脂。   “趁热吃, ”魏无功从侧边掏出一个小叉子递给他,“知道你讲究, 拿这个吃,洗了的。”   “嗯呐……”李在宥的小心脏一下子感觉被搓扁了揉圆了,还拿青稞酒淋了一圈,总之十分上头。   他看着魏无功, 高兴中又带着点懊恼。本来是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的,结果因为不小心甩了一丢丢脸色,把人干这儿来送饭——早知道收着点了。   “明天就又要见的,这会儿还多跑一趟,你也不嫌麻烦……”李在宥掰了块乳饼跟魏无功一起啃。晚风吹过来,混着不知道哪里的槐花香沁人心脾。   “账不能这么算,”魏无功把馓子啃得嘎嘣响,说:“你来一趟我陪一趟,讲个话吃个饭,明天又见,每次都高兴,多好。”   “也是。”李在宥嚼着羊腿肉,觉得自己的性格真是差得没边。明明这会儿月上柳梢头的,突然从快乐中生出了些伤感的意思。   他望着故乡明月,晋王府桥上的人脸又一晃而过。手里的小灶一下子就不香了。   “你挺好的。”他突然说。   “……你有病吧。”魏无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弄得措手不及。   “我说真的。”李在宥也掰了一块馓子,慢慢嚼着。   “……你要干嘛?”魏无功突然感觉有点紧张,每一根儿卷发丝儿都跟着起立了。   “没。就是感慨一下,”李在宥望着他笑笑:“你这个人吧,讲义气,又亲切,关键长得还帅——感觉就算没有我,你也哪儿都去得。”   “为什么没你?”魏无功看着他。   “……”   “我不是那意思,”李在宥发现魏大人在关键时刻重点总是抓得十分清晰,“这就是一个感慨,感慨懂吗!”他重申了两遍,手拿着馓子在空中一顿晃。   “……行吧,”魏无功知道他乱七八糟的歪心思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拿肩膀轻轻撞他一下。   “双子星,有事儿该说要说。”   李在宥点点头“嗯”了一声,把戳肉的叉子递给他,换了个话题:   “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晋王府的八卦——我说那个琳琅夫人吃个饭干嘛老看你,原来是那个多杰坚赞,长得跟你亲兄弟似的……”   水塘边的□□青蛙一声一声叫着,混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等月过中天,魏无功悄悄打了一个饱嗝儿,才发现自己早该走了。   “我得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他说。   “这么晚了还往回赶吗?没马车了……”李在宥也很纠结,一边想让人隔远点儿,一边一开口又留人。   魏无功犹豫了一下:“主要我提前跟王哥说了留我的门……”   “那,要不骑一匹道场的马?”   “……”   魏无功没接话,心想来的时候不走正门,走的时候都大半夜了,跑去借老和尚的马,这要让他知道,不知道又该怎么想。   李在宥看出来他不愿意,问:   “那总不能走回去……”   “算球,不回了,”魏无功大手一挥:“我明天回去给王哥捎壶酒就是了。”   “就是嘛,”李在宥跟着他一起从墙上跳进院子:“又不是没有厢房了……”   ……   第二天清晨,魏无功在院子里撞见慧觉,俩人一顿大眼瞪小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大晚上借马不好说,难道大清早人直接出现在道场内院就好说了吗!   虽然什么也没干,但是就是莫名就被他盯得有点心虚。   “您早。”他冲慧觉点点头。   “……”   “早。”慧觉看他身后,李在宥正从另一个厢房出来,跟两人说奥尔古今天在府衙等他们,就去备马去了。   “日理万机的大帮主亲自出面,看来是真急了。”李在宥走到魏无功边上看了他一眼。两人今天依旧是被慧觉打扮得人模人样。   魏无功冲他笑笑:“离炽盛光法会没多久了。”   天亮得越来越久,蝉叫也开始燥了,带着点儿大事儿发生前尚且模糊的不安。   大部分的人证物证都挪进了府衙,奥尔古在那头等,中间安排了手下沿路接应,好让他们去的路上可以顺道先去出事的地点附近看看。   几个人没有用车,直接骑着马就过去了。   “你说,等我们忙完这一茬,老和尚能让我把这匹马骑走吗?”魏无功看着前面的慧觉,悄悄跟李在宥讲小话。   他当兵的时候就对马这种动物有很深的情感,西夏黑水马又属于马中极品。今日终于得了,根本舍不得撒手。   “我看行,高低讹他点儿好东西。”李在宥点点头。马背上的魏无功轻微兴奋,一头高卷的辫子跟着马尾巴一起蹦跶。李在宥虽然不说马语,但是莫名感觉出来马也挺喜欢他的。   魏大人奇妙的魅力又发功了。   大概骑了不到一个时辰,行至贺兰山一处岔进去的干河沟,远远见得草甸子上一人一马在那里等。   “就是这里。”慧觉说。   他依旧单手提着锡杖,冲前头指指。   不知道是不是有骏马加持的缘故,此时的老和尚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絮叨了。阳光照着他一袭旧却整洁的僧袍,整个人离尘埃一下子就远了。   山势在眼前陡峭了起来,两侧的山峰原是被一条河水劈开,因为河流早些年改了道,这里成了一条新的商路。   奥尔古安排的手下简单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把他们山谷里面引。从主道拐进来,走了快一里地,两边的山壁越来越窄,头顶的天变成一条灰蓝色的线。   魏无功环视一圈,问前头带路的手下:   “这么窄的道,走马都费劲,押运的车子为什么选这个路?”   “就是因为费劲才选的。”那人说,扬起马鞭指指两边的灌木,相比于西麓靠近沙漠的荒滩戈壁,这一带山间湿气更重,植被长得也密匝一些。大部分地面长了柔软的草甸,马蹄过处,自带消音。   “这里的河床原来是条废弃的采玉道,走的人少。车里也不是什么能见得人的东西,帮主有时候宁肯绕点路,不想多生事端。”   马上的几人点点头,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管状通道风速快,气流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碎石和沙土,吹得人眼睛发涩。李在宥正在揉眼睛,手下喊他们下马,说到地方了。   他抹抹脸,开始观察这个所谓的出事地点:   地面有零星的打斗痕迹,草皮被人马掀翻了好几块,因为干旱少雨,地上干涸的血迹尚能看见。慧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魏无功率先下马去看血迹了,李在宥也跟着跳下来,蹲在他旁边。   看他拧着个眉头,李在宥问:“看出什么了?”   “你先看这个血的样子,”魏无功引着他看血迹的痕迹——   部分地方呈溅射状,出血量很大,喷出去老远。   “这种血液s*w*整*理喷溅的方式,武器里至少有一把是匕首,”魏无功伸手比划了一个快刀毙命的姿势:“金人孔武,用的兵器通常很重,更别说那个徒单了。他俩练的都是硬功。”   李在宥点点头。   “还有就是……”魏无功边摸车辙边抬起头问一边的手下:   “这车子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手下愣了一下,说:“西边啊,送去晋王府的。”   李在宥和魏无功对望了一眼。   怪不得奥尔古一口咬定不是金人干的——这单货的方向根本就和他们目的地是反的。   “这栽赃手法也太拙劣了……”李在宥想着。   其实之前刚接案子的时候就觉得奇怪,还以为奥尔古是为了送金人出去,顺便掩盖光明血,找了个什么别的运货的法门——结果演都不演。   “如果按奥尔古所说,是自己人干的,那就是说,是一帮知道金人存在,但是又不那么清楚的人……”   “咱们先不要先入为主,”李在宥轻微纠正了一下魏无功的说辞:“萨里帮跟法会,表面看上去是个供货和收货的关系,理论上利益是关联的,直接带入萨里府高层的视角可能会跑偏。”   魏无功点点头,说:“比起这个,我还有一个很在意的事情。”   “怎么?”   “我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说不清楚,但是感觉金人还活着。”   他看着地上的打斗痕迹,站起来尝试着跟着走了一圈,回头问李在宥:“你说,金人有没有可能是内应?”   李在宥丝毫不怀疑魏无功的直觉。沙场上下来的,还斗过赤焰军,要是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哪能全须全尾到今天。   他跟着魏无功的步子走了几下,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   一条行车费劲的小路,虽有人的打斗痕迹,却不见过于混乱的马蹄,也就是说马匹并没有想象中的受惊。偌大两车光明血,一场硬仗打完,地上和草甸子缝隙里,愣是不见一点儿粉末碎片,只有人血。   确实是很像里应外合的手法。   “这里的山,出山匪吗?”慧觉也察觉出来一丝刻意布置的痕迹,问一边的手下。   手下摇摇头:“这种山头不会的。”   即便是山匪,平日里也是要生活的,一座背阴满是荆棘的峭壁荒山,也提供不了打家劫舍的空间。比起从天而降、临时起意的匪徒,看来还是有预谋的就地埋伏或者尾随跟踪可能性大一点。   “剩下的只能看见尸体再做判断了。”李在宥重新跨上马,跟慧觉他们说:   “走吧,再去衙头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两种红色 到了地方衙   到了地方衙头, 奥尔古在门口迎接。   看到魏无功的时候他还笑了一声,说:“原来魏兄弟跟你一起的啊。”   魏无功冲他点点头。上次匆匆打过一个尴尬的照面,奥尔古居然能记着他的姓名, 不愧是大帮主。   “来的路上都看了吗?”奥尔古问。   “看了, ”李在宥把牵马的绳子交给底下人, 跟他谦虚了句:“不过可惜没看出什么大名堂。”   奥尔古表示不碍事,把人带去了停尸的敛房。慧觉嫌血气深重,没有跟着进屋, 一个人在门外头给逝者念经超度。   一个昏暗的半地下的小房间里, 六具尸体在木板上码成一排, 一个个盖着白布。因为夏天的缘故, 已经有点招苍蝇了。   一个小吏走过来,替他们挨个儿掀开白布,说:“得亏是老爷们今儿来了, 他们几个家里人催了我挺多遍, 都想着早点入殓,好安息。”   奥尔古听这话“哼”了一声:“生死都是萨里府的人,生前没亏待他们,死了难道就等不得这两天么?”   小吏自知失言,当着帮主的面说底下人有意见多少不合适, 于是连忙找补了一句:“也不光是想着下葬, 主要是也想听个公道。冤有头债有主,老爷们替他们找到真凶, 以后亲戚朋友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也算是告慰死者。”   奥尔古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些散碎银两塞给小吏,算作他这段时间搪塞死者家属的辛苦费。那小吏毕恭毕敬地接了, 呈上手套和掩住口鼻的白布之后,安安静静退到一旁,把案台留给他们几个查看。   “这是帮派里身手最好的几个,”奥尔古说这话的时候略有些不愉快:“我这趟折了货也就罢了,这样的人折了,才是真的亏大了。”   李在宥听了他这话,凑上前去看。这六个人都很高大健壮,年龄也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肌肉虬结、手茧深厚。   之前他还疑惑过,两车光明血派八人的押运团队是不是不太够,如今看来,正常情况下,想要取他们性命并不容易。   死者生前应该是经历了比较激烈的对抗,身上伤痕很多,状态都不太好。   “你看这个人的脑壳,”魏无功小声跟李在宥说:“我就说吧……”后半句当着奥尔古的面他没说完,但是不说李在宥也明白。那是一个很明显的圆钝器砸出来的伤痕,很像金人擅使的骨朵或者瓜锤。   不过,刨去这些击打产生的外伤,最致命的还是刀伤。李在宥带着手套轻轻拨开其中一个死者脖子上的一道刀口,不算深,但是恰好割开气管,绝无生还可能。   用匕首的人,身手一定更好。   “这个凶器应该有一点长度,”敛房肃穆,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两手食指竖起比划了一下,跟魏无功说:“大概这么长,介于刀和小匕首之间。”   魏无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思索着什么样的武器应该是这个长度。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低头悄悄瞥了一奥尔古的腰间——今天他一身常服,下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   “怎么?”奥尔古对他的视线很是敏感,直接开口问了一句。   “啊,没,”魏无功猛地一抬头:“……就是想问问,这两车货的订单凭证还在吗?”   “在这里。”墙根儿底下候着的小吏突然开了口。   三个人齐刷刷回头——之前他太安静,差点都忘记了他还在房里。   李在宥摘了手套,接过他双手递来的单据,还没往后翻就问了一句:   “怎么订单写的朱砂?”   “啊,这个啊,”奥尔古解释道:“毕竟从西边一路运回来,沿路那么多哨卡,总得有个名头。”   “还有就是……”他瞥了一眼小吏,那人很知趣儿地退下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你们应该知道吧,朱砂能够掩盖那东西的气息。”他跟两人说。   “是么……”李在宥装了个糊涂。   “有个很神奇的事儿,”奥尔古跟两人说:“我们之前用狗鼻子试过,但凡用朱砂包了,它就闻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李在宥点点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您们平时正常运那东西,本身也是要裹朱砂的,所以就干脆在货单上这么写。”   两种红色,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隐约窥见得里面别有洞天。   见奥尔古肯定了这个说法,他和魏无功接着往后翻:   先是核验起始地点,看到起始地“于阗”两个字,奥尔古在场,两人只能按下激动地心情接着往后看。   一路上,瓜州、沙洲、肃州的章印齐全,一直到最后的目的地兴庆府的炽盛光法会场,运单留了空白。   魏无功刚认字儿不久,读得慢,李在宥有意等他。待他看到“货单保人巴赫曼”几个字儿的时候,瞳孔一缩。   他抬头对上李在宥的眼睛,李在宥目光沉沉,透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位保人,您知道跟底吗?”魏无功转头问奥尔古。   “知道,”奥尔古答应得很快,“这是个波斯人,店铺就在胡肆那一片。”   “哦……”李在宥不着痕迹地问:“那这趟您货折了,他怕是得搭上不少银子吧?”   “屁!”奥尔古说起这个就来气:“合同里是说出了意外归他承担,但是丢的这东西,是按照货单上写的朱砂的价值赔的——这也就罢了,就这还没赔呢!”   “为什么不赔?”魏无功问。   “那个巴赫曼做事死板得很,说是没有看到府衙的结案或者法会的收条,不肯算作是订单完成了,”奥尔古指着那一排尸体:“问题是跑了两个金人,我又不敢闹大,沿着买通了一条路的大小神仙,才换得一个官府不闻不问,上哪去给他结案去。”他叹了口气:“若是订单交货过了时间期限,按他的说法,最后反倒是我赔他——你说这事儿气不气!”   “他有犯案的动机吗?”   李在宥突然问。这话把奥尔古问得愣了一下。   “不至于吧……”奥尔古轻微皱起眉头:“那个巴赫曼在当地也经营很多年了,他虽然开价不便宜,但是诚信。帮派里八成的货,都是他担保的。”   “可是,他刚不是还讹您两车朱砂的钱呢?”魏无功有点疑惑。   “是,但是……”奥尔古讲了个公道话:“这也确实是按合同来的,从契约履约的角度,我确实是挑不出毛病。只不过我这单情况特殊,所以拿到这种结果只能两头吃个闷亏,怪不得他。”他自嘲笑笑:“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庆幸,幸亏单据上写的朱砂,还能少赔几个钱。”   “您要这么说确实,”魏无功笑笑:“不过朱砂现在也不便宜了。”他想起前几天带着月华满城买朱砂的时价,因为法会的临近也是水涨船高。   “可不是,”奥尔古挥挥手,像是要把糟心的事儿扇走:“不说钱的事儿,重要的是货——老弟们今天有什么发现?”   李在宥没说话。看到巴赫曼的名字的时候,本以为抓住了什么新的线索,不过现在看来,萨里府的生意和巴赫曼的担保是长期上下游关系,也并不特殊,他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   奥尔古等了一小会儿,看他俩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自顾自说:   “那这样,改日我那里的几个伯克(回鹘语:头领)都回来了,我攒个局,你们再找他们问问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们既然是按照功德司的名义去,最好连我一块儿问,不然显得我不信任他们。”   “多谢帮主,帮主海涵。”李在宥见他没有急催,释如负重笑笑。三个人一起出了敛房的门。   在衙头口分了手,慧觉连忙问他们:   “可有收获?”   李在宥想了想,说:“有,但是,只能说算是证明了咱们一开始的预判没有错,实质性的新推进却没有。”   他把敛房的情况跟慧觉一一道来:从现有的证据上看,主犯的身影虽然还没出现,不过有些画像倒是能先总结出来。   “凶器是短刀,身手极好,知道金人的存在,熟悉商队路线,还有能力在不惊动马匹的情况下干掉六个高手,不是普通的山匪,也不是临时起意。   除此之外,金人也有很大的共犯可能性。”   “所以,果然还是是萨里府内部的人?”慧觉问。   “至少是了解内情的人。”李在宥说,“人证和物证上暂时没有突破口的话,可能还是得先从动机上找找原因。”   不管是朱砂还是光明血,两件红色的物件都是法会必须,这个节骨眼儿丢了,还是得从人物关系这边再挖一挖。   慧觉听得很认真,但是抽丝剥茧的查验破案他并不擅长,也给不了什么建议。   “那还是等奥尔古老爷把头领们凑齐了,你们届时再去沟通吧,如果需要老僧出面,我也跟你们同去。”他说。   “要不,咱们一边等奥尔古的消息,一边去巴赫曼那里找个由头坐坐?”魏无功想起他担保、典当、催收、开药等一连串生意,感觉他那里的消息应该灵通。加之和萨里府来往密切,没准儿有点风声也说不定。   “也对,”李在宥点点头:“喊上王贯生一起吧,免得唐突。”   后面的事儿,慧觉老和尚帮不上忙,先走了,留下两匹马给他们自用,可把魏无功高兴坏了。   他一边上下搓着马鼻子,一边问李在宥:“我们和王哥,找个什么由头去?”   “喝个大酒吧,”李在宥啧了一声:“豁出去了。”都说酒后吐真言,可是要把巴赫曼这样浸淫商海和地下钱庄的大商人喝倒,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走咯,三英战吕布!”他和魏无功一起骑上马,回胡肆去找王贯生去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章节切分+榜单字数要求的原因,不按点提前插播一章~下一章后天早八见~ 第66章 马首弯刀 听王贯生说   听王贯生说约酒, 巴赫曼十分高兴。   几个人离宝记当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巴赫曼远远儿的就迎了出来。   “李老弟!”他一见李在宥就开始喊上了:“上一次见你还生着病,后面跟他俩续了几次你也没来, ”他一拍李在宥的肩膀, “这次可算逮着你了。”   “来来来, 先去我那里坐,”他的眼睛在李在宥和魏无功新换的衣服上流连了一会儿,把人往当铺里招呼, 说:“我点完今天的账就跟你们一块儿去酒肆。”   “正好看看您的宝贝, ”魏无功一伸胳膊, 跟他勾肩搭背地进去, 也不跟他客气,进了当铺就开始到处瞄。   “这些是在卖的,那一柜子是刚收的, ”巴赫曼一笑, 大胡子跟着一翘一翘,左右两边指指,放他们自己研究。他本人则拿着个算盘,喊王贯生过去帮他看看价。   李在宥第一次走进宝记,看着他满屋的古玩字画、珍珠玛瑙, 有些看做工, 甚至是宫里的,暗暗感叹他是真有钱。   他回头瞥了一眼巴赫曼, 夏天来了就跟普通人家的百姓一样穿个白葛布衫儿,香囊玉佩一概不挂,不显山不露水的,真看不出来原来暗地里把持着胡人聚落的钱袋子。   “巴老爷, 你跟兴庆府最近是不是有两车货的纠纷?就是法会用的那个朱砂粉。”王贯生替他们挑了个话头。   巴赫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拍了王贯生一把:“你不是带他俩讨钱来的吧,那个货我可不担!鬼知道萨里府整的什么幺蛾子。”   “不不不,”李在宥连忙摆手:“我们可不替萨里府跑腿。”   “他俩是替功德司办事的,办法会的事儿,”王贯生解释说:“萨里府的案子,因为丢的是法会物资,现在交到功德司了。”   “夏天来了外头热,上面人不想管,把外出查案的差使派给他们俩了,”王贯生虽说刚和他俩对上上午的情况,这会儿谎话编得也是又快又周全:“萨里府那几个死了的,家里面天天来闹,要给个说法,他们俩没了招,就想着你这里每天见的人多,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哦……这样啊,”听见不是监军司衙门来查,巴赫曼稍稍松了口气。功德司的事儿,再怎么升级,至少也不会吃黑官司,于是他想想,说:“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如果是一桩正常的劫车赔付我也就认了。但是后来,是萨里府死活不肯给我衙头的结案陈词我才觉出不对劲。”   巴赫曼是个精明的商人,在感觉到这事情本身有风险之后,下定决心不跟法会沾边,于是找了个契约里的漏洞,最终判定是萨里府延迟交货,把自己这头撇得清清的:   “我也好奇,两车朱砂怎么就闹得那么复杂,自从法会开始筹备,彩粉的货都来往走了大半年了,我还是头回遇见这样的纠纷——   不过嘛,扯了两天,他们帮主安排人把保费给结清了,我就没多问。”   巴赫曼捻着胡子笑笑:“收了钱再问来问去,可就不礼貌了。”   “这样啊……”李在宥喃喃一句。   王贯生看了他一眼,跟巴赫曼说:“你把萨里府那些单子给他们瞧瞧呗。”   他这话一出,李在宥轻微震惊地看他一眼,满脸写着“居然还能这么问?”王贯生噙着个不明显的笑,冲他轻微点了个头,意思是可以直接要,没事的。   不愧是云昭阁的线人,关系搞得真到位。李在宥在心里默默喊了声“牛逼”。   巴赫曼很敞亮应了声“好”,挪着身体挤进窄小的桌台,从底下拿了一小沓单据给他,说:   “这几个正好是那跟两车朱砂相关的,其他的也有,但是不在当铺里,你们要我再安排人去拿。”   “为什么单是这一单的单据在当铺?”李在宥瞬间反问。   这话给巴赫曼问得一噎,刚要说些什么,边上一直没怎么做声的魏无功突然大声插进来一句话:   “这刀您从哪里收来的?!”   几个人听他这话,齐齐看过去——原来,刚刚魏无功东摸摸细看看,无意中巴赫曼新收的典当那一堆盒子里,翻出来一把马首弯刀。   这刀魏无功认识,正是第一次进琳琅阁,奥尔古从背后扔他的那个。   金银镶边的云纹犀角刀鞘,缀着玛瑙宝石,象牙雕的刀把做成马头的样子,刀刃轻微弯曲,锋利无比,全城怕是找不到第二个这样金贵的。   最重要的是,长度正好介于短刀和匕首之间。   “……”巴赫曼看了一眼魏无功,感觉今天自己是运气不太好,连续被两个后生怼着脸问尴尬的问题。   “这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手头紧了当过来的。”他给了个解释。   魏无功看了一眼李在宥。   “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李在宥问。   “这……”巴赫曼犹豫了,“那些大户人家有头有脸的公子王孙,偶尔也有手短吃紧的时候,哪天赌桌上输钱了下不来,偷偷让下人临时当过来也是有的,这种我们一般不好问直接姓名……”   “……”   看他不肯答话,魏无功问:“我能借您这刀看看吗?”   “行,”这事儿巴赫曼倒是爽快,直接把刀从盒子里取出来拿给他瞧,李在宥也连忙凑过去。   魏无功轻轻抽刀出鞘,对着门外的光线看了几眼。刀被清洁过,锋刃锃亮,看不出血迹,于是魏无功轻轻凑近了闻了一下。   “怎么样?有人血吗?”李在宥凑在他耳边。   “……”   魏无功小小叹了口气:“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真属狗的……”   “诶,”李在宥听了这话就开始乐:“不好意思,着急了。”   魏无功也跟着笑。他也心急,不然凑过去闻个屁。   保养刀用的油脂味太大,其他什么也不剩。不过看得出来,这把刀的刀主人很是爱惜,边边角角都养护得很好。   笑着笑着,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盯着刀刃对着光白亮的反光,心想那间低矮的半地下室,住着的那个据说精通金属、鉴定和药剂的炼金术师,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能在这上面测出人血来……   “您这刀,能借我们拿出去使两天吗?”   魏无功刚开口,巴赫曼连忙摆手:   “那可不行!”他一探身子越过桌台,把魏无功手里的刀又强行薅了回去:“这刀是典当的,不是卖出的,将来人还要赎回,中间不能离店。”   他赶紧把刀收回盒子里,说:“离店了发生什么意外那可说不清楚。”   他关上盒子,抬眼看了一眼魏无功:“我知道老弟你肯定不会拿去乱用,但是典当有典当的规矩。若是我买下的,送给你们都行。可这刀不是我的,你们只能看,得刀主人同意了我才能转让。”   王贯生在一边试着求了两句情,但是巴赫曼对于程序和合同这件事非常固执。魏无功也就有点理解为什么奥尔古宁可给他赔款了。   不管是萨里府的混混骚扰戈尔达也罢,还是奥尔古偷偷当过来的刀,管他什么来路,揣的什么心思,生意该做照做,波斯大胡子只认合同。   白纸黑字面前,人和货对他来说只有数字的区别。   他悄悄问李在宥:“现在怎么办?”   看到刀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觉得这是奥尔古监守自盗再找地方销赃。但是这里面有两点说不通:奥尔古都贵为帮主了,何苦自己盗自己的东西?销赃为何又用“典当”的方式,若是舍不得刀,藏起来不更爽利?横竖不像是正常犯案的手法。   难道真的是巴赫曼说的手头紧?   但是看他随手打赏小吏的样子,好像又不像——   当然,这一切的猜测前提,都是那把马首弯刀是凶器——如果不是凶器,他们前后的这些揣测,都没有意义。   “先喝酒吧,”李在宥给王贯生使了个眼神,后者打了几个岔,暂时先把这桩事儿搁下了。   等巴赫曼审完账本锁了门,几个人跟着王贯生去了当地比较出名的酒肆。   酒馆儿是粟特老板开的,虽然看着不大,里面人还不少。两层小酒馆儿到了傍晚灯火通明,门口码着一摞一摞的大酒坛子,米酒、果酒、青稞酒、马奶酒、葡萄酒样样齐全,浓的淡的都有。   王贯生选酒去了,两人跟着巴赫曼上了二楼,挑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低头就能看见天井和舞台。   早听说粟特人酿酒特别厉害,等王贯生把酒倒上,一口下去,李在宥才知道什么是传说中的葡萄佳酿。   “哇,这酒真好!”他感慨了一句。   甜度均匀,花果香四溢,酒水清透,酸涩也被过滤得恰到好处。   “葡萄美酒夜光杯……后面一句什么来着?”魏无功捧着个杯子想。   “后面的不吉利,知道这句就可以了。”王贯生笑笑,半个身子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四个男人围着小桌边,也没个正经凳子,直接盘腿坐在织垫上。从上往下能看见一层几个跳舞的粟特舞姬,身段儿柔软却透着蓬勃的生命力,很是养眼。   可惜,血引的事儿后来王贯生在粟特人的聚落里也没打听出什么东西来。   李大人和魏大人一边跟巴赫曼闲聊,一边等菜。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一等二等,愣是不见店小二再来,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和胡人对“喝酒”这件事儿的理解可能不一样:   李在宥盯着桌上小得可怜的两碟儿果核和瓜齑,心想不说羹肴这种量大管饱的,上一盘肉脍、糖煎之类带点儿油脂的东西垫垫也好啊——   真就是纯喝啊……   “我可能,要丢人。”他咽了口口水,小声跟魏无功说。   “没事儿,包扛你回去,”魏无功拿手撑着眼角偷笑:“还三英战吕布呢,你当刘玄德。”   “好好好,我玄德,你关羽,”李在宥一听又乐了:“你负责骑马砍杀,我负责锦上添花……”   葡萄酒甜甜的喝不出度数,确是实打实容易上头。   巡过几盏,等李在宥感觉自己晕了的时候,巴赫曼的脸也轻微泛红了。   “我一来夏国,就再也没回去过,”王贯生见气氛不错,抬个胳膊架在巴赫曼肩膀上,大拇哥指着李在宥和魏无功说:“现在来了两个家乡的好弟弟,我看着亲切,也有意罩着他们,让他们在这片讨生活,期初站得住脚。”   “你喊我老王也有十几年了,你发迹之前我可是你的头号客户,那会儿我可不知道你的生意能做成什么样,就是信你这个人!”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在巴赫曼肩膀上拍了一把:“巴老爷你今天就跟我交个底,到底知不知道萨里府丢的什么东西?”   “我以阿胡拉·马兹达之名起誓,”巴赫曼急了,杯子往桌上一磕,摸摸自己心口:“我绝对不知道!”   他话说得倒也诚恳:“这天底下这么多人,或多或少背后都藏着秘密。我做生意见的人太多了,不该问的我从来不问——谁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走到你面前,背后是什么背景,什么靠山?”   “就像你们两个——”巴赫曼也不客气,直接指着李在宥和魏无功:“我第一次见你们穿着工匠的衣服吧,今天换了一身绫罗绸缎,我可是半个字儿没问你们王哥……”   “这倒还真是,”王贯生在一边点点头,给他把酒斟满。   巴赫曼看他倒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在烛光里晃了晃:“光看面相和穿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掺和的别掺和,一脚踏进浊流里,多了就是祸。要对人有敬畏心。”   喝到兴头上,巴赫曼大概是也有些动情,突然就讲起了他的生意经:   “对人有敬畏心,其实是对‘不知道’有敬畏心。你不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事多得多。”他又咂一口酒:   “这些年我做生意,靠的就是一个不比别人聪明。”   “年轻的时候,谁不想成大事儿?都想成大事儿!”他探着身自问自答,“想做那些前面人做不到的事儿,天天削尖了脑袋去找那些巴结权贵的路子,你就说那个谁,那个谁谁……原来跟我一起的那个谁……”   “安家老四。”   “啊对,喝多了差点忘了名字,”巴赫曼一拍王贯生的腿:“还是老王记得。”   “他不就是想去找王爷们的路子,结果赶上人家儿子抢地盘,晓得的多了,后来怎么着!”   “后来半夜走路让人背后敲了一闷棍。”王贯生在边上当捧哏。   “让人背后敲了一闷棍!”巴赫曼兴奋地重复了一遍:“死都不知道死在谁手上!”   “关系多了有什么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往上走,遇到手眼遮天的,看下面人都是蝼蚁,”他望着对面两个后生,问:“那些路子是你的资源么?”   魏无功摇了摇头。   “对嘛,”巴赫曼瞪着眼睛,胡子卷翘着,“太年轻了,谁也不是,有那个功夫往上挤,不如把嘴巴闭好了,把事情做好了,马兹达会看见的。关键是要熬得住!”   王贯生点点头,跟他喝了一口,说:“这些年我看见了,你不容易……”   巴赫曼干完王贯生的酒,接着望着魏无功,说:“你就说你今天看上的那把刀,刀主人原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吧,不折腾也就罢了,他倒好,一心想把家搬到王府边上去,结果呢?”他一拍桌子:“接了不该接的事儿,惹了不该惹的人,家底败光了,要当宝刀还人钱……”   几个听故事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不该惹的人——是多杰坚赞吗?   难道说奥尔古真的是因为某些原因捉襟见了肘,两车朱砂钱也填不上了,要去宝记抵押自己的佩刀么……   李在宥在心里算着两车朱砂的价钱,加上那几个死了的手下如果买了保额的身家,大致算出了个模糊的亏空。   “所以说啊,做多少事儿发多少财,”巴赫曼虽说是有感而发,不过点到为止,即使喝大了,关键的人名也是一个字不漏出来:“多的莫强求……”   “受教了,”李在宥点点头,拿酒杯在他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等到李在宥已经喝到整个人挂在魏无功身上爬不起来的时候,其他几个人也基本上到极限了。   本来他们就有意灌巴赫曼酒,加上他今天兴致高,比平时多喝了些,魏无功等王贯生结完账回来,发现他已经半躺在座位上轻微抽起了呼噜。   “他怎么办?”魏无功用下巴指指巴赫曼。他自己脑壳晕晕的,扛一个李在宥已经很勉强了。   “你甭管了,我把他扛我那里去。”   王贯生搓搓脸,居然一边回着话,一边把手伸进了巴赫曼的衣兜。   “你脑袋还清醒么?”他问魏无功。手里赫然拎着巴赫曼当铺的钥匙。   “我去,这也行!”魏无功愣了一下,   “你酒里下东西了!”   四个人全程没离开桌子,王贯生什么时候下的药他居然完全没察觉到。这就是云昭阁线人的实力么……牛逼!   这关羽给你当。他心里想着。   我随便当个张飞就行了。   王贯生不置可否笑笑。把钥匙隔空扔给魏无功,看他稳稳接了,看来脑袋和行动还能得以为继,于是笑着说:   “去偷吧,他至少能睡到明天中午,早点还回来。”   “得嘞!”魏无功激动不已,把钥匙往兜里一揣,扛起李在宥走出了酒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只要工资到位,打工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不是)后天见~ 第67章 贤者之石 李在宥是被   李在宥是被一瓢水泼醒的。   “卧槽!”他大骂一声弹起来, 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点着烛光的陌生的小屋中间,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金属燃烧的气息。   眼前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头儿,正在一边骂魏无功一边调节水钟。   “你泼的我?”李在宥咬着牙看着水钟里的水问魏无功。   “是老子!”魏无功笑得一脸浑不吝, 举着手上的马首弯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嗯?你什么时候搞到的?!”李在宥震惊地看着刀, 气都忘了生。   “我偷刀的时候你还躺在地上翻白眼儿睡觉呢, ”魏无功“嘿嘿”两声:“不过你喝多了真老实,不声不响的。”   “是,他是老实, 不像你, ”一边擦完水的赫利奥多举着烛火挪到他的胡杨木桌台子前, 将蜡烛放进托盏, 说:“一会儿拆我的门,一会儿扔个人进来,还破坏我的钟, 大晚上咋咋呼呼的, 街坊邻居都睡着觉呢!”   “诶,错了错了,”魏无功乐呵呵把李在宥从地上拔起来又杵进凳子里,跟他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炼金术师,赫利奥多, 简称老赫。”   “……您好, ”李在宥脑袋依旧晕乎乎的。   赫利奥多递过来两碗热汤,说:“醒酒的。”   李在宥看了眼魏无功已经“吨吨”两口喝了, 也跟着吹口气一点点喝——出乎意料地不难喝,还带点儿甜。喝几口感觉好多了,胃里翻江倒海的火辣辣的酒精被中和了一点。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赫利奥多架上了单片放大镜,走到那一溜儿透明瓶s*w*整*理瓶罐罐中间, 从开放式的大柜子里取出各种材料,有的是金属,有的是草药,还有些迷之液体,拿个配药的捣药杵头一通搅和,最后开始蒸馏。   两个人挪着椅子坐到赫利奥多对面,看蒸馏瓶“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提纯的液体顺着长长的玻璃管到另一个瓶子,又跟着再下一级落差的管道进了漏斗,最后从漏斗里一滴、一滴萃取出来,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还原剂,”赫利奥多看着他们两个喝多了,呆呆地盯着玻璃瓶的样子好笑。他很细致地检查着每一个步骤,说:“用没药酊、明矾水、和我自己调配的酸剂——只要有一滴血,三分钟之内,它就能显形。”   “这么神奇……”   空气中,醋酸一类诡异的味道逐渐变浓,李在宥喝了酒的脑袋要被熏吐了,捂住了鼻子看他操作。   赫利奥多取来用一支细毛刷蘸了萃取出来的一小碟液体,魏无功连忙抽刀出鞘,凑过去看他往上涂抹。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赫利奥多也不急,等到护刀用的油脂被酸腐蚀干净,他把刀举到烛火旁边,刀柄微微倾斜,让火焰的光从侧面照上去。   然后,那道湿润的痕迹开始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渗出来一样,水渍一点点加深,从暗红变成深红,四周泛着一圈白色的泡沫。   “看清楚了吗?”赫利奥多把刀递到魏无功眼前,“这是人血。不是牲口的。”   “这都能分出来呀?”   “牲口的血遇明矾会发紫,人的不发。”赫利奥多把刀放下,用布轻轻擦掉上面显化的污渍,刀身重新恢复了明亮。   “这是撒马尔罕的医生教我的。他们解剖尸体的时候,用这个法子区分人血和动物血。”   “所以奥尔古还是杀了人……”   李在宥用手撑着脑袋,想进入奥尔古的视角,奈何此时脑力枯竭,别说想问题了,讲话都费劲。   “诶!老头儿!你窗台边放着什么玩意儿!”   魏无功突然吼一嗓子,给李在宥吓一跳。   喝多了的魏大人嗓门儿高而不自知,气得赫利奥多又用外语悄悄骂了一句人,说:“你小声一点!”   “你们天亮了拍拍屁股走了,邻居可是要骂我的!”   “好好好,我小声,”魏无功拿手在嘴边比了个“嘘”,挤挤眼睛凑在李在宥边上说:“他有小秘密。”   李在宥一只手给他脑袋撑开:“边儿去,一嘴酒味儿。”一边顺着他说的方向看窗台,赫利奥多居然用一块原石拖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晶盐晶体,把它放在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上次魏无功来还没有,看来是刻意晚上才放在这里,神神秘秘的,透着古怪。   “之前杆儿爷他们在我没多问,”魏无功盯着那个沐浴着月光的晶体,“您看上去很了解这东西。”   赫利奥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边,回过头去盯着魏无功的脸。属于西羌人的卷发在烛光之中与阴影融为一体,光明和黑暗将脸孔的棱角起伏切割得更加分明。   “这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他说。   “我出生于安条克的修道院,后来在巴格达的智慧宫学习炼金术,和先哲们一起追寻贤者之石的踪迹。我曾经是他们里面最好的。”赫利奥多回忆起过往,眼睛轻微眯起,蓝眼珠子变得柔和。   “炼金术师一生所求的最高荣誉,就是找到那样一块红色的、上天降福的晶石——传说它能让一切金属转化为黄金,能让时光凝固,能让人类长生不死,是一切宇宙奥秘的起源……”   “它是独立于土、水、气、火之外的世间第五种元素,任何其他的凡物无法将它损害或者毁灭,它是纯净的、成熟的,是精神的,也是物质的,它是投射一切众生的存在,他是一切众生命运的回音。”   李在宥和魏无功呆呆地望着他听,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又不明觉厉。尤其是他带点异域色彩的说话方式,带着一种虔诚的力量,让人屏息凝神,生怕唐突了。   “‘如其在内,如其在外;如其在上,如其在下’……”   赫利奥多再次看了一眼窗边,轻轻把那颗晶体取下来,放在烛光覆盖的案台上:   “曾几何时,在智慧宫,我和我的伙伴们争论不休,想知道它到底存不存在。   有的人说他不存在,只是众神无法窥见命运的真谛因此杜撰出来的寄托;也有人说它其实就是朱砂粉,能从水银转化成固体,又从固体转化成液体——直到我真的看见了。”   赫利奥多轻轻地点了一下那颗晶体:   “有一天我漫无目的走在海边集市,冥想着,无意间在香料商人的朱砂粉末里,看到了包裹着的那颗晶体——它如此神秘,又蕴含着无数的力量,我当即认出了它——这就是那个先哲口中,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灵药、恩泽天国光荣的不死鸟、超越一切金属财富的珍宝:贤者之石。”   “商人告诉我,这个在桃花石,它被称作‘光明血’。于是我便离开了智慧宫,跟随着异域商人们的脚步,去寻找它的踪迹……”   “找到了吗?”魏无功小声问,眼睛亮亮的。   赫利奥多笑笑:“要是找到了,我就不会是在这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听商人们说,在沙漠、雪山和绿洲之间,有一个用玉石做成的城市,叫做于阗,在那里,聚集着一群南来北往的回鹘人,他们从那里出发,一路沿着河流和暗道,找到大山深处众神的居所,从守护神明的羌人手上获得这种晶体。”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李在宥一个鲤鱼打挺,眼皮撑不开,只能尽力抬着眉毛,悄悄把凳子往魏无功那边挪了一点。万一天一亮自己忘光了,希望魏大人能记全乎了。   “可是……”赫利奥多接着说:“等我从海洋一路穿过沙漠,到达那里时,那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他指指他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正中间的大沙漠留下了一小片空白:   “沙海已经被黑汗的马帮占据,陷入了无休止的战争,我们过不去了……”   他摸摸自己桌子底下衰老的膝盖,流露出一些悲伤:“我只能从南边的高原绕路,先暂居在夏国回鹘人的聚落,心想着有一天能随着商队再次出发——但是我太老啦——”   “所以,您跟着的回鹘人,是萨里府的商队吗?”李在宥问。   赫利奥多点点头,“算是吧。”他说。   “那您这一小块儿……”   “也是他们送给我的,当做报酬。”   “什么的报酬?”   赫利奥多的眼睛在李在宥和魏无功中间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   “我毕竟是炼金术师,研究是我的职业。”赫利奥多话里有话:“他们倒腾光明血这么多年,当然也想知道它到底应该怎么用。”   “怎么用?”魏无功趴在桌上看他:“我俩也想知道。”   “……”看赫利奥多沉默,他试探性地问:“要不你开个价?”   赫利奥多低声笑了,声音透过花白的胡子传出来,“我老了,没有多少年的寿命了,钱对我没有用。”他仍是把晶体捻起,重新放回了月光下,说:“研究贤者之石是我一生之志,这件事情我倒是想在我闭眼睛之前做出点成绩来。”   他盯着魏无功看了一会儿,似乎下了一个小小的决心:   “我可以跟你们分享我的发现,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您说!”一看有戏,魏无功很激动,不知不觉嗓门儿又起来了,这回换李在宥捂他嘴了。   “我希望能得你们手中赤焰军的宝物一观。”他说。   他这话一出,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水钟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响着。   得,这次酒是真的彻底醒了。吓的。   “你们也不要紧张,”赫利奥多依旧很温和,为了不让气氛尬在这里,甚至取了一个小茶壶放在蒸馏瓶下面的小炭炉上温着。   “这是我的赞助人告诉我的,他们两个你们也认识,叫做蒲察和徒单。”   “靠……”魏无功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小茶杯,小声骂了一句。   巴赫曼那句话这么快就应验了。人光看穿着面相,果然什么也看不出来——眼前地下室蜗居的小老头儿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说起来,这两个人很久没有出现了,”赫利奥多一边沏茶,一边瞥一眼还在木桌上的马首弯刀,“不过个中缘由嘛,你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了……”   “不对,”李在宥突然打断了他,“你刚刚说是一件宝物……为什么这么笃定是一个物件儿而不是咒语什么的。”   被酒精浸泡过的浑浊大脑此刻终于上线:“金人可没逮住过张定钧。”   “是哦,”魏无功也反应过来了,“那玩意儿可是等他死透了,才从肠肚里掏出来的舍利。没亲眼见过之前,谁知道张定钧用的什么法门?”   “这就要说到我具体的研究了。”赫利奥多看了一眼两人,往两个不算很干净的杯子倒上热茶水。冥冥之中就是感觉他们今天应该是将东西带在身上的,说话不禁有些激动。   “我知道你们桃花石的军队,喜欢服用它,以此来获得超越自身的力量。然而,贤者之石的真正用途不是强化肉/体,而是‘转化’。”   “转化指的是……”李在宥下意识地往前前倾,一只手搁在了桌上。   “能量的转换,类似于点石成金……但是比点石成金厉害多了。”赫利奥多说:“我觉得它有生命,有自己的好恶,也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   “你讲鬼故事呢!”魏无功看着他说这话的神情,感觉心里毛毛的。   “怎么不是,”赫利奥多笑笑:“我知道这乍一听有些离谱,但是你们应该也体验过——它见了血兴奋,见了火热烈,见了月光洞见……”   听了他这话,李在宥陷入沉思。老头儿这话说得奇怪,但是却也独树一帜地有见地。以前他和赵元贞在宫里反反复复研究沾上光明血的人和动物种种异象,一直都试图总结出一个规律,却屡屡告败,仿佛它的副作用是随机的——但是如果把视觉的中心,从人身上挪到它身上……他打了个寒噤。   “所以你把他放到月亮底下,是让它……洞见什么呢?”魏无功小心翼翼问。   “该怎么说呢……”赫利奥多敲敲下巴:“月亮和潮汐是阴柔的、神秘的,也是纯洁的、悸动的,郊狼见了满月呼号,夜枭遇着残月悲啸——洞见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体验。”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洞见的含义,”赫利奥多眯着眼睛笑笑:“我只能告诉你我喜欢把吸饱月光的石头放在我的床边,运气好的时候能做预知梦,带给我一些意料之外的启迪,帮助我的研究。”   “预知梦啊……”   说起梦,魏无功可太熟悉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在宥——梦里的李大人凶得很,这要是哪天灵验了……   “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它安静的躯壳里流淌,和宇宙的星辰同频,这是一切人类的咒语和法术都做不到的。”赫利奥多看着他说。   魏无功拿手掌根撑着脸,“说了跟没说一样……”看似十分不得了,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   “我知道这些研究还很粗浅,但是你别不信。”赫利奥多顺着窗子看了一眼夏夜的天色。   “很快就要应验了。”他说。   “坊里传闻中,那位叫做多杰坚赞的国师选定的日子,可不一般。”赫利奥多指指他脚边一堆观星的浑仪:“那一天,太阳神躲进云里,月亮女神无限暗淡,天空中的众星连成一条线,宇宙中有非凡的能量划过,将要与大地共同震颤。”   “是么……”魏无功想起曹月华叽叽喳喳讲的那些故事——难道地底下的王陵,真的要借着炽盛光法会,放出什么罗刹出来了么?   “要不,你给他看一眼吧。”李在宥凑在他脑袋边说。   “边儿去,一嘴酒味。”魏无功也戳了一下他的脸。   “哎呦,真记仇。”李在宥笑着摇摇头。   魏无功冲他吐了吐舌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葫芦。   “老赫,就准看一眼啊,看多了收费。”他小心将东西倒出来,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好、好……”赫利奥多的心鼓噪起来,连着耳膜一起一突一突地跳。他伸出手去接,魏无功能看见他的手有些颤抖。   等赫利奥多把东西捧在手心里,初看那个形状,他愣了一下——跟他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等他细看纹路,蚕茧的本质显出来了,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克洛托、拉克西丝和阿特洛波斯,”他用异邦的语言小声念叨,声音埋在胡子里听不甚清楚,“我就要找到你们了……”   他确认了所思所想,抬眼看着两个后生,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偃芯,依依不舍还给他们,心里安慰自己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摩伊拉的秘密自然能够展开在他面前。   “居然真的老实地就看一眼?”魏无功偏头看他,把东西收了回去。   “是,就是想要确认一下。”赫利奥多说。   “我一直笃信你们手上是个具体的物件,一方面是基于刚刚说的性质研究,一方面也是来源于在夏国这么多年的观察。”赫利奥多压低了声音,因为缺觉困倦的嗓音带着轻微的沙哑:   “类似的物件,多杰坚赞手里,肯定也有一件。”   “……”李在宥轻轻皱起眉头,想起了那天斗兽场上无数奇异的丝线。   “您对他也有研究?”   “想知道他的人很多,毕竟他扎眼,我的委托人也在研究他的来历。”赫利奥多的小地下室此时仿佛化身为一个地下情报站。“等着吧,炽盛光法会那天,有大事要发生。”赫利奥多说。   “他的那一件,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具有‘选择’的力量,非常强大。想从正面伤害到他是几乎不可能的,你们要小心。”   “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要做什么,但是他能看见终局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赫利奥多手指在他们的面前轻点了两下桌面:“如果有一天,你们能拿到他手中的贤者之石,请你们务必想起在下。”   李在宥和魏无功对望一眼。   “我们怎么拿到……”魏无功尴尬地笑笑:“这也太高看我俩了。”   “因为你们和它命运相连。”赫利奥多看着他,两个蓝眼珠子像玻璃一样澄澈。“命运不可违抗,你们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看着眼前两个小伙子还在发愣,赫利奥多笑笑:   “另外,用你们桃花石人喜欢说的,‘我们之间有缘’,我就索性再多告诉你们一件事吧。”   “我其实,不止一位资助人。”他说:“除了蒲察和徒单,我想有一个人你们应该会想知道。资助我研究的还有一位萨里。”   “奥尔古?”魏无功问。   “不可能,他忙着应付多杰坚赞都来不及。”李在宥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奥尔古的性格高高在上的,不可能躬身来酸臭的地下室找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儿。   “确实不是他,”赫利奥多点点头:“是另一位萨里——   托克塔·萨里。”   两人听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诶我去,挖葱的老头儿!”魏无功又开始嚷,赫利奥多没办法,管他月光不月光了,抬手把窗子给关了。   “这人,看年纪,是奥尔古他爹?”   赫利奥多点点头。   “啊……我理理……”李在宥甩甩头。“等等,那我们不是对萨里府单向透明了吗!”他十分震惊。   “也不一定。”赫利奥多眨眨眼。“据我所知,托克塔现在已经隐退,不再插手帮派的生意。金人言语中,似乎也还不认识托克塔,只知道奥尔古。另外,我和他们交流的时候,也不会多说话。”   “问题是他俩是父子,总会知道的吧。”   “我不说,你们不是也不知道么?”赫利奥多说。   “……”魏无功沉默了。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外国人有名有姓的,不特意提还真不一定能联系上。   “托克塔为什么也要研究光明血?”   “托克塔?”赫利奥多笑着说:“他只是一位过于操心的父亲,想知道儿子在干什么罢了。”   “你额外提醒我们这个,有什么目的吗?”李在宥问。   “月光下的贤者之石给了我洞见,在我耳边耳语,让我给予你们启迪。”赫利奥多说得玄而又玄:“既然你们在查萨里府的案子,那么有些细枝末节,也应该知道。”   “还是那句话,我的核心目的是想要你们手里的东西研究,所以我希望对你们有用。”赫利奥多十分坦诚:“有用了你们自然还会来找我。”   李在宥和魏无功暂时接受了他说的说法,把托克塔单拎出来又做一头。毕竟都姓萨里的,不管有没有互相通气,他们两后面查案,也要小心谨慎些。   “我的研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向着李在宥和魏无功发出邀请:“如果有机会,请常常来我这里坐坐,我很乐意跟你们分享我的进展。”   一场由凶器验血开始的对话,在开放的悬念中告一段落。   虽然没有得出完整的结论,但是奥尔古参与作案的佐证已经有了。剩下的,大概要沿着帮派的头领和逝者生前的人物关系挨个排查,看看萨里府和法会到底有什么利益冲突,才需要演一出自损八百的监守自盗戏码。如果有可能的话,再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那个深居简出、喜欢挖野菜的托克塔叔叔。   至于金人那边,慧觉也在安排人四处搜寻踪迹。是死是活,总还是得要看到人才能有个交代。   李在宥后来跟赫利奥多一起玩了一会儿浑仪看星象,顺便切磋了一下中原的周易命理和智慧宫的占星术。魏无功在边听他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讨论,默默消化着一晚上的讯息。   他看着赫利奥多和李在宥凑在一起一黑一黄两颗脑袋,感觉很有意思:   同样是为了追逐真相,他们俩从易州一路向西,这个老头儿一个人从安条克一路东来,能够感觉到,那个疑似有生命和思想的物件,源头就在二者中西交界的地方,他们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等到天边泛白,两人提了刀,告别了地下室的赫利奥多,放这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回去睡觉,他们俩则趁伙计们上工前,悄悄把刀送回宝记,再绕路返回去了王贯生家里补眠。   王贯生的药量控制得很准。日上三竿的时候,巴赫曼悠悠地醒了。醒了也没什么别的不舒服,于是简单垫吧了两口吃食,就告别了。   回去的路上,他打算先去戈尔达那里晃一眼。   正午的阳光白得耀眼,在祆祠浅色的屋顶亮成一片。一个白衣白帽的老人从对面的摩尼堂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拐杖在干裂的地面上发出“叩叩”的声响。   巴赫曼看了他一眼。   那人冲他颔首,但是他皱着眉头,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念诗之王·赫利奥多后天见~ 第68章 夜巡 刀的事情有   刀的事情有了结果之后, 两人一边等奥尔古的通知,一边掂量着怎么诈他一诈。结果临近七月了,还迟迟不见奥尔古回复, 反倒是琳琅夫人中途派人催了两次。   还有就是之前跟巴赫曼提过一次, 看能不能安排跟托克塔一起吃个饭, 不知怎么的也被他一口回绝,于是两人只能先顺着死者家属那边的线索查着。   跟家属们东扯西拉,笔记记录了一箩筐, 愣是没一句和法会相关。看来光明血运输路线上, 经手的人嘴都很紧, 即便是至亲也不甚了解。   唯一有用的大概是知道给这六个人赔付的金额很高, 而且都是奥尔古直接把钱送到府上,没有假手他人代劳。也不知道是为了表达歉意,还是自己垫钱悄悄堵了自己的坑。   戈壁白天很晒, 李在宥和魏无功大多选择下午再出门。结果因为法会临近的缘故, 官府临时发了宵禁的通知,不让坊里之间跨区串门儿。   告示一张贴,两人只得提前动身往回走。   自从接了琳琅夫人和奥尔古的差使,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慧觉的道场,只偶尔阶段性去王贯生家里碰头暂住。今天便是去他家的日子。   行至胡人聚落, 夕阳正好整个落下, 大地被夜幕笼罩。太白星高高挂在天上,路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沿着祆祠和摩尼堂之间的大路往王贯生家里溜达, 两人突然看见一个小老头儿,杵着根儿竹竿儿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嘛呢?”魏无功问杆儿爷。   “嘘——”杆儿爷连忙让两人噤声,小碎步跑到他们边上说话,背上还驮着个破布包袱。   “你们来的路上, 看见巡逻队没有?”   “没,”魏无功摇摇头。   杆儿爷似乎是松了口气,把肩膀上的包袱调整了一下,说:“我走了,小哥儿们后会有期。”   “诶,你去哪儿啊?”魏无功看他这架势,怎么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找个地方避避风头,”杆儿爷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晒黑了一点儿的两人,问:“你们这阵子是不是都往城南跑呢?”   两人点点头。   “就待在城南挺好的。”杆儿爷接着说:“你们还不知道吧,胡肆这一片儿,现在不太平。”   “出什么事了?”李在宥四下看了一眼,街上虽说是空空如也,但是三个人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自觉地从大路中间挪到了墙根儿底下。   “王陵的鬼魂要出来抓人投生了!”杆儿爷虽然压着声音,但是语气难掩激动。   “啧,你好好说。”魏无功啧了一声,起手就是这种台词还怎么往下聊。   “不跟你开玩笑,真事儿!”杆儿爷抬了一只手掌捂着嘴:“说是宵禁,其实就是大头兵夜巡逮人,专挑没家没业、无父无母的单身汉,这街上已经凭空消失好几个人了。”   “抓去哪儿?”李在宥问。   “还能是哪儿?肯定法会呀!”   “你亲眼看到的?”   “……”   “没劲!”杆儿爷一挥手,“走了!”   “诶别别别别,”李在宥连忙一探身把他扯回来:“信你,信你。”   “就是想你跟我们说点儿具体的。”   杆儿爷往他肩上一拍:“哥儿,你们是公子,不知道我们下头人的苦……”   杆儿爷讲故事向来是绘声绘色,一下说桥头窄巷那些乞丐同行无缘无故离奇消失,一下说夜巡的坊官挨个辨认户籍,在单身汉的门口留下特殊记号,过两天再去看屋里就没人了。还有更夸张的,说有一支从王陵里苏醒的冥界军团,在月黑风高的夜里,穿着重甲,骑着骷髅马,专门收割没有按时回家的人的灵魂……   “这么邪门儿啊……”魏无功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大人皱着个眉头。   可能是有赫利奥多一番铺垫在前面,此时不管是阴兵也好还是街上消失的胡人也好,总觉得和多杰坚赞脱不了干系。   几个人正说着,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吓得杆儿爷六神无主。   “我得走了,我得走了……”他又一次把包袱甩在肩上,慌慌张张要跑路。   李在宥和魏无功被他这鬼故事一闹,也跟着有点紧张,正想着要不要邀请他去王贯生那里暂避一下,突然边上“吱呀——”一声门响。   “谁!”魏无功下意识抬手把李在宥往身后一护,结果劲儿使大了把人直接摁墙上了。   摩尼堂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位白衣白帽的老者拄着拐,往前走了半步,让他们得以看清他的样貌。   “托克塔……叔叔。”李在宥轻轻叫了一声。   “哎呀是老神仙呀,突然开门把杆儿爷魂都吓飞咯!”杆儿爷在心口一通拍。   托克塔没有立即回应。他站定,眼睛朝着道路尽头的方向眺望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先进来吧,”他说。   杆儿爷正愁没地方躲藏,听他这话没有丝毫犹豫,一溜身子转进了摩尼堂。   李在宥看了托克塔一眼,看表情看不出意图,想了想,也抬脚跨进了门槛儿。   “叨扰了。”他跟托克塔说。一边感觉到魏大人在偷偷拍他背后的墙灰,不合时宜地想笑。   “刚刚咱们后面,真的是抓人去法会的追兵吗?”魏无功问。   “谁知道呢,坊里都这么传。”托克塔边摇头边叹气,“这种事情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防万一啊。”   三个人跟着他一起,穿过大宅子正中间的光明尊祭坛。托克塔念他们几个都不信教,没有花时间带他们参拜,而是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屋子,另喊下人拿了些茶点过来。   “那个国师要做法,那是他的事,但是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满城风雨……”看上去很和善的老头儿此时脸上挂了些愠怒,手杖在地板砖上敲得咚咚响。   “老神仙,我一个逃命的都不愁,您这住大房子的可不要愁啊,”反倒是杆儿爷先安慰起了他:“您一看就是金银儿孙样样不缺,那王陵的鬼魂可不敢碰您这样的福光罩着的人家。”   “金银财宝死了又带不走,我年纪大了,只想活着的时候图个安生啊。”托克塔示意大家都坐,他自己也坐进紫檀圈儿椅里,把拐杖搁在一边。   “我是个老头子啦,既不跟你们见外,也不想跟你们兜圈子,”托克塔并未靠着垫子,而是倾斜着大半个身子想要靠李在宥近一点,说:“刚刚在门口也不是什么巧遇,那是我就守在这儿,天天往门缝里瞄着,就等你们呐!”   李在宥侧头看这个满脸愁苦的老头儿,鼻子眼睛都皱到了一起。   “早都打听到你们在查萨里府的案子,”他轻轻拽了拽李在宥的袖子,“我就想知道,我家那个不着调的奥尔古,是不是叫多杰坚赞给绑死咯!”   “诶,这……”这开门见山一句话,把李在宥问得有点儿懵。“您这是上哪儿知道的我俩?”于是他决定先反问。   “那几个死了的家里人都跟我说了。”托克塔又重重叹口气:“我虽然一把老骨头了,但算是有人买我一点江湖情面,去帮里找人问了一圈,这才找到你们头上。”   “哦……”李在宥点点头。看来不是赫利奥多多嘴。   “这么说,您跟城南的萨里府原来是一家呀,”杆儿爷刚喝了茶感觉说话喷唾沫星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您这儿怎么这么气派,您要早说您是萨里帮老当家的,我就明白了。”   “当家的现在是奥尔古啦,”托克塔轻轻闭了眼睛,一副怅然的样子。“儿子大了我管不住,疪麻节那么重要的节日,还是整个月不见人,如今沾上了杀人的血案,我都得从别人口里听来,他是一个字也不跟我说啊……”   “他有他的主意,不说那是怕您担心,这是孝顺您呢。”杆儿爷安慰他。   “他若是真孝顺我,就不该让我操这些心,天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托克塔说到激动处,喉咙一口老痰卡着了,齁着嗓子咳嗽了半天,李在宥忍着嫌弃,在一边儿帮他顺气。   等他一顿咳完,背靠回了圈儿椅。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托克塔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李在宥和魏无功:“以前没见过你们。”   “是。”李在宥点点头。   “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替功德司跑跑腿。”   “功德司啊……”托克塔其实知道,这也不难打听,此时不过礼节性问问,“奥尔古摊上的事儿,有眉目了吗?”   李在宥摇摇头。   心想杀人的保不齐就是您儿子,这上哪儿说去?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做的。”托克塔突然说。   “什么?!”几个人叫他这话吓一跳。   “诶,可不能这么说!”杆儿爷连忙劝他:“老神仙呐,您就是再气,也不能把儿子往那处咒啊,这说出去可是要吃官司的。”   “怎么不是,”托克塔一说又急了:“他小时候让邻居家的小孩儿打了一巴掌都嚷嚷着要去报官的人,如今身边死了六个兄弟倒是一声不吭!”   “案子我们还在查,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李在宥见他说话说得有点收不住,连忙把话头子往里拽了拽。   “是啊,哪有把屎盆子先往自己儿子头上扣的呀……”杆儿爷也在旁边帮着劝。   “我不怕吃官司,”托克塔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话说得不妥,声音减了点儿音量,“大不了我散尽家财,买条生路,若是买不通,我就自己认了,这牢狱我去坐。”说着说着,他眼睛里泛起了一层光:“我宁可一家老小都去坐牢,也不想让他跟那种人在一块儿!”   “……您是说多杰坚赞么?”魏无功小声喃喃。   “是他,就是他!”托克塔重重点两下头,连带着整个身子和椅子一同晃。这样子不像是隐退的江湖帮主,倒像是个跟人吵架以头抢地的伤心老头儿。   “如果不是奥尔古……”托克塔话锋一转,坐起身,一只手抓着李在宥,一只手探出去扯着魏无功:“那他一定是被人胁迫的……一定是被多杰坚赞胁迫的!”   “这人这么厉害呀,”杆儿爷脑袋也跟着往前凑,“连您这样的家底,都掰不动他?”   托克塔听了这话,看着杆儿爷:“您也是才来的这片吧?”   杆儿爷点点头。   “你们后来的,怕是不知道晋王府的旧事,”托克塔撒了手,把手按在圈儿椅的藤条上,跟他们悉数多杰坚赞这几年的故事。太久的他s*w*整*理也无法追溯,不过从他离开了乌巴隆寺之后一步步发迹的过程,一直住在兴庆府的托克塔倒是都知晓:   “城南的晋王爷,原本信的是汉佛,一直常伴左右的僧正,修的也是大乘佛法那一套,一直到三年前,他突然将脖子上挂了半辈子的释迦摩尼金像换成了摩利支天。一打听才知道,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起,多了个年轻的邪僧,叫多杰坚赞。   同一时间,晋王府后院儿起了一座琳琅阁,阁主人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汉家女,父母籍籍无名也就罢了,本尊似乎还是佣人家里的长大的孩子,不知怎么地一夜之间成了夫人。   我听王府里出来的人说,那位新得宠的琳琅夫人,光看面相就跟常人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出奇就出奇在她哄晋王爷的本事——听了她的话,王爷就不听其他人的话了,导致后面要找王爷办事儿,都得先请琳琅夫人中转一道手。”   李在宥边听边轻轻点头迎合。实际看来也确实如此。   “大概是前年吧,王府里传出蜚语,说有一个每天清晨给琳琅夫人梳头的女婢,突然失心疯了,嚷嚷着夫人屋里有鬼。据说是她那天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女子披头散发红着眼睛,要一口吃了她。等管家嬷嬷带着几个胆大的进去,哪有什么女鬼,琳琅夫人好生躺在床上睡觉呢。”   “这么邪乎啊……”杆儿爷一边瞪着眼睛听一边大口吃着点心,嘴巴嚼得吧唧响,仿佛在给故事伴奏。   “是啊,后来,府里的管家找了个由头把那个婢女赶了出去,结果没过几天人就不见了。他们这不遮掩还好,一遮掩,反倒欲盖弥彰了起来。”   “可不是,”杆儿爷附和着,问托克塔:“那后来闹明白女鬼的事儿了吗?”   “他们说,是那个叫多杰坚赞的国师,给琳琅夫人喂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托克塔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当着杆儿爷的面没把“光明血”的全称说出来,含糊着往后讲:   “白天多杰坚赞管着王爷的台面上的公事儿,晚上安排琳琅夫人管着王爷的枕头,没日没夜,永不止息……据身边的人说,王爷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啦,性子也变得怪了起来,保不齐有一天,也会成为红眼睛的恶鬼啊。”   “那个多杰坚赞,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呢?”魏无功问。   “谁知道是求财还是求名,总归那是他的事儿,”托克塔伸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像是要挥去三千烦恼丝。   “我只关心一件。”托克塔说:“如今我儿子也陷进了晋王府的生意,替多杰坚赞寻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把自个儿的生路越走越窄,连光明尊都要护不住他。”   “我就是想知道——”   托克塔突然伸手狠狠抓住了一边的李在宥:   “奥尔古他自己到底吃了没有!”   李在宥怔怔地望着他。眼前一手将萨里府做起来的老帮主,此时两只轻微浑浊的眼里,一滴眼泪终于是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一箭双雕 两人从托克   两人从托克塔家里出来, 心情复杂。面对一位心急如焚的老父亲,他们也没办法给出答案。只能含糊着安慰他,奥尔古目前状态看起来还挺好。   “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真?”魏无功问李在宥。   两人蹲在王贯生家的房顶, 一身黑衣潜伏在夜色里, 好奇是不是真能看见阴兵夜巡。   “不好说。”李在宥想了想, “之前慧觉跟我的说法是,多杰坚赞是先认识的奥尔古,再认识的琳琅夫人。”   听老托克塔这一番故事, 倒像是先有的夫人, 再让奥尔古陷进去的。   “也许他是为了遮掩一点奥尔古的罪过, 稍微美化了一下, 也许是慧觉和他之间有一个人记错了。”   李在宥感叹了一句:“不过担心儿子这件事儿看来是真的。”   “仔细想想,其实他还挺狂的,”魏无功说:“差点被他的眼泪盖过去了。”   寻常人家的儿子背了六条人命, 哪敢随便张口。他倒好, 大大方方说去买路子,这也不是一般的势力可以比肩的。   “依我看啊,人是放不下权力的。”李在宥说。   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富商大贾,都是一样的。嘴上说是隐退, 真有本事的人哪一个不是想要一直干到死。   只要所谓的老父亲还在“操心”, 真正的权力就不会完整地传到儿子手上,奥尔古自然也就不想事无巨细都让当爹的知道。   他拿肩膀撞了一下魏无功:“明天再收拾点你的东西, 彻底跟我一起住到道场去得了。总感觉这里被他盯着,不太安全。”   “好。”魏无功点点头。   夜里安静,王贯生家边上一棵老合欢静静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侵袭过来, 连着肺叶子一起浸润了。   “有蚊子。”李在宥小声说。   “回吧,我腿也蹲麻了。”魏无功笑笑。   自打第一次在易州见了赤焰军,他俩现在对于各种灵异事件,都不敢再倨傲,先一律当真的信。   “后面让王哥留意着吧。”两人悄摸跳下屋顶,回屋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天念叨了奥尔古太多次,第二天两人还没走到道场,就接到了慧觉的消息。奥尔古终于把他那些头领凑齐了,让他们今天有时间就过去。   慧觉给了他们几个人差使,本人没有亲自去,一来是避嫌,二来是看李在宥虽然年轻,但是倒也稳重,于是就放手他们自己去干。不过真到了地方,开头还是有些艰难。   萨里帮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奥尔古似乎管理水平一般,做帮主不是很服众。一听外人查案查到家里来了,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老伯克瞬间就不乐意了。   “这要是托克塔老爷在的时候,你们进门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哪儿能就这么直接问到老子脸上!”   一个伯克骂着。奥尔古只跟他说有客人上门喝茶,他于是当寻常生意接见,没想到说了两句,发现居然是要自己给自己洗脱嫌疑,顿时火冒三丈。   “您别生气,别生气,这也是为了乌珠的法事,我们秉公办事,奥尔古老爷也是为了大局……”两个人只好一边哄一边借着找话聊。   “天天操心上头的事,自家的事情倒是当甩手掌柜。”   一个伯克随口抱怨了两句奥尔古。听他们解释说今天连奥尔古也要一起问,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一点,终于肯坐下来勉强配合调查。   两人一开始瞄准的是货单上的疑问,结果意外发现,伯克们不肯交账本,一提到具体的商业细节,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一会儿说他们外行人不懂,一会儿说商业机密不可外传。哪怕是慧觉今天准备周全,带了个账房支援他们,封口的保证都白纸黑字写了,萨里府的伯克们依旧是百般阻挠。若是问深了些,他们就说年轻人不懂规矩,若是讲起硬道理,便又摆起前辈的谱来。   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眼看着一上午过去,两个人讲干了唾沫还在原地打转,李在宥大口喝了一口早就放凉了的茶水,跟魏无功商量:“咱们撤吧,下午继续。”   魏无功早都烦了,就等他这句话,“先吃中饭。下午不行了让老和尚亲自来,用年纪压他们一把。”   “不用,”李在宥着急忙慌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跟他说:“我倒觉得,他们的马脚快要露出来了。”   奥尔古说要请他们吃中饭,两个人以要先给慧觉汇报一轮为由,把吃饭的事儿改到了下午。中午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简单碰一碰思路。   “奥尔古应该是跟头领们提前通过气的,下午你打算怎么开始?”魏无功问。   李在宥坐在树荫底下,拿两根儿指头搓着太阳穴。萨里帮一群大老粗,跟他们讲话得扯着嗓子讲,这会儿缺氧了,头疼。   “既然是账本不让查,那症结要么是钱,要么是货。”李在宥想了想:“但是我觉得终究还是货有问题。”   “你想啊,法会的事儿,多杰坚赞都那样威胁他了,但凡能用钱摆平的,他早摆平了。”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刀能当,那金银珠宝还能抵押呢,最不济回去摩尼堂跪着跟老爹磕个头,这事儿没准也就了了。奥尔古既然急着要当刀,估计也是为了不走公账,大事化小,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   “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城里的朱砂,现在都买不到了。”   “嗯……”魏无功看李在宥轻轻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绕到他身后,把手按在他头皮上一下一下捏着。   “这力道……”李在宥咧咧嘴:“下手轻点儿魏大人。”   魏无功收了点指头劲。“你这也太不吃力了……”   “上午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李在宥说。   “什么?”   “那几个伯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们‘那六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李在宥轻轻哼笑一声:“他们不关心。因为他们知道。”   “你说,”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丢的那辆车,会不会一开始就是朱砂粉?”   魏无功手停在他脑袋上愣了一下。   “是啊……还有这个可能性……”   他重新开始按摩,顺便也料理了一下李在宥的肩背:   “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光明血……”   ……   有了中午一番冷静思考,下午的问询,李在宥换了路数。   他不再追着账本和货单问,而是跟几个伯克挨个儿聊家常——路上走多久,驼队吃多少水,西北的风沙大不大。   魏无功靠着窗子写写画画,挑重点的记,反正字丑也没人看见。一边间隙里抽空瞄李在宥。   李大人的问话技术应该是云昭阁以前训练过的,听着张弛有度、温文尔雅的,其实里面全是坑。   “您脸上有伤。”李在宥看着对面刚坐下来的人,从兜里掏出个小瓶,跟人套着近乎。   “沙漠里最近不太平吧。”他说。   “是,每次去都是赌。”那人说着谢,接过了药膏。   “如今走的是北线还是南线?”   “现在都走南线啦,北线打着仗呢。”   “哟,绕祁连山,那得多出……两三个月吧?”   “差不多,”那人说:“至少多走两个月。”   “四面都不太平,不该把东西线供货压力都放您这一头。”李在宥随口替他鸣了声不平。   “可不是,”那位伯克靠在椅背上,顺手掏出了烟袋,“抽吗?”他问。   李在宥轻轻摇了摇头,替他打着了火,眼睛划过他叼着烟的脸,问:“这么久,那金人的货延期了,要赔多少钱?”   他这话一出,那位伯克明显愣了一下。   “这属于内部的细账,这不能讲。”那位伯克摆摆手,却并没有反驳李在宥的话本身。   又挖坑了。魏无功想着。他看着对面的李在宥——金人那边货源有缺口的信息,并没有人透露,是李在宥自己假设的前提条件。   “法会的货,催得比其他地方的要着急吧。”李在宥说。   伯克没有直接回他这句话。“性质不一样。”他打了个哈哈。   魏无功盯着李在宥的脸。带着目的性和搞定对手自信心的李在宥,此时上位者的气息不自觉地扩散出来,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是这样子,挺……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他把眼睛落回本子上,试图跟上李在宥的思路:   既然奥尔古已经有重大的嫌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他这一番操作背后可能的动机。   自从进了夏国,无论是法会场、晋王府还是萨里府,他们从没有亲眼见到哪怕一袋子光明血,连丢了的车子货单上写的都是“朱砂”。   如果把真有光明血这个大前提拿掉,奥尔古的动作便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之前搪塞多杰坚赞的理由没准是真的。也许真的是因为于阗和黑汗那边战乱,也许是因为之前奥尔古等人随手打赏如胡姬之类的下属,内部管理得过于随意造成的亏空,反正,萨里帮没有办法在法会规定时间期限内搞到足够多杰坚赞“祈福”的量的光明血,但是又因为法会临近,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既然两种东西都是红色,运输过程中本来也要包裹,目的地还都是法会场,不如干脆自导自演了一出所谓的“光明血”大劫案,实际赔进去的,原本就是两车纯粹的朱砂。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为什么有些窟窿,即使用钱填都填不上,要把运输的人一并灭了口进去才行。   基于这个前提,唯一的问题就是金人在这起劫案中间存在的意义了。   如果是为了祸水东引,不让人查到自己头上,搬出两个细作实在有些用牛刀杀鸡的意味——除非……   除非奥尔古也同时欠了金人的货,两头都解决不了,干脆让金人也折进去算了……   想通了这一层,他抬头继续看李在宥和那位伯克说话。   两人从运输聊到金人的社交关系网,中间还穿插着一些家长里短,很多话都是之前问过很多遍的。魏无功刚开始他还嫌啰嗦,慢慢才咂摸出来,这种交叉的问法,颠来倒去重复多了,一点点蚕食对方的警惕性,旁敲侧击漏出来的细节也就多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李在宥鬼精鬼精的,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怎么独他长了这么多心眼儿。   不过嘛……他回想起之前死的那几个人脑袋上钝器击打出来的坑,心里琢磨着奥尔古到底给了蒲察和徒单什么承诺,能让这两个异乡来客宁可背上对自己不利的血债,也要配合他演出呢……   “我猜,是地图。”李在宥说。   结束了所有伯克的问话,他和魏无功收拾了东西往奥尔古的私人会客厅那边去,走个过场,也算是象征性也“盘问”他了。   魏无功点点头,“也是,只有找到光明血的地图,能让两个人甘愿冒这种险了。”想到这一层又有些头疼,感觉金人的追踪速度又超过他们了——这得亏是赵元贞不在,不然得气死。   沉默着走了一小段,魏无功问:   “你说,咱们回去跟慧觉说了,他会怎么办?这案子查到最后,那两车光明血压根儿不存在,难道真去告发奥尔古?”   李在宥苦笑:“告发他什么?杀自己的人?那是帮派内务。骗多杰坚赞?那是他自己跟国师的事。我们手里,除了一把刀,什么实证都没有。”   “那这趟不是白跑了?”   “也不算白跑。”李在宥说,“至少我们知道,奥尔古是真的供不上货。而且——”   他看了魏无功一眼:   “他连自己的人都敢杀,你觉得,法会那天如果还是交不出东西,他会拿谁顶包?”   魏无功脚步一滞。   “靠,老和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金色嘎乌 “老弟今天   “老弟今天辛苦, 来先喝口茶。”奥尔古从茶几底下掏出来几包市面上不常见的好茶叶,可惜两人都没心情陪他品茗。   魏无功照例不想讲话,李在宥压着心里的膈应跟他打了几句官腔。   之前查案的时候, 还以为是看中了他们的背景和能力, 最后查清楚了缘由, 发现这事儿奥尔古一开始就想赖给功德司。   都知道慧觉和多杰坚赞关系不好,如今法会在即光明血遗失,给慧觉老和尚扣一顶查案不力的帽子, 即使锅不归他一人全背, 也算是多拉一个人下水分散火力了。   “有收获没?”奥尔古问。   李在宥没想好怎么说, 轻轻摇了摇头。   “耽误您的事儿了吧。”他问。   “也不能这么说……”   奥尔古话说了一半, 突然议事厅急匆匆进来个人,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声,他说了声“等我会儿”, 便仓促中途离了席。   魏无功看了一眼他出去的门, 问李在宥:“法会来催了吧。”   “估计是,”李在宥点点头。“话说他家这茶确实好……”   没想到奥尔古这一走,一直到晚饭点都快过了都还没回。没有他的回话,萨里帮的下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既不敢自作主张放他俩回慧觉那里去复命, 更不敢催奥尔古, 只是轮番上着瓜果点心给两人垫吧肚子。   魏无功感觉自己嗑瓜子都要磕饱了,等得有点轻微烦躁, 于是起身在奥尔古房里到处乱转,看他茶柜里的宝贝。   “只看别摸啊,”李在宥跷个二郎腿在一边闭目养神,“他这里的东西可贵, 摔一个赔不起。”   “啰嗦死了你,”魏无功撇撇嘴,把手里的翡翠琉璃宝瓶默默放下,继续挨个儿看。   “嗯?”   看到一个原色泥胚擦擦像,魏无功愣了一下,去椅子里把李在宥捞了起来。   “你看这个,是不是之前老和尚教咱们认的那个。”   李在宥被他推搡着去看那个擦擦,做工和制形分外眼熟,跟法会场那一堆堆的十分相像,被奥尔古摆在柜子最高的一格,边上还放着几封家书。   泥做的小像非常粗糙,也非常便宜,但是眼前这个小擦擦,外面被他找了个纯金的嘎乌盒子装着,上雕镂空曼荼罗,四周镶嵌的也不是常规的玛瑙、松石,而是一颗又一颗细兰(今斯里兰卡)的红蓝宝石,比一般的石头贵多了。   擦擦里的天女,手执莲花,头顶宝塔,脚踏群猪——   “是摩利支天。”李在宥回答。   背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看上什么好的了,尽管拿去。”奥尔古忙完了,回了议事厅。   “您回来了,”李在宥颔首,稍微退开了一点距离。“看您的茶柜稀奇,”他指着那个擦擦,假装不懂,问:“这是就是摩尼尊吗?”   奥尔古看了一眼柜子。   刚刚被多杰坚赞差人过来一顿辱骂的心情又翻涌起了一点涟漪。   “这不是,”他轻轻叹口气,招手让下人把桌子收了摆饭,“这是佛像,以前国师兴致好的时候赏的,他自己做的。”   “哦……”李在宥点点头,跟魏无功一起坐回了桌子。   听托克塔一番言语,觉得他俩之间的关系不说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威逼利诱,至少也是单方面怕得要死。   如今看来……也不是不好嘛。   ——谁会把讨厌的人随手敲的东西,放在私人地界,拿金嘎乌装着呀。   宵禁时间已经到了,几个人不方便去外面,最后还是在萨里帮自家地盘吃的。大概是被一顿叼啄狠了,奥尔古吃饭吃得兴意阑珊,一个字不再提法会。   饭毕,两人回到了道场,找慧觉汇报工作。   慧觉听明白了奥尔古的打算,一瞬间又悲从心来:   今儿早上晋王爷还找他问起过法会查案的事儿,末了还夸了他几句,什么“慧觉大师一心以大局为重,不问门派师从,不计前嫌过往”的,本来他还挺高兴。有了他们一番查证,这几句如今听起来,反倒像是话里有话的敲打。   “我明天就去找王爷禀明实情!”慧觉鼻孔翕张,看来是气得不轻。   “您先别着急,”两人连忙给他一顿安慰。想动奥尔古并非易事,后面还有个关系匪浅的琳琅夫人,操之过急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咱们先把案件理一理,看看还有没有人证物证能够再收集一下的,”李在宥说。目前就一把刀,人巴赫曼还不肯往外交,空手去找晋王爷有点太莽了。   “金人咱们也别放弃,先追一追试试能不能找到,我也去帮忙。”魏无功补充着。   “是,”李在宥接着他的话:“再好好写个呈状,用呈状探探王爷口风吧。”   慧觉一手紧握锡杖,一手数着念珠,半晌才回了声“好”。   ……   窗口期只剩了十来天,加上宵禁,很多晚上行动也受限制。法会临近,尽管魏无功这几天跟着巡逻队早出晚归,金人依旧不见踪影。没了别的办法,李在宥帮着慧觉,苦思数日写了一封措辞恳切,意犹未尽的呈状,希望能让晋王爷看懂里面的潜台词,获得个单独召见的机会。   可惜,收到晋王府传唤通知的时候,几个人都很失望   ——来通知他们去晋王府的,还是琳琅夫人的下人。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们的汇报都“单独”不了。   “你小心点啊,”魏无功送李在宥出门。   本来是给王爷过目的折子如今已经在琳琅阁过了一道手,今天喊他们去文会,总有种敌暗我明鸿门宴的感觉。   “嗯,”李在宥点点头,看魏无功大夏天热出来的汗从发梢上滴下去,说:“你那边也是。”   魏无功心情万分复杂地看着他俩步行离开了道场。   盛夏来了,这几天跟着巡逻队把兴庆府的犄角旮旯跑了个遍,金人人毛不见一根,怕不是是已经出城了。傍晚骑着马回道场的路上还能看见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墙角放着的一个个烧着的火盆子。里面的红白纸船兀自烧得噼里啪啦响,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有点渗人。   盂兰盆节本应该是托三宝福田之力解救倒悬的日子,可街坊之间关于“王陵的鬼捉人投生”的传闻甚嚣尘上,给节日渲染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现在别说夜里,即使是白天,街上的人见了巡逻队,也跟兔子见了鹰似的撒腿就跑。   他轻轻摸了摸黑水马的鼻子,跨了上去,缰绳一拽朝着胡肆的方向去了。   算着日子,月华的药要吃完了,他打算先去趟赫利奥多的小地下室,弄点儿朱砂,再送去王贯生家里。   还没进地下室的门,闻到一股非常浓烈的汞的味道从低矮的窗子里飘出来。   魏无功疑惑了一下,推门进去。   “诶我去,”一开门那个味儿太冲,魏无功退后两步。   “你在干嘛!?”   赫利奥多脑袋上戴着一个很奇怪的面具,用毛巾和木炭碎渣反反复复缠了好几圈,只能看见两个眼睛珠子若隐若现藏在里面。地上铺着满地的坛子罐子,装的全是朱砂粉,有些正在被他液化。   “关门关门,赶紧走!”赫利奥多一见他就开始赶人。   “我来开药……”   “赶紧走!”赫利奥多没等他说完,大声嚷嚷着,被布条包裹着的声音听着挺凶。“会中毒的!”   见魏无功不太肯走,他站起身,直接把人推了出去,“嘭!”一声关上大门。   魏无功一脸懵逼站在门口,震惊于他地下室朱砂的规模,突然侧边窗户里探出赫利奥多一只胳膊,冲他甩出来一个小纸包,他下意识抬手接了。   捏在手里摇了两下,是他要的。   “行吧……”   魏无功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个低矮的小屋,心里想着先送完药,找时间再回来,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一种疑惑和不安在他心里悄悄浮起,混合着知了聒噪的叫声,吵得人心慌。   到了王家宅子,魏无功牵马进了院子,把朱砂包裹扔给一边儿扫地的月华,随口跟她聊了几句天儿。她说王贯生去榷场做生意了,家里这会儿只有女眷在。   魏无功听了这话,本来是打算跟王嫂问个好就直接走了,没想到王嫂留他讲几句。   王嫂找了个角落,看了一眼去煎药的月华,犹豫着开口:   “小魏哥儿,你跟月华这是……”   “嗯?”   魏无功隐隐预感到她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   “……好上了吗?”   果然。   “没有没有没有,”魏无功连忙摆手,尴尬得想找个地缝。   “哦……”王嫂看着他,想了想说:“诶,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就是看着你们都这么忙了,还想着她的事儿,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啊……”魏无功不知道说什么,此时内心疯狂呼号为什么今天王贯生不在。   “就,还有个事儿,就是……”王嫂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个话支支吾吾的:   “月华她年纪也到了,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小魏哥儿,我跟你说实话吧。有人看上了她,出了价。”   “谁?”魏无功问。   “这你就甭管啦,”王嫂往他胳膊上拍一巴掌:“我跟她无亲无故的,养她这些年,算是仁至义尽了。”   “那您跟我说这个……”   “我是想让你有个准备。”王嫂看着他,“你要是能管,你就管。你要是管不了……就别老往这儿跑了。她见了你,更不想走了。”   “……”   魏无功面对化身为“人牙子”的王嫂,轻微有些恼。   “亏我还喊你一声妈妈,”那头月华大概是从一起的姑婆们那里听来了消息,此时急匆匆从房里冲出来:   “你怎么答应那种人!”   她仗着魏无功在给她撑腰,双手一叉,说:“那人分明就是要报复我!你居然也说答应就答应!”   “哪个人?”魏无功在她身后小声问。   “说来那人你见过的啊,”曹月华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在祆祠,你们吵过架的,那人看上的明明就是戈尔达姐姐!”   魏无功闻言,皱起眉头,在月华和王嫂的争吵声中,飞速地思考这之间的前因后果。   萨里府的混混这会儿突然要曹月华的人……   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他眯起眼隔空看向摩尼堂的方向,直觉告诉他不能放曹月华待在这里。   “不好意思,”魏无功开了口。正吵着的两人停下来看着他。   魏无功看着王嫂,说:“这事儿今天我还非得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文会惊魂 李在宥跟着   李在宥跟着慧觉进了晋王府花园, 老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群文士之间穿梭嬉闹。   那个人今天穿了一身很让人难受的衣服——儒生袍,舞女冠, 鬓边还别一朵大花。   李在宥和慧觉很默契地换了条路走, 想绕过去。   一直到过了桥, 那位弄臣居然自己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李在宥的手。   “!”   手里被塞进一个半青不熟的新鲜石榴,李在宥吓得心跳漏了一拍。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那人广袖一甩, 倒也没刻意看他, 而是对着慧觉唱了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诗, 就疯疯癫癫地走了。   “千门万户成野草……”   “六朝如梦鸟空啼……”   “哈哈……哈……哈哈哈……”   李在宥愣愣地看着慧觉。   慧觉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放轻了声音说:“其实, 金人打进了东京城……你……”   后面的话, 李在宥没有听得太清。   原来早在三个月前,他的故国,已经亡了啊。   念在他们人已经在夏国,鞭长莫及,因此所有人都没刻意告诉他们。   “走吧, 去见晋王爷。”李在宥捏了捏那个小石榴——没长好, 空心的。他把它随手扔在草堆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慧觉点点头, 依然苦着个脸。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佛号,也不知是对谁。   自从辽国气数已尽,夏国和金国重新结成了封贡关系,金人攻陷东京的时候, 夏国人趁火打劫出兵占领了东南边十几个边州。   大概是收了土地人口,心情大好,往来文会的人脸上都带着得胜的派头,精神抖擞。文士们说着邻居倒霉的消息,纷纷揣测着乌珠下一步的打算,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居安思危。   总之,好吵。   李在宥跟着慧觉往鸿儒亭走,他自己也很疑惑自己为什么如此平静,像是剥离了一些重要的情感。   他只是思索着给晋王的呈状,回忆着里面是否有用词不当会叫人刻意曲解地方。   应该是没有。   “嗯?”   等真到了小亭,慧觉发现晋王爷本人并不在。   比晋王爷不在更恼人的,是台阶正面坐着那个半露肩膀、脖戴肠珠、耳挂海螺的多杰坚赞。   “总摄,”多杰坚赞冲着慧觉笑笑。   “我这兄弟不靠谱,”他指指对面坐着的奥尔古,说:“大夏天的,法会的事情,净让你们跑腿,辛苦了。”   “……”慧觉大概没有料想到是这个场景,没有立刻说话。李在宥在慧觉身后,看他右手握紧了锡杖。   琳琅夫人跟着女婢一起,迟了半步到场,此时刚刚遣人送走清晨巡逻的坊官,看慧觉他们到了,便从后面喊了一声。   两人一起回过头去。本来以为她要代替晋王问责,鼓起了十二分的提防,没想到琳琅夫人见了他们,上来就是一句“恭喜”。   “托您的福气,”琳琅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大早上我们就听说了好消息,”她开心地说:   “东西找着了!”   “啊?”李在宥和慧觉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您今天来得早,还不知道吧,”琳琅夫人说:“坊官说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城郊巡逻找到的。”她一边招呼两人往亭子里坐,一边催着底下人看茶,“得亏有您盯着他们干活儿,要说还是您仔细。”   李在宥一边往亭子里走,一边轻微蹙眉。   难道他们之前猜错了?   东西肯定不是魏无功安排人送来的,要是他找到的肯定会提前说。那也就是说找到东西的不是功德司,而是监军司地方衙头。监军司的功劳,不知怎么稀里糊涂也算到了慧觉头上。   他眼睛越过慧觉,悄悄去看坐在桌上的奥尔古。奥尔古背对着他们小声回着多杰坚赞的话,此刻面色苍白。   当着多杰坚赞的面,他没办法开口:   李在宥他们分析得其实没错,他原丢的就是两车朱砂,但是刚刚坊官们拖过来的,却是是两车质地相当纯净的光明血。   关键是,他不知道是谁换的,但偏偏这件蹊跷事他跟谁也不能讲。   情急之中,他只好先说是慧觉安排一个李公子日夜搜寻,一切都是为了法会。   “王爷听了也高兴,让我留你们吃饭,”琳琅夫人落了座,跟他们拉着家常:“今天表弟也没跟着来啊……”   几个人客客气气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s*w*整*理地彼此试探。多杰坚赞很少开口,在桌上暗暗打量着李在宥。   慧觉身边那个小伙子他上次文会见过,但是没留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能够替奥尔古和琳琅夫人办事了。   多杰坚赞摩挲着茶杯,不知在想什么,眼底一片叵测。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用指头敲了一下桌子。   琳琅夫人连忙倾身凑过去。   多杰坚赞跟她耳语,她边听边点头,听完便离了席。   只片刻功夫,几个人正聊着后面怎么照顾奥尔古生意,琳琅夫人施施然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荷包。   “李公子,你先前说的事,王爷心里都记着呢,就是还没分出神处理,”琳琅夫人重新坐下,看着李在宥:“如今宋国不太平,就更别急着回去了。”   “是。”李在宥虚心点点头,感觉她后头还有话。   “你年轻,又有梁将军这层关系,就在晋王爷这里效力,你说好不好呀。”琳琅夫人笑着问。   李在宥套路着答:“承蒙王爷和夫人厚爱,自然感激不尽……”   “你愿意就好,愿意就好……”琳琅夫人把他面前的茶杯移开一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荷包,当着他的面打开:   “说来这东西你也认识……”   李在宥看着细绢中间一小撮红色的晶体,心率瞬间上去了。   “公子在夏国这些日子,怕是水土不服,看着瘦了不少。”她将那撮晶体轻轻倒入李在宥的茶碗里,看着它沉底。   “这是王府特制的药茶,提神益气。一般人喝不着,只有王爷的心腹才有的。”   “是么,”李在宥说。余光中感觉身边的慧觉直起了腰。   果然还是来了啊。他心里想着。   与虎谋皮,终究要接受老虎的掌控。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边,光有才干是不够的。”   琳琅夫人看李在宥盯着茶杯,一片晦暗不明的神情,把茶汤重新移回他面前:   “不用多,就一小口。吃了它,往后晋王府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难处,自然也是王府的难处。”   见李在宥缓缓抬起了手,她补了句:   “我们都是一样的……”   一边的慧觉紧张地盯着李在宥,见他礼貌冲对面的人笑笑,轻轻端起了杯子,一手放在杯沿,一手托着底座,眼见着杯子已经贴上了唇边,一辈子秉公的他嘴巴动了两下,在这种环境下居然失去了制止的胆气。   “妖人!亡我社稷!拿命来!!!!!!!!”   突然——亭子边跳进来一个人,大吼着,一个箭步冲向多杰坚赞。   琳琅夫人一声惊叫,奥尔古翻身就和那人交上了手。   “别……”李在宥嘴唇动了动但是没发出声音。   那位弄臣应该是想保护他。但是正面交手,以奥尔古的武功和多杰坚赞的妖法,他一个不允许带任何武器入园的人又能如何?   李在宥慌忙站起来,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前出现一个灰色的的袖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先走。”   慧觉沉声说。大概是怕万一,他顺势挥手把桌上的茶杯掀翻到地上。瓷盏清脆的碎裂声在一边打斗的混乱中,消弭于无形。   “回道场去,”慧觉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这里我看着。”   李在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过小亭的栏杆,朝着花园外奔去。   背后,一道花花绿绿的影子,如仲夏夜生命即将燃尽的蝴蝶一般,翩飞了两下,坠入了花丛。   在场的人不少被小亭里的动静吸引,都纷纷围过去看。李在宥不忍心回头,逆着人群急急穿梭。   路过水池边,盛放的荷花随风摇曳。   他立在桥头。这是和那位弄臣初见的地方。明知道当务之急是快点离开,他还是忍不住轻微顿足。   木桥边上,有一株不太起眼的小石榴树。榴花已经落尽,掉在树根底下的青苔上,枝头上挂着几个半青不红的小果子。   李在宥似有所感。   他环顾了四周一圈,确定众人的目光不在自己这边,于是蹲下身来,开始徒手挖开那一片苔痕。   挖着挖着,一个布包的小角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用手指头东西南北各戳了几下,确定没有其他的东西,将小布包揣在身上,低头快步走出了晋王府的花园。   他走得很急,轻微喘着气。   行至无人的拐角,还没等到道场他就迫不及待掏出胸前的东西,一一拆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就抖得不像样子。   包里是几封家书,看封皮的地址,是从晋王府寄去乌巴隆寺的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云昭阁期盼已久的,西域地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月华事变 魏无功骑马   魏无功骑马赶到的时候, 李在宥坐在道场厢房的床板上。   外面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屋里没有掌灯,慧觉似乎也还没有回来。李在宥手里捏着几封信件, 一言不发, 似乎是在想事情。   如果早一点去找那位弄臣, 听听他要说什么,是不是他就不用死了?   这件事情一整天都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误判。   “李大人!”   “我这有情况!”   魏无功一进来就嚷嚷,把他从无尽的自责里唤回了神儿。   “怎么了?”李在宥站起来问。   “萨里府的人突然要月华, 我感觉不对劲, 就把她带出来了, ”魏无功急匆匆进门, 招招手喊月华进来,“偏生王哥这两天不在,我想带她出去躲两天。”   “月华啊……”李在宥小声念叨。姓都不带呢。   他看了魏无功一眼, 大夏天的, 急出一脑门子汗。   “这个时机是不太对劲,”他附和了一句,没有多问,回身去柜子里找他的背包。   “那你快带她走吧。”李在宥说:“走远一点好,安全。”   “你跟我一起走啊, ”魏无功说:“反正奥尔古那辆箱子也寻不回来了, 何必还留在这里?”   “不能这么说,这里还有慧觉的事, ”李在宥说:“他替我们承担了风险,扛了雷,我也得留在这里帮他解决问题不是。”   “你不会真觉得,以老和尚的能量, 能扳倒多杰坚赞吧?”魏无功抱着胳膊问他。   “能与不能,都要试试。”李在宥没看他,低着头把包袱拆了,掏出钱袋子递给他:“你那里剩的钱不够,把这个拿去。”   魏无功接了钱袋子,问:“老和尚呢?还在王府吗?”   李在宥点点头。   大半天过去了还不见回,不知道他要怎么跟多杰坚赞解释,也不知道对方肯不肯听。因为他的误判,慧觉似乎也被牵连了。   “你们今天没出什么事儿吧?”魏无功替他把屋子里的蜡烛点了,盯着李在宥看了一会儿,李在宥嘴角噙着个微笑,看不出什么名堂。   “也不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李在宥云淡风轻地说:“让王爷骂了一上午呢。”   “王爷为什么骂你呀?”曹月华在边上接了句嘴。   “啧,只是骂人还算轻的。”魏无功啧了一声,让她少打听:“你先上马上坐着去,我马上来。”   魏无功把曹月华支出去了,跟李在宥说:“那换个人藏她,我跟你一块儿。”   李在宥摇摇头,拒绝了。   “老和尚都不让你进王府,你能做什么?”他弹了一下魏无功的卷毛:“这边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我们各司其职,你把刁丫头安顿好,就是帮我了。”   “……宵禁之前我先把她送到榷场王哥那里。”魏无功跟李在宥说了自己的打算,目前这个情况,还是先想办法脱离萨里府的范围,后面再随机应变。   “人送到了我就回来找你。”   “你不急着回来,就在榷场那边躲两天。”李在宥说。慧觉还没回,他不知道晋王府最后对今天国师遭遇的意外刺杀是什么处理,如果结果对自己不利,魏无功还是走远些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等法会风头过了再说,”见魏无功似乎有点不大乐意,他嘱咐道:“所有的异常举动都是冲着法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挨过法会,这是头等大事,我不会在这个事情上托大。”   “……”魏无功低着头看地板砖,纠结了一会儿,“行吧。”他点点头。   “走吧。”李在宥说。   “嗯。”   李在宥把他送出门。外头起了点风,魏无功感觉沙子进了眼睛,一直想眨巴眼。卷发被风吹得乱扑在脸上,上马前他感觉心里堵得慌,问李在宥:   “钱都给我了,你那里够使吗?”   李在宥推着他上了马,笑着说:“我现在吃喝都蹭老和尚的,没有花钱的地方。”   “……那,那我走了啊。”魏无功坐在马上,背后坐着月华。   “嗯,你们俩注意安全,”李在宥一拍马屁股,“路上该花花,别心疼钱。”   一直到两人一马消失在道路尽头,李在宥还站在门口。   火烧云红得像滴血,随着团状的云块儿把天空铺满,压得人心口生疼。   等到完全看不到魏无功的身影,李在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情感并不是消失了,只是迟到了。   他此时终于想起那位弄臣的全名。   在东京沦陷,山河不复的时候,依然有远在边陲的毫末,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云昭阁的一线生机。   可惜,任务到了他手上,好像快要办砸了。   他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睛。   “赵元贞,姐啊,对不起啊……”   故乡太远了,远到黄鹄鸟都难以飞回。那些记忆中的人,此刻是什么境遇,他不敢想。他只是一个没什么大用的人,用别人换来的命在苟且偷生罢了。   一直等到晚星铺满了天空,慧觉才从晋王府回来。   “怎么样?”李在宥去道场门口接他。   “还好。”慧觉一开口,给人极大的心理安慰:“我的老脸在王爷那里还有用。”   那场意外的刺杀,被当做两国之间的政/治矛盾算的,毕竟宋夏结怨已久,没有被特意算到李在宥头上。   “您真厉害……”李在宥小心舒了一口气:“没有牵连到您真是太好了……”   “安全起见,你先回王贯生家里去,这阵子别在这里了。”慧觉说:“那个妖僧性子多疑,不肯就这么算了的。”   “好,”李在宥低着头:“给您添麻烦了。”   “李公子,”慧觉很认真地跟他说:“这不是麻烦。你能无恙,才是贫僧的浮屠。”   “如果今天不是他,我便要看着你踏进那扇门。门里是魔,门外是佛。”一想到他今天差点没有拦下李在宥那杯“茶”,慧觉就不禁有些后怕,差点犯了“见死不救”的恶业,破了大半生的修行。   “阿弥陀佛,”他虔诚地念了一声佛号:“如今你站在门外,他同时是渡了我。”   慧觉安排马车,一直把李在宥送到接近胡肆的地方才掉头。   车里面的时候,李在宥把那几封书信一一拆开,慧觉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光快速扫了一遍。   这几封信表面上是青年男女之间互诉相思之情的普通信件,大部分是一个自称“琳娘”的姑娘写的,字迹娟秀,用词典雅。她寄信的对象是一个名字很怪的男子,叫“鬼蔑啰”。   但是,看这个信件的地址,从晋王府附近,到乌巴隆寺,就变得很可疑。如果李在宥没记错的话,那个乌巴隆寺,是多杰坚赞起势之前修行过的地方。   “琳娘这个名字,和‘琳琅’只有一字之隔。‘鬼蔑啰’更是相当不常见,却也不像是代号。”李在宥说。   “可能是本名,或者什么再西边羌人的名字……”慧觉低声沉吟着。   “最直接的是这一封,您看,”李在宥把其中一封“鬼蔑啰”的回信打开。这个男的回信字数不多,但是落款处一句:“问你和奥尔古好,也问父亲好”,尤为醒目。   “他应该是想提醒我们,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李在宥跟慧觉说。看信纸发黄的程度,这几封家书有一点年头了。“如果琳娘是琳琅夫人,这个‘鬼蔑啰’,也极有可能是多杰坚赞。”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托克塔应该是在说谎——多杰坚赞、琳琅夫人、奥尔古,分明少年时代就认识。   “我在王哥家里的日子,会盯着那个托克塔的。”李在宥说,“至于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   “这我安排人去查。”慧觉立马说,从他接过了那几张信纸。“尽快告诉你结果。”   李在宥道了声谢。   分别时,慧觉问李在宥:“你表弟呢?”   李在宥望着东南边,掐指算着时间,说:“他啊,这会儿应该到榷场了吧……”   然而,此时的魏无功实际状况与他想得相差甚远。   在兴庆府的另一边:   “伤心啦?”曹月华坐在后面紧紧抓着魏无功的腰,看他侧脸问。   “嗯。”魏无功点点头。   懒得装了。   “那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呗,”曹月华说。   “这会儿不想听。”魏无功心里正乱着,只是一个劲赶马。   “颠死我了……”曹月华被快马颠得感觉说话都要小心,不然很容易牙齿磕到舌头:“听一个呗,万一真是好消息呢……”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胳膊里的魏无功挺直了背。   行至兴庆府到榷场必经之地的一处十字路口,四面突然出现了一堆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包围圈逐渐缩小。   魏无功下意识把手按在靴子上,鞋里是沈仓给他的一把磨得锃亮的靴刀。   “你们什么人?”他沉声问。   这时,正面拦路的那一群人稍稍侧身退开了一点,一个熟悉的人从中间走了出来。那人没有立刻抬头,从马上俯身可以看到他卷翘的大胡子。   “巴赫曼……老爷。”魏无功皱起眉头。   “小魏哥儿,”巴赫曼无奈地笑笑,说:“别怪我。”   他终于是仰起脸,越过魏无功看了眼他身后的曹月华,说:   “当初你们的保费,老王是给我结了的,但是她的可没有。”   “是么,”魏无功疑惑地四下看了一圈,在场的全是专业打手,若是单冲着几个保费,犯不着起这么大架势吧?   他定了定神,问:“她欠着你多少的保费?”   巴赫曼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   “怎么这么多?”魏无功愣了。   “你这大胡子忒欺负人!”曹月华立马跟在后面骂了一句:“怎么趁人之危漫天要价呐!”   巴赫曼叹了口气,让边上的手下拿出曹月华的白契,念着里面的条款:“去晋王府的雇期二十年,年俸二十四两。若中途擅自离开,须赔偿剩余年限工钱,加罚一倍违约金,外加食宿费每日五分、牙钱十两、保金二十两……”   那手下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巴赫曼,巴赫曼点点头,他继续念下去:   “……共计白银八百四十三两七钱。”   “哈?”霸王条款给魏无功快气笑了。因为生病的原因,月华根本就没去成晋王府,但是按这个合同里的规定,她不仅要赔偿没有上工的那一部分,还要叠加擅自离开的违约金,违约金居然还是按天折算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李在宥刚给他的钱袋,加上他自己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两。   “你这人怎么这样!”曹月华一听就不乐意了:“亏我们还帮你老婆赶过混混……”   巴赫曼举起了一只手,打断了她:“我只认合同。”   “……所以你带人来堵我,是之前就算好的吗?”魏无功压着火。   “不是堵你。是拦她。”巴赫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她若好好待在兴庆府,自然不用赔。可你现在要带她跑。”   “所以你是受人之托。”魏无功听明白了——不跑没事,跑就有事。   巴赫曼没有接话。他看了魏无功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抱歉,但更多的是没有办法。   魏无功攥紧了缰绳。   “我们认赔。”他说。   听他这一句,在场的人都有点惊讶。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曹月华又激动又紧张,在他背后小声问。   魏无功没理她,把手伸进领口。   他先是摸到那根皮绳,又缓缓往下,最后捉住了挂在末端那颗重金打造的金锁。   那是他第一天加入云昭阁,公主给他的礼物。   手指停留了两秒,他猛地一拽。   “用这个抵。”他把金坠子抛给巴赫曼。   巴赫曼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夕阳的余晖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   “够了。”他说。   他把金锁收进袖中,冲那些打手挥了挥手。包围圈散开了一条路。   “小魏哥儿,东西我先替你收着。你什么时候脱了身,随时来宝记取。”巴赫曼末了又说了一遍,“……别怪我。”   魏无功没说话。他一夹马肚子,从那条让开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曹月华坐在后面,感觉到魏无功的背绷得像一块石头。   “……恩人。”她小声喊。   “闭嘴。”   曹月华不敢说话了。   在她看不见的正面,魏无功沉着脸,一口钢牙都要咬碎了。   一直跑出很远,戈壁荒滩上的晚风逐渐变凉,魏无功怒火中烧的脑袋终于被吹得清醒了一点。   他放缓了缰绳。   “我们先不去找王哥。”他跟背后的曹月华说。   他想起来,如果巴赫曼是受人威胁前来拦他,那王贯生法会前不见的原因也跟着扑朔迷离起来。   是恰好榷场有事……还是怕被卷进去?   魏无功不敢赌。   “先找个不查身份的地方对付一晚。”他改了主意。   曹月华小声说了声“好”,根本不敢提反对意见。   由于这段时间跟着巡逻队在城郊到处跑,魏无功倒是歪打正着知道了不少偏僻的黑店,此时调转马头,朝着榷场相反的方向,一处腌臜的鸡毛房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节情绪比较连贯我就一起更了~全部暴露!存稿被我当时用完!疑问无所谓!订阅归谁!希望你们做好准备!(哈哈哈熬夜熬穿了让我玩个梗)后天见~另外补一句,虽然我还糊糊哒但是也有一点爬虫盗文了,因为是倒V,我算了一下从V点到现在更新差不多有30%,所以今天会开设一个最低盗文比例,后面慢慢增加~感谢天使们支持正版,如果老读者们发现比例开高了也可以告诉我,感谢! 第73章 一地鸡毛 “我去,这   “我去, 这个味儿!”曹月华还没进鸡毛房的门就把鼻子捏住了。   “这算好的了,”魏无功叹口气,也熏得慌。   所谓的鸡毛房, 其实是一种廉价小旅店, 一晚上不过一两文钱。因为冬天被褥容易被偷窃, 因此取暖改用鸡毛代替,从房梁上垂下一个挂满鸡毛的箱子盖在身上,权当被子用。   好消息是, 现在是夏天, 不需要那么多鸡毛, 大部分被收拾到了墙角和天梁, 只留了一小部分散乱铺在外面的铺盖上;坏消息是天热反而散味儿,就这零星一小片鸡毛也把他们折磨得不轻。   魏无功环顾四周:房间主要是为过冬设计的,这个季节没什么生意, 但因为过于便宜, 还是零星有几个人愿意在这种环境里对付一晚。   两个汉子在角落冲着墙睡觉,面目看不清楚。还有三个流浪汉模样的,在相对空气流通的窗子边或坐或躺聊着天,估计跟杆儿爷一样,是找地方来躲“王陵捉人投生的鬼”的。   “自个儿挑个地儿吧。”魏无功跟月华说着, 把包袱垫在脑袋下面, 自己找了房间另一边角落待着,这个位置没有遮挡, 能看见进门和屋内所有情况。   月华瘪瘪嘴,找了块手绢儿把自己的口鼻盖上,默默爬上木板床,蹲在距离魏无功不算太远的地方。   等到月亮高高挂起, 城郊万籁俱寂,只有蟋蟀叫得起劲,或高亢或喑哑的嘶鸣,一声一声,倒也意外催眠。   屋里其他人都睡了,有一个汉子小声打着鼾,还好不算吵。魏无功看了眼身边半个身位的曹月华,也已经睡了,但是眉头还锁着。他轻轻舒口气,把眼皮合上,心想着今天好像冲着小姑娘撒冤枉气了,明天论理应该给人赔个不是。   就在将睡未睡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魏无功仍是半闭着眼,没有动。   等了一会儿,门板开合了一下,店老板压低声音说着话,好像是在招呼新进来的几个客人。   窗外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房顶上。看身形,是四个魁梧的男子。于是魏无功轻轻伸手,从包袱底下把那把提前放好的靴刀拿在了手里。   果然,老板关了房门之后,那几个人敛了气息,脚下声音也格外轻,并不立刻找床位休息,而是贴着墙一路走过来,挨个儿去瞧床板,像是在找人。   真是没完没了了。魏无功想着。那个曹月华被王嫂管着,平时门都出不去,哪儿惹来这么多人争抢,连杀手都出动了——不应该啊……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悬挂的鸡毛箱子,有点犹豫。窗户跟他隔得不远,他是有能力脱身出去的,但对面毕竟是四个人,曹月华跟着他会不会缺胳膊少腿,他还真不敢打包票。   算了,先下手为强,后面走一步看一步吧。   魏无功余光感受到有一个人贴近了月华和他躺着的床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对着来人的脑袋就是一脚。   “啊!”那人大喝一声,瞬间抽刀出鞘。   另外三个男人也应声抄家伙,一下子围了过来。   “你是谁!”其中一个汉子拿刀指着他。   “是你大爷。”   魏无功拿鼻子嗤了一声,一个腾跃蹿到房梁,砍断了绑着鸡毛箱子的绳子。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几个大木箱掉落下来,鸡毛扑簌簌飞了满天,一股非常刺鼻的气味跟着腾起,一间小小的房间瞬间漫天都是羽毛和灰尘。   “卧槽!……”房间里为数不多的人都被这动静惊醒了,一睁眼就看见房梁上跳下来一个人,跟屋子中央四个男子打作一团。   月华也被这声音惊醒,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感觉脖颈被人扯住,正要尖叫,结果被魏无功往窗户边的床板一扔,一口叫喊被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出来。   “跳窗!”魏无功冲她喊了一声,回手用胳膊挡住自上而下的劈砍,脚上也没闲着,一个横扫,带着鸡毛鸡屎的小旋风,将其中一人绊倒在地。   毛团灰雾飞扬着,咫尺之间互相看不太清,那些羽毛还有点卡眼睛,这让不太依赖视力的习武圣体魏无功以少对多能够占据一点便宜。   可惜,那几个杀手也不是等闲之辈,不光打架配合默契,脑子也快。月华刚从床板爬起来,还没站稳,他就飞出一支小镖,把架窗户的支棍儿给弄倒了,窗户“嘭”一声关上,室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魏无功听见窗边的月华一声惊叫,吓了一跳,躲过横劈过来的一刀就地一滚,想要接近她的方向,却被另一个杀手拦住了去路。   那三个不相干的流浪汉大概是被他们的动静吓着了,开门跑了出去。魏无功借着他们开关门时透出来的一点光,看见曹月华的肩膀被一个杀手扣住,她回身一个反拧,用上半身的力量压过去,竟然逃脱了。   “嗯?”   “居然会点拳脚?”魏无功有点诧异。这还真没看出来。   那个杀手大概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大意了,重新扑了过去,魏无功来不及接应,正着急着,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他后头飞过去,侧面砸在那人脑袋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声响。   “唔!”那人痛叫一声蹲下去捂住头,魏无功才勉强看清掉在地上的是个骨朵。   他和那几个杀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吸引,回过头去看——之前墙角睡着的两个人,此时站了一个起来。   魏无功眯起眼。   “蒲察?!”   看到是金人的时候,他愣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四个孔武的杀手,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冲他来的……   “靠……”白忙活半天。   形势虽然很紧急,但是魏无功不知怎么地有点想笑。   “我来助你!”蒲察喊了一声,抄起另一个骨朵冲出来,对着人就砸。   魏无功也只好提起刀接着跟人打——虽说是误打误撞,但是好人都做到这里了,干脆装完吧。   有了蒲察加入,魏无功打架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虽然他和蒲察并没有交流,但是能感觉出来蒲察和徒单那边应该是出了一点状况。   一向身强力壮的徒单此时仍然龟缩在角落,可能是受了伤。蒲察打得也很保守,不过好在有点儿用——大概是之前在墙角观察到了月华跟他是一起的,于是重点替他护着小姑娘,让魏无功能够放开手脚收拾其他人。   四个杀手摸不清魏无功的来路,在他彻底揍趴下其中一个之后,剩下三个扛起伤者,举着刀摆出个防御姿势,从门里倒退了出去。   魏无功没有再追,而是出去找店家借了根儿蜡烛,顺便给他塞了点钱让他不要报官。   他回屋点起了烛火,蒲察也把徒单从墙角扶起来,坐着跟他说话。   “今天谢谢你,”蒲察说:“要是你没出手,我们活不过今晚。”   “……”魏无功没好意思接茬。   也不是故意要救的,别客气。   窗户被他重新打开,外面的冷空气钻进来,总算是冲散了一地鸡毛的味道。   “他还能行不,”魏无功指着徒单问蒲察。   “能。”这句是徒单自己回的。他闭着眼睛,试图通过静养快速恢复体力。   “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们被萨里府追杀,一直在逃命。”蒲察说。   当着月华的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衣服脱了检查着伤口,把刚刚打斗重新撕裂的地方包扎好。   “叔叔,萨里府为什么要你们的命啊?”月华问。   “什么叔叔,叫哥。”魏无功压着嘴角纠正了她。   蒲察他们只是因为草原的习俗剃去了发顶,其实年纪并不算大。   蒲察摆摆手,表示不碍事,说:“我们叫奥尔古骗了,说好的两车光明血换他一副地图,帮他把没货的事儿瞒了过去,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没打算给。”   一番言语,蒲察证明了他们之前办案子的想法。确实是因为西边各路武装阻拦,商队过不去,所以奥尔古来这一出。不过有一点魏无功有点儿想不通,于是他问:“你们两个看着心眼子也不少,地图没到手,怎么就让他这么嚣张?”   “……”蒲察想了一下,说:“其实不光是要一个地图,是之前他答应我们带我们走一趟,亲自去寻那东西的。”   据蒲察的说法,光有地图只能到于阗,具体从哪个暗道进去是不能够写在纸上的,情况每次都会变,只有小部分人能找到。   “那东西邪得很,说是在晶矿洞子里,但是洞子口却不在某一个固定的地方。”蒲察说着话也底气不足,不知道是真还是假:“奥尔古说出发前,得国师卜过了,他们才能找到位置。”   “他货短,总有一天得填上,因此这会子还在遣人不断往西边跑,”蒲察说:“我们帮完他做戏,就重新换了一队人马,跟着萨里府的商队又出发了。”   “谁成想,刚过贺兰山,随队几个人都成了杀手,直接要我俩的命,”蒲察懊悔不跌:“没想到是个计中计。”   “后来我们就到处躲,以为出了兴庆府能好些,可惜他是铁了心要我们的命,一路穷追不舍,”蒲察看着半昏迷的徒单,给他喂了两口水,把他重新放平,说:“等他伤了,我想着不如来个灯下黑,藏回兴庆府,可还是叫他们发现了。”他看着魏无功再次表达感谢:“幸亏今天你在。”   魏无功低着头想事儿,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魏无功跟他说:“我先插个题外话,你们跟地下室里那个叫赫利奥多的炼金术师是什么情况?”   “……”   蒲察苦笑一声。虽不想告诉他,奈何今天欠了人情,只好透一点出来。   “夏国这边出了个不得了的国师,我们在老家的时候大概也知道一些,当时网罗了很多能人异士,分头去打探这边的情况,赫利奥多也是其中之一。”蒲察说:“他要价很高,但是研究确实也跑在最前面。据他分析,多杰坚赞手里能占卜王室凶吉的东西,可能是个纺轮。”   “纺轮……”   “是,而且他占卜需要的光明血的量,比起当年的张定钧,要多得多。”蒲察说:“按照赫利奥多的说法,占卜的内容愈精准、所卜的东西越重要,随之需要的能量也就愈大。如今给乌珠占国运,不仅要成吨的光明血,还要配上吉日吉时什么的,总归很复杂。”   “这样啊……”   魏无功小声念叨着。   “靠,老赫都没跟我们说这么多……”   “你付钱了吗?”蒲察问他。   “……那倒也并没有。”   “那不结了?”   “也是。”   魏无功点点头。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你呢,你怎么也躲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蒲察让他问了半天,此时也想反向打听一点魏无功这边的情况。   “跟你一起的那个李公子呢?”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魏无功没听见他后面的话,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个事儿:   “外国老头儿还有别的事儿故意瞒着我。”   他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坐在边上的曹月华——   月华能够接触到的人很有限,她为数不多在外面展露灵言能力,一次是在榷场,顶多王哥会留意,但是看他后来吃饭喝酒玩骰子,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   还有一次,那就是在赫利奥多的地下室。   但是,赫利奥多本人只是个衰朽的老头儿,没有一兵一卒,想要她这个人肯定需要别人帮忙。   他想起了今天s*w*整*理下午十字路口拦他的巴赫曼。   不过,且不论两人有没有交集,单凭赫利奥多是撬不动巴赫曼的,除非……除非是他告诉了他的资助人。   三个他听过名字的资助人,两个在他面前的,已经重伤躲在腌臜鸡毛房,自身难保了——还有一个,那就是托克塔。   想到这层,魏无功感觉脑袋里的谜团更大了。   他叹了口气——好想找李大人商量,奈何人在晋王府办大事儿,不要他掺和。   他看了一眼抱着膝盖听故事的月华,说:“你今天还挺争气,老毛病没犯呢。”   曹月华冲他吐了吐舌头。   “功夫哪里学的?”魏无功问。   “……家里。”曹月华说。   “想起家是哪儿的了?”   “诶!”曹月华一巴掌拍他肩膀上:“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   “之前想跟你说你不让我讲,所以我还一直没说呢!”   “其实啊,我阿塔是……”她看了一眼对面一坐一躺的金人,把屁股往魏无功身边挪了一点,捂着嘴巴小声在他耳边报出了一串儿名号。   魏无功听完,瞪着她:   “我去,不早说!”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PS.后知后觉发现高考冲刺开始啦,祝考生朋友们考出理想成绩,考完收到心仪的通知书! 第74章 奔 “沙州监军   “沙州监军司监军使-兼沙州管内蕃部都巡检-加衔崇禄大夫, 曹通”。一长串儿名号听下来,魏无功反应了几秒钟。   “靠,你爹是正四品的官儿啊, ”魏无功问月华:“之前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么大的官儿, 随便动个指头安排个车来接, 还需要他折腾个屁。   “我哪里敢说!”曹月华一拍他腿:“你知道我之前经手的人牙子都是什么德行嘛,打一顿骂一顿都算轻的,要是遇到不好相与的, 知道了把我绑了, 切我几根手指头去找我爹讹钱怎么办?”   “……”魏无功没想到还有这层。   “我是看你是个好人才肯告诉你的……”曹月华小声咕哝一句。   “我错了。”魏无功认错态度积极:“想少了。”   “恩人, ”曹月华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露出来的一小截挂绳:“如果你能帮我找到阿塔, 我一定让他赔你损失……”   魏无功冲她挤出个笑。心想这不是钱的事儿,但是他没有反驳。   “行,那先想办法找个安全的地方, 让你给你爹写封信寄出去, ”魏无功看着她,想了想:“就是你没身份证,难得出兴庆府……”   “其实……我们找了条路子。”蒲察在一边竖着耳朵听,此时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我跟徒单找了个车队,是一伙粟特人, 来往敦煌倒卖酒的。”   “那帮人胆子大, 只认钱不问事儿,愿意载我们, 我们订金都交了。”蒲察看了一眼曹月华,“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一起。”   那几个粟特人答应让他和徒单藏在装葡萄酒的大木桶里,帮他们混过哨卡, 过几天就出发。蒲察一想到他和徒单的身体状况,怕还有杀手跟着,想把魏无功绑在一起。   “他们说法会期间,严进宽出,当兵的眼睛都放在进来的人身上,卡着乌珠祈福这几天时间,不容易被发现。”   魏无功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答应了。“行倒是行,但是法会过了我还要回头去找李在宥,只能管你们兴庆府内这一段路,后面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蒲察看他答应,高兴得不行。有这十天的功夫,他和徒单也能好得七七八八。“这次算我们欠你的,”他指着曹月华,说:“你要是来不及抽身,这个妹妹我帮你送家里去都行。”   “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魏无功没买账。金人有什么诚信可言?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大不了多耽误几天。   因为徒单身体不方便,他们头天晚上也没换地方。魏无功和蒲察轮流守夜,挨到了第二天早上宵禁结束,才换了另一家廉价客栈,重新藏了起来。   风平浪静挨到了法会的日子,徒单勉强能站起来了,蒲察带他们去找车队。   没想到车队的领队看了他们几个,立马反悔了。   “这不行啊老弟,”领队看了他们,一脸为难:“你们这人也太多了……”   “要是一两个,我还冒点险,”他说:“问题你们这突然成了四个人,还有一个是个丫头,这太显眼了……”   “加钱的。”蒲察不想跟他啰嗦。   “那加的可多。”粟特领队果然是要钱不要命,居然直接给他们演算起来他的价码:   “我们一队七个人,如果被发现砍了脑袋,按照我们一年的收入,折算大概的寿数,家里人起码要获赔这个数……”   他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魏无功怔怔地看着他算账,第一次体会到居然有人一本正经把自己的生命明码标价——不愧是西域商人。   等他一番算完,魏无功和蒲察都沉默了。   按他的要价,两人还得加四千两白银。这还是他打了折的。   不,打不打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费用他是真“拿命”算出来的,这也没商量的余地。魏无功感觉连续两次听到这种天价款,已经有点闹麻了。   “怎么办……”曹月华躲在他背后,眼泪珠子又开始在眼睛里转。   天热,几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晒红了脸也没讨论出个结果。魏无功想走,但是蒲察不肯放他走,一直在恳求他。他听着烦,扯着衣领给自己扇扇风。   皮绳带着幽微的香气,从他脖颈里传出来,倒是意外吸引了领队的注意。他闻见那个味道,沉稳、醇厚,似有似无却又经久不散,不禁眯起了眼睛到处看——酒商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最后,他眼睛落到那条绳子上。   “哥儿,你这个皮绳看着值不少钱,从哪里来的?”他问魏无功。   魏无功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领队也不恼,而是给了他个建议:   “我看啊,你到那边巷子里,有个珠宝鉴定的铺子问问价,你这个绳子有点东西,如果那个大食商人肯收,没准够你俩的路费。”   “嗯?”   听他这么一说,魏无功有点困惑。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绳子,确实感觉质量挺好的,底下挂的深色的珠子时不时还冒点儿香气——但是要说值四千两也太夸张了吧!   那边的蒲察好像还在说话,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听,拉着月华就往巷子里冲,一脑袋扎进大食商人的店铺。   他倒要看看,李在宥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劳驾,我来估价!”他进门就喊,把绳子摘下来攥在手上。   一个中年人从柜子底下钻出来,脑袋上扣着尖顶翻沿胡帽,蓄着一脸络腮胡子。他随意瞥了眼魏无功,就低头去看他手上的东西:   一根精致的骆驼皮绳串着十几颗野生沉水香,油脂细密,泛着微光。   “哟,”那个大食人愣了一下,弯腰从柜子底下掏出块干净白布,摊在桌面上,示意他放上去。   有了白布的映衬,他接着去看末端一左一右缀着的两颗深褐色的九眼天珠装饰——   那两颗珠子太大了,珠宝商人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九眼天珠,一时间不确定真假。更何况一颗已经难得了,这绳子上居然缀着两颗,不管是大小还是眼纹都极其相似,对称又工整。   他屏息凝神,仔仔细细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到,才最终确认,这是天然玉髓做成的真品。两颗九眼天珠断面平整,泛着琉璃光泽。中间九个白色的眼纹柔和、大繁至简、巧夺天工,内蕴九重天宝,仿佛有玉龙之姿。就连穿孔的工艺也是天人相应,像是皇宫里世袭的匠人才有的。   大食商人激动地抬起头看魏无功,不过是一副工匠衣衫打扮,估摸着他是哪里的落难王孙,因此说:   “你这宝贝确实好,但是来由没有说法,我只能算你七千两银子。”   魏无功望着他没说话。   大食珠宝商以为他是嫌少,试探着说:“如果你急着卖,我加一点也是可以的,八千两行不行?”   魏无功心跳得飞快。他抓起皮绳转身出去的时候,那个商人还追在后面喊,不过他没有注意听最后价格喊到哪里了。   李在宥什么意思,不声不响给他个大宝贝?   比公主给他缀的金锁都贵。   看这几个黑不溜秋的珠子,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值这个价。云昭阁的俸禄他是知道的,李在宥这算是……把全身家当都挂他脖子上了?   魏无功脑袋嗡嗡的。   他顶着毒太阳,茫然地跟着曹月华走,街上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把皮绳重新挂回脖子上,沉香木贴着胸口,被体温焐着,香气钻了他一鼻子。送这么贵的东西,按照那人鬼精鬼精的性格,为什么不跟他嘚瑟呢?   是怕他知道了不肯收?还是……   魏无功没好意思往下想。   他把绳子往衣领里塞了塞,感觉耳朵尖有点烫。回过神来,他跟着月华朝着车队的方向回走,准备跟蒲察打个招呼说算了,他舍不得卖。走了没几步,听见路边几个闲汉在墙根儿底下说话,嗓门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东京那边,金人把皇帝的妃子、公主、全掳走了。”   “哪个皇帝?”   “就宋国的那个。新的那个。刚坐上龙椅就让人抓了,连带着后宫里几百号人,全押北边去了……”   魏无功的步子顿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转过头。说话的那几个,其中有一个他认识——杆儿爷正蹲在墙根儿底下,讲起帝王落难的事儿,说得唾沫横飞。   “……公主也不放过?那些金人也太……”旁边有人接话。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亡了国,是条狗都不如。”杆儿爷叼着跟狗尾巴草,含混不清地说,“金人也他妈是想得出来,弄了个‘洗衣院’,专门关这些贵妇人。头一拨送进去的,当天晚上就……”   魏无功感觉自己手在抖。男人们一旦讲起这种事,用词或艳俗或恶毒,听得他耳朵像进了针。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杆儿爷。   杆儿爷被他站在后面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差点跪地上去。   “哟,小魏哥儿,”杆儿爷看着他脸色黑得吓人,有点慌,说:“三个月前的事儿,刚传过来的,我就随便说说……”   魏无功没有跟他纠结。他怎么说是他的事儿,但是此时此刻,自己必须回去找李在宥。   李在宥肯定早都知道了。经常出入晋王府,消息灵通,怎么会不知道?如果杆儿爷说的都是真的,那赵元贞年初的时候回了东京,此时岂不是……   “月华,月华你听我说啊,”魏无功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儿抖,他尽力稳住情绪先把曹月华安抚好:“我这里有点事情得先回去找李在宥,你跟我先回……”   “我不!”曹月华一听这个就不乐意了,好不容易从牙人手里出来,离出兴庆府就一步之遥了,她才不肯回去:“你说好了让我去找阿塔的!”   “是,我答应了的,绝不会反悔,”魏无功蹲下来仰头看她:“但是眼下我不能放李在宥一个人待着,”他着说着也急了:“我认识功德司一个老和尚,人特别靠谱,我先求他给你找个安身地方,他要是不敢收你,你就说你爹四品官儿,罩得住……”   曹月华毕竟年纪小,也不知道什么是功德司,跟萨里府又有什么龃龉,只知道自己现在走不掉了,急得当场就开始哭嚎,引得不少人往这里看。   魏无功心急,也顾不得许多,想把她往马上拽。蒲察和徒单远远看这个架势,不明就里,凑过来问情况。没想到魏无功看他俩一眼,上手就揍。   “你干嘛!”蒲察吓了一跳,徒单还没好透,他一个人又打不过,一边仓皇接应,一边隐隐约约猜到了原因。   “那是上头人的事儿,你就是把我俩打死也没用啊!”他们一行四个人,两个是通缉犯,一个没身份证,这会儿在路中间干起仗来太引人注目了。站在边上的徒单赶紧劝:“一会儿坊官来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对魏无功还有点儿用,他邦邦给了蒲察两拳,权当出气,勉强收了手。   “你俩,滚。”   魏无功立在原地,周身散发着戾气。   蒲察和徒单对视一眼,不敢再惹他。蒲察小心翼翼地指指他身后,说:“魏公子,你身边那个姑娘……”   “滚!”   魏无功又一声厉呵。普查和徒单立马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看他们一个扶着一个艰难地爬上车,魏无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转身去看曹月华。   果然,一遇到事儿,小姑娘羊角风又发了,靠着墙根轻微抽抽,杆儿爷正在猛掐她人中。   魏无功走过去,几个围在边上看热闹的闲汉赶紧避开,给他让开一条道。他蹲下去,一时间突然有点想哭。   他什么都做不了。李在宥把他推出来是对的,他太没用了。   既护不住人,也听不着消息。就会干着急。   他盯着曹月华的脸,看她面部肌肉逐渐不痉挛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还好吗?”魏无功问,声音有点哑。   曹月华一睁开眼睛,就是她恩人,看上去一脸悲伤。她回忆起刚刚脑袋里走马灯看到的场景,撑着背坐直了。   “……你要不,”她咬着下嘴唇,艰难地说:“还是先去找他吧。”   “什么?”魏无功一愣:“那……那我们现在走,你现在能骑马吗?”   曹月华摇摇头。   “他不在屋里,”曹月华说。“我不认得那地方……”她轻微眯起眼,努力回忆着她刚刚看到的景象:   “那个地方很黑,很吵,有很多人在尖叫……”她一想到这个,又有点儿抖,杆儿爷在后面拿手钳着她后颈一个什么穴位,帮她定神。   “我看见在他面前,有一个巨大漆黑的影子,乍一看像个女人……但是背后又有翅膀……他在跟那个影子说话……”   法会场。是法会场。   魏无功猛地站起来,朝王陵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蹲回去。   “起来,我先把你送去道场……”   “来不及的。”曹月华把他伸过来的手打开:“他那里状态不太正常,你别管我了你快去吧。”   虽然她也不想落单,但是道场、王陵和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个三角,魏无功两头折返要是耽误了李在宥的事情,将来会怨她的,那她还是回不了家。   “那你——”   “杆儿爷。”月华偏头看了杆儿爷一眼。杆儿爷叼着狗尾巴草,点了点头。   “我替你看她。”杆儿爷报了个地址,很偏,“办完事来这儿找我们。”   魏无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钱兜子从腰间拽下来,看都没看,整个塞进杆儿爷手里。“谢谢……谢谢……”   他急急忙忙站起来,“马呢……我马呢!”魏无功一回头没见着黑水马就开始慌。   “这儿,”杆儿爷把他脑袋一掰。刚刚他和金人打架惊了马,被杆儿爷顺手拴在路边的木桩子上了。   看魏无功急急忙忙往上爬,杆儿爷笑着提醒了一句:“法会四面都在戒严,不过,看台后头的围挡边上,有棵老树。”   魏无功鼻子一酸,“杆儿爷,将来我任务办完了要是还能找着你,我一定给你养老。”   他双腿一夹,黑水马立刻离弦箭一般飞奔出去。   “还云昭阁双子星呢,我呸!”   魏无功一边狂抽马屁股一边骂:   “平时喝口水放个屁都要跟老子说一声的,真遇到大事儿一声不吭——   等我找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人一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法会场疾驰,马蹄过处,扬起一条黄白的尘烟。   在他身后,本来晴空万里的大地,突然巨日消隐、尘沙奔流。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剩边缘隐约见得一个浅色的圆环。贺兰山风刮过,带着低低的云层,沉甸甸压将过来。   风沙里,木质观礼台镀金的屋顶,像一尾日光下搁浅翻动的金鲤鱼,在昏黄的天光下挣扎着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大的要来噜~后天见~ 第75章 炽盛光法会(上) 关于李在宥   关于李在宥为什么在法会场, 这背后其实也算是一个乌龙。   他被人绑着手臂拖到法会场的时候,非常后悔为什么当初不死皮赖脸就在道场待着。他回了王贯生家,还没来得及去监视托克塔, 就叫巡逻队给逮了。   洗干净脖子战战兢兢在牢里等了两天, 李在宥才发现, 逮他的理由居然不是涉嫌刺杀多杰坚赞,而是因为他是夏国无户籍无田产的单身工匠。   杆儿爷那些故事有一半是真的。监军司的巡逻队确实是偷偷在抓人去法会,清理登记在册的工匠的时候, 发现了他和魏无功的记录, 找了好几天, 总算是在王家把他给捉到了。   偏生这个节骨眼儿, 王贯生不在家。巡逻队给王嫂说的理由是,让他和别的工匠一起“去法场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王嫂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当真的信了。等王贯生从榷场回来的时候,法会已经快开始,再找慧觉也来不及了——老和尚本人一会儿就要在观礼台上坐着呢。   一进法会场的围挡,李在宥就开始发懵。此时的法会场地和一两个月前他们看到的,已经大不一样。地面朱砂粉绘制的莲花坛城被推平, 重新变回板结的砂土地, 玛尼堆也不再堆在四周,而是到处都有, 把场地隔成一块块的,看着很乱,不太像是要接待乌珠的样子。   大头兵拖着他往里头走,沿路跟他一起拽进来的有不少孤儿、流民加上外地工匠, 因为地面跟石头跟迷宫墙似的,他也没看清具体有多少人。   到中间一处极高的玛尼堆边上,大头兵喊他站住。也不解释,就让他们一小撮拢共三个人站在这个位置,其他人继续往前走。   背后视线被石头遮挡,他只能看见前面迦陵频伽的侧脸。它背后戳出来的大翅膀快要怼到人脸上。陨铁身依旧没有上色,带着坑坑洼洼的凹槽。   在视野看不见的地方,能听见不少脚步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其他人应该也跟他们一样,被零散安置在法场的各个位置。   李在宥不明就里,瞪着个大眼睛到处看。他盯着盐碱地一条条被人为划拉出来的沟槽琢磨了半天,发现这好像是在模拟的西夏山河走势。   回忆着弄臣留给他的西域地图,对比地上图案,他怀疑那些线条是各个城池的边界线,而他背后的石堆高低错落,像是贺兰山。   “如果这是山河社稷图的话……我这是站在兴庆府……”李在宥自己在那里小声嘀咕。在他身后,当兵的把绑着他的绳索解开了。   “嗯?”李在宥搓搓被麻绳擦红的胳膊,很疑惑这个举动。   “官爷……这是要干什么呀?”他边上一个人问。   那两个人也是工匠,此时跟他一样,满脸茫然。李在宥注意到其中一个屁兜里还装着规和矩。   “都闭嘴,老实点。”大头兵没解释,在他们周围竖起了很低矮的篱笆,用经幡绳子围了几圈,就走了。   李在宥看着那个小篱笆,不过到小腿,迈一脚就能出去。不过他自然不敢,怕围挡两边有带刀弓的看守。   他踮了踮脚,这个地方勉强能看到观礼台。   一群初来乍到的人又紧张又有点轻微亢奋,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法事。   “王陵的鬼不会真来吧?”带着规矩的那人问李在宥。   李在宥勉强笑笑,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于是他转头去跟另一个工匠说话,那人见松了绳子没人管,于是两腿一盘坐在地上,说:“得了吧,哪儿来的鬼,肯定是看中我们童子身火力旺,过来帮着镇祖宅的。”   他刚说完这话,突然一阵大风刮过来,飞沙走石。黄沙漫卷过处,天居然一瞬间暗了。李在宥明显听得周围议论声大了起来。   “……这不能是鬼吧。”带规矩的工匠胆子有点小,一边说一边往坐那人边上挪了一点。看这动静,另一个工匠突然有点不敢说话,只能小声支吾道:“应该不是吧……”   没一会儿,两边的场地边上出现了一堆唱经的喇嘛,他们围成圈,身披红袈裟,手里拿着颂钵和嘎巴拉碗,声音在围挡和玛尼堆之间回荡,形成一种躁动的嗡鸣。   李在宥抬头望天。太阳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耳边的声音随着视野的消失变得更大了。那些颂钵和诵经的声音,和眼前的陨石岩体产生着轻微的共振,让他耳膜一鼓一鼓的。不安感一点点在心中升腾起来。   “国师来了!”   附近有人小声喊。   等大部分的日头被遮蔽,观礼台上渐渐有了人,多杰坚赞也出现在了中央的空地。晋王府的士兵们跟在他身后,拖来一个带轮轴的高台。   “他后面哪个是乌珠啊?”李在宥听身边两个人讨论,也忍不住踮脚看。可惜天太黑了,观礼台只零星点了几个小火把,根本看不清楚。   他只能隐约看见前面的高台上,多杰坚赞站了上去。他先冲着观礼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对着底下的坛城。   在他脚下,一群蒙面人抬着一桶一桶的光明血,往中央沟渠里倾倒。   多杰坚赞睥睨着下方,对下面人的交头接耳熟视无睹,他等了一会儿,看十车光明血被倒完,缓缓掏出了转经筒。转经筒一出,“铛——”一声钵响,周遭的唱经声骤然停下来。会场一瞬间陷入安静。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身边的工匠有点慌乱,抓了李在宥一只袖子。李在宥轻微不爽,看了一眼,没有甩开。   昏暗中,多杰坚赞轻轻拨弄了一下筒身。   天太黑李在宥看不清他嘴里在念什么,只隐约看见他高台上来回走动。等了一会儿,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光明血聚集在高台周边,既没有味道更没有声音,他什么也没感觉出来。   正在他收回视线,想看看周围的时候,一转头,突然看见迦陵频伽的脑袋转过来正望着他。   “!”   李在宥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   这会儿才看清它的正脸。它眼睛那里被镶嵌上了两颗巨大的羊眼板珠,环形的花纹像是瞳孔和虹膜,仿佛真的能看见人一样。   “这是……是障眼法术!”他边上的那个工匠把规和矩拿在手上对着前面。规、矩是人间的尺度,很多工匠相信这个能辟邪,他也不例外。   “女鬼走开、走开……”他眯着眼睛念叨。   眼前迦陵频伽的视线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一点点转动着脑袋,看去了另一个方向。   李在宥捂着突突跳的心脏,目光跟着它,女人面、鸾鸟喙、岩羊眼,缓缓移动,直到目光对准了黑水城的方向停驻。   “铛——”   又一声颂钵声响,那里站着的一个工匠应声而倒。倒下时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嗯?”   所有人都够着脑袋探身过去看。   只见侧面冲过来几个蒙面人,迅速将他拉了出去,换上了另一个工匠站在那里。那个工匠哆哆嗦嗦地快要吓得站不住,抬头看着迦陵频伽相,嚎啕哭出声。   “等等,他是——”后面的话身边的工匠没说完,但是大家都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那个倒下的人应该是已经死了。   “完了完了,真有鬼啊!”那个工匠手抖得厉害,一直往后缩,试图离眼前的迦陵频伽远一点。   不远处有人喊了几声,在安静的法场里十分突兀。现实一瞬间恐怖起来。一开始人们还能勉强站住,等了一小会儿,那迦陵频伽的头重新动了起来,直叫人头皮发麻。   “跟他们拼了……”身边另一个工匠被恶心地直跳,喊着:   “让当兵的捅一刀总好过做王陵的鬼仆人!”   李在宥犹豫了一小会儿,咬了咬嘴唇,也跟着他走向篱笆和经幡随意拉扯的围挡——   法场中央,光顾着逃命的人没有注意,在他们头顶,整个世界正在被蒙上一层暗淡的红光……   观礼台。   慧觉站在晋王爷身边,一手快速拨动着念珠。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急速地念着经,替众生灵护法。   从他的视线往下看,底下的场景看上去就像浮屠上绘制的阿鼻地狱。   暗红的血色泼墨一般笼罩着法场。下面一队一队的人,就像是被周围撒了一圈沙子的蝼蚁,一步之遥的距离,却被困在经幡里面打转,怎么也出不去。   多杰坚赞站在前面的高台上,脚踏罡步,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高高盘起的头发此时完全披散,一头浓黑的卷发,像黑色的海藻、也像幽灵鬼魅,跟着他的步伐飘荡。   转经筒被他双手举起越过头顶,仿佛阎王手里的笏板,起落间决定着台下一众的生死。   黑暗中,慧觉并没有看见李在宥,不过这不妨碍他急出一脑门子汗。除了更大声音念经祈求佛陀垂怜,他别无二法。   李在宥同样被困在围挡里,感到无比困惑。从他想跑迈出的第一步起,就发现时间空间和距离的体感消失了。周遭的景色不知什么时候起染上了一层暗暗的红光,衬得玛尼堆后面的阴影愈发深邃。更深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目光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眼前小小的围挡消失了,道路变得宽阔,迦陵频伽从视觉上看似乎离他很远。   光明血在地面的沟槽中流动,像无数遍布大地的血管,形成复杂的网纹纹路,随着多杰坚赞的步伐号令改变着方向。   天地都是一片红光,李在宥失去了方向的感知。他不想靠近中间的迦陵频伽,于是挑了一条沟槽,沿着其中流向往前走。   不过,他很快发现,无论他怎么走,身后永远跟着那两个工匠。他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迦陵频伽,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画地为牢的篱笆,而那个陨石相,也仍然就在他身前。   “鬼打墙啊这是……”拿规矩的那人说。“你,你在干什么?”他哆哆嗦嗦地问另一个人,那人正在解裤带。   “老子来一泡童子尿,包让那女鬼显形!”   李在宥听了这话,哭笑不得,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工匠虽然咋咋呼呼喊得嚣张,但是解了半天裤带也没解开。   李在宥叹了口气。他顺势看了一眼高台,多杰坚赞的卷发在半空漂浮,步伐像幽灵,又像罗刹,时急时缓,时轻盈时高亢,确实是通灵中萨满的模样。   一些带着细闪的丝线从他手里的转经筒中喷出又缓缓落下,像天国落进地狱的蛛丝。李在宥朝着天空伸手,可惜什么也摸不到。   “羌人啊……”   他看着多杰坚赞又叹一口气。今天要是出不去,魏大人以后不知道能不能一步步拼起这些拼图。   看了一会儿,他把头回正,一个人脸差点贴上他。   “谁!”他连忙把头往后一仰。   面前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脸色蜡白,仿佛蜡脂包裹的干尸一般,被周身无数从天而降的丝线抽干生命力,一如未能破茧的蚕虫一样僵死了。   李在宥惊恐地倒退两步,发现那个死人身后,迦陵频伽的视线正盯着他。   “完了完了完了,要到我们了!”拿规矩的工匠一看这场面就开始哭。   迦陵频伽的注视意味着死亡。   高台上多杰坚赞每改变一个步伐,山河社稷图的走势便变换一分,迦陵频伽也就换一个方向凝望。   它的视线扫过,所有人的压力变得很大,生怕它停留。   那个死人的位置也很快被头戴水银面具的蒙面人换了下去,换上了一个新的生命。李在宥想抢那个面具,可是伸出手去,才发现跟刚刚贴脸死亡的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远——他们彼此被困在不同的经幡之中。   李在宥忍着不适,蹲下身,伸出手去,试图触摸那片困住他们,但是肉眼却看不到的经幡绳索。   ……   高台上。   多杰坚赞满头大汗,眼底泛红,他紧盯着地下坛城。   被光明血纵横切割的山河社稷图此时仿佛千年前火烤制的龟甲一般,形成了极为复杂的裂纹。裂隙的深处,藏着乌珠要的“福气”。   他赤脚踩在血槽里,拆解着卜辞的昭告,脚趾缝间全是红色碎渣,每走一步,都在曼荼罗纹的台面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可无论他如何踏步,那头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草原狼始终像鬼魅一样挥之不去,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突袭。   “再加两车倒进去。”他冲底下人招招手。   蒙面人又扛来十几个大桶,不要钱似的疯狂向下倾倒。   多杰坚赞斜睇一眼,等他们结束,举着转经筒向着黑水城的方向走了两步。一条满载光明血的粗壮血流向代表着那座城池的人脚下汩汩涌去。   迦陵频伽跟着他,一起看向那个方向。可惜,一只白色的幽灵狼从玛尼堆做成的城墙后面跃出,一口了结了站在那里的人的生命。   “……”   “再来!”   多杰坚赞咬咬牙。那条奔腾的血脉改变了方向,转向兀刺海。还没等那两颗巨大板珠做成的眼睛完全定住,草原上的白幽灵就又出现了,围着经幡挑衅式地打转。   “再来!”   蒙面人又加了两车光明血,分别奔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过了没多久,在多杰坚赞的眼睛里,肃州、甘州相继陷落。王陵上的鬼魂坐在玛尼堆底下,风里传来他们呜呜的哭泣。   “这也不行……”多杰坚赞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转经筒在他的手里,外壳轻轻开裂,露出里面一枚荧光闪烁的纺轮,在兴奋中微微震颤。s*w*整*理   他盯着那只草原狼,把剩余的光明血全部推向前方,一条红色的河流奔腾着,向兴庆府而去。   “啊——”   李在宥身边最咋呼的工匠被迦陵频伽盯上了,在惊恐中走向了死亡。   他身边另一个工匠正拿着规和矩,疯狂锯着已经看不见的经幡绳索。李在宥蹲在一旁,帮他扯着绳子,心快要从肚子里跳出来。   “别……别这样……”迦陵频伽的脑袋一点点转过来,工匠越锯越着急,已经快要没有章法。   “它过来了……它过来了!啊——”   等到迦陵频伽彻底定住,两颗镶嵌巨大羊眼板珠的眼睛轻微低垂,他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惊惧的表情凝结在了脸上。   李在宥半跪在他身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眼看着四面八方的光明血都在向自己脚下汇聚,已经知晓了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迦陵频伽一点点地向他靠近,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像是要把他吸进去。   惊慌中,他颤抖着拾起身边工匠掉落的规和矩,在那两只羊眼睛死死盯住他的时候,对着陨铁的身体,重重地砸了过去。   “铛——!” 作者有话说: 很有活力JPG,明天还更劳动节快乐! 第76章 炽盛光法会(下) 魏无功爬到   魏无功爬到观礼台二层的时候, 天色已经黑透。理论上日全食应该结束了,但是天空上依旧没有看见太阳。   观礼台没怎么点灯,他背着随手扯来的几条经幡, 边爬边疑惑:   法场外围有士兵把守, 怎么到了内侧反而没了。   辇真教的步跋子方法很好用, 他从老树尖儿蹿上来,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二层是乌珠和王爷们坐着的地方,后窗关着, 魏无功看不见里面。三层倒是能看, 坐着外戚臣工, 琳琅夫人和奥尔古也在, 却不见李在宥。   不在观礼台上面,那就是在法会场里面。   “还是先上楼顶吧,”他想着。虽然急着找角度看场内的情况, 但是为了不被认识的人看见, 魏无功选择往侧面的檐角绕了一点。   攀上斗拱,他跃上了四层。   观礼台说是四层高,但是第四层实际上很窄,更像是一个额外多出来的小阁楼,天窗开得又高又小。   魏无功悄悄把窗边的铜风铃取下, 拿靴刀挑飞了中间的拨片, 顺势往里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黑漆漆的屋里一堆畸儿口流涎水, 满地乱爬,有一个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吓得魏无功差点一松手掉下去。   “我靠……”   他没出声骂了一句。忍着恶心又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那些半大不大、形似痴呆的孩子各个都穿着皇室的衣物, 他们是乌珠的兄弟和儿孙,看这样子都活不到成年。   他想起第一次在易州夜宴上见到梁阿兰的时候,阿兰姐跟他和李在宥说,他俩“像我家乡长不大的弟弟”。   原来……是客观意义上的长不大。   “这个姐怎么一见面就骂人呐!”魏无功震惊地瞪着眼,接着往上面爬。   等他终于翻上来屋脊,才直观感受到炽盛光法会的凶险:   整个法场快变成一个巨大的祭坛,多杰坚赞是祭司,那些被抓过来的工匠是人牲。天地樊笼,无数红色的丝线把法场包裹住,在上空织成一个巨大的茧。里、外是两重世界。   怪不得内圈守卫这么松,这哪里敢让人瞧见!   魏无功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他开始焦急地在人群中找李在宥。   底下每一声惊叫、每一点动静,都会让他心口直抽抽。   他把之前随手扯来的几条经幡拿在手上,哆嗦着在两头系上靴刀和刚刚割下来的铜铃增重,勉强算作两个简易飞梭。   等他打好结,黑暗中的李在宥也来到了他的视野中心。   一个熟悉的韵律在他耳边响起:   “铛——铛铛——铛铛——”   一如赤焰军的鼓点。   他立刻顺着音源看过去。天很黑他看不见人脸,但是他知道那个站在迦陵频伽前的,肯定是李在宥。   “你也在看对吧。”   魏无功定了定神,把手按在腰侧的小葫芦瓶上。   巨大的迦陵频伽双眼低垂。李在宥正在“敲鼓”一般击打着陨铁石像,金石之声回荡——他是在用特定的频率,对抗周围的种种异常。在他身后,一只巨大的白狼,站在玛尼堆的阴影里,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后背。它匍匐着,低垂的尾巴左右晃动,试图接近,但似乎有些忌惮。   魏无功感觉腰侧的偃芯似乎有点亢奋,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是就是觉得“它也在看”。   他把偃芯从葫芦里面倒出来,挂在脖子上那根价值连城的皮绳上。“葫芦里躺了这么久,该干活儿了。”   他晃了晃木质塔楼檐角的脊兽,觉得比较结实,于是将经幡的一头系在上头。随后双手比了个框,把迦陵频迦放在中间,估算着距离。   在把靴刀投掷出去前,魏无功亲了一口刀柄:   “师父、团练、太上老君、如来佛祖、各路神仙……”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个招式我没试过,你们可得保佑我一次成……”   临时抱佛脚结束,他先是将铜铃的那头使了个巧劲甩了出去。铜铃缠上木塔二层最靠边的承重梁。   “飞!”   他在屋脊上一个助跑,向下纵身一跃。坠到低点,他在塔身上猛地一蹬,在空中奋力甩出另一个经幡——   经幡尽头的靴刀破风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接勒住迦陵频伽的脖颈。   慧觉正好站在二层柱子一个火把旁边,听着身侧“嗖”一声,一个人猴儿一样荡过去了。   火光一撩,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   “?表弟?!”   慧觉大惊,连礼仪也顾不上了,小跑两步扑到看台栏杆上。   在他的视线里,魏无功从天而降,把红光笼罩的法场天幕撕裂一道口子。一瞬间,他越过多杰坚赞站立的高台,在迦陵频伽的陨铁之身前一个神龙摆尾,腾空转身落下,一脚踢翻了缠满经幡的小篱笆墙。   “他不是去榷场了吗……难道是!”   慧觉紧紧抓着栏杆,看到篱笆带起的尘烟中,魏无功扛起了一个人。   他瞬间心领神会,来不及跟边上的晋王爷打招呼,急匆匆转身下了楼。   在他的身后,二层观礼台传来一阵惊呼。慧觉没有回头,连锡杖都扔了,冲着两个手下招招手,带着他们向着法场跑去。   ……   魏无功一只手扛着李在宥,一只手慌忙应付着闻声赶来的蒙面人。   篱笆倒掉的一瞬间,那只草原狼就如烟雾散去,消失不见了。   肩膀上的李在宥安安静静,不动也不出声,把魏无功吓得要死,但是这会儿也来不及查看他的状态。只能先一脚踢翻身边的玛尼堆,带着六字箴言的大石头扑簌簌滚落,替他拦住了几个人。   随着场域被外力打破,不少被圈起来的“蝼蚁”醒了过来,一边惊叫一边四处乱冲,算是替魏无功分担了一点火力。场地太黑了,正在他焦急寻路的时候,一个和尚抓住了他的胳膊:   “跟我走!”   那人说。   魏无功慌忙之中看到他灰色的僧袍,像是汉传僧,于是选择了相信。   那人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一味拉着他跑出法会场,然后光速把他推上一辆牛车,鞭子猛地一抽,黄牛朝着郊外小跑而去。   魏无功来不及问,慌忙先把李在宥平放在车斗上,脑袋下垫着他的腿。   轻轻晃了他两下,看李在宥闭着眼睛没什么反应,他哆哆嗦嗦地把手指头按上人中,试到还有气,眼泪差点飚出来。   “我没办法带你们去医馆,”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僧人看了一眼他们:   “总摄让我带你们去乡下,没有他的通知,你不要出来。”   魏无功抱着李在宥的脑袋,把脸贴上去,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法会场——天空那些晶莹的丝线像被剪断的蛛网,正在一根根垂落。   牛车走了很远。离开法会场,下午的夕阳挂在天上,一直到晚星出来了,他们才到达城郊一座很隐蔽的破庙。   李在宥还没醒,但是呼吸很平稳,像是累过头的那种睡法,鼻音很重,要打鼾不打鼾的。   魏无功背着李在宥,跟着汉传僧下了车。   僧人敲了敲门,庙里走出来一位比丘尼。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僧人跟他说:“这是慧能大师,是总摄的朋友,你们先待着这里,等事情过去。”   魏无功点点头,道了谢。   比丘尼的道场不适合男僧多待,他说完就走了。走之前魏无功问他:   “我们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们……”   “刹那生死,悟者从容。”僧人说得言简意赅,语气里皆是出家人的淡薄,“躲得过、躲不过,都是修行,施主不必替我们担心。”   魏无功怀着感激,目送他坐着车回去。   比丘尼的道场太小,只有一间简陋的客舍。慧能给他们准备了些吃食和水放在桌上,把空间留给他们,顺手关上了门。   魏无功把偃芯重新关进葫芦里爬上土炕,依旧是抱着李在宥的脑袋,跟他额头对着额头,安安静静地等他醒。   一边等,他一边暗暗警惕着,武器仍是抓在手里。   虽说那个僧人看上去心地纯净,也为了他们冒了连坐杀头的风险。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一路跑得过于顺利,有些不太对劲。   有乌珠坐镇的法会,居然能让他一个劫了会场的人就这么一路跑到城郊,连个追兵也没有?   他不是很相信。   然而,今夜,王府的追兵不会来了。   破庙外,月光清冷。   仲夏快要过去,蟋蟀的叫声已经喑哑,整个兴庆府外城一片寂静。   所有的铁鹞子、步跋子和侍卫们都被集中到了炽盛光法会场。在那里,正中央的高台,魏无功只在观礼台上远远瞥过一眼的多杰坚赞,此刻已经倒在血泊中。   就在占卜的高潮,跟从天而降的魏无功同一时间出现的,还有一支朱砂为骨、水银浇铸的弓弩——   就在多杰坚赞的眼睛被一个同样一头卷发的年轻人吸引的片刻,那根力蕴千钧、饱藏杀意的银弩,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贯穿了高台上,年轻国师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在宥天下 大概等到了   大概等到了后半夜, 李在宥终于悠悠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在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魏无功的脑袋还贴着他的头皮,热乎乎的。   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下情况, 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问:   “你默哀呢?”   魏无功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瞪着眼睛望着他:   李在宥眨巴两下眼,看起来懵懵的,但是好像已经没什么事儿了。   “你这个嘴啊……”   听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这么难听, 魏无功气不过, 兜着他的脑袋狠狠地亲了下去。   既然说不出好话, 干脆给你堵上。他反正是这么想的。   嘴给人啃了一口, 李在宥也是醒透了。亲完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脑袋一热,结束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魏无功问。   李在宥摇摇头,脑袋冲着他的咯吱窝, 只留后脑勺给他看。   “你怎么跑法场上来了, 刁丫头呢?”他问。   “这说来话可长了……”   李在宥今天大概是受了不少惊吓,又被魏无功突袭,这会儿听他说着事,跟个锅里钻豆腐的泥鳅似的在他怀里扭。魏无功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悄悄有点儿嘚瑟。   具体表现就是嘴角疯狂上扬。   他轻轻揪了一下李在宥发红的耳朵尖, 问:   “喜欢成这样, 蚕姑坨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李在宥想了一会儿,闷在他衣服里说:“那会儿你刚进云昭阁, 赵元贞是看你本事让你去的,我怕我说了你以为是我硬要的。”   “再说,万一你不答应……”李在宥飞快转过脑袋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 “后面路是走还是不走……”   “唉,”魏无功叹一口气,又把他捞起来亲一口:“想这么多做什么……”   提起赵元贞,他又难过了。   老家的事儿,还没跟李在宥通个气。现在李大人还惊魂未定,这会儿聊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魏无功看了眼桌上的点心,伸手去够。   “不,”李在宥伸出个胳膊揽着他的腰,把他兜回来,“要是明天活不成了,最后一顿我不吃菜饼。”   这话给魏无功听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   “不能这么说,老和尚万一有办法呢?”   “屁,”李在宥撇撇嘴:“你自己不觉得,从下面看,你跟个大摔炮似的砸下来,天都给你砸了一个口子,谁能看不见……”   他郁闷地感叹一句:“可惜啊……”   刚亲上呢。一起砍脑袋还能赶紧一起投胎,这要是关个一辈子后面再见不着面,多难受。   魏无功看着他的后脑勺,也有点郁闷。   “怪我,没早察觉,也欠考虑。把老和尚也拉下水了。”   “不能这么说……”李在宥又在他胳膊里拱了两下,“这种情况谁能有办法?飞下来的时候帅的……”   沉默了一会儿,李在宥感觉自己十个手指头被魏无功抓起来挨个捏了一遍,问他:   “老家的事情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嗯。”   魏无功答应了一声。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魏无功还是问了:   “说起来,你跟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之前一直没问到,这会儿问有点奇怪,但是他控制不住他自己。房间里的气氛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节骨眼儿,一安静下来魏无功就紧张。   “……”   李在宥斟酌了一下应该从哪里讲起。   想了一小会儿,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天花板,问魏无功:   “你听说过官家后宫里的‘养女’吗?”   魏无功摇了摇头。   “那是是后宫娘娘们的秘密武器。”李在宥说。   “后宫的事,一半是帝王家事,还有一半算是天下事。后宫嫔妃的斗争,往往也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陋室的烛光映在他眼里,闪着微光。   “哲宗皇帝还在位的时候,后宫人不多,其中孟皇后和刘美人斗得最凶。   那会儿,哲宗其实喜欢刘美人,一直想立刘美人为皇后。奈何哲宗本人身体不太好,和刘美人一起没有生出子女,所以没有由头。   孟后知道自己不得宠,因为她是太皇太后硬塞给皇帝的,皇帝不喜欢她。为了保住位子,也为了赶在刘美人前面,她养了一堆年轻养女,指望她们能替自己拢住皇帝的心,给他生个孩子。”   “不过,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孟后还是被废,跟着她的养女们也大多被遣散。只有一个相貌好的,被哲宗单独留了下来,后来她还真的有了身孕,可惜孟后没赶上。”   听到这里,魏无功皱了一下眉头。   据他所知,哲宗死的时候,并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子嗣。   “孩子生下没足月,哲宗病逝。新帝匆忙即位,后宫乱成一团。”李在宥继续讲,思绪飘得很远:   “那个养女和孩子,身份还没来得及确认,毕竟这之前没人愿意去触废后的霉头。结果因为先帝走得突然,他们母子俩的位置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魏无功心里悄悄算着年份。   “等等,那个孩子是你?!”   李在宥冲他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他翻了个身重新把脑袋冲着魏无功的肚皮,感受着他的呼吸起伏,讲着后面的事情:   “过了几年,到了徽宗朝,有人又想起这个孩子。   徽宗爱书画、蹴鞠、奇石花鸟,对治国却不大感兴趣,在真禅位之前,其实已经几度偷偷在宫里表达了这个意思,打上了这个小孩儿的主意……”   夜有点凉,李在宥讲着旧事,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魏无功一下一下搓着他的背心。   “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呢?”李在宥苦笑一声:“在后宫那种封闭的地方,一顿能吃多少粮、能穿什么衣服、冬天能烧多少柴火,都要看地位,看其他人脸色。   我娘身份上是养女,拿着养女的月俸,可是实际上又是半个主子,为了体面,也为了有朝一日能争一个命,要学着其他嫔妃养丫鬟小厮。   用养女的份例养这一屋子人,有多捉襟见肘你应该能想象得到。”   他轻叹一口气:“最好笑的是,若是生在宫外头,粮食不够了,人还可以出门买。可是在宫里,有钱都买不到。”   “不要以为沾上了皇室,就真的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了。”魏无功眼睛看着房间墙壁的泥疙瘩,听他闷声说:“后宫宫墙一围,圈起来的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有另外一套运行规则,有时候跟钱都没关系。份例用完了,饿一顿、冻一晚上那是常有的事。”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东京连着下了十几天的雪,我娘和几个丫鬟还有我,木炭早都烧完了,只能挤在一起一夜一夜地熬。我不懂事,只会哭,哭声大了,我娘会掐我,拿妆奁盒子塞进我嘴里,因为不想让别人听到第二天笑话我们……”   这几句给魏无功心疼坏了。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已经能想象到漆黑的雪夜,小李在宥哭都不敢哭不出来的场景。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跟他脑袋贴在一起,把他搂紧了一点。   “在认识赵元贞以前,我并没有见过正常的女人——可能这话说得偏激,但是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李在宥轻轻眯了眯眼,回忆着不太愉快的那部分:   “那些后宫里的人,她们走路没有声音。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怕被听见,怕打扰,什么都怕。”   “我在那种地方住了十几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察言观色:听脚步声远近,看太监的神色,观察碳火每天斤两的变化……每件事都有意思,但都不是本身的意思。”   “可能也没那么复杂。”李在宥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就是一群人,被关在一个漂亮笼子里,每天就琢磨一件事:外面那个人,今天在想什么。   他多看了谁一眼,少说了哪句话,哪天的茶没喝完——都能被解读出至少三层意思。互相比着、掐着,为了一块碳、一只绢花……反正什么都掐。不止她们掐,来往的太监、选边站队的臣工,每一桩每一件,都值得掐。”   “我小时候不懂,以为她们天生就是这样。后来才明白,换谁进去,待上几年,都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一下。   “我娘快要熬不住的时候,有人带着官家的意思过来旁敲侧击,看看我们的反应。她大喜过望,觉得马上就要一雪前耻、一飞冲天了,可是我不这么想,”他接着说:“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一边痛恨那些人,一边还愿意卷进他们的烂事,我只觉得恶心。   恰好那会儿赵元贞路过,遇见我在树上躲着哭,问我去不去云昭阁,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李在宥在魏无功脸上蹭了蹭:   “但是进了云昭阁,也就意味着要隐姓埋名,抛弃所有原有的身份。我娘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觉得没盼头了,跳了井。后面赵元贞把我带大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魏无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问:“我这么干是不是有点残忍?”   “瞎说,没有,没有的事儿,”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信息量巨大,魏无功心都跳快了。   他把李在宥扯起来换成正面坐姿抱着,不知道该怎么好,只能继续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人各有各的命,你选择了你该走的路,这是属于你独一无二的路……”   一边给李在宥顺着毛,魏无功的脑袋里面一边忍不住想:   如果李在宥没有加入云昭阁,按照他刚刚说的故事走向,那他现在最有可能的身份……   居然是皇帝!?   想到这里,魏无功小心翼翼地呼了一口气。   他怔怔地盯着桌上的蜡烛,后知后觉地想起刚进夏国的那个梦:   那个梦里,李在宥高高在上俯身看着他,坐在一把奇特的大椅子上。   当时他就有一些怀疑,现在看来……   居然真的是传说中的龙椅啊!   不过——   如果龙椅上的天子是李在宥,那现在金人南下,直捣东京城……   他的命运似乎也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在震惊之余,魏无功惊讶地发现,他好像意外窥见了一丝偃芯背后的玄机。   一个命运小小的分叉,让本该成为天子的人,如今在他怀中。   “赵元贞不让我喊她姐,说太重了,以后就喊名字。”李在宥低低笑了两声:“她说让我以后就跟着云昭阁祖师爷姓,至于名字,是她手边随便翻的一本书里抠了两个字。”   “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刚进云昭阁的时候,没觉得这是个事儿,师兄弟问我从哪里来,我都照实说。后来发现在其他人眼里,这是一件很蠢事情——没有人会放弃这样地位和荣华的。   后来我就不愿意解释了,觉得麻烦,于是赵元贞教我编了那个探花郎的版本,就是后面用来诓你的那个。”   李在宥说了一晚上话,这会儿有点困了,声音闷闷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   “我现在有点想她……”   魏无功在他背上最后搓了两把,把他放平塞进被子里,说:   “睡觉吧,睡一觉烦心事就都忘了。”   “公主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李在宥哼唧了一声,在被子里把自己卷成个虾米。   这是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姿势,魏无功把他往墙根儿里面扒拉了两下,躺在他边上,把他捋直了。   望着窗外泛起了鱼肚白,熬了一夜地魏无功此时困意全无。   “这里的乌珠想要的国运,多杰坚赞是占不来的。”   他轻轻说。在被子里用手指头勾了李在宥的小指尖儿。   如果换成别的年代,按照李在宥的性格,或为贤王尧舜,或为夏桀商纣,反正注定有一番风云功业。但是在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了一眼身边安静躺着的侧脸:   “也许,你没有当天子,是因为命运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也只有你能做。”   不过李在宥此时已经睡着了,并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青年节快乐!放假挤出了点时间,明天加更一章~ 第78章 夏国往事 第二天,国   第二天, 国师多杰坚赞死了的消息传遍了全城,连城郊的比丘尼小庙都听得见风声。   李在宥和魏无功极其震惊。   “完蛋,怎么感觉砍头都是轻的?”   魏无功龇牙咧嘴摸摸脖子。干扰法会的罪名再叠加一层陷害国师, 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都不一定能让乌珠消气。   他此刻非常委屈:“我捞个人功夫, 他怎么就嘎嘣一下没了……”   李在宥抓了他一只手, 打断了他的胡咧咧,皱起眉头问慧能大师:“不好意思,我再听一遍, 您刚刚说……”   “坊间传闻多杰坚赞是怎么死的?”   “阿弥陀佛, ”老比丘尼双手合十, “是国师身祭了王陵的列祖列宗。”   “身祭……”李在宥小声念叨。   是亲身献祭, 不是暴毙,不是横死,更不是被害……   他愣是从这个微妙的措辞里, 听出了一线生机。   这个积极的信号, 等慧觉派人来接他们的时候,得到了加强。   接他们的人和送他们来的是同一个。一见他,魏无功就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僧人说“晋王府”的时候,两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李在宥还是猜得准。   是晋王府而不是监军司,说明事情降级了。   法会中途国师突然暴毙, 这事儿当然不小。   尤其是魏无功从天而降带走李在宥, 不少人都看到了。就算他们不是凶手,破坏法会, 也难逃追责。   但是,多杰坚赞是西夏最年轻有为的国师,也是最扎眼、最遭人嫉恨的国师。他生前,既不属于汉传僧, 妖法和宁玛派等苯教信仰其实也大不一样,不被任何一方势力真正容纳。   说简单点儿,就是:怕多杰坚赞的人多,但是讨厌他的人更多。   如今他一死,权力中心空了,那些被他长期打压的汉传、藏传、南传势力都纷纷抬头,要踩着他尸体重新上去。   这个情绪基础,给了慧觉老和尚运作的空间——毕竟,比起他意外身亡,作茧自缚、违背仪轨、妖法反噬什么的,对于功德司其他的僧人来说,是对他们更有利的说法。   再说,乌珠也不能接受法会失败结果。   斯人已逝,有些真相已经不再重要了。相比之下,还是活人的面子更胜一筹。   全程封闭的法会,中间的过程反正也不为外人道也,黑的说成白的、红的说成绿的,那还不是乌珠一句话的事儿?   山中无老虎,慧觉一下支棱。召集功德司一帮僧人围着乌珠的脑袋讲了一天一夜,乌珠终于拍板——   多杰坚赞以身殉国,亲自下黄泉碧落与亡灵沟通,护佑国运,有大功德。尸体安排葬在王陵边上,也算是为国尽忠。   关于此次法会晋王督办不力,乌珠还是庭下训斥了一番。不过,念在初犯,又是兄弟手足,此事“由晋王自行处理,对下好生管教”,乌珠不再过问。   晋王爷只要拿出个说得过去的结果留个档,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多杰坚赞死了,琳琅夫人疯了,总摄现在在王爷那里说话管用。”那个僧人跟慧觉是一个脾气,讲话不绕弯子,也没架子。   “王爷现在有态度吗?”李在宥问。   僧人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王爷受了惊,从昨天到现在,还没有讲过话。”   “这样啊……”魏无功啧了一声,指指脑袋:“他不会也……”   “应该不会,总摄早上看过了。”僧人打消了晋王爷会疯的想法,轻轻提醒他一句:“不过你也别太大意,琳琅夫人看见你了,嚷了一夜要拿你。”   长得帅的副作用就在这里了,黑灯瞎火的,还是让夫人一眼认出。   “总摄自会全力保你们的命,但是我这里有句不好听的话,”僧人在马车里,头跟着车子的起伏左右晃着:“多杰坚赞死了,功德司副使的位置,论资历、论背景、论服众,都该是总摄的,我从私心的角度,不想让他耗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两人:“你们最好是对真凶有个眉目了。   “是托克塔。”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僧人疑惑地偏了偏头。   “就是萨里府的前任帮主,现在隐居在胡肆的摩尼堂。”李在宥解释了一下。   “哦……”僧人听明白了:“他啊……”   “是,只有他有条件完成所有事情。”   “有结果自然好,”僧人点点头,略有些为难地开口:“不过现在你们身份还是嫌犯,总摄不能太明着包庇,所以……”   “明白,”魏无功拍拍他肩,“我们做好准备了。托您和总摄的福,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   只要不是立刻斩首,事情总还是有转机的可能性。   僧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月末功德司僧众奉诏入宫,当着乌珠面辩经讲法,如果顺利,副使任命下来,后面有些关系也好疏通了……”   到了晋王府,慧觉看到李在宥活碰乱跳的,如释重负。趁王爷还糊涂着,急匆匆把他们两个抢先提到功德司的牢里去了。对外说法是“关押待审”,实际是在保他们。   分开关押之前,三个人拼拼凑凑,算是还原了大部分真相。   “我安排提审萨里父子,这段时间就委屈你们待在牢里。”慧觉“监押”着李在宥和魏无功下到地牢,先关的李在宥。魏无功因为功夫好得过于扎眼,要被单独收押在最里间。   落锁的时候,慧觉看他俩手还拉着舍不得松,心下不忍。   他跟两人郑重地说:“我一定尽快让你们出来,全须全尾出来!”   “谢谢您,”李在宥抓着魏无功的手,看着慧觉——老和尚和他们非亲非故,这一趟对他们的庇佑,已经远远超出了梁阿兰人情的必须,虽说是互惠互利,但是要说一点不感动是假的。   “我们等您好消息。”他冲慧觉笑笑。看魏无功跟着老和尚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感觉眼睛鼻子一片酸胀。   魏无功脖子上还多了个枷锁,走得链子叮铃咣当响。一直到看不见李大人,他才转头跟慧觉说话:   “我这里还有个小姑娘,得拜托您接上,让她给她爹去封信。”魏无功简单跟慧觉交代了一下曹月华的事情,着重强调了一下她爹四品官儿。   “如果她父亲也能帮忙的话,那就更好了。”慧觉边听边点头,把这件事情也一并记下,说:“我亲自去接,不中转别人。”   魏无功感慨地轻叹一声,“您太靠谱了。”   等他也进了自己的监牢,关门的时候,慧觉看他一脸欲言又止,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   “……我知道这话可能不该问,您已经很尽力了……”魏无功眉毛鼻子都拧一块儿了,支支吾吾说:“但是……我就是……”   “就是想知道能不能出去,什么时候能出去。”慧觉看着他纠结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还是年轻。   “是……”魏无功尴尬地咧咧嘴,“其实我知道这会儿问也没什么意义……我就是……”   就是刚谈上恋爱,十分、非常以及极其地不想死。   “因缘际会,宿命牵引,自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慧觉安慰他:   “再说了,你们二人的缘法,岂是一道牢门能关住的?”   出家人的话说都到这份上,魏无功是真不好意思了。   “……是。”   他老实点个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烧得慌。   慧觉s*w*整*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等我把萨里府的案子结了,亲自来给你们开锁。”   后面关于托克塔的自述——他是怎么一步步设计多杰坚赞之死的整个经过,魏无功是牢里从送饭的僧人那里听来的:   据他说,萨里帮的回鹘人,一开始做的是正规的香料生意,来往于古丝绸之路最东段,从兴庆府一直走到敦煌,用丝绸、瓷器换孜然和乳香。   到了托克塔这一代,丝路上的商业竞争日益激烈。为了为了扩大利润,他带着队伍,冒险尝试着再往南路更远的于阗方向走,想要一直翻越葱岭到达拉克和更远的尼婆罗。   听说在沙海和雪山高原的交界处,林立着大大小小的佛国,因为扼住东西世界连接的咽喉,无数骆驼队都必须在这里辗转停留。大食、拂菻、天竺等地域,各种不同皮肤发色的商人,在这里留下数以万计的财富,以至于那些要道上的佛国,豪横到连佛经抄经的墨水,都是金沙做的。   托克塔被那些财富吸引,带队深入沙漠腹地,顶着沙海热风,没日没夜地行进。   可惜,他运气不好。   等他到达于阗的时候,黑汗内部正在分裂,小摩擦不断。加上更远的西边,身穿十字袍的重甲士兵和信仰新月的教徒正打得火热,同一时间的南线上出现了大量的黑武器、流民、雇佣军和劫掠商队的马帮,局势扑朔迷离、动荡不安。   托克塔一帮人初来乍到,还没研究明白路线,就被不知道是哪里的民兵给抢了,在戈壁滩上陡然失去了水和食物。为了活命,他们只好跟着当地土著,一路流浪,靠着一点点医药的技巧留在牧民中间讨生活。   走到昆仑山谷一处地方,因为手下人不规矩,骚扰了牧民家的女儿,他们被中途抛下,连最后一点傍身的财产都被抢走。在雪地里裹着贴身的单衣,眼见着漫天风雪中伙伴们一个个倒下,托克塔感觉自己也快不行的时候,隐约见得山谷里走出来一伙人,骑着牦牛带着狗,从及膝的雪地里缓缓走来。   救下他的,是一伙他从没有见过的羌人。黑卷发、大高个儿,跟中原人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们中间的一位释比(精神领袖,类似祭司)接见了他,给了他必要的补给和衣物,还安排了自己身边一个学童作为向导,带着托克塔走出山谷。那个学童,用他们古羌人的称呼,叫做鬼蔑啰。   托克塔很喜欢这个孩子——体格强壮、头脑灵活,连相貌也好。跟小鬼蔑啰聊天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这帮羌人的孩子,居然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们只在昆仑的大雪山中活动,很少和外人接触。托克塔居然是他长大见到的第一个“外面世界”的人。   出山谷的路上,他们攀谈起来,双方都十分好奇对方的生活。托克塔被困西域已经好几个月,牧民的话听不懂,却没想到这里未谙世事的羌人小孩儿会说很多国家的语言,两人交流毫无障碍。据鬼蔑啰说,他和族人有特殊的使命,要在大山和暗河之间,搬运一种特殊的物品,献给雪山上的神女。托克塔想要细问,但是小鬼蔑啰很坚定,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托克塔商人直觉嗅到了这种特殊物品的不一般。他知道眼前的小孩儿并不会骗人,所以想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巴。托克塔向他描述雪山外面的世界:珠宝、黄金、美女、佳酿……不过,小朋友虽然很爱听他讲故事,但是对于那些宝贝似乎没什么反应。   就在托克塔都想要放弃的时候,他们碰巧遇上了托克塔老家花钱雇来寻找他的队伍,事情这才有了转机。   小鬼蔑啰看着那些寻人队的叔叔们脖子、腰上、马鞍上挂着的各色装饰,穿着的精致棉夹袄,眼睛都直了。托克塔这才明白过来,不是小孩儿没兴趣,实在是“珠玉不到眼,遂无奢侈心”——他都没见过,自然也就不知道好。   托克塔有了这个判断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接下来几天,他忽悠着小朋友睡暖炕,给他买棉衣玩具,把些金光灿灿的东西往他身上镶,甚至还哄他喝了两口酒。在他的糖衣攻势下,没见过世面的小鬼蔑啰迅速沦陷,鬼使神差地答应带他们转头回去,找自己的师父,那位释比。   没想到,释比对于萨里帮商队许下的重金毫无动摇,反而因为鬼蔑啰的折返怒不可遏。托克塔还想劝说,小鬼蔑啰却捂了他的嘴:   “托克塔叔叔,不能再说了,再说他会杀了你们的。包括我。”   托克塔听了这话大为震惊。他看着小小年纪的鬼蔑啰眼底一片暗沉,真被他唬住了,放弃了游说,选择先撤出山谷,答应释比不再来犯。   没想到走出去还没有多远,在一个夜里,鬼蔑啰披星戴月前来投奔他。他是用脚跑出来的——光着脚跑了两天两夜,中间没有合过眼。   “带我走吧。”小鬼蔑啰说,看上去一脸悲伤。   “你们走了,他也会杀了我的。”   托克塔没有拒绝。他那会儿刚成婚,还没孩子,看着鬼蔑啰喜欢,也乐意收养他。更何况鬼蔑啰被族人驱逐本来也是因他而起,他自然应该善后,否则光明尊也不会原谅他的。   “那跟我去过好日子去,”托克塔笑笑。   托克塔牵他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给他裹上皮衣的时候,意外发现,在小鬼蔑啰衣领里面,挂着一颗小水晶。红色的水晶纺轮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兀自发出妖冶的微光。   这之后,萨里帮的帮主多了一位养子,也多了一桩见不得人的新生意。   有了光明血的贸易,托克塔逐渐发迹。没过两年,家里添了一个亲儿子,起名奥尔古。奥尔古和鬼蔑啰从小关系就好,玩蹴鞠、掏鸟蛋、逛集市、欺负丫鬟小厮……反正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起初托克塔是高兴的。孩子们玩得来当然是好事。直到他的亲儿子和干儿子把他们的贴身丫鬟送到晋王府里去了,托克塔才感觉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奥尔古身边,那个叫琳娘的小丫鬟,当初是他娘给挑的。特意没有挑太漂亮的,怕奥尔古分心。平时小丫头也低调得很,闷声干活儿,不声不响。直到有一天,托克塔惊讶地发现,奥尔古把她安排去晋王府当养女,当天就被晋王宠幸。明里暗里打听了一圈儿,才发现,这是鬼蔑啰的主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亲儿子和干儿子商量好,要一直把生意做到宫里去。夏国和宋国一样,商人的地位并不高,即使有泼天的财富,一年到头只能穿绿袍。经济实力和江湖地位是不对等的。似乎,他的两个儿子对于这种小富即安,已经不满意了。   托克塔一开始没吱声。觉得儿子们有抱负,想超越老子是好事儿。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他逐渐发现,自己参与的光明血生意,背后还有巨大的谜题没有解决——它是怎么来的、它究竟有多少副作用、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鬼蔑啰并没有跟他解释。又或许,他自己也不尽然清楚。   托克塔只是发现,鬼蔑啰的特殊在一天天浮出水面,按都按不住。那颗被他带在身上的奇特纺轮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走路悄无声息、他的功夫无师自通、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背后有人、他上了赌桌逢赌必赢……   一直等到有人跟他说“这孩子是不是开了天眼”,他才如梦初醒。为了掩盖鬼蔑啰的特殊,托克塔没有让他跟着回鹘人一起信仰摩尼教,而是把他送去遥远的雪域高原,一个叫做乌巴隆寺的苯教庙里呆了几年,一方面是想用密宗掩盖他的本事,一方面也是真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念几年佛经,也让奥尔古跟他隔开点,把那些过于活络的心思收一收。   可是,把两个儿子分开,并没有疏远他们的关系。他们频繁书信,交流生意,大有将自己取而代之的意思。与此同时,那个曾经不吭声不吭气的小丫鬟去了晋王府,也是平步青云,一步步坐到了夫人的位置。   在听到琳娘夜里变鬼的传闻之后,托克塔是真的急了。鬼蔑啰就像一块儿磁铁,悄无声息地吸引、控制着周边的人。托克塔在见过了长期服用光明血的人种种异状之后,曾无数次逼问奥尔古,有没有偷偷吃那东西,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可是,等到鬼蔑啰修行几年,摇身一变成为多杰坚赞的时候,事情发展的速度还是超过了托克塔的预计。在“琳琅夫人”的介绍下,雪域高僧“多杰坚赞”进了一趟晋王府,第二天就在功德司挂了职位,不出半年又去了东宫。这其间,他的亲生儿子奥尔古频繁出入王府,俨然已经成了王爷最重要的门客,往来接见的人也变成了政界高官和军队首领,遇上事再也不跟老父亲商量。   托克塔选择了急流勇退。他没有跟团结一气的儿子们硬刚,而是选择了隐居在摩尼堂,四处搜寻能人异士,试图破解光明血的秘密。赫利奥多是他最看好的,但是赫利奥多太慢了,他等不及了。   随着乌珠要的越来越多,多杰坚赞需要的光明血量也越来越大。奥尔古当家之后,萨里帮的押运和打手相较于之前已经扩充了十倍有余,还是供不上。他的亲儿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暴躁,把所有的传统生意都砍了,一门心思去雪山找羌人收集光明血。   最令托克塔胆寒的,是过节的时候,两个儿子一起来看他。聊起生意,他不过是多问了两句,却意外发现奥尔古看多杰坚赞的眼里,全是畏惧。吃饭的间隙,趁多杰坚赞去看菜,他又问了一遍奥尔古:“你自己有没有吃那东西?”   这次奥尔古没有回他的话,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吃完饭就匆匆离开了。这件事彻底击垮了托克塔的心态。   后面的事情,魏无功就大概知道了——奥尔古背上命案的时候,托克塔先用一招真假光明血,欲扬先抑,牵制大家的注意力,也安抚住多杰坚赞,降低他的心防。同时,他收集大量的朱砂,安排赫利奥多制成了那根水银弓弩,在多杰坚赞唯一一次分神的间隙,箭矢穿过红色蚕茧一般的天罗地网,要了他的命。   “看来便宜来的还是抵不过亲生的。”魏无功听完,感叹了一声。   两个都是儿子,但是在奥尔古越陷越深的时候,老父亲毫不留情选择了杀一个,救另一个。   “是。”僧人附和了一句。   “那他后面有交代光明血的事情吗?”魏无功问。   僧人摇摇头,说:“在他看来,这门生意早已经不重要了。”   审讯的时候,托克塔有意避开了那些和光明血性质相关的研究,也从未提起赫利奥多。在他看来,光明血虽毒,但是一旦了解过它的用处,总有人铤而走险。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也不知道,将这桩事情随着时间遗忘。   “至于那些秘密,让其他人去解答吧,”托克塔直言:“我只想儿子以后健康的活着,再也不见到那东西了。”   在摩尼堂,老托克塔对李在宥和魏无功说得那番话,算是一语成谶。经过漫长的博弈,动用各方关系,他最后果真是家财散尽,买了奥尔古一条生路。   萨里帮几十年来积累的家产、购置的田地、蓄养的家丁,尽数充公,被慧觉大笔一挥,写进了国库。与萨里帮来往的上下链条上所有来往社会关系,包括各国军队交易情况和战斗实力全部连根拔出,晋王爷对此十分满意。   这件官司办完,慧觉立了大功劳。晋王举荐、乌珠点头,补了死去的多杰坚赞的缺,正式坐上了功德司副使的位置。   任命当天,庆功的宴会还没开摆,他就急匆匆拜别前来贺喜的同僚,提着钥匙,直奔功德司地牢而去…… 作者有话说: 兴庆府的故事要收尾啦,下一站:敦煌!后天见~ 第79章 一只青鸟 再次见到慧   再次见到慧觉, 他灰旧僧袍外面罩了一身袈裟,金丝镶边的红衣透着珠光宝气。   “升官儿啦?”李在宥看见他就问。   “是。”慧觉不好意思笑笑,“都是浮名而已。”   如今的他, 已经是兴庆府佛学界的二号人物, 性格却没有任何改变, 依旧活得简朴而认真。他一边亲自开着锁头一边说:   “走,带你一起去接表弟。”   李在宥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跟着慧觉往地牢里面走。转下了一层楼梯, 里面阴暗又潮湿, 比他关着的条件差多了。   墙壁上只有一两个零星的火把, 视野很差。李在宥扶着墙往下走, 摸了一手青苔。   幽深的地下,魏无功正无聊地盘坐在地上吐纳,墙上是他悄悄算天数, 用石头划拉出来的一排“正”字。   “表弟, 看看谁来了?”   慧觉隔了老远就笑着说。   魏无功闻声,连忙睁开眼睛。他早已适应了黑暗,一眼就看见一个多月不见的李在宥。嘴唇动了两下,没想好说什么,只是抓着栏杆看着他。   李在宥也没有说话。轻微低着头, 等慧觉开锁。   锁头叮铃咣啷响了几声,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   牢门打开的一瞬间, 魏无功冲出来,两人立马抱在了一起。   慧觉在边上等了一小会儿,看他们没有松开的意思,于是摇摇头, 笑着先出去了。   李在宥听着背后的脚步声走远了,脖颈在魏无功的脸侧轻轻蹭了几下。   “胡子有点扎。”他说。   魏无功“嗯”了一声,没有动。   “你跟我说句话呗。”李在宥说。   “嗯。”魏无功又“嗯”了一声,这次“嗯”得大声了点儿,但是还是没想好说什么。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搂了好一会儿,李在宥又蹭蹭他,说:“我们再不出去,老和尚要看笑话了。”   “出家人管不着红尘事。”魏无功笑着说。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保持那个姿势不太想动。   又缓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李在宥的味道充斥着整个鼻腔,才说:“走吧,出去吧。”   两个人默默牵着手,一前一后往台阶上面走,见到人才分开。   “先跟我去道场,去去尘垢。”慧觉跟他们说。看魏无功在太阳底下不适应地眯起眼,他招招手让手下的僧人把马车帘子掀开,先让两人坐进去。   “洗漱好了跟我说,”慧觉跟着他们俩上了车:   “还有个人想见你们。”   再次见到奥尔古,他已经换了一身寻常人家的衣裳。粗葛布,头上包着头巾。   见人来了,奥尔古从凳子上起来,正犹豫着是否跪拜,看李在宥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作罢。   论理,奥尔古给他们找了很多麻烦,李在宥本应该不待见。但是不知道是慧觉道场里一声声钟磬佛音的安抚,还是历尽劫波后的淡然,此时见了他,心情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李在宥示意他就坐在凳子上,问他:   “想跟我们说什么?”   奥尔古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越过他,看着他身后半个身位的魏无功。   香火氤氲中,那个和多杰坚赞七八分相似的脸,带着些许的心不在焉,让一些回忆在他心里面翻搅,连着胸口和脑袋一起闷胀。   “……我想把这个给你和表弟。”他闭了闭眼,压制住了心里的怆然,从胸口里掏出一个朱砂做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颗置地奇特的纺轮。小小的轮轴精致又细密,细细看去,像是蚕丝一根根绕成。   李在宥惊讶地转头看站在后面阴影里的慧觉。   慧觉冲他轻轻微笑,双手合十说了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多杰坚赞转经筒里的“法器”,慧觉故意没有上报,晋王也没有追问。   坚持到最后,慧觉的正道终究是战胜了多杰坚赞的妖法。巨大的混沌之后,清醒过来的晋王重新戴回了释迦摩尼的金像。王爷和老和尚之间,默契地不再提一句光明血。于是,慧觉自作主张,把它当做遗物交给了多杰坚赞尚在世的家人。   他自然是知道托克塔和奥尔古不会要,这也算是转了一道手送到了李在宥和魏无功手上——既做了人情,也不脏手。   老和尚真是大方。李在宥释然地笑笑——这趟虽然凶险,到底还是赚了。   他轻轻推了一把魏无功,眼神示意他去接奥尔古的东西。   虽说奥尔古嘴里说是想给他们俩,真正想给的恐怕还是魏大人。   魏无功讷讷地走过去接了,接的时候差点儿下意识说“谢谢”,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拿命换的,谢个屁!   奥尔古看他沉着个脸拿了东西,有点想说点什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到底也只是像而已。   他勉强挤出个笑,跟大家体面告别。   起身的时候,慧觉在后面嘱咐了一句:   “一念舍、一念得,放下了便是重生。”   “是。”奥尔古回头冲他鞠了一躬,“谨遵上师教诲。”   说完,他走出了道场。   从此,天南地北,他与王府不会再有交集了。   看他走远,慧觉回头看李在宥和魏无功两个,又脑袋对着脑袋盯着个小盒子嘀嘀咕咕。于是他问:“你们这会儿去看月华姑娘吗?”   李在宥抬头说:“直接喊她出发吧,您在这儿耽搁了许久,庆功宴要误了。”   慧觉摆摆手,表示不碍事儿。“我上午刚收到沙洲的信,”他跟两人交代:曹月华那个四品官儿父亲曹通安排了车子往这边来,跟他们在去敦煌的中段儿碰面。   “进沙漠之前,可以先在曹大人那里补给。”他说:“他的回信我看了,那个女儿他宝贝得很,不会亏待你们的。”   老和尚这波如了愿,心情颇好,甚至有闲心跟他们拉拉家常。   “那感情好……”魏无功打了个哈欠。刚洗完澡这会儿有点儿困,可是李大人急得很,一秒不让他耽误。自从听说金人已经跟着酒车启程,出了大牢就开始合计立马出发。   “马车我倒是备好了,真的不歇歇再走吗?”慧觉看他们两个,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眼圈都深了。   “车上歇吧,路上有得是时间。”要不是因为要带个大户人家的丫头,李在宥恨不得直接骑马去。   慧觉点点头,安排人去隔壁王府里接暂住的月华。   “跟您借两匹马,我们去一趟胡肆,跟王贯生告个别就转头回来。”李在宥跟慧觉说。还没说完,感觉背后被魏大人戳戳了两下。   李在宥回过头,看魏无功冲他努努嘴,眼睛疯狂瞥老和尚。   李在宥迷茫了一小会儿。   “啧,”魏无功暗示失败,只好小声压低声音说:“我的马……”   “哦……哦!”李在宥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说好了替魏大人坑老和尚几匹好马的,差点儿给忘了。   “嘶——”李在宥有点犹豫,小声问他:“都坐马车了怎么再要个马?”   没想到老和尚耳不聋眼不花,把他们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笑得眼睛都眯了,说:“想骑马就骑嘛,骑累了你再回车上坐着去。”   魏无功尴尬地摸摸鼻子,“怪不好意思的,连吃带拿……”   路上,马蹄轻快地跑着,李在宥和魏无功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午后的阳光还是很大,照得地上亮白一片。热气蒸腾,把视线中的景物拉扯变形,心绪也跟着有一些恍惚。   从老家一路来到夏国,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任务的第一步才算堪堪迈过去。虽然出发前就做好了道阻且长的准备,但是在连续经过了和奥尔古、赫利奥多、蒲察等人的对话,感觉且不论于阗到底有什么,能不能进去都是一件极其不确定的事情。   慧觉之前安慰他们,说曹通在沙洲,早有名声在外,跟更西边各种民族势力关系处理得都很好,给了他们一点点微弱的安慰。不管怎样,至少境遇会比坐着木桶滚过去的金人要强一些。   现在的他们,背后已经没有了故乡,前路依旧迷茫。像两个孤悬西域的小卒,立在世界巨大的棋盘中,除了前进,别无他选。   在门口洗衣服的王嫂看见他们骑着马来了,老远就激动地站起身,慌慌忙忙推开门大喊王贯生出来。   王贯生很快出现在门口,两人下马的时候,看见他激动地白牙都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王哥,家里都还好吧?”魏无功刚打个招呼,就被王贯生一把扯过去。   李在宥看见了,也走过去。三个人环抱在一起,王贯生看上去都快哭了。   “对不住啊,没照顾好你们……”   “没有的事儿,”魏无功还是那个搂着的姿势,拍拍他的肩膀,“这不都好好的嘛。”   王贯生嗓子有点哽咽,重重点了两下头,算是回应。   他在榷场的时候是真的不知情,只是恰好有生意。等王嫂骑着牛车来找他的时候可把他吓坏了,一直在慧觉的到道场的门口蹲了好多天才听得他们一点儿消息,又惴惴不安跟他们一起等了一个月,终于盼到人全须全尾出现了。   李在宥和魏无功算是悬子,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老家已经没落,唯二送过来的云昭阁后生,要是因为他的疏忽折进去,他后半辈子都要抬不起头了。   缓了一会儿,王贯生抹了一下脸,抬起头说:“我这儿还有个东西,应该是你们的,你们等我去拿。”   他说着,转身回屋,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个包袱,招呼他们进去看。   “你们还关着的时候,有一天,一只木头鸟突然落到你们原来住的屋里头。”王贯生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小心地揭开包袱的四个角——里面的鸟身已经破碎,只能隐约看得出大概的形状。有些关节连接的地方,甚至碎成了木渣。   两个人看到它的时候,都觉得不可置信,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蚕姑坨的木鸢,被特意做成了青鸟的样子。很难想象它是怎么从那么遥远的易州一路坚持飞到这里来的。   因为木鸢主体已经毁坏,王贯生没有递给他们,而是把它的骨架摊在床上,从鸟喙的地方拿出一个小小的黄色纸团。   “里面还有封信,我不清楚情况先拆开看了一眼,没太看明白,但是感觉是给你们的,就原样放回去了。”   他把纸团递给魏无功,魏无功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沈仓的字。   虽然无形无体,但是笔力遒劲。是久经沙场的武将该有的字迹。   那上面写着:   “你姐姐未回娘家,先送妞妞去北边找阿爷了。勿念。”   李在宥就着魏无功的手看完,立刻捂住了嘴。   因为纸张短小,也为了掩人耳目,沈仓写得字很少。但是里面的指向很明确:赵元贞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返回东京,而是带着豆饼投奔了北方耶律大石一路西征的军队。   魏无功看他眼底一片赤红,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立马一个手伸过去把他揽过来,跟自己脑袋贴在一起。   “人没事……真好……”魏无功在李在宥脸上轻轻刮了两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可以,李大人很争气,眼泪憋回去了,愣没哭出来。   公主果然吉人天相,什么都多算一步,比他们俩厉害多了。   舒畅地呼了口气,魏无功摩挲着手上的黄纸,手感粗糙,不太常见。于是他把纸页翻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张道观里用的签纸,背后画着一个小小的卦象:   乾上离下,天火同人。   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魏无功一看就笑了——这肯定是他师父玄清子的主意。讨个吉利的彩头,也暗合公主的名讳。   “是好消息啊,”王贯生看他们这个表现,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高兴。   “是,大好消息,”李在宥吸吸鼻涕笑着说:“是老家的大好消息。”   赵元贞活着。不仅活着,似乎还在偷偷憋着大招。   虽然没看明白她要干什么,但是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东西,要一路追去辽国。小豆饼成了她此行最好的入场券。   这张小纸条一出现,两人的心情瞬间昂扬了起来。   在这之前,老家的消息像一层淡淡的阴霾,罩在人身上,搞得人笑也不敢高声笑,哭也不敢放声哭。这下好了,蚕姑坨的青鸟就像是一个挑水泡的针头,只轻轻刺了一下,那些脓疮积液全都哗啦啦流走,心境也跟着愈合——接下来的西行,有底气多了。   王贯生一路把他们送回道场。出门的时候,他把巴赫曼劫道赚去的金锁还给了魏无功,跟他说:   “巴老爷不好意思见你。他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再给你道个歉。”   魏无功开开心心接了锁,把它重新挂回那根儿贵得要死的皮绳上头,一边随口答应着“没事儿”,一边悄悄看了一眼李在宥。   李在宥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把脑袋偏了过去。   魏无功“嘿嘿”两声,感觉自己这会儿跟个傻子一样乐。一天接连几个好事儿跟着来,把他脑袋都砸晕了。   上马车的时候,曹月华兴冲冲地招呼晋王府的下人,大包小包的零食点心往车上扔,还带了骰子盅子之类的解闷小玩意儿。   “我说这位大小姐,你这是要把晋王府搬回自己家里去啊。”李在宥在边上“啧啧啧”。有了老爹撑腰的曹月华小朋友此时非常得意,大小姐的派头一下就有了。   “杆儿爷呢?”魏无功问,手上还帮她拎着几个大小枕头,随手往车上扔。   “我本来说要带他回沙洲吃香喝辣,信里还特意跟我爹提了,结果临上车他变卦,”说起这个,曹月华嘴巴一撅:“他说他自由惯了,不乐意住有屋檐的地方。”   “这样啊……”魏无功轻微皱了一点眉头。   “那他有说今后去哪里吗?”   曹月华没心没肺摇摇头,钻进车里玩儿去了。   李在宥看魏无功望着大路发呆,在边上问:“怎么了?”   “没怎么,”魏无功看着李在宥的脸,立马又高兴起来,说:“就是之前答应他给他养老来着。”   “他不稀罕就算了。”魏无功挥挥手,爬上了他心心念念的黑水马。   “你坐车还是跟我一起骑马?”   李在宥纠结了一会儿。他既不想骑马——因为骑马太累,又不想坐车——坐车就瞅不见魏大人了。于是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选择坐在车辕上。   “这样行了吧,方便跟你说话。”李在宥望着他。   “也行。”魏无功勉强同意了。   他俩看着送行的慧觉和王贯生,互相道了几句“珍重”。   慧觉依旧是老妈子的性格,往李在宥包袱里塞了好几包朱砂,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俩只求真相,不要瞎用。   “不沾上恶因,才能结善果啊,你们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李在宥连声答应着,对天发了个誓:“佛陀在上,绝不乱用!”   “诶,”慧觉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佛祖会保佑你们的,我也替你们祈福,少历辛苦,早点归家……”   在一片道别声中,车子刚要发动,突然听见一个人在后头喊:   “等等我——等等——”   回头一看,是赫利奥多,背着个破布包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他跑到前面扶着车斗,喘得说不整一句话。包袱里的破铜烂铁跟着他,在包袱里撞得叮呤咣啷响。   “……带我一起走吧,”他看看李在宥,又看看魏无功。   看两人没说话,他老脸也不要了:“求求你们了,带上我一起吧……”一边说一边作揖,被站在一边的魏无功一把扯起来。   被提溜着后颈的赫利奥多跟个被雨打湿的鸡崽儿似的,嘴里的唾沫把胡子沾得湿哒哒的,玻璃似的蓝眼睛被汗水蛰得直眨巴。   “老头儿,你把我坑成这样,我没找你算账,你还自己跑过来了哈?”魏无功咬着牙说。   托克塔用来刺杀多杰坚赞的弓弩一看就是出自炼金术师的手笔。赫利奥多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只说零星一点,白白耽误他们许多时间。要不是月华梦里看见了,让他赶回法会,李大人可就报销了。   “窝,窝中文不好,可能昧给泥扪表达清楚……”   “放屁,”魏无功气得给他扔地上趴着:“这会儿装什么外国人。”   要不是看他老得快散架了,真想揍他丫的。   “我知道您肯定是有苦衷的。”李在宥笑眯眯地从车辕子上跳下来,蹲在地上看着他。   “是……我是有苦衷……”赫利奥多看着他跟个笑面虎似的,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小心翼翼试探着,摆出一副无辜脸。   “您要上车那也行,不过这可不是我俩的车,这车啊,是咱们月华大小姐的,得她说了才算。”   赫利奥多听了李在宥这话,抬头看着车窗,曹月华正趴在窗框上看热闹。   “姑娘……啊不,小姐,”赫利奥多连忙换了哀求的方向,趴跪在地上冲着月华说:“您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人,带我一程吧……”   曹月华嘴里啃着个糖条,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冲她挤了挤眼睛。   于是她说:“我这车里宽宽敞敞的,突然多了个人,我要收点好处费买糖吃。”   “……要多少?”赫利奥多连忙问。   “嗯……”曹月华用糖条敲敲下巴:“也不多,就要个三千两银子吧。”   “……”赫利奥多眉毛都耷拉下来了:“我没有这么多钱……”   “不能够吧,你办这么多事儿,托克塔这点儿钱没给你?”李在宥在边上抱着胸,一脸戏谑s*w*整*理望着他。   “……”   “我说了,我研究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钱。”赫利奥多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缓解冒火的喉咙。他强撑着精神跟曹月华说话,问她:“您不记得,您前阵子晕了,还是我替小姐您治的病……”   不过月华并没有理他。   在所有的努力都尝试过了之后,赫利奥多只能犹豫着,试着说出了那个他只打过两次照面,看起来相当不靠谱的乞丐教给他的话。   他看着李在宥,小声说:“我知道一个偏方,是杆儿爷教给我的,能治你们家小姐的病。”   “哦?是么,”李在宥一下子收敛了笑容。   “说来听听。”   杆儿爷这句话效果好得出奇。赫利奥多睁大了蓝眼睛,鼓起勇气跟李在宥说着那些在他看来十分奇葩的台词:   “杆儿爷告诉我,这病从哪里来就要从哪里走,既然是尸陀林无字碑里吓出来的,再去吓一次,保准能好。”   “……”   李在宥盯着他,沉思了两秒。   “上车吧。”他说。   赫利奥多听他发了话,欣喜若狂,连忙手脚并用往车里面爬,生怕慢了他反悔。结果因为轿厢太高,挣扎了两下没能上得去。   魏无功冷哼了一声,绕到他身后,还是老样子,把他衣领一提:   “贵宾一位——”   他阴阳怪气喊了一句,一脚给老头儿踹进了车斗。 作者有话说: 恭迎大小姐回家~本章的曹月华be like:反正是跟老爹说好要带个老头儿回家,具体是哪个老头儿不重要【大小姐喝茶JPG】后天见~ 第80章 命运三女神 到沙洲的漫   到沙洲的漫漫长路, 从审讯赫利奥多开始。   魏无功马也不骑了,跟着李在宥一起坐进车斗。他倒是要听听,老赫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一件一件来, 先说月华小朋友的事儿。”   毕竟是大小姐的车架, 两人打算先从巴赫曼拦路的时候说起。   李在宥敲敲屁股垫边上的木头, 说:   “老实交代,你要刁丫头干什么?”   赫利奥多还没完全缓过劲儿,张着个嘴大口呼着气, 想掏包袱里装水的牛皮袋, 掏了几下没力气了, 就两手一摊靠在椅背上。   “行不行了你, ”魏无功嫌弃地把水袋拎出来往他嘴里灌了两口。   “回答问题,别想装死。”   赫利奥多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 尝试了一下狡辩, 说他不清楚情况,奈何被瞬间戳穿。   眼前的两个小伙子都不是笨人。巴赫曼是不会主动插手的,托克塔也明确表示了以后不想沾光明血的边,唯一能把这两个人串起来的人,就是背后的赫利奥多。   “我劝你啊, 上了车就老实点。你早点说实话, 能少吃点苦。”魏无功跟个土匪似的跷着个腿,重新把榷场买的小棉马甲穿在身上, 故意当着他的面儿把十个指头一个个掰得咔咔响。   赫利奥多有恃无恐地笑笑,知道魏无功也不会真打他。他稍微撑了一下座位,把自己身体坐直了,说:“我说过, 我做事不为钱。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研究贤者之石。”   他看了一眼两人。   “但是你们也知道,这个研究的内容很庞杂。如果非要说清楚的话,得从女神摩伊拉的神话故事开始讲起……”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下,感觉因为奔跑而产生的眩晕感在一点点褪去。   “如果你们愿意听一个很长的故事的话。”   “听听呗,”李在宥往后面的垫子上一靠。   “反正路上有的是时间。”   赫利奥多闭着眼睛缓了挺久,两人也没催他。是后面月华想听故事等不及了,悄悄靠近他扒拉他眼皮,他才低低地笑出声。   “没睡着啊,”月华摸了一手汗,在衣服上随意擦擦,拿了个小扇子在他边上给他扇着风,问:“现在能开始了吗?”   “行,”赫利奥多缓缓睁开蓝眼睛:“我们开始……”   “那是我还在巴格达的智慧宫当学徒的时候。   那时候,我的主要职责,是把古希腊的神话和英雄史诗翻译成拉丁文保存。在那些古籍里,我见到了摩伊拉的传说。摩伊是司掌人类命运的女神。   不过,古希腊的语言和你们的不太一样,这位命运女神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摩伊拉是她们的统称。   这三位女神,分别叫做:克洛托、拉克西丝和阿特洛波。   其中,最年轻的是克洛托。克洛托负责纺线,她在织布机中搓出生命线,并赋予每个人独有的花纹,那些原始的丝线是生命的开端,那些花纹决定了一个人一生最初的模样;   第二位女神是拉克西丝。她负责丈量那些丝线。她的心中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善恶之分,她仅按照宇宙的意志,决定一个人生命的长度,和他一生的际遇;   阿特洛波斯是她们的姐姐,也是三位女神中最为冷酷无情的一位,她负责剪断生命之线。裁刀在她手中,象征着命运的终点。线头断掉的瞬间,死亡也会随之到来……   这三位女神非常古老,她们是创世之初就诞生于世的原始神祇。她们的职权超过一切,她们的织布机就是世间所有人和神命运的准则,任何人都受命运的支配,任何人都不能违抗命运的安排。   连万神之王的宙斯,拥有整片宇宙最高的神力,他的一生依旧命运的操纵,对于命运给出的结果,他也必须服从。   正因为这三位女神拥有对于命运的绝对掌控权,所以她们从不参与众神之间的纷争。她们置身于一切争斗之外,又包含在所有变化之中。   即使她们从不出现,但是丝毫不减人们对她们的尊敬与畏惧。因为命运的丝线一旦开始编织,便再也无法停下、更无法逆转。”   赫利奥多微笑着看着魏无功。“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魏无功点点头。   赫利奥多嘴里外国女神的法器,听起来和他现在收集到的蚕茧和纺轮十分相似:   蚕茧代表着过去,是生命的起点,在那里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往和无限的可能;   纺轮代表着当下,是命运的选择。在这里能看到无数人的命运交错纵横,绘制出万事万物的演变;   如果老头儿的故事成立,那么第三件还没有出现的、象征着“未来”和“结局”的东西,应该就是裁刀……   他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的眼睛落在曹月华身上,若有所思。   “我一开始,也没有立刻将摩伊拉与贤者之石联系在一起,直到我来到了夏国,也认识了远在草原上的金人。”赫利奥多接着往下说:“我逐渐理解了贤者之石的意志,看见了摩伊拉留在人间的拼图。”   “金人告诉我第一块可能在你们那里,托克塔告诉我第二块在多杰坚赞那里,至于第三块……”赫利奥多看了一眼曹月华:“我想也有一点眉目了。”   “我还是有点没想明白。”魏无功打从鸡毛房起就在纠结这个问题:“你如果想和我们合作,直接告诉我们托克塔在搞事不就完了?”   “他是在两头赌。”李在宥“啧”了一声,顺势躺到魏无功腿上。   “哦……!”魏无功被他点醒,终于想明白了。   他兜着李在宥的脑袋,看着赫利奥多:   “所以你不知道我们和托克塔哪边能先凑够三件套是吧?”   赫利奥多轻轻点了个头,在车里道出实情:   “其实论实力,和托克塔先生合作更有胜算。而且正因为他对贤者之石没有兴趣,我帮他完成任务,大概率能直接拿到实物。”   “但是当初看见你们的时候,怎么说呢……”赫利奥多思绪飘回了那个夜晚。那会儿两个人深夜到访,看起来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绊住了,其实状态不怎么好。但是他就是冥冥之中突然有种感召,觉得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很特别。   “我既然笃信命运的神力,那我也应该遵从命运给我的启示。”赫利奥多自嘲似的笑笑:“理智让我继续保持和胜算更大的托克塔先生合作,但是心里的一丝犹疑,让我同时也不希望你们就这么结束夏国的旅程。”   “所以我就试着点了一句,让你们保持警戒,但是更多的,我就交给命运自己安排了……”   “嘿,外国人说话就是好听哈,跟念诗一样,”魏无功听了,感觉气还没消,但是又觉得有点好笑:“两头吃就两头吃,还命运安排,我呸!”   “诶,不能这么说,”赫利奥多笑笑,讲口渴了又拿起牛皮袋:“事实证明,命运还是眷顾我的。”   他喝水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在宥突然开口:   “关于月华,你其实猜得不准。”   “怎么?”赫利奥多拿着牛皮袋的手悬在半空中。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车吗?”   李在宥说这话的时候,人躺在魏无功腿上闭目养神。   赫利奥多摇摇头。   “刁丫头平时话密得很。你刚刚讲这么长的故事,你再看她在干什么?”   赫利奥多疑惑地转头,刚刚催他讲故事的小姑娘此时仍是拿着扇子一下一下扇着风,但是眼睛直直盯着车板,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   赫利奥多的疑惑更深了,跟着皱起眉头。   “一讲到那东西就不吭声了。”李在宥嘴角勾起,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他把眼睛睁开。   “你是不是也以为,小丫头才是特殊的那个。”   “……”赫利奥多没说话。   “我们之前都想错了。”   他从魏无功身上起来,好生坐好,说:   “一直到杆儿爷不肯上车的时候我才想到,每次月华发病,他都在不远处。”   他这话一说完,车里两个人倒吸一口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位老先生才是裁刀真正的拥有者?”   “有没有裁刀我不知道,”李在宥轻轻叹口气:但是他肯定是不想让我们发现他的存在。”   目前看来,杆儿爷的计划很成功。车子都出了兴庆府,车里的几个才反应过来。   赫利奥多回过味,看着曹月华点点头。   “还有高手……”他感叹着。   “可不,”李在宥宥伸了个懒腰,“你与其绕个大弯子拦魏大人的路,不如当初拦叫花子来得实在。”   赫利奥多听他这一番分析,稍稍有点失望,被魏无功看出来了。他问赫利奥多:   “这会儿是不是想跳车了?”   赫利奥多愣了一下,摇摇头,笑说“那倒不至于”。   “追车的时候,确实是想着你们已经集齐了摩伊拉的拼图,想着早日借来一观。”他小小叹了口气:“如今看来还是得再等一会儿了。”   “不过,跟着你们准没错。”这点赫利奥多非常确信。“我会在这条路上证明我自己的价值的。”他对两人说。   “去于阗的路不好走。您身体扛不住记得说。”李在宥点点头,把他从弄臣那里誊抄下来的西域地图递给赫利奥多,让他跟着一起研究。   魏无功在边上托着腮帮子看曹月华——还以为他法场救下李大人是因为运气好,原来是背后另有神通……   “月华,姐儿?”魏无功在对面喊了她两句。   月华这才堪堪回神,瞪着两个有点涣散的大眼睛看着他,问:“恩人,怎么啦?”   “……”   “没怎么,”魏无功说:“就是看你发呆呢,问你故事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啦——”月华拖腔带调地答。   魏无功伸手在她眼前挥挥。小姑娘看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聚焦,总感觉她好像看着人,又好像没有真的看见。怪难受的。   “不知道她是一开始就有点儿问题,还是来了兴庆府才被杆儿爷弄成这样的。”魏无功小声嘀咕着。“这杆儿爷跑了,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往好处想,”李在宥在他边上拱拱他说:“兴许这一路都不用担心大小姐发病了。”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观察一下看看是不是这个事儿。”   被魏无功喊醒的曹月华像是重新打开了话匣子的开关,开始了对赫利奥多的疯狂输出:   “古希腊是哪里啊?”   “那里对你们桃花石人太远啦,大概就是你们古书里说的‘大秦’、‘拂菻’……”   “那里的女神长什么样啊?”   “唔……我只是一个凡人,不敢随便评价天神的模样,只能大概跟你说书里的记载……”   李在宥和魏无功一个眯着眼养精蓄锐,一个啃着牛肉干儿,悄悄留了一只耳朵听他们讲话。   带上赫利奥多是一件利弊都很明显的事情。好处是他的“洞见”能够给这趟旅程提供很多西边的视角,开阔思路——坏处就是他毕竟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头儿,憋不住尿,马车走一会儿他就要下车撒泡尿去,停停走走很耽误时间。   “我让你用壶,你非要下车,再下去我不拽你上来了!”   魏无功一个囫囵觉被他上上下下搅得七零八落,此时烦得要死。   但是老头儿很倔,非要说车上有姑娘,不庄重。   “说了我背对着不看你!”月华也嫌他啰嗦,在边上补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老头儿跌跌撞撞下车的响动。   “唉,这老头儿真是……”魏无功极其无语地叹口气。李在宥脑袋搁在他腿上,他起来李大人也得跟着起身。一个老头儿搅得三个人都不安生。   他看着李在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问他:   “诶,你说,我们不会一路找到最后,找到个外国神仙吧?”   李在宥脑壳顶着他的肚子,笑得一颤一颤的。“也不是没可能,”他说。   “那外国神仙说话我们听不懂怎么办?”   李在宥笑得更大声了。   “啧,不许笑,好好说话,”魏无功把他揪起来,“快点儿的,我一会儿还要下去捞老头儿。”   李在宥笑着搓搓脸,望着他说:   “我倒觉得,各国神话里的原型有重叠是一件好事。”   “你想啊,蚕姑见过的世界,在远隔万里的地方,还有一群金发碧眼的人,也见过差不多的情景,那说明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大地上的人还很少、大家都居住在一起的时候,一定有过很不得了的共同记忆。”   他半闭着眼睛,指头一下下在蜷起的膝盖上点着:   “随着世界的版图在先辈们的脚下逐渐扩大,他们分头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些曾经共有的记忆就逐渐模糊,发展出了不同的版本……”   “如果我们运气好,兴许能找到那些神话一开始出现的地方,看到那些天神最本真的模样。”   魏无功听完,若有所思。   “李大人,”他喊了一声。   “怎么?”   “你说话比外国老头儿还好听。”   李在宥听了,又开始“嘿嘿嘿嘿”笑。   魏无功跳下车去找赫利奥多的时候,感觉自己几步迈得豪情万丈。被李在宥一番话搞得瞎激动,仿佛这趟马上直接就奔着仙山而去——车子才刚出兴庆府呢!   他“伺候”着赫利奥多上车坐好,重新把李大人的脑袋搁在腿上。对面坐着的曹月华这会儿一觉睡醒了,一个人无聊,找他讲话。   “恩人,这会儿是几月了?”她问。   “快九月了。”魏无功说:   “你别着急,这一路到沙洲可远着,没十月中到不了的。”   “不是,我不是着急,我是不想错过节日。”曹月华嘴角挂上了一个迷之微笑。   “你知道吗,等那会儿,我们粟特人的乞寒节要到了……”   她话还没说完,李在宥跟抽风似的一个打挺坐起身。   “嘛呢?”魏无功被他吓一跳。   李在宥没理他,而是看着曹月华,说:   “我要给魏大人报名!”   对面的曹月华拿扇子挡着脸,笑得“桀桀桀”的,十分没有形象。   魏无功的眼睛在两个人中间打转,看他们一个满怀期待,一个笑得疯狂,不明所以。他看了一眼李在宥:   “……你肯定又没憋好屁。”   李在宥不置可否。   想那乞寒泼水节,当年可是因为“有伤风化”、“扰乱治安”的理由被前朝玄宗给禁了。   一想到再过一两个月,就能看到魏大人骑着高头大马,光着上身、带着兽面,在鼓乐声中持枪迅游,他再拿水那么一滋……   想想就刺激。   曹月华笑完,指指自己的脑袋问李在宥:   “那我这个羊角风?”   “我包解决!”李在宥拍拍胸脯。   “妥~”曹月华愉快地点点头。   等李在宥重新躺回去,魏无功把他两个脸蛋儿揪起来,两边扯着晃了晃,问:“你是不是悄悄把我卖了。”   “嗯呐。”李在宥笑得合不拢嘴。   “啧,”魏无功松了手,看着窗外徐徐倒退中的戈壁滩。滩涂上析出的盐晶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光。   “要带她去尸陀林吗?”   “去呗。”李在宥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上眼,“我觉着啊,杆儿爷这事儿没完。”   马车悠悠的晃着。   “我们和他还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念诗之王2.0版本上线。后天见~ 第81章 穿越河西 从兴庆府到   从兴庆府到沙洲, 相当于横穿整个西夏国境。   机会难得,李在宥每天抱着个地图,将沿途路过的山川河流、人情风物、驿站管理等情况一一标注记录。   那份拓本都快被他翻烂了, 四周起了毛边。魏无功坐在他边上看写写画画, 知道他包袱里还有一份从晋王府得来的原件, 但是他从来不用。   李在宥不跟他说弄臣的事儿,他也没问。但是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双子星,你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他指指地图。   “这是驿站人数和管理能力的一个小指标。”   魏无功点点头。李在宥发明了一套只有自己看得懂的一套暗语。毕竟是在夏国境内, 估计是怕哪天这东西落到其他人手上。要补也是等回了安全的地方再补齐。   “之前是我狭隘了。”李在宥放下笔:“一直觉得夏国人就是一群不识礼法的蛮子, 霸着河西走廊发战争财。如今看来, 这一路关隘驿站的管理, 精兵简政,大有可取之处啊。”   魏无功没接他的话。   车上,李在宥自己闷头研究夏国的治国理政, 月华在帮赫利奥多剪铁丝, 不知道要做什么东西,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   于是他起身跳下车,骑上高头大马。驿站新换的车夫是个话痨,魏无功不想跟他讲话,赶马往前跑出一小段儿溜达。   这条路横穿整个河西走廊, 沿途都与祁连山相伴。   在正史上, 这条狭长的走廊由张骞第一次踏足,随后霍去病率领汉骑三击匈奴, 横扫大漠,开疆拓土,将这一片广阔的地域正式纳入中原的版图。   沿路武威、张掖、嘉峪关、酒泉……每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有着一段千年的经营。   不过, 因为即将要探访于阗的缘故,他一直在研读赵元贞留下的那本碎了书封的《穆天子传》。虽说不是正儿八经的史学著述,但如果老子追逐的那位周游列国的穆天子,真实去过群玉之山及更以西的地方,或许华夏文明和这片土地的相识,要再往前推一千年。   魏无功抬起头,眺望着祁连山一片白雪皑皑。   今天天气非常好,晴朗干燥。清晨途经武威的时候外面下了一点薄雪,日头出来之后直接气化了个干净,一点水渍都不留。   瀚海阑干、山岳连绵。在这里行路,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维度的纵深,都让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像红尘中的一粒沙,悄声融入天地广阔。   戈壁滩的凉风扫过,魏无功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扣上身上棉马甲侧面的一排扣子。   马甲是个好东西,非常适合戈壁滩这种昼夜温差大的天气,中午穿正合适。他摸摸衣角带毛的边缘,叹了口气。   当初李在宥在榷场买的时候因为时间紧来不及挑,就直接要了两件一模一样的。不过魏无功发现,现在只要他一穿上,李大人就不穿了。   别扭。   但是说不出来哪里别扭。   没好上的时候,李大人时不时撒个娇耍个赖,搂一下背一下什么的都挺自然,怎么好上了反而瞻前顾后的。   不知道是不是法会刚亲了一口之后,就被分开关了一整个夏天,这会儿好像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续上了。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恋爱应该怎么谈。本来是想顺着李在宥的意思,但是看李在宥的意思,好像没打算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一起吃饭、赶路、说些任务计划……   但是这种正常反而不正常。像是在刻意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李大人不会是反悔了吧?!   魏无功一个头两个大。   “在想什么呢?”   背后响起李在宥的声音。   “透气呢。”魏无功回头看,他也骑了一匹马,跟在自己后面。   “不看书了?”他问李在宥。   “歇会儿,”李在宥握着缰绳让马小跑几步到他旁边。“跟你聊会儿天。”他说。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行走了一段。   魏无功眼睛看着前面,余光中的李在宥果然没穿小马甲。   又沉默着往前溜达了一段儿。李在宥眼睛盯着路面,像是在神游天外。   魏无功偏头看他一眼,问:“耽误你看书了吧。”   “没,总要出来喘口气的,看一天也累得慌。”李在宥说着,举起双手,昂着脸晒太阳。   “还是陪魏大人重要。”   魏无功又看他一眼。没说话。   马蹄在盐碱地上哒哒响,长风吹过,天上的云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一阵阴、一阵晴,投下或明或淡的影子。   李在宥等了半天,问:   “我是不是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魏无功摇摇头,斜了他一眼:   “就是想问你这会儿冷不冷。”   “还好。”李在宥说。   “还好那就是冷。”   “……”   李在宥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你回车上去吧。”魏无功说。   “回车上去不吹风。”   “……”   李在宥无意识攥了攥绳子,有种莫名的紧张。   “怎么了这是?”他故作轻松地笑着问:“我这才刚出来呢。”   魏无功眼睛看着路,依旧不理他。   李在宥叹口气。“你要是反悔了你可以说。”   “什么玩意儿?!”魏无功眉毛一下就拧起来了。   他不去质问李在宥,李在宥居然先跑来质问他?   “不是你跟我演好兄弟先?”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别扭。”李在宥说。   “谁别扭?”   “你啊。”   魏无功眯起眼:“谁别扭?”   “……”   李在宥犹豫了一下,“可能我也有一点儿?”   “你马甲呢?”魏无功看着他。   “车上。”   “为什么不穿?”   “因为我不冷。”李在宥说,一脸大言不惭。   魏无功转过头瞪着他。李在宥也没客气,直接瞪回来。   “滚。”魏无功说。   “好。”李在宥说,没滚。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盯了一会儿。   “神经病。”魏无功把头撇过去。   他是想摆个谱的,但是实在是憋不住想笑,一笑还有点停不下来。   “你烦不烦呐你,”李在宥也跟着笑,给他胳膊一巴掌:“甩我一天脸子了!”   “看你费劲。”魏无功搓搓胳膊:“你要想看书你就看书,想散步你就喊我散步,心思两边用,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想那么多累不累啊。”   “天地良心……”这话把李在宥说委屈了。   他缰绳一摔。“怪我一个人吗!”他倒是想一心一意谈恋爱,问题是这么大个任务扔过来,他哪里敢真分心。搞得现在看书的时候没心思,溜达的时候心里又记挂事儿,两头不讨好,每天窝窝囊囊的,别说魏无功烦了,他自己都烦自己这个鬼样。   “我是想两头都要着,我最想的是让你陪我看书,问题是看几个字你跟屁股上长钉子了一样,”李在宥越说越气:“结果放下书陪你溜达,你还先不乐意了。”   “谈恋爱有你这样的嘛!”李在宥控诉。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谈过恋爱”   “我就谈过?”   魏无功听这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又开始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吵不过你,横竖都是你有理……”戈壁滩的风一吹,门牙露在外面都冷。   “滚回去把马甲穿上。”他说。   “得令~”   李在宥嘴上答应着倒是勤快,其实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魏无功往他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两匹马迈着轻快的步伐,迎风小跑了一段距离,一直到后面大小姐的车架看不见。   “吹死你丫的。”魏无功嘴上说着,悄悄把手伸出去。   “爪子冰凉。”他牵着李在宥的手,把他五个指头挨个儿捏了一遍。   李在宥怪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这脱队是不是不太好啊……”车上一老一小,精神还不稳定,万一有什么事儿呢。   “不是你说的杆儿爷不在她不犯病嘛。”   “是我说的,问题是……”李在宥又回头看一眼,总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慌乱,从小到大规矩惯了,跟魏无功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兵痞子可不一样。   “我要批评你了啊李大人,看书你就好好看书,出来跟我谈恋爱你就一心一意谈恋爱,”魏无功说:“已经出来了你再敷衍我我闹了啊。”   “也是。”这话说的有理,李在宥听进去了。   “那不想了,来谈恋爱。”他说。   说完这话,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   “要喊个预备起吗?”魏无功问。   “滚啊。”李在宥乐了。   笑了一会儿,他思绪又开始跑偏。   “诶你说,咱们这个情况……”他抠抠魏无功手心:“是不是要想办法跟云昭阁说一声啊。”   家规是不允许结婚生子,但是好像没说两个男的要怎么办。   “啧,你这个脑子,”魏无功一看他这架势,又开始想七想八折磨自己了。   “你跟我说设这个规矩,是为了让大家传贤良,不藏着掖着偷传儿子对吧。”   “嗯……”   “你跟我一起能生儿子吗?”魏无功问他。   “……倒也并不能。”   “那不结了。”   “也是。”李在宥点点头。魏大人的逻辑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又很靠谱。   “谈恋爱,谈恋爱。”李在宥拉着他的手甩了两下。   魏无功把他手拽住了。   “兴庆府的账我给你记着呢,”他盯着李在宥的眼睛:   “还有下次你找别人谈去吧。”   李在宥看他突然摆了个严肃脸,赶紧哄。   “没下次了,”他把魏无功脑袋扒拉过来蹭了两下:“下次有困难你先上,我拿你当沙包总可以了吧。”   “贫吧你就。”魏无功嘴上哼了一声,心里十分受用。   天干物燥,李在宥嘴上有点起皮。那些尖锐的小角质划过他的脸颊,感觉麻麻痒痒的,像小猫抓。   自从无意间开发了这个方法,两个人沿路就这么玩儿——   先下车让马往前跑出一段儿,等马车快到了再折返回来,坐一段车。等想讲小话了就找个理由下车再骑马往前溜,总之就是折腾马。   搞得驿站换车食宿的时候,魏无功还倒贴一点钱额外买点儿好草料,以缓解对马的愧疚。以前军队里那些单身汉,天天抱怨讨老婆花钱,原来男老婆也是一样的。他想起这茬就觉得好笑。   因为是曹大人的车架,一路住着官驿,条件还不错。他在走廊里正好撞见李在宥进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在宥立马脑袋一低,做贼一样光速进屋“嘭”一声关上门。   魏无功在他门口“啧”了一声,进了自己的屋子。别扭肯定还是别扭,毕竟以前想说什么说什么,现在干什么都像暗示。不过,大概是说开了话头子,别扭期的尴尬也别有一番风味——魏无功躺在床上乐着翻了个身。   差不多到了立冬的节气,他们在路上收到了曹通的亲笔信。算着日子,沙洲那头接应的车辆也快走到了。   阴天,下了雪的官道风跟刮刀片一样,但是两个人依旧坚持下车“透气”。   其实下车大部分时间聊的也是任务的事儿,架不住非要下去的心情。   “出门前我在功德司打听过曹通的情况。”李在宥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他往上十几代人,从前朝起就一直都镇守在沙洲敦煌一带。”   “嗯?”魏无功在军营里当过差,对夏国这个行为不是很理解:“武将一直不换地方,乌珠不怕吗?”   “说是有一些渊源,”李在宥说:“敦煌的地理位置特殊,是汉胡交界的最西端,也是三条通商线交汇的最大中转站,信仰、民族势力都很复杂,只有两边都认的家族才镇得住场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中徐徐驶来的车架,转头跟魏无功说:“你记不记得,咱们还在易州的时候,你带我去过一个大墓。   “记得啊,”魏无功点点他腰侧挂着的一串小珠子:“这还是我给串的。”   说是西王母的定情信物,魏无功做的,兜兜转转来到李在宥手上,现在想来还觉得十分凑巧。   “曹氏在敦煌,还有另一重身份,大唐归义军旧部。”李在宥笑了笑,顺势把他手牵上了。“不过孤悬西域时间太久,为了自保,已经入了胡俗。看月华信祆教就是最好的证明。”   “归义军有一段极为传奇的过去。”他给魏无功解释着:   “晚唐藩镇割据,张议潮率归义军在瓜沙异军突起,一度收复河西十一州,威震西域。可中原那头的皇帝们,既想要他们守着西大门,又怕他们成了另一个藩镇。赐个名号都百般掂量,更别说发兵支援了,属于那种典型的‘你死了我追封,你活着我不理’的微妙关系。”   “不怎么地道。”魏无功撇撇嘴。   “可不,”李在宥点头说:“后来中原乱了,唯一的和朝廷沟通的通路被回鹘部落切断,他们被晾在西边,不得已周旋于西域各国势s*w*整*理力之中,有时候打仗、有时候联姻,总之就是自己扛着,中间几度易手,从张氏、李氏到曹氏,不过不管怎么重建,一直都还叫做归义军。一直到铁鹞子来了,终于扛不动,才归了西夏。”   “乌珠们估计是考虑到归义军旧部久居河西,根基深厚,曹氏后人仍被委以官职,这件事上倒是比中原的皇帝们大度多了。”李在宥感叹。   “我其实挺想找曹大人打听打听归义军以前的事情,”他说:“不过嘛……”   “不过不知道以什么名头是吧。”魏无功说。   “是啊,”李在宥笑笑,“用宋廷的名义,感觉有种‘人家凭什么告诉你?’”   “那用云昭阁的?”   “也怪。”李在宥啧了一声,“赵元贞在这儿还好说。我俩……”   “是,”说起这个魏无功就想笑:“让你一直扮太监。”   “夏国就更不行了,”李在宥无奈地摇摇头,离了慧觉,他们无官无职,就是两个进城打工的小工匠。   “再说了,这都过去好多年了,到了曹通这一代,不管是血统还是信仰和中原已经没什么关系,只能说碰碰运气。”   他重新掏出地图,算着和曹家的人大概汇合的时间。弄臣给的地图非常精确,地理位置标注和实际走的相差无几,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替他们未来去于阗的道路做了个背书。   两人对着地图又说了一会儿话,实在是冷得扛不住了,带着一身寒气钻回车里。   月华看他俩爬上车的时候头发里都是霜雪,跟看俩神经病没区别。   “老赫今天吃东西了吗?”魏无功问。   天一冷,赫利奥多就开始风寒。三个人把毛皮毡毯都堆他身上了,看着跟个小山似的。   “刚醒了吃了一点,”月华说:“但是不太吃得进去,你们给他弄点儿带汤的吧。”   李在宥点点头,架起了一个简易小炉子烧茶。胡食都是些馕饼肉干儿,别说老头儿不消化,就是他们年轻小伙子吃多了也难顶。   小炉子是赫利奥多改装过的。智慧宫出来的确实有本事,这么颠簸的马车,用他这个装置烧水愣是不往外洒。   蚕姑坨的药茶香气一出,赫利奥多闻着味儿从衣服堆里爬出来。魏无功在边上把馕饼掰碎了泡进茶里递给他。   “上好的茶汤,泡饼可惜了。”赫利奥多叹口气,端着碗慢慢喝。虽然难受,但是他很少叫苦,在能把人颠散架的马车里强撑着一块块老骨头,努力补充着体力。   四个人在车里喝着茶,看外面雪越下越大,山川和大地在雪里连城白茫茫一片,只有偶尔牦牛群经过,才能看到几个黑色的点点。   赫利奥多看小姑娘喝了几口茶叶又开始编铁丝网,问她:“马上过玉门关,要见到家里人,高兴吗?”   月华手没停。   “其实我有点紧张。”她说。   “太久不见了,不知道阿塔阿帕还记不记得我,还有摩玛……”   “近乡情怯,是这样的。”李在宥说着,随手抽出一本书,到角落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   “李大人给讲个故事。”魏无功说。   他坐在地上熄了炉火,顺势往后头凳子上一靠,“给大小姐分散一下注意力,讲好了让她帮你在老爹面前说几句好话。”   李在宥啧了一声。“行吧,”他说,合上书,随便扫了一眼包袱里的书封,一本开了边的《穆天子传》掉进眼睛里。   “那就给咱们大小姐讲个西王母的故事。”   马车慢悠悠走着。   车里的药茶带着故乡的气息,李在宥讲故事的声音在耳畔不徐不疾。   “传说,天地初开,龙脉下沉,昆仑高万仞,矗立在大地的中心,被奉为众山之祖。在那上面住着一个叫西王母的神明。   那时候的西王母,可不是后来种蟠桃、送仙药的仙母,而是一个可怕的大妖。   据说,她‘豹尾虎齿’、‘蓬发戴胜’,吼起来整座山都跟着震动,司掌着整个人间的天灾、疫病和各种杀伐刑伤,是力量和恐惧的化身……”   李在宥故事讲得好,连病着的赫利奥多也闭着眼睛凝神听。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不多久,天际线出现一道长长的城墙。   那是汉长城,也是玉门关,带着一连串烽火台,在冬天的雪夜里巍峨伫立。   这片土地,先秦为西羌,秦为乌孙,汉初为匈奴昆邪王地。现在,它是河西最西端的堡垒,是众神之城的入口。   过了这道关,敦煌就近了。   远游的女儿也将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回到父亲母亲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 曹大人即将上线~后天见【依旧狗狗叼花JPG】 第82章 敦煌 见到沙洲军   见到沙洲军的车架的时候, 几个人发现曹通居然亲自来了,还带着一家老小。   见面之前,曹月华在车里紧张了好几天, 等真见到人了, 一秒钟都没犹豫, 直接跳车骑着马就往她爹那里奔。   李在宥和魏无功也顺势下车,老远看着曹月华赶马一骑绝尘的样子,颇有些将门虎女的雏形, 再也不是胡肆里替人洗衣服的丫头子。   赫利奥多年纪大走得慢, 两个人有意放慢了步子等他。李在宥回头一看, 老头儿蓝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 看着都要掉眼泪了。   “……”   他再转头看看魏无功。面无表情。   果然,他和魏大人从小亲缘淡薄,面对这种父女重逢的场景, 没有寻常人那么多感悟。   “老赫好像想家了。”李在宥小声跟魏无功说。   魏无功闻声回头, 看赫利奥多委屈巴巴的脸,“哟”了一声。   赫利奥多不好意思地笑笑,转移了话题:“我距离上一次来敦煌,怕是有二十年啦。这里看着没怎么变。”   “是么……”李在宥随口答应着,看曹月华的父母兄弟把她团团围住。   听慧觉说, 曹大人拢共六个子女, 只有一个丫头,看来确实是宝贝, 连公务都撂下了。   “咱们见了曹大人,该怎么开口她精神有问题的事儿啊……”李在宥有点愁。总不能刚见人家四品官儿的爹,就跟他说你家丫头脑袋有毛病吧。   “要不,哄她自己跟她爹说?”魏无功问。   “她能说明白吗?”赫利奥多参与进来他们的讨论。总感觉曹月华面对异常现象, 像是有某种禁忌,一提就不吭声。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李在宥啧了一声:“先去跟曹大人打个招呼。”   等到了曹通面前,两边对于对方的初印象都很好。   曹通留着很方正的胡子,是那种一看就是好人的面相。听说这几个都是送还女儿的恩人,已经提前把晚上的酒席预定好了,给他们安排的住宿规格也是顶格儿的。   他跟月华抱着头哭完,发现魏无功也是军队里出来的,恨不得人还在路上就跟小魏公子切磋一下,被他几个儿子拦住了,一点儿官架子也没有。   “阿塔,周围大兵头都看着呢。”他家老幺提醒他。   “也是,那晚上上家里喝酒的时候再说,”曹通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鼻涕眼泪随手往衣服上擦擦,喊李在宥和魏无功上马,说:“先带你们沿路逛逛。”   赫利奥多行动不便,被家臣单独打包坐车去了曹府。李在宥和魏武功换上了曹氏的马匹,跟着他们父女两个看月华长大的地方,熟悉环境。   “丫头,这地方你还记不记得……”   曹通每路过一个地方就要问一句月华记不记得。月华也不嫌他烦,一个个答应着。   魏无功跟在他们后面,吸吸鼻子。   “怎么曹大人大白天一股酒味儿。这么早就应酬?”他小声问李在宥。   李在宥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可能又是什么奇怪的习俗吧……”   马儿们沿着鸣沙山脚拐过一道弯,李在宥突然勒住了缰绳。   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巢一样铺展开去,从山脚一直堆到半腰。大大小小,有新有老,带着不同年代的印记——北魏的佛陀瘦骨清相,唐代的菩萨丰腴和蔼——再往上,最新凿的洞窟檐角还挂着彩幡,窟上画着胡装打扮的供养人,眉眼细长,带着高帽骑着骆驼,像从什么经变画里走下来的,神采带着佛陀的倒影。   李在宥眯起眼。   佛窟边上,南来北往的商队在这里卸货。骆驼瘦得肋条根根分明,皮毛上结着白花花的盐霜。   “这是这里最壮观的一段路。”曹通马鞭一指。   “这些商队都是从罗布泊方向过来的。一滴水没有的地方,还见天儿打仗,人到这儿都得脱层皮。”   他说:“所以要好好感谢感谢天上保佑他们的那位。”   苦难造就了敦煌。   三条主要的商路汇聚于此。往西,是无人区的沙海热风;往北,茫茫草原上连个标记都难找;往西南,高原拦路,要翻过一座又一座大雪山。??   能活着站在这里的,都觉得自己是受了神佛庇佑的人。   于是他们凿窟。把一路上的恐惧、感激、祈愿,一锤一錾刻进石头里。在这里,开凿石像基本是自由的,官府仅提供最基础的管辖——因为这片土是佛的——任何神明,只要拥有信徒,都可以在这里落脚。   虔诚的吐蕃游方僧,将莲花生大师供在离太阳近的最高处;落魄的波斯商人掏一把银子,请一尊小小的化佛放在角落;发迹的回鹘头领,拿几年的利润造一整个主室,画满自己和家人的肖像,让子孙的子孙都记得他来过……   一窟叠着一窟,一代叠着一代,风沙平直刮过,在神像脸上留下一圈一圈的风蚀痕迹,仿佛时间也有了形状。举头望去,都是几百年的念想。   李在宥闭上眼,吸了一口空气。   焚烧的薰香和酥油顺着戈壁的风飘出老远,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耳边木鱼声稀稀落落,夹杂着念经的梵呗。   这里的一切和他熟悉的世界大相径庭。他不知道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   不过,他很喜欢“不知道”这件事。知道自己不知道,是比知道更高的境界。读书、行路、不知道、知道了,顺其生息、顺其自然。   “曹大人,今天有节日吗?”魏无功问。   他们经过一排临时搭的帐篷,看毛毡房里,一群彩纱蒙面、穿尖头皮靴的人围着个羊肉锅跳舞,边上鼓乐敲得欢腾,酒精的气息从帐子里传出来。   魏无功稍微撤回一点马蹄子。这里各式各样的民族太多了,根本认不明白,怕冲撞了他们的忌讳。   “哈哈哈,谁知道呢?”曹通很豪爽地笑着,甚至发出了点胸腔共鸣的声音:“在敦煌,天天都过节!”   “昨天是道教的,明天是佛诞,后天据说还有摩尼教的。别说你们了,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月华在边上笑嘻嘻补了一句:“管他什么节,反正喝酒就对了。”   “对!”曹通大腿一拍:“喝就完了。”   一提到酒,曹通就兴奋,开始给他们两个外地来的介绍敦煌的美酒,对于其中的酿造工艺、用的酒曲、葡萄的产地等都颇有研究,一讲起来滔滔不绝。   魏无功看了一眼李在宥。   应酬个屁,这个曹大人根本就是个酒蒙子!   “你晚上肯定又要丢人。”他说。   “唉,”李在宥叹口气,看着他们经过的一排酒肆:连个店面都没有,搭个破布棚子就能卖,边上的老百姓直接拿着家里的碗打酒,蚕豆米都不配一颗的那种。   “我刚才想起耒,以前在书里好像是有说,敦煌人人好酒,连僧侣都不忌口。”   看来脑子里那些闲置的知识要用非常痛苦的方式实践了。   果然,晚上曹氏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庆祝,菜还没上桌,酒桶酒缸已经摆满了。   “……”   李在宥环顾了一圈。酒倒是好酒,但是怎么看样子他们打算混着喝……那不晕有鬼了。   “这个时候就很羡慕老赫。”李在宥说:“年纪大不用喝。”   “话别说早了,”曹月华牵着一个老太太走过来,跟他们说:“连摩玛都要喝几口的,老赫肯定跑不掉。”   “哟,姥姥好,”魏无功转过身跟老太太打了个招呼。话说完愣了一下,发现叫声太姥姥好像更合适。   李在宥一见到长辈就嘴甜:“月华老提起您,说您多好多好,今天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那个月华口里喜欢躲水井边上看帅哥的摩玛,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主要是不怎么慈祥。可能因为是个高挑眉,眉宇间依然带着西域风格的那种的强悍。年纪目测比赫利奥多还要大两轮儿,但是看着精神头儿比他可好太多了。   “你们也好,”摩玛冲他们笑笑,行了一个抚肩礼,“谢谢你们把丫头带回我们身边。”   “今天的菜是摩玛点的,我们有口福咯。”月华说着,把摩玛送去主座。   她的摩玛似乎是家里的族长一类的人物,后面每一个进来的家眷,无论男女,都先问候她。   等曹通结束一天的公务,人还没进餐厅就开始嚷嚷起菜。   “吼得三里地都能听到。”摩玛看了一眼门口,喊家丁给客人们斟酒。“见了酒就这个样子,让你们见笑了。”   “哪儿的话,”赫利奥多听笑了,指指魏无功说:“一会儿他喝完嚷起来声音更大,谁也别说谁。”   “来来来都坐好,”曹通招呼着家里人围着个巨大的桌子。这边人没那么多臭讲究,男女老幼都上桌吃饭。   曹家家大业大,一桌子坐不下,隔代的被安排去了其他地儿。但是光他们桌上的人也不少,还有一半是半大的小伙儿,咋咋呼呼闹腾也就算了,居然一个二个还都端起了酒杯。   魏无功看这架势,连忙拱拱身边的赫利奥多:“老赫,你今天要是不舒服早点说,等会儿接了杯子可就难得放下了。”   赫利奥多盯着他们倒酒的动作,陷入了天人交战。   喝的话感觉身体扛不住,不喝……曹家上的是麦酒,他又很馋这一口。   敦煌本就酿酒业发达,麦酒又是酒中最好的,用上佳的酒曲和当地特有的法门蒸馏,度数高、品相好,不见杂质,比葡萄酒还要精细。   “乌卡姆(弟弟),喝一口吧,”对面的摩玛好像看出来了,笑盈盈地望着赫利奥多:“这是寺院禅师们酿的酒,比官酒还好些,喝了不上头的。”   赫利奥多听了这话,顺着坡就下了,激动搓搓手接了个传过来的酒杯。   “得,今儿我受累,一会儿扛两个回去,”魏无功拿起酒杯闻了一口,确实醇香。   “你想得美,”月华说:“跟我阿塔喝酒,你还想竖着出去?”   曹通几个儿子听了这话,跟着起哄,一个菜还没上呢架着他们老爹酒就敬了三圈儿。   李在宥喉咙鼻子一片火辣辣,在矮桌底下掐了一把魏无功的大腿。   “我出来的时候说吃口东西垫吧垫吧,都怪你!”   魏无功一个劲儿地“嘿嘿嘿嘿”,不好意思接这个腔。到曹家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有点儿单独的时间,没忍住,把李大人逮着一顿啃,没给他留吃饭的时间。   “错了错了错了,”他小声说,叼着个比碗大的杯子挡住半个脸,乐呵呵搓搓腿。   千盼万盼,主菜终于是来了。   侍从端了个巨大的盘子附带一堆佐料放在桌子正中间。刚放下还没来得及分餐,桌上几个小孩儿就开始喊着要吃。   魏无功好奇地探头瞄了一眼。   不是牛肉也不是羊肉,是一堆方方正正的白色块块。   “西边人吃个炸豆腐怎么激动成这样?”魏无功小声问李在宥。   李在宥也很疑惑。盘子里散发出一股烤肉的香气,但是眼前这东西看着也不是肉——白色的膏状物,外边儿一圈焦黄。   “猜猜这是什么?”曹通指着中间的盘子,喊下人先给他们几个远道而来的外地人分,“这东西你们平时应该不常吃。”   三人听了这话,几乎同时拿手拈了一块放嘴里。   口感绵软,很香,很滑,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点草木清香的气息。肯定不是豆腐,也不像炸乳酪的味儿,总之非常陌生……   “我知道了!”李在宥突然激动地一拍桌子:“驼峰炙!是不是!”   “诶,对咯!”曹通中气十足地答应了一声,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小哥吃过!”   “什么东西?”赫利奥多以为是自己中文不行没听懂。   “吃肯定没吃过,这样难得的东西,得到您这里才能长见识,”李在宥解释之前顺嘴拍了个马屁。“这是骆驼身上的肉脂,长在驼峰那里的。”   “噢……难怪得,”魏无功举起一块儿对着篝火看了看,原来是骆驼肉,怪不得吃不出来。   骆驼是沙漠之舟,一匹本来就贵,拿来吃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了,更何况是驼峰。   一个骆驼最多俩驼峰,里面储存着全身需要的能量,跟一般的猪狗牛羊的脂肪很不一样,洁白细密,不带膻味儿,仅仅用食盐腌制就已经很完美。更何况曹通为了招待贵客,特意让底下人拿桦树皮烤的,就为了留那一点香气。   荒漠上树木跟骆驼一样是稀缺资源,他们这一口,怕是直接吃去了一两银子。   “曹大人破费了,”李在宥喊魏无功和赫利奥多端起酒杯又敬了一轮,“要不是您,我们这辈子怕是见不到这样好的东西……”   酒解腻,肉解酒,驼峰炙的厚油脂和麦酒相得益彰,这一顿给他们坐一个多月车啃干粮的人吃爽了。   曹通的脸被火盆子烤得通红,喝酒发汗,汗珠子挂在他脸上他也懒得抹。他看着月华丫头逮着肉吃得狼吞虎咽,心里发酸,问他们几个在兴庆府生活的细节。   李在宥这会儿脑袋已经喝晕了,讲话大舌头。魏无功替他艰难地回着曹通的话,小心翼翼措辞,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说到牙人那段儿,月华的妈一听孩子叫人又打又骂的,喝到一半娘儿俩抱着头开始哭。曹通跟着她们唉声叹气,又心疼,又庆幸丫头总算回来了。   练武之人,喝多了连叹气声音都比别人大,听着像牛叫。摩玛听不得这动静,跟曹通说了一声自己困了要歇息,起身离席。   离席之前,她看了月华一眼。   “丫头啊,”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跟你阿塔讲。”   曹通一愣,疑惑地看着月华。   月华这才支支吾吾说起了在尸陀林里吓出羊角风的事情。   “这……”曹通和他老婆被她说得心都揪起来了。   “你这傻孩子,”曹夫人又开始哭,“怎么回家不吭声呢,赶紧让你阿塔给你找大夫……”   月华晃了晃她妈的手,指着赫利奥多说:“他就是个好大夫,之前我发病,都是他给治的。”   曹通闻言,立马就站起来,绕到赫利奥多边上,捉了他的手。   “老先生,您看我家丫头这毛病,后面能好透吗?”他问赫利奥多。   赫利奥多纠结了一小会儿,“她这个情况,不能老靠朱砂,副作用太大了”。老头儿很机灵,一个欲扬先抑,先说了半天朱砂粉的害处,再顺水推舟把“再去一趟尸陀林”的想法说了出来。因为过于怪诞,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   几个人紧张地观察了一下曹通的反应,没想到他居然接受了,接受得还挺快。   “试试,要试试,”曹通想了想,说:“不过,我先让贡嘎师父算个日子,让他跟你们一同去。”   他嘴里的贡嘎师父,是一个本地的红衣喇嘛,在尸陀林里修行密藏多年,很得曹通信任,被他供养在自家道场。   李在宥嘴巴跑得比浑浊的大脑快,问他:“听月华说,您们信祆教,怎么还有自己的家庙?”   曹通解释说:“其实我们家再往上几代,祖上是礼佛的,说起来和你们中原还有些渊源……”   他没有展开说归义军的事儿,但是似乎也并没有介怀这个身份,反而保留着一些传统。   “虽然现在不信了,但是家庙的香火不敢断,怕老祖宗怪罪。”   李在宥和魏无功对视了一眼,感觉打听易州大墓和血引的事儿有戏。不过今天酒喝多了,不太庄重,准备看后面清醒了找月华正式引荐一下,跟曹大人约个时间聊聊。   “您放心,我们这一路对月华的情况也有些经验,带她去尸陀林绝不会让她再有事的。”魏无功安慰了几句老父亲。   “好,好,”曹通拍了拍魏无功的肩膀。大概是习武之人的心心相惜,他对魏无功有种莫名的信任。   “你们拿主意,我全力配合。”他说着,随手拿了个不知道是谁的酒碗,轮番在三个人的碗沿子上磕了一遍。   因为中途听到了月华丫头生病的消息,后半段儿的酒喝得没有前面有气氛。曹夫人带月华去睡觉之后,他们几个也跟着散了。   魏无功还算是能站起来,先把赫利奥多扔回了房间,再把李在宥拖走找个地方先吐了一顿扛回去。   他看着床板儿上又睡成虾米的李在宥,强迫症发作给人拉成长条,喝迷糊了坐在床沿缓了一会儿,顺便看他睡觉。   李大人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入睡之前没闭紧,留了一条小缝,露着眼白,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就这表情居然也把魏无功看得火起。   “酒里有毒。”他啧了一声,懒得管第二天曹家人怎么想,挨着李在宥躺下,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   闭上眼睛,魏无功算着日子   ——自从李在宥跟他讲了小时候的故事,他按先帝爷驾崩的时间,推算出李在宥的生辰应该快到了,不知道胡地有没有哪里能搞一碗长寿面……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   其实,面条什么的毫不重要,关于那一天,睡成一条的李大人自有安排,只不过喝大了还没来得及征求魏大人的意见罢了。   ……   曹家庙里守夜的钟声敲到第三声,躺在床上的赫利奥多醒了。   他本来风寒就没好透,晚上贪嘴多吃了几口油脂,这会儿下腹一阵胀痛。   “不好,要窜。”   老头儿哆哆嗦嗦起身,看了一眼屋里的夜壶,不敢污了第二天早上进来人的鼻子,于是披了条毛毡毯,酥油灯都来不点就急头白脸往外头冲。   黑灯瞎火的,他肚子一阵阵打雷似的咕噜,终于在屋外头找了个地方解决问题。揉揉蹲麻了的腿,又扶着墙冻得哆哆嗦嗦往回走。   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用,又喝了酒,赫利奥多沿着小路转了两圈儿,成功把自己转丢了。   大晚上他不好意思敲下人的房门,好在耐心足够,就自己在那儿琢磨路。   突然,他听见脑袋上面有动静。   抬头一看,是摩玛开了自己房间的窗子。   “哟,怎么绕到她这儿来了,”赫利奥多心里想着,纠结着要不要找摩玛问个路,又怕大晚上问女眷有点唐突。   突然,二楼的摩玛开始说话。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她是在自言自语。用的是异邦的语言,赫利奥多听不懂,只能听见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夜里时断时续。   赫利奥多悄悄抬头,发现她正直勾勾盯着远方。顺着她目光望去,那里除了一望无际的黑夜,什么也没有。   老头儿打了个寒噤,感觉大晚上的有点瘆得慌。   “老姐姐,您在做什么呀?”他小心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摩玛是梦游着还是清醒着。   自言自语的声音停了。   “我在看桥上骑马的人。”摩玛回答他。   换成了通用语,听声音倒是挺正常。   赫利奥多踮脚望,并没有看到什么桥,更别说桥上人了。   “你不用看了,你看不见的,”摩玛轻轻笑了一下:“那是裁判之桥,不是人间的路。”   “这样啊……”赫利奥多应了一句,感觉她这一解释反而更怪了。   他脑袋往毯子里一缩,准备先逃离这里,继续找路回去睡觉。   “往东边走,看到拐角挂着的波斯挂画往上。”摩玛好心提醒了他一句。   “好的!非常谢谢您!”赫利奥多得了指引,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摩玛低头扫了他一眼,没有跑错,于是重新把眼睛投向远处的黑暗。   那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站在桥上,笑着冲她挥了两下手。   摩玛轻轻叹口气,重新切回了异邦的语言。   “又见面了,大骗子。”   她也伸出手,朝那人挥了挥。   “早知道要吃这么多苦,当初丫头就不借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月华:最大的人牙子竟是我太奶【震惊JPG】字数30W啦~开心地记录一下~后天见~ 第83章 旧盟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 李在宥一睁眼,面前好大一个魏无功,还带着淡淡的未消的酒气。他心情顿时很愉快。   悄悄在掌心呼了口气, 确认自己口气还过得去, 刚准备偷亲, 魏无功眼睛就睁开了。   “啧,你这个狗一样的反应啊……”李在宥瞬间泄气。偷袭不了,没劲。   魏无功揉揉眼, 嘟囔一句“大早上就骂人, 真有精神”, 把人捞过来“吧唧”就是一口。   “你生辰是不是快到了。”他问。   李在宥“嗯”了一句, “记着呢。”   “是,”魏无功说:“想说让你放一天书,带你出去找碗长寿面吃。”   “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干的, 听你的。”   李在宥没做声。   等魏无功揉完眼睛聚上焦, 发现对面盯着自己,眼睛里面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魏无功清了清嗓子。   “也行。”他说着,光速翻了个身起床穿衣服。   李在宥默默看魏无功背对着自己,穿外套、套鞋子,做完一圈事儿之后拧着个脖子, 找凳子坐着假装吐纳, 实则后脑勺每一根儿卷毛都在警惕着。   他把被子扯回来盖在脑袋上,开始笑。   魏无功竖着个耳朵听后头的动静, 听见李在宥越笑越大声,笑着笑着停不下来。   “你行不行了你!”他“嗖”一下起身,往床上一扑,就要掀被子, 结果被子口被李在宥死死扯住。   “再笑揍你了啊。”他说着,感觉耳朵尖烫得慌。   李在宥没理他,在被子里跟个大胖虫似的,笑得一颠一颠。   “啧。个臭不要脸的小玩意儿,”魏无功笑骂一句,一边手喝口气,隔着被子挠他痒痒,于是大胖虫子吱哇乱叫,扑腾得更厉害了。   “一个人,琢磨,好半天了是吧!”魏无功刨了半天没把人刨出来,隔着被子拍他他好几下,不疼不痒的。   等李在宥蛄蛹一圈,憋不住气从被子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通红,脑袋上的毛也跟个鸡窝似的扑了一脸。   “不行了,魏大人饶命,”他笑过头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我头还有点痛……”   “起来醒醒酒,”魏无功一个旱地拔葱把人扯起来,“大早上的思维怪活跃的……”   他话音还没落李在宥又想笑,干呲了一会儿牙,实在没力气接着笑了,整个人挂在魏无功身上:“帮我梳个头呗,一会儿找月华去……”   嗲了半天,两个人才收拾好出门,把老赫也带上了。   曹家的早饭居然也有酒这件事让他们宿醉刚缓过来的人大为震惊,感觉曹大人出门办公前是拿酒精漱的口。   白天他有公务不便打扰,几个人找去找月华先商量说辞,发现她赖在摩玛那儿玩儿,于是一路找去了他们家侧面一座祆祠。   摩玛在给她讲经,李在宥和魏无功不太信这个,就在边上晒清晨的太阳。赫利奥多对和火有关的事物倒是感兴趣,一个人跟进去听。   “你说,他们家的摩玛,到底是什么辈分啊。”李在宥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看她眼珠有浑浊的内障,肯定不止七八十,不过月华说有一百多听起来有点过于夸张。粟特女人不冠夫姓,单从姓氏看,李在宥猜不出她是哪边家族的人。   “这边胡人看见她都叫摩玛,给我绕晕了,”他靠在土墙上跟魏无功讲小话:“她算是月华的奶奶还是曹通的奶奶?”   “我昨天也问月华来着,她讲不太清楚。”魏无功说:“这个老奶奶好像没结过婚,一直留在本族,后来家里的小辈生太多了,隔了几代互相认不明白,他们就都跟着曹大人这么喊。应该算是月华的太奶奶吧。”   两人聊着天,没一会儿,赫利奥多跑出来喊他们过去:   “火里面果然有非凡的能量,摩伊拉非常喜欢!”   “说人话。”魏无功无奈地看着他。   赫利奥多笑着说:“月华姑娘居然主动跟她的摩玛说了预言的事情,摩玛好像知道些东西!”   “那好事儿啊,”魏无功听了,拉着李在宥一头钻进祆祠,围着火盆坐下,跟摩玛问了声“早”。   “你们年轻人早,”摩玛笑笑,说:“听丫头讲,你们要去于阗?”   “是,打算去那边找找回鹘人的商路。”魏无功点点头。   “找血引吧。”摩玛问。   此话一出,李在宥瞬间激动了:“您听过‘血引’这个称呼?”在兴庆府找了一圈,也只有已经疯了的琳琅夫人嘴过一句这个词儿,他还以为线索早断了。   摩玛笑了一声:“‘血引’这个词,本就是我们粟特人发明的。是唐末安史之乱波及,先祖们在西域不敢用自己的身份,逐渐融入汉姓,把商路让给了回鹘人,这才变成了‘光明血’。”   “老姐姐,拜托您给我们说说血引的故事。”赫利奥多的蓝眼睛精光放亮,昨天的酒劲儿全下去了,这会儿精神得不行。   摩玛没立即说话。   月华在边上晃了晃魏无功的袖子:“恩人,你把你那个宝贝牌子给摩玛看看。”   魏无功疑惑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好像是云昭阁的玉牌。   魏无功看了一眼李在宥,把手伸进对襟里掏出东西,递给摩玛。   摩玛看得很仔细。是s*w*整*理和田的籽料,下刻山川河流,上刻日月星辰,中间靠上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特殊缺口。其实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她还是用手指头丈量了一下缺口的长度。一番操作给在场的人看得更激动了,不知有什么法门。   “可惜我知道的并不多,这里头的原因我一会儿说。先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吧。”摩玛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开了口:   “你们要去的那个于阗国,跟曹氏有一段很久远的历史,准确说是跟归义军有一段很久远的历史。”   她看了一眼坐着听他讲话的几个人。李在宥心领神会,表示归义军他们知道。于是摩玛没有过多解释,接着往后讲:   “于阗王奉天子命,镇守着特殊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跟中原汇报情况。那会儿,东西两边的路是通的,他们便自己遣使东渡,把东西交到那头的守藏室,由守藏室使接收。   不过,你们也知道,和平并不是河西长久的状态,分分合合才是常态。遇到打仗的年份,使者过不去,就要委托中间的商队和军团。   在回鹘人之前,粟特人曾经一度是河西南道最大的商人群体,也是于阗国最好的信使。等到唐末,粟特人隐退,游牧部落来了,中间的通路断断续续,一直到归义军出现,才恢复了通讯。   归义军能扛能打,又忠于中原的皇帝,于是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于阗王的朋友,代替了粟特商人成为了西域新的信使。”   “所以说,其实在大唐以前,中原的皇帝是清楚西域有血引的存在的……”李在宥边听边想:“是到了现在,丢失了一些信息,才放任了这么多异常在边境出现……”   这样想想,易州大墓里埋着的归义军信使就能解释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于阗沦陷,加上中原和归义军之间的种种合作和猜忌的博弈,到了宋初,有一些记忆跟着时间淡化,只剩下一地散落的拼图。那位归义军的信使也最终没有能再回到西域,而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秘密一同埋葬。   “是,”摩玛认可了他的说法:“归义军还在的时候,和于阗一直保持着姻亲关系,于阗王室嫁过来的王室女子和归义军送过去的新娘,是这里面的中坚力量,她们掌握着血引的秘密,协助王室和军团规划来往沟通中原的时机……可惜到我这里断掉了。”   摩玛告诉他们,她母亲婚前,长老占卜过她将来子嗣的命运,按家族计划,摩玛原本也应该其中一位是于阗王子的联姻对象,不过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她的西行没有成功。   “我出生的时候,于阗最后一位国君已经死去,那些国王的家眷也不知道散落去了哪里。我没有领到属于我的使命。”摩玛说着,略有些遗憾:“到了回鹘人和党项人统治西域,很多旧的关系已经很难维系,后面的事情只能你们自己去解。”   她揉揉月华的头,说自己精力不济,要眯盹儿一小会儿,让月华代替她招呼他们几个。   “我建议你们这会儿就去找丫头的阿塔,跟他有话直说。”摩玛的意思,两人既然是云昭阁的后生,本就和归义军有旧,加上一层恩情,更添信任。   “归义军虽然不在了,但是在敦煌,他说话管用。”   听她一番话,仿佛拨云见日。   之前把力气都放在回鹘人身上,惹一身骚还没什么实际的收获。早知道他们原来只是二道贩子,两人一开始进夏国就应该直接带上月华往敦煌老家冲。   有了摩玛授意,几个人带着月华往监军司走。也不用管什么打扰不打扰了。李在宥看着刁丫头一蹦一跳的,大概是任务大有进展,此刻觉得格外顺眼。   “没想到你还是个小福星。”他说。   月华回头冲他做个鬼脸:“早说我是天女下凡你们不信!”   “是,”赫利奥多被她拽着袖子走,这会儿也很开心:“是西王母坐下接引仙女,这回我记住了。”   到曹通那里的时候,很巧的是贡嘎师父也在。曹通正在跟他商量带月华去尸陀林的事儿,一听李在宥他们自述是云昭阁的后生,连忙喊他们一起去商量。   “你们要早说是云昭阁的,我就不用着急忙慌一大早找贡嘎师父开解了。”曹通说话直爽,“昨天你们说尸陀林,把我吓得,想着你们是贵客又不好意思拦。”他自嘲笑笑:“你要说是云昭阁的主意,那我可放心多了。”   眼前的贡嘎师父年纪算大,但是因为密宗苦修的缘故,不说话时像一截枯木。面容黧黑,眼窝深陷,脸也是一副苦修相。看他披着暗红色袈裟,李在宥有些打怵——多杰坚赞留下的心里阴影还在。   “贡嘎不是外人,你们有话可以当他面说。”曹通喊几个人坐着慢慢聊。   他们几个从一开始的易州说起,最后落到月华的病根,曹通中间一直没插话,手指无意识地捋着胡须,眉头拧成川字。   一直到所有的事情讲完,他长呼一口气看着月华,“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家丫头和她的摩玛一样,也被血引选中了。”   他跟身边的贡嘎说:“依我看,那就别等了吧。”   贡嘎点点头,“今晚我就领他们去尸陀林。”   他开口时声音像从地底涌出来的老泉,沉而缓,带着神秘雪域高僧的魄力。怪不得曹通信任他,光听声音就已经把大家征服了。   “老弟啊,”曹通看李在宥讲了半天话,正在喝水,对着他说:“既然我们之间有缘分,你们去于阗我肯定要帮忙。但是之前摩玛跟你们讲话只讲了一半,有些事情我要提醒你。”   “怎么?”李在宥放下杯子。   “今时不同往日,于阗已经大变样啦,”他感叹:“那里,曾经是比敦煌更西端的货品集散地,在尉迟氏治下,礼佛、采玉、缫丝养蚕,城郭繁荣,民生富庶,不管是学问还是绘画,都是西域佛国之首。   但是现在,那片土地现在充满了诅咒。”   “该怎么说呢……”曹通看着三个人目不转睛盯着他,斟酌着措辞,“我听过一个说法——   一百年前,西边的黑汗以圣战的名义入侵于阗,说势必要掘出于阗国国宝,那是老子入胡化佛之后留下的真身舍利……”   他看了一眼贡嘎,贡嘎把他的话头子接了过去:   传说,那个舍利真身里,藏着佛陀勘破因果、自力解脱、究竟涅槃的终极咒语。   黑汗王信仰异教,不愿意承认这个东西的存在。在他的眼里,世上只有一个真神,于阗的秘密是对他们信仰的亵渎。   于是,他发起了一场长达旷日持久的战争,一步步耗尽了于阗所有的积累。   当黑汗的大军兵临城下,于阗的最后的国王与僧侣们自知不敌,决定举行一场终极的护国法事。   他们并非祈求退敌,而是将举国的信仰之力、千年的佛教愿力,连同国宝“真身舍利”一起,转化为一个针对征服者及其后世的永恒诅咒。   法事成功的瞬间,王城陷落,玉石俱焚,而诅咒也悄然生效……   “你们要去的地方,是于阗王的墓。”贡嘎说:“那里有老子埋下的,关于血引的真相。”   李在宥听着,感觉心脏在胸腔激昂地跳动。   赵元贞一直苦苦追求的那个目的地,在一个安静的清晨,被他找到了。   他一时间忘了自己在哪儿,抓了魏无功的手。魏无功反握了回去。   “那个传说中的诅咒,是针对黑汗的,还是所有人的?”赫利奥多问。   曹通摇摇头。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个地方只有人进去,却没有人出得来。”曹通说:   “你想啊,于阗王所有的金银财宝都在大墓里面,这些年沙海的马帮没少打过那座墓穴的主意,问题是这边市面上一件明器都看不见。那些当兵的、偷盗的,管他□□白道,都死在里面啦。”   “这……”赫利奥多听难受了。   他非常想跟着李在宥和魏无功一起去,但是他也得垫垫自己的斤两。   “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们有这个地方,你们一定会去,”曹通瞥了一眼对面拉着的手,说:“但是你们别意气用事。   现在于阗已经没有了主人,靠近过墓穴的黑汗马帮因为诅咒陷入了疯癫,回来的骆驼队告诉我,他们像鬼魅一般在沙海里游荡,因为生前没能得到王墓的宝藏,做了鬼也不安生,要截留所有路过的行人和车辆。   那帮要钱不要命的回鹘人,宁可翻葱岭,在大雪山里多走上两个月,也不肯抄近路过于阗呐……”   “是,是不能马虎。”李在宥强行逼自己冷静。   只是知道了这个目的地,但是却不知道进去的办法,他还不能急。   “关于那座王墓,建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书……”   赫利奥多还没问完,就被李在宥否决了这个想法:   “于阗汉化很早,风格和中原接近,古今的中原帝王,墓葬为了怕被盗掘,连造墓的工匠都要坑杀,是断然不会留下建造位置和图纸这样的信息的。”   “这是实话,”曹通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的向导只能把你们送出罗布泊以西,最远到且末,再往西我也无能为力了。”   “您能协助我们穿越回鹘人的地盘,已经是顶天厉害了,”李在宥连声感谢。这事儿换其他人可做不到——西夏和于阗之间,隔着高昌回鹘,也只有世代镇守敦煌的归义军后人,能有这般能耐,靠刷信誉经过他们统治的区域。   “关于‘老子入胡’的事情,容我多问两句。”来西域这么久,他和魏无功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一本正经提起他们的祖师爷:   “这档子事,粟特人的故事里有出处吗?”   曹通想了想,说:“我是个习武的脑袋,读不进去几本书。但是我想有个地方,你们应该感兴趣。”   曹通大概是很久没有跟人提起归义军和于阗王的旧盟,这会儿也有点兴奋,公务扔给了下属,让人找了个车子,把他们一车拉到了月牙泉边上。   车子路过层层叠叠的莫高窟,停在了其中最恢弘阔大的洞口面前。   曹通跳下车,两手一张,很自豪地说:   “这一片是归义军供养的功德窟!”   “这里面封存着从张氏就开始积攒的来往文书、中原信件和经卷绘本,”曹通带他们进去,看他们几个环顾着四壁彩绘壁画,眼睛都看直了,心里的自豪更盛:   “如果这里都找不到的话,我打包票,其他地方也不会有了。”   曹通带他们走了十几个不同的洞窟,洞窟里,那些壁画从张议潮起兵抗蕃开始,一直画到曹氏接管归义军统军出行,除了记录英雄时刻和辉煌功勋,墙壁上还有家族重要人物的肖像,以及各种菩萨、弥勒、天王的经变画。   在其中一个曹氏窟中,他们甚至能看到当年曹家和于阗王联姻的场景:属于胡人的于阗王李圣天戴着中原帝王衮冕,曹皇后也是凤冠彩宝、一身唐装,胡汉交融,一派和谐,成了横跨东西天子盟誓最好的鉴证。   “这真是……太宏伟了,”李在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感觉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有信息传递过来,把他大脑都干过载了。   “不急这一时半刻,”曹通笑着说:“这里对你们开放,里面的书籍凭你们随便取用,慢慢翻、慢慢看,总能找到点想要的。”   几个人对曹通千恩万谢,放他回去办公。   贡嘎喊月华先跟他一起回去准备一番,约他们晚上去尸陀林。   “非要晚上去吗?”月华一听就开始紧张。   曹通虽然心疼,但是想了想,还是说:“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你既然之前是晚上碰上的怪事,优先试试晚上开解,不错事儿。”   他拍拍月华的肩膀,说:“大家都陪你去,不怕。”   “行吧,”月华委屈巴巴撇撇嘴。   “阿塔你自己怎么不跟我去?”她问。   曹通叹口气。贡嘎不让他去,说是跟月华有亲缘关系,怕恶鬼出体上错了身。   “听贡嘎大师的吧,他在尸陀林修行无数,他有经验。”曹通说。   不仅不让他去,贡嘎走之前也特意嘱咐不让赫利奥多去。李在宥和魏无功的面向根骨在他那里还说得过去,可以带点家伙在边上护法,帮着镇压邪魔外道。但是老赫病歪歪的,还是异教徒,贡嘎坚决不同意。   “那老赫锁门儿,”月华笑他,扔给他一串儿钥匙,让他晚上走的时候把锁头交给维护家窟的看守。   “好,好,”赫利奥多笑眯眯的接了:“那我们各自去忙,晚上吃饭再见。”   等曹通带着贡嘎和月华走远了,李在宥挑了一个最老的窟,推开后面藏经室的小门——里面经卷、木牍、莎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顶开了一小块天窗,光柱斜打进来,照见空气里浮沉的灰。   “魏大人的屁股又要长钉子了。”李在宥一进室内,笑着吐槽了一句。   靠墙的木架上码着浩如烟海的文书,被人一摞摞绑成捆。有的太老的经卷散开了,纸页卷边,露出各国文字交错的字迹——这还只是其中一个窟。   魏无功此时难得沉得住气,说:“这么多书要是看完不得十天半个月的。先分个类吧。”   这话说得有理。三个人穿梭在不同的架子之间,大致扫了一圈书籍的年代、内容,定了个基础的阅读方向。   “先挑跟中原有关的,张氏归义军时期的,如果有更老的汉代以前的内容,直接喊我,”李在宥分了任务:“魏大人看汉字简,老赫先攻那些我们看不懂的佉卢文,粟特文我来。”   “如果两个月时间还找不到和老子相关的东西,那我们直接起身去于阗。”他下了决断。   关于冬天进沙漠,是魏大人的主意:   穿越河西“透气”的时候,李在宥和魏无功无数次翻看西域的地图,把历史上使节和高僧出行的道路研究了个遍。   那些古人对于热天的记载,用的都是什么“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这样的狠词儿,断水、沙暴、高温产生的幻觉,每一个都很致命。   相比之下,冬季虽然有风刀冰雪,但至少不会需要面对缺水的危险,取而代之的是冻土和冰封的河流。这会让流沙和暗沼的威胁大大降低,运气好冰面说不定还能直接通行。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季节游牧的马帮活动也相对较少。听沿路的商人说,黑汗的汗王会在这个季节离开王城前往冬都,土话叫“猫冬”,外出骚扰商队的几率大大降低。   魏无功末了总结了一句:“除了冷,没毛病”,拍定下了这个方案。在腊月彻底冰封之前,这是他们唯一可以争取的窗口期。   定了基调,三个看书的人也定了心神。   他们各自挑个蒲团拍拍灰坐下,就着一扇天光,将小山高的书一本、一本翻看着。哗啦啦的纸页响,在静谧的环境里形成温柔的白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   一直等到曹家派马车来接李在宥和魏无功去尸陀林,他们才发现已经不早了。   魏无功难得老实巴交坐了一天,外面天都橘了居然没走神儿。此刻他起身揉揉有点坐痛了的屁股,跟赫利奥多说:“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赫利奥多点点头,锁门前还不忘隔胳膊下夹几本佉卢文木板回去挑灯夜战。   “你们去尸陀林小心,”他说:   “我在屋里等你们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填坑快乐局,恭喜我自己又填完一个坑头。最近几个章节都还挺长的,两天更六七千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日更三千……【猫头思考JPG】后天见~ 第84章 尸陀林 曹氏供养的   曹氏供养的尸陀林在家庙后面的一座土丘上。   所谓尸陀林, 其实并非阴森鬼蜮,而是被经幡、擦擦、骷髅墙围绕的修行地。很多修行密法的僧人都会来此间打坐,寻求觉悟之道。   对于他们来说, 尸陀林不是死地, 是生门。菩提萨埵以白骨为镜, 更能照见五蕴皆空。人生在世,不过一副皮囊枯骨。只有破除了死亡的恐惧、得生的妄念,抛却父母所生之肉身, 方能即身证得佛果位。更何况, 这里收埋附近无主尸骨, 安死人魂, 养生人气,本就有大功德。   李在宥和魏无功下车的时候,贡嘎和月华已经到了。   月华一见他们就跑过来, 死死抓着魏无功的袖子。主要贡嘎大半夜打扮得怪吓人——脖子上挂了一串人骨念珠, 自己在那里慢慢捋,另一只手拎着狼牙棒。地上还放些画着空行母的人皮唐卡。   那地上堆是给李在宥和魏无功拿的。进林之前,贡嘎招呼着他们先把唐卡挂在土丘前的石头房子上。   李在宥随手拿起一张,看上面的空行母头戴五骷髅冠、手持金刚钺刀,表情忿怒, 闻着还一股怪味儿。也难怪得刚见面的时候, 月华站得离贡嘎老远。   贡嘎给空行母进献了一条哈达,带着他们往里走。他没有穿鞋, 赤脚每一步却都踏得很实,在安静的夜里能听见踩砂土响。这里没有山门大殿,只有一扇半朽的木门,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台地。   看月华把左边的袖子攥着了, 李在宥于是悄悄捏了魏无功右边的衣角。   “怕?”魏无功低声问他。   “有点。”李在宥嘟囔一句:“主要是黑不溜秋的,屁也看不见。”   不过等真跟着贡嘎进去,李在宥发现其实尸陀林并不可怖。此处干燥,没有中原乱葬岗的腐臭。只不过是因为挂满经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听着有些奇怪的动静。   “不对啊,这里的坟头怎么长着个样子。”李在宥小心翼翼地走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咱们月华不是在碑上撞的吗?这西域人的尸陀林好像不立碑诶?”   虽然名字里带个“林”字,但这里的坟茔非常低矮。   地面上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上刻彩色六字箴言,用来压尸骨。这些石头颜色随着时间有深有浅,围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坟包。虽然密密麻麻、眼花缭乱,但是正如李在宥所说,这里并没有碑刻。   “是那边那个撞的吗?”魏无功指指前面山头的一个高耸的台面,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白色的台身在漆黑的夜里相对显眼。   “我不记得了具体的位置了……”月华小声说,“但是肯定不是那个,那个是天葬台,不是石碑。”   “这样啊……”魏无功眯起眼,太黑了,即使是他也看不清山丘的全貌。   “一点点找吧。”几个人都没看到石碑,只好一排排地往上数着走。   经过天葬台台地的时候,月华明显紧张了起来。   那里中央堆着一圈四方骷髅墙。几百颗人头骨码得整整齐齐,眼洞朝向天空,额骨上用金粉描着种子字。   为了不让人靠近,曹家人挂了绳栏。绳栏上褪色的五色布条叫风一吹,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听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穿行。   月华的手从袖子挪到了魏无功腰上,魏无功怕李在宥不高兴,看了他一眼。李在宥笑着摇摇头,小声说:“算了你就让她抓着吧,是有点吓人”。   魏无功于是抬起头,打量着骨墙正中间一面风格怪诞的旗帜。   “这是供养着的尸林怙主夫妇,他们是尸陀林的主人。”贡嘎在前面解释了一句。   两具无有血肉的人形骨架,身形交缠,举着白骨权杖被骷髅头们拥立在中央。世人惧怕死亡,他们却在尸陀林这样的不净之地翩翩起舞,以此示现诸法皆空的真谛。   “别怕,别怕。”贡嘎听见后面小姑娘吓得直哼哼,安慰她说:“这些骨头,生前不是爹娘,就是儿女。你怕骨,骨还怕你呢。”   他声音很低沉,在夜里十分有力量,听得人心里舒坦:   “我们进来的时候,依止金刚亥母引导,能降服群魔。你能站在此地,非是因灾厄,而是宿世因果现前,往昔善缘成熟,这是好事情,你应该欢喜。”   魏无功拽着两个人跟在贡嘎后面。用他师父玄清子的话说,他没什么慧根,那些贡嘎嘴里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就是觉得莫名安心。   公主原来给他讲课的时候,讲过什么婆罗门有些菩萨,能够只用唱经的音韵就把恶人度化,他之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大师,我好像看见东西了,”东张西望的李在宥终于在一个山丘略微下沉的角落,看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形状有些奇怪,不像碑,倒像个石床。   “走,看看去。”贡嘎转了方向,借着一点晦暗的月色,大步朝山坳走。   几个人刚走近,还没来得及让月华认一下,四周突然大风骤起。   一阵罡风扑面,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原本很安静的尸陀林里突然传来各式各样的声响,有鸦叫、有铜铃,还有各种石缝骨头和胡杨木中空的管道发出来的呜呜咽咽。   “是这里。”贡嘎说。   他拿起念珠,嘴里念着莲师心咒。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发出细细的哨音,像亡灵在附和。   饶是李在宥和魏无功这种不信神佛的人,此时见了这动静,也觉得就应该是这儿了。   “月华,上前来。”贡嘎喊她。   月华这会儿整个人直接抱着魏无功的腰,脑袋缩在他身后,根本不敢动。   “放心,没有鬼的。”魏无功试着扯了她的胳膊两下没扯动,“啧”了一声,干脆直接架着她往前挪。   李在宥好奇那是个什么东西,抢先一步走过去看。   那个方形的石头是一个石棺,但是和中原的棺椁长得不一样,乍一看像个房子,上面还有屋檐。四壁上是狩猎、宴饮一类的生活浮雕,外加一些火焰的元素。   “粟特墓……”李在宥围着石棺一圈一圈转,明知道这里是无主的尸地,但是他就是很执着地想找字儿。   “挪这么大的石头棺材到山坡这种位置,不刻字多冤枉。”他是这么判断的。   找了一会儿,真被他给找到了。   “梵文……”梵文字太偏僻的李在宥认不全,于是他喊来贡嘎帮他看。   “大师,您看这些写的是什么?”   贡嘎蹲下去,在石棺最底下看到一行小字,低声念了出来:   “天命未尽之人,长眠于斯;   天机守藏之人,卧彼黄土;   有德曹氏,王庭永铭;   娜迦福荫在此,过往者请暂驻脚步。”   听贡嘎念的这个断句,辞藻风格有点混合,跟李在宥印象里的墓志铭大相径庭,也不知道里面说的王庭是哪里。琢磨了一会儿,他问:   “曹娜迦……是本地曹氏的族人吗?”   “……”魏无功背后的月华哼唧了一小声,哆哆嗦嗦地探出脑袋,“娜迦……好像是摩玛……”   “啊?”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都愣了。   “是我摩玛的名字。不会错的……”   月华定了定神,咽了口口水,贴着魏无功,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石棺前面。   害怕挡不住好奇心,她也想看个明白。   她对着刚刚贡嘎看过的地方弯下腰,因为天太黑,往前又凑了凑。   就这么一探身的功夫,月华整个人失去重心往里一歪,隔得最近的魏无功正要伸手拉,突然眼前一片雪白。   一道寒芒闪过,闪电从空中劈下,巨亮的白色光团在他们眼前炸裂开来。   “不好!”   魏无功反应极快,连忙蹲下查看月华的情况——   电光晃得人眼半天看不清东西。魏无功模糊地看见她倒在地上,一只手还按着石棺,浑身颤抖,两眼翻白。   “她开始了。”   贡嘎师父起身把魏无功推开,一步跨过去,拇指狠狠按在她眉心。   “回来。”他说。   声音自肺腑传出,音调不高,却震得边上的魏无功宥耳膜嗡嗡响。   远处几声闷雷滚过,戈壁滩上的暴雨倾盆而下,雨势很急,打得石棺噼啪作响。   雨水带着冬日的寒意,可是地上半蹲着的几个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冷,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小丫头身上。   “回来!”   贡嘎又是一声厉喝。   此时的他带着无穷的力量,在雷雨中,仿佛也化身成了行走两界的空行勇父,怒目圆睁,金刚凶猛,跟看不见的险恶搏斗,要把小姑娘四处飘散的灵魂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   “回来!”   巨大的雷鸣中,月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她伸着冻得有些发紫的指头,握住了贡嘎顶在她眉心的拇指,朦胧中张着嘴大口喘气,白气一团团飘出,被雨水打消。   “大师,让她翻个身吧,看着要吐,”魏无功观察了一下她的反应,推了推她的后背。   贡嘎抽开身子,默许魏无功把她翻成趴姿。   “不行不行,呛着了、呛着了!”   李在宥的方向正对着她转过来的脸,看月华干呕了两下,没呕出来,看上去非常难受,脸都憋紫了。   “有东西卡喉咙!”   李在宥在边上跟着急,恨不得帮她用力。   “我来,”魏无功听了这话,把月华下颌一捏,说了声“对不住了”,两根指头直接伸进去,在她咽喉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滑腻腻的小东西,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使了点儿劲拽出来。   一个暗红色的小东西光芒一闪而过,魏无功随手递给李在宥拿着,喊贡嘎过去帮他看看有没有不小心划拉到月华的嗓子。   贡嘎急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小块酥油,用身子遮了,在雨里点了半天才点着。把她脑袋靠过去对着豆大点儿的光看了看,没见血。   “没事。”贡嘎说。   魏无功这才分出神去看李在宥,见他捧着刚刚那个小东西盯着看。   “是什么?”   魏无功问。   “是裁刀。赫利奥多猜得没错。”李在宥说。   “但是……”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好像不是一整块。”   “嗯?”魏无功愣了一下,把月华的眼皮翻开来看了眼。   “还没吐完?”   “不,她已经吐完了,”贡嘎在一边沉声说。   “我刚刚随着她在尸山里走了一程,她的魂魄已经完整了。”   话音刚落,月华睁开了眼睛。   她睫毛上不知挂着雨水还是泪水,看着怪可怜见的。   “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李在宥先收了裁刀,决定后面再研究,还是刁丫头的情况更要紧。   月华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们三个担心的脸,嘴巴一扁就开始哭:   “哇——”她喊着:   “我的摩玛没啦——”   ……   月华人生中最后一个预言,是摩玛的葬礼。   等魏无功他们背着月华从尸陀林里走出来,外面是拿着伞候着的曹家人。   他们没有贡嘎的允许不敢入内,在这里焦急地等结果。   月华的母亲看到女儿两只眼珠子落回了眼眶正中,悲喜交加,抱着她湿淋淋的脑袋,告诉她摩玛走了,却不知道月华已经在石棺前哭完一场了。   曹通没有来,在家操持丧事。   他得知摩玛在睡梦中去世,睡前最后一句遗言居然是要葬在尸陀林,非常不理解。   “她虽然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女,但是也是曹家的一份子,是全家的好摩玛,怎么能躺在那种荒凉的地方!”   曹通不想违背摩玛的意志,但又觉得摩玛是年纪大了糊涂了,正在一边着急忙慌安排后事,一边纠结下葬的诸多事宜。   一直到月华回到家里,几个人跟他说了尸陀林的遭遇,他才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一声感叹:   “这是命啊……”   “既然于阗王要我们的摩玛去他那里,跟他们在天上团聚,那就依了他们的意思吧……”曹通抹了一把脸,说:   “月华丫头能好透,也是得了摩玛的福荫,摩玛在天上会保护她的……”   李在宥和魏无功从外面回来,刚脱下湿透了的外衣,就换上了送葬的礼服,跟着曹家人又喝了几天的大酒,送老摩玛走。   赫利奥多吃席的时候坐在他们边上,问尸陀林的情况,言语里全是试探。   然而魏无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左手搭着李在宥,右手搭着老赫,气哼哼地说:   “又叫他跑了。”   “你说杆儿爷啊?”赫利奥多看着他问。   魏无功点点头。   他其实出门前偷偷带了个捆人的绳子,打算等月华到了碑前,找到藏在暗处的杆儿爷,把人绑回来问个明白。结果到了地方又是阴风又是雷暴的,着急忙慌什么也没顾上。   “算了,”李在宥看他喝完酒开朗可爱,悄悄蹭了一下他的侧脸:“人家雷公电母都招来了,我们又能奈他何?”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感觉脖子被头发扫过痒痒的。   他随手挠了两下,想起杆儿爷笑的时候那一排大白牙,依旧相当不服气。   “下次再见着他,看我怎么好好给他‘养老’……”   等清晨送葬的队伍远去,喝了一夜酒的人们也各自回家,尸陀林重新变得安静。   今天,在鲜有人去的小山坳,添了一座新坟。按照尸陀林的规矩,没有立碑,只有一圈圈鹅卵石,将暴雨过后还带着土腥的地块掩埋。   一个模样俊美的年轻人打马经过,看见那些安静的石头,金漆在日头底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走过去,将一支彩宝凤钗随手放在上头。 作者有话说: 后天早八~ 第85章 穆王何事不重来 等月华的事   等月华的事情告一段落, 几个人又重新回到了莫高窟没日没夜看书的作息。   李在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纸上的于阗文像一群蝌蚪,游来游去, 就是不告诉他答案。他从书里抬起头:   魏无功已经靠在墙边打盹了, 赫利奥多还举着s*w*整*理一卷残经, 对着豆大的油灯,念念有词。洞窟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   大概是感受到了李在宥的视线, 对面赫利奥多看过来, 李在宥连忙把头一低, 不想跟他对视。   出门的时候, 魏无功把血引三件套装在小匣子里上了两圈儿锁,每天换一个地方,挖空了心思藏, 主要就是防他。   自从知道了裁刀也出现了, 赫利奥多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想借去研究,两人都没敢接茬——毕竟张定钧横死,多杰坚赞暴毙,月华之吞了小半块也癫疾了这么些年,总感觉用了没好事儿。   “做实验当然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好的研究都是实验出来的。”赫利奥多不止一次说了这句话, 他倒是不怕死。所以李在宥和魏无功现在能不跟他讲话就不跟他讲话,晾他几天希望他冷静冷静。   莫高窟的经卷太多。虽然他们找到了于阗-归义军-中原三者的书信, 但是这些文件中充斥着公文往来、年节礼单、家书、督战、屯粮等信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甄别。他们不得不延长每天看书的时间,清晨天没亮就来,到了半夜冻得扛不住了才走。   赫利奥多是西方思维, 执着于找密码。他总觉得守藏室使者应该会有一套自己的暗语系统。不过这个想法被李在宥一开始就否了——中原千年历史换了无数个皇帝,也换了无数个守藏室。他恐怕很难找到一本书能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   他自己则把重点放在那些朱砂矿石的走向上面,这个想法看起来很有前途,但实际实践了一下发现,朱砂对于于阗这种礼佛的城邦,本身需求量也很大。李在宥找了很久,也没有在那些字里行间找到血引的踪迹。   魏大人就更不靠谱了——他专挑那些史记里语焉不详的部分,尝试了两天,发现自己是小马拉大车。   史书是最真也是最假的东西,需要结合特定的时代背景和朝堂文化,去辨别到底是言不由衷,还是另有隐情。也难怪得他看着看着就看睡着了,这种千头万绪的工作很容易让人产生挫败感。   不过李在宥从不说他。这种活儿终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能老实坐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帮着排除几个错误答案也好啊。   一盏油灯燃尽,赫利奥多起身换了一盏。   忽然,一声号角从远处飘来,带着长长的尾音。   正盹着的魏无功一个激灵坐直了:“什么动静?”   他竖起耳朵。空气里突然出现一些密密麻麻的鼓点。   “打仗了?”   李在宥走到洞口往下望。   莫高窟下的官道尽头,一条火把汇成的长龙正蜿蜒而来,马蹄声、人笑声、铃铛和鼓点声,混成一片。   “是表演用的羯鼓和答腊鼓,”他说,放下心来。“估计是又过节了。”   他们今天所在的洞窟位置很高,视野一览无余。蓝色的夜幕下,那只火龙阵仗很大,移动飞速,人人骑着马。随着巡游队的走近,鼓声愈发急促,催得人心跟着一起咚咚。   魏无功和赫利奥多也起身看热闹。   正眯着眼,突然一边的梯子上蹿上来一个人——   月华手脚并用爬上来,爬得一脸汗,见他们三个探出来的脑袋,她大喊一句:“还看什么书!快下来!”   小脸儿冻得通红,一边说还一边大喘气:“跟我过节去!”   李在宥摆摆手:“才过完不知哪路的神仙圣诞,天天喝喝蒙了,今天歇歇。”   月华才不理,抓着他胳膊,冲魏无功一指:“谁说要给魏大人报名的?”   李在宥一愣:“这就到日子了?”他光顾看书,早忘了乞寒节。   “到了到了!”月华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要闹七天七夜呢,今天是第一天!那下头是我阿塔!”   原来,窟底行路极快的不是民间表演队,而是曹氏军。今天曹通带队临街巡游,意思是与民同乐,怪不得鼓声敲得惊天动地,把魏无功吓得还以为要打仗。   “啊哈!”李在宥一声怪叫,扔了书,一巴掌拍在魏无功背心,推着他和赫利奥多往楼梯走:   “都走都走!今儿不看书,过节去!”   月华蹦蹦跳跳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老赫跟上没有。“快着点儿!队伍要到了!”   李在宥嫌老头下楼梯慢,招呼魏无功一左一右架着他。   魏无功一脸无语:“至于嘛泼个水激动成这样。”   李在宥笑得一脸奸邪,没有跟他解释,一个劲闷头往前冲。   到路边的时候,街边已经站了不少人,带着水盆、油囊还有一些能滋水的孔管,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几个人被月华推到最前头站好,等曹家军的大旗能看见了,魏无功瞬间瞳孔地震:   “不是,”   他有点懵:   “这些人怎么不穿衣服!”   虽说不至于全/裸,但是泼寒的胡人确实穿得很少,基本就遮了个重点。赫利奥多作为一个黄毛老头儿,对于这种年轻小伙儿光膀子的行为倒是意外地有兴趣,一边看还一边给他介绍这里面的门道。   “这个节日很特殊,它是少见的主动向天神乞求寒冷。”他偶尔也有掉书袋的时候:“通过互相泼水模拟天上节气,希望能够请来寒气、降下瑞雪,以此压制过盛的阳刚,为来年驱除病疫、祈求风调雨顺。”   “至于裸/露形体……”赫利奥多一边说,眼睛扫过打头一排排的精壮的肌肉,佩戴着各种璎珞珠宝,“这可能是模拟原始的祭祀状态……”   “也不嫌冷,”魏无功小声嘟囔一句,转头看见李在宥两眼放光盯着马上游行的人,立马眼睛一眯:“你眼珠子不想要了是吧。”   “错了错了,”回应他的是李在宥一连串“嘿嘿嘿”。认错很快,但是不改。   魏无功气不过,正准备伸手掰他脑袋,突然一边的月华跟个小子似的,两步冲到路中间,把指头衔在嘴里,吹出一声巨亮的口哨。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领队的曹通大手一挥,身边亲兵突然一拥而上,把李在宥和魏无功团团围住,上手就扒衣服。   “我靠……救命!”李在宥非常惊恐:“不是说好扒拉魏大人吗!”   慌乱中,他的外套里衣都叫当兵的扯去。念在他远道而来民风不同,勉强给他留了条裤子。   “你俩不是总一起嘛,”月华在一边拉着赫利奥多,笑嘻嘻看他被几个大头兵扒完,再扣个獬豸面具在脸上,说:“今天你也陪他!”   “上马!上马!”边上的大头兵一直催。李在宥被他们七手八脚给架上去,堪堪坐定,蹬住马镫,抬头看魏大人被他们弄哪儿去了。发现魏无功已经被按在马上,曹通亲自给他戴了个老虎头。   曹大人下手可比那些当兵的狠多了——魏大人就剩个裤衩子,外面围了一圈不知道哪里来的翻毛短皮,勉强盖住大腿根儿。   赵元贞挑的大金锁,之前李在宥嫌俗,这会儿看东西稳稳当当夹在胸口,倒是十分应景。“好样的曹大人。”李在宥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魏无功这会儿脑袋已经宕机,打他有记忆起,除了洗澡,就没光溜成这样过,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曹通一巴掌拍他马屁股上,底下马往前一蹿,他差点摔下来。   “老赫,砸他!砸李在宥!”月华不知道从哪个当兵的那里搞来一串儿油囊,递给赫利奥多——那是装水的羊皮袋,松松扎着口子,串成一个个水球。   赫利奥多眯起一只眼,瞄准马上偷看发呆的人。“走你!”   李在宥“啊!”一声差点从马上跳起来。水球爆开的瞬间,冻得他一激灵,冷水顺着头和脖子淌了一身。   “好尼玛冷!”他顾不得体面,手在脖子上一顿搓,全是激出来的鸡皮疙瘩。他磕着牙花,回头看月华给赫利奥多鼓掌,哆嗦着挤了句“老头儿身手不错啊……”   前面魏无功也在嚷嚷:“武器!我要武器!”从他刚上马开始就一直在被人泼,关键是不能泼回去,给他气够呛。   “来来来,都过来”曹通笑着招呼李在宥过去,把一串串油囊挂在他们俩马鞍上。   “凭什么他有裤子!”魏无功一看到李在宥,心里瞬间不平衡了,“这对吗曹大人!”隔着面具只看两个眼睛窟窿都能感觉到他委屈。   曹通哄小孩似的说一会儿也扒他的,自己扣上面具,大喝一声“集合”。长枪火把的军队迅速列阵,开拔。武士英勇强健,喊声豪迈震天,连他们的马匹都跟着兴奋,一路打着响鼻,拐进主街。   一到主街,明显感觉到人变多了,沿街的百姓沿路哄砸泼水,水花溅得满天都是,但凡谁泼中了马上的汉子,能听到底下连片叫好。   曹通在他们边上,手里抱着一堆皮水球,哈哈大笑:“泼得越狠,来年越旺!”说着,一扬手,又给了魏无功一下。   “您怎么老砸自己人!”魏无功又开始嚷。他面具一直往下滴水,狼狈极了,抬起一点抹了把脸。不敢还曹通的手,魏无功脑袋一热,抢过他手里的油囊,狠狠朝那个笑得最大声的李在宥砸去。   “操……”近距离被砸了一脸,李在宥睁不开眼,因为咧着嘴的缘故,感觉还不小心喝了一点进去。   “砸得好!”月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匹小马跟在队伍边上,随着他们闹。“阿塔砸他他砸你,公平!”她喊着。连赫利奥多都不知道被谁拉上了马,这会儿小心跟着月华,花白的胡子都湿透,粘在下巴上,笑得像个老小孩儿。   “老赫你坐稳了,”魏无功此时也学着曹通,把马鞍上的油囊取下来都抱在手上,“我这人可不尊老爱幼。”   不知什么时候起,早就感觉不到冷了,全是战斗的胜负欲在燃烧。等到了主街中央的广场,战场就此拉开。那些大兵头也不管队形,骑马带枪,在互泼的人群中横冲直撞。   羯鼓敲得轻快,长枪舞得圆融,水囊在人与人、马与马之间飞舞,笑声叫声充斥耳畔。李在宥早忘了自己过节是来干什么的,跟着魏无功一起反击,全身心投入了和曹家军的激烈战斗。   正瞄准一个刚扒他衣服的粟特汉子呢,李在宥的后脑突然挨了一记,转头一看,是个小老虎。   “你讲不讲规矩!我们不是一边的吗!”   “这哪儿有规矩?”魏无功看着他,笑声音从面具底下传过来。   “行,”李在宥粟特汉子也不瞄了,直接跟魏无功开始了水球互殴。   曹家军因为战斗力吊打普通老百姓,为了不影响大家玩儿,等他们事先准备的水囊用完,曹通把广场留给普通民众,带着自己人乌泱泱撤回了城西练兵场。   等他们到的时候,篝火已经熊熊燃起,火舌舔着夜空,噼里啪啦的火星把周围的温度都抬高了。   “坐!随便坐!”曹通跳下马,脱去外袍,露出结实臂膀,一把揽住两人,看这架势又要喝酒。   “老赫呢?”他问。月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条跳舞的彩裙,往火盆边一指:“那儿,烤胡子呢。”   “行,那让他自己耍,”曹通席地而坐,下官端过来烤肉的篝火盆子和一大盘鲜切羊肉,他拿了根红柳条串着在火上烤,油脂一遇到火,香气立马飘了出来。   李在宥看着手里西域玻璃杯里三蒸三酿的葡萄酒,黑里透红,倒出来挂壁,喝下去烧心。曹家军拿大碗干,杯子一端起来,就不让放不。   汉子们喝兴奋了要角力,把火盆挪到边上,空出中场。   魏无功喝多了跟着曹通叫嚷。“漂亮!”看一个小个儿靠技巧扑到了一个大块头,他往曹通杯子上磕了一下。酒下着肉进肚子,全身都暖和,貌似已经适应了光着膀子这件事。   底下人机灵,拉曹通也去玩,曹通朝魏无功一扬下巴:“来一把?”   魏无功笑笑,跟着他起身。火光在他匀称的肌肉上跳跃。   进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没说话,把搁在一边的面具拿起来,拍拍沙子重新扣在脸上。   “怂样儿,”魏无功伸手弹了一下他面具上的一只独角。活动活动筋骨,发出一串儿喀拉响。   “来,”他甩甩手腕子,站在了曹通对面。   两人在沙地上相扑,周围士兵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李在宥盘腿坐着看。魏无功的背上带着和赤焰军争斗留下的伤痕,发力隆起的肌肉线条一鼓一鼓的。   “身材真好,”他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看见魏无功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曹通摔在沙地上,大笑着将人拉起,李在宥无意识抬手按了按面具。面具真是个好东西,把那些心怀鬼胎都盖住了,只留两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中间。   几个当兵的拉他也过去玩,被他拒绝了。月华见状,一屁股坐他边上,跟他说:“你也去玩啊。”   “……”李在宥想了想。他干坐在这里老有人怕他寂寞,好像得找点儿什么事儿干才行,免得偷看魏大人总被人打扰。   他在月华耳朵边说了句话,月华起身去帮他找。   过一会儿,魏无功和曹通五局三胜,正进入一决高下的最后一轮儿,忽然听见背后琴响。   他一回头,李在宥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曲颈琵琶,正在弹《苏幕遮》。   胡调不似宫中教坊的柔靡,李在宥随心弹,记不得的地方就临时改。这会儿他兴致正高,根本不需要曲谱。   心随意动,调被魂牵,这才是好曲子。   魏无功看见他五根儿指头飞快弹拨,独角面具底下看不见表情。火光把他身体轮廓的起伏勾勒得深愈深,亮愈亮,像莫高窟壁画里的天神。   他悄悄动了动嗓子,转过头跟曹通说:“来,开始!”   琴声与角力、与欢呼、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李在宥弹得兴起,额上见汗,看魏无功和曹通僵持不下,他手不停,跟着边上几个聚过来的汉子一起喊了声“好!”琵琶声愈发急促高昂。   赫利奥多裹着小毯子,安安静静搓手烤火,看他们年轻人玩。听得李在宥主旋律弹完,转了个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曲儿,反正好听。   听着听着,他手停了。   月华看他费劲挪着老骨头起身,过去搀了他一把。“你干嘛去啊?”她问。   “我先回窟,你们玩儿。”赫利奥多说。   “不至于这么用功吧……”月华看着他急急忙忙找马,想他一个老头儿跳不动也喝不动,就没拦,给他找了件棉衣放他走了。   场子中间音浪一浪高过一浪,月华回头去看,原来是她阿塔快输了。   等魏无功赢了曹通,几个大汉直接把弹琴的李在宥“请”到场子中间。不知道从哪儿给他拖过来个大木酒桶,大头兵示意他往上坐。   李在宥不好意思拒绝,坐上木桶,紧了紧琴弦,让底下人点了个好跳舞的调子,开始接着弹。月华拉着她还在喘大气儿的爹,围着木桶转圈儿,舞裙飞扬,带着大家都往中间拢,一块儿唱军歌、跳胡舞。   魏无功接过递来的酒杯,坐在地上看。边上有士兵跟他打听弹琴的人是哪里的,听他说是中原来的,那人一拍大腿:“那难怪得。人长得俊,琴弹得也好,这模样的人以前可没见过。”   魏无功听了他的话,眯起眼。   李大人似乎也很享受被一群大汉围着鼓盆打拍子的氛围,一边弹,一边到处跟人聊。   他哼了一声。之前在军营,因为李大人稀罕他稀罕得太明显,他好像没怎么在意过这种事。现在想来,这人老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了,在东京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当他面跟一群肌肉男玩得挺欢……   看来也不能太掉以轻心,该看着还是得看着点。   魏无功叼着酒杯,看上去要喝不喝的,半天也没见进喉咙。   一群人一直疯到后半夜,等火盆子里的木炭都快烧完了,弹琴跳舞攒的热气儿也被北风吹散,再光着膀子就扛不住了。曹通及时喊了停。   魏无功从人堆里偷了俩毛外套,管他是谁的,反正这会儿都喝大了也分不清,往自己和李在宥身上一裹,扛着人往家里走。   一进房门,他把人抵在门背后。   “你今天很欢脱啊。”   他低头看着李在宥。   李在宥没吭声,喝得迷迷糊糊,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肌肉男看爽了吗?”魏无功把他脑袋扯起来对着自己。   李在宥还是没做声,但是笑得一脸猥琐把爪子沿着领口伸他衣服里去了,顺手掐了一把。   “……”魏无功吸了一口气。“喝多了耍流氓是吧。”   “就耍了,怎么办?”流氓抬起眼,目光灼灼盯着他。   月光从窗子洒进来,打在李在宥脸上,这回轮到魏无功不说话了。   等了一小会儿,李在宥一口咬在他下嘴唇,他还没来得“嘶——”就被对方勾住脖子往边上一带。魏无功一个没留神,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   “嘛呢?”他问。   回过头,背后李在宥外套已经脱了,随手往地上一扔,跟个狗熊似的扑他身上。魏无功仓皇接了人——喝了酒的李在宥比平时重多了。他把人扛起来放床上,正准备去扯被子,没想到李大人直接两腿一夹,给他压得直接一条腿半跪在床沿。   “……”   魏无功看着他一脸得逞的小表情,想了一下,问:   “不是说生日……”   “你有病啊,”李在宥突然骂了他一句。“这种事儿还要挑日子?”   他小腿使了点儿力压在魏无功腰上:“你不乐意换我来。”   激将法。好样的。他魏无功就吃这套。   看李在宥这会儿精神亢奋得很,魏无功不甘示弱,翻身上床抱着人一顿亲。亲着亲着,听耳朵边李大人哼哼唧唧,感觉气氛到了,正准备下一步,结果偏头一看,边上人怎么喝多了这会儿困眯了眼。   “诶,诶,”魏无功拍拍他的脸:“你这是醒着呢还是梦游呢?”   回应他的是一只攀上他腰的手,摸到裤子边的时候往下拽了拽。   “……”   “行。”   魏无功从善如流。   “你明天别不认账就行。”   说完,他按住那只捣蛋的手,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   第二天醒来,李大人不仅没有不认账,还以头天脑袋不是很清醒为理由,提出再看看账本。   魏无功作为一个严谨认真的小伙子,面对这种质疑,当然是要好好重新给他一笔一划算清楚。   两个人又闷头算了半天。等李在宥终于点头验收,外头已经日上三竿了。   “起来干活儿,”魏无功把李在宥从床上扯起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长风,空气清爽,人也跟着精神。   李在宥捡起地上陌生的外套,看了一眼扔回去,有点疑惑东西为什么在这里。“我穿衣服,你先去叫老赫。”   “叫什么老赫,这都几点了,”魏无功啧了一声,打开窗子让他看外面的天色:“老赫肯定早进窟了。”   出门前,两人看月华在外面装新的水袋,跟她打了个招呼,意外得知赫利奥多一晚上没回。   “他窟里看一宿?”魏无功问。   月华点点头,说:“早上换班的看守跟我说的,说老头儿一晚上一直点着灯,你们赶紧去看看他去吧,别是学魔怔了。”   “好,这就去。”   魏无功点点头,估摸着老赫是不是发现了点什么,跟李在宥一起赶着马过去。到的时候赫利奥多仍然很清醒,手边的书卷敞开堆了一摞,一看就翻得很急。   “怎么样?”李在宥一进去就问。   赫利奥多冲他们招招手:“来看。”   他递给李在宥一章乐谱。   “昨天看你弹琴,给了我一些灵感,”他往两个人屁股底下扔了个蒲团,对李在宥说:“幸好我没有彻底放弃密码本的想法——”   他指着一页《广陵散》:“之前那些礼单、乐谱和抄经,作为边缘内容,被我们一开始工作的时候最先放掉。”   “但是,就像你昨天弹的变奏,本体仍是某个曲谱,只是你弹的时候加了很多变体。”他说着,语气难掩兴奋,“有什么比乐谱和经文这种本身有母本、流传又广、还不引人注目的东西更适合做密码本呢?”   他一把抓着李在宥:“你也说过,你们云昭阁并不是一个权力机构对吧,那些替守藏室工作的人,官职身份为了不引人瞩目,一般也不太高——那么他们能接触的,更多应该是和文化与艺术相关的研究。这个身份上的考虑也能对上。”   “还真是……”这一番话,把李在宥说得心头一激,茅塞顿开。他连忙问:“你找到原始母本了?是经卷还是乐谱?”   “快了,我想我快找到了。”赫利奥多把他手边另一小沓整理好的纸递给李在宥。因为一晚上没睡,手还有点哆嗦。   “这些是我在至少横跨三百年时间里,找到的均出现在于阗和中原两地的礼乐书画典籍,有十几本,”他说:“我还打算继续缩小这个范围,如果你们能帮我的话,我想我会进行得更快。”   李在宥被他说动,立马拉着魏无功,撸起袖子开干。   他比赫利奥多更熟悉那些历史上有名的经书和乐谱,做起比对筛选的速度要快得多。   从中午一直干到黄昏,两个人都没有离开过洞窟。   等赫利奥多补完一觉醒来,发现他们已经锁定到了最后阶段——   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最终汇入一本《道德经》。   “祖师爷显灵了。”魏无功说。   他和李在宥围在桌前,看着灯芯跳跃的火光在那本书封上晃动。   “这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道德经》版本。”李在宥跟赫利奥多讲解这些书籍的细微区别,“这本融合了先秦的母版,还有老子入胡为佛的传说,有一部分是佛典。”   找到了书,李在宥没一会儿就研究出编码规则——跟现行的云昭阁的一些暗语系统比起来大差不差。剩下的就是把海量的文件信息往密码里面套。有了睡饱了的老赫加入,这件事情也立马如火如荼往下进行。   一直到附近寺庙的晚钟敲到第五下,轮到李在宥和魏无功不睡觉了。   “我好像……找到了。”魏无功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手上的一片简牍,反复对了几遍,确认他解码的准确性。   “我看看!”李在宥连忙凑过去,脑袋挨着他脑袋,努力睁着已经干涩的眼,阅读着魏无功翻译出的信息。   那是一条老子亲自留下的简讯。原本存于于阗,因为战乱,被于阗王作为需要重点备份保存的文件,亲自誊抄了一遍,派信使连夜加急送到当时看上去更安全的敦煌保存。   后来又因为沙洲归义军在敦煌四面受敌,这份文件被人用密码重新转录,为避人耳目,藏进普通军士抄经祈福的家书中,封存在洞窟,一封就是整整一百年。   魏无功把经书转录回汉字,歪歪扭扭的大字上是老子现存于世最后的音讯。   在那则讯息里,老子质对如今周王室天下共主的地位提出了质疑,并向后人解释自己一路西行到达于阗的原因:   他怀疑当年那个从群玉之山归来的穆天子,并不是穆天子本人,而是西王母。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三个人看完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过了半天,魏无功才放下书,看着李在宥:   “如果回去的那个是西王母,那现在仙山上坐着的是谁啊……”   李在宥的眼睛闪着光。“谁知道呢,”他说。   “我们该出发了。”   他起身把蒲团收拾好,手搭在门框上笑对屋里的两个人:   “走,咱们一起去把祖师爷的舍利真身挖出来!” 作者有话说: 于阗online后天见 第86章 火中的织布机 出发前两个   出发前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老赫。   赫利奥多仍是那个样子——大部分时间沉默, 偶尔哭哭笑笑,声音都不大。   李在宥半跪在床沿,伸手搭在他额头上。烧倒是退了好些, 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彻底好起来。   他叹了口气。   魏无功在他肩上拍拍, 说:“不要自责, 这种情况论谁也料不到。老赫自己选的路,他事先已经做好准备了。”   李在宥没说话,回手按在他手背上。   五天前, 三个人还在开开心心收拾去于阗的行李, 赫利奥多突然觉得身上不舒服, 躺了一晚上, 发现是又病了。   本来在车上的时候就闹过一次风寒,以为好透了没注意,乞寒节一闹, 加上熬了两天夜, 把病根儿带了出来,复又发好几天烧。   敦煌不比之前的河西,海拔高了不少,加上又是冬月,时不时就是一场雪。灌了两天汤药, 他的烧愣是没下去。不仅如此, 最重那两天,连呼吸都跟着困难。   眼见着喘不上气, 赫利奥多怕自己死快了,后事还没交代,连忙把两人叫到床前。   他发烧骨头和脑袋痛成一片,却非要倔着从床上爬起来, 从他那个破包里翻出一堆叮呤咣啷响的铜铁,教李在宥和魏无功如何用。   “之前在车里,让月华帮着搓了挺多小球,是放烛台用的,比纸糊的罩子好。”赫利奥多掏出一些细密的网状铁丝球,打开给两人讲原理:“西北干旱,地下情况又很复杂,岩层里面各种易燃气体、煤炭和有毒物不少,这个东西虽然简单,但是能帮到你们。”   据赫利奥多说,那个铁丝球是一种照明装置,在铁丝网里放蜡烛、酥油等,燃起来火焰被铁丝隔着不会直接与空气接触,能很大程度预防意外爆炸。加之网状的细铁丝均匀导热,也不担心局部温度过高被烧坏,燃烧也稳定,灯火不晃,一枚蜡烛在里面能提供很久的照明。   “虽然最后目的地发现不是矿山,墓地里也是一样的。你们桃花石人喜欢把大墓里搞出很多水火机关,备着总没错。”   说完了小球,他又拿出几个改制的弓弩。“这几个是连发的弩机,从你们汉人的旧书里看来的,我改得更轻便了些,穿透力也好,一般的铁甲奈何不了它。”   除了预防游牧部落的弓弩,他还掏出一堆绳索、笊篱、改装得更适合地下墓地的瓷蒺藜,一一给他们演示。他话说得很急,生怕说慢了自己一口气就断了。   “老赫,老赫,不急,慢点儿说。”李在宥想他喜欢那个味道,给他泡了杯蚕姑坨的药茶。   赫利奥多费劲呼了几口气,接了茶水捧在手里,说:“这些你们都用得着。还要记得多带些盐巴,天寒地冻的,少不了要挖开冰层,盐能化冻……”   魏无功在后面给老头儿顺着气。一边顺一边看李在宥,发现李在宥也在看他,眼里全是无奈。   魏无功也没办法,两手一摊冲他笑笑。赫利奥多的意思很明确——他这个身体状况,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要看运气,于阗是无论如何去不了了。这会儿如此卯劲儿给两人爆装备,无非是想证明自己有用。   “老赫,你可想好了,那个裁刀只有半片。”李在宥对老头儿下不去狠心,没了办法,只好自己主动提了这茬:   “你不一定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赫利奥多不知道是病狠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次听见李在宥的话,没有跟平时一样打鸡血似的立即起身,而是先望了一眼窗外。   这两天化雪,外面比平时冷,北风呼呼刮着,吹着窗框子响。   “出发的时候我还很年轻,这一出走就再也没有回去。”他看着窗外一点点暗沉的天色,时隔这么多年,突然有点想家。   “我的家在一条河流的边上。太久了,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我只记得,到了春夏交际的时候,河边会开满郁金香和苜宿,黄紫色的小花,很好看。”   他握着李在宥的手。苍老的手掌上全是捣鼓金属留下的厚茧。   “生命对于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我今天知道的比昨天多一些,今天就比昨天更快乐一些。如果我能在死亡之前能有幸看一眼摩伊拉的真容,即使灵魂再难回到故乡,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   “你都这么说了,我俩还能说什么呢。”李在宥叹了口气,把他手握紧了一点——屋子里曹家碳火、汤婆子、厚被褥轮番上阵,赫利奥多指尖还是凉的。   “你要什么只管使唤我俩,我们去给你备。”他晃晃赫利奥多,把手松开。   魏无功推着赫利奥多缓慢地坐起来,听他说要借曹家祆祠的圣火盆用一用,他给老人披了件衣服就出去找曹通了。   “摩伊拉喜欢生命力。”赫利奥多看了一眼他出去的背影,单独对李在宥说。   “但不是所有的生命力都适合侍奉她。火是灵动的,纯洁的,是适合她的力量。”   他看着李在宥,蓝眼睛此时结了一些眼翳,让人忍不住想帮他抠。“但是人不是。人有七情六欲,是带有原罪的。”赫利奥多说。   李在宥歪着头看他,有点没理解他这个话头子。   “在遥远的过去,大地上很多地方的先民都会用活人进行祭祀。他们认为血液里的生命力能够讨好神灵,那些神明在吞食血液之后,会破格给予他们指引。”赫利奥多说:   “但是血液呼唤来的神祇,是肮脏的、残暴的,带着毁灭的力量,会吞噬美好的品行。粟特人管贤者之石叫做‘血引’,这个词儿我很不喜欢。”   “你是想说,血引可能是某种生物的血液祭品吗?”李在宥问。   赫利奥多摇摇头。“我也就是随便跟你说说。我的中文并不好,看到‘血引’这两个字的时候,一些乱s*w*整*理七八糟的想法罢了。”   李在宥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没过一会儿,月华也跟着魏无功进来,跟他说场地已经准备好,让他随时去。   “阿塔说他也在边上候着,不打扰你,但是有什么事情你喊我们。”月话说。小丫头心善,看着赫利奥多病恹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哀伤。   赫利奥多不想让人同情他,于是转了个话题,问月华过节这几天玩得开不开心。几个人一路说一路走,到了洁白的祆祠门口。   暮色中,那团永不熄灭的圣火发出温暖的光芒,矮矮一簇火苗却带着刺破寒夜的力量。李在宥突然能够共情赫利奥多为什么选择这里。   因为不确定血引三件套凑在一起会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副反应,魏无功把它们分开装了,现在三个小匣子都摆在了祭坛前面,供赫利奥多取用。他们其他人退到一边的墙根儿,把场子留给他操作。   曹通跟操持祆祠的穆护站在一起,把贡嘎喇嘛也叫来了,依他的话说,老赫是个异教徒,在这地界没有神仙保佑他,多几个护法不错事儿。李在宥靠着墙,哭笑不得地加入了他们“护法”的队伍。   一群人远远地看着赫利奥多依次取出蚕茧、纺轮和裁刀。当下时空很安静,只有圣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响。他用铜制的小托盏将它们架到火上。   火焰舔到血引的瞬间,突然“噌”一声蹿得老高。   月华一下子抓住了他阿塔的胳膊。   “会有鬼吗?”她紧张地问。   “鬼?”魏无功眼睛盯着那团火焰,一动不动说:“没有鬼,老赫说出来的是外国女神呢。”   “诶诶诶,出来了!出来了!”魏无功刚说完话,月华就开始激动地猛拍他胳膊。   在那片火光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形状。   魏无功凝神,眯起眼,感觉另一只胳膊被李在宥拿去攥着,他没转头,顺势紧了紧胳膊。   一台织布机缓缓出现在夜空里。   火光掀开了遮住它的帷幕,那台巨大的织机横亘在赫利奥多与圣火之间,经线从星河垂落,纬线在虚空里穿梭,每一根丝线都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凝固的血在流动。   正对着火焰的赫利奥多眼睛里一片火光,烧得两颗蓝眼珠子都变成了金色。他颤抖着念: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太阳为父,月亮为母,从风孕育,从地养护……世间一切完美之源就在此处!”   回应他的,是三位焰火中走出来的女神——年轻的织布,中年的丈量,暮年的剪线。   赫利奥多看见他们,立刻跪下,双手合十。   火光中,他用希腊语着问:   “克洛托、拉克西丝、阿特洛波斯!过去、现在和未来,我贞洁的、公平的、强大的,司掌命运的女神们啊!”   “告诉我,我找了一辈子。告诉我——织布机里运转的贤者之石,那些揭开命运的红丝,它到底是什么?”   三位女神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六只眼睛同时看着他。三张嘴巴一齐开合,声音叠在一起,形成混响的嗡鸣:   “你找到的,是你被安排的。”   “你想问的,是你被问的。”   “你想知道的,是你被知道的。”   那声音从天穹压下来、从地面透过来、从四面八方回荡而来,在寂静的夜空里无比神圣,赫利奥多光是听见,就已经满眼热泪。   “虔诚的人,”那声音又说:“你问红丝是什么。红丝是血。是第一个献祭者的血,是最后一个献祭者的血。是命运织布机上唯一不会被剪断的线。”   “因在果之前,亦在果之后。你以为你在寻找它,其实它一直在牵引你。”   “虔诚的人啊,上前一步,”   “上前一步,聆听我口中的话语。”   “上前一步,你便知自己是谁。”   赫利奥多没有来得及擦拭他淌了满脸的眼泪。他颤抖着起身,朝着火焰走近。   突然,面前三位让他无比憧憬的命运女神,脸孔像是像蜡像被火烤过,五官缓缓流淌,向中间汇聚。她们的轮廓渐次模糊,融成一团光,然后从光中凝结出一个新的形象。   狮身。人面。蓬发。戴胜。   那是赫利奥多素未谋面,却无比熟悉的众生相。   眼前的天神张开巨口,口中似有星河宇宙,她冲着赫利奥多,发出了一声凄厉地咆哮,声波带着环形气浪,震碎一切,像被撕裂的千万亡灵集体哀嚎。   “啊——!”   赫利奥多被那巨大的交响震得肝胆俱碎,他嚎啕着捂住耳朵,蹲下身子,逐渐滑到地上。   “老赫!”   魏无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他们刚刚站在墙根,什么也没听到,只隐隐约约看到织布机动了几下,赫利奥多就跌坐在地下,看上去万分痛苦的样子。   “你怎么了!”   魏无功一手抓着赫利奥多的前襟,一手伸到他背后把人捞起来。他背后,是急匆匆跑过来的众人。   “让我看看,”贡嘎走到魏无功边上蹲下。赫利奥多此时睁着大眼睛,像痴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嗡阿吽班匝 格热班玛色德吽……”贡嘎闭上眼,右手结施无畏印,掌心朝下,覆在赫利奥多头顶。他念诵起莲师心咒,声音低沉,像从地脉深处涌出的灵泉,一圈一圈,试图替他净化障碍,唤回神志。   然而,赫利奥多已然陷入疯癫与谵妄,再也不说话了。   ……   李在宥跟着魏无功从赫利奥多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魏无功又劝了他两句。   “曹家家大业大,答应给他养老送终,他后面会好好的。放心吧。”   “……我其实,不光是怕他难受。”李在宥想了想,说:“我是怕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肯定是看到了。”魏无功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   “喇嘛说他算过,老赫此生功德圆满,灵魂去了那个什么邬金刹土享福。”他拿贡嘎的话宽慰李在宥:“疯与不疯,是我们凡人的分别。在老赫那里,或许只因为得到的结果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追问。”   “但愿吧……”李在宥说着。   他想起听到的赫利奥多最后一声惊嚎,那是他听过他发出的最大动静。赫利奥多一辈子都是个礼貌谦逊的人,即使是到了衰朽的最后时刻,也不给人添麻烦,疯了也安安静静的,小声呓语,按时吃饭,自己睡觉。   “我只是希望他不留遗憾。”   魏无功伸手揽住李在宥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走吧。”他说,把赫利奥多给他们特别配置、据说能防跳蚤的药香囊别在自己和李在宥身上。   “我们去把老赫没走完的路走完,也许有一天就能听懂他说话了。”   李在宥点点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房间的门。   那个人一辈子都在追问,最后被答案击垮。但众人不知,击垮他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他终于发现,他找到的那个答案,根本不需要他。   ……   等他们见到曹通给他们找来的“向导”时,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曹通为了他们能顺利穿过回鹘人的地盘,居然直接派出了自己的亲儿子。   “这是阿墁,我家老幺,你们吃饭见过的。”曹通拍了拍那少年的肩。   李在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魏无功,魏无功也正看他,一脸无措。眼前这孩子比月华还小——曹通这是把幺子当做通行西域部落的人质了。   “曹大人,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曹通打断他,一手搭一个,把人往骆驼那边引,“我有我的考虑。你们既然信我,我也得要你们信。再说了,归义军还在的时候,这趟差事本就该我们出人。”   李在宥还要推辞,曹通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这是归义军与于阗、与中原的旧契,不需要假手他人。”   他抬手朝前头一指,阿墁已经骑上了领头的骆驼,正回头朝他们笑。曹通也笑了,拍拍李在宥的肩:“路上顺便让他跟你们学学,见见世面。”   月华跟着她阿塔,一家人把他们一直送到阳关。   黄土夯成的关墙,夹杂着就地取材的红柳、芦苇和胡杨木,被风沙把棱角啃没了,变成一个个椭圆的土墩。都说“西出阳关无故人”,过了这道沙梁,便是真正的西域了。   分别的时候,月华哭成了花猫脸,拽着魏无功骆驼侧边的璎珞绳子不肯松手。   “恩人,你们安心出发,老赫我们会照顾好的。”她一边吸鼻涕一边说,“你们得空记得给我写信。”   “写,一定写。”魏无功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心里也难受。本以为是顺带手送丫头回家,没想到最后多添了这么多朋友,离别的时候难舍难分。   曹通把李在宥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方小印,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的私印。”他说:“如果你们真见到了那个什么‘舍利真身’,觉得有必要恢复于阗与中原的通信,那我们义不容辞。曹家军听云昭阁调遣。”   李在宥攥着那方印。印不大,带着曹通手掌的温度,比看上去要沉。   “曹大人,大恩不言谢。我们一定尽快赶路,让阿墁早点回家。”   曹通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西边灰黄的天际线。   “血引非人间之物,你们即将见到的,也恐非人间之景。”他下了骆驼,抱拳说“多保重。”   魏无功在骆驼上喊了一声“出发”,阿墁应声催动领头的骆驼。驼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往前缓缓开拔。   “再见——再见——”   月华清脆的声音追着风跑。骆驼上的人没敢回头。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薄,最后被风沙揉碎了。   黄沙古道上,几个芝麻粒大小的人影,驮着蚕茧、纺轮和半片裁刀,一步一步,没入天地尽头。 作者有话说: 老赫下线,挥挥手绢。继续出发。后天见~ 第87章 罗布泊 阿墁向导年   阿墁向导年纪虽然小, 但是为人处世一点儿不含糊。   他带两人走的是比较成熟的一条南线商路:从阳关出发,穿罗布泊,过精绝故地, 到且末, 最后到于阗。在且末以前, 基本上还在回鹘人的控制范围内,沿线都有官方驿站专门的住宿。虽然戈壁上条件很差,但好在安全。   小阿墁对沙漠情况和骆驼的脚力把握都很准, 每天掐着点儿出发, 在沙海夜里温度低到不能行路之前, 总能准时到达当地的驿站。   听他一路跟当地驻军和驿站管理人员打招呼, 一口回鹘话流利得李在宥都自愧不如。安排食宿也周到,让两个“大人”啧啧称奇。   “这么能干这是要接他老子的班啊。”魏无功说。   “我看也是。”李在宥点点头,爬上骆驼开始新的一天的启程, “这趟一方面是带我们出高昌, 我看还有一半是曹大人安排他来认个门儿,以后这边的公务等他长大了就信手拈来了。”   今天,他们要走沙漠里最险的一段,进到罗布泊深处。   沙漠里温差大,白天如果是晴天就还不错, 太阳烤在身上有些温度。比低温更难忍耐的是干旱。   虽然选择了冬月进罗布泊, 也并不比热天舒服多少。沙海一旦开始刮风,风刀里都是粗砂砾, 大的直径能赶上小石子儿,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里一滴水也没有,脸皮、嘴角、手背,稍不注意就要裂口子。李在宥为了不让自己破相, 每天脑袋包着跟个盗贼一样,只留两个眼珠子的洞洞。   “你也把脑袋包好,”他跟魏无功说:“不要仗着自己年轻恢复力好就不注意,等真开裂了就晚了。”   魏无功难得没有反驳,反而把他的油膏扣了一坨出来往脸上一顿糊。昨天半夜本来就干,他还在火盆边烤了一会儿,一个没留神鼻血就哗啦啦下来,止了半天才止住——再说,现在谈恋爱呢,高低要注意点儿形象。   “今天天气好,我们可以早点儿到。”阿墁爬上了领头的骆驼,跟他们说:“昨晚是最后一个有水井的驿站,再往前进了沙漠中央,就没什么正经打理的住处了。”   初听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在意,等到黄昏的时候,看到汉代的烽火台,他们才对那句“没正经打理”有了实感。   太阳下山,天空变成灰白色,没有云,也没有飞鸟,沙海和天际线连城一片,灰蒙蒙看不到尽头。   远处,沙丘起伏之间偶尔可见干枯的胡杨林,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一排排骷髅的手指。   骆驼一只接着一只排成排,自觉绕过一个断木桩边的生物头骨,看上去像是马的。骨头中间被人系了一根经幡,早已风化褪色。   沙海没有路标,阿墁和沿途的商队就是靠这些断木残骨辨认方向。   魏无功本来半眯着眼坐在骆驼上打盹儿,忽听得周边逐渐有了人声,才把眼睛睁开,这一睁眼,他就迷茫了。   “我们睡……墓地?!”   他瞪着大眼睛,眼见着前面的阿墁带着头驼穿过一排排很奇怪的棺椁,有些年岁太久棺材板儿裂开了,干尸在里面都能看见。   阿墁笑着指了指前面的烽火台,说:   “这要说起来,这还是你们汉人祖先先睡在这里的。”   他跳下骆驼,随手拍掉袍角的沙,把缰绳牵在手里。“两千年前,楼兰国是罗布泊的主人,那时候这里还是个水草丰美的大湖,孔雀河绕着王城走。再后来,你们汉朝的使节从这里过,把戍卒屯田扎到了这儿。”   魏无功和李在宥也跟着下了骆驼,看着沿路一个个船型的棺椁,有些前头还竖着船桨一样的墓碑。   “神明收走了这片土地,让河流改了道,罗布泊就变成了一片沙海。可能是古楼兰人不肯放弃自己曾经的信仰,也可能是怀着对水源的渴望,先民们还是用木船作为葬身之所,期待着有一天灵魂可以随着天河到达彼岸。”   阿墁给他们解释着船棺的来历。船身是一整颗胡杨木,两头尖尖,封口的时候用新鲜牛皮覆盖,等血液干涸自动收缩,棺材板儿也就盖上了。   有些年代太久的,被风蚀暴晒,船体碎裂了,干尸也就露了出来。李在宥拉着魏无功的手,斗胆探脑袋去看了一眼——干尸双手交叠,一副朝天祷告的姿势,身上的毛毡、挂饰居然都在,没人动过。   “看来沙漠里,有些规矩比财富更大。”李在宥说。   “是,”前面的阿墁点点头,“天神收走了罗布泊的生命,活人拿这些船棺里的宝贝是要倒大霉的。”   离汉代守军的烽火台进了,阿墁说:“那些当兵的走之前把营垒留给了商队,让如今过路的人有个屋檐睡觉。”   等他们栓好老骆驼,发现土堡的生墙底下,也有一些没有被埋葬的人头骨。据阿墁说,这是最后一小撮汉军,在某一个夏季疫病来临前没有来得及撤走留下的遗骸。   和前面看见的船棺干尸相比,这些骨头又要再晚个几百年。一代代的尸骸叠在这里,生人和死人互不打扰,在同一面土墙底下休憩、造饭,透着诡异的和谐。   在不毛之地,生命就是以这种质朴的方式存在着。与恶劣的自然条件相比,人与人之间那点龃龉和争斗,都太小了。   风沙埋了半个驿站,沙一直堆到墙腰。阿墁带他们蹲着身子进入当年汉朝驻军用作仓廪的土坯房。这间房里面还有回鹘人维持的最低限度的驿站管理。   一个回鹘老汉收了他们一点过路费,说:“今晚除了你们,还有一队从西边返程的,一会儿给你们一起做饭。”   老汉年纪挺大了,几个人都自觉撸起袖子帮他煮饭。他打算做羊肉汤,去土墙边取了一条风干的羊脊骨,李在宥帮着阿墁用石头垒灶,魏无功跟着他去阴凉处的水缸里取陈水。   离开了没一会儿,魏无功就匆匆忙忙跑回来,一个滑铲从铺满砂砾的地板上滑溜过来,凑在李在宥耳朵边说:“一会儿你就啃饼吧,少喝点儿汤。”   “怎么了?”李在宥问。   魏无功表情很难看,说:“我刚看老头儿舀了一瓢怪难闻的东西进锅里,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骆驼尿。”   “……”这话给李在宥干沉默了。天冷本来打算睡前喝口热的,回鹘老汉怎么下毒啊!   阿墁架好胡杨木的支撑,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说:“这边牧民是这样的,我听阿塔说,这是大食那边传过来的吃法。”   他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一点小声跟他们说:“那些驼户在沙子里走的时间长了,头发里、咯吱窝长白虱子,个头有苍蝇那么大,叮一口浑身刺挠。说是发酵骆驼尿吃进肚子里,就不长了。”   魏无功听得直咧咧嘴。“那我宁肯长虱子。”说完,他又打着帮忙的名义去盯着回鹘老汉。锅已经被他污染了,可千万别再糟蹋其他吃食。   晚上,那伙嚷嚷着要去打野兔子的商队也回来了,一群人一起吃晚饭,围着火堆烤火聊天。   李在宥借机打探于阗那边情况怎么样,可惜他们是沿着塔里木河线走的,没经过那片区域。   “沿河现在比于阗好走吧?”老汉问他们。   其中一个商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甭提了,北边草原上辽人打过来了,兵荒马乱的。”他一边说,一边用馕饼蘸着那个肉汤,李在宥表情复杂地看他大口吞。   “这还没入冬呢,雪就压了两场。老人们说是要闹白灾的征兆。”   所谓白灾,指的是草场遇到连续暴雪天气,积雪太厚,牲畜无法取食,会成批冻死饿死,对游牧民来说是最致命的天灾。   那商人喝完一口热的,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的,一闹白灾那帮牧民就开抢,能抢地盘的抢地盘,抢不着地的就抢过路的,再过几天,沿河也够呛。”   老汉边听边点头,跟着他们几个天南海北地侃着时局。商人们的消息灵通,魏无功跟他们打听耶律大石的动向,大概知道他带着队伍和回鹘人和黑汗都有点摩擦,可惜没听到赵元贞的事儿。   聊着聊着,李在宥突然指着天大喊了声“看!”   众人顺着他的声音抬起头:   天边,出现好几颗比星星大得多的光点,在夜空中急剧膨胀,拖着长长的尾巴,发出耀眼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夜空和周围的云彩。   “那是火流星。”阿墁随意看了一眼,在边上说。   他话音未落,那些流星划过夜空,炽热的黄白光团在视野里熊熊燃烧,带着弧形的轨迹,向沙海的尽头倾斜坠落。就在它消失在地平线下的那一刻,一声沉闷的爆响,宛如大地惊雷。   李在宥和魏无功张着嘴望天,都要看呆了。   “哥儿几个第一次进沙漠吧。”守着营垒的老汉笑他们。   李在宥点点头没说话。   阿墁接了他的话头子,说:“这东西在沙漠里很常见,我们要是再往西走,运气好没准儿能看到它们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真壮观。”李在宥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更多的火流星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你爹还说让你跟着我们长见识,分明就是反过来的。我们不拖后腿就不错了。”魏无功笑着拍了拍阿墁的肩膀,起身帮他收拾扎营用的东西。   天冷,李大人和魏大人正好光明正大挤在一起睡觉。阿墁本来要把他们一直送到过了且末,但是魏无功没让,让他快到且末的时候就返程。   黑汗和回鹘边界线小打小闹不断,曹大人这么个争气的儿子交给他俩,可得让人全须全尾回去,后面的路他和李在宥自己走。   分别那天,且末下了点薄雪。   连绵沙丘被白雪覆盖,白色的雪与金色的沙交替形成一道道波浪,在阳光下闪着碎光。胡杨的枝干上挂满雪凇,风吹过簌簌落下,像妖域碎成千百片的琉璃幻镜。   沙海下雪让魏无功很兴奋,大清早就把李在宥喊起来去看。   “你瞧!”他伸手在沙地上抓了两把,“这儿的雪扎手!”   这种旱地的雪手感特殊,摸起来干干的,带着冰晶的颗粒感。李在宥也好奇地蹲下去玩儿,虽然雪球无法团成团,不能打雪仗,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俩玩得不亦乐乎,在地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洞洞。   阿墁起床的时候,看着雪地里撅着屁股玩儿的两个人,皱起了眉头。   “阿卡(哥哥),你们不能再耽误了,赶紧启程吧。”一向温和的阿墁突然变得很严肃:   “冬月还没过完,雪线就推到这儿了,不算很常见。”   用他的话说,且末于阗一带,靠近绿洲边缘,偶尔会下雪,但是很少下得这么早。沙海气候多变,有些东西说不准,还是尽早到于阗的好。   “再往西,我阿塔也没有太多消息了,”阿墁说:“黑汗毕竟是个松散的部落联盟,不像夏国和回鹘人那样对商路经营管理,沿线那些驿站还在不在都不是很清楚。阿卡你们千万要保重。”   “好弟弟,谢谢你。”魏无功和李在宥与他分别。他们出了大沙漠,在且末附近的官驿换了更加轻便的马匹,把行囊压缩到极致,每一个包袱都塞得满满当当。“你早些归家,我们也尽量速去速回,绝不耽误。”   阿墁跟他们挥挥手:“等你们哪天事情办完了回到敦煌,我还让阿塔请你们吃酒!”   两个人一直目送阿塔消失在视线里。李在宥打开地图——接下来迎接他们的,是一条荒无人烟的古道,因为战争的原因已经鲜有人走。弄臣的地图上只零星标记了几个尚存人烟的村庙。是否能走通,很大程度看运气了。   没了外人,李在宥看着魏无功凑过来看地图的脑袋,突然俯身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大口。   “嘶——”魏无功被他的尖牙戳得一激灵。“痛啊哥哥!”   李在宥“嘿嘿”笑了两声,望着前方还披雪的道路,说:   “先吃一口定心丸~” 作者有话说: 吧唧!后天见~ 第88章 白牦牛 从且末到于   从且末到于阗, 两人过了一小段“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的二人世界。   官驿简陋,为了取暖大家都睡一起,有一阵子不能看账本。这会儿没了管束, 李在宥和魏无功行路的时候都不敢对视, 一对视眼神就拉丝, 多拉两下直接要自燃了。为了不耽误正事儿,两人约好一切查账活动都得放马匹一天体能耗尽之后的深夜进行,白天最多拉拉小手。   早晨的沙漠是很美。过了且末, 沙漠不像之前一样连成片, 而是零零星星和绿洲草场交杂在一起, 能看到很多狐狸、兔子之类小动物, 多了不少活气。   偶尔遇到开阔的水域,清晨水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壳,风把冰层吹碎了, 冰晶随着水流叮咚作响。水边, 成群的灰鹤或在草甸觅食,或翩飞嬉闹,发出高亢持久的鸣啼。   不过,和小动物们在静谧的原野上自得其乐形成令人微妙不安的反差,是李在宥和魏无功很久没有看到人的面孔。   黑汗的军队大部分撤到喀什一带避寒去了, 大的牧场主也挪到了伊犁河谷放牧, 于阗附近只剩下些放山羊的散户,语言不通, 警惕性也很高,很难跟他们打交道。   一直走到天色擦黑,风变得急了,他们身下的马匹有些轻微的烦躁, 两人还没找见地图上显示的可以住宿的喇嘛庙。想必是黑汗人来了灭佛,那些喇嘛们早都收拾东西跑路了。   “要不今天扎帐篷睡觉?”李在宥也有点着急,问魏无功。   魏无功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这一带的草甸已经荒漠化,没有遮挡很难扎营。   “得再往前走一点。”他说,眯着眼睛看前面。   沙丘的边缘,一群野骆驼从黄沙脊梁上经过。宽大的脚蹼踩在柔软的沙地,寂静无声,像幽灵一样,带着宿命的牵引。   “有野骆驼的地方应该也有避风的位置,先翻过这个丘吧。”他拿了主意,赶马跟上那些骆驼的踪迹。   跟了一小段儿,马匹的夜视一般,那些野骆驼悄无声息融入夜色,他们很快就跟丢了。不过,翻过沙丘的他们很惊喜地发现了之前地图上看到的那个喇嘛庙的断壁。   庙已经塌掉了一小半,四面漏风,好在修筑的时候灌了米浆,勉强还能支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遮风的地方。地上一地断掉的佛手和掺了沙子的酥油花,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浩劫。   李在宥正在栓马,突然听见背后魏无功敲帐篷桩子响,敲得很急。他一回头,魏大人的胳膊都要抡出火星子了。   “怎么了?”他问。   魏无功没说话,只是闷头敲。   李在宥花了两秒反应过来。“哦,急着查账啊~”他嘴角开始往上翘。   魏无功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把帐篷搭好,拉着他往里冲,一进帐篷就把人按在地上一顿猛亲,手也跟着不老实,跟着就往腰上扒拉。   然而今天李在宥很不巧地穿了一件款式有点复杂的外套,里衣又系了璎珞绳。魏无功拆那些绳子带子的时候越急越是打结,于是他边拆边骂:   “臭什么美,搞这一堆破线头……”   靴刀都恨不得拔出来给它直接砍了。   李在宥“咯咯咯”笑得一抽一抽的:“怎么还急眼了呢!”   他怕魏无功真给他扯坏了,于是半坐起来亲自上手,两人正盯着线头子呢,突然听见帐篷外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在静谧的夜里异常清晰。   “有东西。”   李在宥话音未落,那声音突然变大变急促,朝着他们的帐篷冲过来。   “哗啦——”一声巨响,李在宥吓得往后缩了两步,看见帐子里闯进来一颗牦牛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魏无功刀都已经抽出来立着了。   “……”   牦牛是好奇心很重的动物,这只一看就是人养的,估计是在荒漠上走丢了,听见这边有人类的响动,就过来看。魏无功帐子口扎得紧,它只有脑袋进来了,身子和屁股还在外面。   魏无功翻了个白眼,丢了刀,把李在宥一搂,准备续上刚刚的火花,结果被李大人连踹好几脚。   “不是!大哥!”李在宥无语了都,“你不管管吗?”   好大一个牛头还在那里卡着呢!   魏无功头也没回,把他乱蹬的腿抓了一个在手上,边说“它又看不明白”边压着人在地上滚了半圈儿。   心智未开的玩意儿,管它作甚。   然而李在宥的教养让他完全无法无视那个大牛头,他一脸崩溃地捧着魏无功的脸,强行把他的脑袋掰过去对着牛,说:   “你看它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很他妈炯炯啊!”   魏无功又被他锤了两下,先以为他是矫情,没在意,准备再捞着人亲两口,结果发现李在宥是来真的在使劲儿,一拳头砸下去连着筋。   他吃痛,半跪起身看着李在宥,李在宥瞪着个眼,满脸通红。   “……”   魏无功叹了口气,甩了两下胳膊,起身去赶牛。   李在宥看他两手把着牛角,一个腰马合一把牦牛从帐子里推出去,人也跟着出帐篷,两手一摊躺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天爷……”   刚开始又羞又恼,捂着脸一顿恼完他又开始笑,笑了半天停不下来。等终于把缓过劲来,他发现过了小一刻钟,魏大人还没进帐篷。   “生气了?”   李在宥爬起来,裹上外套跟出去看。   帐外,魏无功坐在土墙的墙垣上,望着满天星河发呆,那只牦牛早已不见了踪影。   李在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靠着他肩膀问:“在想什么呢?”   “在看银河。”魏无功一手搂着他腰,一只手握着他搁在腿上的手。   “消气了?”李在宥问。   “嗯呐。”魏无功回,“连火都消了。”   李在宥“嘿嘿”一通笑,也跟他一起抬头看。   冬季晴朗干燥,云层稀薄,没有遮挡,肉眼能看见完整的银河拱桥,如一条璀璨的白练横亘在天河。   寒星缀在沙丘棱线上,冷得像是要把整个天幕冻碎,但是两个人谁也不想动。满天星斗压下来,好像有满嘴的话想说,但是话到了喉咙又说不出来。   传说须弥山上的天神与阿修罗为获取不死甘露,以曼荼罗山为杵、龙王婆苏吉为绳共同搅拌乳海。李在宥小的时候听不懂,问赵元贞“乳海是什么?”赵元贞回答他说,那是一片荧光的海洋,包藏一切,白光绵延数千里,一直延伸到八极之极……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李在宥自顾自想着。   “谢谢你。”身边魏无功突然开口。捏了捏他的手。   “遇见你以前,我没有想过我能走这么远。”   如果不是李在宥,他大概依旧在边境线上过着朝生暮死的生活,沈仓指哪儿他打哪儿,沈仓死了他就跟着别的队伍,或者继续他浑浑噩噩鸡鸣狗盗的日子。不像现在,他见过好多人,听过好多故事,认识字,也看过满天星河。   “突然搞得这么郑重……”李在宥不好意思地蹭蹭他脖颈。寒冷的夜里,魏无功的脖子烫烫的,暖到人心窝窝里。   “如果没有你跟我一起,我也不会有勇气走到这里来。”他说。   今天沙漠里有猎户座的流星雨。一颗颗不太起眼的小光点像发光的雨滴一样,摇摇欲坠、悄然滚落,最后消失在星团里。   魏无功和李在宥脑袋靠在一起,突然想起前几天在罗布泊遇到的那阵火流星。陨石坠地的动静可比眼前的流星雨阵仗大多了。   “你说……”他突然有个想法冒头。   “西王母会不会是一颗流星?”   李在宥稍稍撤开点头,看他一眼问:“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觉得‘蓬发戴胜’,那种古人说话有s*w*整*理点夸张的形容,带点儿炸毛的样子像陨石划过的光团和尾迹,再加上那个‘善啸’的吼叫……”   像天神的怒火从高处砸下来,带着令大地敬畏的力量,砸出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坑边因为剧烈燃烧带来的极高温度,最终变成一片焦黑的土地,很久很久都寸草不生。   “我就随便说说。”魏无功说。   李在宥顺着他的脑洞想了一下,怪有意思的。   “赵元贞说得对,我们小魏是一块璞玉。”他轻轻笑了一下,在魏无功侧脸上亲了一小口。   心智纯洁的人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自己就没有这种想象力。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祝你生日快乐。”魏无功说。   “嗯。谢谢。”李在宥捏捏他手指头肉,问:“你呢,你知道自己几月份生的吗?”   魏无功摇摇头。   “那以后生日我俩一起过。”   “好。”   两个人安静的在外面待了一会儿,感觉凉透了心才起身。进帐篷前魏无功又从包袱里扯出条备用的毛毯盖在马背上。感觉再这么凉下去,万一下雪,他怕不小心把马匹给冻坏了。   做完一圈事回头,看李在宥半个身子从帐篷里探出来,一副要进去不进去的样子到处瞄,问他:   “找什么呢?”   “找牛。”李在宥说。   提起这畜生魏无功就来气,把人一把薅进去,说:“早都跑没影了!”   “不是,”李在宥看他那样好笑。“我是怕附近有牧民活动。”   牦牛偏好高海拔的地方,过了罗布泊其实就不常见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接近昆仑山北麓,还是因为有人刻意驱赶,导致一个牦牛莫名跑到了他们的地盘。他心思细,总有些不放心。   魏无功回头看了一眼。星空和沙漠交相辉映,大地上一片沉寂,不像是有人烟。不过,他为了一会儿查账不要再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还是老老实实牵了几根赫利奥多搓出来的细银丝,在帐篷外围和破庙的缺口处缠了几圈,四角避风的位置挂上个把不起眼的小铃铛。万一有什么人或动物靠近,能听见响。   把机关布置好,他重新钻回帐篷,掀开门帘就发现上面有个东西垂在他脑袋前。定睛一看,是一圈圈腰带和璎珞绳。   “……”   魏无功清清嗓子,借着透出来的一点星光看被窝里假寐的人,感叹一声:“真自觉啊李大人。”   天穹辽阔,大地苍莽,原野上的众生真实热烈。李在宥朦胧中感觉魏无功脖子上的金坠子带着体温,打在他脸上。他顺手把它往边上拨了拨。   ……   清晨,李在宥收拾好,准备出发,一出帐篷就看见魏大人蹲在墙垣边上,跟昨夜那只牦牛大眼儿瞪小眼儿。   没有完全成年的白牦牛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回来,在清晨的沙漠里挑剔地啃着没剩多少的黄草根。   “它好像赖上我们了。”魏无功说。   李在宥歪头打量了一会儿,但是除了眼睛大,牛脸上也没有表情。   “它是不是饿了?”   “鬼知道,”魏无功从墙垣跳下来,“听不懂牛语。”   李在宥想了想:“把它带着呗。在草原上好多部盟都把牦牛当做神灵的化身,兴许是个吉兆。”   “也行,”魏无功跟他一起撅着屁股拆钉子,把毡毯一卷卷捆起来收拾好放到马背上。“它要跟得上就让它跟着吧,我们是缺点儿运气。”   听他这话,李在宥说:“给它起个名儿叫‘运气’也挺好的。”   “别,你可千万别!”魏无功立马阻止他:“别起名儿!起了名儿一会儿它跑了你又伤心。”   “也是。”李在宥撇撇嘴。他跟魏无功整好装备骑上马,沿着快被风沙埋了的官道继续往前。   一开始那只牦牛还跟着,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李在宥刚跟魏无功说:“你说得对,幸好没起名字”,结果山道拐了几个弯,那个白色的长毛身影又出现在路的尽头。   一副想跟又不想跟的样子,搞得李在宥惦记一路,频频回头望。   魏无功看他费劲,问:“你到底是希望它跟着还是不跟着啊?”   “我也不知道……”   他担心家养的牦牛在野外活不下来,但是那牛跟着他其实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生命自有生命的活法,它要真是神王转世,肯定会找到出路的。”魏无功骑在马上说。   李在宥偏头看他一眼:“下次谁说咱们家魏大人没有慧根我跟谁急。”   一直到他们经过白玉河,那道白色的影子才彻底消失在视野。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冷冽的空气从于阗南山的谷地刮过,带着山雪独特的气息。开阔的河床在他们脚下铺开,水体本就不深,因为进入秋冬河道收缩,露出成片铺满碎石的滩涂。   李在宥对着天上的太阳确认了一下方位,跟魏无功说:“这就是于阗古国最有名的采玉河,过了这条河,离于阗国主城区就很近了。”   魏无功正要转头去看水里是不是真有玉,突然一支箭矢破风声响。   “低头!”   他喊了一句。伸手猛地把李在宥的脑袋往下一按——   箭头贴着他们头皮划过,直直插进一边的山崖峭壁里。   魏无功恶狠狠地回头,瞥见对面滩涂沙坡上有个一闪而过的人影,看衣服像是当地土著。   “走,跟老子过去把他宰了。”   魏无功一拍马屁股,马匹涉水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被牛打扰,与牛博斗今天心情愉快,进度拉满悄悄提前更新~后天见~ 第89章 采玉人 骑马带刀的   骑马带刀的魏无功对于山谷河滩夹缝里躲着的村民还是太超标了。李在宥还没开始拦, 他已经把人从地里揪了出来。   “你要干嘛?”魏无功问。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穿着烂了边角的氆氇袍,在他咯吱窝里扑腾,脸颊带着皴裂, 背上还背着一张牛皮弓。   “你家大人呢?”魏无功咬着牙问。原来是个乱射箭的熊孩子, 准头还挺好。   小男孩儿没说话, 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山坳里面的人使眼色。魏无功顺着望过去,那儿还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儿,急得都快哭了。   “出来。”他说。   那个小姑娘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看个头像是小男孩儿的姐姐。她见了魏无功, 前摇都没有一个, 直接跪下来连连磕头, 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魏大人吃软不吃硬,看这架势,把小朋友的弓箭没收了, 抱着他跳下马, 把他放地上。刚撒手,小男孩儿就离弦箭一样蹿出去,魏无功立马提溜了他领口,不让他跑远。   “估计是把我俩当坏人了。”李在宥说着,把小姑娘扯起来。看两个小孩儿的打扮, 衣角绣着些莲花纹饰, 估计是佛教徒。他和魏无功骑着高头大马,恐怕是被他们认成黑汗的马帮, 想先下手为强——胆子倒是大。   李在宥蹲下来,问那个小丫头,“你们的爹娘呢?”汉话混着于阗话,小姑娘听懂了, 但是望着他不肯说话。   “孤儿?”魏无功问李在宥,李在宥摇摇头,感觉不太像。   “几天没吃饭了?”魏无功把那个小男儿脸捏着抬起来。小孩儿挺倔,拿眼睛瞪他,眼眶子都红了。   李在宥从包袱里掏出两个馕饼,递给他们姐弟俩,那俩小孩儿刚刚的戒备心顷刻间化成了干饭的力气,谢谢都不说,埋头就是一阵苦吃,看得李在宥在边上直咧咧,生怕给他俩噎着了。   “吃饱了能跟哥哥们讲话了不?”他拉着魏无功坐在地上,平视能够一定程度看上去温和一点,让小朋友不那么怕。   大概是吃人嘴短,两个小孩儿的态度有明显的软化,冲他点了个头。   “我们不是黑汗人,我们是过路的商人,来于阗王宫做生意的。”李在宥跟他们解释,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尕妹,他是次仁。”小丫头开了口。   “你们在这里藏着做什么?”   “阿爹阿妈去采玉,叫两个金人抓走了。”   “金人?!”李在宥和魏无功一听就坐直了。这地界哪来的金人,要是有,肯定是那两个认识的老熟人。   李在宥让尕妹描述一下那两个人的长相,拼拼凑凑,确认就是蒲察和徒单。   听她的意思,蒲察和徒单不知怎么地,和当地流窜的牧民混到一起去了。他们行经的这一带,因为于阗王妖墓的传说,一般牧民不肯靠近。但是今年进了腊月,北方草原闹起了百年难遇的大白灾,一小股带武器的马帮被其他更大的部落抢了地盘,被逼无奈跑到这一带的山谷里放牧。人手不够,经常丢了牛羊,于是他们打起了附近的村庄的主意,时不时抢人充当劳力。   “那你们还有家人吗?”李在宥问。   尕妹点点头。“有舅舅。”   两个小孩儿的舅舅和族人在河流更上游的地方采玉,据他们描述,还有点儿距离。两个半大的崽子走了一整天没走到。   李在宥和魏无功一合计,心想先把小朋友们送回去,顺便打听打听王墓的具体方位。这几天他们都要找地方搭帐篷,天冷睡帐篷也遭罪,要是他舅舅人好,没准儿留他们在家里住一晚上,两全其美。   于是两人各抱一个,上马往前赶路。   路上,李在宥问他们:“怎么这个季节还在采玉?都深冬了。”   据他所知,采玉最好的天气是秋季。春夏冰雪消融,巨大的融水从山顶冲下来,带来大量玉石籽料。等到了秋天枯水季节到来,那些籽料便逐渐露出。恰逢那会儿天空无云,月色透亮,月光照着静谧的河床,有经验的采玉人能够根据不同石头在月下的反光,赤足在清澈的水中寻得美玉。   “秋天汗王要收贡玉,”尕妹跟他解释:“我们要先交了国王的份额,才能摸自己的玉。”   “以往的年份,到冬月家里人就可以歇了,但是这几年打仗打得勤,汗王的交完了,还有部盟头人的要交。若是一个头人走了,来了新的,又要再交一道给新头人,河里的好籽料交完了,剩下散碎的才是我们自己的。”   “哦……”李在宥点点头。怪不得这么冷的天还在泡在水里。   次仁坐在魏无功身前,骂骂咧咧地说:“那些马帮最坏了,头人拿走了,底下人还要再盘剥一层,现在玉不值钱了,就抢人……”   魏无功顺手搓搓他脑袋,让他不要讲脏字儿。心想怪不得小孩儿见面就射箭,原来是恨得牙痒痒。   蒲察和徒单藏酒桶最多到敦煌,从敦煌一路再往西,可能是盘缠用完了迫不得已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营生,也有可能是为了顺利穿行,主动加入了地方势力。不管怎样,这两个人的存在都让人很难忽略,给他们后面的出行带来了很多不确定因素。   “次仁,我问你,那些牧民要怎么才能找到?”魏无功给小朋友递了个肉干儿——解释清楚之后,他立马从煞星切换成了好哥哥形象。   次仁和尕妹啃着肉干儿,给他们讲山岗和草原之间的规矩:   所谓的游牧民“逐水草而居”,其实是因为牛羊过处,吃完了一茬草,草皮短时间长不起来,所以要一直在草场上流动。   但是,牛羊可以一直走,人却不行。游牧民之间会以部落为单位,规定彼此活动放牧的范围。定好了大致的疆界之后,那些牧民通常会把家族的毡房建在属于自己的草场中央,以毡房为中心,顺时针放牧。   马和牛在前,吃掉牧草偏高的部分,绵羊山羊跟在后面,啃食草皮的根茎。牧民们按照一定的层次放牧,也给草原的绿植重新生长创造时间梯度。   一直等到围着毛毡房的一圈吃完了,他们会重新集结牛羊群,展开新的迁徙,换一个地方继续打圈儿放牧。   因此,很难说那些牧民一定在哪里——因为一个部落的草场小的也有五六百顷,大的能上千。只能按照他们头人的统治范围,测算一个大概的中心位置。   两人听完,魏无功看着李在宥说:“我们两个单枪匹马估计够呛能找到人。”   李在宥点了个头:“茫茫草原,我们找不到他们,他们也找不到我们。与其大费周章主动去寻,我们躲着点就是了。”   “再说,我们知道目的地是王墓,他们俩不一定知道,少接触少暴露也挺好的。”他看了一眼尕妹——就是可怜了两个半大的娃娃,小小年纪没了爹娘。   天黑得越来越早,腊月的风带来山谷间的雪气,在白亮的月亮中更显清冷。魏无功环顾着周围的山峭和积雪,在月色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天宫的星辰银屑撒落到了地上。   白牦牛的身影一晃而过,他余光看见了,但是没告诉李在宥。   “魏大人,你说得对,”此时的李在宥也在看四下风景,“冬天除了冷,没毛病。”   两岸高耸的山崖像沉默的巨人,守着采玉的生命河,也守卫着于阗王的梦。   “哥哥,我看见舅舅了!”次仁很开心晃晃魏无功的袖子。   魏无功抬起头,眼见远处河流中间的石矶上,一群男男女女在月光下摸玉。听见他们马蹄声响,一个男人抬起头,慌忙招呼着家人撤退。   看他们要走,次仁大喊了声:“舅舅——”   男人先是一怔,又立刻激动起来,扔下凿子趟着水就往岸边跑。   “次仁啊,你们怎么搞到两匹……”话说到一半,他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马上的不是他的妹妹和妹夫,而是两个高大的男子。   他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大哥,我们是行脚的商人,路上碰到他们俩。”李在宥赶紧做自我介绍。   舅舅仁钦听说妹妹妹夫被马帮抓了,沉默了一小会儿,说:“谢谢你们把孩子送回来,来家里歇歇脚。”   分离是这片土地的常态。他们也会难过,但是他们习惯了。在生活的压力下,哭没有用,所以他们不会哭。   仁钦舅舅把人领回房子,跟家里年纪最大的外婆说了声“阿妈,卓玛和她丈夫被头人抓了”,老太太只是瘪了瘪嘴,回头拥抱了一下两个失而复得的孙子。   李在宥和魏无功坐在地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个地洞。   进门前,仁钦舅舅指着河边的矮坡说“到家了”,他俩还以为是他伤心过度疯了,定睛一看,原来地上轻微凸起的地方有个门。   “……”   尕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李在宥,小声跟他说:“这个叫地窝子。”   所谓地窝子,就是一个半地下的石土屋。当地人用河床上的卵石堆成拱门,胡杨木当主梁,再垒上羊粪、芦苇一类的支撑,直接在河床的土包上掏个洞,上面压上毡布,下面就是能爬着进去的空间。   采玉因为要经常移动,又是深冬,帐篷不管用,得用这种就地开挖的矮地洞,厚厚土层是天然的栖身之所,隐蔽又暖和。   魏无功一听有羊粪,等坐定,吸了两下鼻子,还好没什么味道。   “条件简陋,今天对付一晚上,明天带你们去村里住。”仁钦舅舅说:“卓玛已经被马帮发现了,这里不安全。”   听他的意思,这些采玉人在没有玉的季节,也续着小片的农耕地作为生计的补充,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他们的村寨,拿脚要走一天,为了兼顾防御,建在半山腰上。   魏无功接过仁钦递来的热水。白玉河的水质很好,是雪山融水,自天上来,喝起来甘甜。   “村子我们就不进了,主要是想跟您打听打听于阗王墓的事情。”他说。   “诶!使不得,”他话刚说出来,仁钦就打断他:“年轻人,我看你们两个是善男子,那种地方可不能去啊!”   “我们日子过得这样苦都不敢打那座王墓的主意,”他拉着魏无功手:“那个地方的宝藏,有于阗高僧的诅咒,拿了永世不得超生,要世代在地狱里受刑的!”   “好大哥,这我们知道,”李在宥又开始编:“我们是特地来破咒的!”   他看着眼前小小的几个地洞里,这帮村民冥顽未开,只认佛理,估摸着跟他们正常说费劲。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他决定从贡嘎那里借两句台词,伪装一下高僧。   “我们兄弟俩在夜里得了莲花生大师托梦,给予了三件伏藏的宝器,一路从最东边的宋国走过来,就是为了破除这里的业障,让于阗王的魂魄魂归于天,不再为恶。”   魏无功在旁边悄无声色地看他一眼,好想笑,但是得憋着。   仁钦舅舅听他这话坐起了身。“这……”他飞速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不敢对大师不敬,但是眼前两个人确实看着不像和尚——这一头的头发都在呢!   看他犹疑,李在宥清清嗓子:“孩儿他舅舅,您别看我俩年轻,但今生已经是三世生啦!”   “一百年前年前,我们两个正是和于阗王站在一起的护法高僧,眼见着他一步步堕入魔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李在宥一顿捶胸顿足:“如今在中原学成回来,术法又有精进,一心想要重新恢复这里的佛光。”   他望着仁钦,“唯一可惜的就是时间久了,不记得上辈子来时的路,不得已换了一身商人的皮囊过沙漠。”怕对方不信,他甚至拿出一张赫利奥多写的药方给仁钦舅舅看,忽悠他说这是末代于阗王尉迟僧伽罗摩用汉语亲笔给宋国皇帝写的求救信。   “哦!”仁钦豁然开朗,再无不疑,一切全说通了!   “大师,”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立马站起来:“那还是得麻烦两位大师明天随我进村子!村子能望见王墓那座山,有僧人知道路!”   “哎呀,那真是缘分呢,”李在宥跟个得逞的狐狸似的笑眯了眼,“说明我们和您今生相遇也是冥冥中的注定……”   仁钦舅舅一听自己一家是佛陀选中的得道之人,难掩心中激动,连忙爬出地洞,去隔壁窝子跟村子里其他人邀功,说自家外甥接到了中原的高僧。   李在宥看着他走了,冲魏无功打了个响指,“搞定!”   魏无功偏头去笑,久违地骂了一句“额日古昆。”   在奇怪的地窝子里合衣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天还没亮,次仁就跑来喊他们起床,说该出发了。   村里人都是拿脚走的,走得慢,他们花了大半天,一直走到夕阳西斜才到。   村门十分隐蔽,有天然的石洞做掩护。仁钦带着他们四处简单转了一下,山腰有一处难得平整的土地,被他们种了些青稞和大黄,收了存放在仓库里。这边的村落虽说有屋檐,但就两人看来,条件和地窝子也没差多少。   仁钦所在的一整个村子都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即使是现在于阗区域移风易俗,仍然不肯放弃自己的信仰,顶着被杀头的风险,在半山腰保留了一座极小的伽蓝,里面只有一个盲僧。   “我带你们去见师父。”仁钦说:“他虽然目盲,但是心不盲,只有他能望见于阗王墓的入口。”   “……”李在宥无语地看了一眼魏无功。感觉他应该是打错了算盘——他来村里是来找人带路的,不是来听瞎子编故事的。   “让你造口业,这回遭报应了吧。”魏无功笑着摇摇头。   仁钦进寺喊了一声“师父”,小跑进去前,非常激动地转过头来对两人说:“说起来,你们和他前世还应该见过,他也是当年给国王护法的僧人!”   魏无功听了这话,彻底憋不住了,笑出一声鸡叫。   看他李在宥一会儿怎么编。还整上前世情缘了。   “额日古昆,我们一会儿是装认识他啊,还是不认识他啊?”魏无功笑着问。   问完喜提李在宥一个白眼。   伽蓝没有点灯,里面光线很暗,李在宥适应了半天,眼睛才在供桌前看到一个闭目雕花的人。典型的胡僧打扮,比贡嘎还要瘦。腊月的天手放在冰水里雕刻酥油花,小刻刀活动自如,看他手上动作,完全不觉得是瞎子。   “老师父……”他跟着叫了一声。   盲僧抬起头,睁眼睛的时候李在宥有点被吓到。他的眼睛全白了,分不清眼白和瞳孔,在暗处看着像两块浊玉。   “是你啊。”盲僧看着他说。他年纪大,嗓音又劈又尖,含混不清。   李在宥盯着他,没接话。   很好,没想到还真有对手戏。   什么叫“是你啊”!   谁是谁啊!   我认识你吗!   李在宥在心里疯狂咆哮。   仁钦完全没有观察到两拨人之间的交锋,只顾着自己高兴,说:“桑布师父,他们是来超度国王的,您给他们指一条路去王墓吧!”   盲僧眼睛对着前方盯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说:“随我来。”   李在宥咬着腮帮子,挤出一副笑脸,跟在桑布师父后面。魏无功老想乐,一个人走在最后呲着个牙花,免得让人看见。   桑布走到一处山崖。正前面视野非常开阔,能看到山谷下的旧日王城。   抛开身边看上去神经兮兮的人不谈,景色倒是好景色:   古老的城墙在漫天沙碛包裹下,依旧能看见几份昔日的辉煌。城市中轴对成,街市井然,北边白玉河缓流环绕,南面昆仑山风雪岿然。不愧是古籍中“青莲浮沙”、立于“地乳”之上,充满浩渺灵气的玉城佛国。   可惜就是黑汗人来这了之后,城中最高的、供奉毗沙门天神的七层木塔被一把火烧了,只在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地基,像是时间的疤痕,不肯让人轻易忘却曾经它那佛光鼎盛、梵呗和鸣的模样。   “这里原来有一口钟。”桑布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话。他人站在伽蓝前面的空木架底下。摸着正中央垂下来的已经烂掉的挂绳,跟他们说:   “这口钟原是用来报晓的,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可惜打了这么多年,王国所有的气数都耗尽,整座城里,所有大小庙宇的青铜钟都叫当兵的取走了,用来锻造刀剑武器御敌,连这偏远的小山村都没有落下。可惜……”   他没有说完。往后看了一眼仁钦。仁钦很知趣儿地退开了,把山崖留给他们单独讲话。   魏无功看他这架势,收起了和李在宥的嬉皮笑脸。   “我这一世的大限要到了。就在今晚。”桑布说:“还好你们按时赶来了。”   李在宥听他这话一愣,看了眼魏无功,魏无功也很懵逼。怎么一上来就说自己要死的事儿?   “我接下来告诉你们王墓的位置,这样如果今夜我死了,你们便信我的话。”他说。   “不是……”魏无功听得心里毛毛的,说:“您平平安安的,我们也信您的话……”心里想着这大师别是有什么毛病,为了让人听劝,命都不要。   不过话又说回来,高原上很多密教僧有些不外传的法门,玄而又玄,他们不敢真的怠慢。佛法高深,他们外行人也不敢说什么言之凿凿的话,万一是真的呢?这谁也说不好。   “别担心。”桑布轻轻笑笑,仿佛能看到他们的表情一样。“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事情,并不全因为你们。”   “当年,我站在于阗王边上,看着众人吃完了最后一颗粮食,连站都站不稳。僧侣们替国王诵经,但是他拒绝了,选择在大墓里受苦。他说他有尘世使命在身上未了,还不能立刻解脱。”   他一手拉着魏无功,一手拉着李在宥,引着他们往崖边走。   “所有人都死在那座墓里了,因此没有活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是将死之人。国王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他已经离悬崖很近了,就在魏无功准备要拉他的时候,他贴着山崖停下了脚步。   “我的眼睛能看见王墓的位置。”他说:“我现在把我的眼睛借给你们。”   他说完,把两个人的手放到自己眼睛上。   手贴上他眼皮那一瞬间,李在宥立即捂了嘴。   很难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样的画面。城池还是那座城池,山峦还是那座山峦,但不知怎么地,像是大地被抽走了颜色,变得灰白,只有于阗南山深处的位置,发出淡淡的红光。   明明有山岳遮挡,但视线可以穿过层层土壤,看到墓道里流动的丝线。耳畔的风里混杂着僧侣们渺远的诵经声,牵引着他所有的神识。像是分开了表里山河——那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里世界,正伸出手召唤他们进入。   “真有天眼啊……”他震惊地感叹。另一边的魏无功偷偷回过头,看了一眼桑布。桑布还是睁着那对儿浑浊的鱼目,望着前方的山谷,说:   “恳请你们,替我把于阗王从地狱里带回来,让他解脱……”   ……   一直到吃完晚饭,李在宥和魏无功都没怎么说话。   他们这一路见过的奇异也不少了,但是像今天这样的,直接怼到脸前的奇观,还是让他们深深震撼。   当然,震撼之余,也有点担心桑布的状态。   入夜,村民都睡了,外面一片宁静。魏无功躺在毛毡上,问李在宥:   “你说,桑布今晚真的会圆寂吗?”   李在宥点点头,说:“我感觉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灰色的世界,好像藏地古书里描写中阴身的画面。也许桑布真的是即将前往往生之人。”   不能细想,想着还有点瘆人。仿佛他们在某一个瞬间,进入了一种似死似活、非生非死的过渡状态。   李在宥打了个哆嗦,往魏无功边上凑了凑。   魏无功揽着他,跟顺毛似的在他脑袋上捋了半天,一直到身边人睡沉了,还睁着眼。   这一路上,有很多人都跟他们说他们是命运选定的人。就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们命运是什么样的。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儿刺挠。   他看着毡房漏风的缝里钻进来的月光,思绪飘得很远。   就在村寨里的众人安睡,一片万籁俱寂的时候,碎石铺就的山门外,一群骑着黑马、带着弯刀的马帮借着月色悄然靠近——马尾上拴着卓玛和她的丈夫。   伽蓝建在村寨的最高处。雕完今夜最后一朵莲花的桑布远远地“望见”了他们。他想敲击些什么提醒沉睡的族人,但是那口铜钟已经被摘下,和拿它们铸成武器的兵卒一起,填进了充满危险和诡谲的大山深处。   于是,老僧只好在月下,用他尖锐沙哑的嗓音大声喊:   “警戒——!”   “有敌袭——!”   山脚的马帮里,一个穿着奇怪的蒙面男人看见了他。男人眯起自己少见的绿眼睛,从背后取下一把弓弩,对准了报信的人。   箭矢“嗖——”一声破风而去,就在要穿进老喇嘛眉心的时候,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魏无功站在庙门目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左手挽了一个刀花。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得了一种,单章节不超过6K就不好意思的病后天见 第90章 夜袭 “您别急着   “您别急着圆寂, ”魏无功没回头,跟背后的桑布说:“我这儿一会儿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他盯着一路上山的马帮,算着对方的人数。   一共十七人, 不算多, 但是毕竟有武器。而他身后的村民是字面意义上的手无寸铁——值钱的铜器、铁器已经早都被搜刮走了。   为首的那个打扮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穿了一身锁子甲, 衣服正面的白布上还绣着一个大红十字。   “哥们儿不是本地人呐。”魏无功心里想。这人看上去很能打——锁子甲已经快烂了,腰上的一把大剑依旧锋芒毕露。若是一般的喽啰,这样好的武器早叫人抢了。他能带在身上, 说明他一挑十不是问题。   他没有在这里面发现蒲察和徒单。   “那就你了。”魏无功率先把这个外地小哥当做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   腊月已至, 如果仁钦他们村的粮食被抢, 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但是反过来, 如果这帮饥寒交迫的马帮抢不到粮食,他们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草原是广阔的,也是稀薄的。这片土地既美丽又残酷, 只允许强者生存。今晚是两拨人的生死之战, 穷途末路,注定要见血。   魏无功背着桑布喇嘛去和山腰的村民汇合,等他到山门的时候,李在宥和仁钦他们已经组织男丁们在做准备。李在宥短刀拿在手上,靴刀绑在袖口。见到魏无功, 他问:   “桑布怎么样?”   “把他扔仓库和老弱病残呆一块儿了。”他答。   村寨建在悬崖边, 只有山门一条路,此时也没地方跑, 只能背水一战。不算李在宥和魏无功,能打的只有不到二十个男丁,剩下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妇孺。有几个姑娘想帮忙, 仁钦没同意。   魏无功看他们手上,都没什么像样的家伙:钻子、凿子、刻刀,削尖的木棍,甚至有人连锼弓子都出动了。   他小声跟李在宥说:“一会儿看着点马,让他们赚去了我们没法走了。”   李在宥点点头,紧了紧刀。   那个“外地人”一马当先冲上来。他的坐骑是草原的马,敦厚结实,力气特别悍,直接把山门的栅栏掀了个儿。   魏无功站在稍高处一个助跑,对着马上的人狠狠撞过去,直接将他撞翻下马。   那人丝毫没有犹豫,就地一个翻滚,单膝跪地,大剑顷刻间出鞘,迎头跟魏无功的刀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金属击响。   他力气很大,震得魏无功虎口微微发疼。跟这种全身穿甲的人打正面拼力气没搞头,魏无功撤开两步,手腕划了个圈,刀尖对着他,重心贴地找角度。   蒙面人站起来对他发起冲锋,重心也放得很低,剑身在地上拖拽了一小段距离,等到了跟前,他上s*w*整*理臂肌肉瞬间发力,大剑“蹭”一声昂起,带着石头上擦出的火花,双手握着剑向下一个重劈。   魏无功不敢托大硬接,他左手横刀迎上,但不求还击,只求卸力,整个人身体向后一转,一下贴到蒙面人侧面,右手的靴刀从袖子里溜出来,顺势对着他脖子就是一下。   只可惜他的锁子甲网眼太密,刀只扎进浅层,没有划到要害。   这一刀又快又狠,惊了蒙面人,他往后稍稍,捂着脖子,用翠绿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魏无功,嘴里崩了几个口音浓重的字:   “你的姓名?”   魏无功嗤了一声:“你能活着再问吧。”   说完,他一脚踢起地上一块儿结块的土,土砂扑了蒙面人一脸。看他追来,魏无功一边应战一边把他往村寨里面引。   蒙面人跟着他进了窄巷,那里雨棚木梁挤挤挨挨,大剑施展不开,视野也没有月光下的阔地好,他打得有点掣肘。魏无功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岩体之间倒是自在,学着步跋子那样左边倒右边,神出鬼没。蒙面人肋骨被他一个肘击,下意识弯了腰。   魏无功不知从哪儿绕到他后面,一把给他面巾扯了,发现他是个红毛绿眼,歪头疑惑了一会儿:“这又是哪个山的猴子?”   扯面巾这件事情,好像让外国猴子非常抵触,他一下就怒了,挥起大剑张牙舞爪的,把木片劈地碎屑乱飞。   “哟,急了。”魏无功还不忘在边上火上浇油,“怎么了这是,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呀。”   不过外国猴子跟他语言不通,没有理他,只是一味挥砍。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魏无功正占上风呢,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巨大的爆响。   知道这动静是李在宥的瓷蒺藜,他看了一眼外国猴子,放弃了跟他对殴,转身往回跑。   “李在宥!”他边跑边喊了一嗓子。   “这儿呢。”李在宥站在墙根底下。身上有点挂彩。   “怎么了?”魏无功听见声儿停了下来。   李在宥没说话,示意他往前看。那群马帮没想到这群村民能抵抗这么狠,几次袭击粮仓未果,为了泄愤把卓玛和她丈夫杀了。之前李在宥一直没扔瓷蒺藜,就是怕伤着他们夫妻俩,现在,不用顾忌了。   魏无功简单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还好都不深。李在宥看上去有点儿迷茫,他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李在宥摇摇头,说:“我就是没打过这么野的架。”说完就又抄刀子冲了出去。   那帮夜袭村寨的人饿得眼睛发绿、颧骨高耸,两个脸颊跟着凹了下去,像草原上野狼,出招没什么章法,但是咬住人就不撒嘴。   他们恶得纯粹,即使是自己要死了,也想着回头搭一个。李在宥重伤一人,刚要起身,被他拖住一条腿,一个没留神跟着绊倒,听见身后将死之人疯狂大笑,在月夜里瘆得慌。   在这地界打架,就动了那么一点恻隐心,小腿就让人划了个口子。这跟之前见赤焰军比起来,又是另一种难受。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普通人,只不过走投无路了。   卓玛一死,两边都红了眼,打起来更不要命。马帮终于摸到仓库,之前躲在里面的人纷纷冲出来自卫,姑娘们拿着石头砸,连次仁这种小娃娃都架起了弓。   瓷蒺藜惊了马帮的马,这会儿两拨人变成了地面缠斗,未栓的马匹在中间横冲直撞。几个村民点了火把,抄上干柴,命也不要了,就往人马身上扑,一个汉子跟李在宥交手,不想被边上人烧着,在火势的逼迫一路往山门撤。   “不能留活口。”魏无功看见李在宥不打算追,甩出靴刀插进那个逃跑的人的后脑勺,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他看着李在宥的眼睛:   “放一个回去报信,这个村子就活不成了。”   李在宥点点头。重新立起了短刀。   他长这么大,没下过这么狠的手,要不是魏无功提醒,他可能真的会算了的。   “欢迎来到大草原。”他对自己说。一刀捅穿一个人的脖子,血液溅了他满脸。他随手一抹,转手又是一刀,“恭喜你又长大一岁。”他把刀从别人肺泡里抽出来,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眼底一片暗沉。   魏无功一边打一边指挥,没怎么经过正经训练的马帮一下折了好几人。   他余光看见外国猴子又杀回来了,随手砍翻两个村民,觉得这样耗下去不是个事儿。于是站在木桩上,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李在宥刚把靴刀从地上那个人脑袋上拔下来,回头去看他,魏无功冲他比了个手势。   李在宥点点头,跟身边的仁钦说:“这边交给你了,我去把那个大家伙往悬崖边包。”   他往前冲了两步,截住重新跟魏无功交上手的大个子。那人一身锁子甲刀枪不入,非常难搞,普通刀剑打他跟刮痧似的。但是反过来被他手里那把巨剑砍一梭子,想留个全尸都难。   李在宥和魏无功默契地分了左右路,让单手拿剑的他略有些仓皇。外国猴子边打边退,靠近伽蓝的台阶,突然看见身边有人拉弓,他想也没想,转手就是一劈,牛皮弓顷刻碎了。   他随即高高举剑,尖头都快插进脑袋了,被他猛一个收手——面前的人是个小男孩儿。   这么犹豫的一个空挡,给李在宥找准了时机,短刀对着他腋下甲胄的破口处狠狠扎进去,刀尖贯穿他的肋骨,疼得他发出了一声巨吼。   但他并没有躲开后续的攻击,反而一个快得看不清地挺身,把李在宥撞到墙上,反手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李在宥被他铁甲撞得本就五脏六腑挤在一块儿,结果被生生卡住脖子,别说吐了,气都吸不上来一口。他瞬间两眼一黑,难受得快要死过去。   “撒手!”   魏无功一声爆喝,刀对准他的手腕猛扎下去,差点把他掌根戳对穿。   “啊——”大个头绿眼睛一眯,顿时痛得龇牙咧嘴,松开了手。   李在宥跌坐下来,大口大口呼气,魏无功过去给他顺气,看他干呕了两下,人还算没有大碍。   他沉着脸转头,那个外国猴子架着胳膊捂着手腕,看上去疼得不轻。但是不敢松劲,挣扎着起身往前跑。   次仁想追,被魏无功厉喝一声“回去!”   他把小孩儿往后一扒拉,换他自己追了上去。   等他跑上伽蓝前的空地,看那个人持剑立在那里。山间风大,把他的红头发吹了满脸。他这会儿胡子拉渣,加上出汗大喘气,状态看上去很不好,眼下一片淤青。   魏无功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摆了一个起手式。   “姓名。”   那个人举起剑,又问了一遍。   “魏无功。”   魏无功说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没过两招,缓过来的李在宥跟过来加入了他们的缠斗。随着山腰村寨战斗的结束,杀光了马帮的村民举着火把也上了伽蓝的台阶。   一阵风卷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空的月亮,天地间只剩下燃烧着的火光。   火焰过处,男人绿眼睛扫过他们的脸——一大半都是妇孺,脸上没有得胜的喜悦,只有将他挫骨扬灰的愤恨。   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负隅顽抗,转身跳下了悬崖。   魏无功气还没消。跟上两步往下看,崖底下一片漆黑。   “靠,应该把他剑赚来的。”他说。   李在宥拍拍他背心,说:“算了。给他留点体面。”   村里人在清点伤亡,魏大人去找喇嘛去了。李在宥坐在伽蓝寺的石台阶上,看着自己染血的手,依旧有一些轻微的茫然。魏无功跟他说这是正常的,让他先缓缓,于是他就在这里一本正经的缓。   恶劣的环境让他心也跟着变硬。对于刚杀了人这件事,他并没有多抵触,只是震惊于自己看到损失过半的村民,第一反应居然是“剩下的粮食这个冬天应该够吃了”。   缓缓。是得缓缓。   等了一会儿,魏无功回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   “我们该走了。”   他望一眼天:云层越来越厚,是要下雪的征兆。   “桑布跟我说落雪之前要进墓。”   “你救了他,他今晚是不是算活过去了?”李在宥问。   魏无功摇摇头。   在伽蓝,魏无功问他:“等待我们的命运是什么?”   桑布没说话。   魏无功又问:“是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能说?”   桑布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笑着说:“你快悟了。”   魏无功等了一会儿,再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   魏无功耸耸肩,不打算去纠结这件事。他跟李在宥把东西收拾好,没等到天亮,就跟仁钦告别,顺便提醒他去给桑布处理后事。   仁钦对他们千恩万谢,很是不舍得。   “如果没有您们二位高僧相助,今天这个村子就被马帮屠完了。”   魏无功浅浅笑笑,不置可否。   “我们走了。”他留下了一些银钱给仁钦,带李在宥骑马下了山。   山谷的一侧。   魏无功用白玉河水简单清理了一下李在宥的伤口,给他上好药膏,两人继续往前赶路。   天太黑,他们并没有注意,在离他们不远的河对岸,那个拿大剑从山崖跳下去的男人其实还活着。   洛伦索泡在白玉河冰凉的水里,刀伤加严寒让他神志不清。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个温热潮湿的舌头在舔他的脸。潜意识怕是野狼,他奋力睁开了眼。   一只白牦牛喷着热气腾腾的鼻息拱了他两下。   艰难地向后撑起身,右手掌根传来的钝痛让他被迫清醒。等他靠在河床的土坡,随手抹了把脑袋上疼出来的冷汗,余光看见那只牦牛在他刚躺过的地方安静吃草。   九死一生,洛伦索掏出胸口挂着的小小十字架,向他信仰的神明祷告。   暗红的十字架在无月的夜里,闪过一丝妖冶的红光。 作者有话说: 滴,新英雄卡~后天见~ 第91章 雾锁寒山 天空灰白、   天空灰白、寒风凛冽。李在宥和魏无功并驾齐驱, 马蹄踏在干燥的沙粒地面,混合着一层冰壳裂开的脆响。   打了百年的消耗战,黑汉王朝对南线的实际掌控力大不如前。这一带的人口和经济基础已被战争摧毁, 基本成了无主之地, 让两人得以顺利穿行。   “前面那个山口, 应该就是了。”   李在宥看着正前方的山体——虽然他们只在桑布的眼中看过一次王墓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就像是印在脑子里一样。   “这几天都是阴天,太晚了不能行动, 进到山里面估计要花一天半。”魏无功魔默默算着脚力。他顺势看了一眼李在宥的小腿, 有些微妙的不爽。   来西域出任务, 磕磕碰碰是在所难免的, 这他知道。但是伤疤这东西,有了第一条,大概率也会接着再有第二条、第三条……   美丽的东西有了摩擦的痕迹, 总归让人可惜。   李在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说:“已经结痂了。”   “嗯。”魏无功答应一声,不怎么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叫人牵了去。   魏无功没转头,李在宥也没说话。牵着牵着,魏无功有点想笑。查账都查了好几回了, 怎么白天拉个小手还是不好意思。   等到了山脚, 他收敛心思,开始一本正经做上山的准备。山道不好走, 他们还必须得带着马,因为晚上御寒的物资都在马背上。   魏无功先检查了一圈马蹄的铁掌和汗垫,再拿棉布和毡毛把他和李在宥会露在外面的脸颊、耳朵、手掌都包好,裤子严丝合缝扎进靴子, 在连接处绑了几圈绑带。弄完这一身儿,李在宥感觉自己跟个大胖球似的,动弹不得。   魏无功把他面罩盖上之前,往他脑袋上亲了一口,说:“一会儿爬上要是感觉喘不上气,或者哪里别的不舒服都要做声。”   李在宥点点头,脖子感觉要被衣服吃掉了,很艰难地伸头蹭了蹭他的脸。   抬望眼,昆仑一带的山川连绵不绝,根本望不到头。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毡布,从南边乱七八糟铺过来,把山上半截儿全遮住了。山脊线在雾里若隐若现,雪峰只偶尔露出一个角,很快又被云吞回去。   李在宥定了定神,跟着魏无功一点点往上爬。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感觉周围的气候骤变。他们走的山阳,风不算大,但冷得扎实,呼出的气在口罩上沾着,转瞬就结了冰。   这条路是牧道与旧行军道的混合体,但是很多年没走过人,路面不太平整,碎石和冻土都很厚,有的地段狭窄到两匹马错不开身,一侧是风蚀的山壁,另一侧是堆着雪的深沟。马跟人一样挨了冻不高兴,垂着脑袋跟着魏无功,在狭窄的山道上走得小心翼翼。   “魏大人!天黑之前我们真能越过这个山包吗!”   李在宥看着天色越来越不好,有点心急。天与山交界处只剩一条窄窄的暗线,云层压得很低,仰头看去感觉伸手就能摸到冰凉的云底。   “还是那句话!”魏无功顶着山风冲他喊:“来都来了!”   “也是。”李在宥点点头,张开双臂对着山谷:“来都来咯——”   魏无功在前面听着直笑,跟着他一起喊:   “来都来咯——”   这一嗓子把马给逗乐了,抬起前蹄打了个响鼻。   魏无功回头摸摸马鼻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本来就是阴天,天又黑得早,到了下午的时候能见度已经很低了。两个人的帽檐和面罩上结满了白霜,人和马的睫毛上也是冰珠子。   “加快点速度,”魏无功说:“我们已经在下山了。”   还好他们爬的这座山包不算很高,穿过这个山头会来到一片相对平整的高山草甸,再往后进入山谷,就是于阗王墓的位置。   山体灰白暗沉,荒凉寂寞,李在宥的眼睛看着这些一模一样的颜色看了一路,有点疲劳,原本想喝口水,结果一摸皮袋子,硬邦邦的,看来是已经冻上了,遂作罢。   “你脚丫子还好吧?”魏无功在前头问。李在宥没有立刻答话——脚走在冻土层,隔着毡靴凉透骨,几个指头早就没感觉了,他也不知道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   悄悄在鞋子里伸缩了一下脚趾,一举一动都不利索,不过还是能感觉到指尖末梢。   “应该没什么事。”李在宥说。   魏无功抬头看了看天,找不见太阳。或者说,太阳一直就没有出来过。他只能大致看山势和记忆做对比。   “过了前面那道梁,应该就算正式进了南山的地界。”魏无功举起裹成包子一样的手,指了指前方两山交错的豁口,“后面大部分是平地,我们找个地儿过夜。”   “好,”李在宥点点头,跟着他加快了步子。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在山脚找了个岩洞,洞口还有一处旧时的玛尼堆,不知哪个朝代的人留在这里的。在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看到同类留下的人造物,会自然地生出亲近感和安全感。   “菩萨保佑,就这儿了,”魏无功钻进洞子深处,掏出赫利奥多手搓的小铁球,点上蜡烛往里走了几步。火苗燃烧势头很好,看着氧气充足。   他把马赶进去,跟李在宥一左一右铺上毛毡毯,发现洞内还有前人留下的火盆,于是就地整了整,点了几块炭。   李在宥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乎,鞋就让魏无功扯走。他把他十根手指头、十根脚指头挨个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冻伤才一一放下。一套动作把李在宥心融了,抱着人脑袋就是一阵猛亲。   “魏大人真好。”他吧唧一口嘬脑门儿上,响得山洞里都能听见回声,“又帅又靠谱!”感觉自己捡着宝了。   魏无功面对如此热情略有点不太好意思,躲闪着目光去把他的水袋掏出来放在火盆边上解冻,背着人的时候其实嘴笑开了花。   要么说年轻好呢,零下十几度的天,不影响小伙儿龇个大牙瞎乐呵。   魏无功让李在宥先眯,他来放第一班哨。李在宥也没跟他客气,扯了他条腿躺下,闭上眼睛。   从昨天起两人就没睡什么觉。在李在宥的记忆里,自己不算一个出了门很容易放松的人,以前每换一个地方就容易失眠。但是挨着魏无功就不一样了,臭毛病全消了个干净,在他边上倒头就睡。   魏无功兜着他的脑袋闭目养神,耳畔是一阵阵的风呼啸而过。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不难闻,反显古意。可能一千年以前的人也是这样行路,也是这样歇息,像他们一样在岩洞里挤在一起取暖。   夜里一声啸叫,像是金雕。   他的耳朵尖微动,捕捉那些细小的动静。   “于阗的鸟怎么不睡觉。”他自顾自想着。荒山野岭不见日头,他不知道这会儿具体是几点,听洞外翅膀扑棱,估计是在逮野兔。   李在宥好像是睡熟了。魏无功盯着那条腿,舍得没叫他起来换班,自顾自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危险,毯子一裹跟着睡到了天光。   睡醒的时候,李在宥已经在提前收拾东西。   “怎么不叫我起来?”他问。   “这地界没人,想着算了。”魏无功嘟囔着起身。   白天的时间太短,他们不敢耽误,东西收起来放上马背就马不停蹄地开拔。进了中间的平地,路倒是好走。这一带冰层冻结实了,也不担心暗沼,大部分地方还能骑马。李在宥环顾四周,说:“这里春天肯定很美。”   草甸四面环山,但是山体都不算很高,如果没有云层遮挡,太阳能直直照下来,等到大地回春、冰雪消融,这里会变成开满野花的山坡。可惜,现在只有一片蛰伏的静谧。   突然,身边的魏无功勒住了马。   “怎么了?”李在宥问。   魏无功在嘴上比了个“嘘”,悄声拿出了身边的弓,又从箭筒里摸出一只箭矢,弯弓搭箭拉了满弦。   他望着天,那里,没有山体遮挡的高空,一只金雕正在盘旋。   翼展两米,身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投下一小片阴影。   魏无功调整角度,静默着等了很久。一直到那只金雕穿越云隙,侧翼舒展,在微弱的光线下暴露,魏无功猛地一松手,箭矢离弦而去——   一声唳啸,金雕翅膀中箭,在天上扑腾着旋了几圈之后,失去了重心,直直坠地。   “看看去,”魏无功一拍马屁股,朝着鸟落的地方疾驰。   李在宥赶着马跟在他后面,看他在地上捡起那只已经撞晕了的鸟,翻过来的鸟爪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环,心中暗道不妙。   “是牧民养的熬鹰。”魏无功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它昨天晚上就在,我们得走快点进山谷。”   说完,他随手一拧鸟脖子,垃圾似的扔在一边,抬腿跨上了马。   李在宥跟着魏无功一路往山谷里扎,感觉魏大人这会儿有点恼,可能在是气自己昨晚警惕性不够。不过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俩不可能回头走,前方的道路也不是很熟悉,牵着手赶路的气氛一下子就给紧张让路了。   今天依旧是大阴天,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卷着细碎的干雪——远处的雪应该已经下下来了。穿过草甸,前方山谷口出现在眼前。   旷日持久的战争扰乱了本该祥和安息的净地,山口黑黢黢地张着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腐气味。兵戈铁甲散落在地上,一些骸骨被秃鹫吃干净,苍白的肋骨根根脱落,散碎一地。   也是了。李在宥心想,若是情况真如桑布所说,士兵最后弹尽粮绝,连站都站不稳,层层叠叠拿肉身去填战场,这里的尸气大概会很重。   他绕过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牵着马往前走,一股奇怪的湿热气息扑到他脸上,因为过于怪异,汗毛跟着竖了起来。   “这里雾好浓。”魏无功走到墓道口,在前面啧了一声。   于阗王墓的入口依托天然的山体建成,山谷虽然不至于密不透风,但是空气流通和平地比起来要差上很多。因为里面尸体堆叠,经年累月,腐烂产生的各种物质让这里的气温比外面高上几度,与外面寒冷的雪气一相遇,形成了化不开的浓雾。   魏无功把马往里拽了拽,感觉它有点不肯走。   “应该就是山洞口有雾,真进去了可能就好了。”李在宥在洞口观察了一会儿,说:“这个山洞不是死的,是通的。你看对面好像有光。”   魏无功顺着他的指向研究了一会儿,确实是能隐约看见洞后面的一小块儿亮色。于阗这边的风俗他不懂,但是这个用作墓道的洞口形状让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后退了几步:   一个天然的山洞,架在两座山之间,形同双阙。   “天门……”   魏无功抬着头,思绪飘回了一年前在蚕姑坨的日子——果然,和血引有关的地方,多少带点西王母的影子。   他正准备去跟李在宥说一下他的发现,结果一回神看见李大人已经等不及往里走了。他赶紧一个大步跟上去。   “等我,猴儿急的你。”魏无功跑到李在宥后面,看李在宥在浓雾里把身子压得很低,靴刀还捏在手上。   “怎么了?”他问。浓雾里李在宥的脸色看不清。   “有人。”李在宥压低声音说。“我看见了。”   浓雾对面的光线晃动,好像闪过去一个人影。   魏无功沉默了一小会儿,抢了两步走在前头。山洞里奇异的凝滞让人心有戚戚,两人掩住口鼻,不太敢大口呼吸,怕有瘴气。   魏无功猫着腰往前走,快到洞口,果见得有人影。他立刻抽刀出鞘,结果等他真冲过去,比人影先来到的,是十几只箭矢和刀尖,直直指着他的脸。   洞外,凛冽的山风吹过,视线豁然开朗。   在一处人头堆成的白骨堆上,赫然蹲着他们的老熟人。   “好久不见。”徒单说。   马帮一群乌合之众从两边围过来,把后面的李在宥也跟着拽出来,顺便扣下他们的马。   魏无功退了两步,站在李在宥身侧,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人群中的蒲察领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出来,跟他说:“这是马帮的头人,也是我现在的老板。”   魏无功上下打量一圈横肉脸,看到他腰上挂着一把熟悉的大剑。   他环顾四周,外国猴子果然也在。   “……”这都不死!魏无功心说。仁钦他们的村子所在的山崖不算矮了,居然让这孙子死里逃生,还回去告诉了马帮他们的动向。怪不得那个破雕这么快就定位了他俩栖身的山谷。   外国猴子这会儿又重新找了个布把脸遮住。他伤势很重,眉眼看上去有点颓,右手手腕上包着木棍。马帮就是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等他不能打了,宝剑自然就落到能打的人手上。   李在宥遇到这种情况向来是输入不输阵,他望着蒲察,“还以为这么久不见你们去哪里高就了,原来是在草原上干起了打家劫舍的营生。”   蒲察官话不好,不想跟他做口舌之争,而是直接问:“于阗王墓里有什么?”   “不知道。”李在宥说。   “那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祖师爷托梦。”   “……”蒲察看了他一眼,“行啊,知道你们有本事。”   他对着底下的几个小喽啰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拿着绳索,给李在宥和魏无功双手都别到腰后,用能困住野猪的粗绳反绑了,连带着把他们身上的武器全都搜刮走。   蒲察用下巴指了指墓道口,微笑着说:“如此本事,头阵就交给你们了。”   不过,他依旧忌惮魏无功的下盘功夫,即使栓了手也不放心。他招招手,把那个外国人喊过来,递给他一把弯刀,让他架在李在宥脖子上。这一对儿公鸳鸯一看就是一起的,把持住一个另一个也翻不起浪花。   外国猴子也不傻,看蒲察这意思,明显是把他也当人肉垫子,让他跟着李在宥和魏无功一起在前面探路。但是他受着伤,此时也没得挑,只能咬咬牙接过差使。眼睛没忍住,划过头人腰上的大剑,立马被头人用黑汗脏话骂了一句。   “请吧。”徒单靠在王墓封土堆的入口,对着魏无功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无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进了墓门。   于阗王墓本来是用来安葬王室成员,地址选得讲究,正面一个石洞天门作为墓道口,和不远处他们于阗人的牛头圣山遥相呼应,门前草甸开阔,背后雪山耸峙,是难得的风水。   然而,于阗王把这里让出来,作为守军最后的要塞,因此墓穴并没有修完,封土堆也没有关门,门前的尸骸因为此地干燥少雨的缘故,有些死者面目依旧清晰可辨,配合上妖墓的各种传说,让前方的道路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徒单点了火把,跟着他们进去。蒲察也正欲跟上,被横肉脸的头人拉住了。   “达什(朋友),你确定吗?”头人又问了一遍。   关于进墓穴,他很犹豫。在冬天的草原,金银财宝其实不如粮食来得直接,他本只是冲着村寨里的吃食去的,奈何蒲察把大墓里的宝贝描述得太诱人,这才让他动了心思。   “您放心,”蒲察说:“那两个中原人有仙人指路,跟着他们不会错的。”   他看头人一脸不安,于是压低声音跟他说:“再说了,前夜让村寨赚去了十几匹马,若是不带点宝贝回去……”   他没说完。但是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横肉脸的痛处——他们部落一个冬天没怎么开张,再这样下去,他头人的位置也要难保了。   他看看蒲察,又看看进去的徒单和那个外国人,感觉他们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能够威胁到自己。   “行吧。”他定了定神,留了几个人在外面看东西接应,大手一挥,让其余一众马帮都跟着进去。 作者有话说: 古墓丽影副本on后天见~ 第92章 于阗王墓-悬经桥 魏无功一进   魏无功一进大墓就被臭气扑了一鼻子。   一百多年的时间, 不足以让墓地里堆积如山的尸体烂干净,充满了腐烂的恶臭。奈何他此时双手被反绑着,捂鼻子都不行。   他回头看了眼李在宥, 李在宥被外国猴子推着往前走, 走得踉踉跄跄, 看上去一脸不爽。   “火。”魏无功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徒单点点头,让两个喽啰一人一个火把在两边照明,魏无功走在他俩中间, 左顾右盼。   黑汗入侵的痕迹还在, 地上的佛手、经卷被弄得粉碎, 散落得到处都是。两侧本来是用于放猪狗牛羊的殉葬坑里, 随意堆叠着死去的于阗士兵的尸体,上面插着新月的旗帜。旗帜在他们闯入带来的气流中晃了两下,带着曾经黑汗铁骑征服者的傲慢。   主墓室两边的壁画基本被烧黑, 头顶的还在。壁画上的佛陀面相偏圆润, 衣纹柔和,半跏思惟坐姿,是犍陀罗风格和汉风融合的于阗特色绘法——看来桑布指路的位置没错。   他们一行二十来人,三三两两排成排往里走,看前室、耳室一应俱全, 除了味道恶心点儿, 瞧不出什么太大的异常。   “于阗王在里面吗?”蒲察问。他看前头的魏无功已经进了主棺室,一个巨大的水晶棺立在眼前, 跟当初在蚕姑坨的非常相似。   魏无功偏头示意身边的喽啰把火把举近一点,探头过去看,说:“空的。里面没东西。”   水晶棺的棺体有被砸过的痕迹,但是因为棺壁太厚, 没有完全砸开。不知道是因为太重了还是黑汗人撤退走得急,这么好的整块水晶,没有人带走。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点,后藏室只有一些散碎的陶罐瓦罐,金银器皿已经被摸走了,再前头就是墙。   “嗯?这就结束了?”蒲察有点疑惑。   “不止,”魏无功在最前面的阴影里说。   “这边有个楼梯下去。”   徒单很不爽地踹了一脚拿火把的人。那个喽啰胆子小,负责照明却不敢上前,很影响他的视线,于是他把火炬抢过去了。   “怂蛋。”徒单骂了一声。   “伯克都没发话呢!”那个喽啰哭丧个脸,心眼儿却不少,把他们头人不尴不尬架着,说:“棺材里没人,于阗王肯定还活着,化成鬼了!”   “听风就是雨,”徒单懒得跟他扯,三步并作两步去魏无功那里看。后室边上还有一左一右两个侧室,左边那个后面看上去有空间,只不过被人拿石头堵住了。   糊墙的过程看上去很匆忙,石头墙体只有一层,很容易破开,右下角一个巨大的盗洞,看来是有盗墓贼先前光顾过。   “撬开。”徒单言简意赅,指挥着小喽啰们抄家伙砸墙。他们把那个狗洞大小的窟窿差不多掏到半人高,徒单示意可以了。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黑黢黢的。他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感觉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   “进吧。”徒单说。   魏无功白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往里。   刚踏进去一步,他脚下“地面”突然一软,人也跟着下沉。魏无功失去重心,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着往下滚。双手被绑没法抓东西,他后腿一阵乱蹬,鞋跟沿着墙壁上的凹凸一路划,千钧一发,膝弯勾住了一根像藤一样的东西,整个人吊在半空,晃来晃去。   “你怎么了!”李在宥听见他喊魂都吓飞了。但是魏无功因为铆着股劲嘴张不开,外面人只能听见碎藤土块簌簌往下落,半天听不到回音。   李在宥疯了一样要往前冲,被他身后的大个子一把按在地上,上身动弹不得,两条长腿还在疯狂挣扎。蒲察快步上前,拿火把往下照了照,说:“没事。s*w*整*理挂着呢。”   等蒲察下来捞人,魏无功借着火光才勉强看清,原来困住自己的是一个经书做成的悬空浮桥,不是平路。“我没事,”他赶紧给李在宥报平安。   “你他妈办的什么事儿!”李在宥心率还没下去,冲着徒单狂吼:“他妈的让人探路,照他妈不给一个,怎么他妈的探!你他妈探一个我看看!”   他是真给气着了,很少见地连着爆粗口。魏无功有惊无险地爬起来,这会儿听着他骂人有点不合时宜地想乐。   “疏忽了”,蒲察赶紧走回去打圆场,佯装说了徒单两句。这会儿真翻脸不划算,更何况魏无功还救过他和徒单的命。   他伸着火炬往地上照了照,又踮了两下脚,说:“这桥不是很结实,都仔细脚下。”   说完,他把火把举高了一点,远处一片浓黑,望不到头。   “点个火箭看一下路。”他回头吩咐。   “不行,”魏无功立刻阻止他。“这两边墙壁是蒿草,一点全燃了。你让李在宥把他那个铁球点几个。”他说。   蒲察警惕地看了眼魏无功,伸手摸了一下桥边的墙壁,确实是植物的干草茎。   “……”   他给徒单递了个眼色。徒单回身把绑住李在宥的绳子割了,压低声音跟大个子说了句:“你看住了。”   “知道。”大个子嘟囔了一句外语,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李在宥从喽啰们抢去的包袱里掏了五六个赫利奥多做的铁丝球,用力往前掷出去——前两个落在悬经桥上,后面几个落在桥尽头的二层,照出几个影影栋栋的人影。   “谁!”蒲察厉喝一声。   无人应答。   “是蜡像。”魏无功吸吸鼻子。空气里带着一丝丝经纸和酥油的味儿。   “行吧……”   蒲察有点儿不好意思自己刚刚的大惊小怪,此时带着头往下走。   悬经桥仅容单人通过,桥身很长。安全起见,后面的人自觉分批下去。李在宥刚抬脚,被徒单伸手拦住了。   他也没解释,只是先喊了几个自己人先往下走。   李在宥疑惑了一小会儿,想明白了——他是怕自己和大个子先过去,会趁机把桥砍断。   他小小地啧了一声,默默跟上。边走边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拿刀抵着他的大个子,心思悄悄活络起来。   “于阗墓一共会有几层?”徒单问李在宥。大概是理亏,这会儿口气倒是听着挺好。   李在宥不怎么想理他,撇撇嘴说:“有二层确实不常见,这得分情况。”他边说,边举起一个小球灯往墙壁上照了照。“有一种可能,是墓主人把我们刚刚经过的一层用来做疑冢,象征性放点宝贝,让盗墓贼拿了就走,以保护下层真正的棺椁。但是……”   他看着二层四壁的壁画和蜡像,形象越往里越完整。“一层的水晶棺已经是墓室里的顶级宝物了,应该不是疑冢。”他说:“从壁画和蜡像风格上看,这层更像是给姬妾王孙准备的。”   两侧的蜡人做得栩栩如生,在有限的照明条件下,更显渗人。灯火划过那些侍女、仆从,他们脸上的彩妆过于鲜妍,瞳孔漆黑如墨,堆着刻意的笑容,走着走着,众人都不自觉地往中间的路上靠。   经过王姬的棺椁,虽然没有再用水晶,但金丝楠木也依旧是顶奢。头人没忍住,摸了一把木料,满手香气。   “打开吧。”他看着身边的蒲察。   “……”   蒲察心里只有血引,不想多生事端。但是答应了头人来这里寻宝贝,此时也不好反悔。   “开吧。”他于是点了点头。   二十来个男人围着棺椁站成一圈,拿着撬棍。这会儿架着人多势众,恐惧都没了,就想看看传说中的玉城王姬长什么样。   “咔”一声,棺椁的厚顶盖被撬开。一阵寒气从里面溢出来,跟四周的火把的温度撞在一起,凝结成一圈白雾。   徒单在另一边用了一点力,下层被掀开了一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点点逐渐露出的空间。   就在这时,二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呜哇——呜哇——”   “谁!”   李在宥只听得耳边嗖嗖响,七尺男儿吓得纷纷都把刀剑抽出鞘,他自己也跟着鸡皮疙瘩起一身。   “谁在那里!”   徒单对着黑暗问。无人回应。   那声音若即若离,只安静了一小会儿,又重新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好似以一个非常快的速度移动着。   “盖上!快盖上!”一个小喽啰说着,“王姬生气了!”   蒲察皱了皱眉,招呼着徒单跟他一起又把棺材盖儿给合上了。   魏无功趁乱,往后回头走了两步找李在宥。李在宥也懒得管丢不丢人了,整个人恨不得七手八脚爬他身上去。   一群人等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一合棺,对面果然没了动静。   “真邪啊……”头人感叹一句。   “这一个棺不开,怎么掏宝贝?”他见一层已经空了,二层的棺椁又不让动,有点后悔跑这一趟。   “往前走两步看看吧。”蒲察说。   重新举起火把,蒲察刚准备让魏无功去开路,那个声音却又出现了:   “呜哇——”   哭声逐渐变大,听着此起彼伏,感觉还不是一个东西发出来的,音源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飘飘渺渺、捉摸不透。   “这得是个什么?”徒单转头问李在宥,结果很无语地发现他已经把脑袋埋魏无功脖子里去了,看上去怕得要死。   “鬼婴……”有个小喽啰哆嗦着接了句嘴:“肯定是那些王姬生了鬼儿子!”   “屁,”蒲察站在棺边,取了一把弓箭。他不信这些牛鬼蛇神,对着阴影里那个声音的源头射过去。箭矢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中了。   “你,去看看。”他轻轻踹了那个喽啰的屁股一脚。   小喽啰极其不情愿,拿着火把直戳空气,架子很大,步子一点儿没见挪。   “没用的东西,”头人一把抢过他的火把,提了口气,抢先一步去看   ——自打进了大墓,他的风头就被蒲察和徒单抢了个干净,这会儿再不装一下,后面说话就不好使了。   于是他一手拿火,一手举刀,冲着声音的方向眯起眼凝神望。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出现了:   “呜哇——”   头人一咬牙,抽出刀冲过去对着空气一阵劈砍,边劈边“啊——”地喊叫给自己壮胆。   “什么魑魅魍魉,给老子现身!”在黑暗里,他的刀背撞翻一个装彩瓷瓶的木架。一群贴地行走的小东西随着清脆的碎落声跑出来,灰颈白腹,脑袋一点一点——   是一群半大的雪鸡。   “……操!”头人骂了一句:“就是几个畜生。”   众人听他的话,都松了一口气。   西域的雪鸡叫声像小儿啼哭,若是在野外大家肯定认出来了。这会儿因为背着于阗墓有妖邪的念头,才被它们差点儿吓尿。几个喽啰过去,七手八脚给雪鸡们攮死,骂道:“毛没长齐的玩意儿装什么鬼……”   李在宥没有参与他们的“报复”行动,而是小声凑在魏无功耳边说:“还是得小心”。   虽说只是避寒到此的小动物闹出的动静,但是他们周边的壁画和雕塑与一层比起来相当完整,除了刚下悬经桥有一个黑汗的新月标志,后面人为破坏的痕迹就很少了。   “黑汗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选择了不在这一层停留……”   话音未落,前方“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头顶上巨大的木梁坍塌下来,当场砸死了那几个还在沉浸杀鸡的喽啰。   “退后!”蒲察情急之中把头人给薅上,连滚带爬往后头跑。   大概是砍鸡的时候无意触发了什么机关,昏暗的光照下,众人看见两边墙体上装饰用的巨大转经筒自己转了起来,一点点向中间靠拢。那个力道正常情况下应该能直接把路过的盗墓贼卷进去夹死。   可是,当下这座大墓并没有来得及封口,尸体产生的湿热气囤积在内部,时间长了,腐蚀了一层二层之间的柏木,导致那个转经筒转了没两下,横轴便“咔嚓”一声断掉,连带着巨大的实心铜身一起砸了下去,直接把他们站立的地板砸了个窟窿。   一时间天上地上全是扬起的粉尘碎屑,呛得人直咳嗽。等一阵灰头土脸咳完,魏无功“呸”了两下嘴里的灰,睁开眼睛,隐约见得前面地板的大坑里带着细微的光照。   “还有一层?”他有点疑惑。   “徒单,跟我去看看。”他背着手拱了一下身边的徒单。徒单没有犹豫,起身往前。   “你们小心点。这儿的地板脆生得很。”李在宥在后面提醒。刚刚脱险的蒲察心有余悸地爬过来,问他:“这到底有几层?”   “我说了,我真不知道……”李在宥无奈叹口气。他压低身子,往前抻着脖子也看了一眼。“但是我有个猜想,”他说:“我们所在的墓穴,可能是个倒扣的塔。”   “塔……”蒲察若有所思。他拍拍灰站起来,也跟着过去看。   被巨型转经筒砸出的坑下,是王墓的第三层。映入眼帘的一尊巨大的纯金卧佛,悠然侧躺在墓室正中,四周密密麻麻铺着红色血引,血引里堆放着数不清的各式金银财宝。   大佛的正前方,悬着一盏供灯,他们看见的微光,正是这盏长明灯发出来的。   “这灯居然能烧一百多年!”蒲察很是震惊。灯光虽然不算很明亮,但是能照见三层大部分的地面——那两个砸下去的大转经筒和喽啰们被砸出来的脑花也清晰可见。   相比一层和二层,三层整体小了不少,侧边看上去有镂空的墙体斜向下一段一段连接,确实很像倒塔。   他转头跟李在宥描述了一下下面的情景,因为看到血引的缘故,他问:“这是最下层吗?”   “不好说,”李在宥摇摇头:“我只知道浮屠塔都是单层的,按照一层的面积往下缩减,做成三层、五层、七层都有可能,只能下去再看了。”   “行吧。”蒲察举着火把左右看了一下——因为中间已经塌陷,右侧木梁横七竖八地戳着,他们只能走左边的侧室。   “还要往前吗?”边上的人看着他们的老大,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头人没有说话,揪起他的领子,把他脑袋冲下,对着那个地板的大窟窿。那人一看金佛前面琳琅珠宝,眼睛都直了,吞了口口水说:“我这就去开道。”   头人咧嘴一笑,松了手。他回头看了眼魏无功,魏无功很自觉地走到前头,跟上那个拿着火把的喽啰。   火焰的尽头,狭长的侧室看上去是天王殿,这一侧摆放的是西方广目天王和??北方多闻天王,看材质有点特殊,远看像是七彩琉璃片。   魏无功还没进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心悸。   室内只有两尊塑像,其他地方空空如也。他盯着广目天王的脸,很缓慢地往前。走到一个地方,一片黑暗中,他脸上的汗毛突然一根根儿悄悄竖起,于是立即止步。   就在他脚尖收回的瞬间,走在他身边举火把的喽啰一声哀嚎,热血溅了他一脸。?????? 作者有话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儿童节快乐 第93章 于阗王墓-天王殿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头人听见惨叫, 探头看。   那个喽啰以一个很奇怪的方式站在空气里,像是正走着路,却突然停在半空中, 他旁边的魏无功侧着脸, 也一动不动。   “去看看。”头人自己不敢, 推了一把洛伦索。洛伦索没法,不情不愿地拽着李在宥一点点往前探。   走到他们背后,李在宥把手搭在魏无功肩膀上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魏大人……?”他叫得很小心, 听着鼻音都要出来了。   魏无功睁着眼睛, 让黏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脸滑下去。他听见了, 但是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洛伦索顺着魏无功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的人——那个喽啰一身一脸的血, 脑袋都扁了,像是被空气扎了个对穿,状态着实诡异。   于是他把抵在李在宥脖子上的刀立起来, 轻轻拿刀背往那个喽啰脸侧碰了碰。刀头传来一丝的阻力, 发出冰凌碎裂的轻响。   “嗯?”洛伦索好奇地眯起眼,凑近了看。   正凝神呢,魏无功突然转过身,“哈!”一声爆喝,声音在他耳膜炸开, 吓得他猛退两步。一个愣神的工夫, 魏无功背手在空中一划,抬腿就是一脚, 正中他受伤的右手腕。洛伦索痛叫一声,弯刀脱手,还没落地就叫对方夺了去,能捆野猪的绳子掉在地上, 断成两截儿。   见李在宥还在发懵,魏无功狠劲儿一拽,把人带到自己身后,回身贴到侧室墙边。   “发生什么了!”   蒲察带着人围过来,五六根火把把门口照得通亮。大个子捧着右手,疼得脸都歪了。而魏无功早已脱困,手里多了一把武器。   “……”蒲察铁青着脸,气得呼吸鼻孔都大了。当下不好发作,他侧头看了一眼头人。   不过此时头人的注意力压根儿不在他们身上。他惊讶地指着前面,说:   “你们看,天王变样子了!”   听了他的话,蒲察抬头去看——毗流波叉手执的大蛇不见了,换成滴血的三叉戟,脸色也变得狰狞,活像海里的夜叉。   “你弄的?”蒲察问魏无功,手按在刀柄上。   魏无功摇摇头:“是血引的障眼法。”   “你怎么办的事儿!”头人这会儿才从惊讶中回过神,发现洛伦索把人给放跑了,冲他用黑汗话一顿骂,侮辱性极强。洛伦索没顶嘴。摸着肿成馒头的右手腕,他看了一眼魏无功。那一脚魏无功留了力,否则腕骨这会儿已经碎了。   蒲察眼睛在几个人中间划过,心里盘算着,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里跟魏无功针锋相对。他缓了口气道:“跟我们说说你的发现吧。”   魏无功侧头瞥了一眼室内。“这里面有些东西,火照不出来。”他说。   蒲察沉默地看了徒单一眼,又看了头人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魏无功脸上:   “你既然能走,就走前面。我不绑你,但是你也不要骗我。”   魏无功听了他这话,把刀口压下来一点。“给个亮,”他说。   蒲察拿了一个火把递过去。李在宥伸手接了。   “走吧。”魏无功牵了他一只手,转身往室内走。   “嗯。”李在宥望着他后脑勺,不明显地在他后颈上贴了一下。“下次装死麻烦提前跟我打个暗号,谢谢。”   “好,”魏无功捏着他手指头晃晃。“脚下慢点儿。”   他用刀背在空气里小心地触碰,遇到阻力就停下来换一边,龟速探出一条窄小的路。   “侧身过来。”他招呼着李在宥贴着侧室的墙根往里挤。   李在宥跟着他绕到广目天王侧面,因为切换了光源的位置,那些正面看上去的七彩琉璃,变成了一串串极其细微的冰晶尖刺,颜色非常透,稍一个恍神儿又看不见了。   火把就在他手边,李在宥眼前却什么也看不清,一堆或明或暗的光斑,互相折射、扭曲,朝着各个方向蔓延,色彩流动起来,像从某个过度饱和的梦里打捞出来的情景。那过光影彼此侵蚀、交融,在轮廓边缘形成了一道道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晕,夹带着失真和一丝莫名怀旧的伤感。   “别看前面,”魏无功揽着他的腰,感受到了他的紧绷。“看我脚,不然晕得很。”   “是挺晕的。”李在宥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挪:“你怎么不晕?”   “因为我压根儿没睁眼。”魏无功说。   “……”李在宥偏头看了他一眼,魏无功半合着眼,完全是靠身体感知在动作。   李在宥眉毛一挑:“牛逼”。   马帮的汉子粗笨,即使跟着他们往前,还是有不小心碰到透明尖刺的。一个年纪稍微有点儿大的汉子低估了这东西的尖锐程度,步子稍微迈大了一点儿,顿时大腿鲜血如注,直接伤到了动脉。   洞里狭窄,没法停下包扎,不一会儿血流光了,人也没了。接在他后面走的徒单明显有些急躁。这人堵在路中间,把本就狭窄的通道占了一半,他个子高大,要硬着头皮往里进的话,大概率也会被刺伤。   “我换条路。”他很不爽地挥手让他后面的人退出去,跟他一起再另寻缝隙。   “你小心着点儿。”蒲察带着头人跟着魏无功钻洞,看徒单被迫改道,皱起眉头,让前面魏无功再慢点儿。   他举起火把,眼前的晶体吸光,把仅一米之隔的徒单直接裹进了黑暗。蒲察深吸一口气,对着徒单喊了一声:“走几步报个点位。”   “知道。”那头徒单回他。   李在宥看魏无功脸上身上已经给擦了好几下,衣服棉絮露出来,手背上全是小口子。“你说,我们能把这儿炸了吗?”他问。   “别吧,这儿最细的尖头摸都摸不出来,要炸了等会儿飞到眼睛里耳朵里不好办。”魏无功此刻倒是难得的心平气和。   又往前走了两三米,徒单的声音和视野一起消失在了黑暗里。蒲察喊了好几嗓子,没听见徒单回话。   “他是不是出事了?”头人问。   蒲察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李公子,你们那头看得见徒单的火把吗?”他朝前问。   很意外的是,前面的李在宥也突然不说话了。   “不好。”蒲察一下子紧张起来,脑门儿汗一飙,“让他们把我们给甩了。”   然而走在前面不到两米的李在宥和魏无功并不知情,因为他们压根儿就没听见后面的动静。   在魏无功的面前,侧室深处的晶体变得愈发错综复杂。   “不行,这里太邪性了。”魏无功说。不知怎么地,感觉压迫视觉的光线带着一丝恶意,连听觉和呼吸都跟着难受起来。   “我感觉得退。”他边说边回头看着李在宥,发现他一脸惊讶。   “怎么了?”他问。   “魏大人,这里传声有问题。”李在宥摸着魏无功的脑袋,凑在他耳边说。   话音落下,魏无功也愣了。李在宥就站在他右手边上,但是他说话的声音从左耳道进了他的脑袋里。这种五感不可靠的体验着实诡异,让人产生强烈的迷失感。   魏无功拿起刀,在晶体上敲击了几下,声音从四面八方随机的角落传过来,带着好几层回声,像魔国妖女的低吟。   “哦豁,”他感叹一声,把李在宥扒紧了一点。   “我们跟后面的蒲察他们好像失联了。”李在宥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静悄悄的。   魏无功龇牙咧嘴地听着他说话。一句话里每一个字带着长短不一的声波,不按顺序折进他的耳朵里,那种奇异的粘稠感,像一层融化的油脂覆盖在他耳膜上,冲刷着原有的记忆和认知。   其他的感官也被唤醒,李在宥的脸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伴随着耳朵里无止境的嗡鸣,像是夏天的午后,沉入梦魇的眩晕,一种即将溺毙渴望空气的焦灼顺着那活动的声线撞入脑海。   他伸手把李在宥嘴捂上,用刀背指指后方,示意他往回。   等他们回头重新碰到徒单和头人的时候,发现后面有几个喽啰喽啰居然已经打起来了。他们之前说话的动静并没有消散在空气里,反而在岩壁和晶体之间不停回荡,声音越来越大,语序越来越乱,直至组合成新的语言。   这种诡异的感觉把人折磨疯了,后面的某处,排队进来的人出现了幻听。蒲察并没有阻止,而是捂着耳朵,希望隔绝这种声光深处的错乱。   打架的人把路堵上,导致现在他们进退维谷。就在李在宥开始考虑要不要炸出一条路时,一只飞蛾从他眼前掠过,翅膀上的鳞片被火把尖尖燎到,拖出一道燃烧的细线,划过头顶的黑暗。   他猛地抬头。   “对哦!”李在宥赶紧拍拍魏无功和蒲察,指着头顶,用口型问:“上面走有搞头吗?”   蒲察踮起脚,把火把举到能及的最高处。天穹上,晶体的缝隙之前有些流动的小黑点。一群小飞蛾被大墓深处的东西吸引,穿过层层障碍,在最上方开辟出一条相对空旷的通路,冲着更深处一波一波飞过去。   魏无功立马伸手掰了一下眼前的水晶。虽然晶体看上去跟冰凌一样,可是这玩意儿的硬度相当高,完全能撑起成年男人的重量。   几个人顿时喜出望外,顶着愈发狂暴的声音和光线,把随身的绳子、衣角扯下来标记,找到一个戳不死人的角度,闷头往上爬。   等真的攀爬到“多闻天王”的脑袋上,眼前豁然开朗。   炫目的光斑被他们踩在脚下,眼前的空间重新回到正常的黑暗,声音也清晰的传递出来,只有耳畔的小虫子啪嗒嗒扇着翅膀飞过,砸在脸上、身上,带来真实的触感。   “走,找找徒单。”   魏无功小心地踩着水晶,往侧室另一边靠近。徒单拿大个子当人肉垫的一幕,正好掉进他们眼睛。   “你在干嘛?”他抱着手臂问。   徒单此时用刀尖抵着大个子的腰窝,听见他的声音,又惊又喜,抬头到处瞄:“你在哪儿!”   “抬头。”魏无功说。“你们前头是死路,再走一步外国猴子就死了。”   听他这话,洛伦索顿住脚。   “别急,”蒲察跟徒单说:“我给你看条路上来。”   等徒单那边的人也爬上来,借着火光,李在宥看见大个子侧脸被水晶擦花,这会儿鲜血如注,流了半边脸。   他“啧”了一声,问徒单:“你俩咋了。”   徒单看了他一眼,说:“个阴逼崽子吓老子一跳。”   几分钟前,徒单刚经过一片视野暗区,发现那个大个子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他身后,一声不响的把他吓出一声冷汗。他俩语言不通,他问了半天,也没问明白大个子是要偷袭他还是要干什么,总之感觉恐怖得很。   “让他走前头我放心些。”徒单说。   洛伦索绿眼睛沉静地盯着他。   他原是好心提醒徒单后面有人失心疯了一样走错了路,过来确认一下徒单的状态,可惜,小小的暗室把人心里的疑心暗鬼放到最大,徒单会错了他的意思。   洛伦索身上既没有刀剑,也没有火把,在徒单的逼迫下,只能拿手探路,没走两步就一身挂彩。他的目光在马帮这几个人当中逡巡——就算之前没有杀心,此时也起了杀心。   头人简单点了一下人数,刨去折在二层的人,现在他们一共还有十四人。   魏无功和李在宥打头,带着一群人跟着觅食的蛾子往前走。安全穿过侧室,前方是通往三层的楼梯。   楼梯看上去很普通,因为靠里的一面开了一排排装饰用的窗棂,佛前的灯光打进来,蜿蜒的路面清晰可见。   走了两步,见没有了尖刺,头人迅速超过了魏无功,跟在他后面的是一排满脸兴奋的马帮喽啰。   “嗯?”魏无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群见钱眼开的玩意儿估计内部分赃的规矩是“先到先得”,这会儿看着楼道平整没什么危险,要下去抢第一波。   “行吧,”他无奈地耸耸肩,拉着李在宥接着往前。   大个子似乎对财宝也没什么兴趣,这会儿贴身跟着,倒像是他俩的跟班儿。   “谢谢。”他突然小声说。   魏无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蒲察把脑袋伸到窗边,往底下看。大佛安然睡在一片血引的红色海洋中,伴着佛前的烛光,一闪一闪。   他问边上的徒单:“你说,这灯怎么能一直亮?”   徒单跟过去望。他视力好,眯起眼睛看见一些浅色的小点源源不断往灯芯里掉:   “燃料好像……是之前那群蛾子?”   “这可真是神了。”蒲察点点头,回过头来跟着大家继续往前走。   他们几个都是谨慎的人,在楼梯间走得依旧慢吞吞。李在宥听见背后大个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有点想笑。   “诶,蒲察,你们都不把人喂饱了就出门啊?”他问。   这话一出,大个子用手把面罩往上提了提。   “哎呦,还害羞了。”魏无功立刻对他进行了无情的嘲笑。   “他从哪里来?”李在宥问蒲察。   蒲察说:“谁知道呢,在草原上各个头人那里被倒了几次手,我们说话他又听不明白,空有一身傻力气。”   李在宥偏头看了他一眼,说:“绿眼睛还挺好看。”   “咳咳。”前面魏无功干咳了两声。李在宥赶紧吐吐舌头把视线收回来。   “不看不看……”   旋梯拐过一个弯,几个人顿住了脚。   昏暗的路上,一个喽啰用奇异的姿势黏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看上去是死了。   蒲察试着喊了两句他的名字,果然没有回应。   “伯克!”蒲察于是又喊几声头人,也没见声儿。   “嗯?”他赶紧靠着侧窗往外看了一眼,大佛仍旧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满地的财宝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过去看看。”蒲察说。   他和徒单匆匆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他回头——魏无功和李在宥还站在原地,没跟上来。那个大个子也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望着他。   脑袋里一阵电光石火,蒲察立刻抽刀出腰侧的骨朵指着魏无功鼻子:   “你要干什么?!”   徒单也这才反应过来:头人和那帮喽啰不见了,现在这截旋梯上,只剩下他们四个二对二——加上一个摇摆不定的大个子。   “靠,”他骂了一声,拿起武器,看着对面的魏无功嘴角浮起一个得逞的微笑,刀在手边挽了圈花。 作者有话说: morning~ 第94章 于阗王墓-佛前灯 魏无功和李   魏无功和李在宥跟另外两个金人打得不可开交。洛伦索犹豫了一小下, 最终选择抱着胳膊看戏。   他隶属于马帮,是头人用来制衡两个能征惯战的金人的,论理, 也只有头人有资格使唤他, 他跟蒲察徒单没有交情。至于李在宥和魏无功, 他不出手,就算是给他们帮忙了。   他在一边默默观察着魏无功打架。虽然李在宥和魏无功两个人只有一把刀,但是看魏无功打架的架势, 感觉他要不要刀似乎都行。   他手上的弯刀被徒单一金瓜劈下, 眼见着脱了手, 却用一个轻巧的角度, 围着金瓜的轴体转了个优雅的圈,重新悠回手上。   “漂亮。”洛伦索暗道。   那一刀尖直接划破了徒单胸口,差一点就伤到颈动脉。   东方的武功大有可取之处, 洛伦索在旁边边看边琢磨。   李在宥也打得很激进。蒲察连发了几个暗镖, 被他滚地躲过,顺势来到魏无功边上。魏无功抬手在蒲察身侧虚晃一刀,徒单刚要接应,被李在宥一个虚步含机绕到身后,膝盖猛地一顶, 整条左胳膊筋都麻了, 一边儿骨朵瞬间让他赚去。   蒲察跟着徒单,手上招数没停, 且战且退。眼睛偷瞄几次不远处墙上挂着的那个喽啰,想去拿他手上的弩机,但那人死的位置蹊跷,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你在这儿动手, 触发机关怎么办!”他试图跟李在宥讲道理。   李在宥用他自己当初的话回答他:“各凭本事咯。”   洛伦索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四个打进楼梯深处。徒单看蒲察吃瘪,想上前接应了他一手,偏头躲过魏无功的一记横劈,还没走出去,突然身子一歪,像站不稳了似的跌坐下去,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啊——”   他痛苦地嚎了一嗓子。   魏无功正要取他性命,刀举在半空却停了下来。   “都别动!”   魏无功说:   “障眼法还在。”   “什么?!”听他这话,李在宥和蒲察同时停了手。   洛伦索听不明白他们讲话,顺着魏无功的目光去看:徒单手臂被看不见的东西扎穿了,血在沿正着一个奇怪的角度往斜上方流。   “怎么这样……”他小声喃喃。   李在宥突然一支骨朵尖头指着前面,问:   “他什么时候动的?”   洛伦索跟着看过去,震惊地发现刚刚那个挂在墙上的喽啰,此刻还是那个姿势,人却躺到了地板上。   “你们谁看见了?”李在宥又问。   蒲察摇摇头,警觉道:“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魏无功看着徒单把胳膊从尖刺上拔下来,满脸痛苦。   “不,他没有动。”魏无功说。   那些欺骗肉眼和光源的晶体被包装成了更正常的样子,配上佛前灯温暖的黄色光晕,让刚从侧室出来的人在这里掉以轻心。   “是我们没有走直线。”   “啊?”李在宥看看自己的脚,再看看其他人的,都在水平线上,身侧的窗户在他手边,三层的佛像依旧沉静。   正要开口问,他突然发现自己脚下没有影子。再看其他人,也没有。李在宥于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的通道是精心设计过的,不管是地面、窗户还是光线的角度,都让我们以为自己是笔直在走。”   魏无功缓慢蹲下来,触摸着地面:“但是人不可能一直在斜坡上保持平衡,等走某个特定位置,重心无法继续维持,就会一头扎进尖刺里。”   他指指地上躺着的那个喽啰,说:“就像他一样。”   “天老爷……”李在宥感觉头都大了。   “问题是,眼睛看不见,摸也摸不出,我们怎么知道哪边是平路?”徒单问他。一边问一边咬牙扯了条布料,自己给自己单手包扎。   李在宥拿着骨朵碰碰身边的空气,说:“如果最后杀人的是透明的冰晶,那或许只有搞清楚那些东西在哪儿,才能决定哪里是地面……”   “不,不够保险。”蒲察皱着眉头看着楼梯间高挑的顶空,“万一天花板上也有呢?这个高差太大了,摸反了就完蛋了。”s*w*整*理   “也是……”叫他这么一说,几个人一时间没有更好的主意。既然目前为止各自屁股底下还是安全的,他们决定先不打了,坐下来原地修整一会儿。   洛伦索一身伤疤没好透,又添了新的,这会儿直接累睡着了。李在宥和蒲察凑在一起临时合作,往身边到处摸,发现他们以为的石壁上其实也混了血引,把他们的影子折射没了。   魏无功跟他们隔得远,自己打坐。吐纳的时候,仿佛仙人闭关,身边的气流、呼吸、衣角擦过地面的声音在他耳朵边被无尽放大、减缓,成为一个又一个慢动作。徒单和不远处喽啰被扎出来的血腥味此时在他的鼻腔里打着转。   安静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拍了拍身边的徒单,他问:“你之前是不是说过,那个佛像前面的灯,是蛾子喂的?”   “是……”徒单愣了一下,“我是说过……”   “李在宥,”魏无功回头叫他:“我们现在的处境,和那些掉进灯里的蛾子是不是一样的?”   李在宥看着他,“啊哈!”一声,手在大腿上一拍:“对啊……”   老人们很喜欢说“飞蛾扑火”,让很多人以为飞蛾是驱光的,其实不然。云昭阁有本秀才在陋室剪灯花时写的《烛窗闲话》收录过这种现象:   小虫之所以“扑火”,那是因为它们的眼睛只能识别从上自下的自然光线,比如太阳、月亮或者星辰,以此在飞行的时候判断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形成基本的空间感,再根据这个确定飞行方向。   但是当它们靠近火焰的时候,巨大的光团让它们的判断失灵了,下意识觉得光线强的那一头是天空,因此会强迫症一般把翅膀的上缘对着光的方向,但是这样飞,它会一直绕着光打圈儿,直到体力耗尽失去平衡,这才一头跌进火焰里。   李在宥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大步走过去把魏无功从地上拉起来,在他脑袋上一顿搓:“魏大人真聪明!”   如果说烛火用这个方法欺骗飞蛾,那么楼道里的窗棂就是用这个方法在欺骗他们的眼睛。右上方的光线打进来,让他们默认眼前看到的景色,上面亮堂的是天、下面暗沉的是地,最后跟着这刻意设计过的路,一步步掉进尖刺的陷阱里。   而破解之法也很简单:逆着光走就行了。   他们把大个子叫醒,五个人暂时握手言和。面前的通道看似普通却危机四伏,他们决定找个更安全的环境再一决胜负。   沿着通道往下,蒲察意外地在半路捡到了头人。跟他挤在一起战战兢兢的还有仨身强力壮的小喽啰。   “不得不说,您运气真好啊。”李在宥一看见他就很不爽。这下好了,他们和蒲察、徒单之间微妙的战力平衡又被打破了。他赶紧捡起他们身边被匆匆扔掉的包袱,从里面掏了个饼,默默投喂给身边的大个子,希望他有点儿眼力劲儿。   “达什,这里有鬼打墙!”头人见了他们跟见了救星一样。   蒲察看了一眼窗外佛前灯雀跃的烛芯,吩咐徒单:“一会儿去把鬼挑出来。”   依他所见,不同血引之间的能量似乎有些不同,眼前佛前灯里的那一块儿幻觉格外强烈。   头人跟着他们的脚步,有惊无险地下到了三层,等摸到金佛,他终于是喜笑颜开,把之前所有的惊吓都扔到脑袋后面了。眼前这些宝贝够他吃一辈子,他也发挥了草原强盗的天赋技能,大件儿打包,小件儿的彩珠、戒指直接一层层往自己身上戴,手速快得感觉能出残影。   徒单没跟他们客气,抢先一步去佛灯里把“灯芯”挑了出来揣在身上。   那是一整块儿立方形的血引,角度完美到没有一点儿瑕疵,带着特殊的香气。那种香味儿可能是用来吸引蛾子的。   蒲察他们和李在宥他们一左一右分头转了一圈,除了悲伤的发现这里还有第四层,一无所获。   “唉,有四层就有五层。”蒲察本就是个蛮瓜脸,这会儿更是一脸苦相。   头人撅着屁股打包,看他和徒单小声商量后续,抬头跟他用黑汗话说:“达什,这些宝贝我替你们留着,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找我算份额。”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打算带着人继续往下走了。   蒲察无奈点点头。   站在向下的旋梯口,气氛在汉人和金人之间微妙凝滞。   李在宥他们不想惊动蝗虫过境一般的马帮来帮忙,蒲察他们不想单独跟魏无功在封闭的环境对打,于是他们卡在三层和四层之间,不上不下的。   最终,仗着李在宥他们尚不知道头人的打算,蒲察率先提出一个君子条约,规定在最后的秘密揭晓之前,两边谁都不动手。   这个协议很松散,不过能暂时让他们把精力集中在解谜本身。李在宥想了想,同意了。他们和金人各自挑了一些包袱里的随身武器装备,起身往下。   等走上楼梯,几个人意外地发现大个子也跟上来了。   “他跟来做什么?”魏无功很震惊。刚要不是李在宥拦着他,他自己都想去捡钱。这人居然不去捡钱,反而跑来跟他们几个豁命。“他是不是脑子不好……”   “可能他跟头人待在一起也觉得不安全,”李在宥压低声音跟魏无功说:“有他在也好,起码不是来帮金人的。”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蒲察和徒被他的出现弄得心神不宁,频频回头警戒,这一路让他折磨一下对手的精神,也不失为一件快意之事。   于阗王墓三层和四层之间是开放式的普通木梯,他们顶着十二分的小心,顺利进入了塔身的第四层。   第四层相比于刚进来,面积已经小了很多,构造非常简单,就只有四面墙,其中三面是光滑的镜面,最后一面是接着他们脚下这条继续通往下层的楼梯。   他们几个走到这里,已是惊弓之鸟,面对空旷的场地,反而不太敢下脚。   “等我扔个火球。”   李在宥说着,投了两个照明的小铁球出去。火球咕噜噜滚到大厅中间,在他们对面的镜子上反射出跳跃的火光。   “好像没什么。”他说。   蒲察又跟着射了两支箭矢,箭头砸在镜子上,没有碎,材质估计还是血引。   “如果没有机关的话,我们岂不是可以直接绕过这层?”   徒单看着脚下的楼梯,很疑惑这里额外做一层的意义在哪里。   “我觉得绕不开,”蒲察搓着下巴,“这大墓邪成这样了,修的任何一个东西都是奔着坑人去的。”   “就是因为坑人所以绕过去啊,”徒单啧了一声:“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走过去才是掉进陷阱呢!”   他们几个人在那里左右脑互搏,感觉两边儿都有理。   正纠结着,洛伦索默默从他们身边走过,直接下了旋梯。   “达什,你……”蒲察话说一半闭了嘴,看他一路下到转弯的拐角,回头望着上面的众人,无事发生。   “靠,我就说吧!”徒单见状一拍蒲察的肩:“直接走就完事儿了!”   “行吧……”   李在宥揣着满腹狐疑跟着他们下去。经过镜屋,他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   离他最近的镜中人身影一晃,龙袍龙辇,一身珠光宝气。   “嗯?”李在宥停下脚:   “这是……我?” 作者有话说: 书名是我编的,蛾子的冷知识应该是真的,希望你们喜欢~高考快开始咯,加油鸭! 第95章 于阗王墓-轮回镜 魏无功看李   魏无功看李在宥站在墙壁面前半天没动, 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镜子里,他一身戎装站在李在宥身边,血引给他们两个的身影镀上一层微弱的红光。   “我靠, 你这好帅!”李在宥在边上说。刚说完画风就变了, 还是他们两个人, 一下就双双成了阶下囚。   “……”   “也……般配的。”李在宥强行解释。   魏无功笑着拱他一下,伸出手摸上镜面。他的手和镜子里那个军人魏无功的手碰到一起。眉眼依旧是他的眉眼,镜中人的衣服一会儿换成道士, 一会儿换成武师, 一会儿又变成盗贼……一帧一帧迅速切换, 描摹出无数个可能。   “真神奇……”魏无功看着镜子中重新变得贵气逼人的李在宥, 问:“你说这算是幻觉,还是血引本身的呈现?”   “谁知道呢。”李在宥轻轻叹口气。他与这些身份从未相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产生出了些许的惆怅。   突然, 镜子中间出现了衣着怪异的蒲察。李在宥赶紧推着魏无功往前走, 不想让蒲察窥见他们太多的秘密。   蒲察看见镜子也愣了。   之前他看李在宥和魏无功半天没跟着下来,怕他们发现了什么不告诉自己,一走回来就到看到如此奇异的景象。   想了半天,他问:   “这是……我的前世?”   李在宥没有回他,而是歪头打量着第二面镜子——那上面什么特殊的加成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这个是坏了吗?”蒲察和徒单也跟走过来。   “不是, ”李在宥摇摇头:“这面镜子应该显示的是现在。现在的我们是什么样,它就反射什么样。”   “哦……”徒单点点头。之前扔过来的小火球此时还在镜中莹莹跳跃。   他看向第三面镜子问李在宥:“那最后一面, 会是未来吗?”   那面镜子没有反射出任何火光,之前他们没特别注意,现在看来,别有一番深意。   李在宥点点头, 说“大概率是”。看蒲察和徒单还要往前走,他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动。”他说:“目前为止这间镜室都没有什么危险,或许镜子里的内容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盯着象征未来世的那面镜子。镜中一片深色的黑暗,像深渊巨口吞噬着人的理智。刚刚看完精彩纷呈的前尘往事,又得了现世镜的印证,目前的他们,是对未来最好奇的时刻,疯狂滋长的打探欲望底下,一丝不安浮了出来。   “都走到这儿了……”蒲察此时也紧紧盯着那面镜子,   “该看还是看一眼,只要不伤人,掌握一些信息总没坏处。”   他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看到了未来,人的心理肯定是会受到影响的,只是现在的这些“理虽如此”,都给“情何以堪”让路了。   “行吧……”李在宥自己也抵不过诱惑,借着坡就下了。   四个人顶着口空立誓的“君子协定”,并排着走过去看。   这一看,几个人都不淡定了——   蒲察“唰”一声抽刀出鞘,怒目圆睁盯着魏无功,另一只手还按在骨朵上。   魏无功也没跟他客气,对着他竖起了弩机。   “诶诶诶,说好的不到最底下不动手呢。”李在宥拉着架,咽了口口水稳定自己的情绪,此时心跳得飞快——   镜子里,蒲察和徒单死了,一个躺在水里,一个倒在地上。尤其是蒲察,死的时候魏无功就站在他身后。而李在宥自己,用云昭阁的玉牌打开了墓底的机关。   “万一那面镜子里的信息是骗我们的呢?”   李在宥嘴上说着,心里当然希望这都是真的。现在他愈发笃定他们离祖师爷的秘密已经很近,不想在这个过程中节外生枝。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蒲察咬着牙,眼睛都气红了。   李在宥还想解释,但是对面不给机会,徒单抬手就要劈魏无功的弩机,蒲察更是杀心大起,一心想着如果能在镜前杀了魏无功,就算是破局了。   刚刚消停的四个人又扭打在了一起。镜室不比二、三层开阔,连个遮挡都没有,此时他们又是全副武装,刀剑匕首弓弩都揣在身上,顷刻间就见了血。   洛伦索一个人一直闷头走到六层,愣愣地望着一片水银湖,一等二等不见人,听见上头传来打斗声响跑回去看,刚上四层的台阶一个弓箭就擦着他的袖子飞过去,力道大得把锁子甲都刮变形了。   洛伦索睁着翠绿的大眼睛,又惊讶又好奇地看他们四个打架。魏无功的弩机让徒单砸碎了,蒲察的骨朵让李在宥把另一个也抢了,李在宥侧脸让不知道谁的刀划了条口子,徒单想要抡起金瓜锤人结果砸到镜面,回弹的力道他自己差点儿没站稳……   跟着他们一起动作的,是三面镜子里疯狂变换的身影。从楼梯间看过去,仿佛有无数个李在宥、魏无功、蒲察和徒单,在彼此争斗攻伐,幻化出人生百态。   洛伦索看呆了,不知道这会儿该干点儿什么。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楼上有动静。   “谁!”   他大喝一声。   “是我……”那头传来头人的哭腔:   “达什,别打了,快别打了!楼上有鬼啊!”   “什么?”   魏无功听见了,伸手比了个“停”的姿势,蒲察杀红了眼,根本不理他。   魏无功只好匆忙避开蒲察招呼上他腰间的刀。他侧身回转,反手一肘撞在蒲察肩窝,力道很大,把蒲察贯上身后的镜子。   镜面在蒲察眼前“裂开”。   不是他撞裂的,是镜子里那个“未来的蒲察”,在他撞上去的前一刻,已经倒在血泊中。血液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溶解在水里,而是从他的尸体位置蔓延开来,像蛛网一般缓缓向四边扩散。   蒲察愣住了。   镜中的身影和现实贴合在一起,这个视角给予了他巨大的冲击。他赶紧推了一把镜子,退开了些,镜中的视角也跟着后撤。水中,他孤零零的背影安静地漂浮,永远地留在了于阗王的手心里。   “你……”他看着魏无功,声音突然哑了。   魏无功也看见了。他缓缓放下指着他面门的刀,没有说话。   头人见势,赶紧趁机挤到他们中间,两只胳膊大张着分开战场:   “别打了!”   他又说了一遍。   李在宥这才看清他满脸挂彩,身上、腿肚子上全是掐痕。   “二楼有鬼,”头人喘着粗气,满脸惊恐:“我的人都叫鬼杀完了!”   徒单拉着仍在盛怒中的蒲察,深吸了一口气听他接着讲:   “我们拿了财宝往回走,到二楼蜡像那里,那些鬼仆人居然一个个都复活了,我差点被他们掐死。”   他难受地看了一眼楼上,“悬经桥也被他们割断,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   听他说话的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徒单小声问蒲察:“往上还是往下?”   蒲察没说话。他这会儿脑袋里乱得很,已经很难拿主意。   从二层一路到这里,幻觉越来越强烈,正在一步步缓慢蚕食着他的理智。小小镜室的一番扭打,让他的体力下跌很快,头也开始疼痛,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往下吧。”李在宥开了口。   “我们不能再打了。”他看着蒲察,主动收回了刀。   “血引喜欢生命力,血液会让它变得癫狂。”   蒲察并不是在场唯一一个感觉体力不支人,李在宥同样发现了他们的精力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下降。他突然想起了赫利奥多的研究:   “我们在这里损失的体能和血液越多,大墓里的血引就越强大,想要尽快摆脱幻觉,我们们就应该节省体力,保持和平。”   他看着蒲察,竖起三根指头立誓。   “之前的‘君子协定’太松散,我这里加一句惩戒的话——”他说:   “接下来的路,我不会主动攻击任何一个人,否则,我不得好死。”   他这话出口,蒲察愣了一下。   他眼见着魏无功也跟着举起手来立誓,心里强烈的愤恨有一些动摇。   如果李在宥和魏无功真的不杀他们的话,也许他们真的能逃掉未来镜里的结局。也许,血引就是为了不让他们顺利往下走,故意编了个幌子骗他们的……   蒲察胸膛起伏着,残存的冷静悄悄回笼。   “好,我答应你们。”他咬着牙,把刀插回鞘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他说:“我和徒单也不主动攻击你们,立誓为证。”   头人看他们不打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达什,早都应该这样,留点体力回头对付上面的鬼吧!”   纷争就此告一段落,李在宥拍拍洛伦索,用手势问他:“下面有什么?”   洛伦索拿两根儿指头比了个走路的姿势,意思是可以一直走,很安全。   于是几个人跟着他往下。   头人不敢一个人留在四楼,挑了个人群中间的位置跟着他们走。走着走着,大概走了一层楼的距离,洛伦索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头人问他。   洛伦索歪着头,疑惑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一道门。   他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魏无功他们打架的时候,洛伦索分明记得自己是一路畅行无阻下了两层楼,一直到六层的一个奇怪小水池,怎么这次一群人下来,多了个东西。   关键是这个门还正好卡在两层楼梯之间,不推开下不去。   “有鬼……”他学着头人说话。   头人想多问几句有什么鬼,但是洛伦索的黑汗话也不是很好,说了半天头人也没完全听明白。   “唉,蠢东西……”头人叹了口气,转头问:“推门还是往回走?”   “推呗,”魏无功依旧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鬼给的门,难道还躲得掉?   他拉着李在宥侧身越过徒单,走到最前面,大巴掌一拍推开了门。   门一开,刺眼的阳光穿进来,让他们几个在黑暗里徘徊了太久的眼睛瞬间被刺出眼泪。   “嗯?”李在宥揉揉眼:“我们这是出去了吗?”   他往前走出一步,左右张望,然而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白雪皑皑的于阗南山谷地,而是一片炎热干燥的土林。   盛夏的温度将这一片高原岩层炙烤得金黄。日晕挂在他们头顶,不远处是一片气势恢宏的高山宫殿,黄金浇筑,在阳光下灿灿生辉。沿着土墙修着密密麻麻的佛窟,护国神殿巨大的铜钟敲响,天音怒放,响彻寰宇。   身边的空气变得稀薄,头顶只有高原的天空,苍鹰飞过,身侧是万丈悬崖。一条宽阔的河水绕过悬崖下方的城郭,两岸是无尽的青稞田。   “我勒个去,这是给我们干哪儿来了……”   魏无功顶着耀眼的日头,热得一层层扒衣服。他们身后的门在所有人进入之后早已悄然关闭,化作了黄土墙的一部分。   李在宥正在四处观察地形地貌,这时,他身边的大个子咿咿呀呀很激动地说着话。李在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一片金顶之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小白房子,上面竖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那是什么?”李在宥问他:“是你们外国的神庙吗?”   洛伦索就跟看见亲人了一样,频频点头,起身就往那里走。   “诶,”李在宥喊住他:“你看清楚了再跑!”   这里似真似幻,亦真亦假,比之前血引的障眼法更上了一层楼。   但是洛伦索没理他,径直冲进了他心心念念的天主教堂,他相信他的神明来到这里,一定是要来拯救他的。   李在宥叹了口气,眼见着他跑出很远,远远超过了墓室应该有的距离。他脱了外套搭在手上,跟着魏无功他们轻装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周围的景色真实得不像话。   “总不能是穿越了吧……”   李在宥开始幻想他们是不是在下楼的时候掉进了什么奇怪的空间。   伸手摸上土林夯土和岩石铸就的厚墙,有点烫手。这里的温度、光照、空气的味道与刚刚的大墓已经截然不同,俨然是另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世界,等待着他们的探索。   “现在怎么办?”魏无功看着那些庙宇的金顶眼睛有点花,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儿,一个人都还没见到。   李在宥看着那个白色的十字架,像是故意打窝吸引外国大个子一样的存在,也像是这片佛国世界唯一一个异常点。   他指了指那个地方说:“要不,先去那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于阗王墓-白象莲花 走在通往白   走在通往白房子的路上, 李在宥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这里地势极高,底下田野里耕种的人看起来只剩下一个芝麻点儿。他眯着眼睛观察着那些背灼天光的点点,思考着为什么大白天这个世界只有这么几个人劳作。   突然, 他被边上的魏无功拽了一把。   “你往回走一点。”魏无功没有回头, 但是余光一直盯着蒲察他们的动向。“别一个人离悬崖太近。”   李在宥抬起眉毛, “发了那么毒的誓,个把时辰他们应该还是能坚持一下的。”话虽这么说,但是他身体还是很老实地往里稍稍。背后土林沙沙声响, 徒单步子很重, 听上去有些累了。   “我们上一次吃饭喝水到现在, 有多久了呀?”李在宥贴着魏无功往前走, 偷偷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头。   魏无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居然现在才问我,我早都饿了。”   刚看他给外国猴子大饼的时候,他就等着李在宥再匀给他一个, 奈何等了半天人压根儿没这意思!   “诶, 你早跟我说啊,”李在宥看他那个小眼神哭笑不得,赶紧把兜里揣的肉干儿掏了一个给他。“之前精神一直绷着在没感觉到,这会儿才想起来……”   兜里就剩几条肉干儿半个馕饼,两人还没走到白房子就啃完了。正搓着手上的香料, 看见大个子慌慌张张跑出来, 像是在找人。   “这儿呢!”   李在宥喊了他一声。   大个子看见他,连忙从白房子里拽出来一个人, 居然也是红头发绿眼睛,指着他们咿咿呀呀的。   那个外国人走过来,见了李在宥伸出一只手:   “你们好,我叫安东尼奥, 是这里的神父。”   “什么玩意儿?”魏无功没听懂。眼前这只年纪大点儿的外国猴子居然会说汉语,说得还挺溜。   “就是白庙里的喇嘛,”安东尼奥指指天主教堂,换了个非常质朴的回答。这下大家都听懂了。   “我来是想跟你们确认一遍,”安东尼奥小心地打量着他们,问:“刚刚这位叫洛伦索的先生跟我们说,你们是从五百年前一个叫桃花石的地方来的……”   “?!”李在宥瞪大眼睛望着他。再看他身后的洛伦索,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安东尼奥神父也从未见过这种事,当下邀请他们进天主教堂坐坐。教堂里还有其他几个红毛猴子,两边人沟通了很多遍,在确定双方精神都正常的情况下,发现他们好像真的是穿越了。   这里,是五百年后一个叫古格的王朝,位置跟于阗也隔着十万八千里,在雪域高原的最西端,再多走几步就到泥婆罗了。   蒲察痛苦地撑着头,问:“你们呢,你们看着也不是这里的人,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问起这个,安东尼奥叹了口气:“我们是从西方一个叫葡萄牙的国家来的传教士,跟与你们同行的洛伦索先生是同乡,来这里弘扬主的福音。”   安东尼奥跟他们介绍起扎根在古格王朝这片佛土的缘由:   原本,他们一心来东方传教,古格是他们向更东边进发的第一站。   见到西藏阿里地区这片雄伟山岗的时候,一行人心情都激荡起来。这片土林之中的王国虎踞丝绸之路最西口,高山天堑易守难攻,古格王在这里世代经营,凭借交通优势大力发展商业,满足丝路商人的物资需求,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让他们最感兴趣的不是国王的财富,而是整个王国的信仰——他们是世间最虔诚的佛教徒。   安东尼奥当时想的是,如果他们能在这里传教,让最虔诚的国王改信天主,那将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啊!更别提这里绝佳的区位,未来能通过丝路传播带来多大的影响力。   于是安东尼奥放弃了继续向东,和小队一起在这里留了下来,日夜给这里的国王讲述他们的天主有多么多么伟大。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费多少劲就打动了这里的国王,国王甚至为他们在一片佛殿中修了这座白塔。   小队人马高兴之余,安东尼奥却逐渐发现不对劲。随着他对古格逐步了解,这才知道世俗的国王还有一位亲弟弟,是国家的法王。   原来,国王接纳他们和他们的神,并不是因为笃信,而是想要在这个国家里另立山头,削弱法王的权力。   成片的寺庙不纳税、不交粮、不出丁,山下一个家庭就要养山上三四个喇嘛,国王眼见着古格的国库和粮仓一天天空虚,愁得日夜难眠。可是这土林高处来自寰宇的一声声佛音,却迷到心里去。山下人人只念轮回,不思今生。   看着七八个红发碧眼的外国人,古格的国王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要借着天主的手,把法王从高山上赶下去。   可是。想动法王哪有那么容易?   他是佛在古格的代言人,也是所有人的精神领袖,他在古格人心里的权威早已超过国王:   早朝的时候,众位大臣要在国王说完意见之后看向法王,王城里,百姓供案上的画像也不是国王,而是法王。法王虽然不领军队,一个人却远胜于千军万马;法王虽然不问世事,世事却桩桩件件都要来问法王……   “等我们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走不掉了。”安东尼奥悲伤地说,带着众人走到白塔的窗户边。   在窗子的另一侧,李在宥他们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通往山下的路,那条路由重兵把守,是下山唯一的渠道。   “古格要变天了。”安东尼奥又重重叹口气:“国王和法王必有一战,你们既然能够在时间中旅行,那还是快点离开吧。”   “‘时间中旅行……’”李在宥听他这话哭笑不得:“您这话说得好听,我们要是真能想走就走就好了。”   他揽着魏无功的脖子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说:“我就说怎么大白天,这么大片田野就这几个人。现在要怎么办哟……”   魏无功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两下。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说。   “屁的路,”头人一头大汗地进门:“刚刚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又去看了一眼,不行啊,我们进来的那个口子已经没了。这里的悬崖笔直,除非闯正门王宫的下山路,否则甭想下去。”   “你们说,这于阗王墓给我们这道坎儿是为什么呢?”李在宥实在是想不通。   魏无功拉着他坐回桌前,撑着下巴问:“这里看上去也没什么危险,总不能是让我们帮国王干掉法王吧?”   “这他们家的事,我们一群‘古人’怎么插手……”蒲察这会儿有点儿打蔫儿。大墓里的蹊跷一个接一个,他已经没有了力气琢磨于阗王到底在想什么。   “要不……您带我们先去见见国王?”洛伦索问安东尼奥。这会儿大概是久违地见到了乡亲,他精神头倒是看着好了不少,右胳膊还被神父们重新处理包扎了。   安东尼奥想了想,点点头,“东方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别的忙,你们见见国王,问问他也好。”   他喊来侍从准备了些水和食物,摆在桌上。   “看你们几个精神头都不好,先吃点东西歇歇脚。白天人多眼杂,我们几个当着法王和僧侣的面不好大摇大摆走动,晚上再带你们过去稳妥些。”安东尼奥说。   魏无功看着满桌的新鲜瓜果和糕点,有点儿馋,但是更多的是郁闷。   “幻境里的东西能吃吗?”他小声问李在宥。   李在宥纠结着。一群男子汉围着桌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手拿叉子。   最后是洛伦索先忍不住,搓搓大手拈了一块儿糌粑放嘴里,小心嚼了两下。没等进喉咙,他“呸”一声吐了出来,对着其余人双手无奈一摊。   像嚼蜡块儿一样,没有味道。   “唉,可惜了。”头人嘟囔一句。   夏天天黑得晚,几个人一直坐到肚子都开始咕咕叫,安东尼奥才来通知他们去面圣。   他举着蜡烛在前面走,压低声音跟大家说着话,简单介绍王宫附近的布局。山顶的寺庙挤挤挨挨,黑夜里墙壁上绘着的空行母看上去略有些狰狞。刚走过一处窄巷,寺庙侧边暗门突然打开,从两侧涌出来几十个黑衣大汉。   “什么人!”   安东尼奥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们一榔头放倒,顿时没了声儿。   “安长老里通外敌,以邪魔外道控制国王,如今证据确凿……”   黑暗里,有一个很低沉的声音念叨着,“可以收网了。”   十几只斧钺同时举起,对着他们几个便砍。仓皇中,李在宥他们掏出弩机、弯刀自卫,却发现他们的武器早已锈死,就像真的在历史的长河中度过了五百年那样。   魏无功回头,看见一把巨斧在月下寒芒一闪,而李在宥还在低头望着弩机的绞盘发愣。   “李在宥!”他大喊一声想伸手挡一下,但是已经晚了。利斧过处,李在宥那颗漂亮的脑袋从喷血的脖子上掉了下来。   魏无功瞳孔一缩。时间一瞬间凝固,周围的景物迅速在月光下褪色、坍缩,最后沉于寂静。视线消失之前,他隐约闻到身边杀手身上有股酥油和金粉的气息……   再次睁眼。   眼前又是一片白亮的日光。   像从弥天大梦中醒来,又好像从未真的醒来。   魏无功迅速坐起身左右望,看见李在宥好端端躺在他边上,正在用手挡太阳。   “呼……”他鼓着腮帮子吹口气,重新倒回地面,一只胳膊搭着李在宥肚子,把脸贴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砂土。   李在宥兜着他的脑袋爬起来坐着,看蒲察、洛伦索他们都在,个个儿活蹦乱跳,背后依旧是进来的时候那面土墙,于是问:“我们这算是退回最初的时间和地点了么?”   蒲察抽出自己的刀看了一眼,依旧是锈迹斑驳的模样,红色的铁粉从连接处蹭了他一手。   “应该是吧s*w*整*理。”他说着,把刀扔在了一边。反正也不能用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几个人看着蓝天白云、万丈悬崖,带着劫后余生的一点庆幸,但更多的是迷茫。   “可能……真的要去干死法王?”徒单说着,站起身:“不干死他们,他就要安排人干死我们。之前暗门蹿出来那几个,肯定是喇嘛。”   “如果我们中间一旦死人就会退回原点的话,也有可能我们只需要做到一直活着。”李在宥说。   “还有就是——我觉得咱们现在该想想,这里跟于阗王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把魏无功从地上扯起来,眯起眼睛大量前面那个白房子,“五百年之后的破事儿,跟他老人家能有什么关系,非要把擅闯王墓的人扔到这里……”   “白房子别进了。”蒲察也在看那个地方。“进了那个房子,就算是跟异教徒扯上关系,不好脱身。”   李在宥点点头。“是,这次换个路子。先往王宫走走看看情况吧。”   往前走了一小段儿,几个人的情绪比刚进来的时候更焦虑了。虽然这个幻境能够死而复生,但是他们身体的状态还在下降。一如李在宥之前在镜室里说的,大墓里的血引正在以某种方式消耗他们的生命力,而幻境里的水和食物并不能真的带给他们肌体需要的能量。   带着轻微的干渴和晕眩,魏无功跟着李在宥往前走,半闭着眼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减少消耗。   离开了神父做翻译,洛伦索又重新变得安静。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几个步子越来越重的时候,满身带伤的外国猴子倒是看上去比刚进大墓的时候精神了一点儿,这件事让魏无功很在意。   “魏大人,魏大人!”李在宥突然激动地唤回他的神儿,“你看前面那个人!”   在蒸腾的热气中,一个身披红袍的身影向他们缓缓走来。气流将他的面孔变得扭曲,可仍挡不住那一双特别的白眼。   魏无功盯着来人,相当震惊:   “桑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可是亲眼看到那个采玉人村庄里的老和尚圆寂咽气的!   “我们别是什么时候已经不小心死掉了吧……”他龇牙咧嘴地说。   “你们认识他?”徒单在一边问。   “不好说,”魏无功回他:“我俩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啊?”这话给头人听了又不淡定了:“他也是鬼吗?”   魏无功表示不知道。这看着也不像。   “桑布师父?”他试着叫了一声。   桑布朝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鬼找人这能去吗?别把魂儿给他勾走了。”头人不太情愿。   “我去问问情况,”魏无功拉着李在宥的手,快步往桑布那里走了两步,劈头盖脸一顿问:“您怎么在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世界的桑布状态很奇怪,似乎认识他们,却又不完全认识他们。   “你们不属于这里。”   桑布见了他们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是,我们是在于阗王墓里掉进来的。”李在宥说,“您知道出去的办法吗?”   桑布两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前面,面无表情:   “施主们都不在这里,又何谈出去?”   “……”   “这……”李在宥和魏无功对看一眼。   等后面的蒲察等人跟过来询问情况,老喇嘛不再开口。   不远处,一声长长的军号响:   “呜——”   巨大的牛角号发出沉闷的嗡鸣,震得人耳朵跟胸口一起发闷。   桑布闻声,急忙转身,匆匆向护国神殿跑去。   “跟着他。”   李在宥率先一步追了出去。这是他们在这里唯一一个熟悉的面孔,有个锚点总比没有好。   桑布并没有阻止他们跟着。   几个人随着他一路到了王城,奇怪的是路上并没有多少喇嘛,更没有人拦他们,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一路跟着桑布跑到了护国神殿尽头的城墙边,下方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以及那条长长的、唯一的下山路。   路的尽头,五万人的军队盘踞在悬崖下方,打头的数千头白象列成方阵,正气势汹汹行进而来,巨大的吨重带着大地都轻微颤动。   魏无功第一次见到大象,盯着它们的大耳长鼻,挪不开眼。   “这是谁人的军队?”蒲察问桑布。   桑布没回头,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说:“是拉达克的军队。法王动手了。”   神殿下,国王的士兵穿着重甲,手中的戈矛亮得晃眼。他们身边,后勤兵正在把一排排擂木滚木安置在两边的落石槽中。   “诶诶诶,那个,于阗王!”头人突然喊起来。   外国传教士这会儿也出现在了守城队伍上方的神殿中,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个男子一身华服,仪态万方,大概就是古格的国王。   “他肯定是于阗王的转世!”头人十分笃定。“我摸宝贝的时候,看见佛前供着于阗王的擦擦,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是么……”蒲察搓搓胡子:“那看来,我们是真的得帮他干掉法王圆梦了……”   古格国王对于他们几个异邦人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热情地招呼他们围观守城。   “古格的城堡固若金汤,任何人都打不进来的,你们就看吧!”   国王昂着头走到悬崖边,亲自督战,让士兵们抬出一筐筐的鹅卵石和火油。   城外的白象军一点点靠近,走上山路,象阵中突然竖起一面大旗。旗上绣的不是拉达克的徽记,而是一朵金色莲花。   李在宥眯起眼:“那是……”   “法王的旗。”国王冷笑一声,“他也是豁出去了。”   洛伦索在边上小声跟神父嘀咕了几句,听安东尼奥一番解释,原来,法王一直忌惮国王手里的兵权,为了先下手为强,捏了个“铲出异教,维护佛国正统”的旗号,把古格一直以来的邻居和对手,拉达克的军队给引了过来。   “法王许诺拉达克,只要攻下王城,古格的寺庙和僧产全归他们。拉达克王给他留一条活路,封他为‘护国上师’。”   “靠,怪不得昨天夜里臭喇嘛台词一套一套,‘里通外敌’的明明就是他们自己。”徒单骂着,扒在垛口边上数着两边的兵力,看国王有几成胜算。   李在宥透过这诸多古怪,看着一边安静念经护法的桑布,问他:   “您也是喇嘛,为什么不跟着法王走?”   桑布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以正法之名行倒悬之事,我自不与他同路。”   国听了这话很受用,称赞桑布是大贤大德的上师,不过桑布对于这些溢美之词同样也并不在意。   没一会儿,两方的拉锯战就开始了。   锣鼓敲得地动山摇,军号一声一声催得人心不禁跟着一起兴奋。拉达克的骑兵打头阵,直冲向山顶的王城。   “放!”   国王一声令下,古格的军人打开闸门,滚石檑木倾泻而下,混着细碎的鹅卵石,洪流一般顺着山势往下滚。   巨大的圆木在山坡上俯冲,带着极重的能量,被台阶挑逗得高高跃起。拉达克的骑兵还没到山腰,就让这些圆滚滚的东西撞倒,连人带马一齐滚下山去。   初战告捷,古格这边的军人们口号喊得山响,国王也微笑着频频点头。   然而山下的法王并不慌张。王城中有多少滚石他心里清楚,只要撑过头几波,自有上山的办法。   半个时辰过去,山上的石头框子见了底,法王回头示意,一千头白象正式向前开拔。   那些大象的象牙被磨成尖锋,绑着长矛的铁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粗重的象腿踩在地上,那些滚石檑木在它们面前都成了齑粉。一只白象身披莲花毯,长鼻卷起一根儿木头,偏头一甩,瞬间扫掉一排守路的侍卫。   它们加速向前重逢,仰头嘶鸣,声音如山崩海啸,轻而易举盖过了军号,震慑进入心里。   “弓兵!上弓兵!”   国王在城头大声喊着。   侍卫的长矛扎不穿厚重的象皮,眼见着白象团在山腰扫出一片空地,两边的弓兵从队伍后方出来,在盾牌的掩护下,弯弓搭箭,数万支箭齐射,黑压压的箭矢把天空原本的颜色都挡住了。   “低头,”魏无功把李在宥的脑袋一按,两人伏着身子以垛口作为遮挡。   “这国王行不行啊,”徒单也并没有见过大象,这会儿被那个巨物弄得有点紧张:“我怎么感觉干不赢对面呢。”   他顺着垛口中间的凹槽,看白象巨大的身躯在土路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最前排的象背上驮着木制塔楼,塔楼里坐着火铳手,像移动的堡垒。   徒单眯起眼。五百年的时间,足够火铳迭代很多次,眼前的火器威力,比宋国的瓷蒺藜还要厉害。   不给古格王反应的时间,在夺取了山腰之后,拉达克的军队迅速集结,后方的攻城车和抛石机齐齐出动。   一声巨大的闷响,李在宥在撞击之中差点儿没蹲住。好消息是这古格的王宫也不知道建造的时候加了什么材料,坚固得很,并没有被投石机里的巨大石块儿打穿。   “哼,这点儿力道就想攻城?”国王为避火铳,往后稍微退了退,此时依旧镇定,“上转射机!”   一排排兵勇从神殿后方出现,架起巨大的转射机机身,李在宥他们连忙站到一边避让。   一个士兵将重钢打造的巨大剑枪放进转射机盘,瞄准一头白象,在巨大的后坐力中,钢枪带着罡劲极速飞出,猛猛地插进白象颅骨。那只巨象长嘶一声,轰然倒地,连带着山上的塔身一块儿,在地面扬起数米高的尘墙。   远处的法王见国王出动了终极武器,也不再留手。所有的白象全部出动,拖着巨量的云梯直奔城墙下方。   魏无功他们见对方已经兵临城下,默默自觉去帮忙。他和徒单一人举着一个带刺的撞车,往城墙下面推,一车尖刺下去,至少能清出一小片带血的方块儿地。   “这里的城墙是设计过的,”国王叉着腰看着两边士兵开始往城下倒火油,火焰顺着一锅滚油倾泻而下,空气里弥漫着焦臭的黑烟和比黑烟更骇人的嘶叫。   “这个高度,他们搭不了云梯。”他对着李在宥说。   然而即便如此,这场守城战古格打得依旧艰难。拉达克觊觎这片土地已久,准备了十倍于国王的兵力。   更何况,王室虽然在最高的山顶,可是全国的平民,可都在城墙下头。   血水染红了城下的象泉河。拉达克人见城墙久攻不下,决定以举国的臣民要挟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君。   后排的骑兵步兵突然一转攻势,将刀头指向城中种地的百姓,逼迫他们箪土车石,去城墙下建造能走军队车马的土楼。   “火油先停一停。”国王发现不对,举起一只手表示暂停。   城下,拉达克军队指挥着军民一起,拉来无数车的黄土,要硬生生堆出一座百米的高台,将云梯运上去。   “这……”国王有些犹豫。打,一半是自己人,不打,等云梯真搭上来,古格也依旧要拱手让人。   “继续。”   最后,他狠狠心,火油又重新倒上了。   随着新一轮的叫喊声,能感觉到城墙上的军队心态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之前他们英勇无比,因为打的是征服者,如今,城墙下是自己的父母妻儿,面对国王的指令,瞬间变得犹疑不定。   法王瞅准时机,让架着火铳的白象团重新披挂上阵,打了守城的士兵一个措手不及。   “不行,”魏无功轻轻拍拍身边李在宥的膝盖头:“再这么耗下去要变成持久战了,得先去拔掉那几个火力点。”   他主动请缨,问国王拿了火铳和钩爪,将一头拴在城墙,另一条安全绳交给李在宥。   “我跟你一起,”那边的徒单有样学样。   李在宥此时顾不得看魏无功耍帅,紧张地捏着绳子的另一头,看他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往土墙上助跑两步调整角度,对着白象身上的塔楼就是一炮。   木塔顷刻间炸裂,碎片飞溅,视觉效果极其强悍。让古格这边守城军士溃散的士气瞬间重新振奋。   国王眼前一亮,趁机让安东尼奥等几个神父宣传,说这些异邦人是神明派出的使者,一人能敌一千头白象,是特地来助他们一臂之力的。   李在宥紧盯着垛口两根绳索,耳边是桑布念经的声音。   他从战斗一开始就没挪过地方,任由连天的火铳箭矢从身边擦过。炮弹的碎片擦过他的额角,那一侧已经鲜血淋漓。   李在宥眼睛仍是盯着魏无功,问他:“您现在在想什么?”   桑布口中稍顿,念了几句让人垂头丧气的话:   “一切皆归灭,无有常安者   须弥及海水,劫尽亦消竭。”   “嗯?”李在宥疑惑了。他以为转世的桑布跟几百年前一样,是和于阗王同进退的护国僧,但是听他这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您不盼望国王得胜么?”李在宥又问。   “末法时代,充满劫浊,诸业成空,连佛陀都要消解,又岂是你我能够改变的。”   李在宥皱起眉:“所以你是说这场战斗,国王无论如何赢不了吗?”   桑布睁开鱼目看了他一眼:   “施主什么时候能认识到,一切有为皆是泡影,什么时候便能得真正的解脱。”   像是要验证他这番话一般,古格王指挥着火油和转射机势头正盛,忽然城下传来了平民齐声唱歌的声音:   “石头围着的地方,是父亲的土地。   风吹过的地方,是母亲的经幡。   国王啊,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脊背,成了敌人的台阶。”   歌声透着悲戚,顺着戈壁的长风,飘进国王的耳朵里。   “雪落下的地方,是祖先的足迹。   太阳照到的地方,是孩子的眼睛。   国王啊,你听见了吗?   我们的眼泪,浇不活自己的田。”   国王搭在垛口的手指尖抖了一下。往下望,他的臣民佝偻着脊背用锄头抛开办结的大地,黄土压弯了他们的脊梁。一筐一筐,他们把日夜劳作开采的土石往城墙下缘堆叠;一壶一壶,他们把好不容易种出的青稞熬成米浆,往土台上浇灌。   国王猛然意识到,不管他是输还是赢,这里的生活都将被虚无淹覆。   “东边的山上有石头,我们背上去。   西边的河谷有泥巴,我们扛上去。   土台一寸一寸长,   膝盖一寸一寸矮。   国王啊,你看这土台,   高过佛塔了。   国王啊,你再看我们的影子,   比经幡还薄了。   我们只有一把骨头,   也搬上去了。”   底下的歌声一阵高过一阵,守城兵卒的士气一分矮似一分。   一直到魏无功和徒单放弃抵抗,顺着钩爪的绳索爬回墙头,桑布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真的没办法了么?”蒲察在边上急得打转。   “要不把那几个外国传教士宰了扔下去吧,这样他们就没理由接着打了。”头人出了个馊主意,遭到了洛伦索的强烈反对。   国王尽最大的力气安抚着守城的军士,一直抵抗到日头西斜,拉达克的云梯几次搭上来,又几次被叉车推开。   可是云梯推得开,百姓的哭喊却推不开。   悲伤漫过国王的眼眶。他看见法王的莲花白旗在敌阵中飘扬,低头念了一句“为什么呢?”   声音被炮声盖住,没有人回答他。   最终,这一次的结局由国王开城投降,被骑着白象的法王踩碎结束。   误入这个世界的六个人又再一次回到起点。   ……   李在宥睁开眼,又是白亮的日光。   魏无功躺在他身边,胸膛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几十里地。   “又回来了。”蒲察的声音哑了,之前他扔的那把刀还在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头人和徒单相对而坐,抱着膝盖,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远方。他们身边,那个叫洛伦索的外国大个子靠着墙,同样累而迷茫。   没人第一时间说话。风吹过土林,干燥,滚烫,像从地狱里吹来的。   他们的精力在流逝。眼前的悬崖像是给他们倒计时的沙漏。这会儿,李在宥感觉自己睁眼皮都费劲。如果这一次再不成功,他们几个可能真的会在这个梦境里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我们每重来一次,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好像就会往前推一分。”蒲察缓了口气说。他听见天边的兵戈声已经响了,远处,拉达克的白象团已经来了。   “至少这次我们知道了于阗王的打算,他肯定是要我们帮他的转世打赢这一仗,一雪前耻。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国王他老人家死了我们也会跟着死。”徒单抱怨着,艰难地起了身。   “这次不能拖到让底下那群人开始唱歌就得结束战斗。”蒲察说着,搭着徒单的手起身,打起了他揣兜的那块儿血引的主意。   李在宥看着他们,起身跟上。   “但是,真是这样么?”   他牵着有点心不在焉的魏无功,跟着他们一起往城墙走,心里复盘着桑布的话。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注定不会胜利的战争?   如果是,那我们又该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一章更比三章长【抛媚眼中】 第97章 于阗王墓-迷蝶晓梦 这一次回到   这一次回到悬崖边, 国王没有亲自督战,而是待在王宫。   外国传教士已经被砍了脑袋扔下城去了,不过这种妥协的姿态显然并没有换来和平。   白象团战鼓敲得地动山摇, 点起的狼烟遮天蔽日。攻城车一辆一辆开过来, 城下的兵卒叫骂着, 试图激将这位国王现身。   不过这些叫喊小伙子们听不懂。他们跟着桑布喇嘛从轮回庙后面进王宫,站在穹顶之下小脸儿通红。   这里的寺庙一进去就是铺天盖地的男女双修图,泼辣奔放, 视觉效果十分强烈。洛伦索、徒单他们几个也都没结婚, 被吓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结果多走几步, 画风一转, 刚刚还美好大胆的形体转眼间变成了阿鼻地狱,烈火之中,地狱里妖魔横行、白骨丛生, 各式刑罚惨不忍睹。十位裸空行母目怒圆睁, 好像是在嘲笑刚刚的春宵帐暖转瞬成空一般。   “佛法真是高妙啊……”地狱图绘一下子把徒单看得兴致全无,发自内心的感叹起来。   蒲察看着满天的骷髅僵尸,反倒被启发了思维,问:   “我们能用佛前灯里的血引方块儿把这个图投下去吗?”   几个人一番合计,觉得挺有搞头。   “吓吓他们也挺好。”徒单掏出胸口的血引。这东西不像他们的刀弓, 并没有因为五百年的时间流逝而产生任何变化。   “不过, 这玩意儿要怎么用?”他把立方体放在洒满阳光的窗框下,明明是平行的镜面, 折射的高饱和光线却晃了他一脸。   “用血。”   一个声音从他们边上响起。   国王从王位上走下来,注视着他们。   “您认识这东西?”李在宥连忙问。   国王笑笑说:“信不信由你,我与它前世有缘。”   听他这话魏无功悄悄翻了个白眼。   吃斋念佛的人永远不肯好好说人话。   “那……用什么的血?”李在宥又问。   国王没有说话,而是抽出一把贴身的匕首, 划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倾注,一滴一滴滴在血引的方块上。   它折射出的光肉眼可见地“活泼”了起来。   国王看了一眼身边念经护法的桑布。桑布嘴皮子动得飞快,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一直念到他满嘴白沫、口吐鲜血,突然,悬崖另一边传来敌军惊呼的声音,李在宥连忙跑出去看——   垛口外面,突然飞沙走砾、狂风骤起,紧接着,那些白象发了狂,左右奔突想找地方躲避。   回头看去,王宫中,形似巨人一般的护法神从山壁上走下来,带着摄人心魄的威压,所过之处天降火雨、地面裂开、电闪雷鸣……   拉达克和古格一样,都是一帮虔诚的佛教徒,如今看见天王发怒,焉能不恐惧。从上往下看,明显能看到对面乱了阵脚,连基本的撤退秩序都没有了,前军后军搅作一团,慌不迭地往山下跑。   “哇,这有用!”李在宥搓搓手。凝神盯着那些小黑点儿的举动。“他们退兵了。”   魏无功看他一眼,说:“也别高兴得太早。他们辎重还有人守着。”   拉达克的白象团确实被吓退了,但他们只是退到山下,围而不攻。   就在国王和军士们欢庆着首战告捷的时候,一个基层的军官带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法王断水了。   古格王宫地势高耸,取水需要用水车从山下的象泉河中一节一节运上来,有一条王室专供的水路,只有最高层知道。   可是防得住外人,家贼难防。法王就是最大的家贼,对王宫的暗道了如指掌,一下子就掐到了国王的命门。   蒲察正在宫宴上跟敬酒的人打着太极,听到这个消息人都傻了。   “不是,这要是断水断粮的围城,那岂不是要耗上十天半个月!”   “……”李在宥也懵了。他们的体力本就下降得厉害,要是在这里在多待上几天,怕是直接交代了。   他手指无意识敲着桌子,说:“不行了重开吧,自杀死一次再来得了。”   魏无功突然一拍桌子,“放屁!”   他吼他:“掉脑袋很好玩吗?”   “诶……”这动静给李在宥吓一跳。“我就随口说说,想着会回到原点的嘛……”   “万一哪一次活不过来了呢?!”   魏无功很少见的真生气了,当着一圈儿人的面发作。李在宥愣在原地,没做声。   “……”   魏无功看着他一脸窘迫,深呼吸,缓了口气。   “再等等看吧。”他低声说,“别莽。”   第一次月夜下李在宥掉脑袋的情景太过惊悚,他根本不敢赌。   李在宥点点头。   等酒宴散场,国王并没有安排他们几个的住处。这里的人都很奇怪,都能看见他们,跟他们对话,却又在一些地方忽视他们的存在。   蒲察和洛伦索去四处探索去了,头人找地方休息,洛伦索选择跟着桑布,去看看这个世界的人晚上去哪里。   只剩李在宥和魏无功两个在垛口悬崖边上。李在宥把魏无功的腰一揽:   “魏大人我错了。”   他把头到靠在魏无功脖颈之间:“我不该乱说话。”   “没,”魏无功偏头贴着他的脸,一只手按在他后脑:“是我不该发脾气。我就是有点着急了。”   “嗯……”李在宥哼唧一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一直到第二天,日头重新从土林中爬出来,几个人重新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洛,昨天桑布什么情况?”李在宥问。   洛伦索双手交叠比了个枕头睡觉的姿势,表示一切正常。   “要不我们去劝国王开城主动出击吧,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头人说。   徒单摇摇头:“出去了打不赢不还得回到原点么?”   蒲察倒是赞成打一架先:“回到原点起码能换一个时间线,下次我们就有准备了。”   最终投票五比一,赞成出城主动迎敌的占了多数,几个人起身去找国王。   “你为什么不想快点重新开始?”李在宥走在队尾,悄悄问魏无功。   身边的魏无功没说话,眼睛死盯着前方蒲察的背影。   “怎么……”   李在宥话音未落,突然,魏无功随手捡起一块玛尼石,对着蒲察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一声颅骨碎裂的闷响,所有人退回原点。   ……   再一次从土墙下醒来,耳边是蒲察和魏无功对峙的声音。   李在宥张开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去阻拦。   他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认识魏无功很久了,见过他打架不要命,还从没有见过他打架下黑手。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   “君子协定你他妈!”蒲察一口咬定是魏无功干的,气得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是你!”   “说!为什么敲老子!”   魏无功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一手接了他的锈刀,刀刃顷刻间碎成齑粉,风化成无数红色的渣滓。   徒单把蒲察拉着,很警惕地打量着魏无功。   李在宥看出了徒单眼里的迷茫——说明他也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   “没人看见,你凭什么一口咬定就是他?”   李在宥定了定神,开了口:   “不要被镜室的幻象影响,伤了和气。”   他跟蒲察说着。   他这句话戳到蒲察的痛处,顷刻间闭了嘴——他死的时候确实没看见魏无功,是猜的。   “活着要紧。”头人出来打了个圆场:“这回你招子放亮点,别大意就是了。”   “行,”蒲察咬咬牙,仅剩的一点理智上线。他丢了刀。   “上次是我自己笨。没有第二次了。”   话虽如此,他看着魏无功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仇还是以别的方式记下了。   这一次,他们运气依然不好,来到古格的时间点,已经是断水之后。   先是尝试主动出击,以洛伦索战死结束;   后来又尝试让国王开城请降,被白象团的军人出尔反尔割下头颅,身体随手扔在了山洞里……   饥饿、缺水和随时要死在这里的焦虑逐渐占据他们的精神。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重头来过的时候,魏无功想爬上土坡找个地方观察情况,腿蹬了两下居然没爬上去。   他看着自己有点打颤的前臂,有点轻微颓然地从坡上滑下来,看着李在宥。   李在宥心疼地过去搂了他的脑袋:   “别慌,别慌……”   “越往后拖越难,”魏无功吞了口口水,艰难地说:“每次重来,能改变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李在宥自己也虚得很,这会儿安慰人都没力气。   他看着外面的莲花白象,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的悲观早已压过得胜的决心。   比起挣扎着起身去打一场如今看来必败的仗,他已经不想费劲折腾了,只想跟魏无功脑袋贴脑袋,迎接一起沉沦的命运。   这时,一只小小的蝴蝶翩跹而来,轻柔的翅膀擦着两人准备贴在一起的脸,弄得魏无功有点痒痒。   他随手一抓,直接把蝴蝶捏死在掌心,爆浆了一手的内脏和鳞粉。   “扫兴的小东西。”魏无功说。   李在宥把他要往身上擦的手一扯,笑着说“恶不恶心”,边说边掏了个金丝绣线的手帕给他擦手。   擦着擦着,他的笑容停了。   魏无功抓蝴蝶的是他的右手。   他看着魏无功。   魏无功仍是一脸不爽的表情,眉毛和马尾辫一起打着绺。   李在宥佯装镇定地挤出一个笑容。   “那只手也擦一擦。”他说。伸手接过魏无功递过来的左手。   往掌心上一摸。这只魏无功的惯用手上没有茧子。   李在宥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突然,他的耳边爆发出一声惊叫,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不要在这里!”李在宥听见自己在喊,但是他自己的声音好像很渺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荡而来。   “这里是假的,是假的!我不要在这里!”   “这不是魏无功!我要去找魏无功!于阗王的输赢跟我没有关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疯狂地叫喊。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壁画、王宫、土林……仿佛是一座被白蚁蛀空、又被时光烘烤了千年的沙塔,在他面前轰然崩塌,流沙一般被冲进了宇宙的深处。   眼前重新被一片黑暗笼罩。   空气中传来王墓里尸体腐败的臭气、霉味儿和几天没洗澡的汗酸。夏天的闷热褪去,隆冬的寒冷重新回到他裸露在外的手掌。   一只温热的手捏住了他的手,眼前是一脸焦急的魏无功。   “我在呢!我在这儿!”魏无功的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李在宥的耳膜一鼓一鼓,并没有听清。   混乱中,他摸到了魏无功左手深厚的手茧。   “是你吗?”   李在宥呆呆地圆睁着眼睛,眼神有点涣散。   魏无功跟他说着话,但是感觉他没有真的在听,只是用力地抠着他的左手不放,抠得他都有点儿疼了。   “没事了,没事了,”魏无功蹲下来抱着他:“咱们出来了,看,咱们在楼梯上坐着呢。”   “是么……”李在宥喃喃自语:   “我真的……回来了吗?”   魏无功身子一拧坐在他边上,把脑袋贴在他脑袋上。   “回来了。”他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们就是一起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现在醒来了。”   魏无功说着,望向楼梯边缘的黑暗。   那里曾经有一道门,连接着于阗王墓五层的另一个空间,现在那道门跟着被白象莲花踏碎的古格一起,折叠进了无尽的更深处。   他亲亲还在张皇失措的李在宥漂亮但是多疑的小脑袋:   “当你意识到我们不需要为执着地为注定的死局而改变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请假预警:最近我三次元有点忙碌,争取还是按照隔日更的频率,实在写不完再临时请个假,感谢股东们理解🙏没有挂请假条那就当我没说~爱你们 第98章 于阗王墓-聚水龙潭 早慧的人同   早慧的人同时也有很明显的弱点, 那就是过分依赖自己的脑子。   当感官的体验和脑袋里的意识产生冲突的时候,就会陷入长久的内耗。   即使原地休整了半天,魏无功知道李在宥的状态并没有调回来——   他还是不完全相信自己已经从古格王朝的世界中出来了, 回到了那个依旧危机四伏的于阗王墓。   从李在宥一直在有意无意抠自己的手茧就能感受出来。   蒲察他们在休息, 安静靠在楼梯间睡觉, 头人甚至打起了鼾。洛伦索安安静静地在给自己的手重新固定,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头人身侧的大剑,中途也偶尔好奇地看一眼不远处搂一块儿的他俩。   魏无功没跟他客气, 瞪了回去, 洛伦索赶紧撇开眼。   从回到王墓里s*w*整*理的饥饿和疲劳程度来看,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应该被关了至少两天。这会儿简单扒拉了几口存粮, 睡觉续上体力。   魏无功也困,但是他感觉怀里的李在宥神经还是绷得很紧,搞得他也跟着紧张, 撑着没合眼。   “你睡觉吧。”怀里李在宥小声说。   “不用管我。”   “那还是要管的。”   魏无功伸手按着他的太阳穴, 轻轻跟他说着话。   李在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进他胸口,问:“你为什么敲蒲察?”   魏无功偏头:“没有,我敲他干嘛?”   这话把李在宥弄得更糊涂了。   他在古格的世界里看到的肯定不是魏无功,但是魏无功却说他们一直在一起。   难道魏无功在天王殿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后面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是梦, 还是梦中梦……   谁活着, 谁死了?……他分不清……   魏无功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不仅没消停,反而越来越厉害, 有点儿着急。   “你在想什么?”他问。   李在宥也没瞒他,说:“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魏无功说:“我才不死。好容易走到这儿的, 我还等着你带我去仙山找外国神仙呢。”   这话起了点儿作用,李在宥轻轻笑了一下。   “是,还要去看神仙呢……”   “这破大墓是挺邪的,”魏无功看着他疑神疑鬼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说,于阗王把我们拖到五百年后的日子,却又不需要我们干预五百年后发生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呢?总不能就是为了把我们李大人吓一跳吧。”   李在宥闭着眼睛:“也许他只是想让我们跟他一起感受痛苦……”   于阗王有本事把血引用得出神入化,知道他们的前世今生,也知道五百年后发生的事情,却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所有的智慧和洞见,最后都化为一声叹息。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他知道我们会来,也清楚我们要找什么,所以他有办法让我们痛苦。”   魏无功轻轻蹙眉,咀嚼着他的话。在微弱的火把光线中,他看着旋梯两侧精美的佛国壁画。黑汗人没能进到这里,所以这里的壁画鲜亮如初。   汉文、梵文、于阗文、佉卢文等众多版本的经文用金粉书就: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魏无功望着那些字画,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文字里传递出来的力量,但他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晃晃李在宥,跟他说:“往好处想,于阗王让我们感受痛苦,也许是想让我们从命运里摘出来。”   “不被过去束缚,不对未来偏执。”魏无功盯着墙上的字:“离开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在当下好好活着。”   说话、拥抱、亲吻,这是魏无功能做的,让李在宥感受到他“存在”的方式。简单质朴,却一点点松开了他紧绷的弦。   李在宥有一小会儿没吭声。一直到魏无功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抬起头,在魏无功脸上亲了一口,说:“我缓过来了魏大人。”   魏无功刚要答话,突然边上洛伦索靠过来,看他俩亲上吓得转头要走。   “嘛呢,”魏无功眉毛一挑。   洛伦索扯了扯脸上的面巾掩饰尴尬,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欲言又止。   他大概是痛狠了,但是一个手绑不上布条,想找人帮忙,但是又很不好意思。   魏无功本来没想理他,但是架不住李大人心善。   “过来呗。”李在宥从魏无功身上坐起来,这会儿打起了一点精神。洛伦索被他招呼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他们面前。   魏无功一脸不爽看着李在宥给洛伦索绑手腕,问他:“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下来?”   洛伦索盯着他嘴唇开合,好像是听懂了。他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从脖子里掏出来那个小小的十字架。暗芒一闪,是什么东西不言自明。   洛伦索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开口了其他人也听不懂,于是他指指李在宥和魏无功裤腰带上别着的香囊,那是赫利奥多做给他们防虫的,又指指自己的十字架。   “你认识赫利奥多?”李在宥问他。   洛伦索听见熟悉的发音,点了点头。   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魏无功对着洛伦索“啧”了一声:“你呀,赶紧学中文吧……”   大概浅眯了半个钟头,魏无功听见蒲察那边有动静,瞬间睁眼。两边互相猜忌,都不敢久睡。   “往下走吧,”蒲察说。   魏无功点点头,把李在宥扯起来。   “他好了吗?”蒲察看着还有点发懵的李在宥,压低声音问魏无功。之前李在宥大喊大叫,几个人出幻境的时候都听见了。   “本来也没坏过。”李在宥自己答。   “是么。”蒲察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得很,转头跟着徒单往下走。   “哼,”李在宥拿鼻子悄悄哼了一声,被魏无功笑着揽到一边。   大概是有一丝敌意在两边人中间打转,李在宥不想让人看扁了,情绪逐渐从纠结中抽出来,一门心思扑在了具体的环境上。   他们来到了王墓的六层,这里的陈设更奇怪了,是一方水银池塘,池塘上悬着一条镀金的木龙做的索桥,边墙全是复杂的壁画。   “这层跟佛陀好像没什么关系。”徒单点燃了水池边放置的火盆,照亮六层的空间。此处的壁画画风更接近于远古人类的岩画,用朱砂涂抹,画风粗粝而抽象。   “这什么东西这都?”头人一脸疑惑,在墙壁上摸了一把。“越往地下怎么值钱玩意儿反而没了。”   “因为最下面的空间,不是给摸金的人准备的,是给来找血引的人准备的。”李在宥盯着那一墙的东西,因为激动,话都变多了。   六层比五层更加窄小,好像是代表瑶池仙境。在这里,壁画模拟了西王母一步步从野兽变成人的样貌,并和当地的人类一起生活、繁衍后代的过程。   他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牵着魏无功,在池边逼仄的空地上一点点往前挪,说:“你看,这面墙是第一幕,描述天神降临:天火坠落、洪水滔天、地震裂谷,到灾后瘟疫横行——一幅毁灭景象。侧角这个山洞里的模糊人形,带着野兽的饰品,可能是西王母的原始形态。”   “随后,她渐渐融入了人群,和人类一起打猎、织布、生孩子……”   壁画中,西王母的面部一直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她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看着那个抽象的人物符号,脑袋上戴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羊形的头冠,像是在说西王母的族群成为了羌帮。   “这里,是老赫心心念念的织布机,”李在宥走到第三面墙,指着上面:“这里的西王母坐在织布机前,丝线从她手中流出,机器下面是一堆红色的点点,可能是‘血引’的第一次出现……”   魏无功顺着他的分析一点点往后看,心里默默佩服着李在宥的联想能力。这么丑的壁画跟他用脚画的似的,亏得李大人看出一堆意思。   墙壁的尽头,最后一幅画场景很大。几个戴高冠的老人跪在织布机前,向西王母请求离开。这幅画上西王母的面孔第一次有了表情,看上去十分悲伤。她剪断了织布机的线,向反方向远离了人群。   “神仙好像被他们赶走了,”魏无功说。他疑惑地看着场景里的小人儿,问:“为什么要赶她走?”   “那就是下一层要解答的了。”李在宥兴奋地搓搓手,转头问徒单:“楼梯在哪儿?”   徒单和蒲察围着水池中间的龙桥转了几圈,说:“可能是有个什么机关才能打开下层的楼梯,这屋里没别的路了。”   龙头处看上去有榫卯连接的痕迹,但是没有看到明显的杠杆或者凸起。   李在宥也走过去看。除了纯金的龙身,有个地方让他很在意,那就是龙眼处镶着两颗羊眼板珠子。   “西王母她老人家这是,看着我们呢么……”他似有所感,伸手过去拧了一下那个眼珠。   只听“轰隆”一声,水银池四周的池壁轻轻分开,池中的水哗啦啦往两边流动,中心一条向下的旋梯一点点露出。   随着旋梯浮现的,还有令人不安的大量血引。血引里面似乎埋着什么东西,在水银的抑制下蛰伏经年,这会儿按捺不住地要冒头。   魏无功刀尖对着水池,眼睛紧盯着血引中间活动的尖尖——   血引的粉末一点一点剥落,露出了一个人头顶。   “擦……”   看到这个情景,窄小地下室的人都不淡定了,一时间各种“欻欻欻”的声响,弓弩、大剑、弯刀、金瓜都捏在了手上。   蒲察率先扫用连弩扫了一梭子,箭矢插在那人头皮顶上,没有声响。   “死人?”蒲察嘟囔了一句。   结果没想到,话音刚落,那人“唰”一下从血引堆里一跃而出,冲着他们几个面门就扑过来。   “我靠!僵尸!”   李在宥小时候听故事,最怕这些玩意儿,吓得脑袋一缩,连退好几步。   那个干尸一般的人五爪在墙皮上抠了个大洞,连带着朱砂绘成的壁画一起扑簌簌掉落。   比他干尸一般皱缩的皮肤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汉天子模样的龙袍。   “嚯,搞了半天,于阗王躺在这儿呢。”   魏无功打架的时候,神经异常兴奋。他舔舔嘴,看着那个干尸说:“答应了桑布要超度您老人家,别急,这就度。”   一方小小的聚水龙潭里,藏了于阗王和两个近侍,三个僵尸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秘法保存,不像话本里的僵尸一样关节僵死,反而灵活自如。更兼身体轻盈的缘故,一蹦三尺高,肌肉力度却不减。   突脸的蹿法让李在宥非常崩溃。   “丑东西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他眼睛极力地眯着,不想直视干尸的脸,看着吓人。   一个侍卫扑到头人面前,他抽出锋利的大剑,对着干尸伸过来的手掌猛地一挥,伸长的五根儿指甲瞬间被削去一半。   “嘿嘿,”头人得意地笑了两声,给一边的洛伦索看得牙痒痒。   由于李在宥惊魂未定,这会儿又被吓得大呼小叫,魏无功边打边往他那边靠。但是这个水池边的场地太小了,施展不开,他也不能把人一直护在身后。   等到水银排尽,战场逐渐从四周挪到了中间的池子里。几个人走到这里,体力和反应速度都变得很差。蒲察一个没留神□□尸划伤,弄得他本就疑神疑鬼的神经这会儿更崩溃了,觉得自己运气差到极点。   干尸的指甲里并没有毒,但是他这会儿莫名悲观——看着这一小方水池,多像镜子里他葬身的地方。   徒单正招架着“于阗王”,余光看见蒲察在看他,于是小声问他怎么了。   蒲察没有回话,只是手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绕到徒单身后,借着他的掩护,眼睛盯着正在和另一个干尸缠斗的魏无功。   等了一小会儿,他举起弩机,对准魏无功的背影。   “小心!”   突然,洛伦索大喝一声。   中间的龙桥支撑不住几个大男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魏无功没站稳,摔在池边。蒲察的暗箭擦着他的脑袋,直插进一旁的墙体。而那个正要攻击魏无功的侍卫扑了个空,立即调转袭击另一边毫无防备的蒲察。   徒单感觉到一股热流喷溅在他的右手,转头一看,蒲察□□尸直接掏去了心脏。他踉跄两下,一头栽进池子里,正好倒在魏无功脚边。血液汩汩涌出,顺着血引碎块儿的间隙流出去,像一张自缚的蛛网。   轮回境中的未来世就在眼前。   血液大概是对池中的血引有什么特殊作用,那几个僵尸突然停下来,重新爬进血引堆里,一动不动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徒单呆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魏无功。   魏无功大概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场景,有点意外。他抬头看了一眼徒单,指着蒲察的尸体:“他……”   话没说完,徒单突然转身,慌不择路地逃离了水池,朝着上层的楼道一路疯跑。   蒲察死后,他已经不想知道大墓更深处有什么。他只想逃离自己的命运。   六层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拿着刀警惕了一会儿,那几个僵尸看上去没有继续动弹的意思。   魏无功不放心,替两个侍卫的脑袋搬了家。到于阗王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打算给人留个全尸。拿着钩爪和绳索把他粽子似的缠了好几圈。   一番动作做完,起身的时候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被李在宥扶住。   “走,赶紧下去,别耽误了。”魏无功说。   李在宥点点头。他们的体力已经到极限。最后一层的窄梯在他们面前,里面是竹简和油墨特殊的香气。他把云昭阁的玉牌捏在手上。和逃跑的徒单不一样,他要去迎接大墓写给他的结局。   头人喘着粗气,把衣服里带着的包袱拿出来抖了一下,跟着就要进去捡宝贝。正准备低头进楼梯,一把弯刀横亘在了他的脖子上。   “!”   头人震惊地站在原地,一动敢不动。   出乎意料的是,弯刀随后收了回去。   洛伦索指指头人腰侧的大剑,用他很垃圾的黑汗话说:“拿起你的武器。”   没有了外力的干预,洛伦索要堂堂正正发起和头人的对决,夺回自己的东西。   “……”   头人深吸一口气,瞪着洛伦索,骂骂咧咧拿起剑。   魏无功下楼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打斗声响。他懒得回头。   看着李在宥点燃室内的烛火,一间巨大的藏书室出现在他们眼前。   文牍从最下层一直码到天顶,塞满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格子。   正前方有一个古体牌匾,“帝王册府,天下守藏”八个大字高悬在上,透着历代于阗守护者的骄傲。   祖师爷的“舍利真身”装在桌上一个小匣子中。   “咔嗒”,一声,李在宥把它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呼呼~很好,没有请假,写完啦!后天老时间见 第99章 意外的重逢 所谓的“舍   所谓的“舍利真身”, 其实是老子留下的一片竹简。李在宥飞速地浏览着竹简上的信息,确定它非常重要。   西王母掌控着世间的血引,在与穆天子见面后逃出了仙山。老子找到了在人间游荡的西王母, 将她归还回了昆仑。   昆仑再一次出现, 这让李在宥犯了难。   “??‘昆’, 同也;‘仑’,思也,也有人解释成世间最高的山, 也有人拆解成寰宇的序列……总之, 昆仑并不是一座真实的地标, 这该怎么去寻找……”   “先揣兜里吧, 回去再研究。”魏无功饿得头晕眼花,那些个古体的文字在他眼睛里乱跳,脑袋一团浆糊, 看完了也没在脑沟里留下来, 直接划拉走了。   “好,”李在宥点点头,把竹简妥帖收好,看着满墙书架上的文书,来不及一一辨别, 直接一捆捆都往包袱里放。   “我的李大人, 就咱现在这体力,这里搬不空的。”魏无功看着他的行为就头大。   “能带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李在宥手没停:“竹简上祖师爷说,群玉之山的于阗,是天下的守藏室。这里随便一卷书,吊打云昭阁的馆藏。”   “一会儿你驮着跟个乌龟似的, 爬出去四脚朝天翻了就高兴了。”魏无功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低头老实跟着他扫货架。   一直到随身的两个布包都装满了,两个人喘着气往楼梯上爬。   “我觉得当初金子收少了。”魏无功这会儿上个楼梯都感觉腿肚子在打颤,“这活儿太苦了……”   李在宥笑笑没说话,因为说话也费力气。   等回到聚水龙潭,头人已经屁股朝天死狗一般趴地上了。洛伦索拄着大剑,跟刚犁完二里地的牛似的大口喘气,连面巾都取下来了。   “你说,我这会儿把他大剑赚来怎么样?”魏无功望着他一挑眉。这话给洛伦索吓得瞪大了眼。   “亏你还有力气逗他,”李在宥这会儿头重脚轻跟着他上楼梯,伸手招呼了一声洛伦索自己跟上。   洛伦索见他们不打算乘人之危,心里感激,想接李在宥的包袱帮他背一下,被他摇摇手拒绝了。守藏室的东西,他不想交给除魏无功以外的任何第三人。   “你自己留点儿力气对付楼上的鬼吧。”李在宥说完这句话之后闭了嘴,牵着魏无功的左手往上爬,摸了摸手茧定心。   五层依旧是消失的一处空间,沿着楼梯往上,四楼的轮回境、三层的金佛,看上去都安安静静。一直到过了二层,头人嘴里的鬼依旧没出现。   “你看!”李在宥惊喜地指着一二层连接处,头人说的被砍断了的悬经桥——桥身另一头结绳看上去非常牢固。   “头人估计是中了幻象,记错了。”   三个人欢欢喜喜地走上桥到了一层,眼瞅着墓道口传来一丝光亮,连空气都跟着清爽了起来。   他们加快了脚步,冲着光亮一路小跑。   到了封土堆前的空地,阳光洒满大地,李在宥刚要高兴,一旁魏无功突然甩开他的手,抽出了腰间的刀。   前方迷雾遮挡的区域,传出一阵乱七八糟的马蹄声。天门一般的山洞里涌出十几匹膘肥体壮的草原马,马上,是轻甲带刀的黑汗正规军。   “靠……”   李在宥愣了。   那些士兵的马鞍上,还挂着徒单和几个守门的马帮喽啰的脑袋。   “东西,撂下。”为首的军官用刀尖指指李在宥和魏无功身上的包袱。   李在宥没敢犹豫。刚放下包,军官又说:“打开。”   他咬咬牙,掀开了包裹。   军官看到是竹简而不是大墓里的金银财宝的时候,略有一些失望。   “杀了。”   他言简意赅下了命令。   马上跳下两个士兵,对着他们挥刀便砍。魏无功他们仓皇接应,但是体力严重不支,只能且战且退往大墓里面避让。   本以为黑汗人见了大墓会谨慎些,但是大抵是那些军士见到有活人出来,不怎么惧怕,直接一股脑的跟着冲了进去。   魏无功眼见着洛伦索的大剑又被人拔了,李在宥胳膊似乎在边墙上撞脱臼,心里一沉,伸手摸上腰间的葫芦瓶子。   “别!——魏无功你别!——”   耳畔是李在宥撕心裂肺地喊,但是魏无功管不了了。他捻起一颗偃芯,迅速吞进喉咙。   后面的事情,李在宥有点记不清。   当时他只记得自己脑袋一片空白,既没有出招,也没有避让。耳畔是敌军的惊呼声,魏无功一如三年前雪夜里见到的赤焰军一样,无声无息、不死不灭,宛如地狱爬出来的杀神,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而他放任自己坐在地上,什么都没有干。   魏无功吞完偃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他照样挥砍,出刀、收刀,刀刀见血。   对面的黑汗人盯着他的脸,状似惊恐。不过此处没有镜子,魏无功看不见自己变成什么样了。他只是有点紧张。   李在宥摊在角落里半天没有动静,搞得魏无功的心一直一突一突地跳。   他挥刀抹了一人的脖子,一点点朝他那边靠。   “李在宥!”他喊了一嗓子,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像裹了个破风箱,怪难听的。   李在宥没理他。于是魏无功更紧张了。   眼前的军官避让不及,武器被魏无功打飞。为了拖住他,那人把马鞍上徒单的头颅重重一抛。   魏无功也懒得躲。他举起刚刚缴获的大剑,对着那个脑袋重重插进去。   “咔嚓”一声,金属碎裂的声响,脑袋和大剑被他一起钉进大墓的墙壁。   魏无功正要抽出剑身,突然,墙壁像蛛网一般四分五裂,扑簌簌垮塌。视线也跟着地转天旋,刚刚还明亮的墓道口,转瞬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怎么回事!”   视野消失,魏无功又喊了一声李在宥,还是没听见回声。   此时,一只小小的火焰从黑暗中窜了出来。   随着洛伦索重新点亮火把,魏无功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左手确实拿着大剑,但是剑尖穿着的并不是徒单的脑袋,而是金佛面前的莲花灯。灯盏被他一剑钉了个稀碎,当中一小块儿方形的血引滚落到了一边,混进了金佛身边的血引堆里。   地上,满地尸体,都是马帮的喽啰们的,徒单也赫然躺在里面。除了尸体外,还有一排排原本存放于二层的蜡人,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扮鬼。   “……”   魏无功光速把剑一扔,任凭洛伦索自己去捡,他人则飞奔到李在宥边上,把他一顿晃。   “李大人,李大人,你看,”魏无功抓着李在宥的两只手把它们向上摊开,着急忙慌掏出他的葫芦瓶子,打开瓶口,把混着朱砂粉的三件套一股脑倒在他手心里。   李在宥愣着神,拾起裁刀就要往嘴里递,把魏无功吓一跳,拍掉他手里的东西说:“你干嘛!?”   “我也不活了……”李在宥小声喃喃。   “瞎说,瞎说,”魏无功急得要死,跟他说:“你仔细看,你看清楚!”   他一个个地点着给李在宥看   ——偃芯、纺轮和小半片裁刀都在。   “我没吃,我没吃,”魏无功一只手抓着他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上下划拉着,“我以为我吃了但是我没有!”   这会儿魏无功自己也有点庆幸:“我们其实还在三楼,刚刚是中幻觉了。”   他快速还原出前因后果:“估计是徒单在这层碰见头人说的鬼,想用血引制造幻境,重新把那玩意儿放进佛前灯里闹的。不过他还是死了。”   “但是我好好的呢!”魏无功搓着他的背,又说了一遍“我没吃”。   “是么……”李在宥半晌才开口。望着手里的三件套,嘴唇狠狠抖了一下。魏无功看见他的眼眶子里,两颗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   “哇——”   李在宥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哭声。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而是嚎啕大哭,张着个嘴,哭得十分没有形象。   “没事,真没事,我们都好着呢……”魏无功抱着他的头,一边心疼一边愁。本来从五层空间出来李在宥就有点疑神疑鬼的,这会儿估计更懵了。   李在宥虽然矫情,但是真很少哭鼻子,这会儿一开始停不下来,整个背跟着一抽一抽。   “你发过誓的,你跟你师父发过誓的,你也跟老和尚发过誓的……”他一边哭一边嚎,“你答应过他们不用的……”   “是,是,我错了,我错了,”魏无功老怕他哭背过气去,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再也没有下次了。”他说着。心里也有点后怕:早知道李在宥能伤心成这样,他做事也该多想想后果。   洛伦索捡了剑,这会儿轻微有点状况外,蹲在他们不远处检查着身上的伤口。大部分的新伤都在左侧,估计中幻觉的时候,他和魏无功是在互相对打。   居然没打过。洛伦索想起宝贝剑脱手,有点不服气。偷偷看一眼正在哄人的魏无功,心想着伤好了一定要找他切磋一番。   他蹲着等了一小会儿,看那边抱头痛哭的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想了一下,还是过去晃了晃两人的肩膀,指指更上层的空间,意思是该走了。   “知道了,”魏无功敷衍地冲他摆了摆手,心思都不在他那里。   洛伦索在没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大概是有外力扰动,李在宥哭声小了一点,但是气还没喘匀:“我们……走……吧……”说话的时候气息断成一截儿一截儿的。   “不急,”魏无功说:“等你缓过来再说。”   “我……差不多……缓……过来了,”李在宥悄悄在袖子上擦了一把鼻涕。牵着魏无功的手想起身。   “真的不急,你别听外国猴子催。”魏无功不是很信他这回好得这么快,并没有急着拉他起来。   李在宥又抽抽了几下,复又做了三次深呼吸,总算是能说整一句话:   “我相信你是真的。”他说。   “因为只有你是真的,我才能活得下去。”   魏无功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但是他听得懂这话的分量。他把李在宥手抓了一只放嘴里亲了一口,说:“那我们快点儿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次,经过二层悬经桥,魏无功发现桥身一侧重新被人打过结。   他不想惊动李在宥,而是偷偷冲洛伦索指了指,向他求证:   “这里之前是这样的吗?”魏无功小声问。   洛伦索皱起眉,摇了摇头。   “靠……不会大墓里还有其他人吧……”他在心里想。   然而李大人就像是开了读心术,在旁边接了句:“就算是有第三者,也是来帮我们的,走吧。”   倒不是他突然一下变得积极乐观,而是基于于阗王墓诸多妖邪,最后都化为了对他和魏无功的某种提醒才有了这个底气。   “幸好你给于阗王留了个全尸。”李在宥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把魏无功心疼地又把人扒拉过去亲了两口。   大墓一层的墓道口处,新出现的壁画墨迹未干。   有人在这里重新涂抹了李在宥、魏无功和洛伦索从进入到出去的全过程,像是某种记录。   “于阗王在看我们啊……”魏无功看到这些奇异的景象,虽有讶异,但是被大墓吓了这么多回,此刻有点脱敏了,没有过分惊奇。   壁画上,大个子洛伦索从海边一路坐着大帆船航行至此;李在宥从等级森严的后宫脱身,加入云昭阁,又在赤焰军中结识魏无功,最后一路到达西域;而他自己,居然被从小时候流浪就开始画起,跟着一个老道士过函谷关到蚕姑坨,后面加入军队,和李在宥相伴而行来到这里,释放于阗王的灵魂……   “有人在规划着我们的命运。”   李在宥这会儿说话没什么力气,声音反倒轻柔:   “有人,在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发生。”   按下心里的疑惑,他们背起从“天下守藏室”中讨来的经卷,正式出了于阗王墓。   但是,和幻境里洒满阳光的草甸不同,他们的处境依旧极其危险。   虽然没有了枕戈待旦的黑汗军队,但是他们进去大墓的这几天,草原的白灾已经悄悄压过来,这会儿王墓外面风雪交加,雪已经堆到半人高。   粮吃完了、水喝完了、体力用光了,衣服更是在大墓里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马帮的喽啰等了他们的头人好几天不见人出来,早带着马匹和物资跑了。等待他们的只有恶劣的自然环境——   在这种状态下,他们三个人要想翻阅于阗南山回到仁钦的村寨补给,简直比登天都难。   魏无功愁得直皱眉。   “你还走得动吗?”魏无功问。   “走不走得动都得走,”李在宥笑着伸头过去蹭蹭他的脸,说:“来都来了。”   魏无功听了这话,突然放声一笑。   他蹲下来把他和李在宥的裤腿儿塞进靴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墓,也学着李在宥往他脸上咬了一口,说:“那我也吃口定心丸。”   ……   山洞里,魏无功和李在宥、洛伦索挤在一起,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往下。   失温让他有一股很强的尿意,但是他不打算管。身边是李在宥和洛伦索两个人上牙磕下牙的声响。李在宥因为多番惊吓,这会儿状态最差,已经有些意识模糊。   魏无功本人也已是强弩之末。刚刚他在山洞附近扔了最后一个瓷蒺藜,不知道这种动静能不能吸引来几个附近的牧民。   但是哪家的牧民朝着爆炸声走呢。魏无功叹口气。   “大墓没把人整死,破天儿把人整死了,说出去多冤呐。”他心里想着,抱着李在宥的脑袋,感觉他可能有点烧。   李在宥强撑着一点精神动了动嘴,大概是想跟他讲话,但是气若游丝,听不太清楚。   “你们先往下走,”李在宥说,“你回头再来找我。”   魏无功不让他瞎想,一口回绝了:“我俩也走不动。就这样挺好的。”   “不行,”李在宥在这种绝境的时刻反倒很倔。   “说好了要去看外国神仙,我不会死的。”他说:“你只管往下走,我会活着等你回来。”   魏无功耳朵靠着他的嘴唇仔细听,听到这里陷入了两难。   往下走也是死,不往下走也是死。看李在宥的意思,还是想往下走,最后搏一搏。   “那一起走,”魏无功想了想,定了主意:“死也死一块儿。”   他招呼着洛伦索,两个人把李在宥一左一右架着,挣扎着走到山洞口。   在利益不冲突的情况下,洛伦索是个很可靠的盟友:力气大,也很听话,没有一丝对于魏无功他们赌命的质疑,哪怕那一线生机已经变得很小很小。   外面的风雪依旧很急,整个山坳一片灰暗。魏无功连路都看不清。   一直走到魏无功眼前发黑,他终于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这时候已经顾不得是敌是友了,魏无功挤出肺里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嗓子,然后就脱力坐在了雪里,一只手还牢牢抓着李在宥。   洛伦索看他也不行了,跟着四仰八叉倒在雪地上,闭上眼睛等待命运垂怜。   ……   山谷另一头。   阿尔斯兰带着小队,奉命在这一代的山间巡逻,搜寻传说中的于阗王墓的踪迹。   他们两天前逮到几个墓道口落跑的马帮喽啰,问清了位置。今天,行营里有经验的老兵说雪要停了,于是马不停蹄地出发去找。   等他走近山坳,听见一个男人的叫喊,策马前去,在雪堆里看到两个抱在一起,十分眼熟的人。   他笑着,用依旧蹩脚的官话,说:   “我还说今天去王墓里捡点宝贝回去交差,没想到宝贝没有捡到,倒是捡到一对儿冻坏了的野鸳鸯。”   魏无s*w*整*理功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马上的人。   “阿尔斯兰?……你小子还没死啊……”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七手八脚拉上马,盖了两条毯子。在大雪覆盖的山道上,阿尔斯兰大概是仗着血引傍身,也是莽得很,速度都不减骑着马狂奔。   魏无功还没来得及心慌,就感觉自己和李在宥被塞进了一个温暖的帐篷,火盆的温度一点点烤化了他僵硬的脸。   “居然,活过来了……”   感受着自己破衣烂衫被扒了个精光又换上厚重的皮毛,魏无功没有挣扎。等下人们一番弄完,他抱着李在宥,看他们给他灌汤药。   李在宥陷入了沉睡,睡相非常老实。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不知道是不是昏迷前看到阿尔斯兰了。   魏无功坐在厚厚的毡毛地毯上,这会儿眼皮子也很重。刚准备也去睡觉,阿尔斯兰又进来了。   “感觉怎么样?”他问。   魏无功点点头,哑着嗓子说:“挺好的,谢谢你。”   阿尔斯兰看两人都重新穿戴整齐了,说:   “还有个贵人急着想见你们。”   说完,他一掀帘子,风卷着雪花从帐篷外跑进来一点。一个一身戎装的女人带着寒气,快步走进帐篷。   魏无功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天庭饱满,端庄大气。抽掉了满头矫揉的金钗,换成一个高高飘扬的马尾。   等反应过来,他激动地跪坐起身:   “拜见公主!” 作者有话说: 赵元贞:想我了吗? 第100章 西王母 赵元贞冲他   赵元贞冲他点个头, 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看李在宥。   两个指头按在他的脉搏上等了一会儿,赵元贞才放心下来, 盘腿坐在毛毡毯上, 偏头看魏无功。   “你们很厉害嘛, 居然比我先找到于阗王墓。”   魏无功“嘿嘿”两声。“连滚带爬的。”他说。   “人没事就好,”赵元贞微笑着望着他。“你自己呢,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魏无功摇摇头, 跟她说:“跟我们一起的还有个外国猴子, 脖子上也有一块儿血引。”   “他东西已经给我了, 在隔壁帐篷躺着呢。”   赵元贞说着, 想起一回军营阿尔斯兰把他们特意两边分开放,有点好奇,歪着头问魏无功:   “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魏无功一听这话, 噌一下了红脸。他尴尬地摸摸鼻子,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这么傻愣愣地低着个头。   “没劲,”赵元贞笑着点了一下他脑壳:“等在宥醒了我问他去。”   魏无功腿一缩,把脑袋埋到膝盖头,感觉这会儿耳根子烫得慌:   “你还是问他吧……”   赵元贞跟他一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看李在宥睡觉。出去之前, 她问:“你还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   魏无功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原本是打算跟赵元贞说于阗王墓里的诸多细节, 突然想起她如今一身辽军打扮,有点把握不准她的想法,于是选择了沉默。还是等李在宥醒了再跟他商量商量先。   赵元贞自然看出来了,没有多问。   “我现在是耶律大石西征先遣队的一员, 有自己的队伍,生活上不用担心。”她说:“你们先好好睡觉,把体力恢复。醒了再商量后面的事儿。”   “好,”魏无功点点头,看着她出了帐篷,精神再也支撑不住,钻进李大人焐热的被窝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起来的时候是个大中午,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听李在宥在一边捣鼓杯子碗,烧茶汤的声音咕咕咚咚的,有点似曾相识的恍惚。   “你错过三顿饭了知道不。”李在宥看他醒了,在他小卷毛上弹了一下。   魏无功从被子里伸了只手出来:“饿啊……”   李在宥握着他的手,让他借力起身。   “睡久了浑身都酸,”魏无功艰难地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背上骨头一顿喀拉响。“你怎么醒的比我还快?好透了吗?”魏无功问。   “我就是烧,发了顿汗就好了,不像你是体力耗尽了。”李在宥一边说一边端起个小盅,里面是粟米和牛肉熬的粥,淋了一圈儿香油。   “来来来,魏大人辛苦了。”   他拿着个小勺子替魏无功搅拌吹凉,搅动的香气扑鼻,魏无功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他屁股挪着凑过去,贴着李在宥,往他脸上亲一口,说:“真贤惠。”   “美得你,”李在宥蹭蹭他脸。“快吃饭,”他把粥碗递给魏无功。   “李大人喂一个呗。”这会儿睡醒了心安了,魏无功也开始作精作怪。   “行。”李在宥自然乐得,等魏无功在他身上靠好,小勺子在碗边刮了两下,笨笨拙拙地给人喂饭,玩得不亦乐乎。   “后面你是什么打算?”魏无功叼了块肉嚼吧。   “赵元贞说耶律的大部队现在在叶尔羌河一带,我们先跟她去那边猫着,把冬天挨过去。等开了春集结人马,往那棱格勒峡谷里面走,”李在宥说:“虽说昆仑不是真实的地标,但是阿尔斯兰应该是探到羌人的生活痕迹了,找人比找山容易。”   “那她现在算是替耶律家办事,还是替云昭阁办事?”   这话问得李在宥也发愁:“是啊,这是个问题……”   自打从夏国出来,他们和老家的关系就已经若即若离,连云昭阁主人都去了草原,就算是他们真的能上仙山找出西王母和血引的秘密,最后是交给哪位天子呢?   “于阗王墓的事情她问我了,她自己要带人去搬书,我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吃人嘴短。不过她后面自己想了想,又改口说改日再议。”   李在宥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己可能也纠结。再加上王墓的位置毕竟还是在黑汗的地盘上,这会儿太多人知道了不安全。”   他说着,又给魏无功递了口粥:“感觉一年多没见她,她变化挺大,我也说不好。”   魏无功顺着他手吸溜一口。“也能理解,毕竟老家那个样子,就算躲过了金人,跟着腌臜的草原蛮子一起打拼,又横穿闹着白灾的北境,估计眼睛见到的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心境有些变化是自然的。”   “是,”李在宥点点头。   “她趁我们睡觉的时候,已经把那些简牍研究了一遍了。这里面的故事很长,说老实话,我自己听完都不知道是在替谁来这一趟。”   “说来我听听。”魏无功靠着他,吃得心满意足。   李在宥搅了搅碗里的粥,慢悠悠地开口: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大地与天空分开,世界上长出了万千生灵。人类与飞禽走兽,本来各自安好……”   此时此刻,他又像个说书人了:   “直到有一天,天空不知怎么地,突然裂了一道口子,数万道天火下坠,冲向地脉。   随即,大地龟裂、海水倒灌、星辰摇坠,一个比人类所有已知的天神更古老的存在,于昆仑山深处的醒来。   她是西王母。”   帐外,风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白亮的天光。即使拉着帘子,里面也亮堂一片。雪白的帐顶被外面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伴着李在宥的声音,把魏无功的脑海拉到渺远的时空。   “西王母刚苏醒的时候,并不是人的样子,而是一团混沌。因为能量冲击带来的灾难,她所在的山体附近荒无人烟,她静静地在旷野里游荡了很多年。   光阴流转,季节更替,逐渐,这片被天火灼烧的土地慢慢被植被覆盖。一些飞禽走兽重新回到了这里,于是西王母就变成了它们的模样,身披兽毛,长着长尾,带着鸟喙,发出动物的啸叫,尝试与那些生灵沟通。   又这样过了很多年,一个人类也到达了那里。西王母第一次见到人,就意识到长成这种模样的人,才是天地万物的灵长。”   “所以她变成了人。”魏无功说。   “对。”李在宥点点头:“好奇也罢,孤独也罢。总之,她混进了人类的族群,和大地上生活的原住民结婚生子。她的后代成了最早的一批先知。她教他们耕种、织布、观天时、治河沙……   刚开始,人们很欢迎她的到来。   西王母全知全能,让大地上的原住民不再为明天发愁。人一旦吃饱了饭,就有了更多的时间玩耍、享乐,思考那些没吃饱饭的时候来不及思考的东西。   然后,人群里的先知们第一次开始对未来的命运产生好奇。   先知们叩问西王母,什么是‘未来’?为了便于理解,西王母借用织布机向他们演示:过去是手中的丝线,现在是纺轮的编织,未来是不定形的花纹。一旦裁刀落下,未来就有了固定的形状。”   “……”魏无功听得很认真,说:“我好像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是嘛,”粥从勺子底下滴出来一点,李在宥拿手绢儿给他擦了擦下巴,说:“那我听听你的猜想。”粥碗被他重新拿在手上,勺子和碗沿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是不是让西王母告诉他们未来?”魏无功问:“一旦知道了未来,不满意那个结果,就又不高兴了。”   “不满意只是其中一种。”李在宥说:“知道明天会下雨,今天就不晒粮了;知道今年会丰收,就懒得施肥了。未来若是好的,人便懈怠;未来若是坏的,人便恐惧。日子如果按照这样过,活着跟等死也没什么区别。”   他想起于阗王墓里那些朱砂墙画:   “时间在西王母那里,过去、现在、未来并没有分别,万千可能□□叠在一起,像曼荼罗坛城一样繁复。可是对于人来讲,区别可就大了去了。大地上的先知们一合计,觉得这样不行。他们喊来人皇一起,觐见西王母,恳请她她离开人类的生活。   西王母虽然很不解,但是她同意了。她打碎了织布机,躲进了昆仑仙山,从此不再出现。人皇带着大地上的人类,一路往东,去寻找自己的生路,不再窥伺天机。只留下咱们见到的三角套,作为日后与西王母相认的凭证……”   说到这里,魏无功产生了一个疑惑:   “西王母怎么来怎么走的我听懂了,但是那个血引又是怎么回事?”   李在宥没有立即回话。他快速斟酌了一下措辞,说:   “我之前说过,西王母眼里的时间,和我们眼里的是不一样的。   我还是用织布机打比方吧:在裁刀落下之前,没有人知道那匹布会是什么样子。裁刀落下了,布才成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编织丝线的时候废掉的布匹去了哪里?   ——那些掉下来的线头,就是血引。大概吧。”   魏无功皱着个眉头听,勺子在他嘴边,但是那口粥他半天没吸进去。   “就好比你练功,运转周身的气息到丹田肺腑,到四肢百骸。血引大概也是一种流动的能量,存在于西王母的身体里。在人们洞见命运之前,它是一片含糊的混沌,但是等命运成型的那一刻,它就从织布机上掉落下来。”李在宥接着说:   “那些逸散的能量本身,也是命运的一部分……我反正是这么理解的,不一定对。”   魏无功努力地理解他的话。李在宥讲的内容已经超越了他贫瘠的想象力。   “那我们要去昆仑山找西王母拿到血引的用法吗?”   李在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祖师爷最后留下的内容,比血引还玄,我真不知道……”   李在宥跟他说简牍上记载的东西:   “祖师爷说,西王母大概是后悔了。   她原本是一位全知全能、无悲无喜、不善不恶的神祇,洞悉宇宙中一切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寰宇意志的化身。   但是等她真变成人类,她发现她错了:人类渺小脆弱的躯壳承载不了她非凡的能量,她被她的身体困住了。人心里的贪、嗔、痴也去到了她的心里,她也体会到了人的悲欢、寒冷、饥饿和莫大的孤独。   她于是变得痛苦。   正所谓‘七窍生而混沌死’——这些感受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尤其是当她的寿命无限漫长之时,这些感受就像是铜镜上锈蚀的瘢痕,一点点侵蚀着她原本无悲无喜的本质。   兴许,是很久没有见到人。千年前穆天子西巡,叩开了仙山的大门,她再也无法忍耐,从那里出逃,一直到重新被老子发现。”   “那……变成人了就回不到神的状态了吗?”魏无功问。   “简牍到这里就结束了,”李在宥回答:“后面的事情祖师爷没有说。”   一碗粥吃完,李在宥顺手把碗搁在茶几上,看着他说:“赵元贞看完了那些竹简也很懵逼,她说要去跟耶律大石商议商议再做打算。”   “也是,”魏无功懒洋洋趴在他身上,说:“如果连祖师爷都赞成要把王母娘娘和人分开,我们上仙山去做甚?”   李在宥看着他的脑门儿上一圈一圈儿的小绺,目光黑沉。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挺久了……”   “什么?”   “不管利用血引是否会带来灾难的后果,也不管到底是为哪家天子做事,我想赵元贞都会邀请我们去昆仑的。”   李在宥的眼睛望向营帐的门帘,目光飘得遥远:   “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位全知全能的神存在,怎么着都要去看一眼吧……”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留念~卷二还有一个小尾巴完结~ 第101章 再出发,下一站昆仑 吃饱了,嗲   吃饱了, 嗲完了,两个人穿戴整齐,出营帐去跟赵元贞打个招呼。   李在宥一掀帘子, 金光洒在他身上, 亦真亦幻, 像雪域高原的精灵,把魏无功看呆了一瞬。   “你真好看。”于是他脱口而出。   这马屁拍得李在宥甚是满意,朝人抛了个媚眼儿, 甩着胳膊开心地朝前走。   刚转到营帐边的空地, 两人就看见洛伦索和赵元贞在一块儿:   洛伦索半跪在地上, 牵着赵元贞一只手, 往手背上亲吻了一下。   魏无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边李在宥一声暴喝:   “小王八羔子你在干什么!”   说着他就要抽刀,在身侧摸了两把发现自己没带刀, 于是又开始摸魏无功的腰, 抽出弯刀上去就要砍他。   魏无功赶紧把他拦腰一抱,感觉他胳膊腿儿在天上乱蹬。   “你大人大量,先给他个解释的机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大人肘击了一下,怪疼的。   “放我下来!”李在宥边蹬边喊:“我砍死他!”   那边赵元贞好像也被吓了一跳,不过她没生气, 而是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洛伦索收拾干净了其实挺帅, 高鼻深眼,眼神清亮, 微卷的红发有点长了,在后头挽个小辫儿。   “这是你家乡的习俗吗?”赵元贞轻轻问。   洛伦索听不懂,他只是很热情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听见阿尔斯兰喊她“公主”,于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献上属于骑士的荣誉——尽管他现在没什么荣誉可言。   他看见赵元贞把他的十字架戴在脖子上, 觉得这位不知谁家领主的女儿对自己非常尊重。自打他来了黑汗,偷盗、劫掠、欺凌弱小……为了生存,早就什么也顾不上。过程中,他一直用面巾覆面,然而这都是自欺欺人——他觉得自己不值得任何人的尊重。   然而眼前这位优雅的女士并没有嫌弃他,搭救了他的性命、安排医生给他包扎,因此他格外感激她对自己的好意。   “我将追随您,”洛伦索管她听不听得懂,自顾自说着话:“我愿意向您献上我的生命。”   等到他宣誓效忠完毕,发现李在宥和魏无功也来了。   “达什!”洛伦索看见他们两个很开心,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猴子,完全没有搞明白状况,上前去关心他们的身体。   李在宥鼻子都快气歪了,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看他这样子,骂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学中文去吧你!”李在宥气哼哼地说:“再好好学学中原的规矩!”   “小魏饭吃了吗?”赵元贞施施然走过来,在李在宥脸上揪了一把。   “吃了,”魏无功点点头。   褪去了裙裾的赵元贞英姿飒爽,仿佛现在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那我们出发,回叶尔羌过年。”赵元贞笑着说。   耶律大石拨给她三十轻骑兵做侦察用,人数不算多,但是机动性很好。   在马上,看着李在宥和魏无功,赵元贞突然有一点感慨。   “三年了呢,这回总算是能过个好年了。人都在一块儿。”   “过年”这个词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下子所有的委屈、烦恼与伤痛都给团圆让路,像元宵一样被塞进了皮儿里,只剩下满锅热汤,暖到人心里去。   “我想吃汤圆儿了。”魏无功小声说。   马匹不够,他跟李在宥共乘一个,当着赵元贞的面特别不好意思。   “刚吃的饭,又饿啦?”李在宥问他。   “不是,”魏无功仍是压着声音:   “就是一种念想,念想懂吗!”   李在宥笑笑。“懂,可懂了。”   一碗元宵,对他们的意义终究是不一样的。   打仗前的问候、分别时的惦念、老君庙里的祈福……以及离开故乡远行的一丝清甜的牵绊。   “草原能吃上吗?”李在宥偏头问赵元贞。   “能,”赵元贞笃定地点点头。“耶律家没有咱们就自己搓。”   “小洛吃过元宵吗?”赵元贞问洛伦索。   到了公主面前,管他多长的名字,反正都是小字辈。   阿尔斯兰正准备帮他翻译翻译,洛伦索就抢答了。他听不明白什么是元宵,但是他听明白了吃,于是说:“你们做什么我都吃。”   带点儿天真的模样哄得赵元贞很开心,一路“咯咯咯”笑,给李在宥看得又不淡定了。   “个夯货。”他小声骂骂咧咧。   魏无功笑着在他背后顺着气,想起两年前在沈仓军营,他跟公主多说了两句话,李大人也是这模样。   时间在流逝,脚下的路越来越长,身边的人依旧如初,真好。   魏无功借着扯缰绳的姿势,悄悄紧了紧胳膊。   ……   一路来到叶尔羌河畔,这里的冬天温和了许多。   西辽的先遣队在这里扎下第一站,形成环包黑汗之势。   数年前与金人的败仗并没有击垮西辽军队的信心,他们跟着耶律大石一起来到了更西边,下一步计划是打服黑汗人,占据昆仑沿线的商路。   李在宥环视着军营里的士气,感觉耶律胜算很大。   “额日古昆——”   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李在宥惊喜地回过头:   “豆饼?!”   小豆饼对着她和魏无功冲过来,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你怎么跟到军营来了,”魏无功揪起她一根儿粗粗的辫子,笑得合不拢嘴。   “姑姑允许我跟着,好将来去你们云昭阁!”   小豆饼长高了一大截儿,这会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虽说穿着一身华服,但是汉人和辽人的规矩都不能束缚她,仍是天真烂漫。   “是么,”李在宥摸摸她的头,悄悄看了一眼那边在和军官说话的赵元贞,“你爹能答应就好……”   赵元贞没有回头。搞不清她在想什么,也搞不清她平时是怎么跟耶律商量的。   耶律的主力部队还在北境,先遣队在叶尔羌河沿岸最丰饶的疆土上打下了一片立足之地,既是西辽的前哨,也能给后方输送牛羊马匹。   虽说赵元贞是个汉人,但是耶律的军队里什么出身都有,他本人更是不拘藩汉,反经常请躬身教赵元贞汉人的儒家学问。听说赵元贞在于阗故土接到了两位弟弟,他特意差人多送了一些物资。   这个冬天把李在宥给过爽了。白天跟魏无功和大猴子在雪地里打闹切磋,晚上回去跟闲下来的赵元贞讨论经文佛法,夜深了还能拉着魏大人查账看星星。   天高皇帝远,家人在身边——这种日子过多久都不嫌长。   头天黑夜里闹太晚了,李在宥补了个下午觉,结果魏无功忘记按时叫他,害得他睡脱水了差点儿叫梦魇住。   伸个懒腰从帐篷里出来,脑袋还晕乎乎的。李在宥看着帐篷外面天已经黑透,他家魏大人跟洛伦索两个被赵元贞差去干苦力,刚宰完羊,在处理皮肉,一手油腥。   他走过去,踢了一脚魏无功的屁股。   “让你叫我起来呢!”   魏无功让他站远点儿,省得踩到内脏的血污。“你去跟豆饼玩会儿吧,我俩这还得一会儿。”魏无功说:“公主说过两天是个大晴天,要准备往南走的物资了,今天她自掏腰包请吃顿烤羊肉。”   “哟,”李在宥一听要出发,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   “我找她去。”他准备去找赵元贞问问,耶律打算给她多少人马干这件事儿,干完了怎么跟云昭阁“分赃”。   “李,顺便帮我把酒桶带给厨子,”洛伦索拿着小刀,指指边上的空桶。   “行,”李在宥看他一眼,提了桶走。   一个冬天,洛伦索凭实力,成为了他们小团体的一部分。   他全名叫“洛伦索·恩里克斯”,因为嫌太长,李在宥和魏无功都跟着公主喊他小洛。这人看着人高马大,其实算岁数比他俩还小几岁。   据他自己说,他家庭在当地还算显赫,不过他是家中的次子,按照他们外国的制度,他没有继承权,因此也没什么远大抱负,每日在街上晃悠度日。因为年轻不懂事和人决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为了保全名誉也躲避仇家,他从此背井离乡,去安条克找亲戚讨生活。   有一次,在海边的集市上,他跟一个老头儿打赌,赌注是他脖子上的血引。他输了,但是他没舍得给。等他辗转反侧想了一晚上,觉得做人不能这么无赖,想第二天去送还给他,发现老头儿已经跟着回鹘的香料商人出发了。   那会儿洛伦索还小,性格耿直,又很注重骑士的名节,于是一路追过去,打听那个叫赫利奥多的人去了哪里。结果等进了西域,他一个语言不通的异邦人很快就被卷进战争,被当做特殊的奴隶转卖过不同的人。为了活命,他干过苦力、当过雇佣军,也加入过马帮,一直到最后被赵元贞解救。   虽然他本人没读过几本书,好在人聪明。来了叶尔羌两个多月,已经把日常的对话学了个七七八八,足够大部分常规交流了。   他脖子上那个红色的十字架,赵元贞琢磨了几天,猜测说可能也是裁刀的一部分。搞得现在李在宥每次一看到他,都忍不住想起老赫——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年前给曹月华寄过一封信,不过暂时还没等到回信。   李在宥小小叹了口气,在赵元贞的帐篷外面喊了一声“能进吗?”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豆饼在里面又哭又闹,于是自作主张进去了。   “怎么了这是?”李在宥一掀帘子,看豆饼在赵元贞怀里撒泼。   赵元贞叹口气:“非要跟着去那棱格勒,我没同意。”   “要去!我要去!”豆饼不依不饶:“额日古昆你帮我劝劝姑姑,我现在会功夫了,我能去!”   “功夫不是逞强用滴,”李在宥架着豆饼咯吱窝把她拔出来,被她连踢好几脚。“练得不错哈,劲儿不小呢……”   “昆仑自然让你去,但是不是现在去。”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糖瓜条,但是小豆饼已经不像在蚕姑坨那么好哄了。   “我听说啊,那仙山住着的王母娘娘靠吃童男童女维持人形,”李在宥唬她:“只有等你姑姑先祭祀过了山神,献上牛羊猪狗,把她喂饱了,你才好去见她。”   “额日古昆,你骗人水平越来越差了!”豆饼并不买账。   李在宥笑着刮她鼻子说:“不是我水平变差了,是咱们豆饼长大了变聪明了,不好骗了。”   “哼,”豆饼吹了个鼻涕泡:“你少来!”   赵元贞掏出手绢儿给她擦脸,耐着性子跟她讲沿路的环境,成年人耐受都够呛,让她不要心急。许诺了一堆,最后一直说到晚上吃烤全羊,总算是暂时压住了豆饼的哭闹。   “放心,”赵元贞擦着她的脸,往她脸上抹了点油膏,“我说过,等你成年了,给你发云昭阁的牌子,所有我们要去看的景色,将来都会带你去看一遍的。”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快快长大。”赵元贞说。   “嗯……”豆饼点点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出去看无功哥哥烤羊,把帐子留给他们两个。   李在宥看豆饼出去的背影,回头跟赵元贞问:“真要让她去云昭阁啊?”   赵元贞“嗯”了一声,说:“你们在于阗也看见了,祖师爷用天下为根本设立守藏室,我们云昭阁作为徒子徒孙,又何必拘泥于国别。”   李在宥一挑眉,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   “要说还得是你,这境界,抵得上十个百个男子呢。”   “少拍马屁,”赵元贞轻轻笑着,扔了个蒲团给他。   “耶律家里怎么说?”李在宥问。   赵元贞转身抽了一本名册:“给了五十个人给我,不是很多。允许自由调配,不计战损,不用汇报。”   这个回复让李在宥翻着眼睛想了一下,“耶律的意思,是他不参与了?”   赵元贞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他手摊开,在他手里放了第三片裁刀的碎片让他看。   “这一块是耶律的。”她说:   “他知道的其实比我们都多……”   说着,她抬头。屋外一个黑影来回走了几圈,看着是小洛。估计是想来叫他们,又不好意思打扰。   “先吃饭吧,”赵元贞说着,撑着起了身。   “耶律还有他世俗的事务缠身,没有办法分神去雪山,算是全权委托我替他办这件事。”她说:   “他给我的五十人都是有经验的老兵,在现在打仗的情况下,已经很慷慨了。不过看他对细节不闻不问的样子,我也吃不准他的意思。”   “估计听着感觉是要命的差使,想得好处,又不想损失。”李在宥跟在后头说:“管他呢。能出钱出人,不错了。比老家的皇帝靠谱。”   走到空地上,魏无功和洛伦索把火堆架上,豆饼已经被他俩哄好,在羊肉上刷油。   他们几个围着火堆坐下,过了一会儿阿尔斯兰也巡逻回来了,赵元贞给他留了条腿。   叶尔羌河没有完全结冰,碎裂的冰凌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好听的声响,给他们吃饭聊天伴奏,十分美哉。   “物资还缺多少,明儿让在宥他们跟你一起去,”赵元贞跟阿尔斯兰说:“他们三个都要闲出屁来了,快给他们找点事做,天天在眼前晃,晃得我都烦。”   阿尔斯兰笑了两声,说:“明天再弄点炸药,把刀剑磨一磨就齐活儿哩。”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魏无功立刻警觉起来。   “吃你的,”赵元贞一脸见怪不怪,啃肉头都没抬:   “被白灾逼得南下的野狼,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那……”魏无功疑惑地看着她,心想那不是更要管了吗?   “头狼嘛,已经让公主一箭射死哩”阿尔斯兰说,吃得满嘴流油:“狼群没有了头狼,就像扬出去的沙子,过几天当地的狼群就会一口吞掉,不用管它。”   “哦……”魏无功点点头。看着赵元贞一脸云淡风轻,悄悄跟李在宥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这一路跟着耶律也不容易,”李在宥往阿尔斯兰的杯子里斟满了酒:“你是找到羌人的大功臣,跟咱说说,雪山的羌人现在什么状态?”   阿尔斯兰看了一眼魏无功的小卷毛,依旧是用别别扭扭的中文说着他探查的情况:   当初,西域的上路被夏国的萨里府垄断,又有国师多杰坚赞的妖法助力,这条线可谓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没想到,因为李在宥和魏无功入闯了一趟晋王府,把这条线给掐断,这才给了其他回鹘人插进去的空间。   “西北的羌帮很警惕,平时大概是见不到什么外人,只信回鹘面孔,”阿尔斯兰说:“他们替雪山上的女神收集血引,世世代代居住在大山里,不跟外界来往。是后来山里闹鼠疫,被迫出来贱卖血引换点药材,只许我们去于阗附近找他们,他们不轻易出门。”   不过阿尔斯兰小小个子,看着没什么攻击性,自有办法赚取信任。他在药包掺了特殊气味的雄黄,让猎狗一路闻,一直跟到昆仑山和阿尔泰山交界处的一座叫做??那棱格勒的峡谷。   比起那棱格勒,那片土地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昆仑山死亡谷。   传说,那里异常干旱,雷暴频繁。地底有异兽,有人说是螳螂人,也有人说是举着镰刀的开明神兽,会把人拖进地洞里去吃掉。   当地的牧羊人宁可看着牛羊饿死,也不去那里面放牧。据他们说,死亡谷里全是动物和人风化成白骨的尸体,只能进,不能出。   “那些羌人应该是有什么办法躲进死亡谷深处,让人轻易找不到。”阿尔斯兰说:“当然,这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要不是你们,我哪里见得到他们人。”   他伸着杯子去碰李在宥和魏无功的杯子,李在宥连连说着“承让”。   “来来来,干脆一起,”赵元贞发了话:“能走到这里,缺了谁都不行。接下来咱们继续齐心协力,一定能够顺利找到昆仑!”   “顺利找到昆仑!”几个人跟着她一起喊。杯子撞在一起,比冰凌的声响更加清脆。   长夜将尽,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等到雪域高原开满杏花的时候,整装待发的他们再次踏上新的旅程。   沿路,看洛伦索摘了一大把野花,一个个插进马鬃里。魏无功得了启发,直接给李在宥编了个花环。   “我也要这个!”洛伦s*w*整*理索看见李在宥把花环戴在脑袋上,也伸手跟魏无功要。   “滚蛋,没你的。”魏无功嘴上嫌弃着,看他委屈巴巴地绿眼睛耷拉下来,心一软,最后还是给他也编了一个。   李在宥边看边笑。   打马沿着昆仑山北麓向东深入腹地,牛羊成群,万物竞长。   死亡谷的位置在于阗往东南一点。经过旧地,这片昔日诅咒之地如今已经被雪水浇灌疯长的花草覆盖,蜂团蝶阵,一片生机。   他眺望着大山深处王墓的位置,仍是心有余悸。   悄悄偏头看了一眼魏无功。他低头编花环的时候轻微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看着可亲可爱。   “你是真实的。”他说。   “什么?”魏无功没听清。   “没什么。”李在宥笑着摇摇头,“夸你好呢……”   队伍最前方,赵元贞马鞭一指面前山口,说:“翻过这个口子,就又是旱地了,都把水袋子灌满。”   “是。”   五十多人的小队纷纷下马取水。昆仑万仞,宛如巨龙一般横亘在这片辽远的土地上。带给人既威压又兴奋地感受,迫不及待想要将它征服。   魏无功拿着水袋跟李在宥假装干杯:“跟李大人看神仙去咯~”   “嗯呐,”李在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跟魏大人一起看神仙!” 作者有话说: 40W留念,啊,已经是个很胖的文了呀【喝茶JPG】卷二【于阗秘史】结束,下一次更新就是卷三啦~【昆仑遗迹】见~ 第102章 前辈们的烦恼 一处偏远的   一处偏远的帐篷里, 三个男人坐在茶几前,围着一个小镜子聊天。   前尘镜里,李在宥、魏无功、洛伦索的小小身影一晃而过, 从黑暗走向墓道口的光亮。   “这肯定是最差的一届!”   一个化名“渔父”的男人气哼哼地说。   他指着李在宥, 质问身边人:“这就是你选的人?抱着个男人哭哭啼啼, 像什么样子!”   “诶,此言差矣,”那人笑笑。   他有着俊美无俦的姣好面容, 却半躺在椅子上, 跷着个腿, 嘴里叼一根儿杂草茎, 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是没看到后面。后面大雪冻得没希望了,只有他坚持往下走。这是好品性。”   “把你那个腿收一收,”一只脚丫子快戳到一个皮肤黝黑的人的脸, 那个代号“透特”的人略有一丝不爽, “卸了妆还是一副叫花子德行。”   杆儿爷撇撇嘴,换了个腿翘着,取出嘴里的杂草随意扔在一边,指着他说:“说我不靠谱,我看你选的人才最不靠谱, 傻不拉几的。”   “我看也是。”渔父点点头, 也学着杆儿爷半靠在枕头垫子上——果然还是这个姿势舒服。“跟个没开智的大猴子似的,眼里只有那把剑, 血引的事儿他是看也没看一眼。”   他俩说的,是大墓里的洛伦索。   这话让透特非常不服气:“总比抱着男的哭哭啼啼强吧!要不是老叫花子进去帮忙,我看他啊,够呛出来。”   他顺势抽掉渔父背后的枕头, 让他一下子倒在地上。借着力道用枕头砸了一下他的脑袋,说:   “你选的那个耶律倒是没毛病,能文能武,雄伟经略。可是又怎么样?”   透特拿鼻孔哼一声:“人都不稀得自己去,派了个女人替他。”   说到这里,渔父抱着枕头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是最差的一届啊……”   仅存于世的守藏室使们望着前尘镜里的人,唏嘘不已:李在宥软弱,洛伦索幼稚,耶律倒是强势但是志不在此,让赵元贞替他找寻秘密。   愁啊……   渔父看一眼远处的昆仑。山下是灵气汇聚的地脉,山腰是终年不化的白雪。最顶上的山体被诡谲的雾气笼罩,一罩就是十来年。   十来年,守藏室使们没人进得去,也就没有任务更新、没有新鲜血液替换,更没有办法重建十年前被重创的守藏室本身。   三个人里,透特年纪最大,脸上已经爬满了白色的胡茬。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他们几个准备好了也罢,没准备好也罢,那个人不会等他们的。”   他也跟着渔父一起望向昆仑——   那股潜藏的力量已经蠢蠢欲动。西王母暂时还没有显现的迹象,依旧在外游荡。   渔父不想跟他们继续啰嗦,起了身。“我要启程了,”他说:“再去蒙古人那里碰碰运气。”   透特跟着他起来,说:“那我也走了,我去更西边的花剌子模一带找增援。”   此时,已经重新变回青年人的杆儿爷并没有响应他俩的话。在他看来,这种病急乱投医的求援是无效的。不过他没有戳破——   人在重压之下,有时候非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做,否则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呢?”等透特出去了,渔父掀开帘子,转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离开之前,告诉我你的位置。怕找不到你。”   数位守藏室使们的死亡让他心之忧矣。有些人一旦告别,就再也没机会见面。被西王母延展的时间并不等于延展了寿数,他们依旧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杆儿爷朝他笑笑,说:“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等他们。”   他把渔父送出帐外,跟他说:   “没有人会愿意奔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战斗。草原上的可汗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你就早些回来。你的战场应该在这里。”   渔父拍了拍他的胳膊。“我明白,”他说:“但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至高的道理,有些努力还是要做的。”   杆儿爷心想这是汉人的儒家道理,不是佛陀的道理。他把自己戴了几辈子的佛珠串儿戴在他胳膊上,说:“万事想不开,就盘盘佛珠,心放宽些,路也就宽些。”   “嗯。”渔父答应了一声,腕子上的佛珠带着体温,让对眼前这个打了很多年交道的美男子依旧好奇。   “你也是个神人,”他把佛珠举在阳光下看了一眼,笑着说:“明明知道仙山上坐着西王母,倒是还愿意信如来佛。”   “也不光是信谁与不信谁的问题,”杆儿爷一路目送他上马。“我是愿意信这世间有超脱命运的办法……”   “珍重。”他朝渔父挥了挥手。   “你也是,”渔父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回头见。”   马蹄声消弭在了春日融融的花草之中。杆儿爷转身回了帐篷。   里间传来一声轻声咳嗽。于是杆儿爷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帐篷里其实还有一个老人在,只不过卧病在床,一直没出声。   杆儿爷翻着他的眼皮查看,这位羌人的老释比已经在弥留之际。   “西王母……找到了吗?”老释比问他,并没有喝水。   “没有,”杆儿爷回答:“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唉……”老释比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回了床上。   杆儿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喝水的意思,于是转身回到了茶几边,继续看着镜子里的的画面。   魏无功他们已经走到那棱格勒的山口了。   望着魏无功属于羌人的卷发在马背上晃荡,杆儿爷听着耳边释比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有一声没一声的,再次感慨自己当年留下一枚火种的正确性。   “如果老释比死了,你可得支棱起来争口气啊,”   他对着镜子里的魏无功说着,   “我可真指望你们给我养老呢……”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发个小引子在卷首~后天见^^ 第103章 洞天福地 那棱格勒被   那棱格勒被雪域群山环抱, 水汽难以抵达,是一片干燥的谷地。考虑到羌人要生活,大概率得跟着水源走, 因此他们选择了绕路更干旱的沙山大漠, 一直转到东边的布伦台进入死亡谷。   刚走到布伦台西缘, 一行人就跟偷矿的流民打了一架。   这一带黑汗、吐蕃后裔和于阗旧民杂居,矿井位置附近扯皮的不少。赵元贞带队自然不会管这样的闲事,不过那群流民看到几十个装备精良骑着肥马的人, 估计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   很轻易赶走了偷矿工人, 赵元贞对于他们选的道路更有信心了:   “有人活动说明这条路走得通。”   她一路都小心着那些传说中的雷暴, 每隔两分钟就要忍不住抬头看一下天。死亡谷附近的云层移动非常快, 这种都是带电云,一不留神劈一个下来,就是人仰马翻的结局。   “到地方了, ”阿尔斯兰指着前方的山口。   这里晴空万里、视野开阔, 但是体感上非常压抑。   先前连片的草场到了这里已经只剩稀疏的团块儿,地表呈现赭红色,夹杂着铁矿岩层,有些地方被雷劈得焦黑。飞鸟走兽踪迹全无,只有一片死寂。   “都下马走, 伏着点身子。”   五十多个人目标太大, 他们分了一半的人马绕道外围,等找到地方再互发信号弹接应。   这里, 是弄臣给的地图里,起名“地狱之门”的地方。两座雪山之间,上层的水气下不来,强对流在顶空形成的一团团的雷雨云, 下方却干得不见一滴水,反差非常强烈。   “不行不行,”没走两步魏无功就开始感觉不对头:“要换路!”   眼见着前面半个身位的洛伦索一头红毛末梢四散扬起,感觉静电已经积累起来了,再往后走真要被雷劈。   “只能走地下,别挣扎了。”李在宥劝赵元贞改道,赵元贞叹了口气,只好将剩下的马匹也交给阿尔斯兰让他带着马群换路,自己带着剩下人进地洞。   她原本是不愿意走地下的,因为地下的环境比地上还复杂:   一整个冬天过去,死亡谷的地底下积累了厚厚的冻土层,随着春天雪山融水到来,这些土层化成无数暗沼。那些暗沼有大有小、深浅不一,外表看着跟焦黑的土地一个颜色。地底光照差,人要是不小心踩到,都来不及喊就掉下去了。   再加上那些什么地底螳螂人的传说……   赵元贞看了一眼洛伦索,在他彻底“炸毛”之前,只好跟着一群人慌不择路随便跳下一个地洞。   刚进去眼前一片黑,当兵的不敢点灯,怕遇见煤矿或者易燃的气体。这时候,赫利奥多的小铁球又派上了用场。赵元贞第一次见这东西,很是稀奇。   “哇,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做了好多事啊。”她捏了一个小球拿在手上感叹。   “嘿嘿,”李在宥得意地笑了两声,笑完想起老赫,复又有点忧伤。   “我们运气不错,”一个当兵的在前面,看见四壁上有采矿的痕迹,地上还有几个用来便溺的破木桶。“这条路有人走过,是安全的。”   他们跟着曾经的采矿人的脚步,慢慢往里走,刚开始还挺开心,觉得路相对好走,地面也结实。   魏无功看着一坨暗黄的石头,特别兴奋地想抠。   “有金子!”他跟李在宥说。   李在宥看他那个见钱眼开的小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这不是金子,这是黄铁矿。”   魏无功一听,立马嫌弃地“嘁”了一声,摆摆手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察觉到了一丝水声。   这个洞不知道有多深,但是一直在向下。下到大概二三十米的深度,采矿人的痕迹没有了。   “后面是原始的洞子,有暗河。”魏无功说着,远远地扔了一个小铁球过去。氧气倒是还充足。   他顺着浅水淌过去,到了这里,阳光已经彻底消失,一切照明都依赖他们手里的几个小灯。借着微弱的火光,魏无功看见了水里的盲鱼。   “水源没问题,”他说。环顾四周,洞壁依旧干燥,水体无毒,暂时也没有瘴气的干扰。   深入地下,地洞里的情况变得复杂起来。之前只有一条单一的采矿道路,但是到了这里,多了很多分叉,有些窄小的地方还要弯腰匍匐行进。   魏无功打头,洛伦索断后,为了防止暗沼,一行人排成一串,一个沿着另一个的脚印,走得很慢。几道微弱的光圈儿在浓密的黑暗中荡开一条狭窄的路径。   隧洞幽深,将他们活动的声音都放大了:起伏的呼吸、衣料的摩擦,还有脚下踩过碎石渣的细微动静,都在拱形的洞壁间碰撞、回荡,变得陌生而可疑。   “停!”   最前头的魏无功喊了一声。   “怎么了?”视野很差,在他身后的李在宥什么也没看见。   魏无功没有立即回话。   他盯着眼前出现的三条岔道,压低了呼吸的频率,凝神听着。   “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魏无功很小声音地跟李在宥说。因为一晃而过的白影过于短暂,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被那些传说弄得太疑神疑鬼,灯火一晃产生的错觉。   李在宥平时胆子不小,但是就怕这些妖魔鬼怪,被他这一说,汗毛一根根儿树在后颈上,赶紧抓了魏无功一只手。   “公主,”魏无功往后问了一声:“有岔路。”   赵元贞小心地上前看了一眼,说:“队伍就不分开了,你挑一条好走的吧。”   “好嘞,”魏无功答应了一声。水源对于沙漠里生活的人非常重要,于是他决定顺着暗河流速最急、最宽阔的河道走,三条岔道取了中间。   事实也证实了他的想法,李在宥很快就在石壁上发现了人的痕迹。   “有人来过,”他眼睛看不清,心里不踏实,习惯性地摸一摸墙体走,一个尖锐的金属物划过他的手指,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异常。   使了点儿劲把那个小金属片拽出来,发现居然是一片小小的金简。   “妈呀,发财了!”李在宥蹭着魏无功手里的火光,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一片小小的秦小篆刻蚀的黄金简牍,是秦二世皇帝胡亥遣中车府令赵高,安排能人方士,行至昆仑,向山川神灵投递的投龙简,用以祈求长生、祈福禳灾。   翻开背面的日期,那些方士到这儿的时候,秦二世都亡了。   “愿赐长生,世世王天下。大秦之祚,与天无极……哈哈哈,”李在宥念着一串充满讽刺的文字,回头跟赵元贞说:“咱们魏大人挑的路,果然有福气。”   要知道,这种金简也不是随便扔的——古代皇帝相信在地下有灵脉,能够滋养国祚,拱卫王室,要投也是投在称得上一句“洞天福地”的地方。金简现身,也就意味着山洞里空气通畅,水源和地质相对稳定。   李在宥把金简在袖子上擦擦,悄悄掀开魏无功上衣的一角,塞进了他的兜里。   魏无功偏头看他一眼。好歹赵元贞是他们现在的老板,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自己私藏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小声问。   “有什么不好,”李在宥满脸不在意地笑笑:“就喜欢给你拿着。”   魏无功把头转过去,心里乐开了花。一边呲牙傻乐,一边心里瞎想:幸亏李在宥没当天子,不然要是他俩在那种情况下好上了,李在宥肯定给自己惯成富可敌国、鱼肉乡里的大奸臣。   大概是听见前面有人捡了宝贝,后面当兵的一个二个手也不老实起来,脚下跟着走路,手在周围到处摸。不摸不要紧,这一摸,摸一手头发。   一个当兵的立马吓得大叫一声:“有粽子!”   “噌——”一声,队尾的洛伦索抽出大剑:“哪里?!”   火光划过,一个僵硬的死尸出现在眼前。洞底虽有水流,但空气干燥,僵尸并没有腐烂。灰黑的皮肤皱缩在一起,骨骼僵死,动作看上去不太自然。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衣服——经年累月,衣服已经风化变色,但是制型还能看出,是个道袍。   “放心,”李在宥说:“这里既然有金简,说明在风水上是个修仙佳处,偶尔闯入几个炼丹的道士也是正常的。”   “不对,”洛伦索摇摇头:“他怎么死成这副模样,这姿势多奇怪。”   “小洛,在中原,炼丹的道士方子里混了很多丹砂,这东西吃多了有毒,会让皮肤破裂、关节栓塞,有些地方还发银发黑,死了僵化变硬就是这副模样。”赵元贞给他解释。“都先不要慌。”她说。   有了公主一番说辞,军心暂时稳定。洛伦索检查了尸体身上,没什么外伤。于是二十人的小队重新排成一列,慢吞吞往里面挪动。   像是为了证明赵元贞的话,前方很快就出现了炼丹炉,丹炉边上有道士们搭建的简易居所,年代有新有老,甚至还能看到一个不小的玉龙,也是皇室祈求长生用的,可惜太重了搬不走。   “看来后面的路可以点火把了。”赵元贞看着散落在地的最新丹方,年代很近,想着没什么太大的威胁,就让大家把照明条件弄好一点。   渐行渐深,洞窟也变得格外开阔。   地底的云母层层叠叠累在两壁,发出幽蓝的微光。水体里有些不知名的鱼、蝾螈和水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也学会了自发光,星星点点,像是地上银河。   “哇……”随行不少人都在发出感叹。洞底自成小气候,虽然有些凉,但是没有风霜雨雪的侵扰,一排和谐安宁,确实不负“洞天福地”的名头。   李在宥蹲下去看那些发光的小鱼,周身透明,鳃盖薄如蝉翼,轻轻翕张,两侧身体的光带就跟着鱼儿呼吸的频率一明一灭,状如点点寒星。等他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魏无功依旧眉头紧锁。   “有异常?”他问。   魏无功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刚进洞时候的窥视感仍在。但是这种体感并没有事实的依凭。   “还是小心点,”他说:“我觉得这里没这么简单。”   复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种对于地下发光生物的新奇感逐渐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微的疲劳。他们在黑暗中已经行进了很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气,让人始终不敢彻底放松。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洞底产生空洞的回响。这里本就是高原的一部分,空气越往里越稀薄,产生一丝缺氧的头晕。岩壁上的水滴一颗颗凝结,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随即缓缓倾斜滑落,发出不间断的低频滴答。   一种静谧、沉寂和孤独的感觉沉沉压下,李在宥拉着魏无功,机械性迈着步子,一步步沿着水网络生长的方向走去,脑袋轻微走神。   突然,他撞到了魏无功的后背。   前面带路的魏无功停下了脚步,举着光源一动不动。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很沉稳。   “确实有人。” 作者有话说: 到了卷三我也想更勤快点,最近就不留言后天见了,能日更我就日更,不日更的时候肯定隔日更。【吧唧~】就是可能出现时间不是很稳定~ 第104章 偃师工坊 就在刚刚,   就在刚刚, 那道白影再次掠过,因为前方只剩一条路,魏无功看清了。   “武器都上手, 弓弩没事不要乱放。”他对着后面喊了一嗓子。   “是什么东西?”赵元贞问他。   “我看着像是猿猴, 跟了我们挺久的。”魏无功说:“但是气味肯定不是猴子。”   魏无功相信他的直觉。比起猿猴, 他觉得那个东西更像同类。   “李大人,丹药吃多了,人会变成怪物吗?”他提出了一个自己的猜想。   “不好说, ”李在宥想起那些话本里的怪力乱神的说法, 吃多了仙丹, 变成什么玩意儿的都有。“我还听说有些动物跟着道士修行久了, 也能通人性,也有可能是道士的灵宠……”   “这些都是没溜儿的话,”赵元贞无奈摇摇头, “洞天福地, 万物有灵。既然它目前不打算伤我们,我们就还是接着正常往前走吧。”   走了约莫四五百米,光线越来越暗,那些发光的动植物逐渐消失,手中的火把成为了唯一的光源。神秘的怪物没有继续露头的迹象。   河道向下切深, 居然在一处开阔的地下空间形成了环形湖泊, 岸边有人为平整过的痕迹。   赵元贞一看就激动起来:“这里有人定期维护!”   她手一挥,让洛伦索带着其他人往左绕, 她自己往右转,轻轻抚摸上水池边的铁索。铁索上过油蜡,光亮如新。   突然,李在宥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干嘛?”他头也没回, 拿手拱拱身边的魏无功。   “什么?”魏无功没听懂。   李在宥于是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面孔有点陌生。   魏无功顺着他的脑袋看过去,头皮一下炸开了,猛地拽着李在宥的领子连退好几步。   “你是谁!”他惊恐地看着眼前人,举刀指着他的脸。   这个人让魏无功后背发凉,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恐惧——第一次有人靠他这么近,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要不是天黑,李在宥保不齐都能看见魏无功手抖了两下。   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维持着基本的微笑,却不发出任何属于人的气息。一身黄绿交织的格纹连体衣旧得都快掉渣,看打扮明显不属于他们的队伍。   “发生什么事了?”洛伦索闻声赶来,把赵元贞挡在身后,不明所以地跟着魏无功拿起大剑。   “他不是人。”魏无功眼睛还是死盯着前方,说得言简意赅。   洛伦索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问:“这是你之前说的怪物吗?”   “不是。”   魏无功话音落下,那个没有声息的人背后,又陆陆续续走出来好几个这样的人,服装神色各异,但都齐刷刷地望着魏无功和李在宥的方向。   “我靠……”李在宥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努力压制住自己即将要发出的尖锐爆鸣。   眼见着那些“人”一点点围过来,周围的士兵纷纷架起弓弩,但是他们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周遭的状态一样,依旧缓慢地往前走。   “站着别动。”魏无功眯起眼。   他音调不高,但是那群人真的立马同时停下来了,复又站在原地,继续看着他。   “嗯?”赵元贞察觉出一丝端倪,从洛伦索背后探出头。魏无功伸手接了她手中的转射机,对着其中衣衫最残破的一人射了一箭。   是木头刺进皮肉的声音,却没有见血。那个人上身安安静静栽倒在地,腰部以下还站桩似的杵在原地。   “呼……”李在宥看得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个人偶啊……吓死老子了。”   魏无功也跟着松了劲,回头望着他笑笑,想上前一探究竟。结果他这一动,那些人偶突然跟着一动,又把李在宥吓一跳。   “怎么回事这!”李在宥气急败坏地嚷嚷:“一惊一乍的!”   “我看啊,你才是一惊一乍的那个,”赵元贞突然笑了,揪了一把李在宥的脸,跟魏无功说:“寻常人家哪有这样精致的人偶,咱们呀,估计是来到偃师的地盘了。”   “噢……!”魏无功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把兜里的小葫芦瓶子捏着手上。对面的人偶视线立马齐刷刷盯着他的手。   “是这玩意儿触发的。”魏无功把小瓶子晃晃,让朱砂重新盖好包裹着的偃芯。这会儿从惊吓转为了对人偶的好奇:“看来蚕姑坨那些故事都是真的,真有能做成跟人一样的人偶的偃师在这里。”   他拉着惊魂未定的李在宥,说:“走,看看去。”   那种像人又不是人的玩意儿看着依旧让李在宥不适。他贴着魏无功后背,发现这些人身后的岩体还有一处地方,于是跟着魏无功一起进去看。   里面别有洞天,是一处偃师工坊。   满地的榫卯、斧凿、皮革、颜料,和一些看不懂的中型木质力学器械。地上、墙上、桌上散落的半成品的人头人手见魏无功进去了,也纷纷给他“打招呼”,给李在宥吓得满地乱窜,最后干脆直接骑在人背上。   魏无功背着他掂了两下,笑着说:“我回去换一下朱砂粉,多缠两圈儿。”他看桌面上有竹片莎纸,上面画着各种像八卦一样的东西,估摸着是图纸,管他有用没有,一个一个拾起来单手往后递,李在宥就跟着一个一个往兜里揣。   洛伦索更是直接,干脆扛起一个保存完好的假人儿,想要带回去。   赵元贞看着他们几个蝗虫过境一样的行径,哭笑不得,点了四个大头兵带着假人和信号弹原路返回去找阿尔斯兰,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偃师工坊后面有一处窄门,这让魏无功犯了难。   “公主,我们是接着沿河走,还是进门去看看?”   赵元贞无意识地转着头发想了一会儿,说:“往门里走吧。”   “这个地方相比于前面云母层叠的洞窟,风水没有那么好,取材更是不方便,偃师却挑选这里做工坊,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想起之前那些铁索,也不知道是人偶定期擦拭,还是工坊里面有人。   得了授意,魏无功放下李在宥,拽了两下木门。感觉背后有负压,门在岩体间嵌死了,魏无功小小提一口气,直接一掌把门拍了个稀碎。   “嚯~”李在宥被灰渣扑了一脸。随即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霉臭味。   李在宥歪着脑袋盯着眼前的暗道,总感觉四壁方形的凿刻痕迹有点眼熟。   然后,他爆发了灵魂感叹:   “……怎么又是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魏无功回头望着赵元贞,等她接着发话。之前在于阗王墓把人搞得都有心理阴影了,这会儿见了墓道,腿肚子悄悄颤了一下。   赵元贞环顾他们仨:李在宥紧张兮兮,魏无功一脸无语,洛伦索低着个头,又心疼又有点好笑。   “别慌别慌,我先看看。”赵元贞走过去,简单查看了一下通道的结构。   “这里应该是运陪葬品的辅道,不一定走得通,”赵元贞说。死亡谷各种陨石铁矿产生的磁场太强,指南针用不了,判断不出方位,只能大概感受到方向上是坐西朝东,不是很像中原的丧葬格局。   “如果尽头有墓室的话,规格应该不小。”李在宥看她一脸摩拳擦掌要走的样子,小小叹了口气:“连拉陪葬的辅道都有这么高的挑高,陪葬品应该是有吨级的青铜器。”   “你们就在原地呆着,我先过去看一眼。”魏无功说,掏了一个瓷蒺藜捏手上:“要是封口松我就劈开,不行我给它炸了。”   李在宥不放心他一个人去,非要跟着。他一跟着,洛伦索也要跟着。赵元贞眼看着刚刚委屈巴巴的三个人,这会儿又开始你争我抢,更想笑了。   最后,到底是魏无功当过兵,说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你俩就待在这儿维持秩序,”他快速扫了一眼公主身后的一串探头探脑的当兵脑袋,压低声音说:“大墓里要是有宝贝,这帮草原蛮子保不齐手脚不干净,要盯着点儿。”   “……”李在宥沉默了。兵荒马乱的年景,当兵的吃口饱饭都难,如果开了大墓不让他们取走任何宝贝有点太不近人情——古代打仗还有专门的“发丘中郎将”呢,赵元贞管得太死容易影响士气。   但是,让他们随意取用自然也是不行的——眼前的大墓位置蹊跷,又和偃师、偃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跟你说啊,”李在宥趴在魏无功肩头,凑在他耳边说:“这个大墓是周代的。看那些人偶衣服就知道。”   耳边热乎乎的气音传来,魏无功感觉有点痒痒,但他没动。   “有可能是偃师自己的,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位穆天子的。”   听见穆天子的名字,魏无功愣了一下。   “如果你炸开发现是偃师的,那些当兵的要拿宝贝就让他们拿,不用管他们,”李在宥依旧是轻声说:“如果是穆天子的,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信号,我们几个自己进去,让当兵的在外头等。”   “好,”魏无功听明白了,点点头。   李在宥在他腰上栓了条安全绳,给他一个赫利奥多的探照灯,放他自己一个人往漆黑的辅道里面走。   过了一会儿,一阵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李在宥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片碎石之中。   魏无功灰头土脸的爬进漆黑的墓穴,面前是一排排穿着文武百官衣物的人偶,在黑暗里阴森恐怖。   他忍着不适从那些人偶中间挤出去,举起探照灯,看到了一排马屁股。   青铜的马匹原有不同的颜色,这会儿已经泛出满身铜绿。   魏无功挨个数过去:   “一、二、三……”   八匹骏马一字排列,马蹄高高扬起,仿佛带着墓主人的魂灵永远奔跑。   魏无功在漆黑的墓室里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中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天神后裔 传说,穆王   传说, 穆王西巡的时候,驾着八匹骏马,分别名为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和绿耳, 为造父所献, 使之驭以见西王母。   青铜和颜料只能描摹出那些被驯服的野马各有千秋的毛色, 却无法还原传说里能够日行万里、奔跑起来宛如飞龙在天的英姿。   等魏无功探路成功,赵元贞怕里面有血引,找了个由头把当兵的留在外面, 让洛伦索看着, 自己领了李在宥进去。   不同于于阗王墓的诡谲, 穆天子长眠的地方安静祥和。   李在宥进去, 第一感受是整体墓室并不大。受限于当时的开凿水平和西域特有的气候条件,木料用得省而考究。   除了象征八骏的佐证之外,这里还有穆天子一路西行路上, 各个藩邦进献的礼物。因为年代久远, 那些兽皮、香料、玉器和贝母如今看来都不算是值钱之物,但是这背后的研究价值难以估量。   在大墓出现以前,《穆天子传》从来都不是官方认可的正经史料,被当做野史杂说扔进云昭阁的书箱底。而如今穆王大墓在昆仑谷底,群玉之山的于阗昆仑北麓, 那个传说中居住在瑶池的西王母, 或许也就不远了。   “出s*w*整*理去了一个字都别跟那些当兵的说,”赵元贞嘱咐了一句:“道口也封死, 我另找人看着。”   李在宥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在那个尚且远古的年代,周王室的天子作为天下共主,相当有分量, 从那些藩邦进献的陈词中能窥见一二。不像现在,宋、辽、金、夏四处打仗,中原遍地是大王。   “这里也有织布机的典故。”李在宥看着墓室两侧,墙壁和于阗王墓一样,都是朱砂描绘的壁画,风格粗犷,画中的故事看上去隐隐相连。   他举起火把,壁画最中间、也是最浓墨重彩的地方,是穆天子和西王母见面宴饮作乐的图绘。“看来,他是真的见过西王母。”   不过,等李在宥眯起眼睛细看,发现这里面的穆天子被画得又肥又丑,颇有些微妙的恶意。反倒是随行的羌帮首领高大威武,不知道绘图人揣得什么心思。   “这个图比我和魏大人在于阗王墓里看到的又进了一步,”李在宥把注意力放回了织布机上:“之前我们在于阗,织布机是西王母一个人操作,是一个整体。这里分了三个人分别执掌。”   西王母拿着蚕茧,穆天子手执裁刀,边上还多了一个羌帮首领,站在神仙和人皇之间,手里拿着纺轮。一条细细的丝线萦绕在他们中间,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契约。   “阿尔斯兰说,羌人出售血引的时候,自称是神明的守护者。”赵元贞站在他边上看着墙:“这个大墓像是羌人替穆王建的。有些地方虽是中原的规矩,但是又有刻意模仿的痕迹。”   她轻轻摸着壁画粗糙的墙面:“他们扮演的角色游离于东边的天子与西边的王母之间,很特别……”   赵元贞看了一眼一直跟着安静不出声的魏无功,问:“小魏现在在想什么呢?”   “嗯?我啊,”魏无功回过神,“我没想什么,听你们说话呢。”   “那咱们继续往前走吧。”赵元贞说。   他们进来的辅道在整个大墓的最后面,因此算是反着走。走过了堆满陪葬品的后室,主墓出现在眼前。依旧不大,依托天然岩体建成,风格几个人再熟悉不过——   一座水晶棺陈列在正中,棺中遗骨还依稀剩了一点儿舍利,一如在蚕姑坨看到的那般。那枚竹简书就得故事里,穆王手持觐见西王母的玉圭,此时也静静躺在棺底。   “嗯?”赵元贞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劲的端倪:“这骨盆属于女性。”   李在宥想起老子在敦煌遗书卷宗里最后留下的内容,说:“会不会是,西王母跟穆王换了身份?”   “能做到吗?”赵元贞问。   “谁知道呢,神仙的事儿……”他们俩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   魏无功从进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他莫名感受到这里有一股平静而庄严的力量在空气里流淌,带着一丝轻微的压迫感。之前他一度怀疑是被穆王“天子气”搞出的心理暗示,但是走着走着,这种感觉不减反增。   他没有惊动李在宥和赵元贞,因为他不觉得这股力量是具有威胁性的,反倒有一丝莫名的亲切。   很快,赵元贞发现了另一边的墓门,那后面还有空间。   “小魏,你去跟门口的说一声,我们往前再走一点,免得小洛等急了。”她说。   “好,”魏无功答应着,一路小跑去前面。   穿过后室阴森的人偶大军,魏无功跑到门口一看,偃师工坊一片空旷,再往前的水池也是一片寂静。门口接近二十人的队伍,包括洛伦索在内,居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洛!”魏无功喊了两声,没听见回应,他顿时有些慌,连忙又往回跑。洛伦索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又喜欢赵元贞喜欢得紧,不大可能擅自带队走掉,肯定是出事了。   “公主!小洛那边有意外情况!”魏无功飞奔回去,举着个火把边跑边喊,结果穿过水晶棺,发现墓道口的两个人也不见了。   “操……不会吧……”魏无功懵了。他传话来往前后不到一分钟的功夫,李在宥和赵元贞居然一并消失。   眼前的墓室安安静静,一点儿打斗痕迹都没有。魏无功对着墓道另一头漆黑一片的深处喊了两声李在宥,照样无人应答。   他慌了神,就在犹豫不决是在墓室里找还是去前面甬道的时候,脚底在墓室边缘踩到一个柔软的小东西。低头一看,是李在宥的荷包。   于是魏无功立马一头扎进黑暗。   甬道内,一股恶臭似有似无传过来。那是动物粪便发出的气息。   魏无功抽刀出鞘,努力控制着心率,鼻翼在黑暗里翕张,寻着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前进。   那种轻微的压迫感又来了,越往内部走越明显。   忽然,“嗖”地一声,一个白色的大东西从他上方的顶空掠过,扑灭了他手里的火把。   光线消失之前,魏无功看到了一个浑身白毛、不着寸缕的怪物,四肢奇长无比,姿势诡异而扭曲。   它攀着岩壁细小的凹凸飞速前进,一双眼睛因为长期在黑暗中生活,变得巨大无比,黑洞洞的眼仁冲着他,意图不明。   魏无功的心突突跳。   那个东西似猿非猿,发出了他熟悉的人类的气息。   “你是什么人?”   视野消失在一片黑暗中,魏无功伏低身体,小心翼翼地开口。   白毛怪猿没有回答他,可能是不会说话。魏无功能感觉自己应该是摸到了怪物的巢穴——   周围的温度轻微抬升,空气中的粪臭集中起来,两边耳道传来窸窣的回响,附近这样的东西应该还有七八个。   “李在宥——”   魏无功又喊了一声,依旧身子贴地。   那些长满白毛的怪物似乎并没有打算攻击他,只是好奇地盘踞在他周围,在黑暗的洞窟里用巨大漆黑的瞳孔打量着来人。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爆炸声响。   “嘭!”   瓷蒺藜炸开,那些白毛怪猿瞬间受了惊,吱吱哇哇乱叫乱跳,在洞壁上四散突奔。   一只长着长毛的手蹭过魏无功的侧脸,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着恶心冲着爆炸的方向跑去。   “有种你下来!看我不砍死你!……”   刚跑近就听见洛伦索的声音,魏无功抬手想要抓住他挥剑的手腕,差点被他乱挥砍了一梭子。   “洛!是我!”   魏无功连忙说。“把剑放下。”   洛伦索惊魂未定,此时看见魏无功跟看见亲人了似的。   “那些是什么东西!”   洛伦索在门口,眼见着来了一群白毛怪物,跟猿猴一样在洞窟里游荡,抢了他们的火把就跑。他带着弓弩刀剑追过去,但这些东西灵活性高到可怕,箭矢在岩壁间如此窄小的地方一顿射,居然未伤他们分毫!反倒是他们自己人有的被流矢射伤,简直让他又惊又气。   “把武器都收起来,”魏无功沉声下了命令。   “他们不伤人,”魏无功盯着黑暗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白猿,说:“它们就是畏光。”   果然,等大头兵们从惊慌中安静下来,那些白毛怪猿也不闹了,就在不远处盯着他们,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安全距离。   火把被灭,魏无功冷静下来想了想,决定只点一个赫利奥多的小铁球。那东西比起火把的光,要轻柔许多。   点火球的时候,火光一亮,四壁上挂着的白毛猿“噫噫呜呜”又开始叫。魏无功赶紧蹲下身,吹灭明火,轻轻把铁球放在地面上,里面的小块儿碳火发出温柔的暖光。   借着这点光,他们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怪东西。   “还真是人……”魏无功带着轻微的不适,盯着他们的五官——鼻梁和上颚的样子决计不是猿猴。   有一个老兵在边上接了句嘴:“我听家里的老人说,以前草原的地洞里被狼养大的孤儿就是这样,浑身毳毛,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跟野兽一个德行。”   洛伦索看到魏无功是一个人,问他:“那两个呢?”   魏无功说:“估计叫那些东西给逮走了。”   “他们到底要干嘛?”洛伦索看到地洞深处还有源源不断的白毛怪涌出来,那副怪模怪样的长相看得他头皮发麻。   魏无功打量着周遭的环境。空气中便溺的味道还在,他突然有了个想法。   “洛,你们把包袱里带的吃的扔给他们。”   眼前的类人生物力大无比、行动迅猛,性格却十分温驯。畏光说明他们不能出洞,但是这洞里除了之前炼丹道士的那处有几条小鱼,也没有任何吃食,看来是有人长期供养。   洛伦索了然,招呼着那几个后勤背包的,把行囊里的馕饼、肉干儿、茶叶包一股脑扔出去,白猿们果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那些吃食放在瘦长胳膊里兜着,转身就往黑黢黢的深处走去。   “跟着他们。”魏无功在洛伦索后背一拍,跟着那些白猿的脚步快步往前。   白猿行动速度很快,缺少照明,大部分人很快落在后方,只有魏无功勉强还跟得上。跑着跑着,眼前的景物逐渐眼熟,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白猿又带着他绕回了偃师工坊前面的那处大水潭。   “魏大人!”   李在宥听见脚步声,惊喜地喊了一声。   “可算找到你了,”魏无功长舒一口气,冲过去把人一搂,发现赵元贞也在这里坐着。“你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被白毛怪拎过来的。”李在宥抱着他就不撒手。他跟赵元贞不愧是亲姐弟,两个人都怕鬼怕得要死,魏无功一边呼噜毛,一边看赵元贞这会儿还攥着李在宥的裤腿儿,眼睛都没睁开。   “别怕,这些是长期在洞底生活的人,没有坏心思,就是不见光长残了。”魏无功安慰了他们几句。没过一会儿,洛伦索带着人,在黑暗中踉踉跄跄也跑了出来。   “我们怎么又回来了?”洛伦索疑惑地看着大水池,把赵元贞从地上拉起来,给她一只胳膊抓着。   “可能他们不想让我们靠近大墓。”李在宥从魏无功脖子里探出个脑袋,分析着:“既然他们有人喂,那另一头肯定有出口。”   有了他这句话,魏无功和洛伦索打头阵,继续沿着暗河往前走,果不其然,大概走了不到一里,拐过一处隐蔽的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在干旱、雷暴、冰冻肆虐的死亡谷深处,居然有一处世外桃园。   这里群山环绕,中间的山谷一马平川。正值春日,草长莺飞,桃花、杏花粉白的花絮铺得漫山遍野。成群的绵羊和山羊就在山坡上悠然吃草,暗河流经地面,变成汩汩溪水,滋养着大片农家耕地。耕地两旁,是羌人用溪泥和芦苇搭建的民居。   “这里真美!”洛伦索开开心心地说。   他刚要上前一步,一支长矛贴着他扎了过来。被他一剑砍成两段。   “谁!”   洛伦索抬头,一个牛背上的少年人随手扯了一片桃树叶,放在嘴里,吹出一声高亢的音调。   转眼间,谷底多出好几个村民,都是羌人面孔,高鼻深眼、一头卷发,既不像中原人,也不像西域人。   李在宥刚要跟他们介绍一下自己的来意,没想到那几个村民抄起家伙上手便打,一个二个武功高得不像话。   “我们没有恶意,就想问问路!”李在宥先说的汉语,后来又换成于阗话,看村名还是一门心思揍他,一边躲一边又切了回鹘语、波斯语、黑汗语……   “听懂你不是问题,”魏无功接了一个老汉一掌,那老汉看上去五十多了,体格儿壮得二十小伙儿都要自愧不如,“他们就没打算让人发现。”   僵持之下,老汉盯着魏无功的脸:“你是我们的人。”   “是。”魏无功望着他:“那咱能不打了不,洞里爬出来怪累的。”   老汉手没停,说:“你的命可以留下,他们的不行。知道了这地方,都不能走出去。”   屁。魏无功心想。那化名多杰坚赞的鬼蔑啰不就走出去了。   他抬腿踢飞劈过来的一根儿锄头,听那头赵元贞朝天发射了一枚信号弹。   马蹄声在山谷另一侧响起。阿尔斯兰在地上跟着他们下洞的方位,带着人马在山间绕行,正迷着路呢,看见天上烟花炸裂,马不停蹄往这边赶。   老汉见有军队增援,跟身边一起打架的村民说:“快去喊释比!”   ……   阿尔斯兰到达附近的时候,羌人部落的释比也到了。两方站在一颗巨大的桃花树下,互相打量,用眼神默默交锋。   赵元贞调教出来的阿尔斯兰非常聪明。他并没有率队直接出现,而是就盘旋在山谷附近的林子里,让羌人能听到他们的动静,就是不让他们知道具体方位和人数。   这是一种很有效的威慑。如果释比敢让赵元贞栽在这里,那么他们这个避世的小村庄,明天就要大白于天下。   释比竖着耳朵听远处的马蹄声,明白了眼前人不好惹,稍稍收起锋芒。赵元贞见状,把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来,跟魏无功说:“你拿去给他看一眼。”   魏无功点点头。   他走到释比面前,真就老老实实只给他看一眼。红色晶体在释比眼前一晃,还没等释比看清是什么形状,就被魏无功收回去了。   “……”释比看着他,问:“你们怎么到这儿的?”   “被白毛猴子扔进来的。”魏无功说。   一听他们在洞里见了白毛猿,释比立马紧张地问:“你们没伤他们吧?!”   “没有。”魏无功摇摇头。看对面的释比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问他:“你们喂的?”   “嗯……”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释比抬头,环顾了一圈他们的面孔,稍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你们先跟我回村吧,”释比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说:“坐下来慢慢说。”   等赵元贞领着小伙子们在村舍的草屋里面坐定,那位叫做鬼日碓的羌人释比也盘腿坐下,叹口气说:   “洞里的那些,是西王母的儿女、大地上的先知,是比我们更古老的先民……是躲进大山里的,天神后裔。” 作者有话说: 每天白天坐着夜里也坐着,腰间盘不行了于是跪着写了一会儿,感觉命更苦了。看到这里的姐妹们,作者反正已经跪下了,干脆给你们拜个早年吧,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我们一起包饺砸…… 第106章 桃花源 有了鬼日碓   有了鬼日碓一番讲述, 几个人总算是搞明白了羌人的前世今生:   “那还是一个有神的时代。   羌人是西王母和人类的后裔。他们的眼睛能够看穿未来的情景,他们的耳朵能够聆听过去的声音,他们的嘴巴, 能够说出现实的话语, 指导大地上的人们往来种作、按时生息。   他们是获得西王母启迪的大巫, 也是第一个提醒人类需要远离命运的先知。可是远离了天神的人类背叛了羌人。”   鬼日碓并不是第一次跟人讲这个故事,但是每每讲到这里,还是会扼腕叹息:   “离开了天神的指引, 大地上的先民进入了恐惧的黑暗长夜。他们的脑海中似乎还有神明的印记, 却再也无法聆听到神明的旨意。于是, 他们转而将屠刀对准羌人——   人类的帝王发现, 羌人的血液里有非凡的能量,祭献他们,能够听见昆仑遥远的残响, 那是神明对他们最后的回应……”   李在宥听到这里, 终于知晓了当初那群粟特人为什么管红色晶盐叫做“血引”了。   “你说的这些,是殷商时代发生的事,对不对?”他问。   鬼日碓点点头:“商王朝占卜用的龟甲上流淌着羌人的血。   为了逃避迫害,一批幸存的先知跑进了昆仑山洞,请求西王母的庇佑。西王母于是收走了他们身上最后的神力。   他们中的一些选择了就留在深山里面, 没有再出来。最终, 暗无天日的洞窟改变了他们的容貌,使他们长出了避寒用的毳毛。那些天神的后裔, 如今已经退化成半野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除非我们定期送去水和食物,否则……”   鬼日碓想起那些天神后裔昔日的荣光, 悲从中来,拿手撑了一下额角。   “西王母真是好脾气,居然这都算了。”洛伦索想起他的故乡神话里的那些女神,若有凡人胆敢忤逆,一定会降下可怕的诅咒的。   鬼日碓苦笑着说:“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人无法理解神的意志。”   “那后来的穆王又是怎么一回事?”赵元贞轻声问:“他千里迢迢到此,墓穴却在我们刚刚进来的大山深处,遗骸似乎也并不是他本人。他和西王母之间发生了什么?”   鬼日碓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不是已经找到蚕茧、纺轮和裁刀了?”   赵元贞被他这么直白一问弄得有些突然,犹豫着是点头还是摇头,但她此刻的沉默已经足以说明。   “不用紧张,”鬼日碓说:“这里欢迎与血引有关的事情。”   “我们本就是西王母的奴仆,你们既然拿到了见她的通行证,我们反而要为你们指路。”鬼日碓说:“还是先说穆王的事,说完了再说见她的事,这样连贯些。”   听他说要给仙山指路,几个人围着小桌子,纷纷坐直了身体。   于是鬼日碓接着说:   “西王母打碎了织布机,不再提供与命运相关的讯息。她自己留下了蚕茧,把纺轮分给羌人,把裁刀赠与天子,作为日后相见的凭证。   有神时代过去,周王室取代了残暴的商王,前往东方的先民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可是人的生命何其短暂,有了安稳的生活,没过多少年,就逐渐把西王母给遗忘了。   一直到穆王即位的时候,在国宝的库存里发现了那枚奇怪的裁刀,顺着守藏室的索引往前一查,发现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于是起了前去看一看的心思。   等他架着八骏飞驰到群玉之山,在当地羌人的引荐下,看见了在旷野里孤独流浪的西王母。彼时的西王母寂寞无依,让穆王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西王母于是给他讲述了上古时期的故事,自己是为什么一步步,因为知晓命运的奥秘,被流放至此……”   说到这里的时候,鬼日碓停了下来,拐了一句别的话:“我之所以问你们是不是见过了那三样东西,是想让你们对这个故事的结局做好了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准备?”李在宥问。   “裁刀落下之前,命运有万千可能。”鬼日碓盯着眼前这个贵气的小伙子,严肃地说:“命运一旦裁定,再也不可更改。”   “是……”李在宥莫名被他弄得有点紧张:“这件事我们知晓了……”   “彼时的穆天子一路西行,藩邦拥立、九州臣服、威加海内……他的自信心到达了极盛。”   鬼日碓没有评论他的话,接着往后讲:“于是他说:‘那我用裁刀,剪下那个让血引消失的结局,天下不就太平了?’”   “……”隐隐感觉到他说的这事情走向不对,李在宥的眉头越锁越深,在桌子底下抓了魏无功的左手。魏无功感觉到他大拇指抵在自己的手茧上,他连忙握了回去。   “他不顾羌人祖先的劝阻,执意要动用裁刀的力量,在人类万千的结局中,挑了血引永远离开人间的那一条丝线剪下。”   鬼日碓讲到这里,情绪也上来了,黑沉的目光扫过桌子周围一圈人的脸,咬着后槽牙似笑非笑地说:“于是织布机上,五千年的命运,就这样被裁定下来了。”   “什么?!”赵元贞傻了:“您是说……一直到五千年后,人间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定下来了吗?!”   鬼日碓没回话,只是盯着她。桌上一桌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李在宥也懵了。原以为拥有血引三件套,运气好的话能找西王母求来什么利用它的法宝,改变大宋国的国运。没想到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早在一千年以前穆王来到的时候,就被写好了,这……   正在他震惊的时候,身边的魏无功突然轻轻笑了一下。李在宥怔怔地侧头望着他,张张嘴又合上,愣是没挤出力气询问他在想什么。   “不仅如此,”鬼日碓补充说:“随着他的宏愿落地,跟着落下的,是巨量的血引,山洪一般弥漫了整个西域的无人区。”   “那些血引里,只有因,没有果,这是吃了要命的东西。想必你们一路西行,也都知晓了。”鬼日碓幽幽看了一眼穆天子的墓穴方向,叹了口气:“血引涌出来的时候,穆王知道自己把事情办砸了,求西王母替他收拾。   于是西王母上了他的身,占据了他的意志。以天下共主的名义,命令羌人在这里清理血引的残骸,把它们埋进大山深处,不让世人寻到。又在守藏室里藏下只言片语,留给后世拆解。”   “那她……是怎么做到的?”洛伦索小声提问。   “她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那是神的事情。”鬼日碓说:“她的本体是一团混沌,羌人的祖先也无法理解。我只知道她的意志和穆王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躯壳落在地上,被我们的祖先当做穆王收殓。最后,她的身影被你们汉人的老子在东都发现,重新带回了仙山。”   赵元贞不死心,问鬼日碓:“关于既定的命运,就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了吗?”   “可能有,但是很难。”鬼日碓眼里寒芒一闪,垂眼盯着桌子,手指甲轻轻敲着台面:“裁刀是天子之物,被你们中原的皇帝不知怎么想的,弄得稀碎。如果能集齐三样东西所有的残片,或许可以在仙山上召唤西王母,跟她重新商量。”   “那,裁刀现在有多少片?”赵元贞心想,她手里耶律的一块儿,加小洛的一颗,还有李在宥他们有一片,不知道算不算齐整了。   “谁知道呢?”鬼日碓说:“我们羌人镇守在这个地方,每代人都会接引拥有特殊血引的人到此。经年日久,那些东西换了不同的地方出现、不同的人执掌,连形状也被人改成不同的模样。早就拼不起来了,只能去山上碰碰运气,看她愿不愿意出来。”   “这样啊……”   看几个人心里都在琢磨他说的话,鬼日碓于是决定先给他们留点空间:“我先出去安排晚饭。你们先就在村里休整,那几个在外面的弟兄要是想进村吃饭也是可以的。”   “不用,”李在宥自作主张替赵元贞回了一句:“他们是专门巡逻的兵,有自己的规矩,您甭管他们。”   “行,”鬼日碓看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先想想,要不要去见她。确认了,我们再说下一步。”   “去见她危险吗?”魏无功问。   “那是自然。”鬼日碓回他:“弱水之渊、炎火之山、地下幽都……那些典故里的,从来都不只是传说。”   “这么危险的路您带着我们走,就不索求些什么吗?”   李在宥这话问得直白,鬼日碓倒也并不生气。   “自然是有所求的。”他笑笑,看了眼仍在发愣的赵元贞,说:“晚饭时候再说吧,总得给点时间你们想想不是?”   “众生命运的答案就在昆仑山,谁拥有了它,谁就拥有了查看命运的权力。”鬼日碓说着:“但是看得见不代表能接受,更不意味着能理解。所以不用心急,先都消化消化。”说完这话,他一掀帘子出去了。   等他走了,赵元贞把吵吵嚷嚷的小伙子们也赶了出去,说她要一个人静静。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她拟好了给耶律的信件,交给小洛让他送去给村外的阿尔斯兰,自己也站起来掀开门帘走到外边。   屋外,李在宥跟魏无功站在树下说着话,言笑晏晏的。魏无功靠在桃花树粗壮的树干上,伸手把花瓣从李在宥的脑袋上一片片拈下来。   余光看见了赵元贞,魏无功低声跟李在宥说:“找你来了。”   “嗯,”李在宥嗯了一声,“那我先去跟她讲几句。”   “去吧,”魏无功在他肩膀上拍拍:“我自己去别处转转,一会儿你找我。”   “好,”李在宥跟他挥挥手,小跑着找赵元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穆王:寡人随随便便一句话,物理学不存在五千年。sorry今天发晚了一丢丢,承前启后的设定章节多修了几遍。MUA~ 第107章 姐弟俩的谈话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李在宥上去就问。   “一般。”赵元贞看了一眼房门口的门槛儿, 坐了上去。   李在宥挨着她坐下,等她开口。   “给耶律的信,我写了删删了写, 改了好多遍都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她说。   李在宥问:“那你最后怎么写的?”   “照实讲。”赵元贞说:“他既然拿到过裁刀, 他应该也能接受那背后的力量。”   李在宥点点头:“也对。”   “但如果是我看到我自己的命运, 我觉得我接受不了。”   “万一是好结果呢?”   赵元贞摇摇头:“跟好坏没关系。就是无聊。”   “知道了未来的所有事情,无论做什么都会滑向既定的结局,那日子多没盼头。”她一手托着脸, 眼睛看着前面的桃林, 心却已经飞远了。   “你刚才在屋里, 是不是也觉得荒诞?”赵元贞问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   李在宥想了想,说:“刚听到的时候, 是有一点。”   “一点?”   “好吧, 很多点。”李在宥说:“但是我现在缓过来了。”   赵元贞偏头看他:“怎么缓过来的?”   李在宥拉着她的手甩了两下。“这种时候,咱们都应该学学魏大人。”   “没心没肺啊?”   “不是,”李在宥一想起这事儿就想笑。他问赵元贞:“你猜出去之后他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我问他刚为什么偷笑。他说:‘因为我遇见你是命中注定!王母娘娘说的!’”   说完,李在宥又开始乐。赵元贞嘴角一抽,神情复杂地把屁股往另一边挪了一点。   “诶诶诶, 嘛呢, ”李在宥啧一声,起身继续贴着她坐。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嘚瑟……”   虽然其实也有一点嘚瑟。   “我是想说……”李在宥也跟着她一起看着桃林:“有时候书读多了, 心思读乱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其实山是不是山,只取决于你要不要去爬它。你不爬它, 它可以不是山,可若你偏要爬上它,它就必须是山。”   赵元贞望着他,没有讲话。   李在宥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在王墓的时候,我一度以为世界是荒诞的,不真实的——魏大人死了,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后来我意识到,如果我想活着,我就必须信他也是活着的。”   李在宥感觉自己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讲清楚没有,但是他不打算纠结,就按照心里想的来:   “释比说的话,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化。但如果你跟他说明天我们就会死在昆仑山上,魏无功今天晚上肯定还是想吃饭。”   他看着赵元贞:“这一路,见过很多人之后,我发现我以前自以为通透,觉得对未知上下求索是更高级的快乐,现在看来好像也不一定。”   他脑海里闪过发疯的炼金术师、闪过痴心不改的老和尚、闪过路边晒太阳的穷乞丐……以及打出生起就打通了任督二脉、无处不透着“大道至简”的魏无功。   “今天的知识,未必是明天的知识;今天的大道理,未必是明天的道理;这一代人的活法,未必是下一代人的活法……在无穷无尽的知识里去找终极的奥秘,有意义,但是没有我们以前设想的那样有意义。”李在宥说:   “一粒米、一粒沙里的意义,并不比那些终极更少。也许,那些知道了结局可能不尽如人意,仍愿意将一切重头来过,才是更高级的快乐。”他说着:“那时候,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你活着,我活着,他也活着,都活得好好的——我们的生活就在这里。”   看赵元贞半天没开口,李在宥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我说明白了吗?没说明白你别嫌弃我。”   赵元贞笑笑:“不嫌弃你。”   她抬手揽着李在宥的肩膀,伸长了腿:“怎么感觉一年多没见,你长大了点儿呢?”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李在宥小狐狸尾巴又翘起来了。   “咱们都听魏大人的,”李在宥在她膝盖头上拍了拍:“既然都是命中注定,那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没有那么多顾忌。”   “嗯。”赵元贞点点头:   “那我还是想去昆仑。”   “那就去!”李在宥开心地回她:   “来都来了!”   ……   李在宥被叫去讲姐弟俩的小话的时候,魏无功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在村子里到处乱转。   村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不过人数看起来不算多,大概百余人的样子——远没有他们放的羊多。绕过一片片桃花林,魏无功感觉视线都被染成粉色了,忽听得一阵牧笛声,婉转动听,于是就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走。   这里的情景有种似曾相识,魏无功那些早就逸散的记忆有一点点轻微地回笼。他不知道是李在宥曾经多次暗示他可能也是羌人所以潜意识被带跑偏了,还是自己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不一会儿,那个之前摇人打他们的少年出现在桃花林羊肠小道的尽头。黄牛角上挂着一个饭盒,不知道是要送去给谁。   此时已是夕阳,落日余晖暖煦而温和。看着牛背上的吹笛少年,连魏无功这样的粗人都得感慨一句这里果真是世外桃源。   原本只想跟着他走一段s*w*整*理,没想聊天,但是少年人大概是感觉到他存在,主动跳下牛在前面等他。于是魏无功只好三步并两步追上去。   看他过来,少年好奇地打量着他,问:“听我阿爹说,你们是大山外面来的?”   “嗯……”魏无功点点头:“你爹就是刚刚那个释比啊。”   “是。”少年点点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问他:“山外边儿是什么样?”   魏无功突然就想起多杰坚赞当年的故事,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不应该把外边儿说得太好。   “外面四处在打仗。”他于是说。   “这样啊……”少年低头思考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草原上吃的不够……”说到一半,魏无功也卡住了。他那个脑子,哪儿能弄得清皇帝老爷们为什么要打仗。   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多吉。”少年跟他说。   “嗯?”魏无功寻思着这跟其他人的好像不一样,问他:“你为什么不姓鬼?”   “姓的,”多吉说:“但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字不好听。鬼跋多在羌人里面是牛羊的意思,我不喜欢。”   “牛羊有什么不好,活着自由自在,端上桌了还好吃。”魏无功对羌人的生活有一点好奇,随口胡诌着。   “多吉,你们村子里,有夫妻年轻时丢了男孩儿吗?”他问。   原本是想打听打听自己的过往,没想到这话一出,多吉明显有点警惕。   “怎么了?”他问。   多吉看着他。“是不是有人跟你说我阿爹什么了?”   “不,不是,”魏无功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脸说:“他们说我可能是这里走丢的。”   “是嘛!”多吉眼睛突然一亮,问:“你叫鬼蔑啰吗?!”   听见这三个字,魏无功猛地一顿,赶紧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假装无事发生。一边心里飞速盘算自己跟李在宥的事儿:   多杰坚赞真名是鬼蔑啰,实情只有天知地知老和尚知,连晋王和乌珠都只晓得个大概,应该是不会有风声走漏到这儿来的。   于是他赶紧说:“不是,我叫魏无功,我不认识什么鬼蔑啰。”   “这样啊……”多吉撇撇嘴,跟他说:“我听阿爹说,生我之前,我还有个哥哥,早些年被外面的坏人带走了,我还以为是你呢。”   “是么,”魏无功悄悄打量眼前的多吉,长相干干净净,心思看上去也纯净,不像是会说假话的人。“后面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吗?”   “不是找不到,是没有找。”多吉纠正了一下他:“阿爹说羌人有羌人的规矩,出去了……就当是死了。”   “……”魏无功心说确实是死了,但是他这话当然不能讲。   “他的名字是天上的雄鹰。”多吉说。“阿爹不让我们提起他。”他看了一眼魏无功,“你也别说出去。”   “好。”魏无功点点头——回头就告诉李大人去。   “那你是怎么走丢的?”多吉问他,“你也遇到坏人了吗?”   “我这种不算吧……”魏无功想了想。他并不记得自己有爹有娘,对那个老道士的印象也模糊了。但是那个老道士带他去了蚕姑坨,和血引结缘,进而才能认识李在宥,重新回到西域,所以……   “我没有遇见坏人,”魏无功说:“我这都是上天的安排。”   两个人讲着话,穿过中间屋舍最密集的一段村寨,魏无功注意到多吉悄悄牵着牛离他远了一点。   大概是丢了大儿子,释比不让小多吉跟外头人接触。魏无功不想惹事,于是主动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跟着他。   多吉看出来了,羞赧地笑笑,说:“羌人的生活很无趣的,你能出去也挺好的。”说完,他骑上牛跟魏无功挥挥手,让黄牛小跑着走远。   ……   虽说已经定了主意,但是第一晚吃晚饭的时候,赵元贞跟释比说她不打算马上出发,要先等着听听耶律的发话。   一来是初来乍到,想让阿尔斯兰多在外围观察观察情况;二来是用耶律草原上十万大军,抬抬自己的身份。   鬼日碓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直言道:“我不能保证你们一定能见到她,毕竟她的想法谁也捉摸不透。至于我这边带路嘛,确实还是有一件事相求。”   “你们来这里应该也看到了,我们羌人被困在了大山之间,没有办法出去。”鬼日碓说:“虽说日子还是能过,但是过得并不尽如人意。”   据他所说,西北地区的羌人原来是一个很大的部族,最辉煌的时候有近万人的规模。但是在大山里清理血引的日子一成不变,外面的世界确是一天一个样。   “自从昆仑一带发现了矿,我们的生存空间就越来越小了。   人间的皇帝要锻造兵器、制作农机、佩戴珠宝,一波一波的矿工和采玉人到达这里,为了血引不被外界发现,以往的释比们不得不带着羌人部落,退回到大山深处栖息。   这里的条件不比你们来的于阗一带,资源匮乏、缺医少药,更没有条件制造火武器。面对天灾人祸,羌人毫无招架之力。”   提起十年前的鼠疫,鬼日碓还是非常痛苦:“头年一场白灾压过来,牛羊、青稞死了大半,第二年开春开始闹鼠疫,死者三分之一,太惨了,太惨了……”   “西王母收走了羌人的神力,可偏偏留给了羌人无尽的智慧。”鬼日碓说:“我们的人,会说七国语言,通晓天文地理,却被困在世界小小的一隅,任凭世界带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生命……这不公平。”   “是……”赵元贞听着,眉头越锁越深。   鬼日碓看着她:“如果她愿意见你们,重新签订契约的时候,请你们将羌人的命运也解放出来。”   “这……”赵元贞和李在宥他们几个面面相觑。“如果羌人不清理血引……会怎么样?”   “会死。”鬼日碓说得言简意赅。“这是羌人肩上背负的枷锁。如果我们不将见到的血引交还给西王母,一定会死于非命的。”   “……”这话说完,魏无功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多吉跟他说,鬼蔑啰跑了之后他们不找了。原来是已经笃定人会横死啊……   “我们不敢怪穆王。他和西王母签订契约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鬼日碓说:“但是我们也不想继续被排除在世界之外的地方。毕竟在更远的时候,纺织机上也有我们一份。”   “唉,穆天子上一个契约确实搞事,”赵元贞听完,唏嘘不已。但是随即她又想到,那些羌人和西王母、和血引本就是一体的,既然穆天子要让西王母永远离开,羌人被控制在昆仑附近,背后因果大抵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假使说我们真的能够见到她,那时候我们要怎么跟她商量呢?”赵元贞问。   鬼日碓看着她。“我有一个建议,不一定对,你们可以参考。”   “您说。”   “我建议重新退回穆天子还没有动用裁刀的时间点,重新再订一个新的契约。”鬼日碓说:“具体怎么设计新的规矩,你们可以自己再讨论。”   这个说法让人有些心动,毕竟没有人能轻易接受未来的命运已成定局的说法。不过,鬼日碓轻飘飘一说,赵元贞自不会全信——   要真有这么容易,一千年的时间,早有人这么干了。   于是她没有立即表态,只推说回去再跟耶律写封信说道说道,一切都先等见到西王母再说。   鬼日碓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往后退了一步,说:“如果她愿意现身,纵使最后做不到完全摆脱血引,也请你们帮我们多问一句,有没有让羌人日子过好一点的办法。”   “这个一定。”赵元贞答应得爽快。   村舍条件简陋,没有单独的客舍,释比安排他们几个住进村民家中,导致李在宥跟魏无功单独不了,得跟洛伦索挤一屋。   月亮还没完全出来,魏无功就被李在宥拉走了。   “你俩干嘛去啊?”洛伦索在后头问。   “你少打听!”李在宥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良辰美景、落英缤纷,他当然是要找地方谈恋爱!   不过,这村里的羌人各个骨骼清奇、耳聪目明,想找个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还真不容易。两个人边亲边搂,打打闹闹地,不知不觉钻进了桃花林深处。   “这地儿好,”李在宥一看四下无人,下自成蹊,一屁股坐到一颗桃花树底下,双手伸着,给魏无功做了个“抱抱”的姿势。   魏无功从善如流,搂着人半躺下,刚准备亲热,突然听见更深处的密林里传来一阵怪笑。   “我靠,什么玩意儿!”李在宥给吓一跳,双手搂着魏无功的脖子。“别是又有什么怪东西!”   魏无功没做声,拉了他悄悄摸到桃花树粗壮的枝干上,手搭凉棚眯着眼睛往里面看。   月光从桃林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上。篱笆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半跪在地上,手指在一只锈迹斑斑的浑仪上来回拨弄。   “要来了……要来了!哈哈哈哈……”   他从喉咙里挤出奇怪的笑声,大晚上听着瘆得慌。   “偏离轨道的星辰要被修复,三界之外的大道就要来临……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快要断了气,枯瘦的手举着旧浑仪,将它对着初春上玄的月牙,嘴里念念有词:   “在修。它在修……”   他盯着群星背后深不可测的寰宇。在那些星体四周的暗芒之外,似乎还有一层更大的阴影在黑暗深处蠕动。   “……它就要修好了。”   魏无功听他一个人喃喃自语,也忍不住跟着抬眼望向天空。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夜空深邃又静谧,一如往常一样。 作者有话说: 试问一个羌人为什么要叫多吉,因为太复杂的名字我自己也记不住!【不是】特种兵出去玩一趟,后天应该能正常更新,争取不挂请假条,mua~ 第108章 因果之间 魏无功跳下   魏无功跳下桃树, 招呼着李在宥一起,悄声潜进,想去看看那个人。   那些密密匝匝的篱笆是个简易的牢笼, 笼中之人大概是村民关着的囚犯。看他黑发黑眸的模样, 应该也是羌人。   初来乍到, 两边信任还没建立起来。尤其是背着一层多杰坚赞的血债,魏无功也想快点搞清楚鬼日碓的脾性。他靠近篱笆墙,没有贸然开口讲话, 而是站在囚犯的身后观察了一会儿。   囚犯应该是感受到他们俩在背后, 停止了自言自语, 但是他没有回头。魏无功在他手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食盒。   “嗯?”他立刻四周望——食盒吃完了自然是要收回去的。   “多吉?”他喊了一声。   果然, 阴影深处走出来一个骑着牛的少年人,正是多吉。   “那个……多吉啊,我们两个是遛弯儿走迷了路……”魏无功正打算找个由头解释一些, 没想到多吉反而先开了口:   “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阿爹我在这里?”多吉说。   “……好。不是他让你送饭的吗?”魏无功问他。   “是让送的, 我们轮流送,但是……”多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没让我待这么久。”   “噢……明白了。”魏无功点点头,在他肩上拍了拍。   多吉被他俩发现,于是伸手从篱笆里取走了那人的饭盒,重新挂在牛角上, 往村里头走。李在宥和魏无功只好跟上。   走的时候, 李在宥小声问:“他犯什么事儿了?”   多吉没有直接回他的话,而是问:“你们那位女将军, 后来答应阿爹去见西王母了吗?”   李在宥看着他,“答应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多吉又问。   李在宥想了想,说:“那位女将军背后还有个更大的大王,要等他说了才算。那位大王没有见过你阿爹, 他要考量考量你爹诚不诚心。”   “……”多吉低着头,踢着土块儿,说:“刚刚关起来的人,叫鬼谛信。如果不是他爹被流放了的话,其实,他才应该是我们的释比。”   “是么……”李在宥应和着。   早都感觉眼前的释比和在夏国托克塔故事里的老释比不是同一个人,看来果真如此。   “十年前,我还小。听村里的老人说,有一年这里鼠疫闹得很严重。千余人的村子,瞬间折进去一半。最差的时候,每天烧尸体的木材都不够,死了的人堆叠在一起烧,黑烟弥漫出去十几里。”   多吉说回羌人的旧事:   “快要入夏,大片耕地无人种。人病了便不能下地、不能采药,缺食少药,就病得更重……总之,情况一天天恶下去。眼见着父母手足一个个倒下,有个人站出来跟老释比说:‘要不,我们拿出一部分血引卖掉,换点救命的钱粮吧。’   老释比拒绝了他。他说西王母的誓言不能打破,打破了羌人的命运就会走向虚无和湮灭。但是,这话当时没有人听——因为如果不拿血引换钱,人也是要死的。”   “原来症结在这儿……”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   魏无功给了他个“了然”的眼神。之前鬼日碓讲的时候没有细想,现在想来,如果羌人收集到的每一颗血引都要交还给西王母,往外交易当然是不行的。   “后面,阿爹带着生病的羌人,推翻了老释比,换来药品、钱粮养活了村子……”   “所以,你们的大王和将军不用怀疑我阿爹,”多吉拐回了一开始的话题:“我的阿爹已经染上了因果。命运的织机一旦转动,便无法停下——他比你们更急着要见西王母。”   “……”李在宥在星空下,目光黑沉,盯着多吉脑袋上的发旋儿。眼前的少年心地纯洁,生活封闭,见到外人毫无防备,似乎任何人都可以利用。但是果真如此么?   “刚刚我们看见被囚禁的那个,是老释比的儿子对吧。”李在宥问。   “是。”多吉点点头。   “为什么不杀了他?”   多吉望着李在宥,笑得有些羞赧。“鬼谛信不是坏人,”他说:“他的父亲也不是坏人。阿爹说过,做选择的人总要承担选择的代价。从把血引卖给回鹘人的那一刻起,羌人的代价就已经付了,没有必要再把宝贵的生命消耗在彼此的攻伐之间。”   李在宥点点头。   如果多吉所言为真,羌人已经走上了一条因果之间不能回头的路。   惋惜之余,他同时也觉得放心了一点:至少,鬼日碓现在带他们去昆仑的立场看上去更清晰了——比起他作为释比的担当,李在宥更愿意相信鬼日碓是为了某个人具体的生命在挣扎。   他们跟着小多吉一路走回村,跟他讲着外面的事情,一如托克塔故事里听的那样,珠玉不到眼,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触动,只有孩子一般天真的好奇。   等告别了他,李在宥跟魏无功说:“我先去赵元贞那儿跟她说会儿话。”   魏无功答应了一声,自己先回去歇着。   等李在宥跟赵元贞讲了多吉一番故事,再回到下榻的村舍,魏无功和洛伦索还没熄灯,似乎是在等他说话。   “怎么?”李在宥问。   “刚刚洛跟我说了个想法,我觉得有道理,”魏无功拍拍身边的床板儿,让他坐在身边,说:   “这会儿正好是农忙的季节。洛的意思是,等耶律回信期间,我们也不白吃白住,干脆明天下地给他们帮忙,正好接触一下除了释比以外的其他人。”   “哟,脑子很灵活嘛,”李在宥看着洛伦索,“你种过地吗?”   洛伦索摇摇头。   李在宥眼睛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心想着明天忽悠洛伦索带个牛嚼子估计挺好玩。   “额日古昆,”魏无功看着他:“行不行啊?”   “行,”李在宥开心地一扔鞋子翻身上床:“有什么不行的。”   被窝里,魏无功蛄蛹到他边上,问:“我也没种过地,明天不会添乱吧。”   “我更没种过,管他呢,”李在宥翻身贴着他热乎乎的脖子说:“醉翁之意又不在那块儿地。”   第二天大清早,听说他们几个五谷不分的闲人要种地,鬼日碓很不理解。   “您放心,我们队伍里都是屯田戍边的汉子,本身就是老手,”李在宥笑眯眯跟他解释。“也就我们仨干农活儿不行,但是您看,”他指着洛伦索:“都是有力气的人。”   “……好吧,”鬼日碓看着他的神色,看不出名堂。为了不耽误他们的一番好意,同意带着他们去田里看。“下头田里要种青稞和燕麦,半山坡上的种豌豆,”鬼日碓怕他们直接糟蹋庄稼,于是说:“你们就先帮着翻地吧。那个会很辛苦。”   还是刨土比较安全……   李在宥他们几个没种过地的也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一边喊着“不怕苦”,一边撸起袖子兴冲冲就要下地。   “种地种地种地!……”洛伦索外国猴子的造型原形毕露,叉着手脚往山坡下头跑,仿佛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一趟,满眼里盯着的都是翻了一半的溪土。   “你小点儿声,”李在宥笑他,“喊得半山坡都能听见,不知道的以为你多牛呢!”   等到了田里,李在宥卷好裤腿儿戴上草帽,四顾发现队伍里只有当兵的,于是问洛伦索:“赵元贞呢?”   “啊?”洛伦索满脑袋问号:“公主也要来吗?”   “当然了!”李在宥扔给他一个草帽,问:“早上不是让你跟她说嘛。”   “我是去说了,”洛伦索回答:“我以为你是让我说我们几个……她也要干活儿啊?”   “那必须的,”李在宥顺手往魏无功头上扣一顶帽子,说:“就是娇贵才要来干活儿。体验一下风土人情,顺便锻炼锻炼身体。”   洛伦索虽然仍然不理解,但是他向来有话听话,于是说:“那我叫她去。”   “诶,等等,”李在宥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把他一拦,“魏大人去叫。”   魏无功正在研究手上的曲辕犁应该怎么用,听见喊自己,抬头问:“为什么是我?”   “哎呀,你甭管了,”李在宥在背后推他:“去就是了。”   “行吧……”魏无功不知道额日古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扶犁的另一头扔给他,小跑着去找赵元贞。   那些跟他们仨一起来的当兵的,有些家里种过田的上手就开干了,李在宥和洛伦索什么也不会,在一边眼巴巴等着大娘教。   “这个是翻土的,人在这头握着,犁铧对着土……”   大娘简单演示了一下扶犁的用法,看洛伦索身强力壮一米九的个子,果然没有把另一头套在牛身上,让他自己学着往前推。   洛伦索试了两下,推倒是轻松推,就是他老是不走直线,破开的土大块儿大块儿堆在地上,要不停调整方向,走两步就得停停调节左右深浅,有点磨耐心。大娘又给李在宥拿了个铁镢头,指着被洛伦索蛮力撬开的土堆说:“你就跟在他后头锤,把大块儿的土和石头敲碎咯才能撒种子。”   “行!”李在宥把铁镢头拿在手上掂了掂,蹲下身来一顿哐哐敲。   两个人刚开始还挺新鲜,一个推土一个砸。结果没走出二十米,就发现这玩意儿居然比练功累:练功的时候是肌肉均匀使力,耕地姿势却别着劲儿,费的全是腰。   正抱怨着,李在宥看见魏无功带着赵元贞过来了,赶紧把铁镢头往魏大人手里一放,自己在边上用嘴干活儿,光哔哔不动手。   “我信你个鬼,”赵元贞拿着木耙跟着魏无功。她手上这个工具,步骤接在碎土后面,要把地划拉平整。“在宥你就是看我坐着心里不平衡,非要我也跟着出点汗。”   “才不是,”李在宥“嘿嘿嘿”笑着:“锄地好处大着呢。动动筋骨,益寿延年;出出热汗,美容养颜……”   赵元贞剜了他一眼,没有接着跟他贫。手上的农具带着一丝重量,让她莫名想把这件事干好。横竖尝试了一下使劲儿的角度,赵元贞边观察大娘,边自己耙地,耙着耙着,就耙进去了。   山坡上“监工”的鬼日碓假装不经意喝水,余光看见连赵元贞的身影都出现在了田里,轻微蹙眉。那边在观察这边,这边也在观察他们。种地这个行为很讨巧,姿态也放得低,鬼日碓不知道他们几个在想什么。   不过,要是鬼日碓知道他们真实状态,应该会放心许多——   说是下地来观察羌人生活,找机会套套近乎,但是等他们扎下去开始干活儿,发现压根儿空不出功夫瞎琢磨。腰一直保持微曲的角度,没到中午就感觉要断掉了,耙地耙得龇牙咧嘴。   李在宥本来想躲懒,结果一旁大娘看见他闲下来了,喊他过去。   “来嘞~”李在宥答应得甜,小跑过去问大娘要干点儿什么,没想到大娘抬手给他一个粪篓子背着,李在宥直接失去表情管理。   “……”   “就没有更体面一点儿的活儿么……”李在宥一边泼一边东张西望,想跟魏无功换个活儿干。眼神刚对上,魏无功撒腿就跑。李在宥想嚷嚷,又怕给大娘听见,只好憋着口气,低着头往田里泼沤了一冬天的肥。   过了一会儿,眼睛正盯着舀勺呢。魏无功也背了个臭篓子靠过来,胳膊拱拱李在宥:“没生气吧?”   李在宥望着他,想装,但是嘴角没压下来。   “我是想让你帮我臭,不是想让你跟我一起臭,”李在宥幽怨地望他一眼:“这下好了,俩人都臭了……”   这边的几垄土前几天已经翻好,臭臭的李大人和臭臭的魏大人给土地上好肥的时候,大娘告诉他们这块地可以准备播种了。   “是么,”李在宥看她拿着几袋种子,赶紧褪下粪筐往魏无功手上一搁,跑去隔壁田里拉赵元贞。   “边儿去,”赵元贞被他身上的味儿熏得直想捂鼻子,但是当着村民们的面儿又不好意思嫌弃得太明显。   她被李在宥拖着到肥好的田垄,听见李在宥替她向大娘要了一袋燕麦种子。   “给你!”李在宥自己拿个小锄头掏草根,让她一把把把种子往备好的浅沟里撒。“给你找个好活儿,这可比犁地轻松。不用谢。”   赵元贞看着李在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知道李在宥今天为什么非得让魏无功喊她来:   空想既定的命运,人的情绪会跟着滑入某种巨大的空虚,但是扎扎实实干点儿地里的农活,有些瞬间能把自己从因果之间拽出来。   手指解开粗糙的麻绳,从布袋里触碰一粒粒粮食,再把它们撒进地里,这种感觉很奇妙。   “知道粮食从哪里来的,和种粮食不一样吧。”李在宥问她,依旧是那个蹲着除草的姿势,头也没回。   “是。”赵元贞放低了声音。“很踏实。”她说。   一只到夕阳西斜,李在宥感觉自己腰都快断了,起身跟赵元贞一起看魏无功在田里拽牛。   “你耱啊!”洛伦索一手把着腰蹲在后面捡石头,被魏无功的土耱挡住。   “你大爷,”魏无功把着牛头骂骂咧咧:“它不肯走啊!”   一人一牛挡在路中间,牛不听魏无功的,站着不动,他跟牛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天,最后是路过的多吉吹了声口哨,牛才慢慢悠悠抬起腿,翻这磨好的细土。   细腻的溪土盖上了新种的麦子。   快要结束一天劳作的羌人在地里唱起了歌。   “生活就在这里。”李在宥突然说。   他嘴角还挂着未消的笑,轻声跟赵元贞说:   “我们出发的时候,这些苗苗会从地里长出根。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或许这些燕麦就收获了。”   他伸手搓搓沾满手的溪泥:   “一个人也许无法决定明天是晴天还是阴雨,但是种下了麦子,它就跟她有了关系。”   赵元贞听着他说,没接话。她看着田里劳作的人,和大片新垦的田野——那些带着生命力的粮食,被村民满怀希望地埋进春天的沃土里。   “你把这把种子撒下去,三个月后它们长出来,就是你改变的东西。”凉风起来,李在宥眯起眼,感受太阳的余温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命运可大可小,但是生活,就在这里。   在万千因果之间,在每一颗麦子里面。” 作者有话说: 滴,垄亩民一日体验卡 第109章 炎火之山 等亲手种下   等亲手种下的燕麦发了芽, 一行人再次启程出发。   出发之前,鬼日碓把他们叫去,给他们脖子上一人挂了一块儿玉髓。   “这是当年于阗王收的贡玉, 戴上之后从他地界走, 能保平安。”   魏无功拿着玉髓, 凑过去跟李在宥的比比,问:“值钱吗?”   李在宥拿起来端详了半天,能感觉玉是好玉, 拿在手里温润祥和, 迅速融进了自己的体温, 但是他没见过这种种水。“具体你得问赵元贞, 这个玉里的棉纹脉络跟血管儿似的,挺有灵性,绝对值钱。”   “值钱就行。”魏无功向来不求甚解。玉石和大金锁挨在一起, 让他感觉自己现在多少也是个富人。   要是拿着个玉换点钱财, 在易州起个屋田,当个地主,再生一堆儿子,教他们功夫……魏无功脑子里忍不住想着如果自己成家立业会是什么场景。   转头偷偷看了眼李在宥——他正专注地把两人的行李一个个绑好,系上好看的活扣——于是这些心思又都烟消云散了。   安稳的生活固然很好, 但是路上的风景更胜一筹。   出发的时候, 每个人都背了巨大的行囊,光水就占了一半。据鬼日碓说, 他们这趟要再次穿越于阗故地,从于阗王家跟前儿走,进入北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等越过干燥的沙丘、潜入幽暗的暗河,从没有生者的荒芜中穿行, 再出来,才是神话里真正的昆仑。   虽说传说里的描述有些夸大的成分,但是一路极端的干旱相伴,沙漠里风一吹,那些黄沙堆成的山坡一天一个样,方向难以辨认,走起来肯定相当坎坷。   头天晚上,魏无功带着些许轻微的亢奋,半天没睡着。挨着他的李在宥听见他一炷香的功夫翻了好几次身,轻声问他:“怎么了?”   “没,”魏无功在黑暗里看着他,“就是没想到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居然真有机会接触到神仙……吵着你睡觉了吧?”   李在宥把被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儿,说:“没有,我也睡不着。”他转头看着隔壁床板儿的洛伦索,呼吸绵长而均匀,早已陷入熟睡,感叹一句:“还是外国猴子心大。”   魏无功笑笑,问:“明天阿尔斯兰怎么说?”   半个月的交道打下来,他们几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端倪。鬼日碓为人忠厚、赏罚分明,在羌人里很服众,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反叛的痕迹。不过,保险起见,李在宥依然没有让阿尔斯兰现身。   “前面的山路就让他们保持距离跟着,后面进了平原再随机应变吧。”李在宥说。“多吉也在的话,鬼日碓应该不坑人。”   两个人轻声在被窝里讲着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赵元贞带着他们最后替田垄浇了一次水,算是讨个好彩头。   “二月二,龙抬头,浇浇青龙,马到成功。”她说。   魏无功在边上边听边乐,想他们姐弟俩真是一个德行,张口就来。   洛伦索在他后边儿拿着个水桶,小声念叨着:“你们脚下的土可是我一点点翻的,一定要长得比隔壁田垄的壮啊!”   “拉倒吧,”魏无功笑他:“就咱那个水平,这些麦子能顺利长出已经很给面子了。”   浇好了地,整理好了行装,乌泱泱一大群人正式出发。   鬼日碓此行只带了四个羌人一起,除了他儿子多吉、一个协助赵元贞的女子、一名年纪稍长的随队向导,还有一个是个身强体壮的力士,帮着拎东西卸货。他也没想到,即便如此,仍不见他们嘴里那个阿尔斯兰。这些外来人警惕性比想象中要高。不过,他沉得住气。   穿过于阗一代,沿着雪水冲出的河流,很容易遇到猫冬结束出来游荡的黑汗马帮。赵元贞领着二十来号人的队伍,远处还有一支接近三十人的骑兵团接应,一旦出了山谷,来到一望无际的大戈壁,就会变得分外扎眼。   “公主,再往后不建议沿河走了,”刚踏出于阗都城的范围,向导望了一眼地平线上的尘烟,跟赵元贞建议:“河谷是马帮和矿工们的地盘,骑马穿行难免起冲突。”   他让领头的几个人下马,爬山一个戈壁滩上的土坡,指着前方凹凸不平的岩山给赵元贞他们讲解:“要到昆仑暗河,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马队驮着物资绕远路,我们步行从山上面翻过去,抄近路下到河谷,上面更快,风险也小些。”   赵元贞对这种地形没有概念,一时半会儿没主意,于是望着李在宥。李在宥看天气晴朗,地面坦荡铺开,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危险,于是他又望着魏无功。   “……”魏无功被他俩瞪着,最后替一行人拿了主意:“行吧,那往上面走吧。”   于是,乌泱泱的大部队,到了这里分成两拨。除了他们仨小伙子,赵元贞只额外点了两个兵,跟着羌人一起步行翻山。   抄近道最大的挑战是缺水。这里的地势从雪山到沙漠,一路全是凹凸不平的土山包,出发的时候估摸着直线距离也不远,真走起来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些远看着不高的土山,中间的沟壑很深,要一个一个翻,上山顶着大漠直晒的烈日狂风,下山更是狂暴,因为没有下脚的地儿,为了s*w*整*理在水袋喝完之前走到暗河,向导直接带着他们用屁股往下滑。   “我的屁股要起火了……”屁刹到第三个土坡,李在宥感觉自己的臀火辣辣的,尾巴骨在碎石上磕了好几下,酸胀一片。   魏无功也是一脸不爽。一路滑下来,扑得一头一脸灰,嘴里都是一股土味儿。   “靠,还不如绕远路呢。”他拎起卷毛辫子抖沙,心想公主还是个姑娘家,再这么屁刹两次,把裤子蹭破了可怎么好?结果回头一看,人好着呢,坐着锁子甲滑下来的,另一边的洛伦索正光着膀子跟在后面跑。   “嚯,小洛可真是殷勤。”魏无功看他白皮在太阳底下要发光,笑得不亦乐乎。   “哼,”李在宥拿鼻孔看人,“辣眼睛。”   头天就在爬山中度过了,晚上力士和多吉搭好帐篷,一群人挤在山坡顶上过夜。远处有几声渺远的狼嚎,鬼日碓于是安排了体力好的几个轮流守夜。   第二天依旧是翻山,一座又一座,漫无边际。一直走到日头西斜,他们来到一处地方,山体的颜色变了,一道道红色的纹路从山坡淌下来,像是大地在流血。   耶律家的老兵头看不得这颜色,觉得不怎么吉祥,问身边的向导:“这山是怎么回事?”   向导笑着回他:“这就是古人书里的炎火之山了。表面是凝固的硫铁矿,锈红的颜色扒在上面,远看像喷薄的山火。”   鬼日碓在边上补充说:“这种山体底下,好多都是煤炭和硫磺。在这边的采矿人,有时候一铲子下去,划着这些混合的东西,整座山直接就烧起来了。名字跟这个也有点关系。”   老兵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是得仔细着点儿。”   除了各种燃煤和铁矿,这里的山体之间偶尔也能夹杂一些鸡血石、玛瑙、墨玉和各种宝石晶体碎片。一路上可给洛伦索忙坏了,看到五颜六色的石头就去捡,捡完又三步两步跑过去跟上大部队,一个个给赵元贞辨认,能卖钱的留下,不卖钱的扔。   魏无功看着他捡,也跟着捡,没捡几个就被李在宥喊停。“哎呀,小抠门精,这些都不值钱,回家给你买好的。”魏无功是那种连只能换小半袋米的鸡血石都舍不得扔的人,李在宥心想按这个势头下去,再过两个山头,他的背包要比两个人还重了。   魏无功看着他,拿不起放不下,满脸纠结。最后还是败在了“回家”两个字上。“你说的啊,等这趟回去了,不给我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配俩丫鬟我不住。”   “行,”李在宥笑着把他肩膀一搭:“床板再给你打个金的,梦里乐去吧。”   有他一番话,魏无功立即陷入了封建大地主的春秋大梦,不一会儿就把石头的事情给忘了,满脑子都是去哪里买房。易州短期内不行了,被金狗占了连天打仗,影响他享清福;听说扬州城挺美的,他还没见过烟雨江南呢,就是不知道物价贵不贵;或者投奔沈仓,去他老家好歹有个照应……   正神游天外,突然耳边传来一堆吵吵嚷嚷的声音。等魏无功回过神,发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不详的扬沙。   这场沙暴不算很大,但是漫天的黄沙把能见度降到很低。他们几个裹紧口鼻在风沙中穿行,最前面的向导也犹豫起来。   遮天蔽日的风沙不仅改变了沙丘的形状,连带着把天上的星星也遮住了,天上地下都没有路标,他只能凭着一点十多年前的记忆,半赌博似的带着人在荒野无人区穿行。   入了夜风沙最急的时候,他们原地找了个被风的山坡,全体钻进帐篷里等待。等第二天钻出来,帐外的黄沙堆到一半,天空彻底灰了,连眼前的山体都看不见。鬼日碓给予向导完全的信任,顶着大兵头轻微的质疑,坚持继续往前走。   水囊喝空的那个下午,连一向客气的赵元贞也忍不住了,问向导:“我们现在大概是在什么位置?还有多久能见到河水?”   向导走到这里,进退维谷,被几个人连番问,自己也有点不自信。最后是鬼日碓强行坚持再走一天,如果还没看到暗河,就朝天发信号弹,等阿尔斯兰接应。   等一行人走到嘴唇起皮泛白,砂土把脸糊了个满,眼前的景色还是苍茫的沙海,不见一颗草皮。李在宥挂着个大眼袋子,恍恍惚惚跟着魏无功爬山,眼前就剩他一个被磨糙了皮儿的屁股晃来晃去。昨天他还在给多吉讲故事逗小孩儿,这会儿渴得偏头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别说他们几个,洛伦索都蔫儿了,又晒又渴,让他生出些许烦躁,扯出裤兜一顿抖,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石头大的都给扔到了地上。   一直到天黑下去,赵元贞实在忍不住了,招呼都懒得跟鬼日碓打一声,从洛伦索包袱后面拿出信号弹。刚要扯引信,魏无功突然伸了只手出来挡住了她。   “你们听。”他说。   李在宥视线从他屁股上挪开,望着前方凝神听着。一阵远处的轰隆雷鸣,规律地起伏着。   “我靠,”他瞬间激动:“是不是水声!”   前面的向导没回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带头往山头上冲。众人又惊又喜,跟着他大步登山。耳畔的水流声越来越急躁,似万马奔腾,还没喝上就感觉焦渴被解了一半。   等到了山顶,赵元贞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戈壁与白沙相交的最低点,冲出一道河床,奔腾的雪水只在地上露出小小一截,便朝着更深处板结的岩层底下奔涌而去。“哗哗”的水声在耳膜中交响,清冽透彻,与昏黄的环境形成绝妙的反差。   “这就是昆仑暗河!”向导确定了位置。洛伦索第一个用屁股滑冲下去,舀了一捧水送到嘴里舔了一口。“好甜!”他说着,转头接过其他人扔下来的水袋,给他们一个个灌上。   一顿猛喝,李在宥终于是从头疼的眩晕中缓过来了。暗河的尽头,对应着一处地下空间,羌人管那个叫幽都。   向导等他们喝饱了水就离开了,他要返程去接那些骑马的大部队。再往前只有一条路,鬼日碓带着其余人走,约定出了暗河之后到一处碑刻碰头。   鬼日碓带着儿子打头,紧接着是羌人里那个姑娘和洛伦索一前一后,把赵元贞夹中间,中间的是那个扛帐篷的力士,李在宥和魏无功走在队伍最后头。   暗河流经的洞穴在夜里黑峻峻张着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就着魏无功手上的一点火光,李在宥突然有点怪异的感觉。   四顾一圈,天地依旧是一片暗沉的黄沙,吞没了所有的形状。他摸摸胸口保平安的玉髓,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压下去,一只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跟着魏无功弯腰钻进洞子。   如果今天是个大晴天的话,或许李在宥就能知道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这里四散的山包形似井宿??,洞穴开口处对应的西南坤宫,正冲着天空上高高挂着、主杀伐灾殃的天狼星。这里,是修仙的道士们口中,奇门遁甲里象征万物凋零、终结与停滞的死门。   可惜大地混沌一片,李在宥什么也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嗜血天蚕 昆仑暗河途   昆仑暗河途径的地下空间走起来, 比想象中的要舒适。   昆仑为万山之祖,其下是中华大地最充盈的灵脉。在这里行路,虽不见日头, 但是洞底水晶、贝母、灵藻自带微光。隧洞内空阔大, 最重要的是氧气充足, 没有之前在那棱格勒的那种闭塞之感。   “我去,那是什么东西!”走在前头的洛伦索突然大声喊了一句。他揉揉眼睛,非常确信自己看到了一团荧光的人形。他身后半个身位的赵元贞也看见了, 在一片震惊中抓住了身边羌人姑娘的胳膊。   鬼日碓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笑着说:“这里既然叫做幽都, 自然有他的道理——这里的河流, 上通天界,下通幽冥,出现一些过路的亡魂是正常的。”   “……”洛伦索看着河上行走的半透明的人, 瞪着眼睛问:“这哪里正常了?”   “放心, 这些幽灵不伤人的,”跟着赵元贞一起的羌人姑娘名叫孜孜,她跟她讲这些幽灵的来历:“他们已经是灵魂了,没有眼睛,没有形体, 既看不见我们也摸不着我们。”   “‘昆仑’两个字, 最开始就是西北羌人的语言,意为日月。日月不发光时, 休止于昆仑山,昆仑是天下大道,是寰宇的规则,万物的精魂从昆仑孕育, 死了,自然也要回到昆仑。 ”鬼日碓说着,顺便奚落了一下人间的帝王:“在中原,你们那些皇帝们都说魂归泰山,我看啊,那是因为他们找不到真正的昆仑,胡编出来的谎话。”   像是为了印证鬼日碓的一番话,再往前,除了半透明发光的人,还多了很多动物:什么虎豹、熊狼、鼠兔、飞鸟鱼虫都有。   魏无功好奇地伸出一只手,想要碰碰那些灵魂,手背被李在宥拍了一掌。   “爪子收起来,”他说。怕魏无功活人气扰了死人魂,会触犯什么神明的禁忌。他问前头的鬼日碓:“跟着他们走,能去到幽冥地界吗?”   鬼日碓摇摇头。“万物自有其类,这些精魄和我们,已经在不同的时空了,那些路他们能走得,咱们可走不了。”   “这样……”李在宥若有所思。   魏无功第一天见到这些“非人”的东西很兴奋,黑天里小手都忘了拉,为了瞄那些飘着的白影,两次把脚踏进水流里去,害得李在宥在边上一直拽他裤腰。但是两天过后,这种新鲜劲逐渐给疲惫感让路。   一行人一直在地底下,整三天碰不到一点自然光源,他们之间的生物钟有些许紊乱。外面现在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醒着也没有多清醒,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多想睡,只能估摸着大概间距吃饭和休息。   “啊……我脑壳疼。”刚睡醒的魏无功有点萎靡,搞不清楚现在是缺觉还是睡多了,把脑袋往李在宥胳膊里一伸,等着他给按按。洛伦索见状,啃着肉干儿,屁股一点点往赵元贞边上挪,问:“你头疼吗?”刚说完就被对面扔来的一个小球砸了一下,不用想都知道是李在宥。   “哎呦,”洛伦索搓搓头,听着那个小铁球从他脑壳上弹了出去,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大概是掉进了山洞深处,不知道磕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嗯?”洛伦索有点好奇,拿了个火把往远离河道的方向走,寻找小球的位置。走了不算小的距离,脚丫踢到地上一堆青铜做成的器皿,像是古人用生活起居用的,除此之外还有些枕木铺成的轨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他想看看这处遗址有多大,遂举起火把往更深处走,火光照耀之处,一片金光灿灿。   “啊啊啊啊啊!!!”洛伦索惊喜地高呼:“有金子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山洞那头传来,还带着回声。   正眯着眼睛享受按摩的魏无功一听这话,“蹭”一下从李在宥腿窝里弹射出去,“哪儿有金子!”   “天爷,”李在宥扶额苦笑,这俩见钱眼开的这回是真要疯了。   等李在宥和赵元贞把包袱收拾好,慢慢悠悠晃过去的时候,他家魏大人连同洛伦索、大兵头和多吉他们,已经在墙上凿半天了。探洞用的铁镐、锥子和锤头这会儿全部被他们征用,撅着屁股热火朝天地抠墙皮。   “这金子确实很纯。”赵元贞摸着洞壁说。她在东京的时候无法出门,只能听别人描述金矿里面是什么样的,老听人说淘金淘金,以为金子是很细小的存在,嵌在大量的杂石泥沙当中。她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眼前的金石铺得满壁都是,一直延伸到幽暗的洞底。“居然储量还这么大……”   “做个标记,做个标记,”孜孜姑娘眼见着兜里快装不下了,望着鬼日碓,说:“释比,有机会的话回头取。”   “好,好,”鬼日碓笑眯眯地说:“要是能霸占这样一处地方,也算是西王母开恩了。”他喊多吉去岔道口留个标记,自己仍然跟大家一起,想把随身的最后一袋子装满。   李在宥没有参与他们的苦力活儿,在一边举着火把给魏无功照明。他身边那个闷葫芦似的力士最卖力,凿子高高举起又砸下,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在洞壁之间回荡,带着墙体一起轻微地震颤。   “铛……铛铛……铛铛……”   魏无功全神贯注抠着墙,突然感觉耳边动静不对,抬手一把攥住了力士的胳膊。“你在干什么?!”他沉声说。   就在刚刚,他胸口揣着的三块血引,有些隐隐的躁动。这是赤焰军鼓点的频率。   魏无功死盯着力士的眼睛,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力士一脸懵,眼神些许躲闪,似乎被他弄得有点突然。   李在宥正准备上去劝劝,突然,洞深处传来一阵碎石掉落扑簌簌的声响。最靠近里面的洛伦索二话不说抽出了大剑。   “先别动。”洛伦索另一只手抬起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   那些细小的动静还在持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很重地摩擦洞壁的岩石,一下,又一下。   魏无功一点点缓慢蹲地,轻放下手里的镐头,下巴抬抬示意赵元贞和孜孜走到他身后去,他自己则一点点往洛伦索的方向靠。   赵元贞被他们的神色弄得很紧张,往后退的时候,头顶的岩灰渣掉下来,没忍住发出来一丝倒吸气的声音,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没关系,”李在宥用口型跟她说,把人缓缓拨到后面。紧跟着的,是洞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岩石被挤开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魏无功压低声音问鬼日碓。鬼日碓摇摇头,跟着他们一起死死盯着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从更深处的地下空间,一点一点向上爬行。   等了一小会儿,仍不见有东西出现,深处的声音消停了一会儿。   “走了?”洛伦索小声问。魏无功没有接话,手做了个往后撤的姿势。洛伦索刚要转身,突然,背后“崆隆——”一声巨响,两个巨大的镰刀状的东西破地而出,天上地下全是震感,碎石和灰尘扬得满天都是,他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李在宥举着火把快步上前,微弱的火光照着那两个厚实的金色镰刀,泛着油脂一般的光泽,像是什么昆虫的口器。   “不好!”鬼日碓大喊一声:“这是嗜血天蚕!”   话音落处,一只巨型肉虫从地下钻出来,蠕动着黄白的身子,一节一节拱出地壳。它还没有完全露出地面,就给人极大地震撼——光两个口器钳子就有半人多长,更何况后面的头身。   “这……夸张了吧!”洛伦索瞪着翠绿的眼睛,他引以为豪的大剑在这样的巨物面前,突然显得有点儿太小了。   “跑跑跑,”魏无功连弩拿在手上,催着他们撤退,“赶紧的!”   蚕虫刚出洞行动很缓慢,探着不成比例的小脑袋在半空中来回摇晃。长期的黑暗让它们的感光器并不灵敏,主要依靠嗅觉和身上的绒毛传感来感知周围的动静。魏无功他们跑动带动地表轻微的震动,一点点传到它一排排粗壮的腹足上。   它犹豫着是否要追。突然,它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于是,它一改之前的摇摆,鼓动着周身的环状关节,一节节皱缩又舒展,带着沉重的闷响,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洞穴另一边,魏无功他们逃离的方向行进。   紧接在它的后面,一条、两条、三条……无数黄白的大肉虫鱼贯而出,短短几分钟就把暗河河道填得满满当当。   “啊——”赵元贞本来被孜孜拉着跑在最前头,结果她们俩面前不知道哪儿的岔道里钻出来一个,吓得她一声惊叫。   李在宥立马用弩机对着它的头就是一下,没想到那个小头硬如钢铁,箭矢直接撞弯了。全程目睹的鬼日碓大惊失色:“这东西不应该早就灭绝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魏无功在他们后面猛推一把,把几个人怼到岩缝之间的夹角,对洛伦索喊了一声“闪开!”抬手扔出一个瓷蒺藜。   巨大地爆炸声响起,把扎堆交叠在一起爬行的蚕虫炸得浆肠飞溅。   “噗啊,”洛伦索虽然跑开了,但是侧面还是被那些汁水爆了一脸。“大哥,万一有毒我就没了啊!”他嚎了一嗓子,一手拽着多吉衣领把他抛给他爹。   他身后的蚕虫吃痛,发出“吱吱——”的声响——它们并没有发声器官,这些动静是肌肉皱缩产生的挤压,听着渗人。疼痛让它愈发暴躁,高高昂起半身,脑袋几乎要碰到天顶。   火把在慌乱中丢了,唯一的光线在李在宥手上,一个老兵在黑夜里看不清路,跑慢了半步,被抬头的蚕虫用前面肥壮的胸足一抱,在半空中腾起,瞬间叫两个镰刀一般的口器横着剪成了两截儿,连叫都没叫出来。   这一幕狠狠震惊了岩石间躲着的人。“不该动金子的,”鬼日碓擦擦头上的汗,后悔不迭:“西王母生气了!快还回去!”   然而这是句废话。刚刚慌不择路的逃跑,他们并没有一个人有时间去拽金子。魏无功余光看了一眼正躲闪着的力士,没工夫跟羌人们细细掰扯。他放了个瓷蒺藜在赵元贞手里,让洛伦索带着她先撤。   “来,”他拉着李在宥,招呼着剩下的人一起,站成一个倒三角的姿势。那个大夹子口器跟花岗岩一样砸下来,被他滚地躲过,听着身边的地面“咚”一响,他抬手就是一梭子,射在蚕虫肥厚的肉皮上,消弭得连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它的肉身太粗壮,瓷蒺藜都炸不穿要害,几支箭头又能奈何?李在宥在侧翼,看着它们从深处越涌越多,着急得很:“这玩意儿耳朵鼻子在哪儿啊?”   孜孜姑娘是养过蚕的人,听见他骂骂咧咧,灵光一闪,喊着:“它的气门在侧面!那个小黑点儿!”   “好!”李在宥立刻举起连弩一顿操作,伤到呼吸的孔洞,那个大胖肉虫果然不舒服了,左右疯狂甩头,把两壁敲得山响。   刚看到点儿击退它们的苗头,突然,前面的洛伦索一声惊呼,大喊一声“帮忙!”。李在宥回头去看,岩壁上扒着的三五只大蚕居然开始吐丝,丝线缠了赵元贞一只脚,将她向后扯去。   洛伦索伸手抓着她,想把她往后拉,又怕劲使大了让她脱臼,最后连同自己也被丝线回收的力道扯得跌坐在地,顺着河道一路往前滑,脚丫子努力想抠地。   魏无功猛地往前一个俯冲,拽住洛伦索乱蹬的脚丫,他自己腰被李在宥拽着,靠人力跟大虫拉锯起来。混乱中,洛伦索勉强空出一只胳膊,拿着大剑在空中一顿乱挥,可是那些细丝黑暗里根本看不见,又细又密,带着巨大的韧性,粘上了就不好脱手。   “我的剑砍不断!”他大喊着。   “丝腺!打它丝腺!”孜孜闪身进刚才的岩缝,冲着离她最近的力士喊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力士手上并没有动作。   孜孜这才恍然意识到,那些蚕虫好像并没有攻击他——也并没有真的攻击过自己。“这……”她正在愣神,听得前面李在宥在喊:“丝腺在哪儿?”   孜孜顶着力士扫过来的一记刀子似的目光,抓着岩壁回应他:“在口器下面一点!”   “啊操!”李在宥刚得了指示,胳膊就叫蚕虫的口器剪了一下,顿时鲜血如注。   “你手!”魏无功正追着的那只大肉虫突然上身高高甩起,在空中掉了个个头,没来由得突然倒扎向李在宥,魏无功心脏一缩。   “没断,”李在宥咬着后槽牙,想去够被撞脱手的弩机,然而那个木质的小东西顷刻间被蚕虫的体重碾了个稀碎。随即而来的,是一阵熟悉又害怕的心悸感。   “该死……”李在宥捏着手臂:“是血引……”   另一名士兵举着火把一路跟着,大概是也受了伤,叫声回荡在岩壁间,听着分外凄厉。火光坠落在角落,孜孜远看着赵元贞被越拖越远,李在宥和魏无功被几条巨蚕拦住去路,提着刀就想去帮忙。   一只手臂拦在她身前。是释比。   “你就在这里看着多吉。”鬼日碓偏头看她一眼:“那边我去。”   孜孜看着他,心跳得有些急,但是她不敢忤逆。默默扣住多吉的肩膀,她把少年塞进相对安全的岩缝。   等到鬼日碓和力士姗姗赶到,赵元贞已经快被缠成了一个茧。她被蚕虫从洞壁顶端带到了河岸的另一边。李在宥趴在岸边矶石上,一只好手撑着,另一只胳膊的血还在渗。他是个旱鸭子,此时只能紧张地看着魏无功和洛伦索在不知深浅的暗河中泅渡,可是对面黑沉一片,耳畔只有湍急的水响,什么也看不见。   鬼日碓点了几支火箭,稍微偏了点角度朝对岸射去。   火光划过,魏无功已经登岸,正在洛伦索的掩护下,划开连宝剑都劈不开的蚕茧。   等看清了魏无功手里的裁刀,鬼日碓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对上了力士黑沉的目光。   鬼日碓把头转回去,盯着河对岸轻微蹙眉   ——原先看赵元贞是一群人的头头,他们去哪里都把她一捧着,自然而然以为东西在都她手里,结果竟然不是……   计划有变,力士看着重新汇聚过来的虫群,借着李在宥分神的功夫,再次隐匿进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蛄蛹~蛄蛹~阴暗爬行~ 第111章 地震幽都 对岸。魏无   对岸。   魏无功膝盖磕在岩石上, 有点痛但是他来不及管,飞快地爬上了去。   其实裁刀碎片并没有很锋利,但是秉着相生相克的原理, 他赌了一把, 结果十分正确。他伸手下压, 裁刀划进蚕茧的时候,密集的丝线瞬间裂了一条缝,手感很怪, 像在切一面被水浸透又反复晒干的皮, 发出一声声陶片碎裂的喀拉响。   赵元贞还能说话, 但是脑袋上缠着的蚕丝明显让她呼吸有点困难, 声音大不了。“……后面!”她努力地活动自己尚露在外面的右手,把手里一直攥着的瓷蒺藜扔在了地上。   洛伦索率先一步跑过去捡,跟魏无功站成一个背靠背的姿势, 蒺藜脱手, 爆炸声混着水花和碎石,溅起两米多高。耳朵听着身后一片蚕丝碎裂声,回身跟魏无功一起,一人一只手,把她拽了出来。   “伤着哪儿没有?”他问。赵元贞表示没事。“得想办法让阿尔斯兰过来支援。”她说, 抽出腰间的佩刀。   她的两个兵一死一伤, 李在宥满手是血,偏偏对面孜孜和多吉这种缺乏自保能力的脸上连个剐蹭都没有。赵元贞眯起眼, 发现刚刚盯着她纠缠的大虫,此时明显偏爱起了魏无功。   金色镰刀状的口器离他的肩膀只有一臂的距离,被他偏头躲过。“那边的,给个亮!”魏无功喊着, 李在宥听见了,但是他分身乏力,最后是那个之前一直跟着的兵从虫堆里闯出来,又往对面射了三支火箭,钉在岩壁上。   “嗯?”李在宥更疑惑了。之前看他被围,一声惨叫,本来都把他放弃了,居然没死?李在宥有点想靠过去问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实在困难。   眼看着这些地下生物越堆越多,鬼日碓大喊一声:“都去水里!”   李在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边扑通扑通几声,大兵头和羌人们都跳进去了。   “靠……”岸上就剩他一个旱鸭子,还少一只手,自知不敌,李在宥只好也跟着蹚进浅水。   “李在宥!”那头魏无功听见对岸动静,却看不见人,大声喊他。   “哎!”李在宥匆忙应了一声。齐膝深的水根本困不住那些长虫,他得再往里走才行。问题是能淹没天蚕气门的水深淹死他也绰绰有余。   “你跟我说话!”魏无功听声辨位,在暗流里寻找他的方向。“好——”对头是李在宥一声遥远的呼喊。   洛伦索水性好,带着赵元贞先下水了。耶律家的兵是草原人,对水没概念,着急忙慌进去一脚踏空,还好孜孜和多吉拉了他一把。魏无功有一阵儿没听见力士的声音,李在宥身边这会儿只有鬼日碓,他不放心,一门心思往声音源头猛划。   大家各有各的忙,黑暗里,无人注意到水位正在以一个不自然的速度暴涨,打在岸边的浪花泛起了雪白的浮沫……   一进深水区,魏无功就感觉不对劲。   暗河的水很凉,把人长期待在黑暗里浑浊的大脑冻清醒了一点。水流的方向有些乱,深处的岩层底下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水面上吸了一口气,圆睁着眼,把身体整个埋进去。   幽暗的水体下方,一个白色的幽灵从他脚下划过。   “!”   魏无功吓一跳。来不及停留,他一边往前一边警惕那个诡异的存在。   还没往前游出五米,那些本该一心前去冥府地界的亡灵不知道为什么,陆陆续续朝他脚下聚集了起来,搞得亮白一片。   “操,”眼睛对上死人魂魄孔洞的眼眶,魏无功暗骂了一声。那些亡魂发出了很明显的攻击信号,伸着骨节分明的枯手急速上浮,奔他而来。   洛伦索海边长大的,水性很好,可是他背上背着的赵元贞也是个旱鸭子,导致他支援起来有点掣肘。   “在宥!”赵元贞这会儿也在喊他:“你先往我们这边靠!”魏无功附近的水体荧光闪烁,她一个脑袋在水面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水似乎对于这些亡灵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媒介,能让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魏无功明显感觉到水里脚踝被冰凉凉的东西摸了一把,周身一震,差点儿丢了魂。他的水性也就一般,给这玩意儿多挠几下没准儿被他们直接拖去冥府幽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岸上有天蚕拦路,水里是阴差拘魂。李在宥急得要死,又冒险往前淌了几步。正在魏无功和赵元贞之间犹疑不定的时候,那个之前踩坑的大头兵提醒了他一句“前面有个暗沟,水很深”,叫他小心。   李在宥听见了,匆匆扫了他一眼。孜孜姑娘家在水里拖不动他,让他把上衣脱了免得沉,这会儿上半身雪白一片,在光照差的地方反而显眼。   李在宥看着鬼日碓靠过来也要拉他,正想着要不要伸手,突然脑内精光乍现——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兵:   脖颈上光溜溜的,“国王的贡玉”早都不知道掉哪去了。   “公子,上我这里来,”转过头,鬼日碓的手都伸到了他面前。李在宥也不解释,“啪!”一声打开他的手,往前一头扎进水里。   忍着恐惧在水下睁开眼,除了刚开始眼睛一阵刺痛,李在宥发现没有想象中难受。因为那些荧光的幽灵的缘故,水下比水上还明亮些。魏无功被一团幽光包裹,明显是在挣扎。   他给也埋头在水里的洛伦索打了个手势,让他处理自己身后的鬼日碓,洛伦索看明白了,但是怪纠结的,还是想先来拉他。就在这时,洛伦索看见李在宥在水里把自己脖子上的玉饰摘了下来。洛伦索瞬间了然,把自己脖子上的也一扯,迅速朝他后方靠。   ……   魏无功正在水中疯狂蹬腿,感觉憋闷得慌。突然,也不知道是他干了什么,那些幽灵突然“唰”一下四散开来,在水中悬停了一会儿,迅速隐匿向深处的黑暗。   魏无功见状,赶紧上浮,在水面上大吸一口气。   “哈……”肺泡充盈起来,他正准备再喊一声李在宥,却发现周身的水在“沸腾”,咕嘟咕嘟的水中泛起无数泡沫。那些之前攻击他们的天蚕这会儿跟幽灵们一样,在慌不择路地撤回山洞深处。   “李在宥——”见势不对,魏无功又开始急。不远处的水面露出半个脑袋,李在宥正艰难地踮着脚,“这儿……”他一张嘴,嘴巴吞了一口水,带着奇怪的味道,远没有之前的甘甜。   魏无功赶紧游过去抓着他。“不对劲啊李大人,”他看着周围的变化:“我们好像不能再待在水里了。”李在宥趴在他肩膀上,没有立刻回话,一门心思扯他脖子上的玉。黑灯瞎火的,魏无功怕他把大金锁也给扔了,赶紧也伸手去拽,忽听得脚下一阵闷雷般的响动。   “不好,这是地震!”赵元贞大喊了一声:“都上岸找掩体!”   刚刚还为避虫的一帮人这会儿又忙不迭往岸上游。“抓好了,”魏无功这会儿气喘得有点厉害,李在宥摸着他皮肤冰凉。   水带着浮力,背着李在宥倒是不累,但是魏无功因为之前被幽灵困住的因故,此时正在中央,离两边岸都很远。水体因为地震逐渐变得浑浊,混合了大量河底的淤泥,更下层不知道有个什么空间,在激流中逐渐汇聚成一个漩涡,把人一直往里面吸。   眼见着洛伦索已经把赵元贞带上岸了,李在宥冲他喊了声“帮个忙!”语落,洛伦索、鬼日碓,连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力士一起,都跳进水里,要来拉他俩。   洛伦索手指尖都要抓到魏无功了,只听“轰隆——”一声,暗河地下不知哪里塌方,巨大的水流改变了方向,像个抽水机一样,把几个人同时卷了进去。   “啊!在宥!”眼见着扬起的巨大浪头打下去,水面上顿时s*w*整*理一个人都看不见,岸上的赵元贞心跳骤停。   奔腾的水流朝前奔涌,赵元贞也跟着水流疯跑。孜孜想下去帮忙,被多吉拉住了:“这会儿进去是找死,我们在岸上他们才有希望!”   洛伦索第一个在激流中冒了个头,短暂出现嚎了一嗓子后又被水流吞没。孜孜在绳子上绑着石块儿往里徒劳地扔了两次,没人能抓得到。   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持续时间很短,但是人的体感上却觉得无限漫长。水面平静后,鬼日碓、力士和洛伦索相继爬出。天穹的光从震塌的洞顶直直照在赵元贞身上。她看着洛伦索从暗处走来,悲伤地做出一个摊手的姿势,二话不说,掏出被水泡湿的信号弹,冲着幽都外面的世界发射了出去。   烟花炸裂,在晴空万里的原野上,带着愤怒的灰烟。阿尔斯兰闻讯而动,带着人马疾驰而来。   ……   水底。   混沌一片,李在宥鼻子倒灌了一口水,咳又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好在魏无功他没丢,一直牢牢攥在手里。   突然,周身猛地一空,他瞬间失去重心下坠。周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睁眼,他就感觉身边水流一下没了,紧接着,“噗通”一下,后背撞在岩石上,他跟魏无功双双跌进岩洞,混着泥沙和浅水,在地上滚了好多圈。   “噗啊……”李在宥一顿干呕,还没等看清自己在哪里,就被魏无功一把拽起来,半扛半拖着往前走。   “我自己能走。”李在宥鼻腔连着喉咙辛辣感还在,艰难地说了一句,让魏无功把他放地上。那些水流又重新一点点没过他的小腿和膝盖。   “我们掉进暗河下面中空的窄缝了,”魏无功言简意赅地说:“等水重新把这里灌满之前,得找到地方爬上去。”   “好。”李在宥点点头,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水往前走。涨水的路太难走,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闷头跟着魏无功的步子。   行至两个岩壁之间,前方没了路。“只能从墙中间爬了,”魏无功担忧地说:“你手还能行吗?”   “能。”李在宥点点头。“你往上爬,我能跟上。”   “你先上,”魏无功擦着身体把他挤到前面,“不行了就坐我肩膀上。”   “屁,”李在宥想说他,但是这会儿没时间扯皮,他知道自己不上去魏大人是决计不会走的,于是只好双腿一蹬,两手一左一右扒着岩石,用四肢之间的张力往上方的空间一点点蹭。   之前伤口跑在水里不觉得,这会儿暴露在空气里,边缘处传来一阵阵撕扯的痛感。李在宥咬着牙,飞速地往上蹿。蹿慢一点儿都不行——蹿慢了魏大人就要用肩膀顶他屁股。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但是他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哪能体力用不完呢?   往上攀援了有一段距离,魏无功感觉追着他脚板底的水流变缓。估计他们应该是行到了一处较高的地势,暂时不用担心水淹的危险了。重新抬头,这次脑袋是真的撞到了李在宥的屁股。   “嗯?”他看上方的李在宥突然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魏大人……”李在宥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开阔空间,前面似乎有油灯灯芯闪烁:“这里,好像有人……” 作者有话说: 提前冒出~周五摸鱼快乐~ 第112章 秦方士冢 两个人小心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 爬上上层台面。   远处的灯芯如豆,安静地在黑暗里燃烧。空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水腥气,像是空置了很久。   李在宥准备跟着光源往前走, 被魏无功扯住。他要先看一眼李在宥的胳膊:伤口泡肿了, 边缘翻着白, 但是好在没有继续流血。   “唉……”魏无功轻轻叹口气。两个人的衣服又湿又脏,此时无法包扎,只能让伤口露在空气里接着往前走。   “你是不是也觉得鬼日碓他们不大对劲。”他问李在宥。   “是, ”李在宥点点头, 回手摸了摸岩壁。关于血引, 鬼日碓知道的比他们更多。与其纠结他们之间的信息差, 不如研究研究这里的岩体,会不会有塌方的危险。   “好像不是人,”魏无功眯起眼, 前方的油灯形状逐渐清晰:“但是也不是什么看起来很常见的东西。”   前面, 是一处人造的地下建筑,一条巨型的鲸骨横亘在岩壁上。那些岩壁上的灯被做成传说□□鲛人的模样,人身鱼尾,龇牙咧嘴。它们手上捧着长明的灯油,灯油灼烧味道有些刺鼻, 是用鲸鱼的油脂凝练而成, 配合着一些复杂的金属装置,保证鲸脂一点点源源不断渗出, 愣是烧到了现在。   李在宥看着烛台上青铜的样式,以及一地散落的卦象雕刻、竹简、碎铜镜,说:“这好像是古代方士们的地盘。”   魏无功从墙上小心翼翼取下一块儿鲸油烛台当做照明。再往里走,是一些方士们饮食起居的用品——席子、水盆、煮菜用的陶鼎、铜鬲、甑釜……看上去是常有人活动的区域, 没有什么机关。   “这是一处很古老的岩层。”李在宥看着墙壁上一圈一圈的岩石颜色,中间还夹杂着一些他没怎么见过的海底生物的化石。“沧海桑田,咱们今天看到的高山,在更远古的年代,或许是一片汪洋。”   魏无功指着地上被人为挖出来存放在框里没有带走的一叠化石,里面三叶虫奇怪的拓片和菊石螺旋纹的骨骼,问李在宥:“这是什么?”   李在宥也不是很清楚,说:“我听宫里的御医说,有一位药叫做‘龙死之骨’,来自亿万年前,比盘古开天辟地还早,可能就是这东西。说是磨成粉吃了能够安神止血……”   话还没说完,就看魏无功挑了两个规整的往兜里揣,没忍住笑出声。“真是什么糟糕的环境都都挡不住你要发财的心。”   “瞎说,”魏无功一边揣一边瞥了一眼李在宥的右胳膊,“我这明明是图它的功效。”   “得了吧,”李在宥用好的那只手牵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连云昭阁都研究不明白的东西,哪里敢瞎吃瞎用,你还是留着卖钱吧。”   魏无功收拾好‘龙骨’,把鲸油蜡烛举得高高的,观察跃动的火苗在空气中跳跃的方向。“这里既然有道士们居住,气肯定是通的,另一边没准儿有路出去。”他拉着李在宥继续朝前走,问他:“这些方士为什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李在宥想了想:“我听说,始皇帝当初被徐福东海寻仙的幌子欺骗,心里愤懑,下令杀掉整个咸阳宫里的方士,有一些就躲到了昆仑山。还有就是,以前的道士们寻仙访药,为求得正果,一般的仙山肯定是不行的,要去离天宫最近的山才可以,或许,最后就选择了这里。”   “这里哪里好了,地洞里都是些精怪,”魏无功想起刚才那一堆虫子就恶心。“诶对?”他突然想起来:“这些方士怎么在天蚕横行的地下生活的?看这地上的生活物资,这帮人也在这里生活了一阵子了,总不可能一次也没碰上吧。”   “是啊……”李在宥也奇怪这个问题。   他们两个一边找路,一边在这些方士们生活的区域找蛛丝马迹,看看当初的人是怎么躲避洞底奇怪的巨虫和意图不明的魂灵的。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经过起码住过三代人的屋舍,两人体力有点不支,决定先坐下来歇歇。   魏无功挑了个看起来比较健全的兽皮垫子,左右翻看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除了灰尘之外的脏东西,喊李在宥坐过去。   “再不见光,我要发霉了。”李在宥说。他的脑袋这会儿也开始疼,在魏无功脖子边上找了块儿不膈人的骨头小憩。   魏无功又把他的伤口拿到灯前看了看,边缘的血浆处有些轻微浑浊的痕迹,让他有点儿紧张。地震前,原本清冽的水体变得浑浊,李在宥的伤口多少沾了些泥沙,魏无功老怕会发炎。   “魏大人,”李在宥闭着眼睛感受他动作:“你看它或者不看它,都左右不了的事儿,就不要费精神了。”他没睁眼,伸着另一只手绕过魏无功的肩背,一直摸到他脸上,把他眼皮子合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休息好,然后给我打气。”李在宥说:“我这人不太能吃苦,一会儿走烦了就要闹,你还是留点力气哄我吧。”   “嗯。”魏无功闷声答应了一句,把他另一只手捏住搁在腿上,老老实实把眼睛闭上,用玄清子教的法子吐纳。   开始吐纳,世界一帧帧安静下去。那些空气中的气流走向、岩层热胀冷缩发出的喀拉响、鲸鱼脂肪燃烧时稳定的热量……一点点清晰起来。元神在上,像是有了身外身。   一片温和的动静中,魏无功的耳朵捕捉到一个低频的“沙沙”声,很有节律,让他有点在意。声音像是他身后的墙壁里面发出来的,那里应该还有一处空间。趁李在宥还没睡死,他把人轻轻拍了拍:   “你就在这躺着休息,我去后面看看。”   “不,”李在宥立马一个激灵坐直:“我跟你一块儿的。”   魏无功看他一眼,“好吧,”他说:“不是什么危险,就是有个声音,让我感觉咱们背后的墙体是空心的,有点想去看一眼。”   李在宥坚持跟着。可惜他们眼前的岩体是一整块儿,走了半天没看到能绕过去的位置。李在宥看魏无功撅着屁股趴在墙上,也学着他耳朵贴着墙——屁也没听到。   “你那个脑袋,”魏无功伸手把他头推到一边去:“呼吸声影响我听,一边玩儿去。”   “啧,”李在宥托着个胳膊看着他。练武奇才,嚣张得很。   他借着灯光,跟着魏无功挪来挪去的位置,转而研究起墙体本身——岩层在这里变得有些混乱,像是被人挖开过又重新堵上。   “是这里。”魏无功确定了动静最大的位置。   “里面肯定有什么活着的东西。”他皱着眉头,隐隐约约有个不太妙的猜想:“听着像蚕在进食。”   “我去,不会里面是那些东西的老巢吧,”李在宥刚准备说要不敲开看看,被他这个结论弄得有点懵。“要不还是算了……”   两个人正在纠结,没想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别是那些东西真爬过来了!”李在宥瞬间紧张。他脑袋让小石子儿磕了一下,碎石进了眼睛,蛰得睁不开,被魏无功拽着腰蹲到地上。“是地震,”魏无功说,一手抬着,一手捂着他脑袋:“没完没了了还……”   这场余震并不大,周围叠加亿万年的岩层岿然不动,可偏偏就是他们眼前这处人为重修过的墙壁被震塌了。   等晃动结束,李在宥望着黑洞洞的口子,心中疑惑更深。“这是哪位神仙,非让我俩进去看一眼……”   “好熟悉的味道,”魏无功举着火把,往里面探了探:“蚕姑坨炼朱砂的丹药也是这个味儿。”   等他看清了眼前的东西,忍不住乐了:“你说我们这是什么运气……一路净遇见墓。”   李在宥跟他前后脚进去。方士冢不像帝王家,没有那么多随葬用品。洞穴深处,只用泥巴浅浅糊了洞口,里面藏着七八个道士的遗骸。有几个因为生前朱砂吃多了,死后没有腐烂,成了皮包骨的僵硬的骷髅架子。   “声音在这儿呢,”魏无功找到了源头,跟李在宥说。   “是嗜血天蚕吗?”   “不算是,”魏无功回答他:“这个事儿吧,让人既安心又不安心。你还是自己过来看吧。”   李在宥闻言,凑过去看——   火光之下,一群小小的金蚕幼虫,不过指甲盖儿大,正在啃食那些死去的方士身上的丝织绢帛。而那个方士,这会儿尸骨大部分已经气化,只剩一些凝结的玉块儿,散落在衣服周围。   “……”李在宥顿时感到一阵恶心。   《玉清无极总真文昌大洞仙经》有云:“尸解有五:水解者投水,火解者自焚,金解受刃,木解倚树化,土解钻山入石。”那个道士大概是有些什么土解成仙的法门,周身散落的玉石,便是他死后,埋入深山的尸骨炼化成的。   ——也正是鬼日碓出发之前挂在他们脖子上的那种骨玉。   “所以,咱们是把死人的东西挂了一路……”魏无功叹了口气。   眼前的金蚕,也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邪祟,只不过是万千蛊虫中的一种。有些专攻练蛊的方士,会将蛇、蝎、蜈蚣等多种毒虫置于密闭容器中令其自相残食,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蛊。金蚕在方术中地位很高,据说能替主人招来财富。它们吃的东西也大多是绯锦一类的衣物面料。   “有人用血引喂它们,才让这些东西变得如此巨大。”魏无功说。那些衣料的缝隙中,有些稀碎的血引残渣。他往前走了几步,眼见着那些金蚕越来越肥,不敢继续往前。   “这个鬼日碓啊……”李在宥感叹一声。   那些骨玉、衣料和金蚕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生态系统,或许,是异化的金蚕闻到了骨玉熟悉的气息,把他们当做穿着绢帛丝织的道士,一路追着咬。   他也不建议继续往里走,虽说这里既然有人刻意投喂,后面肯定还有空间,但是他也以他俩现在的状态,往里走也许会碰上不该招惹的人。   “不歇了,快点想办法出去吧,”李在宥说:“赵元贞和那个脑袋不好的外国猴子两个人跟着一群羌人一起,我不放心。”   “好,”魏无功举起灯火,拉着他的手,还是重新回到他们原先的轨道,从河道中空的隧洞里寻找出去的路。   一边走,他一边隐隐不安。这场余震,像是为他们两个特意准备的,就为了实锤羌人在暗地里搞事。   “什么人,连地震都能说招来就招来……”魏无功皱着眉头想着。   一年前,在尸陀林里雷电交加的夜晚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有人要帮我们,为什么迟迟不肯现身呢……” 作者有话说: 写小说以前,我以为写作费蓝条,等真开始写了发现血条磨得更厉害——我的肩膀、屁股和腰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给自己买了个好鞍,坐等送货,拯救我的屁屁QAQ 第113章 瑶池 走了大概有   走了大概有一天的时间, 魏无功手里的灯芯烧完了。李在宥还受着伤,这会儿疲惫席卷,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两人只好原地先睡一觉。   睁开眼依旧是一片黑。看李在宥也醒了, 魏无功问他要不要多睡一会儿, 被他拒绝了。冰凉的岩石加上依旧微湿的衣物,叫人越睡越冷,还不如走路。   于是, 魏无功搓了一把脸, 带着他接着往前走。黑暗里山重水复, 也不知道走出多远, 魏无功一脚踢到青铜古物,在地面上骨碌碌滚出好远。等他走到东西跟前捡起来一摸,居然是他昨天已经扔了的灯盏。   “……”崩溃感是一瞬间上来的。   魏无功想哭的心都有了:李大人都这状态了, 居然走了一天半他才发现在鬼打墙。委屈、自责以及滔天的愤怒和烦躁一瞬间涌上来, 要不是天黑,这会儿准能看见魏无功额角的青筋。   他一边自己难受,一边还得想办法稳住李在宥的情绪。听见李在宥问他地上是什么,他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我们是不是在兜圈子。”结果李在宥心里跟明镜似的。   “是……”魏无功叹了口气。到底不会骗人, 谎话都不会编。   他颓然地蹲在地上, 跟李在宥说:“先歇会儿吧,我再想想办法。”   “好, ”李在宥挨着他坐下,捏着他的手搓搓:“魏大人别心急,我给你讲个故事解闷儿。”   魏无功偏头看他一眼。天太黑了什么表情也看不见,不过听着他口气还挺轻松, 不知道李在宥心里在想什么。   “《楞严经》里有这么一个故事,原是佛陀讲给阿难尊者开悟的,我现在讲给你听。”李在宥声音轻轻的,在空旷的石壁中带着一点轻微的嗡鸣回响,听着非常神圣:“传说,室罗城中有个人,名字叫演若达多。有一天早晨他起来,如往常一样照镜子,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脑袋,他一下子发了狂——   冲到街上,他逢人就问:‘我的头呢?!我的头呢?!’   路人见状很奇怪,说:‘你的头不就在你的脖子上吗?’   可是演若达多不肯信,他明明亲眼看见自己头没有了,于是他继续癫狂奔走。这时候,一位路过的智者拦住他,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演若达多痛得大叫,智者却笑了,问:‘头若丢了,那是谁在喊痛?’   演若达多猛然醒悟,知道了自己的脑袋果真就在脖子上,顿时把自己的心智从痴妄中拉了回来。”   李在宥伸手揽着魏无功的肩膀,把他们两个的头靠在一起。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他闭着眼睛:“没有关系的,路再找就是了,一时迷障而已。”   看魏无功没做声,李在宥接着开了个玩笑:“实在不行,你打我一巴掌也行。”   “我不!”魏无功立马回:“我打你干嘛呀?!”   “诶,”李在宥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没准儿打一巴掌就清醒了呢?”   “那也不行,”魏无功把他揽过去亲了一口:“李大人的脸皮金贵着呢,我才不打!”   “谁让你按照打人的打法了,”李在宥“啧”了一声,“我是听说有些人拿这个当情趣……”他脑袋拱拱魏无功:“我跟你说,我读的书多,不会骗你的。”   “……”魏无功眯起眼:“兜这么一大圈,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是啊,”黑暗是最好的遮掩,扯起谎来脸红都没人看见。“你要不好意思,我打你也行啊。”   “那你来,”魏无功把他扳直了对着自己,双手抱胸,等着他表演。   “……诶,”李在宥一顿,“不是……”他突然就乐了:“我本来是有点这个想法,您老人家摆个一本正经等着的架势……这叫我怎么发挥?”   “啪!”   黑暗中突然想起一声巴掌脆响,给正在说话的李在宥吓一跳。   “怎么样,清醒了吗?”魏无功问。   回应他的是李在宥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那个巴掌的动静是魏无功双手在他耳边拍空气发出来的。   “你可真行……”李在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放声大笑、小小的惊吓和黑暗中的相濡以沫,一点点地消弭了鬼打墙带来的恐慌。魏无功笑容还挂在脸上,在静谧的隧洞里深吸了一口仍然寒冷的空气。他一只脚踩着扔在地上的灯盏,漫无目的地来回滚着。一个想法不经意间冒了头:   “沈团练以前看兵法,老想复刻孙膑的九宫八卦迷魂阵。”他想起那些墙冢里的道士遗骸,说:“你说,那些方士们是不是在墓穴前面,布了什么走不出去的奇门阵法?”   “你看看,我就说吧,”李在宥听了,直起腰背,“打大巴掌有用吧!”   他盯着前方无法勘破的黑暗。千年前修仙求道之人,如果要打造一个避世之所,那些循环往复的道路,确实可以用奇门遁甲的原理去嵌套。不过这个属于上古方术里面最深奥和神秘的内容之一,需要有人引路。饶是李在宥博古通今,这方面也只知道一点皮毛。   “奇门遁甲以八卦为基础,衍生出时空和凶吉的对应关系。可是麻烦就麻烦在,我们在地洞里黑暗一片,天上的星星、地上的山脉还有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李在宥搓搓脸,尝试着集中精神:“如果真的是奇门的排布,我们只能知道途径方士冢的位置是死门,处于坤宫的宫位,剩下还有的门具体的方位,得一个个试,看看相对。”   “没事,不嫌烦,”魏无功定定神:“我们先返回去,多取点灯油,沿路标记,总能出去的。”他牵起李在宥:“不行了你大巴掌抽我就完了。”   “嘿嘿嘿……”李在宥笑着跟着他走。经历了于阗王墓,又熬过了嗜血天蚕,他现在心态特别好。天塌下来有魏无功一起顶着,最坏也不过死在一处,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整个少年时期都在封闭和孤独中度过,哪怕现在挨冻、挨饿、伤口化脓,只要心里有个指望,什么苦他都能吃。   等取回了灯,有了光亮,魏无功沿路做上记号,小心地确认他们脚下的路。经过那些道士修行打坐的洞窟,窟顶的岩壁都被千百年的灯油熏成了浓黑的墨玉,部分洞窟里还有他们坐化的泥塑。   在昆仑的附近,一切死亡都变得具有神性,哪怕知道他们最终并没有羽化登仙。魏无功取了一块儿墨玉揣进兜里。“祖师爷保佑,”他嘴里念叨:“我虽然不是道士,好歹在蚕姑坨吃了好多年斋饭,也算是与道门有缘,求你看在蚕姑的面子上,放我们走出去。”   约莫又走了一整天,最后一点灯油也燃尽了,他们两个已经走到很深的位置,不太可能再返程。魏无功只好掏出兜里的菊石和三叶虫化石扔在地上当做路标。等李在宥发起低烧,他把最后一片随身的金简也戳进了岩缝。   “唉,”魏无功脑袋贴着李在宥的脑门儿,委屈巴巴地念叨:“我这辈子怕是发不了横财了,没那个命。”   “快了,快了,”李在宥安慰他。景门、休门、开门的位置都陆陆续续找到,接着往前走,应该就是生门。“再说了,咱不是还有三进三出带两个丫鬟的大宅子嘛。”   “是,”魏无功重复了一遍:“还有三进三出带两个丫鬟的大宅子……”   等魏无功扛着李在宥,花了接近三天从地底下钻出来,迎面就是一个大头兵递来的水壶,恨不得直接帮他怼进嘴里。   “快去回报公主,人找着了!”那个兵跟身边的人说,身边的人飞奔出去,沿路喊得地动山摇的。   “多谢,”魏无功接了壶先给李在宥灌了一口,抬头发现他们钻出来的地方,离暗河另一头的出口已经不远了,都能看到遥远的天光。   “在宥啊!在宥!”不一会儿,赵元贞一路小跑过来,看着都要哭了:“你们可算是出来了……”   李在宥脸色不怎么好,毕竟带着伤饿了这么久,但是心情愉快。他这会儿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能冲着赵元贞一个劲地笑。   洛伦索和阿尔斯兰他们,已经把洞内的嗜血天蚕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在洞口清点伤亡。听说李在宥低烧,洛伦索把人背在背上,一路扛进临时搭的简易帐篷,让随队的军医清洗包扎。   恢复了平静的昆仑暗河,河水重新变得清冽。军医替李在宥冲洗伤口的时候,魏无功啃着饼,悄悄问赵元贞:“阿尔斯兰的兵都在这儿了?”   赵元贞迅速瞥了一眼帐外等着的鬼日碓他们,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没有,留了两个斥候去找耶律了。”   魏无功点点头,稍稍放心了一些。公主和阿尔斯兰都是心细的人,在外围把威慑给足,不给鬼日碓机会翻起浪。   “他们沉得住气,咱们也沉得住气。”赵元贞看着累到沉睡的李在宥,轻轻咬着后槽牙,神色难辨。“我倒要看看,这条路到底到不到得了昆仑。”   ……   走到约定的碑刻的时候,李在宥的胳膊彻底好了。   年轻人恢复快,这会儿拉着魏无功,蹦蹦跶跶地跳下马去看进入大沙漠前最后一处海子。   “这里是地势最低点,雪山的融水都在此汇聚,”向导说:“过了这片绿洲,就再也见不到一滴地面上的水了。”   翡翠一般的湖水点缀在黄沙之中,带着大量的盐分,边缘是一片花白的盐津。秦人似乎来过,不知名的方士们在此刻下了一处已经模棱了的石刻,记录了自己寻访仙山的初衷。   “再后面的路,马也走不得了。”鬼日碓说:“羌人里的驼户世代守在这里,我们去找他的儿孙换骆驼。”   赵元贞点点头,跟着他去挑骆驼。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处碑刻。总觉得鬼日碓带他们到此,有些过分的刻意,仿佛要故意证明昆仑将近一般。   带着这种将信将疑,他们跟着羌人一起,行至一望无际的黄沙之中。天地苍莽,把疑虑放得越来越大。   “西王母要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原本不错,”赵元贞骑在骆驼上,并不问鬼日碓,而是假装跟多吉聊天:“不过她一个人在此,连点水都喝不上,该怎么生活呢?”   鬼日碓笑着把话头子接了回去:“那是因为,她不住在地面上,而是住在天上。”   眼见着到了地方,他缰绳一勒,回身看着耶律家的远征军,站在沙海中最高的沙坡顶峰,皮鞭一指前方——   “我靠,瑶池!”   “亚特兰蒂斯!”   “香巴拉!”   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域,拥有不同信仰的人们发出了各自的惊叹。   眼前出现了一处悬空的城池。它悬浮在黄沙尽头与苍穹交界的线上,光线从云层的缝隙中打下来,宫阙层叠,流云旋飞,自带炫彩的天光,符合一切神话想象的源头。   无数清冽的水流将它萦绕,瀑布从城基的缝隙中垂落,飞湍瀑流、喧豗缥缈,像是万年冰川的冰心被融化成了玉露琼浆,整个儿从天穹倾泻下来,落入一处看不见底的深潭——潭水如打磨了一万年的琉璃玉镜,倒映着城楼云彩,分不清天在水来水在天。池边伴生无数奇异的草木,晶花流转,叶脉幽光。偶尔有状如仙鹤的飞鸟掠过池面,长长的尾羽伴着清亮的啸叫,从沙漠层层叠叠的干风中传来,似乎连声音都浸润了。   鬼日碓看着他们一个个张着大嘴,被吸去了所有注意力,笑着说:   “诸位。昆仑,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梅雨季节天要下烂了,今天终于放晴一点点,可怜的蝉憋了好一阵子,这会儿死命叫唤。叫吧叫吧,讨老婆要紧——话说魏大人的老婆本儿一不小心又被我给写没了…… 第114章 清晨的小插曲 等真的见到   等真的见到了所谓的仙阙, 那些心底乱七八糟的声音都被压下,满眼只有上昆仑这一件事。   赵元贞盯着穹顶双开的天门,缰绳攥在手上, 努力压着激动问鬼日碓:“释比, 悬浮的空中楼阁我们该怎么上去?”   鬼日碓轻轻微笑, 说:“过了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荒原,您便不再是俗尘中的人,那时候自然也就上得去了。”   他策驼先下了沙坡, 留下云里雾里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洛伦索骑着骆驼一点点往李在宥边上靠, 小声问他:“之前释比是不是说还有一个关卡来着?”   “是, ”李在宥点点头:“是说过还要过弱水。”   “这连天的大沙漠, 哪儿来的水?”   “弱水……怎么说呢。名字有个水字,但不一定是水,”李在宥说:“传说弱水之上, 鸿毛不浮, 那是一片能够吞没世间万物的水。等着看吧。”   他悄悄打量了一下最前面带头的鬼日碓。他沿路跟多吉交代路标、距离、饮水点……一副要让多吉继承祖业,世代守护昆仑的样子。   “那个人问题更大一点。”魏无功余光看着他们俩,朝着侧后方力士的方向努努嘴。“都注意着点。”   骆驼晃晃悠悠走了两天。昆仑仙境一直挂在头顶,依旧美丽,却依旧缥缈不可及。起伏的沙丘一座连着一座, 骆驼宽大的脚蹼踩下去就是一个小坑, 抬起来扬起一圈沙尘。因为身边的景色一直重复的缘故,视觉上会觉得走得非常慢, 其实非也。   每天晚上在沙漠里睡觉,气温骤降十几度,人冻得浑身打抖。早上起来一看,昨晚还在眼前的沙丘, 经常直接整个儿搬了家。沙海里的风随时重塑着沙漠的形状,就像个性情反复无常的小孩儿。   洛伦索的锁子甲一晚上过去,外壳冷得像结了冰,他第一个冲出帐篷,迎着还不怎么温暖的晨光,在身上一顿搓回复热量,顺手捉了个清晨出来接露水的小蜥蜴拿在手上盘弄。刚想给赵元贞看一眼,五指刚松开一条缝,那玩意儿“嗖”一下从他手里飞窜出去,在沙海里留下一排小小的尾迹,再也不见了踪影。   “我去,这么快……”洛伦索懵懵地盯着沙丘,寻思着再去哪里逮一只。   “行啦,别折腾这些小东西,”赵元贞从后头出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这么恶劣的气候,人家一天就清晨能喝上一点水。”   洛伦索鼓着脸,略微失落。这时,一个小小的土黄色生物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伸出两只爪子,像是要乞食。   “诶,你是……”洛伦索一愣,嘴里冒出几个外国话的音节。“土拨鼠”这几个字,中文他不知道怎么说。   “哎呦,这个小家伙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赵元贞也愣了。他们早就已经深入了沙漠腹地,这里连一颗草星子都看不见,哪有食物给它?   “它……它能吃饼吗?”赵元贞在衣服兜里左摸右摸,就剩下昨晚实在噎不进去的小半块儿干馕。   “能吃,”洛伦索很确定,“它什么都吃,跟我一样的。”说着,他接过赵元贞的馕饼,掰了一小块儿,吹着唤狗的小口哨,逗土拨鼠过来。   看到那个土黄色小毛球两个爪子接了饼捧过去啃,赵元贞兴高采烈感叹一句“真吃诶!”整个人眼睛亮亮的,慢慢蹲跪在地上,看它两颗长牙转着圈儿啃。洛s*w*整*理伦索把剩下的饼给她,笑着看她,让她自己喂。   等鬼日碓带着多吉从骆驼上取来干粮,准备挨个儿分配早饭的时候,发现帐篷外的沙地上已经围了一小圈儿人。   “我这有个核桃,你看它吃不吃……”听着人群中嘀嘀咕咕,鬼日碓凑过去一看,发现他们正围着那个土拨鼠,李在宥差点就要上手摸它脑袋。   鬼日碓瞪大了眼。   “都散开!”他突然厉声喝道。   “走!”   “都走!”   不等众人反应,鬼日碓直接推搡着围着看戏的大兵头,抬手就是几发连弩,瞬间将那只土拨鼠戳成了筛子,血液染红了脚下一片沙土。   “!”赵元贞被人挤到一边,等回过神来,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转瞬即逝,人都傻了,刚要说话,却见鬼日碓五根指头扣着李在宥的手腕,喊多吉:“拿酒来,快点,拿最烈的酒!”   “痛痛痛……”李在宥想抽出自己的手:“轻点我的老哥……”   “怎么了这是!”魏无功沉声问,压下他攥着李在宥的手。“有话好好说。”   “……”鬼日碓鼻翼翕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一向和善的人难得老了脸。   “我们是不是……”赵元贞愣愣地盯着地上瘫软的一摊毛:“冲撞了什么沙漠上的忌讳……?”   “那个东西身上可能带鼠疫。”   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李在宥回头,是那个不怎么喜欢开口的力士。   “对不住啊各位,”力士把鬼日碓拉到一边,“鼠疫对于羌人来说是个不容易过去的坎儿。今天释比有点急了,不是你们的错。”   “噢——”听明白了症结,李在宥赶紧道歉。“我们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东西,不太清楚,释比批评得对,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没事儿,”多吉从帐篷里钻出来,往他手上倒了点烈酒,权当消毒。“你们还有哪个上手摸了?也洗洗手吧。”   洛伦索和魏无功老老实实排队洗手。   鬼日碓看着酒葫芦里的水流一滴一滴从手上滴到沙里,缓过劲来。“公主,刚刚多有得罪。”他软了声调,“咱们还是快出发吧,这些动物身上脏得很,别摸脏了手。”   “诶,好,好,”赵元贞连忙拍拍沙子起身:“听您的。”   不小心戳了羌人的痛处,后面上骆驼的时候,参与喂土拨鼠的人都不自觉地闭了嘴,安安静静整理行囊,跟着鬼日碓开拔。   力士负责扛大包,照例走在队尾。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上的小东西——毛皮在沙海的风里轻微晃动,咬紧了牙关。   沙漠里是不会有土拨鼠的,他很清楚。他更清楚是谁把它弄到这里来的。   “想警告我……”力士拿鼻子嗤了一声:“就凭这点儿小把戏?自不量力。”   他嘴里发出一声古老的腔调。骆驼们听见信号,在沙漠里加快了步伐。 作者有话说: 这章略有些短小,但是我没找到更好地切分位置,就酱紫吧。BTW,多一句嘴:即便是现在,春天出洞的土拨鼠可爱的同时也有一定几率携带鼠疫哦,春季去大西北旅游的朋友们注意接触安全。 第115章 弱水浮沙 约莫又走了   约莫又走了一天, 沙海的上空聚集起了乌云。   鬼日碓带着头驼越走越快。眼见着骆驼呼吸变重、嘴角泛起白沫,魏无功问边上的多吉:“沙漠里也能下雨吗?”   多吉说:“很少下,但是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那如果下下来了会怎么样?”   “雨小一点的话很快就干了, 但是大雨就很麻烦。”多吉看了眼地表:   走到这里, 骆驼脚底的扬沙更重了, 沙土比之前的还要松软。   “沙地没有草根,无法蓄水。雨大了,水浮在表面, 从沙坡滚下来, 可能会变成滔天的洪水或者泥石流, 转瞬卷走人驼。”   赵元贞听了这话, 抬头望着天:“那很糟糕啊……”   行至一处开阔的沙场,这里的沙表面不知掺了什么矿物,泛着暗银色的微光, 偶尔会有极细的沙粒伴着风从下层翻上来, 像荡开的水域。   这时候,最前面的鬼日碓勒住了缰绳。“公主,前面的路不好走了。”他指着前方跟赵元贞说:“这里的沙子是浮沙,承重很差,咱们的骆驼和辎重需要分开绕行, 其余人拿脚走比较安全。”   看他脚下的骆驼前足陷进沙地三寸有余, 李在宥问:“我们不能绕过这片区域吗?”   “绕行太远了,我也怕雨点落下来, 那更麻烦。”鬼日碓说着。   这片银沙绵亘千里,低矮的沙丘像是水流中的细浪,一层接着一层,扩散出去如银波, 一直连到天边。   他指指浮沙尽头的昆仑仙境,说:“再说了,这里是神话里的弱水,西王母在沙海中留下的意志,我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   “这样……”赵元贞看着晦暗不明的天色,不想带着五十多人的队伍硬闯雨天的沙流。她对着面前神秘莫测的弱水盯了一会儿,率先下了骆驼。   看她下地,洛伦索回头跟多吉说“你跟着我”,把他夹在自己和赵元贞中间。鬼日碓看见了,没有提出异议。他让向导赶着驼队往边缘探路,自己和力士点了三五个兵在最前面开道,第一波人走完再走第二波、第三波……   岸边,孜孜和另外几个大头兵牵着绳索在相对稳固的沙地上站着,另一头由力士和鬼日碓拿着。   “都把重心伏地,贴着绳子走,一个跟着一个,不要自己瞎探路。”鬼日碓在前面嘱咐:“如果感觉陷进去也千万别乱动,前后左右的人更不要胡乱帮忙,先喊我,我们栓好孜孜会拽的。”   魏无功跟着力士,他走一步,魏无功跟一步,脚印儿都叠在一起。浮沙像面粉一样,表层松软,一下没过脚踝,等一直踩到底下,四面的张力才慢慢包裹起来,勉强支撑起人的体重。   李在宥接在后面踩他的印儿。上层的沙子被太阳晒得很暖,落脚的地方冰凉一片,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像是真的水流包在腿上,但是不会打湿裤腿。   “没想到,弱水居然是这样的。”李在宥小声跟赵元贞说着话:“怪不得书里说它浮力羸弱,船舟不可行,原来还真就不是水。”   “可不,”赵元贞眉毛一挑:“以前的人为了不让后人轻易找到这里,写得也忒隐晦了,这谁能猜得到?”   几个人正嘀咕着,前面的鬼日碓身子一歪,突然一下就陷了进去,只剩半个身体在外面。   “阿爹!”多吉下意识就要伸手,被洛伦索锁住肩膀不让走。   “说了不能乱动,”洛伦索说着,身边七七八八好几个声音都在同时问释比需要什么帮助。   “不慌,不慌,”鬼日碓很冷静,反而先安慰起周边伸手过去的人,“你们后面的不要走我这个路,换个方向走,踩实了再来拉我。”   他右手边一前一后两个大兵位置不错,有余力捞人。他们将鬼日碓手中的绳索系在自己腰上,孜孜在另一头攥紧。就这一小会儿的准备功夫,鬼日碓的胸口都要被沙子吞进去了。   “手给我,”一个兵说着。鬼日碓努力把手递过去,没有再开口,能明显感觉到沙子瞬间垮塌的力道压迫了他的胸腔,让呼吸变得艰难。   等真开始拽,就发现这事儿不容易:鬼日碓的腰身稍稍露出沙面,空出来的间隙就迅速被其他的沙土填上,仿佛沙漏一般永远也漏不完,半天也不见出来。   “这样不行啊……”多吉看着老爹被困,急出一脑门子汗。洛伦索看了他一眼,偏头示意赵元贞盯着点他,自己往前一大步,帮忙拽住了绳子。   为了不继续搅动流沙,鬼日碓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几个当兵的,一动不动。一些细小的“咯咯”声从绳子另一端传来。下层的沙子在移动,孔隙里的空气发出挤压的轻响,听着都觉得沉。等鬼日碓的上身终于有些要出来的迹象,他赶紧就地一趴,努力舒张双臂,让自己和沙地的接触面变得更大些。   “有戏,加把劲儿!”洛伦索咬着牙说。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希望借一点重力,结果后脚一脚踩空,只听右腿地下“喀拉”一声,心里暗道不好。   “妈的……”等洛伦索想把身子回正,发现深厚的浮沙仿佛漩涡暗流,自带吸力。垮塌是一瞬间产生的,根本来不及动作。右腿刚陷进去就开始不由自主地一路往下,比他想的速度要快得多。   眼见着他们之间绷紧的麻绳因为洛伦索的下陷又开始松劲,赵元贞也急了。   “小洛!小洛!你别乱动!”她在边上狂喊。洛伦索急性子,老想着抽腿,越是动作下陷越是快。他自己身在当中没有发觉,边上的人却是肉眼看见他已半躺着的姿势被所谓的弱水一点点吞进去。   “洛!看我!”李在宥一手牵着魏无功稳住身形,一只手伸到他头顶上方。沙子围绕着他一圈圈垮塌下沉,像是水面的涟漪,透着诡异的邪气。洛伦索一把抓住李在宥的手。   “……喘不过气了,”那头的鬼日碓好容易出来的半个身子这会儿又有下沉的趋势,浮沙铁桶一般箍住他胸口。“你们往右手边撤退,”他费劲地说着:“这一片看着都不太好……”   “行,”赵元贞答应一声,“您当心”。她说着,向后挥手示意剩下人往魏无功的方向靠,留阿尔斯兰在原地替代洛伦索拉绳子。   横亘在银沙表面的绳索再次绷紧。   阿尔斯兰个子小体重轻,体质有一些特殊,在细沙堆里站得稳当。那头孜孜使着十二分的力气往后扯,他手握着绳子,并没有帮着用力。   洛伦索先被李在宥他们拔出来、鬼日碓埋在沙子里用劲,其余大部分人都在往更安全的地带转移……阿尔斯兰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混乱,把视线转落到那个力士身上。释比被困,他却悄声地一个人往前飞速移动着。   阿尔斯兰将绳索随手递给身边最近的人,也没跟人打招呼,一个人跟着力士而去。   弱水右岸。   “你真重啊……”李在宥喘得跟牛似的。沙地里随便动两下,极其费力,像是精力也被流沙抽掉了似的。他看着洛伦索一身重甲,加上本身的自重,怕他再掉进去,于是说:“你就别去探路了,我走哪儿你走哪儿。”   “好。”洛伦索这会儿也在大喘气,嘴巴鼻子一片焦渴。他没忘记回身就要去找多吉——那小子表面跟着赵元贞,身形却一点点往鬼日碓靠。   “你回来,那边危险,”他喊了一嗓子,但是多吉装没听见。洛伦索立刻皱眉:“啧,这小子……”   正想着怎么把他叫回来,突然右后方传来好几声惊呼。他回头一看,半边队伍居然都齐刷刷陷进去了。   “怎么回事!”洛伦索吓一跳,连忙沿着李在宥踩出的坑往前,李在宥刚喊出一声“别来!”他就又跟着一脚踩空陷进去了。   “完犊子,”魏无功暗骂一声。右边儿才是真正的浮沙汇聚之地,又被鬼日碓阴了。   脚底下的浮沙突然开始融化,表面的承重瞬间消失。魏无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人还直直站立着,膝盖以下已经都进去了,身体在以一个看似缓慢但是不可控的力道下沉。   抬头四顾,整片银沙的右侧区域,弱水像四角被人捻起的布料,以他这里为圆心疯狂垮塌。边缘的沙粒像瀑布一样往中心滑落,耳边传来一阵阵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数万粒细沙同时摩挲着坠落。   鬼日碓拿自己的性命蒙蔽了众人的双眼,那些后方隔得远的、原本慌忙右撤的人,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流沙的可怖,就陷入了危机。有些人还在往前走、有人到处张望、有人还在伸手拉别人——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速消失在沙面以下。   那两个身上拴着绳子的兵看着不远处一片狼藉,转头想先去扯领头的赵元贞。赵元贞一手拉绳子一手拽着魏无功,维持着短暂的僵持。   随着沙土填埋到脖子,魏无功感觉自己胸口一片闷胀,想跟李在宥说话都说不出来,那些蚕姑坨一直以来的吐纳静气的法门现在一个也不管用,憋闷之下连五感都变得模糊,耳畔是乱七八糟的叫喊,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吞没甚嚣尘上。   李在宥猛刨魏无功胸前的砂砾,分神无暇,没能第一时间看见,在沙海整个儿下沉的时候,鬼日碓脚下浮现出一截儿早就提前打好的木桩。   “把你们手上的血引给我。”鬼日碓沉声开口,音如洪钟。   洛伦索听见了,恶狠狠回头,抽出大剑,猛地往他面门掷去。可惜,沙子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随着大剑落地,他脚下“喀”地一响,人直接被埋到了胸口。   鬼日碓无视了他的攻击,只是盯着魏无功下沉的方向:   “把东西给我,就放你们出来。”   话音未落,天上“咔嚓”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地平线上滚滚闷雷。   硕大的雨点由远及近,灰白的雨线瞬间洗刷了整个天空和大地。   赵元贞被大雨砸得满脸是水,头发铺了一脸,但是她没有手擦。鬼日碓的话让她六神无主,焦急又茫然地看着李在宥。   李在宥正在掏魏无功前胸的葫芦瓶子。“给他,都给他……”他意识不到自己此时表情狰狞,自顾自喃喃,人也跟着陷进去大半。   赵元贞盯了他一会儿。   “不行。”她说。   眼见着自己的人马被吞入鸿毛不浮的弱水她的言语恢复平日的坚忍:“那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羌人忍了一路,选择现在摊牌,一定是真正的昆仑就在附近,这时候功亏一篑,未免太可惜。   她的双眼对上了鬼日碓。   “你知道我们的人去通知耶律了吧。”   “知道。”鬼日碓语气平稳地跟她交涉:“公主,你是明白人。我且问你,是他来得快,还是那个叫魏无功的死得快?”   “那村子呢?”赵元贞反问他:“村子你不要了吗?”   鬼日碓没有立即回她的话。如果事成,岂止是一个村子,全天下的性命他鬼日碓都不在乎了。   “我有我的打算。”他看着赵元贞,换了个说法:“你们不是坏人,我不想伤你们性命。我只是不想再把羌人的命运,交到其他人手上。”   对峙当中,没有人发现,随着雨水渗进沙粒之间,那些原本松散的颗粒被黏合成了一种更稠、更沉的半固体。   他们的下坠速度,变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招魂幡 一路追过去   一路追过去的阿尔斯兰原本打算威胁那个力士给赵元贞争取时间。等真交上手, 他发现自己居然完全不是对手。   多年的从军经验加上吞服光明血的加持,竟没撑过三回合,顷刻被一掌击破胸腔, 跟着咳了一口血。阿尔斯兰捂着胸口从沙子里爬起来, 震惊地看着眼前人。   然而, 力士的眼睛压根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那头,雨越下越大,不仅没有变成可怖的洪流, 反倒因为魏无功身处的地方地势低洼, 雨水汇聚, 把他脚下的沙地压实了。   “他妈的……”力士眼见着对面李在宥东西都掏出来了, 正在跟赵元贞争执要不要往外交,最后被从沙子底下自己爬出来的魏无功一把薅去,气不打一处来。   “你出来!”他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也不知道是在喊谁。   魏无功刚站稳脚跟, 还在喘气, 就冲着鬼日碓拔出了腰刀。   “公主留在这里组织施救,你跟我去会会他。”他跟李在宥说。   李在宥看了赵元贞一眼,没说话,默默提刀跟上。余光里,阿尔斯兰状态不是很妙。他们两个路过洛伦索, 把他也拽了出来。   鬼日碓似乎也没料想到下过雨的沙地会是这个情况, 转头说:“隆达,没时间了, 不要等了。”   “行吧。”那个力士的真名叫做隆达,听了他这话,从怀里掏出一片形状奇怪的旗帜,口里念念有词。   魏无功见阿尔斯兰挣扎着爬起来想要伸手拽旗子, 嘱咐洛伦索拦住鬼日碓,自己率先往另一边跑去。跑了两步,发现不太对劲。脚底下的沙地里传出了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蠕动。   “啊!”后方传来赵元贞一声惊呼。   她正准备和远处几个还没有沉下弱水的士兵汇合,看还能不能再捞出几个活人。脚底下突然出现一只沾满沙尘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   她以为是有人求救,本想着伸手拉,没想到那人力道大得要死,死命把她往沙坑里拽。情急之中,洛伦索临时掉头,改成先去帮她救人。   没成想使了点儿力气把地下的士兵扯出来,发现他早就死了——沙子里密不透风,压强也大,埋进去一两分钟就能要人性命。这会儿浮出沙面的这个,满脸青紫,胸腔被沙堆挤扁,却仍死攥着赵元贞的脚腕不撒手。   洛伦索惊出一身冷汗,捡起大剑,没有犹豫,直接削去了他的手腕。“这……”他余光看见魏无功已经和力士交上手,李在宥在拦鬼日碓,阿尔斯兰小小个子站都站不稳,心里焦急,犹豫着是去哪边。   就在这时,右侧稍远各种惊呼声也出来了。沙面上拢共就剩下不到十人,不知道那个力士使了什么邪术,让已经死掉的尸体从沙海里重出地面。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冒出头来,以诡异的姿势向着李在宥身后爬去。沙子将他的脑袋都被挤压变形了,双眼爆突,骨骼肌肉发出一寸寸撕扯的异响,不过斯人已无法感知痛楚,只把那种生理上的恐怖感留给还活着的人。   一直到赵元贞小腿根儿都被掐紫了,那个手才掉下去。洛伦索追着那个伏击李在宥的尸体,打架的时候没踩稳,在沙子上崴了脚。她顶着不适,靠过去问:“你没事吧?”。   “没事,”洛伦索龇牙咧嘴地抽气,“你先去帮阿尔斯兰,他快不行了。这里我拖得住。”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赵元贞的视线。她在洛伦索肩膀上拍了拍,扬手砍下一个前进路上刚探出头的脑袋。阿尔斯兰带伤,让几个死人缠住了,把他倒着往沙地里扯,隔着他的轻甲都能看见胸腔的凹陷。   魏无功一门心思想揪出那个叫隆达的人手中的旗帜,顾不上管他。那面奇形怪状的小旗阴得很,散发着一股无可名状的鬼气。之前他和李在宥一直奇怪,为什么出了方士冢,发现鬼日碓脖子上的骨玉也没取下来,但是嗜血天蚕就是能够精准地只追着他咬,现在大概是有了一点眉目。   “什么玩意儿比血引还邪佞……”浮沙里的木桩位置只有隆达和鬼日碓知道,魏无功打得很掣肘。隆达的功夫不仅好,而且怪,不是中原常见的招式,跟羌人的也不一样。他原本想转头威胁多吉,但是孜孜和向导他们已经靠过去保护,一打三也很费时间,只好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脑袋上被隆达给了一脚,太阳穴这会儿闷疼,还得小心脚底下的异动。   沙面上浮着一只只手,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那些尸体穿着耶律家的甲胄,时而涌出地面、时而遁入沙底。说句大不敬的,由于一个个都是刚死之人,不仔细看面相和生人差别并不算大——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满脸沙子——打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有没有误伤自己人。   李在宥原本在跟鬼日碓缠斗,让魏无功有手收拾那个隆达,但是鬼日碓毕竟是羌人,他打不过。砂砾滚了他一脸,混着雨水的甜腥,越抹越脏。喘着粗气爬起来,他看见赵元贞提着大刀从他身侧跑过去,像是要去驰援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并没有那么好救。雨水模糊了他行经的道路,赵元贞只能盲走。突然,又是一个骑兵从沙海下挣扎出来,赵元贞举刀要劈,那人突然说了一句:“别别!我没死!”害得赵元贞手下一顿。等他转过头来,半边脑袋都挤没了,露出森森白骨,分明早就断了气。   一个短暂的分神,她的脚掌又被从沙下抓住了。赵元贞没忍住骂了句很脏的话。死人开口说话,这还怎么打?!心智一乱,她不仅没救成阿尔斯兰,反倒把自己给陷了进去。沙子下方什么也看不见,她拿刀狠戳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这些尸体并不怕疼,脚掌反而被越抓越紧。   李在宥怕她有闪失,一边应付鬼日碓一边往她那里靠。洛伦索也一瘸一拐地被两个大头兵架着胳膊向这边靠。大雨的沙泞里,天上的昆仑境早已不见,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沙丘中,蝼蚁一般的小人儿挣扎着下沉。   一炷香的功夫,魏无功也放弃了。那个隆达根本近不了身。总有阴兵围绕在他身边,除非他们把沙海里的死人全都大卸八块,否则他别想打赢。他连着踮了两脚没有再探到地底下的木桩,只得作罢,先回头跟李在宥他们组成一个防御阵。   阿尔斯兰被他们围在中间,满嘴鲜血陷入昏迷,李在宥脚下一地断掌,看着恶心。尸体越打越多,越多越要打……魏无功看着防御圈一点点缩小,愁得头都大。   “东西给我。”鬼日碓和隆达又回来了,稳稳站在暗桩上,看着忒气人。   “说了不伤你们性命,我说话算话。”鬼日碓又说了一次。   迎接他的是一个熟悉却很久没有听见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鬼老哥,已经伤成这样,这会儿说晚了吧?”   “嗯?”魏无功竖起耳朵:“杆儿爷?”   他正想凝神确定声音的来处,沙面突然在他脚下裂开。   一道裂缝从他的脚下开始,笔直地延伸到更深处,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在沙层内部切了一道口子。银色的沙粒开始沿着那道裂缝往下倾泻。魏无功顿时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的压力在减小——那些紧箍着他的小腿的沙土正在松动,像退潮一样从他身上滑落。   一道极深的、像是地穴入口的石板暴露了出来。裂隙的边缘站着一个年轻俊秀的身影,手里握着一根铁制的杠杆。“走啦,”那人说:“往下跳!”   不待其他人反应,魏无功抓着李在宥和赵元贞的后颈把他们向下一扔,然后再一脚把洛伦索也踹了下去,顺手背起了生死未卜的阿尔斯兰。   “呼风唤雨”的人终于出现,隆达杀将过来。沙海里突然跳出一个黑皮,对着他脑袋就是一梭子,让他连退三步。鬼日碓还欲再追,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被从地下扔了出来,落进他怀里。待鬼日碓看清那是他前天上午杀的土拨鼠,恶心地“嗷——”一声扔了出去,连连抖着衣襟。   “你他妈……”鬼日碓脸都气歪了。对面俊俏后生朝他一眨眼,“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说完,他杠杆一提,沙海底下一处穴眼轰然开裂,更深处的青砖和贝壳“轰隆隆”碎裂,带着众人一起跌入更深的黑暗。   ……   魏无功他们跟着杆儿爷在黑暗里走了很远的路。   在得知眼前人真的是杆儿爷的时候,李在宥一脸不可置信。   “你还能倒着长?!”   “屁,”杆儿爷举着蜡烛走在最前面。“老子那是易容术。”   “不可能,”李在宥双手抱着胸:“云昭阁都化不出这么像的妆。”   “见识短了吧,”杆儿爷一挑眉毛:“你们云昭阁跟我老家的守藏室比起来,也就是个徒子徒孙,你还得喊我一声师爷爷呢。”   “你诓我。”李在宥还是不信:“这完全就长得不一样嘛。”   “啧,当然,还得作以一点点演技,”杆儿爷越说越嘚瑟:“你且学着吧……”   魏无功没有参与他们的呛行,一直偷摸打量刚刚射箭的那个人。皮肤黝黑,踏地无声,在黑暗的走道里跟开了隐身似的。   他悄悄晃了晃李在宥的袖子:“这个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昆仑奴?”   虽然他说得很小声,走在前面的杆儿爷还是听见了,笑得要打鸣。   “他不爱听这话,”杆儿爷说:“你可别当着他面儿这么叫。”   李在宥轻轻笑着在魏无功肩膀上拍拍:“回头你问小洛去,他比我清楚。”   说起洛伦索,这会儿瘸着腿,搭着一个叫做渔父的男人肩膀走在他俩身后。阿尔斯兰被两个还活着的大兵抬在简易担架上,还没死,但是看进气短出气长的,估计命不久矣。   赵元贞在最后面照顾他,看杆儿爷没反对,给他嘴里为了一点蚕姑坨混着血引的丹药。自打进了地下,李在宥还一句话没跟她说过。魏无功自然看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小声跟李在宥说:“你别因为我生她气啊,当时那个情况,怎么做都是错的。”   李在宥看他一眼。   他是知道赵元贞的脾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是魏无功埋在沙堆里的时候,他确实没想到她这也能说弃也就弃了。   “我这会儿不惹她。”李在宥把手随手搭在魏无功肩膀上:“等阿尔斯兰的事儿过了再找她好好掰扯掰扯。”   “啧,你啊……”魏无功叹口气。   两年前,蚕姑坨的玄清子的话回到脑海。不过,魏无功心里并没有任何介怀——但凡当时对峙的时候他能说得出话来,肯定也不会让李在宥把三件套交出去的。   “你别管了。”李在宥说:“我自有我的道理。”   魏无功在他的手上捏了捏。   带路的杆儿爷对这处地下空间非常熟悉,一路不看路标也不用地图。据他说,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沙漠化以前,精绝国和于阗国之间共用的祭祀玉王的圣河。河流改道到现在一千多年了,世人早就不知晓。   “那上面的浮沙,原是给精绝女王墓穴设置的流沙障,被羌人拿去当弱水骗人玩儿。”杆儿爷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沙层底下还有路。”   “那咱们现在走的是女王的墓道吗?”魏无功问。   “算是借一点路,”杆儿爷点点头。“不过你小子就不要想着去摸金了,连个符都没有。”他想起魏无功小时候那些臭德行,笑了一嗓子:“那位女王脾气不好,还是留给一千年后更有本事的人去解吧。”   “那昆仑呢?”李在宥问他:“昆仑也是假的吗?”   “是,也不是。”杆儿爷回道:“昆仑的确存在,离这里也不算远,车马三五天的的行程。只不过你们看到的那个,是海市蜃楼——一个长期悬浮在沙海上空的虚影。”   看他一副通晓古今、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样子,魏无功问:“你知道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早来找我们?”虽说这么讲话有些不客气,想着屁股后面一圈儿伤残,魏无功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跟你打架的那个隆达,他有点特殊。我只有等确定了他的身份我们才好出现。”杆儿爷说。   “我知道你们俩还有一堆问题想问,”他看了一眼后面:“等出去了坐下来,咱们慢慢唠……” 作者有话说: 偷偷玩个梗。嘿嘿~写到这里,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主要人物都完成登场~回头一看,大半年都过去了,我的妈呀,时间真的是一头野驴…… 第117章 守藏室使 李在宥他们   李在宥他们在跟杆儿爷叙旧, 洛伦索没有第一时间加入他们的聊天,而是在赵元贞的帐篷外晃了两圈,想进去但是不敢。   “小洛。”赵元贞在里面叫他。   “诶, 在!”洛伦索立马应了一声。   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赵元贞没了别的话。洛伦索不知道这算是能进去还是不能进去。一直站到一个尴尬的时间, 洛伦索都准备离开了,赵元贞又开了口:“你进来吧,他已经走了。”   “是。”洛伦索脑袋一低, 进了帐篷, 跪坐在一边。   阿尔斯兰静静地躺在毛毡上, 赵元贞正在给他整理仪容。等她回过头, 洛伦索看见她正脸吓了一跳——赵元贞脸上一道血印子,鲜血从侧脸一直流到脖子。   “你……”洛伦索连忙起身:“我去喊医生……”   “不用,你回来。”赵元贞神色一如往常:“我自己划的。这是草原人的礼节。”   洛伦索不明所以, 皱着眉头看她一眼, 有点担心。但是他尊重赵元贞的意思,又坐了回去。   “我找你说说阿尔斯兰的后事。”赵元贞说:“高原上没有什么木头,但是我想着他信仰光明尊,应该还是想火葬的。”   “还有就是……”赵元贞轻轻叹口气:“他一肚子血引,也该交还给西王母。”   “是。”洛伦索点点头:“木头柴火的事儿, 我们去想办法。”   “嗯。谢谢你。”赵元贞应了一声, 复又看着阿尔斯兰陷入沉默。   一个时辰前,他们被杆儿爷带到了一处偏远的帐篷。那些神秘的、和羌人似乎有些过节的人赵元贞第一次见, 但是她没顾得上礼节,先带着仅剩的四个耶律家的大兵头,把阿尔斯兰安置在这里。   虽然明知道不太可能,但是她总希望阿尔斯兰能活着。   “你看见没, 那几个兵刚刚看我一脸不客气,回头肯定告我状。”赵元贞强挤一个微笑跟阿尔斯兰说:“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到时候去耶律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   “我要死啦,”阿尔斯兰轻轻摇头,拉着她的手:“公主夫人……”   跟赵元贞打了两年的交道,他的汉语比以前口音要好多了。   “雪山上的神女喜欢我。”他笑着。蚕姑坨的丹药让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单纯没什么力气s*w*整*理,说话声音很轻:“换一个人吃这么多光明血,早就死了。西王母却让我活到了现在。她有要紧的事情教给我,我现在要去给她答复……”   听他这话,赵元贞心里不舒服:“她是喜欢你,可是我觉得她不怎么喜欢我……”命运带走了她的故乡亲人,带走了她沙海里唯一熟悉的军官,也带走了她从来没有嫌隙的蠢弟弟。   “别这么说,”阿尔斯兰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我曾经在火焰里,看见了你身上非凡的能量,比火焰更纯净,比光明更耀眼……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延展了我的生命,让我找到你,把你从樊笼里带出来。”   “是么,”赵元贞的情绪上来,有点压不住音调:“那我以后应该怎么办呢……”   “那些集市上的首陀罗们,在小象幼年的时候就用细麻绳圈起它们的腿,它们试了几次无法逃跑,就放弃了……到了长大之后,哪怕变成了两三层楼高的大家伙,它们也不跑了……”阿尔斯兰看着赵元贞悲伤的神色,说:“耶律不是中原的皇帝,他既然说了‘不计战损、不用汇报’,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公主夫人啊……”阿尔斯兰看见赵元贞一边红了眼睛,一边用刀割开自己的脸——那是草原人的剺面礼,是表达哀痛最高的形式,也是一位异乡公主赠与他的最高荣誉——他的一泡热泪也涌出了眼眶:   “困住你的只有一条细麻绳而已,你的能量大到超乎你自己的想象……命运在你的布匹上编织出了最最伟岸的花纹……”   “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命运的女神就站在你的身边……”   阿尔斯兰闭上眼睛的时候,赵元贞已经泣不成声。   离了阿尔斯兰,她确实没什么底气单独面对耶律。出发的时候他们有五十人,全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现在只剩下四个。不仅如此,她自己的亲人朋友也都活着,这种局面,她怕耶律对她有别的想法。   尽管辽兵上下仍尊称她一声“公主”,但是她知道自己无官无职,所有的靠山只有耶律一时的态度而已。   她把阿尔斯兰的手放在鲜血淋漓的侧脸上,自顾自重复了一遍:“耶律不是中原的皇帝,他说的都是字面上的意思……”   ……   另一个帐篷里,洛伦索安慰完赵元贞进来的时候,杆儿爷正拈着一坨魏无功行李里泡湿的茶叶,研究着还能不能抢救。李在宥一心想问昆仑的事儿老打岔,被他扒拉到一边:“等会儿的。”   “他惦记这一口怕是得有十多年了,”渔父在边上轻轻笑了一声,从杂物堆里拿出几个各不一样的杯子,也不讲究,放在众人面前:“逢人便夸,光我都听了十几遍。咱们坐着,等他自己弄去。”   “你是不是去过蚕姑坨?”魏无功问杆儿爷。   “是。”杆儿爷抬眉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拨弄湿茶叶:“香得很。”   “……”魏无功盯着他动作,看他干脆直接一股脑儿扔到锅里煮,又问:“你是不是带我去的蚕姑坨?”   “哟,”杆儿爷依旧是笑出一口大白牙:“想起来啦?”   魏无功歪头看着他,没讲话。   “不对,你肯定又诓我,”李在宥随便心里一算:“你要真是送魏大人去山上的那个赖皮道人,就算是能易容,这会儿也不该是这个年纪……”   眼前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比他和魏无功长不了几岁,总不可能小小孩子化妆成老人吧?   “我们的状态是会有一点特殊。”渔父在一边说: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于阗那座天下守藏室的使者,是中原和西域之间的信使之一,也是西王母意志的执行人。负责维护穆天子和西王母的约定,清理那些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将它们送回昆仑。”   “所以,你们都见过她了?”李在宥一愣。   “是,”渔父点点头。“只不过,现在有个小问题,”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后生,说:“她现在不在仙山上。”   “啊?”魏无功在桌子底下刚盘好腿,这会儿立马换成跪姿:“又跑了?”   “跑了。”渔父点点头:“大概吧。”   “这事儿鬼日碓知道吗?”李在宥问。   “知道,就是他和那个隆达干的。”渔父把杆儿爷手里的茶壶接了过来,指尖在他面前磕了一下,说:“讲故事的事儿,还是你来吧。茶叶给我,不会给你泡坏的。”   “行吧,”杆儿爷搓搓手,把东西一股脑儿丢给他。空出手,他看着对面三个瞪着眼睛的小伙儿,先问了一句:“那个鬼日碓,跟你们说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李在宥给他大概复述了一遍。   一边的透特冷哼了一声:“果然。”   杆儿爷笑着摇摇头:“那是羌人的版本,说的是穆天子主动去见的西王母,然后坑了羌人一把大的。”   “不过嘛,于阗这边,有另外一个版本。”他接过渔父递过来的茶杯,说:“在守藏室的记载里,穆天子本身并不知道西王母的存在。他因为西边诸戎不安分,西巡展示国力,到了鬼羌的地界,被羌人诱骗去见了西王母,把她从仙山里放了出来。”   “那……这算是羌人的意思,还是西王母的意志?”洛伦索问。   “谁知道呢?”杆儿爷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透特:“羌人、西王母本身就是一体的——”他突然探身敲敲李在宥面前的桌子,问他:“你信哪个?”   李在宥沉默了一会儿:“……我哪个都敢全信。”   “对咯!”杆儿爷指节重重一磕,重新倒回去窝进椅子,“记录历史的人,不应该有立场。不要轻易猜测天神的意志。”   茶汤泡好,杆儿爷呷了一口。惦记了十多年的味道一入喉咙,他乐眯了眼。   跷起二郎腿,他指指魏无功:“这事儿有些复杂,先从你之前问的那个,我们为什么不早出现的地方说起吧。”   “于阗‘天下守藏室’和我们这帮守藏室使,是老子来了西域之后的事情。他既害怕一切已成定局,众生的命运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又怕埋没了真相让后人重蹈穆天子的覆辙,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头栽进命运的陷阱……   所以,他送西王母回家的路上,在于阗跟她打了个商量,设立了专门的机构和使者,用于小心控制命运的走向——让一切应该发生的,按照既定的轨道发生,藏好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当然,这番商量本身也是命运的安排好的。”   “那你也是通晓未来的先知吗?”魏无功问。   “非也。”杆儿爷纠正他:“西王母一般会避免我们直接接触到跟自己有关的命运。”   “哦……”听到这儿,李在宥才觉得有了些道理,“这就对了。我就说呢,要是直接看到了自己的命,那早该乱套了。”   “是,”透特看了他一眼,接了一句嘴:“就是到了我上昆仑的那一年开始乱了套。”   “守藏室使修正命运轨迹的同时,每隔一段时间,也要去昆仑复命、领任务。”杆儿爷顺着他的话继续讲:“这个秩序在昆仑的运转是相对完善的,坏就坏在和你们交手的那个隆达,是个特殊的体质。”   “对,”说起隆达,魏无功可有话讲了:“他那个旗子是怎么回事?阴得没边了。”   “我不知道你们清不清楚,在雪域高原,有一类密宗修行的瑜伽士,他们其中一个术法,叫做迁识瑜伽……”   “类似转世灵童那种的?”李在宥依稀有点模糊的印象。   “没错。”透特对他的博闻强识很满意,难得露了个微笑:“吐蕃、阿里一带,包括更远的尼婆罗和天竺,有些密藏对人的灵魂开发走得很深。那些瑜伽术法里,有些可以调匀周身气息,类似辟谷一般不用吃饭喝水,有些更厉害的,死了以后能够把意识和记忆一并带走,自己选择轮回的身体……”   “也就是说……”李在宥想了想:“他们虽说表面上不是一个人,但是灵魂是共用的。”   “嗯,”透特点点头。“那个隆达是跟我同一年一起入的昆仑。那会儿,我们只知道他手上有个藏语里叫‘波哆迦’的小招魂幡,能够调动中阴状态下的灵魂,人很厉害,却不知道,他那会儿已经是第三世身了。他这一招,甚至骗过了西王母。”   “西王母是不是不小心,让他看见和自己有关的命运了?”李在宥给了一个合理的推测。   杆儿爷冲着给他添茶的渔父一挑眉,对自己选的守藏室使非常得意,渔父笑笑没说话。   “猜得对。”杆儿爷又端起杯子吸了一口:“你们应该都还记得,在于阗王墓里看到的那个古格王吧。”   “……”提起于阗王墓,魏无功脑袋上青筋一跳。“很难不记得啊……”就是那个幻境,把他家李大人吓得好几宿没睡安稳,到现在都没有彻底出来。   “去未来的古格清理血引,本是隆达应该接手的任务。”杆儿爷轻轻叹口气:“但是那个古格王,是他未来的转世,也是最后一世……”   “嘶——”洛伦索跟着吸了口气。不管最后应验的哪一次的结局,那个古格王最后的死法都非常的凄惨,连带着古格整个国家都陷入了虚无。“话说,他都活了这么久了,也该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李在宥摇摇头:“真看见了心情估计不一样。”   “你想啊,跟我们一起的那个蒲察,人都走到最后一层了,多一脚就看到守藏室了,最后不也……”他手指无意识地轮番敲着桌子:“再说了,能够与天同寿,谁会轻易放弃。”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渔父开了口:“他的能力已经无限趋近于西王母……”   “屁,”透特不同意他这个说法,立即反驳:“他的本事离西王母差得远呢!”   看他不高兴,渔父没有继续说他的本事,转而说起前守藏室曾经的浩劫:   “那个隆达自己也知道命运不可逆,于是他没有问西王母怎么逆天改命,而是问她时间能否倒流。”渔父接着说:“西王母听不懂人言里的弯弯绕绕,直白地回答他可以。”   “只不过这个‘可以’的代价是很大的——   时空倒转、日月逆行,万物消亡,空气的温度跌到冰点……总之,不是人间能够承受的。”   “不能承受,但是可以做到。”李在宥已经知道了隆达的做法:“那他就是想退回穆天子裁刀落下之前,去改写既定的事实。”   “是。”渔父点点头,“这么做有两个办法:其一,是重新凑齐织布机上的蚕茧、纺轮、裁刀,在人、神、羌同在的场合,重启古老的协定……”   “但是这个在当时行不通。”渔父说:“裁刀被老子预防性地给碎了,由不同的守藏室使守护,他凑不齐。”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极端的方法——直接杀掉西王母,取而代之。”   “什么?!”李在宥初听很震惊。坐直了身子转念一想,他又有点佩服:“一介凡人,居然敢单挑一个神明……”   “是人就杀得死。”渔父说。“西王母变成了人类,从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她的力量,让他起了试一试的心思。”   “两百年前,人间还在唐末乱世,他趁着中原皇帝无暇西顾,带着藩军,屠戮了方圆五里所有的活物,只留自己和西王母共同关在一间房间,四面墙浇满了朱砂。”渔父给他们讲起旧事:“他希望西王母肉身消亡的时候,神识出体,变成可以操纵的灵魂,转投到自己身上,这样他们就人神一体了。毕竟,织布机上的约定,是约束人的,不是约束神的。他如果掌控了西王母,也就掌控了一切。”   “他的算盘最终还是落空了。□□死亡之后,他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获得想要的神力。”透特每每听到这里,都很暗爽:“西王母消失不见。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   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没敢问出想问的。   “放心,她没死。”杆儿爷已经活成了人精,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她要是死了不会是这个样的。”   “请……容我再问句不客气的。”李在宥说。   “你说。”   “听你们这个意思,隆达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凑齐三件套,再去把她召回来。”李在宥小心地清清嗓子:“那个隆达固然厉害,但是依我看,守藏室使也并不等闲,这么多年……就……就没有……”   这话一出,杆儿爷、渔夫和透特都笑了,笑完又感觉有点心塞。   “有啊,也做了一些。”渔父说。他的脾气是守藏室使里出了名的好,说话声音透着儒雅:“只不过你要理解一件事情——成为了守藏室使,也就告别了世俗的身份,自然也就失去了世俗的权力。   我们不像隆达,可以在人间帝王的世界里随时切换肉身。要在一位世俗的、掌握兵权的帝王身边扎下根,需要入仕、升迁、建立信任,时间太久了……况且,隆达给那些人间的帝王的条件,我们也给不出来。”   魏无功托着下巴问:“他许诺了了什么?”   渔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要知道,对于世俗的皇帝来说,占有一位女神的诱惑是很大的……”   “啊……”魏无功听明白了,老实闭嘴喝茶。   “杀掉西王母的计划落空了之后,他并没有放弃,转而联合失势的羌人一起,说动黑汗和吐蕃余部,展开了对反对者的围剿。百余年的时间,一点点蚕食守藏室的队伍。守藏室使者们不得已,将那些织布机的碎片藏到不同的地方、不同人身上,小心翼翼延续着老子建立起来日渐脆弱的秩序。   一直到十年前,有一名使者,死前杀了隆达的肉身,但是他的神识迁移走了,藏匿得很深。”   “我们之前一直不出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找不到这个隆达。”杆儿爷把他的话接了过去:“他蓄谋这件事情已经有好几代帝王的光阴。一直到他在昆仑暗河里带着招魂幡现身,我们剩下的哥儿仨才能确定那个就是他。”   “那,为什么找上了我们?”一切脉络逐渐清晰,李在宥回到了那个最初的起点。   杆儿爷依旧是一个模棱的答案:“是命运找上了你们。昆仑的入口盘踞着隆达和他的瑜伽士军团,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三件套的位置。我们需要人间的力量协助我们打赢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争。本来是看中了你们各自背后的主人,让你们当守藏室在人间的代理人,不过嘛……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在宥听了他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很开心,自己似乎是与神明有关的宏大计划中的一部分;一方面又觉得,自从踏入了羌人的村落,他耳边听闻的消息,已经背离他们一开始西行的初衷太远,导致他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们老家的军队……”李在宥看了一眼杆儿爷,心想且不说龙椅上的那位同不同意,把宋兵一路穿越西夏弄到这里来也是天方夜谭。   “后面的事儿,等赵元贞来了一起商量更好些。”透特轻微打断了他的话。   “是。”杆儿爷点点头:“是该等她一起。现在要紧的是她背后耶律家的队伍……”   说起赵元贞,听入迷的李在宥这才想起来,他姐还一个人伤着心。后知后觉发觉洛伦索早就坐在这儿了,李在宥问他:“你去看过赵元贞了?”   “看过了,”洛伦索小声说:“她是让我来找你商量火葬的事情的。”   “啊……好,”李在宥答应着他的话,看着眼前的红毛小伙儿憨憨傻傻的,不知道哪里入了赵元贞的眼,能让他看见哭相。   “你们等会儿,我去叫她去。”   ……   李在宥那个话痨出去了之后,空气一下安静了。洛伦索闷头坐在那里不出声,对面三个守藏室使各喝各的茶。   魏无功想了想,屁股一点点挪到杆儿爷身边去,小声问他:“你刚刚说,李在宥的身份是你特意挑的,那他呢?”他指指洛伦索。   “他啊,家里也是很不得了的哦,还有海军呢。”   “这样啊,”魏无功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又指指他自己:   “那我呢?”   杆儿爷看了他一眼:“你啊,你是我顺带手捡的。”   “……”魏无功盯了他一会儿。“那一村子羌人,你怎么就捡着我了呢?”   “说起这个,”杆儿爷把身子转了过来:“你当时拉稀了你知道不,不仅拉稀,肚子里还长了蛔虫……”   为了方便跟他说话,他换了一条腿跷。“那是我第一回去昆仑,下了山到羌人的村子里歇脚,看你一个人在田里拉野屎,哇——我跟你说,”杆儿爷两根儿手指竖起来,比了一个距离:“你当时瘦成了麻杆儿,屁股里夹着好大一条蛔虫,拉了一半又拉不出去,半截儿这么老长的虫子就在你两边屁股上甩,然后你就一直嗷嗷哭……”   一边喝茶的透特嫌恶地看了他俩一眼。“老叫花子,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天地良心,”杆儿爷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一点儿不夸张!真有这么长!”   “行了行了行了……”魏无功打断了他继续说虫子的事儿:“就算如此,也不用一路把我从这里带到蚕姑坨吧。”   他希望在杆儿爷嘴里,听点儿他也很特殊的话,可惜杆儿爷没说。   “我看你可怜,去跟当时的释比打听了一下,他说你爹娘死的早,给了点钱让我带你出去治病,我就带你出去了。”杆儿爷叼着茶杯,说:“后来你不窜稀了,非要抱着我的腿喊爹,我寻思着我又不能结婚生儿子,认个干儿子也不错,就没把你还回去——谁知道养儿子这么烦人呐,又哭又闹手脚还不老实一路净偷人东西,我兜里几个子儿都不够赔的。”   “……”   “后来去蚕姑坨遇上玄清子,看她人虽然凶了点儿但是对你还不错,就把你扔给她了。”杆儿爷看了一眼陷入沉默的魏无功:   “说起来,你应该还是可以喊我一声……”   “滚啊!”魏无功大喝一声,把他后半句堵在嘴里。   “啧啧啧,”杆儿爷捧着个杯子,一脸悲伤:“儿大不中留啊……”   魏无功白了他一眼,心想多少有点儿不是滋味。怎么就他是来打酱油的。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们。”魏无功最后下了结论:“守藏室的事情,我赌你没说全乎。”   魏无功一路上被人打了太多哑谜,实在忍不住要吐槽。“你说你直接告诉我多省事儿啊……”   渔父在一旁听了这话,嗓子里低沉地笑了两声,说:“年轻人,不要心急。”   “选择和体验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他温和地看过来:“你的过往影响着你的选择,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决定了你接下来会遇到的命运……我们说得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了。”   “好吧,”又到了靠悟性发力的时刻,魏无功脑袋胀胀的,只好先按下不表。他胳膊肘子拱拱杆儿爷:“忽悠我可以,一会儿重新进来的那个,没一会儿就想明白了,你忽悠不了他多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耶律的条件 李在宥走在   李在宥走在去找赵元贞的路上, 春寒中的冷风一吹,脑子醒了。   刚刚让杆儿爷他们一顿哄,豪情万丈的准备去找赵元贞商量打仗。这会儿琢磨过味来:   守藏室使又不是傻子, 这大西域的, 夏国、金国的兵不找, 跑来找他和赵元贞,洛伦索就更不提了,人老家隔着十万八千里, 去都去不到。   “守藏室使……”李在宥自言自语着。守藏室和云昭阁, 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传宗接代的关系, 他严重怀疑杆儿爷他们是来找他们几个接班人的。   “那为什么不直说呢……”李在宥思来想去, 没想到太好的逻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他们没想好、还是有别的考验,亦或者又是那种不能说的禁忌。“算了,先去听听赵元贞怎么说。”   看到赵元贞满脸血痂的时候, 李在宥有点轻微意外。这是要把阿尔斯兰的记忆, 永远放在脸上了。是真伤心?还是做给耶律的兵看的……   “是不是叫我了?”赵元贞问他。   “啊,是。”李在宥回过神,跟她用最言简意赅的方式讲了几句背景,喊她去商量找耶律的事情。   赵元贞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进帐前, 她把李在宥拉到一边说:“你们到底觉得耶律能有多听我的话啊……”   “那个隆达要的就是拼好织布机, 受威胁的终究是我们几个,又不是耶律。”赵元贞说:“没有人会去奔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战争的。”   “那就更要去找耶律了, ”李在宥劝她:“咱们现在一方面要考虑耶律的难处,但是更重要的是自保先。这么大片西域,总得赖上一个靠山。”   赵元贞叹了口气,一掀帘子进去了。   “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赵元贞开门就说:“往东藏呢?”   透特摇摇头:“万一他比我们先找到西王母呢?”   “西域势力犬牙交错, 隆达和黑汗人迟迟不敢打动,主要就是忌惮背后的辽军。”渔父依旧是温温和和地跟她掰开讲:“如果让他们看出来耶律不管这事儿,我估计就是想往东,咱们也出不了于阗。”   这话赵元贞听在耳朵里,感觉像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问题是,他把他自己的那一块裁刀,也给我了……”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什么耶律一开始就不参与——估计他早就料到会扯进战局。   “真正的昆仑很近了。”透特又说了那句叫人梦萦魂牵的话。   “……”赵元贞看了他一会儿,没了别的招。他们几个孤悬在沙漠边缘,也确实是需要耶律的军队庇护。“那我先想办法联系上他。”她说。“从这里回漠北,有把握不被黑汗人发现吗?”   “漠北难说,往叶尔羌的方向还是可以的。”杆儿爷从叫花子姿势中坐起来。“沿着昆仑山的路我有法子。”   “好。”赵元贞点点头。“那样也好,先遣队在叶尔羌沿路都设有些隐秘的据点,先联系上他们说不定更快。”   一个很粗糙的方案暂时定下,一行人又重新朝着他们来的路返程。   杆儿爷对于阗一带非常熟悉,一路走的都是偏僻的山坳,里面藏着零零星星的村落,大部分都是礼佛的人家。这些人是于阗的旧民,苦于黑汗宗教迫害已久,在犄角旮旯的岩石间,悄悄积蓄着反扑的力量。   那些村民告诉杆儿爷,黑汗军最近在往昆仑一处叫做“吉雅克”的山谷里集结。杆儿爷回头跟李在宥说:“真正的昆仑入口在那里。穿过一层隐藏的光障,里面就是神仙的地盘。”   “有地图吗?”李在宥问。   杆儿爷点点头,招呼他们进屋去看。   抛开那些障眼的云雾,昆仑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山下,一片不大不小的平原被一条湍急的巨河切开,南面相对平整,北面连着荒漠和沼泽。   渔父指着手绘的地图中央,说“这条河上游连着高原,能把吐蕃诸部的粮草运下来。但是到了和平原接壤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高差,到了夏天,雪山融水冲下来,水势很大,想要逆流而上几乎不可能。”   “那也就是说,唯一能够屯兵的只有南边这一片?”李在宥问。   “是,”渔父点点头:“这一带已经被隆达安排军队控制住了。”   赵元贞也凑过来,问:“这里能站下多少人马?”   “最多三万人。不过我觉得他们应该只有两万。”魏无功接了句嘴。“高原没有条件屯田,山地粮草进不来,辎重基本全部依赖这条河,要考虑练兵、攻防和后勤,两万差不多了。”   听魏大人讲行伍里的话,李在宥莫名有些兴奋,在桌子底下悄悄掐了一把他的屁股。魏无功没防备被他掐得一激灵,突然猛地坐直了,撞得桌子“哐当”一响。   “怎么?”赵元贞问他。   “没……”魏无功保持微笑按住屁股后面捣乱的手,“就是想问问耶律家有多少兵……”   赵元贞扫了一眼低着头假装看地图的李在宥,悄悄翻了个白眼,说:“在叶尔羌有两万,再往北,过了一冬天应该更多了。那些散落的牧民扛不住白灾,估计都要被他整合收编。”   “两万对两万的话,不算少,但也不算特别大规模的对抗,”透特说:“我感觉说服耶律还是有希望的。”   魏无功摇摇头:“人数上的胜负只是一方面。南面的大山绕不过去,北面的路又全是沼泽,如果辽军要动兵的话,屯兵的位置不好选。就算是上灵活机动的骑兵,他们在高处,我们在低处,对上弓兵,那点儿优势也没了。”   “这样……”赵元贞看着那个复杂的军事地图:“那是得好好考虑考虑见他的说辞。”   一周之后,他们对接上了先遣队的人,快马加鞭给北境送去一封书信。等走到叶尔羌,耶律派出的使臣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见众人,而是先叫了赵元贞过去说话。关于赵元贞基本上全折了兵马的事情,耶律倒是一如阿尔斯兰所说的一样大气,一句问责没有。但是关于继续出兵,使臣表示说耶律非常犹豫。   “可敦城离这里支援也远,林牙(辽军对耶律大石的称呼)不能仅凭一个见不着面的神女,就不管不顾长途奔袭。”   “这个是自然的。”赵元贞表示理解。“不过,我们想着,黑汗和吐蕃诸部的兵马精锐都在吉雅克,那个位置是个大口袋,虽然不好攻进去,但是换个角度想,他们只能进不能退,如果能把他们在山前剿灭,对于林牙将来在西域扎根也有好处。”   使臣笑笑,没有继续接着往下说,而是带来了几句耶律单独要跟她讲的小话。“林牙让我问问您,那些碎片,都拿到了吗?”   赵元贞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都在我们这里,但是不全在我这里。”她看了一眼使臣,说:“我现在是替林牙考虑的人,所以……”   使臣轻轻摇手,表示不碍事。“林牙早就猜到了。他说这样也好。”他看了一眼帐外,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说:“林牙的意思,守藏室使们明明知道那些东西重要,却在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仍把东西放在咱们的人手上,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赵元贞进帐篷的时候,他匆匆扫过一圈她的团队,各色皮肤相貌的人站在一起,要说神秘也神秘,要说滑稽也滑稽。“林牙他信不过那些人。”私下里,使臣说话也直接:“西王母神通广大,她怎么不自己来跟守藏室使出主意?如果她没有那样的神通,那找不找她,也就这么大回事儿。”   “这……”赵元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先借用一句透特的话:“兴许是她没有人的贪嗔,可人却一次又一次利用她的仁慈,把她拖入危险当中……”   使臣微笑着,没等她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嘛,林牙关心您的安危,说还是愿意出兵。”他说回张定钧的旧事:“林牙那天跟我说,张将军夜里给他托梦,让他有始有终,把您照顾好。既然打算入主昆仑,提前跟黑汗人碰碰也行。”   赵元贞看事情有转机,眼睛一亮,问:“那他愿意拨多少兵力?”   “步兵五千,轻骑两千,辎重另算。”使臣说。   “好……好……”赵元贞没敢嫌少,甚至可以说还有点惊喜。漠北回鹘和黑汗两股势力环绕,可敦城压力也不小,耶律既然愿意一口气给这个数量,没准儿还有得谈。“我先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回头给林牙再写封信……”   “哦对,我这儿还有一件事。”说完了兵马钱粮,使臣讲起了耶律另一件委托:“上游叶城、莎车有几处镇子,是后勤军新收编的牧场,听前线说,那些牛羊一夜间凭空消失了。损失很大,但是牧民找不出原因,只说邪得很。林牙想着您既然回到这里了,想让您顺道帮着看看,探查探查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类型的事儿,他说只信得过您。”   “多谢林牙信任,”赵元贞立马毕恭毕敬接了这差事:“我这就带人去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松动的世界 赵元贞从使   赵元贞从使臣那里出来的时候, 看见洛伦索一反常态地主动跟守藏室使们混在一起,于是问他:“那两个呢?”   洛伦索看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元贞又翻了个白眼:“知道了。”   赵元贞和其他人商量事儿的时候, 李在宥正把魏无功按在地毯上狂亲。   “魏都头~”   被他喊一声, 魏无功感觉自己血流都上了脑子。“嗯……”他随口应着,接住一条李在宥盘过来的腿。   “魏都头~你再给我讲讲那个,进攻撤退的事儿呗~”太久不在军中, 李在宥都快忘记魏大人之前穿军装的样子, 这会儿被勾起了念头, 怎么也压不下去。   “看你那个流氓相……”魏无功被他搞得很不好意思, 想了想,抬手灭了蜡烛,悄悄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个打仗专门儿的词儿, 把李在宥弄得更兴奋了。   “魏都头、魏都头……”他一直喊, 魏无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又不敢现在发。“公主一会儿s*w*整*理要找你的吧?”他憋着火问。   “我让小洛把她拦着了。放心吧魏都头~”   “不是,”魏无功扬手脱上衣脱到一半,“这种事儿你也跟他说啊?”   李在宥又缠上来:“哎呀他好着呢, 你还是先管管我吧……”   ……   错过了整个商量, 第二天李在宥起床,听说要先去叶城, 满脸疑惑。   赵元贞懒得理他,留洛伦索在后面跟他们两个解释。   “耶律觉得那几个牧场太靠近黑汗的驻军,怕是有里应外合,让我们几个生面孔去看看。”洛伦索跟他们说:“守藏室那两个去跟使臣磨牙, 杆儿爷跟我们遛达。”   “行吧,”李在宥看赵元贞没有想要单独跟他说话的意思,讪讪上马:“那看看去。”   几个人扮作在牧民中兜售茶叶的小商贩,骑马先到叶城最近的的一处乡镇。杆儿爷没跟他们一样,仍是穿回叫花子的衣物。赵元贞围着他转了几圈,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居然化妆这么细致……连面向和说话神态都变了。”   “是,”杆儿爷笑着说:“陪杆儿爷吃几顿好酒肉,老叫花子就教你其中的门道。”   “边儿去,”李在宥突然想起他的本体是个老色鬼:“离我们远点儿。身上骚得很。”   “行行行,”杆儿爷懒得跟他争:“我自个儿找路转转,你们忙你们的。”   杆儿爷可能是想通过乞丐的视角找找线索,把马匹扔给他们,自己一头扎进了牧民们集市上的定居点。赵元贞带队,没有第一时间进镇,而是选择先去牧区的草场看看情况。   春夏交际,连片的草长上高原的山坡,论理,牧民大面积往高山上放牧,羊群白色的毛球团子应该很明显才对。但是这片的山岗异常安静,不像是有羊群出没,只有山间的野风不徐不疾吹过,带着轻微的凉意。   一连过了几个牧场,都是这样的静谧。   “没有军队的痕迹,也不像是有狼。”洛伦索说。   “是啊,”天地广阔,万籁俱寂,赵元贞骑在马上心里莫名有些压得慌,“要不我们也回定居点先?”   “等等,有人!”   几个人正准备调转马头去跟杆儿爷汇合,突然,魏无功在山岗上看见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人儿,在那里敲着手鼓,边唱边跳。   “我看看去。”隐隐约约觉得不是很对劲,魏无功双腿一夹,策马小跑过去看。   他们到镇子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日头沉入云层,光线不算明亮。青灰色的天空和草地连城一片,相交的草线尽头,一个满脸油彩,头戴羽冠的人,似乎已经进入通灵状态,抽搐一样摇动手中的铜铃和手鼓,嘴里念念有词。   李在宥跟在魏无功后面,小声说:“像个萨满。”   他们两个没有贸然靠近。那位萨满披头散发,乍一看男女都认不出来。为了不打扰他或者她做法,他们下了马在一边等。等了好久,那个人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因为天光的消逝,胸腔里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感觉更接近女声。   最后是魏无功等得不耐烦了,试探性喊了一声:“仙姑?”   “哈!——”萨满突然对着他一呲牙,两颗又尖又长的虎牙吓了魏无功一跳。   “什么玩意儿这?”他眯起眼睛想凑过去看,被李在宥拉开了。   “赵元贞他们碰到当兵的了,先去那边看看。”李在宥说。百米开外,赵元贞和洛伦索刚刚拦住两个路过此地的兵,身上穿着先遣队的衣物。   洛伦索指着山上的那个萨满:“军爷,劳烦问问,这里的山坡怎么一个牧羊人都没有?”   “害,我们也想知道啊,”一个大头兵说:“上头的让我们哥俩过来查查情况,在叶城、莎车这边几个镇子里来回晃了小半个月了,一点儿踪迹也没有。”   “我听当地人说,那些个牧民到大山里面放羊,走进去一人多高的草,遇上了鬼打墙,走不出来了。”另一个兵对着萨满一努嘴:“喏,那个是他们当地牧民请来做法祈福的神仙,要唤回他们的元神呢。”   “这样……”赵元贞听他们俩说话,觉得心里毛毛的。她又问:“那您说的高草的位置在哪边呀?我们行商,不想惹麻烦,就想绕过去。”   “那还得再往前一点才能碰上,”当兵的说。“不过你们沿着镇子走,不要紧的。”   赵元贞点点头,对他们两个道了声谢,问:“再往前的镇子上,有人吗?”   “有啊,多着呢。”那两个大头兵说,“我们正是要过去吃饭,可以带你们一程。”   听了这话,赵元贞转头小声问李在宥:“我们是等杆儿爷还是直接走?”   “直接走吧,”李在宥说:“回头再去找他,先去前面看一眼。”   于是,一行人跟着当兵的,约莫又骑行了一刻钟,到了另一处牧民定居的聚落。这里比刚来的窝棚位置更靠河边,地势平坦开阔,看着也热闹很多。密密麻麻的白毡房中间冒着青烟,不少人家都敞着帐篷烧饭,小孩儿穿行其中,笑笑闹闹,生活气很足。   下马进镇子的时候,感觉天色反而比刚刚还亮堂了一点。中午他们赶路没有吃饭,魏无功这会儿肚子有点轻微咕咕叫。不过,他环视一圈牧民锅上蒸的糌粑和羊肉,不知怎么地,闻着味儿并没有感觉多想吃。   这片毛毡房子看着还挺干净,也没什么牲口的臭气,赵元贞考虑在这里歇脚。于是她跟李在宥商量,先坐下来吃口东西,留一份出来,回头去喊杆儿爷汇合。   “军爷,这顿饭我们请,”李在宥想再听点儿消息,转身邀请那两个大头兵:“您指一家吃得惯的,一起简单吃吃。”   “哎呀,那就却之不恭了,”当兵的一听有免费的饭菜,笑得眯了眼:“最前面那家就可以,他们家女主人又漂亮又麻利。”   “好咧,听您的。”   商量妥当,洛伦索和魏无功让那姐俩先进去,他们牵马到一边,准备把马拴进厩子里。不知怎么地,几匹马有点轻微受惊,半天不肯进棚。魏无功上下搓着马鼻子,摸了好一会儿才让它们安静下来。   “洛,我感觉这个村子不是很对劲。”他伸手按在刀柄上,跟身边的洛伦索说。洛伦索想了想,“你先进去吃饭。我去厨房看看。”   “好。”魏无功应了一声,先一步进了第一家帐篷。   坐下来的时候,李在宥跟当地的牧民商量好价钱,点好了菜,正在跟当兵的聊天。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靠过来,在他们的矮茶几边上放了一个水桶。   李在宥顺手舀了两碗,先递给当兵的。看他们两个端起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李在宥复又舀出一瓢给赵元贞。   赵元贞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转头小声问魏无功:“小洛人呢?”   “看菜去了。”魏无功脑袋凑过去答。   “这个棚屋后面那片不是他家的,是另一家的,别让他跑错了。”赵元贞示意魏无功去把他拉回来,免得唐突。魏无功点点头,重新起了身。   在帐篷外面转了两圈,没看到洛伦索。魏无功看见那个刚刚递水桶的女人,这会儿背对着他在灶台忙碌,于是客气地问了一声:“劳驾,您有没有看见我兄弟跑过去,是个大个子。”   女人转过头,眉眼弯弯,和蔼可亲,看得魏无功一愣。比起西域人,这女人更像是中原菩萨的模样,一头浓黑的头发罩在头巾里,只托出一张略施粉黛的白面。   女人没有回他的话,而是微笑着喊他:   “小魏哥儿,你过来~”   声音缥缈,若即若离,仿佛自带回声。   “快过来,过来给你吃肉~”   李在宥端起水碗,嘴唇刚贴上碗沿,就看见魏无功一边“啊啊啊啊啊——”地喊着,一边猛冲进来,一拳头顶上他胳膊弯。手肘被击,一条筋给他一路疼麻到头皮顶,李在宥陶碗瞬间脱手,“腾”地一下站起来。   “都走都走都走!”魏无功一手抓着李在宥,一手抓着赵元贞。“这里有鬼!”   “什么?!”赵元贞一脸不可置信。   被他拖着往外走,迎面撞上那个女人后脚进来,赵元贞看见魏无功跟见了鬼一样原地弹了一下,狠命把她往后一扒拉,甩到身后。   等赵元贞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那位帐篷里的女主人:她端着一个浅口木盆,盆里夹生饭上盖着带血的羊排。她对魏无功的惊惶熟视无睹,只是自顾自干着自己的事儿,施施然把东西放在桌上,轻声细语地说了句“菜上齐了”,转身又走了出去。   赵元贞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那盆莫名其妙的饭。两个给他们带路的大兵头对于周遭的兵荒马乱看都没看一眼,嘴里说着“多谢”,上手抓了一把夹生米就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   “……”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紧绷的后颈,压低声音问:“她是谁?”   魏无功咽下一口口水:“是蚕姑……”   “哈?”   李在宥被魏无功拉出帐篷,来到草原外面的空地。出门的时候他忍着恶心偷看了一眼,可惜没看到蚕姑的正脸,不知道魏大人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身后,没有人出来追他们。那些牧民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他们不主动接触,则完全把他们几个当做空气。   “先去找洛,”魏无功定定心神,在帐篷里外穿梭的人群中搜寻洛伦索的踪迹。   “你们刚刚喝水了没有?”他问。   “还没来得及。”李在宥答。   魏无功回头看他一眼:“那就好……”   这里不是生者的地界。魏无功心忖,如果刚吃了逝者的东西,估计是要把灵魂也留在这里。   “我看见他了!”赵元贞突然拍拍他的肩膀,提高了音调:“他在那儿呢!”   顺着她的手指,洛伦索正在半坡上追着一个人,两个人都跑得飞快。洛伦索辫子跑散了,一头红发顺着风飘扬。   “嗯?他好像是在追杆儿爷。”魏无功说。   “走,”李在宥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跟上他。”   他们三个一边高喊着洛伦索的名字,一边追着他跑上山岗。   洛伦索没有吃喝,自然没有中招。听见他们的呼唤,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脚步犹豫着,还是决定等他们来了再继续追杆儿爷。   “他怎么了?”李在宥拉着赵元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洛伦索疑惑地看着杆儿爷越来越小的背影:“他好像受了点儿惊吓。”   “完蛋,”魏无功愁得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搞不好蹭吃蹭喝中招了。”   神志不清中的杆儿爷不再乔装老乞丐的模样,跑起来健步如飞,四个人眼见着他跑进了齐人高的牧草,不敢再往前跑。   “我觉得还是得先去把马弄回来。”魏无功说,“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等我,我过去一趟。”   “不!”李在宥偏要跟他一起去。   “一起吧,”赵元贞发了话:“咱们几个互相盯紧一点。”   这地界怎么看怎么不正常,连杆儿爷这种老资历都能中招,她不放心任何一个人落单。几个人匍匐着腰身,从后面接近马厩。他们的马打着响鼻,在里面躁动不安,魏无功刚抽刀砍断缰绳,五匹马惊冲出去,饶是他们努力控制了,还是跑了一个。   “算了,丢了算了。”李在宥把上马要追的洛伦索拦住:“反正杆儿爷也用不着。安全第一。”   “先去看看他还能不能追上。”魏无功低呵了几声马,勉强稳住它们的状态,带头一路骑行过山坡,靠近杆儿爷最后消失的地方。   “你确定杆儿爷真的中招了吗?”李在宥问洛伦索。   洛伦索想了想,点点头说:“他的状态很奇怪,看上去很紧张,要跟我说什么,但是说话的时候用的另一个地方的语言,听着像是于阗话,切了半天切不回来。”   “能听懂多少?”李在宥又问。   “听懂了一句,”洛伦索说:“吉雅克。”   “吉雅克……”李在宥默默念叨——这是昆仑山口的名字,也是藏语里“野牦牛”的意思。   人在马上,有了一些更高处的视野,魏无功站在马镫上眺望,勉强还能看到杆儿爷白花花的假发顶。   “进吗?”他回头问。   赵元贞很坚定:“进。”   洛伦索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听。她相信杆儿爷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只不过无法说出口。   蒿草的高度遮挡了马匹的视野,这会儿反倒比刚刚精神安定了许多。穿行在密匝匝的草丛中,野燕麦的叶片边缘略微有点划手。魏无功抬头看天,天色比刚刚又亮了一些,却不见天空中的太阳。   日月倒悬,昼夜颠逆……他感觉再不找到杆儿爷,他们可能真的需要放弃了。这里的时空和进来之前完全不一样,白天黑夜都是反的,再待下去,他怕他们也要在什么时候被这个诡异的世界吞噬。   “魏无功!你看!”李在宥突然叫他。   魏无功回过神——穿过草障,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一条宽大的浅河横亘在他们面前,杆儿爷正对着河水疾呼。河对岸,一只白色的牦牛安安静静伫立,正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牛神保佑……”魏无功架着马匹猛地一窜,迅雷不及掩耳地捞起杆儿爷,不顾他的挣扎,将人提到马上,扯出根儿绳子,跟李在宥一起七手八脚将人捆了。   “吉雅克……波哆迦……”马背上的杆儿爷双眼发直,喉咙都要跑哑了,一直念叨这两个词儿。   “不对,”赵元贞仍是看着对岸,那只牛看着他们到来,感觉有危险,转身回头往前走,融入了视线更远的地方,成群的牛羊。   它站立的位置,之前被它的躯干挡住,似乎有个小东西在迎风飘扬。   “那些牛羊和牧民并没有消失,他们在河对岸。”赵元贞说。   “是那个小旗子有问题。”她指着那个制形奇怪的幡,对魏无功说:“小魏,你看那个是不是隆达的东西。”   听了这话,魏无功按住杆儿爷的脑袋,往前看去。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白亮的天色都盖不住阴气。   “公主,劳烦你看着他。”魏无功翻身一跃,把杆儿爷留在马背,自己跳上李在宥的马,对着马屁股就是一巴掌:“我过去把它砍了。”   不待赵元贞反应,两人一马已经闪电一般,涉水疾驰而去。马匹似乎受了背上人的感召,踏得水花溅起老高的白沫,看着轩昂。   “魏大人,”眼前的招魂幡越来越近,李在宥攥紧了缰绳。“杆儿爷应该是想说,这里的河水支流和吉雅克的雪山融水是通的。昆仑失守,幽冥的世界入侵过来了。”   魏无功没有答话,举起磨得锋利的刀,挺身重重劈了下去。   旗杆连着布面一齐撕裂,黑暗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他们身后的山坡脚下,自成一派的小世界正在迅速溃散。人间重新接管了这片土地。   赵元贞骑马眺望。真实的世界已经进入了黑夜,她只能听得对岸牛羊嘶鸣,带着一两声慌乱的牧羊人声,看不太清李在宥他们的身影。   洛伦索感觉到自己虎口扣着的肩膀有些松动的痕迹,连忙把头凑过去问杆儿爷:“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多谢……”被五花大绑的杆儿爷的神志迅速回笼,“已经清醒了。”   他抬首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眼底一片暗沉。   “公主,不好意思。”杆儿爷说:   “我刚刚,应该是叫他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特种兵出去旅游again,牛马只能顶着热浪和放暑假的野生大中小学生,去南太行一周,更新时间可能轻微错乱一丢丢~争取不请假MUA~ 第120章 残局后手 杆儿爷在定   杆儿爷在定居点跟人聊天的时候, 顺手接了一碗水喝掉。水一下肚子,人也跟着丢了魂儿。   那碗水来自牧区的河流,上游接着吉雅克的山谷, 幽冥世界的水流顺着喉咙贯穿肺腑, 神识一瞬间恍惚, 迷离游走于生死之间。   不过,杆儿爷毕竟是西王母的使者,还算是抗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 他选择顺着意识前往前走。在一片亡灵的身影里, 他看到了隆达——当然, 隆达自然也看见了他。   隆达盘腿在雪山的山腰打坐,身边的巨岩中插着一面遮天蔽日的招魂幡。在他的下方的山谷深处,一个由亡灵组成的军团正在悄然成型。   杆儿爷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   除了军队, 那下面还有牛羊马匹、与之配套的亡灵后勤、种地的冥农和兜售灵物的商贩……可以说与真实的世界别无二致。   “呦呦呦, 瞧这是谁!”隆达此时已经脱去了羌人的衣袍,换回了修持秘法高成就瑜伽士杂色的披肩。他看着杆儿爷迷迷瞪瞪闯进镇子,笑着说:“老乞丐,我不去找你,你倒先来找我来了。”   杆儿爷没有立刻回他的话, 而是看着山谷密密匝匝的亡灵吃惊。   “你要做什么?”杆儿爷问他。   “这个世界很逼真吧, ”隆达此时志得意满,说:“等西王母死了, 等你们都死了,等海水倒灌、等时间倒流、等地覆天翻,我将接管你们的灵魂。运气好,没准儿能成为新世界的神。”   他看杆儿爷仍是盯着山谷, 问他:“耶律准备了多少兵跟我碰碰?”   杆儿爷眼睛珠子在眼眶里一转。他回过头去看着隆达:“招这么多冥兵,黑汗的汗王怕是没给你拨多少人吧。”   “……”   “怎么,耶律一来,把雪山的神女许给好几家人,这说法不管用了?”   “哼,还是这么牙尖嘴利,”杆儿爷反应太快,隆达嘴上没占到便宜,于是冷哼一声:“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怎么出去吧,不然,就在我这山里头挑个活儿干。”   杆儿爷重新沉默,没有继续和他互呛。他蹲在隆达栖身的大石头边上,看着山谷下方。鬼日碓他们是活人,以杆儿爷现在的状态看不到,冥兵似乎不到五千。幽冥界有自己的规矩,不食人间五谷,要配同样的城镇作为后方的补给。隆达为了养兵,已经把手沿着河流水体,伸向了更远的地界。   打坐状态下的隆达似乎不太能够移动,依旧是盘腿在岩石前方。“老乞丐,运气不错啊,”他说:“有人接你来了。”   在杆儿爷花白的头顶后方,一个磨得锋利的弯刀举起来。   “下次咱们昆仑见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的运气是不是还这么好。”   听他说完这句话,杆儿爷眼睛前头骤然一黑,等再次醒过来,已经重新回到叶尔羌河畔。   夜风呼啸着划过耳朵,混着草原上的萨满一声又一声的清啸,杆儿爷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窥探到了隆达的举动,可是也同时暴露了守藏室使们藏匿的位置。从今天起,他们的驻点将不再安全。   等李在宥和魏无功重新淌着水回来,赵元贞通知他们要立刻返程。   “得尽快通知耶律最新的情况。”赵元贞说:“我们也需要尽快跑到先遣队的驻点,寻求庇护。”   回撤的路上,生人的世界被死人蚕食已经有月余,这会儿回归的牧民和牲畜精神都看着不大正常。牛羊和人群没有章法地挤在一块儿,让他们走马出镇非常困难。   “这样放着他们不管真的行吗?”洛伦索小心翼翼地扯着缰绳,生怕撞着人。   “来不及了,”赵元贞说:“与其把时间消耗在这里,不如让耶律快点出兵。”   “如果黑汗的兵力没有想象中强大,我们速战速决,在幽冥的世界盖过来之前把他们剿灭才是更划算的买卖。”她在昏暗的天色里勉强看路,虽然焦急但是亦有欣慰:“这下子说服耶律加码,变得更有把握了。”   等从河边转出来,途径定居点,那些失去了招魂幡指引的亡灵在草原上游荡,看上去悲伤而又迷茫。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却不知道应该走去何方。看见远处有人骑行过来,他们纷纷围过来拦路哭诉。声音呜呜咽咽,在大晚上听分外可怖。   魏无功本不欲理会,没想到那些亡灵越聚越多,把他们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个飘忽怪诞的蚕姑又贴了上来,冰凉凉的灵体穿过魏无功的小腿,李在宥感觉他在后面打了个巨大的寒噤,连着搂着自己腰的胳膊传过来。   没有了隆达的调度,她只是做着生前最习惯的事情,手指不停在绕线、穿针、剪线,但是她找不到蚕茧。   “小魏哥儿,你看见我的蚕茧了吗?”说着,她就伸手往魏无功身上掏。身下的马先一步受了惊吓,开始没头脑地乱跑乱窜,冲进亡灵的队伍里,把他们搅得乱七八糟,四周的哭声更大了。   “杆儿爷,想点办法。”李在宥催他。   “唉,”杆儿爷看他一眼,再看看周遭,重重叹口气。虽然极不情愿,还是闭上了眼睛。   “你要干嘛?”魏无功回头看了一眼杆儿爷。   李在宥回身上下捏住他嘴唇。“嘘——”他示意魏无功盯着杆儿爷袖子里兀自捏紧的手:“你等他憋大招。”   魏无功不明所以。随着牧民和牛羊回归,两边的队伍逐渐汇聚,生者和逝者混在一起,散发着诡异的气息。那些亡灵似乎嗅到了太多活人的味道,一点点想起了在人间的种种,随即生出了想要占据真实肉身的想法,开始扑向离自己最近的热源。   魏无功眼见着蚕姑手伸向一个人群中迷茫站立的老妪,大声呵斥了一句。可惜蚕姑听不见他的话,老妪也不记得自己要干什么,依旧是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马上坐了两个人,魏无功抓着李在宥的腰身不掉下去已经十分勉强,还是想靠过去扯一把。这时,一道白光闪过,蚕姑惊叫一声藏匿进了乱哄哄的人群深处。   魏无功惊讶地回头看一眼杆儿爷。这次他看明白了,那个闪电就是他招来的。   他拍拍李在宥的后背:“守藏室使这么牛?”   “是啊,”李在宥笑了笑,看着数道闪电落下,伴随着云层深处的滚滚闷雷,灵魂惊吓着让出一条道路。他双腿一夹,调转缰绳,让马儿一路飞奔出去。   余光看见赵元贞他们都跟了上来,魏无功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之前那些暴雨地震就是他弄的?”   李在宥没回头,声音在风里被扯散,忽大忽小的:“是,正好验证一下。”   也难怪守藏室使说话都喜欢打哑谜。李在宥心里想着。要是人人都知道他们有呼风唤雨的能力,都要上仙山去,那昆仑早该乱套了。   不过……反观羌人过去的历史,西王母做事情的方式很玄妙,给了他们无尽的智慧,却剥夺了他们在现世建功立业、荣华富贵的机会。那么同样的,成为守藏室使,代价是什么呢?   李在宥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杆儿爷:俊美无俦的面孔被他粘黏出一道道褶皱,扣上一头月余没洗过的花白假发。   “总有一天要把你的秘密连根儿撬出来。”李在宥小声自言自语。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先遣队据点,一封赵元贞的亲笔信被使臣八百里加急送到耶律的案头。   就在众人都觉得耶律会加码转移更多的兵力到这里一口气剿灭黑汗军的时候,赵元贞收到了让她无比意外的回信——   耶律反悔了。   “什么?!”透特听到赵元贞带来的消息,眼睛瞪得老大。   “为什么啊!”   赵元贞手捏着信纸,抬眼看着一屋子懵逼的人,心情也非常灰暗。   “耶律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选择了直接直译耶律信里的言语:   “元贞公主,见字如面。   幽冥之兵既出,此战已非寻常攻守。黑汗敢用此策,必已算清后手——昆仑事毕,他们仍有余力回头与我相争。五千步兵、两千轻骑,是我答应过的,我信守承诺。更多兵力,我不能给。   西王母的使者自有他们的门道,但辽军上下几代人的基业,不能押在一件不能必赢的事情上。你若能成,我自有后手接应;若不能成,则人间尚需有人收拾残局。”   “……”李在宥听完,顶着一堆人的臭脸,弱弱总结了一句:“所以,他不仅是要着眼于眼前的战争,更是要赢得战争后的战争……”   看没有人接话,渔父开了口。“他是位枭雄,这样考虑也不错。”   黑汗不出全力,他也只出七千兵士保存元气。赢了固然更好,若是输了,连人间都不复存在,又有什么相干……   “老乞丐说得对,”他拍拍透特的肩膀——那位年纪最大的守藏室使顶着花白的胡茬,满脸愤懑。“没有人会去奔赴一场看似与自己无关的战斗。   这场实则关乎所有生命存亡的战争,只能由我们自己负责了。” 作者有话说: 顶着太阳在山上晒了两天,人已麻。话说我的IP是不是去河南了,哈哈~ 第121章 输人不输阵 李在宥和魏   李在宥和魏无功背地里蛐蛐完守藏室使, 回头去找赵元贞的时候,洛伦索前脚刚从她那里出来。   李在宥在门口和他匆匆打了个照面,很反常地什么垃圾话也没说。   洛伦索见状, 本来都走了, 想了想转回头:“那个……公主她身上好像不大好。”   “是么, ”李在宥站驻,轻轻蹙起眉头:“怎么搞的?”   “她说是被毒虫子叮了一口。”   “行,我看看她去。”李在宥拍拍洛伦索的肩膀, 转身进了帐。   帐篷里, 赵元贞半躺在褥子里, 省钱只点了半根儿蜡烛, 灯光不怎么亮。她抬头看见李在宥进来了,放下了手里的书。脑袋有点晕,她没有起身, 伸手纸指指小茶炉, 让他看看洛伦索刚泡坏的茶还有没有抢救空间。   李在宥盘腿挨着她坐下,问:“你怎么不来找我先去找小洛?”   赵元贞笑笑,没回他的话,转而问他:“透特呢?真气走了?”   李在宥点点头。   那个黑老头儿脾气不好。大概是经历了太多次的失望,看耶律也放弃了, 转头找渔父撒了一通气, 骑马走了,也没说去哪里。   守藏室使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不能说全和命运有关的事情, 因为命运一旦开口,就收不回去了。但是,他们又没有足够的力量独自守护昆仑的秘境,让西王母她老人家老老实实就待在深山里面。所以说, 在这种条件下想要争取人间的帝王将相出兵支持,这本来就是很难完成的任务。   “小气。”赵元贞撇了撇嘴。   “先不管他的事儿,”李在宥伸手摸摸她脑袋,有点低烧:“你是不是把自己搞得压力太大了。劝不动耶律又不是你的锅,别瞎挑担子啊,高原生病可不开玩笑的。”   “知道啦——”赵元贞拖腔怪调答应了一句:“啰嗦死了。”她把手里的书盖在脸上,说:“其实这种状态,我感觉我都习惯了。我的运气一直很差。”   “瞎说,”李在宥在她书封上弹了一下:“你能从宫里走到这里大难不死,运气好着呢。”   等李在宥重新泡好茶,赵元贞依旧是脑袋盖着书的姿势,一动不动。   “喝口不?”李在宥问她。   “喝。”赵元贞嘴里答应着,缓了半天才重新坐起身。   接了茶,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高原上水烧不开,纵使是蚕姑坨的药茶,也只能凑合着喝。   “不是我找小洛不找你,”半晌,赵元贞开了口:“是你现在不找我了。”   一听这话,李在宥立马“啧”了一声。“瞎说,那我现在是坐在哪儿?”   赵元贞笑笑,心想以前都是先找她商量完了再去找别人,现在反过来了。不过她没跟他掰扯,而是问:“小魏现在是什么主意?”   “……”李在宥偏头打量她一眼,说:“他说输入不输阵,咱们应该先下手为强。”   “哦?”赵元贞听他这话口气还挺硬气,来了兴趣。“耶律给我的步兵说是五千,里面可一大半是白灾没了家业被迫入伍的新兵蛋子,没有经过正经训练的。”她看着李在宥问:“连老守藏室那几个都觉得不能够为继,他怎么个先下手法?”   “魏都头的意思是……他觉得咱们这个状态,已经不安全了,不能继续跟着这几个守藏室一起在荒郊野岭里荡悠,得先找个稳妥的地方扎下来。”   “这是自然。”   “但是,”李在宥话锋一转:“他不认为叶尔羌是我们应该驻扎的地方。”   “那去哪儿?”赵元贞问。   “叶尔羌平原一片,虚实顷刻间就能让人家看去,对我们长期打算不利,”李在宥回答:“所以魏都头觉得我们应该安排精锐骑兵主动出击,先去把羌人的村子占了,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赵元贞听了,若有所思点点头。“我倒还忘了那一村子羌人的事儿……”   “是。魏都头想着咱们队伍里的情况,他们现在又不知道,一来是下个马威——二来,羌人那片地方平坦开阔,易守难攻,洞子里还有一堆空间,很适合屯粮。”李在宥讲着讲着,想起小魏大人对着地图论时势的样子,又有点儿兴奋:“靠近于阗的地方有个根据地在,也方便我们日后招兵买马。”   “招兵买马……”赵元贞刚听进去一点儿,又愁上了。“你这一说感觉又要耗进去了,我们一战之力尚且没有,哪儿来后面持久斗的钱、人、粮呢……”   “那就更要把羌人的寨子拔了呀,”李在宥说:“正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鬼日碓要是着急了,先掉头打这边,消耗他们一s*w*整*理点精力,给我们自己争取时间,一举两得。”   赵元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样?”李在宥眉毛一挑:“我们魏大人留着,还是很有用的吧?”   “……”赵元贞叹了口气。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没埋过沙子,不知道里头的险。”   “没怪你。”李在宥说。   “也不对,”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魏无功没怪你。我还是怪了一点的。”   赵元贞望着他笑了一下,又叹口气。   “我那会儿是急眼了脑子短路。”她轻轻说。“别因为这个跟我生分了。”   李在宥看她生着病,精神分外萎靡,赶忙纠正她的想法:“我要是真为这个跟你生分了,我就不来找你扯皮了。”   赵元贞垂着眼捧着茶杯,道:“也是……”   虽然她没怎么喝茶,李在宥还是给她杯子里续了点儿水,屁股也跟着又往她那里挪了一点。   “姐,”他换了个不常用的称呼喊赵元贞:“你身在这样的位置,做事不可能桩桩件件让所有人满意。”   “他们说不说是他们的事儿,没说出口的你就当听不见,”李在宥说:“不过如果我不高兴了,我肯定来找你掰扯,来哄你听我的话。”   “嗯。”赵元贞点点头:“我乐意听你唠叨。”   看她心思依旧重重的,李在宥换了个话题。“诶,诶,”他拱拱赵元贞胳膊:“你跟小洛,什么情况啊这是?”   “……”赵元贞白他一眼,没搭腔。   李在宥锲而不舍往她边上凑,非要她说出个子丑寅某来:“外国猴子哪里好了,你跟我说说呗。”   “烦死了,”赵元贞一根儿手指头戳在他太阳穴,把他脑袋推开了一点。   “不是吧——你真喜欢啊!”李在宥狂拍地板。   “没有……”赵元贞膝盖蜷起来,把下巴搁在上面,继续叹气:“这怎么说呢……”   “其实小洛每次过来,话也不多。”赵元贞说:“就是有时候,那种相似经历无需多言,互相就能理解。”   洛伦索一个异乡人,独自闯入西域大杂烩一般的世界。赵元贞又何尝不一样?一个汉家女孤身一人沿着漠北一路到此,很长一段时间,身边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没有一声熟悉的乡音。她和洛伦索彼此见到的那一瞬间,一种莫名其妙的惺惺相惜自己就出现了。   “可能他汉语说得也不好,把嘴巴闭紧些,反而让我自在。”赵元贞说得很不客气:“你不是女人你不懂。”   “那你跟我说清楚点儿,我这悟性,兴许就明白了。”李在宥晃晃她胳膊。   赵元贞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人在中原的时候,她说些什么,管它有理无理,枢密院的老爷们都要摆着谱教她做人做事,时间长了,麻木了,也就习惯了。到了耶律的军营,依旧是一个男人的世界,脏脏臭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过得。偶然遇到一个洛伦索这样的,不吭声不吭气闷头干活儿,无条件相信她所有的决定,遇到她不高兴就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跟个牧民家牧羊犬一样。   “也没别的,我就是信任他。”赵元贞说。某种程度,洛伦索也填补了阿尔斯兰在她心里的缺。   “哦……”李在宥“哦”了一声。果然,他不是女人他听不懂。不过,他能够微妙地体察赵元贞的感受。赵元贞的心思太多,年纪也长他们一轮儿,可能早就模糊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但是信任这个东西,比喜欢来得更深沉。   “那是好事儿,”最后,他想了想,觉得这么说应该是对的:“乱糟糟的世界里,背后有个信得过的人,是一种幸运。别再说自己运气不好了。”   “是,”赵元贞点点头,“你要这么说,也确实。”   大概是被年轻人的乐观精神打动,赵元贞重新捡起了李在宥的提议。默默算完占领一个村庄需要的人力物力,她又复盘了一遍魏无功的战术——理论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她总觉这事儿执行起来极其不靠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在宥说:“后手我也想了。是难了一点儿,但是来都来了,事情怼到脸上,该做的举措肯定还是得做。”   “那你想的后手是什么?”赵元贞问。   李在宥清清嗓子:“先说好啊,我们这是没成型的想法,说完你不能笑话我。”   “行,”赵元贞说:“我现在也没力气说风凉话。”   “那我说了,”李在宥望着她“嘿嘿”一笑,搓搓手说:“人这边,我们一路走来,感觉大山深处信佛的于阗旧民也不少,他们不一定能理解为什么要打,但是跟他们说打黑汗人,我觉得是有戏的。等占了鬼日碓的村子,或许能把这些零零星星的山民组织动员起来。还有就是之前路上来的曹通曹大人……”   赵元贞打断了他:“夏国出兵,不太可能吧。”   “是,”李在宥没有否认:“但是他跟回鹘人关系好。如果我们跟黑汗、跟吐蕃诸部干仗,回鹘人不趁机掏屁股,相当于是变相帮忙了。”   “这倒是。”赵元贞点点头。“那钱呢?军饷的费用、后方的粮草、运输的路线……”   “你别急别急,我一个个慢慢说,”李在宥接着往后:“如果前提是我们占了羌人的村子,在于阗附近盘下一片根据地,我想沿着往东的商路去打开点关系。”   他和魏无功一路走来,认识的慧觉老和尚现在已经坐到功德司副使的位置上,挨着晋王和乌珠都近,加上榷场认识的王哥和巴赫曼,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地头蛇。夏国这几年东征收获颇丰,但是小小地界养不活那么多战俘和失地的流民,如果说能通过晋王爷的关系收了这批在榷场徘徊的难民,再扮成商人,运输着夏国买来的粮草辎重,沿路让曹通、回鹘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到西边来……虽然难度大了一点,但是也不是完全不行。   赵元贞没有他们那样的乐观,不过她听得很认真。“你的思路我听明白了。”赵元贞说:“先不说成与不成的话,这种条件下,你们能有这么大的打算已经难能可贵。”   她问李在宥:“但是你这一路要串联这么些个人,我们一帮穷光蛋,拿什么资源好处去撬呢?”   李在宥看她终于问到重点,坐直了身子,说:“那就要先从杆儿爷下手了。”   “你还不知道吧,”李在宥挤眉弄眼地跟赵元贞说:“他的隐藏身份可多着,我这刚挖出来一个……” 作者有话说: 我在殷墟博物馆足足逛了九个小时,太夯了,推荐给所有人。吭哧吭哧完成了更新,明天就穿太行返程回家了呜呜安阳我不想走…… 第122章 无冕之王 自从亲眼见   自从亲眼见证杆儿爷在叶尔羌河畔一个响指打出天雷, 李在宥万分确信,尸陀林的暴雨、于阗王墓里的鬼使、月华的病根、摩玛超越轮回的惦记,都跟那个男人有关。   透特刚气走的那会儿, 李在宥和魏无功在帐子里闷头讨论补救的方法, 没管别的事儿。一直到卡在怎么疏通沿途环节的关系的时候, 渔父重新进来了。   听完他们的想法,渔父说:“你们去求求老叫花子,他那里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魏无功问。   渔父笑而不答, 只是说:“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你们只管缠着他问就是了。”   “行吧, ”魏无功出了门, 看见杆儿爷叼个烟斗,依旧是叫花子扮相,躺在草坡上抽烟晒太阳, 当即给李在宥使了个眼神儿。   杆儿爷听见身边动静睁开眼, 看见李在宥和魏无功一左一右坐过来,心中暗道不好,起身就要走,被魏无功一把扯住后领拽了回来。   “干嘛?”杆儿爷问。   “聊天儿。”魏无功说。   “……”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杆儿爷略有些不自在, 左右扭了两下给自己腾出一点空间。   “诶, 我问你,”魏无功伸出几根儿指头, 说:“你那个引天雷的,是什么功法?能教教我吗?”   杆儿爷斜眼看了他一眼,“这是传家保命的东西,哪儿能轻易示人。”   “义父!”   没想到魏无功能屈能伸, 当即大喊一句。   “……”杆儿爷略有无奈地看着两个后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骂了句“渔父又坑老子”,说:“凡人之躯哪里学得会,等你们见到西王母……”   “哎呀,别等了。”李在宥把他打断:“天天拿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忽悠我们忙前忙后,给点儿实际的好处先。”   “你老家就在于阗是不是?”李在宥连珠炮一样说出他的猜想:“看你跟于阗王这么熟,进个大墓跟回自己家一样……你是不是于阗的王子?”   杆儿爷上下牙啃了一口烟嘴,没说话。   “摩玛是不是你没过门儿的媳妇儿?”李在宥又问。   “……”杆儿爷把烟斗吐出来,“是。”他回答,“但是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入了昆仑,我只有守藏室使这一个身份。”   魏无功看着眼前的杆儿爷,心里略有一些复杂:   李在宥猜对了,那说明眼前的杆儿爷亲眼见过了于阗的覆灭、国王的惨死、消逝的城郭、毁灭的佛光和熟人的离世。王子与贫儿系于一身,从天上到地下,从锦衣玉食到榷场泥巴里打滚……   按照他呼风唤雨的本事,这些人间的苦难似乎本不需要经历。看来,从西王母那里获得的奇妙寿命,背后并没有多光鲜亮丽——记起他去榷场上让人啐了好几口这样子的事情,魏无功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去处理这么多无可奈何的。   “王墓里面,虽然没有传说中的舍利真身,但是确实有不少帝王级的宝贝。”杆儿爷吐了一口烟,缓缓说着:“你们如果想要,我可以陪你们再下一趟墓室。”   他大概猜到了两个小朋友的打算,掐着手指盘算王室藏品的价值,仿佛只是在数一件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   “这算是守藏室使的代价吗?”魏无功突然开口。   杆儿爷笑着摇摇头。“我是佛教徒,人间的一切对于我来说本就是镜花水月。跟这个没关系。”他看一眼李在宥,说:“但是这里面确实有别的代价,现在的我并不能够讲。”   “你是怕讲了我们不当了是不是。”李在宥半开玩笑地说。   “算是吧。”杆儿爷看他已经猜到了自己是守藏室使候选人的事,补了一句:“是你们,但不是你‘们’。”   “嗯?”李在宥一歪头。杆儿爷把重音放在了“们”字上头,连着说了两遍。李在宥迅速琢磨过来,杆儿爷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小队中,不是所有的人最终都能上得了昆仑,见得到西王母。   这话让人有点不寒而栗,李在宥不敢再追问下去。   他换了个问题问杆儿爷:“那你能告诉我,老子为什么把裁刀碎成一片片的吗?”   西王母织布机上拆开的三件套、摔碎的裁刀,以及非要放在普通人身上东躲西藏的安排……桩桩件件都透着不自然,让李在宥总觉得这件事上还有哪里怪怪的。   “我不想说——因为老子当年也没说。但是我能让你自己看。”杆儿爷说。   “你想要的答案都在天下守藏室里,当初你们俩没来得及仔细瞧的,故地重游的时候,再好好看看罢。”   “行,”李在宥拍拍屁股起身,“我这就去求赵元贞放我出门。”   看他走了,魏无功戳戳正在大口吸烟的杆儿爷:“这次不准吓他了啊。”   “嘿嘿,这我可说不准。”杆儿爷不怀好意地笑着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转瞬就在春风里散了。   ……   听完李在宥一番讲述,赵元贞掀开帐篷的一角,看河堤上杆儿爷和魏无功正摆着起手式准备切磋。   “这个杆儿爷,竟然是个无冕之王。”她小声感叹。从他平日里的模样上看,真的很难往那头联想。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分头行动了?”赵元贞看着李在宥。   “是,”李在宥点点头,终于开始图穷匕见拐回要说的结论:“我和魏大人想去于阗再走一趟,跟着杆儿爷去取些于阗王的宝贝,作为首批资金打点关系。然后,我和魏无功再继续往东,联系上曹通曹大人,如果顺利,可能再去一趟慧觉老和尚那里,这种事见面说比书信好些。”   “那这前前后后,得有三五个月吧……”赵元贞心想,凭他们三个在草原里游荡,安全系数也太低了。   “于阗王墓是天然的陷阱,我倒不怕黑汗人找到我们。”李在宥说:“与此同时,我更在意你和小洛能把羌人的村子盘下来这事儿。”   看赵元贞仍是犹豫,他说:“别忘了,出村子不远的昆仑暗河里面,还有一座无人看守的金矿。”   “……”提起金矿,赵元贞也动了心。那片金灿灿的洞子黄金纯度很高,比她之前见过的都要高出不少。如果能占领那里,源源不断开采,那军饷的事情也就有些着落——也许诱惑诱惑耶律,用兵的事情也能跟着有点转机。   “我答应你。”   赵元贞定了主意便不再纠结。她回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只蚕姑坨的木鸢给李在宥。   “就剩这一只了,”赵元贞说:“安全的时候,多给我写写信。”   她握着李在宥的手,说:“你现在大了,想法成熟了,做事情我放心。”暗河里地震过处,浪花里李在宥消失的那种惶恐现在还没完全过去,她千叮咛万嘱咐:“有勇气是一回事,一定要完完整整回来,听见没有……”   ……   有了赵元贞的准确答复,虽然只揣着一个很粗糙的计划,但是他们几个人已经动了起来。   临出发的时候,渔父跟李在宥说:“透特那个老家伙应该是去更西边找雇佣兵了。我在草原上积累了一些关系,等你从夏国回来,我带着你去回鹘和蒙古认个门儿,找他们的可汗们说说理去。”   “好嘞!”李在宥答应得响亮。   在李在宥长大的过程中没什么同龄的伙伴,更没有能被他当做榜样的男性长辈。因此,看见渔父的时候,他就有种说不出的、类似于崇拜的好感。好几次他跟魏大人说这事儿,魏无功都回他说:“放心吧,再过个二十年,你跟他就是一个样的。”   耶律的提前退出,让渔父也把重心放在了他这里,李在宥自然喜不自胜。   等赵元贞带队调转马头突袭羌人的村落的时候,守藏室使们也各自出发了。   李在宥和魏无功这趟往于阗走,轻车熟路。再次回到王墓的位置,王墓门前的土地一如李在宥当初所说,是极美的。   各色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雪域的野鹿、狐狸、兔子穿梭其中,在阳光里毛茸茸得可爱。   杆儿爷带着他们,没有什么困难地走到了墓底,拿出一串“山君”交给李在宥。   “不是所有的虎骨都配得上‘山君’的名号。”杆儿爷说:“这只猛虎在山中修炼成精,就要得道的前一天,被降妖除魔的道士一箭射穿眉心,扒皮抽筋,这才有了这件宝贝。”   李在宥端详着眼前一小块儿老虎的前额眉骨,活了千年的老虎骨质极其密,硬如宝石。被道士带着术法的箭矢射穿的位置,看着罡劲十足,即使是随便看一眼,都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压。那个凌厉的切口位置,被后世的工匠依托天然的形状,在里面镶嵌了一块陨铁做成的小小金刚杵,象征着至刚至阳,是一件相当猛烈的宝贝,一般人可载不起。   “你不是要打点晋王爷,喏,这个刚刚好。”杆儿爷说。   “哇……”据说但凡命格弱一点的,佩戴了这样的山君虎骨,没几天就要被反噬得七窍流血而亡。李在宥看了几眼,连忙把它仍是收回进盒子里。“这东西真好!”   交出了于阗王的国宝,杆儿爷复又带着他们打包了佛前灯供案前一堆大大小小的金玉宝石。   李在宥和魏无功弯腰干活儿的时候,杆儿爷全程没多嘴,只是简单环顾了一下熟悉的环境和那些他曾经用过的精贵器物。记忆犹如过眼云烟,他并不留恋。不过,看着自家的东西一点点搬离于阗,难免会有些难以察觉的感伤。   大概是掩饰得太好,李在宥和魏无功两个人一开始并没有体察到那些微妙的情绪,拎着大包小包的金银财宝往马背上装,边装边讨论着每一件的价值,应该先送哪个等等——一直到走出这一层,看见徒单和那些喽啰们的尸骨被杆儿爷不知什么时候提前清理到了一边,这才想起这是他曾经生活和打理的“家”。可惜这时候再说些什么,都显得有些画蛇添足。   “谢谢。”末了,李在宥盯着徒单烂出的半片头骨,嘴里只剩这两个字。   杆儿爷笑笑,说:“出去的时候把他们也打包带出去埋了吧,免得污了佛陀的眼。”   他把李在宥和魏无功带到最下层守藏室藏经阁的一处柜子前,跟他们说:“老子以来,历任守藏室使和西王母的沟通交流记录都在这里了。”   “这当中有些东西,你们自己看,自己解,不用找我讨论。”杆儿爷说着,把一大包简牍和书页打包交到李在宥手上。   “出了且末,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忙。”杆儿爷最后提醒了一句:“按照西王母的旨意,有个村子我建议你们去夏国的路上路过一下。”   “哦?”李在宥问:“村子里面有什么?”   杆儿爷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村子叫什么名字?”   “格桑。”杆儿爷说:   “在你们必经的路上。去那里歇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运气 重进且末之   重进且末之前, 李在宥收到了赵元贞的回信:羌人的村寨已经攻下来了。她自己坐镇大后方,安排洛伦索带人控制暗河一带。过程中跟黑汗人有些磕碰,金矿还没有十拿九稳, 不过也快了。   月华的回信寄到了村子, 可惜李在宥和魏无功的位置一直在变, 没有及时收到。不过也没关系,穿过了沙漠,他们很快就能重新进入敦煌曹氏军的地盘。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补充新的朱砂粉到瓶子里, 魏无功夜里的梦做得越来越勤, 李在宥半夜能被他磨牙声弄醒好几回。   对于这件事, 李在宥甚是担心。   一路上, 他都在翻看历任守藏室使们留下来的那些书信,越看越心惊:   在那些记载里,西王母相貌、性格、说话的方式差别非常大。不光如此, 是即使是在同一个时期, 不同人记录里的西王母,有时候也并不像同一个人。   为了求证,他翻出了相隔三百年,几个性格迥异的长寿者眼里的西王母。他们有的人一开始笃信,有的人一开始谨慎, 也有的人一开始排斥, 但是到了最后,随着他们从青年到老年, 进入昆仑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对西王母的认知逐渐转变为……强烈的忠诚。   这里面最典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气走了的透特。因为能对应上现在的本尊, 李在宥把他的记录反反复复翻了十几遍。从他的自述来看,他原本是一位医师,喜欢把一切的病灶总结归类,一开始是很抵触神存在这件事情。随着记录日期和次数的增加,这种抵触和怀疑逐渐被对天神的崇敬取代,字里行间有些溢美之词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他暴躁的性格写出来的。   李在宥不知道这是因为对西王母认识的加深自然而然产生的情绪,还是受到血引侵蚀加重的印记。他本来性格就多疑,搞得现在每天更是惴惴不安。   与透特的详尽记录截然相反的,是隆达并没有留下太多属于他的文字。他只是反复叩问西王母,命运到底从何而来。   也许,守藏室使们是知晓自己这些变化的,于是一边潜心研究西王母,完成命运的安排,一边小心翼翼把命运的织布机放在他们自己摸不到的地方,以免受到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引诱”……   “即便如此,他们现在的所思所想……真的是他们自己想的吗……”李在宥每天埋头扎进那堆充满个人偏好的言行记述,感觉再看下去,他都要成精神分裂了。   “李大人,少看一会儿,”魏无功同样也在担心李在宥的精神状态。那些守藏室使们的文字带着点儿毒性,一旦看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春天的沙漠里的风向没个准头,四方乱刮。要是平时李在宥早该闹了,这会儿心里惦记着昆仑的事情,头都没抬。   “过来帮我看看地图。”他喊李在宥。   李在宥凑过去——格桑村并不在弄臣给的西域地图里,都快进罗布泊了,魏无功还是没找到。   “正常走吧,别刻意找了,”李在宥想了想:“如果是命里该遇上的,总会遇上的。遇不上那就返程的时候再想办法。”   “好。”魏无功觉得也是,调转方向仍是回到主路。到了晚上,他选择了就在他们上次路过看星星的那座破庙歇息。   这条路应该是鲜有人走。虽然风把沙土的位置吹变了形状,他们之前设置的路障细绳什么的都还在,魏无功照例在老地方拴了马。   去年的生日是在这里过的,魏无功本来想搞点儿小情趣,先邀请李在宥看个星星再干点儿别的。结果今天是个大阴天,晚上观星条件并不好,于是他们俩转身窝进帐篷里,决定直奔主题。   脱外套的时候,李在宥看见魏无功胸口揣的小葫芦瓶子,说:“赏你睡个好觉,换我拿一段时间呗。”   魏无功摇摇头,没有同意。他嘴笨,给不出漂亮的理由,就是潜意识觉得这东西对人的精神不是很友好。   “行吧。”好在李在宥知道这是为他好,没有纠结。   “把我累着了也能睡好觉。”魏无功背对着他说:“看你的本事了李大人。”   “哎呦吼,学会说带调调的话了,”李在宥感觉有点好笑,非要起身扒拉他的脑袋看他这会儿的小表情。   魏无功被他看得十分不好意思,一只手往他脖子上一架,连带着他人一起摔进被子。蒙上脑袋,伸出一只手到被子外面,魏无功随手捡起地上一个小石子儿,扬手灭了烛芯里的灯。   ……   第二天起来,帐篷外一片天地茫茫。   冷暖气流交汇,形成了化不开的晨雾,气压低低的,叫人不是很舒服。   “我昨天没把你伺候好啊,”李在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里贴着魏无功暖呼呼的脖子,从后面抱着他腰:“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嗯……”魏无功昨晚盗汗磨牙折腾一夜,这会儿精神欠佳。   “噩梦吗?”   “怎么说呢……”魏无功“啧”了一声:“也不算是噩梦,就是乱七八糟的。”   他跟李在宥说,他一开始梦见蚕姑在跟他讲话,后来发现是西王母在跟他讲话。西王母在梦里,刚开始长着蚕姑的脸,哭得那叫一个惨,边哭边诉说自己的委屈与孤独,让他来找到她,把她送回家去。魏无功刚想问她她人在哪里,眼前那张脸忽然又变成了赵元贞的。赵元贞一本正经拉着他坐下来讲课,跟他说“大道无情”,让他不要信,说那个西王母肯定是蚕姑假扮的……一堆女人在他耳朵边说话,你说东我说西,聒噪得很。魏无功糊里糊涂在梦里转了好几圈,但又醒不过来。最后,蚕姑和赵元贞一人扯着他一边胳膊,把他分成了两半。路过的李在宥看到,非要把他拼起来,结果怎么拼都拼不回去,急哭了。魏无功看他哭,也跟着急,急着急着人就醒了。醒了感觉脑袋很重,像是忙活了一晚上没休息。   “诡异。”李在宥撇撇嘴,往他脸上“啵唧”了一口。   “可不是……”魏无功搓搓脸,挂着两个大眼袋子跟着李在宥一起收拾东西,准备接着往罗布泊的方向走。   看李在宥时不时探头打量一下他的脸色,魏无功说:“放心吧,梦里的东西我是不会信的。转头我就忘了。”   李在宥重重“嗯!”了一声。   整个沙丘都消失在了一片水汽之中,连带着外衣都变得湿哒哒的。   没走出多远,李在宥环顾周遭,感觉他俩这样下去不太行。“要不要等太阳出来了再接着走?”反正也看不见路标,这会儿行路走岔了反而麻烦。   魏无功有一点犹豫,“还是再坚持走一段吧,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如果到不了下一处补给点,也一样危险。”   “行吧。”李在宥点点头,紧紧跟在他的马边上,小心翼翼辨认着方向。正埋头对标记点,不远处的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野兽经过。   魏无功嘴上比了个“嘘”,竖起耳朵听。   白雾里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身下的马匹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警戒的响鼻,原地跺着脚。随即而来的,是浓雾深处,一声象征集结的狼嚎。   魏无功迅速抽刀出鞘,喊李在宥把瓷蒺藜拿出来。周遭混乱的行进声音越来越大,李在宥低头的片刻功夫,一阵马蹄扬起嘶鸣和随身铁器晃动的爆响齐齐怼进耳朵,吓得他一个激灵。   等尘埃落定,预想中的野狼并没有来,只有一个圆圆的牛头,闯进他们俩的视线范围,一边的牛角被马上的魏无功一把把住。   “这是……”李在宥盯着它看了几秒:   “是运气!”   白牦牛角上,他小半年前随手挂上去的璎珞绳装饰还在。没想到一个冬天过去,这个落单的小牛犊子还活着——个头似乎比去年看上去还要大一些。   魏无功松开牦牛角,绕到它身后观察了一下,说:“它应该是被狼追到这儿的。”   李在宥惊喜地探身搓着牛脑袋,问:“狼现在在哪儿?”   魏无功又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走了,”他说:“估计是看见有人在,放弃了。”   意外又遇见了那只白牦牛,李在宥看着很高兴。那只牦牛确实是如同牧民所说,有些灵性。知道这两个人是庇护它的,在野狼没有走远之前,它都老老实实紧跟着他们俩的马。   一路提防着可能回头伏击的狼群,魏无功和李在宥都没有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脚下。等日头一点点升起,盐碱地重新回归干燥。晨雾散干净后,魏无功后知后觉发现,他们早就不在既定的道路上了。   硬着头皮往前溜达了一段路,沙漠渐渐被草甸取代。只知道大方向是往东北边儿走的没错,但是愣是没看到地图上那个标着羊脊骨的路标。   “完蛋,”花了二十分钟在原地打转无果,魏无功仰天长叹:“为之奈何?”   与他们两个惊慌失措截然相反的,是那只温驯的白牦牛。它似乎经常在这一片活动,见再也没了狼的身影,脱离的队伍,一个牛轻快地小跑在阳光照耀的广袤土地中。   “走,跟着它。”李在宥在魏无功马屁股上一拍。   那只牦牛现在已经完全成年,骨骼健壮,体态健康。在这片荒芜之地,一定有一个水草丰茂的位置供它长期生活。   “信我,”李在宥说:“它是有些运气在的。”   魏无功和李在宥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牦牛后面,一直耐着性子走到夕阳西斜。   一条地图上不曾记录的季节性河流,因为上游冰川消融的缘故,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五月,河流的两岸,丁香、杜鹃、鸢尾、绿绒蒿开得蓬勃灿烂。   花草从中,一处雪山脚下的村落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看得人心情一阵。   魏无功一马当先冲去那处人造建筑。玛尼堆围起的中央,一块儿河流中的大鹅卵石上,粗糙地刻着一个梵文的词汇。   “格桑……”李在宥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言者无心 进了格桑村   进了格桑村, 两个人一开始还提着心。在叶尔羌河畔被幽冥世界吓了一回,路过不认识的村子都得小心翼翼。   “王母娘娘还是得快点儿回仙山上去主持秩序。”魏无功说:“天天一惊一乍的伤身体。”   李在宥深以为然地猛猛点头。   大概是不常见到外人,他们一进村落, 就有年纪大的老人围过来问。这里的人很热情, 听说他们迷路, 都纷纷邀请他俩进家去歇息。   魏无功挑了一个独居老人的帐篷住。虽然条件差点儿,胜在安全。他给了老汉一些银钱,请他帮忙张罗一顿晚饭。   老汉儿子儿媳出去放牧, 秋天来临之前都不回。村子里其他屋棚家里的情况跟他家大差不差, 年轻人很少, 大部分是留守的老人和半大的孩子。李在宥和老汉寒暄的功夫, 魏无功出去转了两圈——   草原天大地大,虽说是一个村寨,但是帐篷与帐篷之间隔得还有点儿远。这里生活的牧民都是非常鲜活的大活人, 他没发现什么异常。   等他回了帐篷, 老汉和李在宥正在对着地图说话。   老汉在他们的地图上补了一条小路,说:“如果明天你们起得早的话,走这条路能直插进罗布泊,节省下一天的脚力。”   “那感情好,”李在宥喜滋滋地拿了地图道谢。   “顺便跟您打听打听, 格桑村附近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情发生?”李在宥问他。   老汉被他问得一脸疑惑:“你是指的什么?”   “没什么。”李在宥连忙摆摆手, 解释道:“就是我们一路遇见不少兵荒马乱,随便问问。”   “我们这里不s*w*整*理打仗。”老汉以为他俩是怕遇上大兵, 笑笑说:“这里屁也没有,没人来抢。”   “那是他们没眼光,也是您们的福气,”李在宥随口夸了几句, 说:“那正好我们四处转转,骑马骑累了松松腿。”   既然杆儿爷特意提了让他们往这里走,只是为了省个绕路的时间,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为了聆听“命运”的指引,他们简单吃了点奶茶和肉汤,趁天气彻底凉下来之前,继续沿着村子的半径溜达。   那个咸奶茶,李在宥来西域两年了,还是喝不惯。这会儿感觉嗓子里齁咸,老想往外吐口水。于形象不利,他只能生憋回去。   避着人,他把木鸢放回去找赵元贞。从这里到布伦台,是木鸢能飞的最远距离,再远了,赵元贞就收不到了。   “回曹大人那里记得提醒我给赵元贞开点药。”李在宥说。   “她怎么了?”魏无功问。   “上次有点低烧,反反复复的,一直没好透。”李在宥叹口气,“小洛说军营里的大夫不行。”回想起在曹家修养的赫利奥多,李在宥又开始伤感:“要是老赫还清醒着就好了,还是他的方子信得过。”   魏无功拍拍他的背。   两个人又走出一段,魏无功问:   “你有没有想过从夏国回来以后的事情?”   李在宥看着他,“怎么?”   魏无功把他手抓着,看着前方逐渐密集起来的日月星辰,想起杆儿爷跟他们分别的时候那些交代,往他手背上搓了搓,说:“公主那边七千人她管不了。守藏室那几个对于一帮辽军散勇来说,更是外人。我想我得去帮忙。”   “……”李在宥对于他这个想法不意外。只不过,他自己不想跟魏无功分开,所以之前一直回避着没有去认真想。   等魏无功真的说出口了,李在宥突然就感觉胸口闷闷的。之前还在易州的时候,那种天天盼着敢战营消息的情绪再一次席卷过来。   他定定心神,挤了个笑说:“魏大人是天生的武将,得去该去的地方。”   “嗯,”魏无功把他手拿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口。“你也有你该去的地方。”他想起李在宥看见渔父两眼放光,说:“去回鹘的路上,别光顾着跟守藏室使聊天儿,也记着点想我。”   “那自然天天要想的。”李在宥嘴上挂着笑,心里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吃饱饭散步的好心情顷刻间就被即将到来的战事冲了个稀巴烂。   “你想好怎么帮赵元贞了吗?”李在宥问他。   魏无功摇摇头。“我们这趟去夏国,顺利的话,满打满算搞来两千流民,加上杆儿爷拉来的于阗旧民和耶律已经拨过来的兵马,总共不到一万二。”   “按照这个数字算……”魏无功右手掐着指节:“民夫杂役要两千往上,辎重、辅兵更多,实际能参战的不到六千。”   长线作战,后勤军要占到正规军规模的一半以上,有些战斗里,平均一个前军要配上四个后勤——魏无功已经算得很乐观了。   “这六千里面,还有四千是没有经过正经训练的杂兵,要在语言不通的前提下,统一调令、训练军官、建制度赏罚……得不少时间。”   他还没说完,李在宥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这听起来根本搞不定。   “回头你帮我琢磨琢磨,旗号、军制、口号之类的怎么搞。”魏无功的优点每每在这种时候就体现得很明显——他是个踏实人,不想操心行不行的问题。既然要打,那他首先关注的都是些切实际的东西:“公主不能指望一帮农夫牧民去理解西王母的事儿,但是打仗需要士气,有些理论上的东西,你们俩脑子好,提前编编最好,免得后面动员起来手忙脚乱。”   “好。我想想。”李在宥紧紧牵着他的手。   “再教我几句他们那边的话。”魏无功补了句。   “好。”李在宥一一答应。   心里揣着事儿,两个人不知不觉溜达到了村落的北垣。这里只剩一个矮小的毛毡房,里面亮着灯。再往前,就是一马平川。   “到头了。”魏无功眺了一眼,“回去吧。”   李在宥刚准备跟着他往回走,突然帐篷里钻出来一个中年女子,喊住了他们俩。   “小哥儿,等等!——”   她问:“你们是外地人吧?”   魏无功回过头去,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我女儿?”那个女人说。灯光从帐篷里漏出来一点,照得她满面哀伤。   魏无功摇摇头。   见希望落空,女人显得伤心无比,当即哭出了声。“我女儿她跑丢了,”她抽噎着,努力控制着音量:“跟她阿塔拌了两句嘴,半夜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见她哭得凄凉,李在宥往前靠了两步,问:“您女儿大概什么时候丢的?长什么模样?”   女人看了他一眼,狠狠抹了把眼泪,说:“我家幺妹今年九岁,半月前跑的,跑的那天穿的是个红夹袄,两边一边扎着两个麻花辫,一共四个辫儿,有一个上边儿被我系着彩绳。”   说起细节,她没忍住,又放声哭了起来:“好心人,你们要是路上看见她,请你们跟她说,她阿娜做好了羊汤等她回家呐……”   李在宥和魏无功连忙安慰起她。没说两句,哭声引来了她屋里的人。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走出来,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面无表情地拽着她就要往屋里走。   女人不乐意,一直在挣扎。魏无功看得火起:   “嘛呢?”他吼了一嗓子。   男人也没客气,一嗓子吼回去:“我家的事儿,你们少管。”   “嘿……”魏无功不乐意了,五个指节掰得喀拉响。   李在宥伸了只手,把他一拦,微笑着打了个圆场。“大哥,我们就是路过,听说家里孩子丢了,想帮帮忙。”   “屁,”那个男的一脸没好气的样子:“别听她瞎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两个人,说:“你们今天是住库特老汉家的那两个人吧。”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男人叹了口气,放低了音调:“回去睡觉吧,这里没有你们要操心的事儿了。”   “……”   李在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们对峙的时候,帐子里又出来一个老婆婆,把他家女人拉回去了。这回,女人倒是听话,老老实实跟着她走了。初来乍到,李在宥不打算多生事端,说了声“叨扰”,拉着魏无功退回了黑暗。   “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走远了,李在宥跟魏无功说:“还是先去问问老汉什么情况先。免得掺和多了她家男人打她。”   “也是。”魏无功不爽地“啧”了一声,跟着他回到了老汉家里。   库特老汉正准备钻被窝睡觉,听他们俩说起那家的情况,当即笑了,说:“你们就甭好心办坏事啦——那家婆娘是个疯的。”   “啊?”魏无功当即表示不信:“不像啊?”   “是不像,”老汉被子一掀坐起来,说:“那家没有女儿,就两个儿子,生老二的时候他家婆娘生产花的时间太长,闭气把脑袋弄坏了,从此以后认不清人。”   “是么……”魏无功心想,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也不像是糊涂的样子。他抱着胸看着老汉,说:“她家男人挺凶的。”   “嚯嚯,你放心,她家汉子可不敢打她,对她好着呢。”老汉说:“自从她得了这个癔症,全家上下没让她干过一点儿重活,都好生养着她在。”   魏无功和李在宥对望一眼,仍是将信将疑躺下。魏无功顺便吹灭了屋里的灯。   一夜过去,草原的气压依旧低沉。春雷轰鸣了半晚上,可惜雨点愣是没下下来,只有略带湿热的水汽,早上依旧将四野笼罩在一片乳白之中。   “夏季的云电闪雷鸣,   Yaz bulut?? k??kr??p turur,   将要来一场骤雨吗?   Bir ans??z yam??ur ya??ar mu?   青春年华娶来的妻子啊,   Yigitlikte al??an ki??i,   是她们要流泪吗?   Y??glap ??t??r mu ani??un?”   魏无功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耳畔听得帐外一个小女孩儿的童声,在唱回鹘民歌。声音清澈,曲调婉转。魏无功耳朵竖着,但是抱着被子懒得睁眼。   李在宥听着听着也醒了,因为还想眯盹儿一会儿,他同样没睁眼。不过,和魏无功不同的是,他听得懂歌词里面的内容。   “夏天的雨,追着风跑,   Yaz yamghuri yel bil??,   我的女儿走到哪里了?   Q??z??m qayda y??r??r mu?   我那白发苍苍的妈妈,   Aq sa??l???? anam ne??ük,   是因悲伤而流泪吗?   Qay??ulu?? bolup y??glar mu?”   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李在宥从地上坐了起来。   光速披衣起身,他掀开帘子往外看:   一个穿红袄扎小辫儿的小姑娘蹲在他们帐篷不远处玩儿,缥缈的雾气里,隐约看得其中一条辫子上还系着一根彩绳。   “……我靠。”李在宥后腿一蹬踢了一脚魏无功:“快起来,人找着了!”   魏无功动作很快地也起了身,看见李在宥已经靠过去,问那个小姑娘这会儿回不回家。   小姑娘见了外人很警惕,一个字也不肯跟李在宥说。不仅不说话,歌儿也不唱了,起身就要走。   李在宥当然不能放她走,赶紧一把扯住她衣服领子。没想到这一扯,小姑娘彻底受惊了,当即就开始尖叫。尖锐的声音刺地魏无功耳膜都跟着疼。他顶着小姑娘的叫声,直接抄起人扛在肩上,跟李在宥说:“赶紧送回去!”   “啊……好!”魏无功动作太快,已经大跨步冲出去了,李在宥连忙跟上。背后库特老汉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在后面嚷嚷着让他们俩赶紧把人放下。   听见有人拦,魏无功跑得更快了。   “臭老汉骗人,这不明明有姑娘嘛!”李在宥边跑边回头看。   “搞不好是让她爹卖到别人家去了。”魏无功想起那家人低矮的毛毡房,估计不是很富裕。“老汉怕是收了好处,不肯说实话给我们听。”   躲着身后追过来的牧民,魏无功率先跑到村子尽头,把女娃娃放在帐篷门口,大喊一句:“人找回来了!”   那个女人还没起,她丈夫先起来了。一脸惊恐地跑出来,等男人看清了眼前已经开始哭的小姑娘,重重地锤膝盖叹了口气:   “哎呀……说了让你们别管……”   他哀怨地看了一眼正在兴头上的魏无功,苦恼不跌地说:“这不是我家的娃娃,这是人家家里的……”   “你让你老婆来认!”魏无功根本不跟他废话。   看他肯不动,李在宥摩拳擦掌,也要站出来和他掰扯,屁股后面库特老汉带着另外几个牧民赶过来了。   “跟你们说了,这不是他家丫头哇!”老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丫头是这家的……”他从背后捞出来一个人,魏无功手里的小姑娘立马挣扎着扑进了那人怀里。   等李在宥看清老汉拉出来的妇女,愣了,满口争辩的话卡进了喉咙里——那个穿红衣、扎小辫的姑娘和眼前的妇女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   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李在宥光速怂了,连忙按着魏无功的脑袋,跟他一起给人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脸尴尬:“我们没搞清楚状况……”   “唉,”矮毡房里的男人又叹一口气:“你们赶路赶紧走吧……”说完,他认命一般,摆摆手转身回了帐篷。   “你们呐,说不听!”老汉像自家的长辈一样,给他们两个后生背后一人一巴掌:“早都说了他家婆娘认不清人……”   “算了算了,”跟着老汉一起来的、小姑娘真正的家人也是厚道人,这会儿看李在宥和魏无功耷拉着脑袋,说:“她家女人这个毛病外人是不大容易瞧出来。”   孩子不哭了,当妈的恢复了平日和蔼的微笑。她指指那家人的毡房说:“他家女人这癔症,能吃能喝能干活儿,大部分时候不碍事的,就是喜欢胡言乱语。”   “是,”老汉看了一眼身后,补充说:“她之前见了人就说她家男人打她,说的那叫一个真。之前我们也同情她啊,跟你们一样的,还帮她告。为了这个,伯克把他家男人打了一顿,牛羊也没收走了。后来时间长了才发现,其实根本没这事儿。”   “是啊,”提起旧事,孩子妈也很不好意思:“她家男人也不容易,白白受了好多年冤屈,现在也没个正经活儿干。”   “放心,她好着呐,”老汉拍拍魏无功肩膀:“为了生儿子烙下的病根,人家也不敢亏待她不是?那家人都快把她当菩萨供起来了,你们就别跟着瞎操心啦!”   “是……”魏无功老老实实点头。   “她呀,这会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老汉说:“可能就是看别人找孩子,觉得有趣就模仿别人说话,模仿得像模像样的。那些悲伤难过都是假的,不用管她……”   结束了混乱的清晨,李在宥和魏无功没脸再多待,匆匆留下银钱,上马赶路。   马上,李在宥长久地沉默着。   库特老汉不知道,他刚刚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在宥听了他一番话,重新打开杆儿爷在守藏室里拿出来的,那些守藏室使们跟西王母交流的卷宗。   此时再看西王母,他不寒而栗。   那位通晓古今、随意切换形态、被困在人的身体里的无上天神,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吗?   她真的怜悯因她而受苦的羌人吗?她真的因为流浪在旷野而哀伤吗?她真的不计较有凡人试图取代她吗?   还是说,她只是随心模仿着人间众生的模样,说些无心的言语,任凭自己完美无瑕的拟态,搅得人间地覆天翻?……   再度回首白雾笼罩的格桑村,那个矮毡房里的女人已经醒了,站在村子的边缘,依旧哭哭啼啼地拦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询问他们是否见过自己跑丢的幺妹。眉眼之间郁郁寡欢、切切哀愁,连他这样的七窍玲珑心都骗过了。   回想起杆儿爷坚持让他们来格桑村一趟,李在宥感觉清晨的凉意更甚。   “如果她真的无意识,却怎么又能连我们这种体验……都算好了……”   越往深处想,李在宥越感觉到恐惧。世界在他眼中,已然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茧,他们就坐在西王母的织布机里,任凭她搓扁揉圆。   “无功啊……”他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开口:   “我突然,没有那么想见到西王母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选材改编的这首叫做《云之泪》的回鹘民歌中文翻译异域风情没那么厚,所以尝试了一下放拟音在底下的文字效果。特殊字符平台居然都能识别,nice~ 第125章 羊毛出在狗身上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   魏无功跟鬼魅一样, 带着人在伊犁河谷的草场上游荡的时候,收到了赵元贞加急的来信,让他跟昆仑军右厢的一位将军换防。   魏无功一看日期, 离正常换防还有一周时间, 这会儿提前让他回去, 应该是李在宥也快回来了。   “啧……”魏无功搓搓脸,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这属于是赵元贞为他的私事开后门。不过,这种不好意思很快就被即将见面的开心取代。   背后沙漠盆地已经热了, 伊犁河谷却刚到最美的时候。碧波荡漾的河水里野天鹅三五成群, 岸边成片的紫色薰衣草和紫苏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匆匆跟皮室营新就位的各位军官打了个照面, 魏无功把贡嘎大师留给他们做些后续衔接工作, 就带着其余人马一路南归。   三个月的时间,他已经适应了胡地的打法:“因粮于敌、以战养战”。草原大漠难建城郭,在后勤和人员没有完全就位以前, 想要补给, 要么只能驱赶着牲畜随队征伐,要么,就得更激进一点,直接抢敌人手上的。   按魏无功的性格,当然是抢来得快。一开始他就瞄准了伊犁这一片——水草丰茂、牧场众多。黑汗人自从知道了他们的位置, 就一直在想办法攻破辽军立足未稳的叶尔羌一带。但是魏无功顶着赵元贞给的压力, 愣是没有驰援,反而绕道突袭更远的伊犁河谷, 劫掠了大量牛羊,打了黑汗一个措手不及。   赵元贞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魏无功的小股骑兵神出鬼没、昼伏夜袭,身段非常灵活。黑汗人隔着一片沙漠和高山,等收到消息掉头回防, 魏无功早就带着牛羊跑远了。这趟奇袭,他打着时间差,以不到百人的兵力,赚去十倍多的牲畜和军粮,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魏无功这种打法,成功把耶律给拖下水了。叶尔羌他不肯放,自然要派人管,伊犁一片肥美的河谷,是必争之地,他也有心守住胜利的果实。他嘴上说是不给安排新的兵力给赵元贞的昆仑军,但是可敦城的兵马出来分点解围,也成功牵制住了黑汗的注意力。   有了这些牵制,赵元贞终于可以把重心分出一点来,研究怎么在吉雅克周边扎营、屯粮等等。   魏无功在马上,看着赵元贞给他写的信,一点儿没有吝啬夸赞,略有些得意。他现在任职昆仑军左厢都指挥使,虽然当下手底下没什么人,但是这个官儿其实很大。跟着他返程的这支队伍是他刚带出来的,非常好用,名字暂时编为白象营,是一支很特别的喇嘛兵。   小队是曹通给他们的礼物,贡嘎大师也赫然在列。要细说白象营的来历,就得说回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和李在宥重走一趟河西故地,收获颇丰:   先是曹通在敦煌接见他们,一家老小非常激动。曹大人心疼昆仑军只有两千骑兵,又在平原低地,不好展开,把自己私人的蓄养的一堆喇嘛无偿借给了他们。这些喇嘛能文能武,善骑射、懂佛法,心志也坚定,非常适合后续培养成低级军官。由于黑汗长期灭佛的行为,让喇嘛们早已无法忍耐,完全是一腔热血义务出征,吃得少干得多,让魏无功满意得不行。   乐呵呵收下喇嘛兵,他接着又跟李在宥去见了慧觉。慧觉现在是大官儿了,又接了当年萨里府的商路,重任在肩,一开始没有曹通那么爽快。好在,那串“山君”确实是叩开了晋王爷的门扉,让他同意对商路上的动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番软磨硬泡,慧觉最终同意他们以“行商招募护卫”的名义进行登记,将榷场王贯生处招募的失地流民、晋王爷养不了的战俘以略高于市场的饷银,包装成商队分批顺带出境。   “你们这样大手脚花钱,就凭一处王墓里的宝贝和一个矿山,要不够的吧……”慧觉老和尚操心,怕他们两个太鲁莽。经他粗略一算,昆仑军起码还有七成军费缺口没填上。   对此,李在宥早有打算:“把人哄去穷山恶水的地方,开高价也是应该的。但是您放心,这钱不从常规军费里出。”   “于阗旧地的势力已经被杆儿爷聚起来。从今往后,他们的牛羊、大麦小麦、大黄粟米,还有河里摸上来的青玉白玉,都不交给黑汗的汗王了,直接拉到高昌和夏国的榷场。您和晋王府将来从王贯生那里拿东西,要比别的地方便宜,”李在宥说:“没了汗王的抽成,于阗的农民牧民高兴,晋王爷的买卖划算,两边都美。”   “这样讲是没错,但是一来二去,变成钱也要好些时日,”慧觉还是不放心,说:“兵贵神速,耽误不得。不立马看到回头钱,当兵的军心也容易不稳。”   李在宥关于这个问题,也依旧是对答如流:“我找了巴老爷赊账,前期一半的活钱,由他先给堵上。”   “这……”慧觉接手了萨里府的生意,偶尔也跟巴赫曼打交道,知道这人是个铁公鸡,此时并不全信李在宥的话:“要是他放贷,岂不是要更多钱?”   “嘿嘿,”李在宥得意一笑。“他不仅免了我们三年的利息,还答应军队发饷需要的现银和物资,都可以通过他那里免费兑换。”   “真的假的?”   “巴老爷是抠唆了点,但是将来如果耶律入主昆仑,再往北去大食,往南去泥婆罗的路线,可都是辽军说了算了。”李在宥跟他解释:“若是以耶律现在林牙的身份,巴老爷垫一垫脚还够得上打打招呼。等他真的在西域扎下根,凭他保人生意做得再大,也求见无门。”   “我听明白了,”慧觉点点头。李在宥这是安排了一盘大棋:   先用耶律的政权作为背书,哄得榷场的巴赫曼出钱;再将榷场的人钱粮运到西域供养昆仑军;最后昆仑军四处点火打仗抢地盘,随着地盘越来越大,新收编的牧场、农田、河道反哺出的产物,又拉回榷场抵巴赫曼的债……   他笑着总结了一句:“你这是让羊毛出在狗身上。”   他送着李在宥和魏无功出门的时候,看着两个后生得了晋王爷的态度,欢欢喜喜去榷场商量细节,微笑着叹了口气。   那会儿的李在宥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按照他这个做法,如果昆仑军不是非要消耗在吉雅克的战场,而是变成他自己的队伍,也许有朝一日,他也会成为西域枭雄,有实力跟任意一股势力掰掰手腕。   不过,李在宥不在意,他作为一个出家人,自然也不需要去提醒。不为物迷己,不失于本心,这是大智慧。   自此之后,随着一批批耶律正规军、榷场上的流民、战败的战俘、白灾的难民、自发集结到此的喇嘛、于阗旧民逐个就位,李在宥和魏无功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忙得脚不沾地。   李在宥跟着渔父作为使者去回鹘人的地盘游说。从高昌国借路自然也得给他们分好处,具体的抽成、付款节点和节奏要一点点磨。他现在随身带着一个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都要包浆了。   魏无功和耶律自家的右厢军一起,协助赵元贞整治军纪、训练新兵、小股突袭,一天休假也没用过。虽然他们人数堪堪凑够能跟黑汗吉雅克一搏的数量,但是水平还是太基础。要让这么多民族国家的人互相信任,在战场上统一步调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调教。尤其是现在有兵无将,培养能用的军官更是任重而道远。   自布伦台一别,这一分开,大半个春天就过去了。   等魏无功星夜疾驰回营,听说李在宥已经到了,他站在赵元贞的都部署办公室门口,咬咬牙,放弃了礼貌,喊了另一个靠谱的喇嘛替他汇报大小军务,本人直接飞奔到了自个儿的窝。   帘子一掀开,温暖暗黄的烛光下,李在宥闭着眼睛半躺在椅子上。   为了等他,李在宥没睡床,此时盖着一身毛皮大氅窝在椅子里,模样让魏无功瞬间魂穿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会儿的骄矜公子,也是一身皮裘歪在太师椅里,轻微蹙着眉头,带着上位者的气息。   魏无功看着他没眨眼。   原来,有些喜欢,第一眼就已经定下来了。   大概是等了太久,李在宥已经眯盹儿过去。魏无功悄声走到他面前,想凑近些看他。   李在宥并没有睡熟,感受到眼前光线变化,他睁开了眼——   眼前的魏无功带着夜里的一身寒气,眉眼轻微疲惫,嘴角带着笑容。   看他醒了,他一把吻住了他。   ……   视线一阵地转天旋,李在宥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被子里了。   魏无功温热的体温从枕边传来,消弭了尚且阴冷的夜气,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困得睁不开眼,他感觉魏无功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摸着自己太阳穴的头皮,像是在安抚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感到格外舒适,李在宥把自己的脑袋跟他贴得更紧了一些。   迷迷糊糊睡着之前,他听见魏无功小声说:   “李在宥,你有白头发了……” 作者有话说: 五十万字留念处~~~~~ 第126章 小魏将军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 魏无功踩着底线的时间,出营帐去找赵元贞复命。再晚点就真说不过去了。   出门前李在宥还躺着在,准备排队在他后面去汇报。看他出门, 李在宥拉着他问了一句:“还顺利吗?”   “还成, 比我想象中好多了。”魏无功说:“耶律家的汉将很多, 任命选调没限制。我跟右厢军打交道,感觉他们人都挺靠谱。”   “那是好事啊,”李在宥听着也高兴。当初他跟赵元贞挖空心思, 故意按照汉制建军, 想下个马威先。没想到耶律治军不拘一格, 他担心的民族矛盾水花都没有一个。   “是, 两边将士相处和睦,天时、地利、人和,起码先占一个。”魏无功在他脑袋上搓了一把, 穿上外套:“现在比较头痛的是安集营和河西营两拨步兵, 难得教。”   “小洛呢?跟着你在还是跟着赵元贞在?”李在宥问。   “都没跟,他有他的事儿要搞。”魏无功说。“他盯着昆仑前面那条瀑布很久了,最近老偷偷带人去练水。虽然我觉得不是很靠谱,但是我水性也就那样,我说了不算。”   “赵元贞怎么说他的?”   “给了他二十个雇佣兵自己琢磨。”   “噗, ”李在宥笑了一声:“哄小孩儿。”   两个人简单云云, 魏无功先一步进了赵元贞办公的大门。   她霸占了鬼日碓住的那间宅子,挑高采光都很不错, 门口挂着绛色的饕餮纹装饰,大气神秘。洛伦索不知道上哪儿拍马屁给她搜刮来一张精致的漆桌,横亘在大厅中央。赵元贞摆着笔墨纸砚,在上面挥毫写信, 手上刷刷刷地,写字很快,一直没停笔。   看他进来,赵元贞收了笔锋,长马尾一甩扔到后面,笑盈盈地说:“大功臣回来啦。”   看他是一个人,赵元贞又问:“在宥没跟你一起?”   “他接我屁股后面,先来后到。”魏无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前在易州,两人人微言轻,说话议事一起也就一起了。现在到了昆仑军都部署大营,纵使赵元贞溺爱,规矩还是要讲的。   赵元贞简单问了几句伊犁的战事,没有深究,转而问起了他后面开拔吉雅克的打算。   “叶尔羌那边的战报回来,耶律不太高兴。隆达沿着河水搞出来的冥兵让他很难受。现在催我赶紧往吉雅克那边给压力。”   她看了一眼魏无功。本来叶尔羌那几个村寨应该是他们去支援的,但是魏无功选择了先去伊犁。从结果上看是好的,不过嘛,副作用就是让耶律自己的队伍抢先一步碰上了冥界的各种异常。   “他们有说冥兵的细节吗?”   “说了一些。”赵元贞边说边往地图沙盘那边走,招呼魏无功一起看。   “那些冥兵战斗力强是一方面,关键是模样也很吓人,”赵元贞指着叶尔羌河下缘一带:“耶律把这里放了,不敢硬碰。”   她看一眼魏无功低头沉思的神色,说:“耶律说,阵亡的将士当晚就得连夜火化,不然……”   “被隆达起尸?”   “是。”赵元贞小声感叹:“关键是,军中传言也难搞,说林牙烧了这些兵,不让他们转世投胎,要连着灵魂一起烧干净。底下人闹得他现在压力也大。”   “明白了。”魏无功点点头。耶律军营里遇到的问题,他们去了吉雅克也一样会遇上。“我提前想办法。”   “咱们人马现在陆陆续续就位,得动了。”赵元贞说。   她知道魏无功基础训练任务还没完成,但是迫于耶律的压力,她没办法,只能原封不动地把压力传给魏无功。   “好。”魏无功提前做过打算,指着昆仑北面的大泽,说:“我们不能靠山门太近,先在大沼泽后面的山谷里扎营比较好。听牧民们说,这种沼泽根据季节有不同的盈缩,如果能挨到初秋,有一半的路或许能走车马。”   “路上还有几个我觉得有条件囤粮的点,这个之后再说……”他不能光给赵元贞打鸡血,毕竟大困难摆在面前:“他们有地形优势,从上往下冲锋,我们这边拒马枪、长枪、盾牌、斩马的大斧,这都是构建防御的核心装备。”   “……”赵元贞听明白了。兵器是无法通过榷场买卖的,他们目前的兵工坊的水平,还达不到这么大的供给。   “我再去求求耶律。”赵元贞拍拍他的肩膀,“有空给我拟个具体点儿的数。”   “其实……”魏无功看她一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呈状我已经写好了。”   “哟,那还客气什么,赶紧拿来!”赵元贞笑着说。   “嗯呐,”魏无功答应一句,“我让他一会儿进来的时候带过来。”   汇报完毕,魏无功没多待。为了晚上还能有空多跟李大人说两句话,这会儿马不停蹄地赶去河谷练兵场监督进度。   轮到李在宥进来的时候,赵元贞捧着脑袋,像是在沉思。   “我给你带了榷场的好药,”李在宥一见面就念起她的热症,从兜里掏出一堆药包和药方,口服和外用的都有。   赵元贞没接他的话,仍是那个姿势,嘴里一串念叨:“完了完了完了……小魏看出来我什么也不懂了。”   李在宥治病的东西连同魏无功的材料一同往桌子上一搁,笑着说:“他是干活儿的,你是管事儿的,本来s*w*整*理就该他操的心。”   等赵元贞抬起头来,李在宥看她眼睛上挂着的两个黑眼圈,问她:“你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赵元贞接过药放到一边,笑了笑没说话。   李在宥给她换了好几个方子,都不大管用,治得了标治不了本。她这个月莫名其妙来了两次月事,感觉不大对头,但是别说李在宥了,军营里连医官都是男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开口。   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她复又拿起魏无功写的方案。匆匆扫一眼:内容详实、逻辑合理、情绪妥帖,唯独就是字丑了一点。   “唉,”自叹弗如,没了外人,她跟李在宥说起心里话:“小魏知道我听不明白打仗里面的好多门道,什么事情都替我想在前面,真是难为他了。”   李在宥看着“小魏将军”写的东西,心里骄傲,嘴上说的确是:“就这狗爬的字儿你一会儿还得抄一遍。”   看赵元贞低着头不说话,李在宥安慰她:“你把好大方向就可以了,哪里需要事无巨细都知道?当年还在东京的时候,那帮枢密院的老爷们不也什么都不清楚,照样能盘得底下人转。”   “问题是,太多搞不清楚,又耽误事儿又不能服众,我也怕……”   “你能有这个心,就说明你不会的。”   赵元贞撇撇嘴。若是以前,打仗对于她来说是遥远的事情,她只需要在宫里当个幕后的智囊,挑挑拣拣别人方案里的毛病。轮到自己挑大梁,突然很心虚。但是她的责任心又不允许她有半点儿敷衍。   “哟,还看起兵法了,”李在宥眼睛尖,把她桌上几本书的封皮扫了一圈儿,全是历代武将打仗的阵型演绎。他胳膊一抻,把那些书推开,仍是把药包放到正当中。   “还是这件事重要,”他指指药包:“你不好好吃我就告小洛去。他每天端着个碗能把你烦死。”   “吃吃吃,我吃!”赵元贞“啧”了一声,但是说完也没喊人去煎药。李在宥后知后觉发现她没有丫鬟,侍卫估计用不惯。   “我去鬼谛信那里转转去。”李在宥突然说。   “怎么突然想着找他了?”赵元贞问。他们当初拿下羌人的村寨,收了几个俘虏,其中就有关在篱笆里没有撤走的鬼谛信。不过这人疯疯傻傻话都说不整,赵元贞安排好他们的食宿之类的杂事,就再也没过问。   “今天是他爹的百日祭,杆儿爷说的。”   “哦……”赵元贞点点头,跟他又说了几句回鹘那边的情况,就把李在宥放走了。   李在宥走后,她盯着那堆大包小包看了一眼,默默把东西推到一边,在正中央摊开魏无功的方案,蘸墨提笔,一笔一划誊抄了起来。   ……   李在宥走到关俘虏的长条屋舍,看了一眼单独关押鬼谛信的门扉,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先去了女囚那里。   孜孜第一眼看到李在宥的时候,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氓大兵,起手便打。   “女侠饶命!”   李在宥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大巴掌接了她的拳头,直接把人姑娘的手拧到背后。他把面罩拉开一点,说:“是我。”   孜孜回过头看他——原来,是盐碱地昼夜温差大,到了中午,李在宥感觉自己快被太阳烤糊了,把整个脑袋都包进了头巾里。   “你要干嘛?”孜孜退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雇你去伺候赵元贞。”李在宥冲她微微一笑,兜里掏出钱袋子冲她晃晃,“簪花首饰随便买,我出钱。”   不过,孜孜和那些羌人一样,对金钱和打扮没有兴趣。她拿鼻子“嗤”了一声:“少拿哄外面小丫头的手段跟我说话。”   “行,不跟你废话。”李在宥收回钱包,跟她说:“赵元贞身边缺个女官,这活儿你干不干?”   孜孜抱着胳膊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行啊,”她说:“我正好出去活动活动。”   李在宥侧身,把出去的路让给她。   孜孜走出门,正午的阳光刺得她半天睁不开眼。等闭关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她四顾了一圈,看到鬼日碓原先的住处上方插了一面昆仑军的大旗,抬脚就要往那边去。   “诶,”李在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盯着她:   “看你救过我们的命才放你出来。别动其他歪心思,听见没?”   “知道啦——”孜孜回瞪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昆仑军 沿着村子晃   沿着村子晃了一圈, 李在宥终于晃悠悠又绕回了鬼谛信被关的地方。   渔父和杆儿爷让他过来送老释比的遗物,但是他不想跟鬼谛信说话。那个人老是发出“桀桀桀”的笑,大白天也瘆得慌。   本来想喊魏无功一起的, 但是小魏将军现在忙得很, 练兵去了一时间回不来, 他只能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自己挪过来。   轻轻叩了两下门,没听见里面的动静,李在宥推开门进去。   “鬼谛信?”第一眼没看到人, 李在宥皱着眉头叫了一声。   “嘿!”   鬼谛信从门背后蹦出来, 吓了他一跳。   “哈哈哈哈……”看他刀都拔出来了, 鬼谛信笑得肆无忌惮。   “神经病。”李在宥小声念叨了一句, 没有当着他面骂出来。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理论上他们现在跟鬼谛信算是一边的。   “守藏室那几个让我给你的。”李在宥掏出一个小小的牦牛角做成的装饰,交到他手里。   鬼谛信接过去看了一眼, 收了笑容, 逐渐安静了下去。   李在宥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犹豫着这会儿要不要先出去。刚想转身,鬼谛信却开口让他坐下。于是他只能又老老实实坐在靠窗的凳子上。   “老跟你一起的那个呢?”鬼谛信问。   “出去练兵了。”李在宥答。   “升官儿了?”   “是,”李在宥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他现在是我领导。”   鬼谛信看他一眼:“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吉雅克, 带上我。”   “你去干嘛?”李在宥打量着眼前人, 干干瘦瘦,看着不像是能打架的样子。“不够鬼日碓塞牙缝的。”   “帮你看着点赵将军。”鬼谛信说。   李在宥歪着头, 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还不知道呢吧,”鬼谛信眼里似笑非笑,看着他说:“你家那个跟赵将军,之前吵了一架。”   “啊?”李在宥一听这话, 愣了,“不会吧……”   “我就知道没人告诉你。”鬼谛信也坐回椅子上,脸上又挂着那副怪怪的笑容,看得李在宥心里发毛。   “赵元贞凶他了?”李在宥问。   “不是,”鬼谛信笑着说:“他凶赵将军。”   “不可能!”李在宥立刻一摆手。   看鬼谛信半天阴笑不接茬,李在宥凑过去,问:“真吵架啊?为什么吵啊?”   鬼谛信鼻子里哼笑一声:“我门都出不了的人,上哪儿知道去。”   “……”   李在宥盯着他,又问:“那你是听谁说的?”   “送饭多嘴的杆儿爷。”   “……行吧。”李在宥皱着眉头,心想怎么这些个人合起伙来瞒着他。他这么一个正直善良的小伙子,难道还会拉偏架不成?   他问鬼谛信:“那你想跟着赵将军还是魏将军?”   “我不去战场上吃刀子,”鬼谛信说:“给我在赵将军边上弄个参赞军务当当得了。”   “嗯……”李在宥做不了赵元贞的主,只能哼一句帮他问问。“你能帮她干点儿什么活儿?”   “我不帮她干活儿。”鬼谛信说:“我说了,我是帮你盯着她。”   李在宥又懵了。   “格桑村风景怎么样?”鬼谛信突然问。   “……挺好的。”李在宥说。弄不清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鬼谛信脑袋往他那里一偏,指指自己,说:“我们这些人,脑子都有病。”   “……”李在宥看着他,心想:确实。   “杆儿爷把魏将军从小带出去是对的。”鬼谛信说:“跟血引打交道打多了,有些变化是说不清楚的。等找到了西王母,送她去昆仑,总得有一个羌人在场。”   李在宥看他神神叨叨的样子,问:“你们其他羌人里头,就挑不出一个好的吗?”   鬼谛信摇摇头:“我们谁能上去,谁不能上去,自己说了又不算,要看西王母喜欢。”   “……”李在宥又无语了。要论起魅力指数,小魏将军谁不喜欢?西王母一准喜欢——不会有朝一日也被她变成神经病吧!   “你眼里的西王母是什么样的?”李在宥赶紧问他。   “我没有见过她。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仙山上了。”   鬼谛信捻起他阿爹的那个牦牛角,微微笑着说:“我阿爹也没见过,但是我阿爹的阿爹见过。他比我更了解里面的弯弯绕绕。”   “阿爹他不跟鬼日碓争,更不跟隆达争,不是因为他争不过,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意义。”鬼谛信靠在窗框上,缓缓闭上眼睛:“西王母拥有无尽寿命,她连时间都不怕,十个、百个隆达和鬼日碓加起来,都伤不了她一根毫毛。”   李在宥感觉他这是吃不着葡萄说酸,怼他:“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准备这么多人替她去打仗?”   “她有的是时间陪我们玩。”鬼谛信笑笑:“人间百年,对她不过须臾一瞬,你有没有想过,她这会儿可能就是在逗隆达玩儿呢?”   “什么意思?”李在宥不解。   “万一隆达砍了她的肉身,不仅没能将她取而代之,反而把她从人的形体里解放出来了呢?”鬼谛信对着光抠指甲,边抠边说:“你猜到那时候,她会不会报复我们?”   “……”李在宥想了一会儿,问:“你是自己猜的,还是有什么别的眉目?”   “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鬼谛信说:“是有人已经打算这么干了。”   “谁?”   鬼谛信又不说话了。   “烦死了你。”李在宥骂骂咧咧。这帮羌人,还有那几个守藏室使,说几句话扔个雷,自己跟个没事人似的,闹得别人好几天睡不好觉。   “我说了,我们跟血引打交道的人,脑子都有病。”鬼谛信看他抬腿要走,低声笑着送他出去,“横竖说的都是有理无理的东西,你随便听听就行。”   “随便你个大头鬼!”   李在宥顷刻间走得远远儿的,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   魏无功紧赶慢赶在晚饭前回来,一进屋就看到李在宥翘着个二郎腿,拿军刀削苹果。老长一把大刀在他手上呼来喝去,苹果皮儿倒是削得薄薄的,一层一层往下掉。   “挺利索。”魏无功一看就笑了:“小心别划拉到头发。”   李在宥斜他一眼,不说话。   “怎么了这是?”瞅着他一副即将拿乔的小表情,魏无功连忙外套一扔坐过去:“谁惹你了?”   李在宥仍是低着头削苹果,不搭腔。   “不会是我吧?”魏无功愣愣地望着他。   李在宥偏不正面回他的话,慢慢吞吞削完了苹果,大刀“哐——”往桌子上一搁,转过上身,把苹果放在他手上,笑眯眯地说:“给你的。”   “……”魏无功接过苹果,闻着挺香,但是他不敢吃。   “我错了。”他说。   “错哪儿了?”   “不知道。”魏无功从自己的凳子里起来,坐到李在宥凳子的扶手上,拿胳膊拱拱他:“要不你跟我说说呗。”   李在宥鼓着腮帮子盯了他一会儿,没绷住,破功了,于是叹了口气,把人从扶手上捞下来,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凳子里。   “听说你跟赵元贞吵架了?”   “我靠,这听谁说的……”魏无功眉毛鼻子瞬间拧成一块儿,“杆儿爷?还是小洛?”   李在宥把头靠着他,哼了一声:“这你就别管了,跟我讲讲你们吵什么了?”   魏无功顺势把他脑袋一抱,下巴搁在他发旋儿上,说:“其实也不是吵架,就是有点分歧。打仗嘛,正常的。”   “……再给你一次机会,”李在宥的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传来:“你确定是因为打仗吗?”   “啧。”魏无功轻微不爽地搓着他的脑袋:“你这个心眼子啊……怎么比别人多了这么多啊……”   “废话,”李在宥抬起头来望着他:“赵元贞兵法才刚入门,打仗的事情她才不跟你吵吵。她从来都要赢的人,不可能在不专业的领域跟人争斗。”   “好吧。”魏无功没辙了:“是因为血引。”   他把苹果搁到一边,掏出来身上揣着的小葫芦瓶子,放到两人中间,说:“从夏国刚回来的时候,咱不是换了榷场的新朱砂嘛。你让我给赵元贞也弄个瓶子,我弄了,朱砂粉都装好了,她不肯把她自己的那两块装进去。”   “然后呢?”李在宥一听是血引,挪了挪屁股,坐直了腰背。   “然后……”魏无功看了一眼李在宥,无意识地咬着下嘴唇:“然后她找我要我手里的。”   “……”李在宥皱起了眉头。   “耶律可能是给压力暗示她了,也有可能是她看我路线不固定不安全,”魏无功悄悄观察着李在宥的脸色:“但是我没给……”   “然后她就不怎么高兴……”   看李在宥半天没说话,魏无功补了一句:“真没吵架,就是中间尴尬了一下。”   “你是对的。”李在宥说。   他知道魏无功之前没说是怕他夹在两个人之间难做。但是如今看来,也不难。   “跟血引打交道打多了。有些变化是说不清楚的。”李在宥原封不动用了鬼谛信的话。   他拍拍屁股让魏无功起身跟他去吃饭。“赵元贞现在压力大,身上也不舒服,这会儿我们先不干预。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给魏无功搭上外套:“鬼谛信可能知道点什么东西,但是他自己分不清真假。你也揣着血引,照顾好自己。”   “嗯。”魏无功点点头,把小葫芦瓶子塞回里衣。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吉雅克?”   “跟公主商量的是等杆儿爷带着最后一批于阗人把青稞和麦子收了就位,月底开拔。”   “好。”李在宥点点头,望向山口的方向,说:“那下一次我们见面,就是在真正的昆仑了。”   ……   晚上,李在宥熬着夜跟魏无功讲了很久的话,一直到天边泛起白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魏无功把他的毛皮大氅留下了。   刚开始李在宥还不乐意,说:“我就剩这一件好衣服了,你挑哪个不好啊?”   魏无功回他:“马上天就热了,你穿不上。”   “那你还要?”   李在宥问完,看魏无功低头没做声,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要去好像是为了留个念想,瞬间红了脸。   “……那你,要不也给我留件衣服。”李在宥戳戳他胳膊。   “嗯,”魏无功反手掏出了榷场的马甲。这个李在宥自己也有一件一样的,不会叫人看出来,而且现在就能穿。实用的同时增添那么一丢丢的情趣,简直是出门办公、旅行、谈判的绝佳伴侣。   送走了李在宥,他没有立马换衣服去练兵场,而是把他的大毛毛衣服摊在床上,人埋在里面趴了一会儿。衣服李在宥常穿,留着淡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魏无功闭着眼睛盘算下次见面应该是哪天。已经糊了一嘴毛了,他尤嫌不够,双手伸进衣服底下,把外套往中间堆了堆。   一个有点硬的东西戳到了他的腮帮子。魏无功“嗯?”了一声,怕是有什么重要材料李在宥没拿,赶忙坐起来掏兜看了一眼:   是几片木简和缠绕的丝帛,主体上是大片的图绘,四周伴着细小的文字说明。因为泡了水,这些东西上面的字迹糊成了一坨,早已分辨不清。   魏无功小心翼翼把它们挨个揭开,发现这是他们刚进羌人村落的之前,在死亡谷底搜来的偃师图谱。后来因为遭遇嗜血天蚕落水,在地下暗河里待的时间太长,把这些木片泡坏了。   “啧,可惜了。”魏无功叹了口气,仍把东西塞回李在宥的衣兜。   等到村子田头,李在宥忽悠着他们几个亲手种下的燕麦全部成熟,一粒粒金黄的穗子压弯枝头,魏无功带着前军打头,洛伦索携辎重殿后,浩浩汤汤的千人队伍整装开拔,踩着不算整齐的步子,坚定地踏上征服昆仑、剿灭黑汗联军的新征程。 作者有话说: 本书的最后一幕,五军之战要开始了~在这里悄悄给追读的天使们留个言:剧情流推文还挺麻烦的,文案两百字我尚且不能尽述内容,更何况平均注意力时长只有十几秒的其他APP,所以我推着推着有点懒了,最近没怎么管它,新文数据有点丑陋,能坚持到这里全是因为还有你们在读。今天夕阳西下突然很感慨,非常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的信任!在这里留一句话,表达我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巨大程度的感谢!MUA 第128章 秃鹫 魏无功清晨   魏无功清晨回到昆仑军都部署大帐的时候, 孜孜正在门口煎药。   不知道加了什么猛烈的药材,药味儿很冲。魏无功冲她微微点头,吸了两下鼻子, 掀帘子进了帐篷。   听他说完伤亡, 赵元贞沉默了良久, 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魏无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和黑汗、吐蕃联军碰面的第一仗,从数据上看确实不是很理想。赵元贞脸色难看, 但是魏无功其实心里挺满意。   在隆达使出幽冥兵出来之前, 他们这边和黑汗的骑兵, 差不多能打个五五开。   对面骑兵多, 用的是经典的雁阵包抄,两边骑兵从山上冲下来包饺子,基本上也没给魏无功留下什么能选择的余地。   为了保护右厢军耶律带出来的皮室营精锐, 这次只出了五百轻骑在短兵相接之后围点支援, 大部分的人手用的都是左厢军的步卒。虽然训练时间很短,昆仑军里八百先登的流民兵硬是抵住了第一波攻击,让后面的强弩短射有时间弯弓搭箭。以少打多,还用的是新兵,能从白天撑到天黑, 从某种程度上说, 少输已经算是赢了。   不过,败军之将, 不能大张旗鼓地高兴。他还是老老实实给赵元贞请罪,自我批评了一顿,表示下次一定多考虑。   等了一会儿,赵元贞从死亡人数中缓过来, 回到了当初全军将士合力制定的大战略上去。   八百多步兵训练、武器和丧葬的费用,一下就打掉一座小金矿。   “有把握拖到十月份吗?”她问魏无功。   “有。”   关于这一点,魏无功很坚定:“基础训练很有效,就是他们是第一年的新兵,经验还不够。时间拉长一点会好些。”   “好。”赵元贞点点头。   她拿起总战术——其实也没真看进去,就是拿着压压惊。   魏无功前期给她汇报的时候,思路已经很清晰了:黑汗人在大口袋一样的山腰,易守难攻,唯一的弱点是后方高原山路和水路不算宽阔,补给来源单一。   隆达肯定想要速战速决。如果他们的昆仑军能撑过整个夏天,不被消耗殆尽,秋天一到,河水结冰、粮食减产、牛羊换区放牧,他们反击的机会就来了。   那会儿,站在高原山体高位,气温一降下来,后勤搬运的人工、御寒衣物的开支、以及各种医药费用都得往上涨。游牧民族并不擅长经营这样的长线作战。   赵元贞越过纸张,不动声色打量着满脸血污的魏无功:神情平静,眼神坚毅,看上去并不着急。   “你有信心。”赵元贞微微一笑,稍适放下心来:“这是好事情。”   魏无功摸摸鼻子,小声“嗯”了一句。自从上次跟赵元贞为血引闹了点分歧,他每次单独见赵元贞都有点尴尬。   掐指算着时间,孜孜的药要煎好了。赵元贞立马起身,跟魏无功说:“走,魏将军,陪我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那么苦的药,她可不想喝。特别是热的时候,感觉更苦了,放凉点还能“吨吨”两口。不过孜孜非说热的效果好,赵元贞懒得天天跟她争。   魏无功跟在她后面,顶着孜孜的刀子眼出了帐篷。   静谧的清晨,日头照在雪山尖上,金光灿烂。后勤的厨子已经起来煮饭了,炊烟混着晨雾一起缥缈,本来应该是一派和谐的景象。   可惜,按照魏无功的计算,反击之日来临前,他们昆仑军要做的就是不计战损地堆上去人,拖住对面的步调。因此,营里每天都在高强度处理伤亡。   为了让死者不成为隆达冥兵的“容器”,战士死后,尸体必须即刻销毁。高原没有那么多木材烧尸体,于是,大部分的处理手段都是天葬。   大沼泽和昆仑营中间的空地上。落满了秃鹫。那些食腐的秃鹫长得也乱七八糟,颈部的皮肤透过稀稀拉拉的毛,泛着肮脏的肉色。巨大翼展的黑色翅膀扑棱着,带起无数灰扑扑的绒毛,顺着风乱飞,看着可恶。   魏无功嫌恶地扫过那帮臭鸟儿,心想它们连叫声都如此难听。   “太不吉祥了。”赵元贞也在看那些秃鹫,问他:“底下人情绪还好吗?”   魏无功想了想,说得比较客观:“情绪肯定还是有不少,但是我们发的饷银比别的地方要高,所以目前还能控制得住。”   赵元贞偏头听着他说军队里的细节,时不时点头附和。等日头完全出来,照在大沼泽上面。零零星星的草团下方水体在太阳底下,粼粼波光闪烁,泛出温暖的色泽,她忽然就站定了。   “小洛最近还在搞他那个渡河计划呢?”她问魏无功。   “是,”魏无功表示他前阵子去观摩了一会儿,觉得还挺有搞头:“我给他加了点人。如果秋冬减流,他那几个雇佣兵不怕冷的话,没准真能绕到瀑布后面。”   “那你一会儿让他来我那里一下,有个事儿交给他办。”   “是。”魏无功答应。   两个人绕着军营走了小半圈,后来是孜孜实在忍不住了,把赵元贞喊回去老实喝药,才分了手。   魏无功把洛伦索喊去赵元贞那里之后,准备回自己窝里休息,走到半道儿被他手下的几个都头拦住:   “将军,今天的信件到了,有您的。”   都头一边说,一边把信件递给他。   魏无功一看李在宥给他寄信了,更想回窝了。但是都头们求他去底下人那里坐坐——这帮临时组成的队伍,军士出身大部分是平民,甚至还有奴隶,一个二个都不识字。   “识字断句的喇嘛们被派去叶尔羌了,没人帮我们读信……”   都头一脸哀求,魏无功心一软,把李在宥的信件揣在兜里,去他们集体吃早饭的地方找了个空位坐下,立马就有人拿着信纸过来问。   魏无功摊开一张家书,写信的那个人读书识字的水平也不咋地,一半图一半字,一共没几句话,错别字儿占一半。魏无功鼓起十二分的耐心,一点点认,一点点读给他听。   读到第二页打开,纸张应该是提前沁过水,有一半糊了,墨迹蔓延上半页纸。   “这……”魏无功凑近又拉远,实在是没招了,看了一眼凑过来的那个都头的面孔,说:“后面一半认不出来了。”   那人接了回去,有点可惜地撇撇嘴,说:“那只能等到旺堆喇嘛回来了。他应该有办法。”   “是么?”魏无功问:“旺堆喇嘛能认墨糊了的字儿?”   “能,我见过的,”都头回答他:“之前跟洛大人一起练水的有个异邦雇佣兵,信纸在衣服里泡久了,拿出来纸都稀糊了,是旺堆喇嘛一点点救回来的。”   “这样……”魏无功若有所思点点头,想起昨天晚上还抱着的那一堆毛衣服兜里的竹简,把这件事记下了。   他又问那个都头:“你知道队伍里,有谁手工活儿做得比较好吗?”   “我啊。”一个声音从背后传出来,魏无功回过头去,发现是先一步从漠北回来的渔父。   “行啦,让你们魏将军忙去吧,这里交给我。”渔父微笑着接过魏无功手里一大把未读完的书信,接替了他的位置,放他回了他心心念念的窝。   ……   另一头。   洛伦索接了赵元贞的扔过来的一块玉圭,正面八个金文大字:“王师西征,夷狄自溃”——他一个也不认识。   赵元贞喊他背了两遍,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洛伦索点点头。   赵元贞收了刻刀,艰难地呷了一口汤药,跟他说:“再重复一遍我刚刚说的。”   “明天我们照例去河里练水,我们的一个兵不经意间发现了周穆王当年面见西王母手执的白玉圭,写着‘王师西征,夷狄自溃’,他想私藏被我发现,被迫上交给我。我一看,背面写着谁拿到曾经的天下共主的玉圭,便能得西王母神佑,重整王师、横扫四合、平定天下。”   洛伦索翻着眼睛背刚记下来的方案:“然后我大为震惊,大喊:‘昆仑军居然是天神护佑的仁义之师!’喊完连忙全军传抄,快马加鞭飞奔回营进献给赵将军,再由赵将军派专人护送到林牙的案头。”   “嗯。”检查完洛伦索的作业,背得挺快,赵元贞满意地点点头。   “这故事里我这个角色是不是有点儿傻?”洛伦索指指自己的脑子。   “为了昆仑军上下的军心,忍一下吧洛大人。”赵元贞笑眯眯地说。   洛伦索单手拎着牌子在空中翻了两圈儿。干活这种活儿,他觉得很有意思,道了声“好玩儿”,他跟赵元贞说找个没人的地儿磨练磨练演技。   看他出去了,赵元贞放下还剩了小半碗的药汤。这会儿心情颇好,不想再喝了。明明只离开云昭阁三年,在异国他乡重新捡起这种谶纬童谣,突然觉得恍若隔世——   但愿这些小把戏,能让小魏将军手底下的人暂时把注意力从门外黑压压一排秃鹫的身上移出去一会儿吧。赵元贞想着。   “孜孜啊,”她喊了一声,让门外候着的孜孜把汤药拿出去。“下次让透特老先生别给我下这么猛的料,真喝不下去了。”   “哎,”孜孜脆生生答应一声,端着碗出去找黑老头儿。   透特因为过去学医的缘故,现在充任了随队的医官儿。   对于他开的药方,孜孜很是不服气。她进了透特办公的地方,无视他手底下躺着的一排伤员,强硬地把他拉到一边,问:“你这方子行不行啊?不见好也就算了,怎么喝了睡不好觉?”   她每天跟赵元贞同住,大概算得她两月没有来红,半夜里也老翻身,这样不寝不寐哪里好得了?   “你赶紧研究研究,给换一副方子去,这个方子味道太臭了。”   透特满手血污没来得及收拾,看着她略带跋扈的模样,一反常态没有生气。   他想了想,说:“最多减一味阳性过重的麝香,其他的真的不能再减了。觉得难喝加你再弄点冰糖吧。”   孜孜还是觉得药性太重,抱着胳膊跟他争辩了两句。奈何她自己不太懂医理,看透特是个古板性子不肯退让,没了耐心,撂下一句:“药包配好了找人喊我”,气哼哼走了。   透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前两天给赵元贞把脉,惊觉她脉象成空,居然是时日无多的征兆。为了求证,他一连诊了两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转身进了帐篷,继续处理没有处理完的伤口。是个普通的刀伤,他包扎了上百次了,手比眼睛还熟。   赵元贞的事情,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昆仑军才堪堪凑齐,尚无正面硬碰的实力;西王母孤苦流浪在外,真身依旧没有眉目。此时若是传出主将有事,后面的路还怎么走呢?   透特没有低头。他熟练地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随手把血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们还有仗要打。   闻见里面的血腥味儿,帐篷外的秃鹫又落下来一只,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闷闷的,混着一声呕哑嘲哳的怪叫。   “滚。”   听得心烦,透特起身把它赶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五军对垒 李在宥再次   李在宥再次出现在昆仑军中, 身上揣着所有人半年的军饷。   “财神爷”来了,门口迎着他的孜孜明显松了一口气。   看李在宥栓好马走回来,她说:“你赶紧进去帮赵将军说几句话, 有几个伯克过来扯皮, 烦得很。”   李在宥点了点头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赵元贞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满脸不耐烦。   “怎么了这是?”他问了一句。   一边看账的鬼谛信说:“他们说左厢军错抢了平头百姓的羊。”   “是么……”李在宥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   从榷场上拉来第一笔“赞助”的时候,李在宥收到了鬼谛信偷偷给他寄来的信, 信上说赵元贞对血引的能量愈发痴迷, 连战事都不怎么关心了。魏无功躲着她不见面, 以多点进攻为借口, 一直到夏天都过去了还没回过营。   鬼谛信喊他早归,可是钱没到手,他想早也早不了。   一身风尘仆仆来不及休息, 李在宥转头投入了和伯克们的辩论——打仗最烦这样的琐事, 横生波折,又不能不管。   从草原的伯克们那里,李在宥后知后觉体会到了战局的焦灼。   入秋,胡杨林第一片叶子开始黄了的时候,山上的隆达也坐不住了。为了扩充补给, 他们把进攻范围扩大到了整个西域。   吉雅克正面的冲锋, 还是右厢军的布甲在硬抗。另一边,于阗故地、叶尔羌的牧场、伊犁河谷、甚至一直绕到和高昌交界的商路上, 一波又一波的烽烟悄然四起。   昆仑军一共就五千骑兵,多点支援,连月无休,已经快到极限。远方的耶律s*w*整*理看不下去, 再次出兵增援。   自此,五军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昆仑军、西辽军、黑汗军、吐蕃诸部联军、幽冥军——无数人马活跃在辽阔的西域盆地周围,昼夜交替、彼此攻伐。   时间太短了,草原军队移速又快,粮草等不到后勤的车马,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游牧民族全民皆兵,脸上也不写军号,被抢了牛羊的草场认不出是谁人的军队,伯克们也没办法,逮着哪支是哪支,这会儿全聚在赵元贞帐子里哭诉。   看赵元贞是个文质彬彬的女人,半天没吭声,草原上的伯克越闹越大声,开始漫天要价。赵元贞听烦了,放下书,幽幽来上一句:“太贵了,赔不起。只能把你们几个脑袋留在这儿了。”吓得伯克们立即噤声。   李在宥立马续上演技,把闹事的一个个拉出营帐,去畜生圈边上罚站。   “你,”他喊来一个后勤兵,让他当着伯克面,一个个对牲畜耳朵上的标记,“都是有正经来头的,出去别说我们昆仑军欺负人。”   鬼谛信看着那几个伯克没找见自己草场上的牛,一个二个蔫儿头耷脑的,半天徘徊不肯走,把李在宥拉到一边,小声问他:“要不象征性打发一下?”   “不行。”李在宥也知道草原上平民最难,但是他没有办法。“出去打仗,没有哪个手脚是真干净的,若是赔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源源不断了,还坐实了魏将军抢人家牛羊的名头。他们若是愿意等,就自己等到天黑去。”   为了小魏将军的名声,也为了赵元贞的清净,这个好人他不当了。   “赵元贞怎么回事?”李在宥问。匆匆一个照面过去,她状态肉眼可见地差,脸颊都瘦凹进去了。   鬼谛信正要答话,一只牛隔着围栏靠过来,对着李在宥袖子啃了一口,把李在宥吓一跳。   回头扯出袖子,一个熟悉的圆脑袋出现在眼前。   “……”   他这会儿心情差得很,没有理会。转头跟鬼谛信说:“你继续。”   鬼谛信无视伯克们的哭天抢地,把李在宥又拉远了一点,说:“西王母应该是在跟她说话。”   李在宥脚下一顿:“她出现了?!”   鬼谛信摇摇头。“还没,但是我感觉快了。”   沙漠、草原和雪山里的血色唤起了西王母的兴趣,开始频繁出现在血引持有者的梦里。不只赵元贞,他自己也听见了。   “赵将军把那些兵书扔了,最近看的都是天文、历法、算数,”鬼谛信说着不吉祥的话,却挂着一副邪笑,看得李在宥难受:“现在的她,像个修仙者了。”   “修仙者……”李在宥心想,那就是不食五谷,不问世事,一心只求大道咯?上一个这样的是赫利奥多,人已经疯了,李在宥如何能不急。魏大人应该是也感觉到赵元贞想要完整的织布机,带着人马跑的远远儿的。   “他们几个你自己看着办,”李在宥指指那些个还赖着的伯克:“我看赵元贞去。”   他重新回到赵元贞的大帐,赵元贞叼着大拇指指甲盖儿,正在聚精会神看《推背图》。   “看出什么来了?”李在宥问她,坐到她身边。   “快通了,”赵元贞脸颊消瘦,眼睛却精光放亮,语气里难掩激动。   血引十字架的暗芒在她胸前一闪,李在宥下意识上手就去抓。赵元贞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他的手。   “疼疼疼疼疼……”李在宥龇牙咧嘴地想抽出手,奈何赵元贞抓得死紧,指甲都嵌肉里去了。   “功夫几个月不练,又退步了啊。”赵元贞盯着他眼睛。   “屁,”李在宥看她神神叨叨的样子就着急:“你赶紧把东西放盒子里去!”   赵元贞松开手。   “不放了。”她说。看着李在宥搓手,“给你吧。”   李在宥立刻坐直了。   “真的假的?”   “真的。”赵元贞笑笑:   “让小魏回来吧,别躲了。我不会再为难他了。”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通情达理,李在宥很是疑惑。他又弱弱伸手,依旧在半空中被赵元贞抓住。   “……”李在宥看着她。   “别瞪我,”赵元贞抬抬眉毛叹口小气,“我要是愿意取下来,早就取下来了。”   “……那你怎么给我?”李在宥问。   “等我死了就归你了。”赵元贞说。   “呸呸呸,你说呸!”李在宥眉毛立刻拧起来了:“什么屁话!”   “真的,不骗你。”赵元贞依旧是一副淡然的微笑:“我心里有数。”   她看着李在宥鼓着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正面的吉雅克一场仗都没赢过,透特每次送药过来,重话都不跟我说一句。我什么身体我自己知道。”   李在宥心里突然就一沉。   “有了这东西的帮助,有些以前我学不通的地方,现在都通了,”赵元贞摸摸胸口的血引,脑海中浮现亿万星辰的模样,说:“世间万物的尽头,就差这临门一脚。你们不让我看,我不看就是了。”   人生须臾,谁还没点儿遗憾呢?更大的遗憾她都过来了。   “守藏室那几个已经告诉我了,一开始去昆仑的名单上,就没有我。”赵元贞轻轻闭上眼睛,往后靠在躺椅上:“发完脾气之后她开始跟我说话,我慢慢也就放下了。现在就想看点感兴趣的、以前没工夫琢磨的,其他的事情我不大想管。以后都扔给你了。”   “快点把她送回昆仑去吧……”赵元贞说着,略微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她的耐心要用完了。”   李在宥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迷迷瞪瞪从赵元贞那里出来,直接去了透特那里。   把透特攥着肩膀一顿晃,他从老头儿嘴里得到了最不想听的结果。   六神无主,他拿起纸笔给远在叶尔羌扑火的魏无功写信,让他带着喇嘛兵回来换防休整。   放飞了木鸢,晚霞沉沉压过来,菊灰色的天让愁更愁。他在屋里坐不住,起身透气。不知不觉又绕回了牲畜棚子,鬼谛信和那些伯克们都不在了。他扶着栏杆,一反常态没有因为骚臭捂鼻子,仿佛只有最狂暴的味道才能让人感觉到真实。   那只白牦牛又小跑着过来,看上去对李在宥的袖子兴致勃勃,锲而不舍找角度拱他。   李在宥学着魏无功的架势,拽住它的一角,侧身躲开肥厚的牛舌头。“你运气确实好,”他说:“今天晚上不吃你了。”   打开栅栏门,他把牛牵了出来。心事重重地搓了一把牦牛毛茸茸的大脑袋,耷拉下来的人眼睛和炯炯有神牛眼睛对视了一会儿,李在宥把它扔进了赵元贞的房间。   “你的新宠物。”李在宥说。现在最需要运气的大概就是她了。   赵元贞扫了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说额外的话,只是扔给他一摞军情纪要,说:“归你了。”   李在宥接过文书,没有第一时间开始看,而是又去找了一趟渔夫。如今看来,他要梯度接上赵元贞的班,大概率要被绑死在军营了。以后催收、分账、结算这样的事情,只能请渔父另找人分担。   渔父听完前因后果,看他仍是一副衰样,拍拍他的肩膀,说:   “小魏将军有个礼物给你,这会儿要不要看看?”   “什么礼物?”李在宥迷茫地抬起脸。   渔父笑笑,没有解释,带着他穿过兵工坊三层石锁,进入一个内空极大的房间。“在这儿呢,”他说。   李在宥盯着眼前巨大的木质骨架,不自觉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只能乘坐四人的巨型木鸢,四周搭着一堆手脚架。几个木匠围着它,夜以继日地打磨。   木鸢单个翼展有三米多宽,两翼张开,横亘了整个房间。虽然还没完全拼接好,已经能想象到它将来遨游在天空的宏伟架势。   “它口里衔着的,是小魏将军留给你的奇袭之法。”渔父说,搭着梯子把鸟喙里面放着的信纸取了下来,心忖年轻人就是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   他把信递给李在宥,清清嗓子:   “小魏将军让我跟你说,这只大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白玉河突围 吉雅克山口   吉雅克山口大沼泽干涸的时候, 魏无功还被困在白玉河出不去。   西域第一场雪落下来,薄薄的细雪覆盖在了河水两岸。尕妹给他端来了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尚且腥臊的马肉, 余下的全是水。魏无功冲她笑笑, 接了过去。   他回到了当年和李在宥大战洛伦索的村子。仁钦舅舅年初已经被杆儿爷征召入伍, 死在了第一场对黑汗的守城战中。今天上午,小小年纪的次仁也入了行伍,以弓兵的身份编入左厢军安集营。下午, 他的尸身被什长在下游河床上发现, 遂将人背上山还给尕妹收殓。   临时搭建的天葬台就放在伽蓝寺前的空地上。寺庙里, 被异教徒挖去眼睛的佛陀岿然不动, 不再留神看人间的风景。   魏无功披着毯子,站在山腰边缘处往下看战况。外围骑兵扰动,左右奔突, 重甲步兵举着陌刀, 双刃狂舞、行进如墙——安集营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草草喝完臭肉汤,他回身拍拍贡嘎大师的肩膀:“休息时间结束。换我们接替。”   于阗旧镇必须保住。   粮道之争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隆达不再留手,幽冥兵大量出动袭扰叶尔羌,耶律一番斟酌, 决定战略性放弃一连十几个草场, 导致西域战线东移,魏无功得自己想办法先顶上。   横穿旧镇的白玉河是昆仑军运粮草辎重最重要的河道, 也是重要的干净淡水来源,奔腾的河水和这里剽悍的村民一起,守着他好不容易建起来囤粮的河仓城。哪怕是车轮消耗战打完白象和安集两个兵营,也在所不惜。   白象营的喇嘛兵只剩下之前的一半, 却依然难以维持一人一匹马。贡嘎私下里悄悄问他,要不要用点血引的力量,魏无功纠结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还是干干净净去见西王母吧,”他说。大地狼烟四起,梦中的神女跟着躁动不安。再说了,真偷偷用了被李在宥发现,够他喝一壶的。   贡嘎、旺堆等法师们挨个拜过无眼的佛陀,跟着魏无功俯冲下山。侧翼一道寒芒闪过,黑汗联军的阵型被破开一个口子。   安集营的重甲步兵有秩序地一点点后撤,双方骑兵正面交锋。夜晚的天色一点点沉降,大漠狂风,吹得兜鍪铁甲寒冰一片,贴在皮肤上,凉意一点点沁进骨髓。   又落雪了。   战至半夜,冰凉清澈的白玉河开始汩汩冒泡,雪白的浪花拍打岩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一个个鬼魅的身影悄然浮现。那些幽冥跟他们一样,披甲执戈,睁着一双双幽洞洞的眼睛,嗅着人气,在河面上随着起伏的水流飘荡。   “尽量不要碰水。”魏无功简单嘱咐一句,率先冲入了一片白光之中。   贡嘎跟在他后面。即使在尸陀林苦修多年,他也依旧会为眼前的情景震惊。这样的鬼道颠覆生死轮回,跳出三界虚空,披着一身茔茔白骨,盲目且残暴地吞噬生魂。   贡嘎没有使更为锋利的刀,而是举起陪了他三十年修行的降魔杵。口念莲师心咒,杵头狠狠扎进幽冥白骨,一圈圈从另一个寰宇传来的嗡鸣声涤荡进他内心深处,一时间,百业成空的悲凉感涌上心头,把他口中的咒也逼停了。   骨矛和铁杵相交,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看见,天穹深处的大道一片空虚,亿万星辰坍缩进无边的黑暗。那里万籁俱寂,冰冷彻骨,什么回音也传不出去,他的佛陀不在当中。   ……   李在宥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焦灼地看着战况。   玉城营刚刚结束吉雅克的战斗,被他马不停蹄派往白玉河解救被困的左厢军。即使肉眼看不到白玉河,李在宥也知道魏无功那里境遇很差。   整个昆仑沿岸的河流水网像一张巨大的渔网,一点点延长、再收拢。隆达在没了耶律西辽军这一个重大忧患之后,意志开始一点点膨胀,放任幽冥兵大量侵蚀沿河的土地。整个昆仑北麓的河水都变得有毒而无法饮用,水体内部荧光闪烁,星星点点的异常顺着地势,快速向着于阗旧镇的方向扑过去。   洛伦索爬上瞭望台,跟他说:“皮室营也回来了,要一起派过去吗?”   李在宥咬着牙,艰难地摇了摇头。   手上还有最精锐的两千骑兵,虽然心里万分想要让他们也奔赴于阗,去把魏无功捞出来,但是他不能这么干。   “这样下去是抱薪救火。”李在宥看着水域交汇的走势,跟洛伦索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切断吉雅克和其他叶尔羌水体之间的关联,不能放任隆达肆无忌惮产出阴兵。”   他下了决断:“组织河西剩余的民兵,押上黑汗和吐蕃所有的俘虏,去把两河交接的河道堵上。”   “还有,”他拉住立马回头办事儿的洛伦索:“叫上杆儿爷一起。”   “是。”   ……   刀锋划过骷髅的脖颈,魏无功盯着轻微开卷的刀刃——锈蚀的边缘结了一层霜雪。   他的马受了些惊吓,不太听指挥,四蹄蹚进冰凉的河水。宽阔的河道中央,一具具尸体安静地待在水里,脸面朝下,身体随着水流轻微晃动。   白色的光影从水底靠过去,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具尸体站了起来。   水中什长熟悉的面孔和魏无功黑沉的眼睛对上,什长微微笑了一下。魏无功没有回应,上去就是一刀。头颅安安静静跌进水里,咕咚一响。胸口的血引微微震颤——生与死的秩序被打乱了,西王母感觉到了不舒服。   魏无功无奈地叹口气。心想:什么困不困住的?她的人身不过是留给守藏室使们交流的界面,本尊早已经融入了万千世界,末梢边缘那点儿细微的感知都清清楚楚。   可惜,看见了她也不管,安安静静等待大地上的小人儿自己斗得天昏地暗。   一路骑马砍杀,魏无功不知不觉走进了河流深处。他的右手边,贡嘎一个人待在深水区,他的眼睛被利刃划了,已经失明。他身下的马匹迷失在黑暗的子夜,把他一个人抛在水中。   魏无功冲上前去,递给他一只手:   “上来。”他说。   贡嘎摇摇头,拒绝了。   “你先走,”贡嘎说:“囤粮的地方已经暴露,耽误不得。”   他话音落下,魏无功就看见不远处的天际线,烧红的火光星星点点,逐渐连成片。过冬的粮草在夜空下被点燃,在寒夜里冒出巨大的白烟。   贡嘎单手举起降魔杵,立于中央,用他深泉一般的嗓音低沉道:“我虽技不如隆达,替你扫开这一片没问题。”   魏无功看见粮仓被袭,狠得牙痒痒,此时也只能忍痛割爱,将眼前的威胁交给贡嘎。   “您保重。”   他没有别的话,最后看了一看满脸血污的贡嘎,对身后下一道集结令,策马飞奔粮仓而去。   水中央。贡嘎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围绕在他周身的灵魂逡巡彳亍不敢上前。那是金刚一般的意志,在中阴的世界中熊熊燃烧,带着炽热的温度,以自己为烛火,烧出一条白象营通向人间的道路。   昏天黑地不知过了过久,身边来往传令的旺堆大师也再没有返程。   魏无功回身看了一眼,之前撤退到后方修整的安集营步兵再次顶了上来,连没怎么经过训练的后勤兵也尽数出动。   火焰哔哔剥剥燃烧的声音、木纹开裂的喀拉声响、人马喘气喉咙里发出的低鸣……各种声音充斥进耳朵里。燃烧的粮草和牛皮袋发出了苦杏仁的味道,把西域本就干燥的空气弄得更干燥了。烧红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魏无功听见身后的喊杀声忽远忽近,他张大嘴呼吸,嗓子干痛,脑袋跟着一阵一阵地晕。   隔得近了,发现黑汗人是准备过的。点火的时候,往粮堆里混了油脂和硫磺,水一下子扑不灭。河仓城的守兵把麻袋搬开,火苗反而窜得更高,热浪瞬间燎上脸和头发。后勤一个军官情急之中站在半截垮塌的房梁上指挥救粮,几个人在用沙子灭火,一铲一铲,速度很慢,慢得魏无功连看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人影晃动,他分不清哪些人是对面的,哪些人是自己家的,全凭本能在挥砍。听得耳畔有个人喊“玉城营来接应了”,他都不敢全信,以为是哪只鬼在说话,直到真的看到了玉城营的旌旗。   稍适松了一口气,魏无功的眉头马上又拧起来了。   “不对……”   他重振精神,一路杀将进去,直冲到西头玉城营的阵地,逮住一个都头问:   “那现在总大营岂不是没人了?”   那个小兵从吉雅克的战场回来,还没休息过,此时满脸疲惫。他跟魏无功说:“李将军把其余人都调去了河源,要从头治那些阴兵。”   “啧,”魏无功舔舔干涸的嘴唇,鼻翼翕张。他明白李在宥的打算,但是这么干会把他自己放在一个十分危险的位置上。万一让黑汗人逮着空偷袭怎么办?   当下由不得他多想,魏无功回身投入了战局。现在,只有他们这边尽早突围,才能回头支援吉雅克。   阴兵源源不断,魏无功越打越焦躁,一不留神胳膊上中了一箭。他回手掰断箭矢,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结束这无休无止的战斗。河里打捞出来王师玉圭的好兆头在强大的压力面前已经不好用了,四周溃散的情绪即便是能言善辩的喇嘛们都救不回来。   “再坚持一下,”魏无功最后尝试着打打气:“李在宥肯定有办法。”   话音落处,刚上岸的魂灵们突然似有所感,突然站定了。   咔嚓一道闪电,划过叶尔羌上空的黎明。   树杈状的闪电撕裂黑暗,无数爆闪的白光蔓延开整个天穹。随即而来的是滚滚的闷雷,从大地深处压过来,惊得那些魂灵重新退回水里。黑汗的骑兵见势不好,调转马头要往回撤。   “机会!”   虽然弄不清杆儿爷具体干了什么,魏无功没有犹豫,连忙喊人吹冲锋号。战鼓重新打响,骑兵在前,步兵随后,昆仑军在绝境之中等来了反攻的讯号,迅速重整集结,冲向同样疲敝的黑汗联军,将白玉河的包围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黎明升起时,白玉河重新回到了昆仑军的掌控之中。   魏无功“吨吨吨”大口灌着重新清冽的河水,让步兵原地修整,骑兵回防会师。背对着身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烽烟,他一马当先,冲着吉雅克高耸入云的雪山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至人无己 从黑夜干到   从黑夜干到天明, 一帮民兵把河道挖得乱七八糟。牛皮沙袋一个个往水里扔,看得山腰上的鬼日碓一愣一愣。   “隆达,我们真的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他问。   隆达没有回话。不是他不想回, 而是他现在神游天外中。   在意识的长河里, 西王母背对着他们俩, 任凭他和杆儿爷斗个你死我活。之前隆达就很不爽:他自己一身的本事是好几世的修行,杆儿爷这手搓天雷的本事却是西王母一高兴传授的。   “凭什么?”曾经的隆达也质问过西王母。   西王母自然不会说明缘由。杆儿爷乐呵呵拍拍他:“长得帅,没办法。有本事你自己也长一个去。”   “……”   此时, 两个老冤家相见, 分外眼红。   杆儿爷站在冥河里, 通身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仿佛和天地融为了一体。雷暴和积雨云萦绕在他上空,压得大地上的生灵透不过气。论理已经到了日出时分,除了天光亮了一点点, 整个吉雅克到叶尔羌的路还是一片混沌。   “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隆达在意识里冲他喊话。   看他面色在冰冷的河流里变得苍白, 隆达冷哼一声:“老乞丐,是不是快不行了?”   “彼此彼此。”杆儿爷说。   他闭着双眼,任凭雨水打在他脸上,面色淡然。在他脚下,河水咕嘟嘟沸腾, 那些荧光团块在水底乱窜, 迷路的灵魂发出刺耳的尖叫,对于路径的改变无所适从。控制他们的隆达应该也累了。   李在宥依旧是站在望楼, 远远地观察着河源交汇之处的尘烟。   他现在在军中的地位跟以往不能同日而语,不方便直接参战。夜里雷声最大的那会儿,能明显感觉到水里的动静被按下去。到了清晨,虽然视野依旧不清晰, 确实再没看到头天那种骇人的情景。   一只木鸢在微雨中落到他肩上,李在宥急急忙忙拆开看——魏无功嚷嚷了两句胳膊疼,正快马加鞭往回赶——李在宥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微笑。   “杆儿爷真厉害。”李在宥冲着身后的渔父说。   渔父跟李在宥一起望着天际线尽头,没有接话,手里无意识地盘着多年老搭档给的佛珠,尝试着把心放宽些。   “知道吗,一开始杆儿爷就是定的让你接他的班。”渔父突然说。   李在宥闻言,侧身回头望着他。   “之前不跟你们说,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想让你们那么早知道。”渔父依旧是很温和的说话声:“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们为什么能横跨很长的历史周期,在不同的位置出现吗。”   “是……”李在宥下意识抓紧了栏杆。   “那是因为,在昆仑,天上一天,地上十年。”   “天,”李在宥忍不住感叹:“故事里说的都是真的……”   “别高兴得太早,”渔夫笑笑,说:“‘到乡翻似烂柯人’——等你们复命回程,认识的人就都不在了。”   李在宥愣了一下。   “还不光是你自己的别离,”渔父拍拍他肩膀:“那些至亲至爱,在远方再也听不到你们的消息,你们也不能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有限的寿命。哪怕是至亲,让他们知道了有人能跨越时间,保不齐中间有人就要起歹念。因此,从山上下来,就算是看见了曾经认识的人还活着,也要绕开来。”   “很多世间的尘缘,就得这样不了了之。”渔父静静地看着他低头沉思的模样,说:“你们从今往后,不能对任何一个地方有额外的留念。不要让那里的人们知道你们一直活着……”   听他说着,李在宥一番快速脑览。他发现世俗的世界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多牵绊。不过,魏无功估计要难受了。他想着。   “还有就是……等上了山,你们就是西王母的使者,她会告诉你们该去哪儿。”渔父小小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天她不跟你们说话了……”   李在宥心里神会:“那就是命到头了。”   “是。”渔父点点头。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把自己手上的佛珠串褪下来,交给李在宥,说:“有空给家乡还记挂的人去一封信吧,跟他们道个别。再晚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好。”李在宥郑重接过,也没问为什么,把东西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渔父看他收下,不再有其他的嘱咐,转身回头去兵工坊忙去了。他还有大项目没干完。   待他走后,李在宥重新把目光放在远方的战场。   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过度停留、不能和尘世的人深入交往,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漫长的孤独和煎熬,不过对于李在宥来说,他唯一需要确保的,就是魏无功那时候还在他身边。   小魏将军制定的反攻之期已到。潦水尽、沼泽干,即将到来的雪铺满粮道,人间的拉锯也到了最后的决战时刻。   鬼谛信夜观天象,跟他说吉雅克的山口已经打开,西王母就要回来了。   肃杀的秋天到来,万物凋敝,生气收拢。命运的分量压过来,没人能逃出天神的掌心。他们面前,只有上昆仑这一条路。   李在宥在雨中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心里盘算着等魏无功回来要怎么开口跟他说:打今起,他们怕是住不上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了……   河源的交叉口。   洛伦索正在往水里扔沙袋,水花溅了他一脸,一头奔放的红发这会儿一绺绺耷在他后脑勺。   边上的雇佣兵是他渡河先锋小队的一名骨干,水性非常好,这会儿正在跟他讲话,但是他没注意听。赵元贞沉疴难愈,已经躺在病榻上好几天了。之前看她精神都好好地,突然一下病得这么严重,洛伦索心里挂记,跟着心神不宁。   一柄长刀贴着他的脸划过,把他吓了一跳。身子被雇佣兵狠命一拽:“小心!”   洛伦索顷刻抽出大剑,“邦——”一声迎上羌人的刀。   鬼日碓在山上待不住了,自作主张带人俯冲下来,想要恢复河水和叶尔羌的联结。   洛伦索看着他出现的方向,意外发现这帮羌人居然在山体里修了暗道。   秋季明显减流的瀑布下方,一个小小的黑色洞口出现在视线里。之前没几个人在意渡水计划,这会儿突然显得机智无比。   洛伦索低低地怪笑两声,跟边上的雇佣兵说:“回去告诉魏将军,老子全天下第一。”   心里正烦着,这会儿正好找羌人出出气。他看着来势汹汹的鬼日碓,舔舔牙齿,说:“今天要是放我活着回去,那你们完蛋了。”   鬼日碓不耍小孩儿嘴皮,抄上两把长刀跟他对拼。既然洛伦索手里的大剑金刚不坏,那就别怪他左右开弓。   来填河的是河西营,一帮上个月刚拉入伍的散勇,没有经过正规训练,跟羌人短兵相接,打起来净吃亏。右厢军的骑兵见势不好,在军官的指挥下立刻分兵两路,一路拦截下山的羌人,一路按住暗中造反的俘虏。   洛伦索单打独斗惯了,一个人自顾自冲在最前头。鬼日碓下手狠辣,专挑他没有锁子甲防护的关节。带着旧伤的手腕让他找准机会狠命一刀,刀口皮开肉绽,要不是洛伦索反应快,这只手估计就没了。   洛伦索咬着牙关把大剑换回左手握住。左手没有惯用的右手灵巧,只两个回合,手腕上又是一刀,这次都能见到白骨。   “操,”洛伦索骂了一声。韧带断裂,他被迫重新换回右手握剑。   鬼日碓穷追不舍,不给他休整的机会。洛伦索干脆懒得防御,面对刀枪躲都不躲,直接正面撞上鬼日碓的身体。鬼日碓大概也没料想到他这个打法,被他一身铁甲加敦实的体重撞得一个踉跄,紧接着挨了洛伦索一个头槌。   洛伦索得了便宜趁火上,连着给了他好几下,看着跟疯了一样。鬼日碓功夫是好,但是年纪毕竟在这里,被他这几下撞得头晕眼花,一边长刀脱了手。周围其他几个羌人见状,赶紧围过来帮忙。   洛伦索只剩一只手勉强能用,不跟他们逞能,仓皇接应着后撤,结果发现背后空无一人——河西营大部队已经被打趴下了。   “靠……”洛伦索也想看西王母到底是土神仙还是洋神仙,今天不想死,于是他回头大声喊:“杆儿爷!帮帮忙!”   河中央的杆儿爷仍是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洛伦索是真急了,“还有没有更攒劲的!使出来啊!”   “……”杆儿爷眼睛睁开一条缝,“啧”了一声。   “知道啦——”他说。   悄悄骂了两句“小王八犊子”,杆儿爷最后看了一眼白雪覆盖的昆仑山巅。山顶萦绕的诡谲雾气中,一切应该发生的,正在回到既定的轨道。   他重新闭上眼,潜入“自我”的深处。在这里,他不是尉迟氏、不是杆儿爷、不是守藏室使,他谁也不是,只是一截儿空心的管道,与万千生物之息相吹,和寰宇的大道共振。过去、现在、未来叠加在一起,形成错综复杂的花纹。西王母背对着他,命运的织机在她手上运转。看着他和隆达一左一右对峙着,西王母轻轻偏头微笑,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的裁刀落下了。   山腰上。   隆达“噗——”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擦都没来得及擦,就捂着胸口往下望。   “他妈的,老乞丐疯了!”咬着牙骂了一声,隆达把满胸腔的难受压下去,无奈地看着那些冥兵四散奔逃,重新躲进大山深处。   两河交汇处的水体汩汩冒泡,水色愈发浑浊,浮沫拍打着两岸礁石,发出急躁的水响。雷声怒放,闪电疾驰,异色的天光出现在天与地交接的尽头。   “嗯?”正在躲鬼日碓的洛伦索突然感觉脸颊两侧的头发有些怪异的瘙痒,像是静电。   “大的要来了吗?!”他惊喜地看着杆儿爷的方向。   忽然,一声大地深处的轰隆声响起——比他之前跟赵元贞他们在地下暗河里经历的要大上无数倍的地震猛然出现。   一边的昆仑山体剧烈摇晃,山上的冻雪崩垮塌,砸下来的寒冰带着瀑布激起巨大的湍流,一下子漫上来,把他连带着羌人全部四散冲了出去。   洛伦索被浪头打得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随即感到身下的大地一阵剧烈的抖动,平日里坚硬无比的盐碱土块儿仿佛突然变成了大海上的波浪,层层叠叠起伏,晃得他激动万分——   “我靠,这个是真的攒劲!!!!”他高声怒号,连手上的疼痛都给忘了:   “打他!!!杆儿爷打他们!!!!”   他的声音在天地巨大的震颤中显得无比渺小。一道土墙从他身边拔地而起,直接切断了吉雅克冲向下的所有水流。昆仑被震塌了一道口子,地下晶莹的血引露出了冰山一角,随即被更多的土块儿重新填埋。   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洛伦索双手不能使力,身边也没个遮挡。地形抬升之后,他没s*w*整*理有趴稳,复又被落差折腾着滚出去好远,一直到自己手下一个雇佣兵看见了,把他拉住才停下来。   摧枯拉朽一般的地震持续了好久,洛伦索趴在地上看杆儿爷重塑天地,兴奋之下一直在狂笑。一直到他失血缺氧,眼睛前面都出现斑点了,大地的震颤才逐渐平息。   终于能站稳了,洛伦索被跟他一样激动不已的河西营士兵架起来四处张望,那些羌人早都躲回山里去了,幽冥兵也消失不见。   “你太牛逼了!!”   洛伦索咧着牙花冲向河中央,拿胳膊逮着杆儿爷一顿晃。   “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拿翠绿的眼睛盯着杆儿爷,然而杆儿爷并没有回应。   “……”觉得好像不大对,洛伦索笑容僵在脸上。   “杆儿爷?”   他不确定地又叫了一声。   然而杆儿爷早已停止了呼吸。   洛伦索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眼前人:   他静静伫立在水中,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生命悄无声息结束,一点预兆都没有。仿佛死亡于他,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洛伦索沉默着垂眼,将沾着血的大剑在水流里涮了两下,重新走回了岸边。   ……   被透特重新上药包好胳膊,魏无功回到自己的小窝。   李在宥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这会儿他去探望洛伦索和赵元贞去了,并不在屋内。   重新拿起信纸,魏无功继续他没有写完的信件。   给玄清子写信好像更难一点,他于是决定先从沈仓开始。   “沈大哥,见信如唔,”   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一笔一划认真落在纸上。   “来了西域之后,我一切都好,能认字了,但是还是不大会写……”总感觉有点像流水账,但是魏无功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我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去,虽然不能说清楚是因为什么,但是我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不小心写了两遍,魏无功“啧”了一声,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李在宥回来了。魏无功放下笔,迎他进来,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问:“小洛左手还能用吗?”   李在宥摇了摇头。   “公主呢?公主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李在宥把头靠在他脸蛋上,鼻尖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不过心情挺好,看她跟孜孜拿运气的毛编辫子玩儿呢。”   眼睛落到魏无功的书桌,看他一张纸都快写满了,问:“你的信进度如何?”   被他初看有点不好意思,魏无功想遮,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而是问李在宥:“你要不要在后面补两句?”   李在宥想了想。“好吧,”他说。   本来魏无功问他要不要一起写,他拒绝了——因为他最在意的人其实已经都在这里了。   不过,既然魏大人的信已经写了一大半,沈老哥又是共同认识的,他画蛇添足狗尾续貂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笔杆儿在砚台蘸了几下,李在宥龙飞凤舞地在后面添上一串儿吉祥话,把沈仓和他老婆、儿女、父母手足挨个祝福了一遍。   看着他清秀的字迹吊打自己的,魏无功皱了皱鼻子,抱着李在宥的腰说:“你再帮我润色两句吧,我写得乱七八糟的。”   “就这样挺好,”李在宥揪着他的脸颊晃晃:“都是真心话,是最宝贵的东西,一个字也不用改。”   “好吧。”魏无功觉得也是,重新提笔,接在李在宥停笔的位置继续往下写。   啰哩巴嗦写了一堆,还差一个结尾,魏无功纠结了半天怎么收。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将万千的思绪汇成一句:“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奇袭 虽然渔父保   虽然渔父保证了很多次一定能飞起来, 真的坐上木鸢翱翔的那一刻,魏无功还是有些不真实感。   凛冽的风从他耳畔刮过,稀薄的云层给冻僵的脸颊带上一些轻微的湿意。   回望背后山尖上欢呼雀跃的工匠, 魏无功鼻子突然有一点酸。   为了让它巨大的木质骨架能够凭借风力飞起来, 渔父带着人扛着一块又一块粗重的木料, 在深秋的季节里爬上吉雅克隔壁的大雪山,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里,为了各个榫卯的精细, 他们不戴手套将它组装好。   看似轻盈腾飞的木鸢出现在天空的那一刻, 这些人的手指怕是以后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使用了。   “老大, 我看到招魂幡了。”   驾驶木鸢的小兵结结实实地蒙着面, 连眼睛都用防风的罩子罩住了。他的声音从厚厚的棉布中透出来,魏无功在呼呼地风里,要非常仔细才听得清。   “小洛呢, 能看到他的位置吗?”魏无功在风里扯着声音喊。   “等等, ”小兵顺着气流抬升了一点点木鸢的头颅,顺着昆仑山体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能看见,快过河了!”   “好——!”魏无功依旧是大声喊着:“按计划走——!”   小兵一打方向,笑着说了句“坐稳咯——”, 鸢头一压, 对着那面遮天蔽日的招魂幡,一个俯冲下去……   一场秋雨过去, 昆仑军在夏天开始时的那一万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同样的,隆达的幽冥军失去了叶尔羌的滋养,元气大伤, 被死死陷在山体之内。   按照高原的承载力,剩余的粮食只够赢者吃。地震的余波散尽,两边铆足了力气,既决高下,也分生死。   昆仑军所有剩余的步骑混编,直接怼上吉雅克的山口,拖住黑汗和吐蕃联军大部分火力。另外两支奇袭的队伍:一支天上飞的,一支水里游的,兵分两路袭扰隆达和鬼日碓。   魏无功的飞鸢上天的时候,洛伦索渡河的先锋队架着羊皮筏子,跟河里的幽冥斗得有来有回。   在凉水里蛰伏半年训练,终于到了一展身手的时刻。雇佣兵们个个儿学着洛伦索,打起架来不要命。十几个瓷蒺藜在冰冷的水中爆开,耳膜跟着一起炸。   秋雨之后河水更冷了。羊皮筏子撞上浮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洛伦索伸手去推冰块,左手反正已经不能用,他也就不留惜了。一个幽冥举着长剑砍过来,洛伦索在羊皮筏上滚了半圈儿回手一接。一声奇异的撞击声响,他心里暗觉不对。等抽出功夫来看,发现那个幽冥的长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把他宝贝的大剑砍出一个微小的豁口。   “我去……”洛伦索瞪着绿眼睛。他对这把大剑的感情可太深了,最危及的关头都是它跟着过来的,承载着他一路所有重要记忆,连剑柄上都被他的手握出了固定的形状。看到它伤了,比自己断腕还难受。   洛伦索鼓着腮帮子站在筏子上做了一个深呼吸,望见瀑布下方黑黢黢的洞口,跟边上人说:“掩护我突围!”   细小的裂纹顺着豁口一路延伸。或许人的肉眼难以察觉,但是洛伦索熟悉他的大剑发出的声音,他要在它碎裂之前,给鬼日碓一个教训。   正面战场。   传令兵站在李在宥身边,每传一次令就回头偷偷看一眼赵元贞的脸色。   “传。”   李在宥沉声说,悄悄瞥了一眼身侧。   赵元贞靠在白牦牛身上,脖子上挂着完整的三件套。一方面是魏无功心疼她身体,不想让她留遗憾;另外也是考虑到万一在木鸢上出事,东西还是放在后方安全一点点——虽说如今这个状况,也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了。   她声音已经哑了,但是精神尚能维持。她用很低的声音指挥着一边的孜孜拨动沙盘。戴上了三件套的她有如神助,兵法一夜自通,这会儿在细沙上推演着战局。李在宥把主场交给她,自己在侧边沟通传递。   “木鸢飞起来了吗?”她轻声问孜孜。   “飞起来了。”孜孜说:“飞得很好、很高。”   赵元贞点点头。   天冷了,被孜孜洗得白白净净的牦牛披上过冬的厚毛,摸起来暖烘烘的。她靠在牛背上闭眼片刻休息。“那我们等他的好消息。”   天上。   靠得近了,魏无功有一点点紧张。   他看见招魂幡在风里翻卷,幡面上的经文像活了一样扭动,底下的隆达面目不清,但是肯定看见他了。刀已经出鞘,被他握在手上。刀身在风里微微颤抖——倒不是因为他在抖,是风太大。   “老大,我们要进入射程范围了。”驾驶木鸢的小兵说:“做好准备。”   “好。”魏无功看着他后脑勺点点头。   边上还有两个座位,但是只坐了一个盾兵,剩余的空间全是炸药。盾兵亦是全副武装,举起藤条编织的厚盾,挡在魏无功身侧。箭矢“嘭嘭”扎进盾牌,他扛着山间巨大的风力,艰难地稳住身形。   魏无功在他身后,狂甩炸药。这么强劲的风力,十个里面能有一个落在准确位置上就不错了。   前座的蒙面小兵听见木鸢肚子底下一声一声的闷响。巨大的噪音带动了冰山上的雪崩,在半山腰平地上的弓兵见势不好,退后回防,给了一个短暂的窗口期。   小兵上下喉结滚动,同样也很紧张。   “准备跳。”他跟魏无功说。   猛地一打杠杆,木鸢侧翼展开到最大,平直的羽翼直插山体,边缘离隆达的脸只有一寸。清晨的太阳之下,被金光勾勒出一个边的魏无功仿佛天神再临,在木翼上一个助跑,顶着飞矢从天而降。   隆达本就被杆儿爷伤到肺腑,此时无法继续盘坐,只得起身迎战。随着他的通幽状态结束,洛伦索眼前最大的冥兵威胁瞬间瓦解,逮住机会带着人直冲进暗道,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出去,一把火烧了敌人的存粮。山洞缝隙里涌出来的黑烟,渔父隔得一座山都能看见。   见魏无功得手,驾驶木鸢的小兵不再顾虑,巨大的机身直接撞上招魂幡。他身后的盾兵手疾眼快,在木鸢彻底撞上山体散架之前,把他后颈一提,甩出舱外。一阵轰隆隆巨响,巨鸟和雪山剧烈相撞,连同那面遮天蔽日的旗帜一起,扬起数丈高的雪雾,顷刻间被山崩埋了一半。   雪雾之下,魏无功和隆达顶着严寒,就这么在及腰的雪堆里火拼。身后的两个兵在木鸢残骸的掩护下,不计后果地引爆炸药,满山根本看不清人,只见一阵又一阵混乱的爆响中,山石、冰凌、木片乱飞。   隆达喘着粗气,被魏无功一脚踢在太阳穴。这一脚是他故意还他的。   隆达踉跄两步,摔进雪堆,头上岩壁的冰凌一阵摇晃砸下来,差点把他脑袋戳了个对穿。   他就地一滚慌张站起来,跟魏无功说:“你们再这么点炮仗,我们都得被埋进去。”   “无所谓,看雪山的神女是喜欢你还是喜欢我。”   魏无功喉咙里笑一声:“我觉得我的运气会比你好一点。”   “……”跟杆儿爷一样的德性看得隆达搓火。新仇旧恨一起上来,他左右甩甩脑袋上的雪,也豁出去了,两个人顷刻打得刀刀见血。   另一座山头的渔父搓搓已经变成黑色的手指尖,正跟着工匠们下山。突然心里一阵悸动,感觉哪里很不对劲。   他回过头去——昆仑山尖的云雾有消散的迹象。   “难道说!”他心情一昂,又回身跑了两步,站在半山一处开阔的岩石,不顾滑落的危险向远处张望:   瀑布下方滚滚黑烟还在往外冒,带着山体里面的血引一起爆发出诡异的能量,然而守护在瀑布口的幽冥全部消失不见了。   “魏无功得手了!”渔父心里高兴,脸上露出微笑。隆达这一世身大概是死了。   日头彻底出来,照得雪山一片金光,能见度也跟着增加。那面号令阴兵的旗帜早已折断被雪掩埋,山腰那一小片平地看上去空无一人。   “等等……”渔父眯起眼睛。是不是突然一下太安静了?就算是雪崩埋了隆达养兵的地方,那些个洞穴里的羌人去哪里了……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突然擂动,紧接着是一声长号,响彻寰宇。   他看见吉雅克山口出现了密集的小黑点儿,山洪一般汇聚,直奔昆仑军身后总大营而去,人数之多,远超他们之前预估的兵力。   “不好,隆达留了后手。”渔父立马起身,连滚带滑往山下跑,什么缺不缺氧都顾不得了。   大山里隐藏了如此之久的兵力突然倾巢而出,渔父有个非常不妙的猜测。   如今,织布机的碎片都在赵元贞手上,大本营藏匿的位置也很偏僻。那些突然出现的敌军毫无顾忌地奔她而去,等于直接整个放弃了昆仑仙山不守——   隆达应该是发现了西王母。   魏无功这会儿应该在下山,洛伦索在暗道,他们肯定不知道山体另一边还藏有这么大一支军队,得有人通知他们。   渔父抓起一个工匠的后领,急速地跟他交代:“快去截住魏将军,让他们守在山上,不要这会儿去跟外面的大军硬碰硬。”   那个工匠看见一向温和的人严肃起来,也跟着慌了神,问他:“那您呢?您去哪里?”   “我得去找耶律。”渔父望着黑压压的黑汗军——血引的味道出现在他们当中。想要穿过他们的防线去叶尔羌找增援谈何容易,但是他脸上并无惧色。   跨上一匹最快的马,渔父鞭子一抽,带着传信的工匠一前一后,直奔洪流而去。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这几天更新跟吃了炫迈一样…… 第133章 神人无功 被魏无功一   被魏无功一刀斩断头颅的时候, 隆达还睁着眼。   踉踉跄跄地在三界之中行走,中阴身状态下,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万事万物失去了本身的轮廓, 每一种能量在其中流淌, 都有它自己的颜色。   眼前魏无功魂魄发出的强光有点刺目, 隆达很不爽地转过脸去。雪山果然是更偏爱这个人。两次的重创让隆达现在非常虚弱,他现在需要赶紧找到一具合适夺舍的身体。好在,这里是战场, 找个要死不死的人还是很容易。   一番搜寻, 隆达有了几个初步的目标。他的灵魂无视岩层, 一点点向下, 走近堆满血引的大山深处。走着走着,他突然感受到了背后一股莫大的能量——寒冷、峻酷、威严,像昆仑山上亿万年的没融化的冰。   这力量带着千钧的压力, 隆达立刻回头。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 落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一个天庭饱满、端庄大气的女子和他四目相对,眼中精光乍现,隆达灵体在黑暗中狠狠抖动了一下。   虽未曾谋面,隆达很快猜到了她应该是对面昆仑军的主将。等他忍着惊惧眯起眼仔细看,这位女子魂如灯芯摇晃, 明明是将死之相。   “嗯?回光返照?……不对。”   ——那个强大的能量并不来源于她, 而是她背后一只白牦牛。   “好啊,原来你在这里……”   隆达先是一惊, 以为对面的昆仑军先找到她了。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如果那几个守藏室使知道的话,不会是现在这种打法。   眼前的白牦牛看上去有神无智,只是安安静静地上下动着嘴巴,像是在反刍。若不是他现在是中阴身, 凭谁能想得到?虽然却被困在一个相当差劲的状态里,隆达感觉自己好像还有机会。   他看着眼前一具精壮的躯壳,被迫放弃,灵体转而向更下方的山体走去。以他现在的模样不能独自面对西王母,他得先去通知鬼日碓。   大山中央的鬼日碓被四处点火的洛伦索逼到悬崖。   山峦巨大腔体内的黑烟熏得他受不了,必须探头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热气沿着暗道一路传导,勾得那些送还给西王母的血引也躁动起来,千百年前羌人先知的血液带着巨大的压制力,让鬼日碓浑身沸腾,有力气使不出。   “鬼日碓!——出来领死!——”   暗道下方传来洛伦索的声音。这个外国小哥儿自从上回讨教被他赚去一只手,一路穷追不舍,不逮别人就逮他,看到人之后就死咬着不放,非要还回来。鬼日碓深呼吸一口气,把跟着他的多吉藏好,准备重新冲进去给他来个自上而下的撞击。   这时,他身边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羌人突然动了一下,鬼日碓连忙收了脚步蹲下去看还有没有得救。却见那人自己颤颤巍巍站起来,站得东倒西歪,像是中邪了一样。   “你……”   鬼日碓皱起眉头盯着他看,后知后觉发现这是隆达。   “去找西王母。”临时夺舍也没得选,隆达这会儿用的这具身体已经行将就木,一动嘴就鼻歪眼斜,很难说整一句话。他艰难地给鬼日碓报了一个坐标,让他按后手计划走。   鬼日碓点点头,来不及犹豫,只能匆匆把儿子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兄弟看着,打算自己一个人沿着悬崖峭壁绕到指挥室,安排人手打信号。   刚爬上去没两步,“隆达”拽了他一只腿,补了一句:“还有,看着点那两个守藏室使。”说完,这幅糟糕的身体就再也难以为继,哗啦一下瘫在地上,很快坠入悬崖。   ……   送走去传信的木匠,渔父看着正前方的烟尘,手里攥着最后一只木鸢。   他得找一个确保安全的地方把它放出去。但是眼前的军队服用了大量的血引,各个体质特殊,从下山开始就已经盯上了他的动静。   正犹豫着,突然侧身杀出来一支队伍。他下意识举起武器,才发现是自己人。右厢军的指挥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契丹人,这会儿见势不对,让五百精锐轻骑绕行暂避锋芒。一番探查,发现渔父正在下山,赶紧过来接应。   听说他要突围传信给林牙,指挥使当即决断:“我们护着您杀出去。”   渔父此前并没有特别和右厢军打过交道,跟这位契丹将领更没有交情。他没有时间具体去听每一个人的故事,只是暗中感叹,他们的耶律林牙虽然放弃了守藏室使的职位,但是某种意义上命运却并没有将他推开来,而是将他的意志贯彻给了每一个亲手带出来的兵。   横穿黑汗联军的具体过程渔父并没有看清。身边的指挥使举着轻盾,一直罩着他的头顶。马匹跑得飞快,身边的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一直到他眼前出现叶尔羌的河源,才骤然发现身边的指挥使已经不在了,是另一个不认识的面孔依旧替他举着盾。   “祝您好运。”   那个不认识的士兵对他说,狠命在他马屁股上又给了一下。草原马用尽全力向前狂奔,逐渐甩开身边士兵的马。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情绪涌起来,渔父嘴角轻微抽动:   “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说完,看着自己手中的木鸢高高扬起,迎着草原上纵横穿行的自由风飞了出去。   再往前,他没有继续催马。马已经跑到了极限,嘴角泛着白沫,再跑下去会死。   翻身下马,站在叶尔羌河畔。风从昆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和硝烟的味道。   “……不用再跑了。”他对自己说。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西王母的情景,渔父转过身,看着来路。   黑汗联军的骑兵正在追上来,烟尘扬得很高。   木鸢在他身后的高空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北边的天际——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西王母对于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他的命运要被那位他效忠的女神永远留在雪山和湖畔之间。   ……   魏无功带着驾驶木鸢的小兵从山上下来,自然看见了山脚下乱军四起。   一个木匠跑死了马,拿腿跌跌撞撞跑向他。魏无功连忙将人一扶。   听他说赵元贞和李在宥都陷进去了,魏无功脸色迅速沉下去。   “我们这边还有多少人马?”他问。   木匠赶路并不知情,只是说渔父去找增员了:“他嘱咐我跟您说,让您和洛大人死守昆仑山口,哪里也不要去。”   “……”魏无功心里很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着急。低头看着地面一番思索,他回身跟身边的士兵商量:   “这个时候他们倾巢而出,目标这么明确,应该是西王母有眉目了。”   “但是……”他看着昆仑山尖一点点弥散的雾气:“我们光守着这个口子等耶律太被动了。”   “是啊,”边上依旧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兵接了一句嘴:“至少需要谈判拖上半天时间。我们这边的筹码不够。”   正好从暗道里出来、被熏得一脸焦黑的洛伦索听见了,在他们背后接了一句嘴:   “送你们个好东西。”   两个人闻声回头。杀红了眼的洛伦索从胳膊里扔出来一个尚未长开的少年。少年跌坐在地,缓缓抬起头——   是鬼日碓的儿子多吉。   “你们看看这个怎么样?”洛伦索咧嘴笑着,笑得一脸狰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交换 木匠作为临   木匠作为临时特使, 用已经冻黑的指头将魏无功写的信和多吉随身的衣饰交给鬼日碓的时候,悄悄环顾了一下大厅中间的人。   除了鬼日碓,屋里他认识的只有透特老先生。   墙角的火盆烧得不旺, 木炭发白。那位老先生坐在角落低着头拨弄药箱, 并没有与他眼神交流。   鬼日碓匆匆看完了信, 说:“你跟他说我同意,让他赶紧过来。”   木匠不卑不亢地答话:“魏将军说得先看到赵、李二位将军我才能回去。”   “……”鬼日碓想了想,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透特。透特没有抬头。怕那个外国猴子真给多吉折磨出个好歹来, 他答应了。   “去请。”他对身边的人说。   木匠安安静静在站在大厅中间等。   过了一小会儿, 由两个羌人押解, 李在宥用带轮子的小交椅推着赵元贞出现。   看有人盯着这边, 李在宥望着木匠笑了一下。   木匠先是一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也笑了。他回身跟鬼日碓说:“那我这就回去。”   没过一会儿, 魏无功跟底下人一起, 带着多吉来到两军中间的校场。   洛伦索没有跟着去,而是选择守在昆仑道口——只要鬼日碓有上山的意图,他会第一个知道。   魏无功看了一眼多吉:小家伙被堵着嘴,不哭不闹。   “走吧,”魏无功跟那个小兵说, 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前。   看到儿子, 鬼日碓立刻上前两步。多吉裸露在外的皮肤看上去没有伤痕,他悄悄放下心来。   “一根汗毛都没动你的。”鬼日碓说着, 指指背后。   他身后,李在宥、赵元贞和透特都在,连鬼谛信都在场。   小兵刀架在多吉脖子上,亦步亦趋跟着魏无功一点点往前靠。魏无功环顾一圈校场外围围着的兵士, 问鬼日碓:“那个不人不鬼的呢?”   鬼日碓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于是他又问:“西王母找着了?”   鬼日碓不想纠缠,说:“这你就不用管了,赶紧把人换回去吧。”   隆达没有现身,即便魏无功焦急,也要把时间拖住。他跟小兵交换了一个眼神。   属于他认识的隆达模样的那具身体已经没了,但是他肯定以另一种方式还存在——是在哪里躲着养魂,还是混在了人群当中?   魏无功压着情绪,迅速思考着他应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耶律的大军还没有来,他还得再拖一会儿。   “你们确定找到的是西王母吗?”他问。   鬼日碓看他这样子,笑了,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不用故意拖延。耶律的大军对我们没威胁。”鬼日碓说:“我们不需要再回仙山上去了。”   “是么,”魏无功也回以微笑:“那就是说,隆达和西王母你们都有了……听起来确实很不错。”   “不过——”魏无功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几个人:   李在宥双手反绑安静站在赵元贞后面;赵元贞不舒服,闭着眼睛半卧在椅子上,脖子上的血引已经被拿走了;鬼谛信依旧是一副阴恻恻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透特髭须白透,一副苦大仇深的相……   他伸手在衣兜里掏了两下,摸出一个圆圆扁扁的物件,四面缠着着布料。   “这东西我是在仙山里面无意间翻出来的,觉得挺有趣就带出了门儿。”魏无功说,看着手里的东西,把白布一层一层揭开:“是个小镜子,反面刻着几个字,但是我文盲不认识。”   东西在他手上一点点露出来,发出妖冶的红光,是什么材质不言自明。对面看着的鬼日碓突然就有一点紧张。   魏无功仍然是盖住正面,只把镶铜的背板对着对面的李在宥,说:“李大人,帮我认认。”   “是未来镜。”对面的李在宥温温和和地笑着说。   “……”鬼日碓一只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你要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就是好奇……”魏无功说着,突然布匹一掀,镜面对着对面晃过去,吓得鬼日碓立即跳开躲过,连透特都忍不住侧了身子。   魏无功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稍稍压低了一点镜身,问:“忙活了这么久,你们就不想知道,最后成功了没有吗?”   鬼日碓的心在胸腔里怦怦跳,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大概是低估了眼前的武将。他看着魏无功眼底一片叵测,强作镇定道:“这不是闹着好玩儿的,快收回去。”   魏无功把目光从他脸上平移到他身边的的透特,说:“你不想看,万一还有别人想看呢?”   “你……”鬼日碓气得咬牙。   被年纪小三五轮儿的后生摆了一道,把隆达藏身的位置给暴露了。   在于阗天下守藏室那些卷宗里,透特记录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西王母的情境里,西王母给的指示很明确,他知道自己将在人间渡过最后的晚年。   如今,看对面如此躲闪,皮囊下藏着的是谁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还是看一看吧。”魏无功笑着说,镜子一甩,稳稳落尽对面“透特”的怀里。   一位见过西王母的守藏室使,躯壳包含的能量远大于普通人,隆达选择夺舍他的肉身也不奇怪。   他和李在宥在于阗王墓见过未来镜,知道这玩意儿的诱惑没人能抗住。出此策,也算是赌一把。不过看见真正的隆达拿着镜身颤抖的模样,他感觉自己应该是赌对了。   “看一看吧,”魏无功嘴里继续吐出令人眩晕的词语:“看看这回,命运站在谁的身边。”   隆达在校场中央,手里拿着未来的答案。即使身边环绕着许多人,他还是感觉恐惧。   镜子掉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意志已经沦陷了。   是啊,看一看吧……   小心翼翼地翻转镜面,还没完全转过去,手腕被鬼日碓抓住了。隆达用属于透特的脸抬起头,已经苍老浑浊的眼珠对上鬼日碓焦急的目光。   “你……”鬼日碓想阻止他,但是他知道已经晚了,在场的所有人,从命运出现的那一刻起,都已经成为了命运的奴仆。   “不要照你自己。”他到底还是老成些,对鬼日碓说:“去照一个不相干的人。”   隆达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羌人不愧是脑子好用的先知,鬼日碓这么做,相当于钻了一个命运的空子:   一旦看到了结果,结果就没有更改的空间了。但是如果不看,那就还有万千可能。   他没有勇气自己站在未来面前,但是换个人去看的话,旁证侧引,或许他能猜到结果。即使结果不好,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   隆达感激地看了鬼日碓一眼,重新把镜面对着地板。   他让四周的黑汗军举起弓弩。密密麻麻的箭矢尖头对准了校场中间的李在宥和赵元贞。   “照他。”隆达把镜子递给已经很虚弱的赵元贞。“照李在宥。”   “然后告诉我结果。”他说:“不然,你们都变成筛子。”   赵元贞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艰难地举起手。镜面轻轻旋转、抬高,直到对准她身后的李在宥的脸。   赵元贞咽了一口口水,抬眼上看——李在宥睁着眼睛倒在地上,身体碎成齑粉,只剩半块头颅。在他身后,是无尽的漆黑。   “啊!——”   镜子脱手,赵元贞双手捂住嘴,把头低下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连肩膀都跟着抖。   “成了……”   隆达瞬间激动起来:“成了!”   他答应鬼日碓交换人质,自然不会杀李在宥。但是看赵元贞的反应,李在宥一定是年纪轻轻死于非命,那说明他那个夺舍西王母,让天地人日月倒转、人间万物凋零的大计划,有很大概率实现了。   “太好了,”鬼日碓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对李在宥说:“现在你们可以过去了。”   他这会儿相当慷慨,直接安排人解了李在宥手上的绳索,让他推着赵元贞去对面。   “谢谢你送来的镜子。”鬼日碓看着魏无功说:“现在,把儿子还给我吧。”   看魏无功脸上怒气不小,鬼日碓不想节外生枝,补了一句:“你就站在那里,让他送过来,我们同时放人。”   他指的是魏无功身边那个奇怪的蒙面小兵。   魏无功阴沉着脸不置可否,身边的小兵等了他一会儿,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自作主张带着多吉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上去很紧张。   “放心,你只管过来。”鬼日碓这会儿脸上挂着笑,对过来的小兵很和善:“说了不伤你,搞快点儿。”   小兵犹豫着点点头,和边上交椅里依旧把头埋在手心里的赵元贞擦肩而过。他看了一眼赵元贞,加快了步子,把多吉送到了鬼日碓手上。   鬼日碓得了儿子,正要嘘寒问暖。   突然,一直安安静静的多吉猛地一下子撞向他的肩膀。   “怎么……”鬼日碓话还没s*w*整*理问完,身边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兵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架起长刀直接一刀砍向隆达。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等鬼日碓想帮忙的时候已经晚了。   隆达好不容易重新稳定的魂体再一次被打散。这次,他想再找人夺舍,短期内是不行了。   “你是!——”鬼日碓瞪大眼睛。   那个小兵被溅了一脸血污,嫌弃的要死,扯下面巾往脸上一顿擦。   等鬼日碓从震惊中看清他的模样——不是李在宥又是谁?!   “嗨~”李在宥冲他笑笑,随手把血淋淋的面巾扔到地上。   “怎么会这样……”一切发生的太快,鬼日碓人都懵了。   自己拿开堵嘴棉布的多吉小声说:“阿爹,放回去的那个是偃师的人偶,眼前这个才是真的……”   见鬼日碓怒不可遏要弓箭手射箭报复,小多吉抱着他的脖子阻止了他。   “阿爹,算了吧……算了吧……”他的声音轻微的抖着:“耶律的军队已经来了,你收手吧……”   校场外,耶律林牙宛若收网的渔翁,亲自带队,将昆仑沿线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似的围住。黑压压的军队严阵以待,刀生光、弓满弦,连一只飞鸟都甭想从他手心里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悄悄留个言:还有两个章节完结。目前有一个粗浅的新脑洞正在成型中。如果你们看到这里还依旧喜欢这个故事的话,能不能点一个收藏作者~这样我开新文就能收到通知啦!非常感谢! 第135章 最后的仙途 关于偷偷做   关于偷偷做了一个偃师人偶的事情, 工坊里每一个参与者的嘴巴都闭得很严实,连赵元贞都不知情。   不过,以她的聪明才智, 刚刚两边交换人质的时候, 大概是猜到了, 所以才一直捂着脸,以免笑出声。   魏无功和李在宥一左一右蹲在地上,查看她的情况。虽说情绪还算稳定, 但是连日来对峙的压强在她脆弱的身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损伤。   “运气……我的运气……”   说不整一句话, 赵元贞伸着枯瘦的手指指着鬼日碓。   鬼日碓颓然地放下武器扔在地上,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冲底下招招手, 一头洗得白白净净、刚成年的牦牛被牵了出来。   羌人们跪在地上,请求西王母原谅。不过,这只白牦牛有神无智, 并不能完全理解。   “姐……”李在宥单膝跪着, 对她现在的状态非常紧张。   赵元贞精神异常亢奋,眼里的光华四射,不看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只一个劲盯着牦牛圆圆的脑袋。   李在宥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但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杀了它, 杀了它!”   赵元贞摸着牦牛角, 跟它大大的眼睛对视,吐出的话语却分外残忍。   “……”李在宥犹豫着不敢动, 他不知道赵元贞现在说的话,是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你确定吗?赵元贞你确定吗?”他问了两遍,试图找到答案。赵元贞根本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喃喃着“杀了它”。   一边看戏的鬼谛信嫌他磨叽, 走过去抽出他腰侧的长刀。手起刀落,瞬间砍下牛头。   “啊——”校场边缘跪着的孜孜忍不住惊声尖叫。   “赵元贞!”李在宥膝行两步扑到她身上,死死盯着她的面容。   赵元贞微微张着嘴,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好像是死了,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景象。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   笑完,便是滔天的怒火。   远处驻扎的耶律军尚未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校场中央突然漆黑一片,黑暗瞬间席卷了整个西域,遮天蔽日的浓黑之中,近在咫尺的人马都看不见。   一些奇怪的白猿倾巢而出,怪叫着冲向人群,抽走他们的武器、拿走他们的水袋和粮食。大军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弄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是林牙下了军令才勉强稳住。   紧接着,四周燃起了熊熊的烈火——那些富含煤矿和硫磺的炎火之山一齐疯狂燃烧,冲出的火焰染红了整个天穹。   “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的鬼谛信抡着带血的长刀,状似癫狂,在黑夜和山火的交响里狂笑。   “要来了……要来了!哈哈哈哈……”   “偏离轨道的星辰要被修复,三界之外的大道就要来临!……哈哈哈哈……”   李在宥看着赵元贞,眼眶浮起一层水雾。   火焰在她眼底燃烧,滔天的怒火正在降下。她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赵元贞。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赵元贞和西王母私下达成交易:   西王母同意她见到自己,即使不以守藏室使的身份。也同意向这位云昭阁主人展示她终其一生追求的真理和大道,唯一的代价就是,当她看到它们出现的那一刻,她作为赵元贞消失不见,西王母取而代之。   魏无功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李在宥的手。   他们的上方,带着绚丽花纹的巨大的行星压下来,像是要把大地碾碎。魏无功突然就想起洛伦索当年描述他们神话里女神的话。   那些女神面对凡人的忤逆,自然会生气。只不过之前她待在白牦牛体内,处理不了那么多复杂的情感罢了。   如今,她和赵元贞融为一体。赵元贞一生被埋没的才华、独自西行的孤苦和最后半年病痛的折磨……那些失望、厌倦、磋磨和痛苦,众多消极的情绪集中爆发,这位女神的仁慈用完了。   魏无功抬头看着天空。木星巨大的眼睛状的花纹仿佛要将他吸进去。面对一望无垠的太空,人类的渺小带内心来巨大的恐惧。魏无功从没有体会过这样复杂的感情。   山洪、雷暴、飓风、虫灾……一切可怖的景象萦绕在昆仑山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枯萎、褪色,仿佛一夜间经历了沧海桑田。魏无功感觉到他体内的能量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流逝,周身冷得发抖,好像下一秒就会死亡。   “公主……”他哑着嗓子,试图唤回对面仍属于赵元贞的那一份神智:“你要我们都死在这里吗?可是,李在宥还在这里啊……”   “李在宥还在这里啊……”   “你不想让他活着吗?……”   说了太多遍,“赵元贞”仍然不答话,魏无功感觉到两颊有热泪流出,又很快结成冰霜。   “让我们送你回山上去,好不好?”魏无功没有放弃,继续苦苦哀求:“回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求你,让李在宥活下去……”   李在宥听不下去了,伸手抱住他的头,把自己的脑袋和他的紧紧贴在一起,闭着眼睛听候命运的发落。   魏无功终于不再说话,他也回抱住李在宥。耳边羌人的哭声以及各种风雨雷电发出的可怖声响一点点变得渺远。天地太广阔了,他们能抓住的只有彼此。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麻木了,四周的动静逐渐停了下来。   “我消气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狡黠。   魏无功抬头看着交椅上的人——依旧是天庭饱满、端庄大气,笑盈盈的望着他们。大概是因为发了一通火,眉宇间还有些余威的晕色,反倒比之前几个月病榻上赵元贞的面色好看多了。   太阳重新出现在西域的大地上,一切祥和如初。   困在牛的蹄子里太久,“赵元贞”感觉不是很舒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跟林牙打个招呼,然后我们回山上去。”她说。   魏无功连忙站起来,顺手把李在宥也拽起来。   李在宥还有点发懵,看着眼前似是而非、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鼻子一酸,又想哭。   “你消失前,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吗?”李在宥不死心,非要问个明白。   “我没有遗憾了。”她说。   但是这不算是真的回答了李在宥,因为李在宥并不能弄清楚眼前人还有多少是属于赵元贞的,多少是属于西王母的。   是赵元贞融入了西王母的一部分?还是西王母拥有了赵元贞的形象和性格,随心模仿着她生前说话的方式……   魏无功看他又要陷入混乱,一把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   “李在宥,别问了。”他贴着他的耳朵说:“按照织布机上命运运转的法则,赵元贞生来就是西王母,她们是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于你认识的那个赵元贞,那是她在人间的一场大梦,梦醒了,就要回仙山上去了。”   看李在宥被他说愣,赵元贞笑眯眯地说:“看来我把小魏教得很好嘛,已经要出师了。”   她的眼睛扫过跪地的一排羌人,冲鬼谛信轻轻点了个头,随即转身向大山走去。   魏无功拉着李在宥赶紧跟上。走了两步,他发现自己的一身功夫被西王母莫名其妙收走了。傍身的本领不在,魏无功第一时间有点慌。等他走出校场,看到传说中的耶律和他的军队时,才明白她的意思:   不光是耶律的军队,黑汗的、吐蕃、于阗的……所有的军队,刀剑锈蚀了,盔甲破碎了,那些自己来的、被雇佣来、被裹挟来的人,每一个人的体力和身份都被抹掉,他们被迫要重头开始来过。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惩罚。”赵元贞看着耶律,微笑着埋怨道:“让你不帮我。”   耶律本尊一如传说中一般伟岸。见到西王母,他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轻声诉说自己的难处。   赵元贞偏头听了一些,开口道:“那按照你说的,去收拾西域的残局吧。我不再过问。”   “是。”耶律毕恭毕敬退开,抚肩目送他们继续一路向前。   一直走到昆仑山口,他们捡到了哭得涕泗横流的洛伦索。   “哎呀,小洛被我吓坏了。”赵元贞依旧是亲和地笑着,替他拍了拍破烂的甲胄上的灰尘。   洛伦索用袖子抹了一把鼻子,抽噎着说不出一句话。捡起自己已经断了的大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最后的仙途。   李在宥跟在赵元贞后面,怅望昆仑,回想他们一路西行的路。那些景象跟他第一次在易州看见血引的时候一模一样:   先是绵延无尽的黄沙,再是满天的暴风雪,他们沿着一条山脊向前,在浩渺天地中怆然行路。   亿万年的古老的蓝色冰川在他身侧,脚踩在在深厚的积雪上,踏雪无痕。到了昆仑,他们已经不再是尘世中的人了,松软的白雪也照不出一个脚印。   一直这样走了很久,很久,几个人没怎么说话。   一直到赵元贞在一片光怪陆离之前停下,他们三个才发现,此时的自己已经到了山顶。   一团混沌发出洁白的光芒,赵元贞站在光团之前,无比神圣。她轻言细语说着:“等你们走进去,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再出来,就是换了人间。”   李在宥正在为即将见到的世界运转奥秘做着心理建设,洛伦索突然喊住了他。   “达什,等等。”他说:“容我跟你告别。”   “什么?”李在宥和魏无功齐齐转过头看着他:“你都走到这里了,不进去吗?”   洛伦索摇摇头。   “我只是想看到她回到真正的昆仑。其余太抽象的事情我无心参与。”他说:“毕竟,我宣誓效忠的那个赵元贞已经不在了。”   他说完,李在宥立刻看着赵元贞,查看她的神色。   现在的她是一位阴晴不定的神明,他怕赵元贞又生气了。   不过,命运大概格外偏爱他们,赵元贞并没有责怪,反而对于他即将离开感到一丝懊恼。   “那你现在是生我气了吗?”她问洛伦索。   洛伦索笑着说:“怎么会?”   “我在老家听过命运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掌管命运的神祇严肃而冷酷。”他半跪下来,亲吻她的手背:“现在这样刚刚好——你为神明添加了一些独属于赵元贞的光辉。现在我觉得这位神更加可亲了。”   赵元贞似乎很满意这个说法,放任了他的离去。   “那你……”眼前的大个子跟他们比起来没少吃苦,临门一脚说走就走,李在宥一时间还没有完全接受:“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去?”   “还没有完全想好,”洛伦索说:   “不过我得回去把账算了。当初打着昆仑军名义招来的那些兵,他们在榷场签了契,粮饷拿了前半年的,后半年的还没结清。答应了他们还有一笔作为安家费,安家找地儿的事情也得有人善后。”   洛伦索盘算着将来的事情,突然成长成了一个负责任的大人。   “还有就是,我会看着那些羌人,”洛伦索说:“如果隆达想再搞事,我也认得他了。这样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后面守藏室使到昆仑的路也许不会这么难走。”   见他说得如此周全,李在宥和魏无功也没了别的话。   洛伦索把断剑插在昆仑山顶,郑重和大家道别。两人目送他又原路下山。   等彻底看不见他了,李在宥看着那团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光团,一如三年前那样把手一伸,笑着说:“魏大人请~”   魏无功也依旧是有样学样:“还是李大人先请~”   说完,他牵着他的手,走进了万千命运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圣人无名 山下。羌人   山下。羌人的村落。   在洛伦索的见证下, 鬼谛信和鬼日碓完成了和平的权力交接。一个成为新的释比,另一个即将被流放。   “去跟你阿爹道个别。”鬼谛信跟多吉说。   多吉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一如当年鬼日碓没有杀害老释比的儿子一样, 新释比鬼谛信也没有为难多吉。他依旧会在村落里成长、受教育, 直到成为西王母合格的奴仆。   洛伦索看鬼谛信案台上的浑仪, 问他:“他们成功了吗?”   鬼谛信点点头:“人类和西王母续上了契约,星辰回到正轨,所有该发生的都在好好发生。”   洛伦索释怀地笑笑:“那就好。”   他跟鬼谛信一起抬头望着星空和大雪山, 手里盘着李在宥临别的时候给他的曹通的私印, 寻思怎么重新续上和归义军之间的通路。   “他们这会儿, 应该已经看见了吧。”洛伦索自顾自说。   ……   昆仑。   日月休止的地方, 天下的大道,寰宇的规则。   万物的精魂在这里孕育,众生的命运从这里出发。   一处真实而又非真实的存在。   李在宥走在里面, 因为敬畏, 也因为紧张,把魏无功越拽越紧。魏无功感觉有一点疼痛,干脆把人打横抱起,挑了一个石头坐下,抬头观察眼前的存在。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确实都在, 但是跟话本里的不全一样。这里并不美丽, 亦或者说,不是那种常规意义上的美丽。   天地在这里是个规整的圆,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孔管中央,环视着芸芸众生。   经线纬线纵横交错,无数细密的纹路里,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发生。幼年、少年、青年、老年……人生的无数际遇交叉行进。   很快地, 他们明白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真谛。可惜,人的脚步只能一直向前,拥有的的时间却在徐徐倒退。   海量的智识进入脑海,李在宥感觉他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反而更多是被一种绝对秩序给震慑到了。他和魏无功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轻微的恐慌。   过了半天,大概是想抢救一下气氛,魏无功弱弱感叹了一句:   “我靠,地球真是圆的啊。”   李在宥“噗”地笑出声,错乱的思绪再一次被他诱拐回身边。   一片小小的棱镜碎片从远处飘来,悬浮在他们之间,上面写着西王母交给他们的任务。李在宥把它拿起来阅读:   “是圆的也好。只要我们一直往西跑,总有一天会回家的。”他说。   根据血引在世的情况,他们在昆仑秘境里呆了六天。换算到人间,已悄然过去一个甲子。这个时间长度,足够绝大部分人遗忘他们的存在。   等出来的时候,他们面前的昆仑又重新变回当初在沙海上看见的模样:   无数香花香草萦绕,蜂蝶伴飞,一泓清泉自瀑布下汇聚,超凡出尘的西王母正在泉边照镜子,对自己现在的容貌甚是满意。李在宥发现她脸上,赵元贞当年嫠面留下的疤痕不见了。   见人出来,她笑盈盈起身迎接。   “这趟出门,钱还有没有啊?”嘘寒问暖的语气也一模一样。   “有,”李在宥望着她笑笑,慢慢不再纠结她到底是谁,就把她当赵元贞一般撒娇:“但是你要是能给我们添点儿肯定更好,我不住太脏的房间。”   “好说,”赵元贞回身也不知道从哪儿取来一捧金子。李在宥拍了一巴掌魏无功的屁股,让他赶紧去接。   看魏无功收下钱,赵元贞笑盈盈地掏出自己身上属于云昭阁主人的玉牌,塞进李在宥手心,问他: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李在宥听不得这话,嘴一瘪就要哭:“你别招我!”   忍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又哭了。赵元贞一边戏谑嘲笑,一边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掉了两滴眼泪。   安慰完这个又安慰那个,魏无功想着:也许他们永远不能完全理解西王母,不过,他们之前也没有完全理解过赵元贞。只要年岁更迭、四季轮转都一切正常,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非就是饿了吃、困了睡,再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看路上的风景。   牵着哭哭啼啼的李在宥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们变成了新的杆儿爷和渔父。一个穷书生,一个老乞丐,晃晃悠悠回到那片留下无数峥嵘的西域。   魏无功盘算着时间:先去羌人新建起来的村落认个门儿,再把把沟通记录存进天下守藏室,等春回大地,他们重新启程,向更远的西边走去。   这次去,看看海吧。他想着。听老赫和小洛说过好多次,还没真的见过。   “诶,我忘了个事儿!”他突然一拍脑袋,晃晃身边的李在宥:“杆儿爷和渔父那一身打天雷和道技合一的本事,公主没给咱呢。”   “她故意的,”李在宥在他袖子上蹭掉大鼻涕:“这是心疼我们呢。”   “知道了那些机巧,一定会用的。”李在宥恢复了平日里少年老成的模样:“她不教,是不让我们染上那些因果。笨一点,活久一点,多开心一点。”   “也是。”魏无功“啧”了一声,拎着袖子等它晾干。   山下,无尽的旷野鲜有人居住。六十年对于戈壁滩和大雪山犹如白驹过隙,肉眼看上去并没有产生什么明显变化。   “好像哪里不一样了。”魏无功说,但是他形容不出来。   “是不一样了。”李在宥点点头。   以前,天道是天道,人间是人间。现在看过了天道,人间在他们的眼里,也有了另一番色彩。   用金子在羌人的村落换了马匹,马蹄踩着一地落花,向于阗王的故乡奔去。   守藏室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正指挥着一群年轻姑娘小伙儿练枪。   她看上去精神矍铄,刚强而坚毅。   “等等,那个是……”魏无功眯起眼。   等看清了人,他惊喜地喊到:“豆饼!”   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老妪猛地回头。两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立刻激动起来:   “你们回来了!”   泪珠冲出眼眶,已经变成老太太的豆饼扔掉长枪,迎着她们跑过来。   蚕姑坨那个穿着红夹袄小炮仗一样奔跑的身影和两鬓斑白的老人,在魏无功和李在宥的眼里交叠在一起,他们也急急忙忙下了马。   小豆饼大笑着冲过来抓着他们俩的胳膊,激动得有些抖:“你们真的回来了!……”   她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打转——   猛然,她意识到赵元贞不在其中。那个绽开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我姑姑呢?”她问。   见李在宥和魏无功低着个头不说话,她带着鼻音又问了一遍:“我姑姑呢?”   “豆饼啊……你姑姑好着呢,但是说来话长,”李在宥轻轻回握着她的手,从胸口掏出属于赵元贞的玉牌,交到她手上:“这是她答应给你发的云昭阁牌子,现在我交给你啦。”   小豆饼双手握着玉牌,一瞬间泣不成声:   “我等了六十年啊……”   饱经岁月的脸上老泪纵横,   “整整六十年啊……”   颤抖的声音里有痛苦、隐忍,也有一丝苦尽甘来的欢愉:“……还好,没有放弃……”   看她哭,李在宥跟魏无功也跟着动容。   小豆饼没有跟着耶律去王都享受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荣华富贵,默默一个人坚守在南来北往的丝路上,守着天下的守藏室,在无数的经卷中整理和翻译有关血引的蛛丝马迹。   这会儿,大概是心态也成了老人,小豆饼哭着哭着有点不好意思。她擦擦眼泪,招呼李在宥和魏无功进去坐:   “里面我都收拾好了,你们那个叫小洛的朋友也帮了忙,还有月华……”小豆饼诉说着以往的事情,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又从哪里结束。   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才发现连杯水都没有上,她连忙喊外面练武的孩子们拿来茶叶和点心。   “跟我好好说说,仙山里面是什么样的?”她问。手里,蚕姑坨的药茶刚刚掰开,一阵好闻的香气扑鼻而来。   看着茶饼,魏无功笑着说:“李大人,到你讲故事了。”   “不,这回换你讲。”李在宥说,接过小孩儿递过来的热水壶,“我泡茶。”   “好吧,”看他坚持,魏无功清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模样,把茶杯在杯垫上轻轻一磕:   “那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在最后:很高兴完完整整地写完了这个故事。《西行》开启了我生活的一条新支线,让我获得了一段特别的体验。故事开始于某一天的一个深夜,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在一个善良会被当做弱点的地方,逐渐看着自己还是文青时期的勇气被日常的琐事消磨,惊觉如果再不提笔,可能就再也无法完成一个这样的故事了。于是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写下了《西行》的第一行字。后面就是长达接近一年见缝插针的写作,三次元当然也做了一点牺牲和让步,个中苦乐在此不去赘述。在文章的末尾,记录之外,我尤其想感谢一下看完这个故事的你们。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其他作品背书,起笔又是个大架构,感谢你们愿意给我机会,尝试阅读这个故事。尤其感谢那些在连载期间就一直追读的朋友——写的过程中,很多地方是我尝试性的表达,敲字时战战兢兢、发出时诚惶诚恐。是你们在后台的点击、订阅和评论,给了我信心,让我耐住寂寞把故事写到了最后。我想我后面还会继续写其他的小说,有一些脑洞正在成型,不过我不太吃压力,应该会多存一点稿子才会开文。中途如果有想法,我也会在《西行》的正文后面更点福利番外。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愿你们有目、有方向、有勇气,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