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英明》作者:梦小呆 简介: 是报复,不是抱抱! 三年来,江知闲在南疆喝茶,嗑瓜子,听八卦。 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活像瓜田里最快乐的那只猹。 直到新来的宣抚司佥事文铮到任。 封他门,睡他人。 江知闲的招招报复,都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文大人步步为营,将快乐小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要捏着江小猹的脸告诉他: “小九,是抱抱,不是报复。” 江小九不敢多说,只能咬着牙说一句: “大人英明。” 闷骚攻步步为营X爱吃瓜的貌美小话痨 文铮X江知闲 (且看被大师兄发配到南疆的小师弟,如何翻云覆雨!) 联动文《师兄在上》 联动文《暗卫的职责》 原创小说 - BL - 短篇 - 完结 - 古代 - 小甜饼 - 武侠 - 欢喜冤家 - 1v1 第1章 南疆好,南疆妙! 提醒:(0902开始重新修了一下文哈) 江知闲认为,在遇到文铮之前,自己在南疆的生活,已经不能用“舒服”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三个字—— 赛!神!仙! 但这一切都因为文铮的到来,嘎然终止。 三年前,大师兄因为一盘红豆糕把他发配南疆。 临走前,江知闲难过得想找小师兄,抱着他狠狠哭一鼻子,又怕大师兄给他发配得更远,忍下了。 来了以后才知道,这他妈不是发配,是享福啊! 什么蛮荒之地! 都是放屁。 这地界,天高皇帝远,日日有新鲜。 是好地方啊!神仙待得好地方! 江知闲为了听乐子,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把这边方言学会了。 从此以后,每天捧着一小兜子瓜子,往茶楼一坐,从城东的王寡妇改嫁,听到土司家的三儿子其实是个大傻子。日复一日,乐此不疲,连给小师兄写信告状的事儿都忘了。 归墟阁南疆分部的事情不多。 这边民风淳朴且彪悍,有仇当场就报了,犯不上来给他们下单杀人,偶尔有几单还是给衙门办事,用不上江知闲亲自出手。因此他虽顶个负责的名头,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每日除了在阁中弟子练武时转上一圈,摆摆九师兄的架子。 旁的便是前往茶楼,听那些家长里短、奇闻轶事。 自然,他跑去听这些,也是有名目的。 做杀手的,到了一个新地方,怎么能不收集情报呢? 至于这些情报有没有用? 那别管,先给他听乐呵了再说。 就这样耗了三年,弟子们面上还叫他“九师兄”,私底下都叫他“百事通”。 其实江知闲特别想跟他们说,当面也这么叫我,比什么狗屁九师兄气派多了——他如今只要听到师兄,就会想到大师兄那个狗东西! 再有几个月就要回去面对大师兄和小师兄了,江知闲自觉生活无望,靠在茶肆二楼栏杆上,边嗑瓜子,边想回去后的日子,同时也不忘支棱着耳朵听旁边的人说绸缎庄掌柜夜翻米铺后门,幽会美人寡妇。 正听得起劲儿,小弟子屁滚尿流地跑过来:“九师兄九师兄,不好了!” “怎么了?”江知闲回头瞟了他一眼,仍忍不住去问旁边那桌,“你真瞧见了?绸缎庄那周掌柜站起来还没十岁孩子高,能翻墙?别是从门槛滚进去吧?” 旁边那桌的人跟着笑起来:“那我可不是看见了?” “那你瞧见他是滚进去的,还是翻……” “师兄!”小弟子急得直拽他胳膊,“你别管什么周掌柜不周掌柜的了!衙门来人,说要封咱们呢!” “什么?” 江知闲一把丢了瓜子皮:“他还敢封咱们?” 小弟子拉着他边走边说:“是呢,说让咱们去宣抚司登记造册,否则就要封了咱们。” “什么册?造册?” 江知闲在南疆待了三年,大大小小的八卦听了不少,还从没听过这件事。 “是新到任的佥事大人,要所有在南疆活动的门派帮会都登记造册,核验路引,接受调度。” 江知闲嗤笑一声,随手买了两块鲜花饼,分了小弟子一块,边咬边说:“调度?他凭什么调度我?你去告诉他,咱们归墟阁是江湖门派,不归宣抚司管。我回去听周掌柜的事儿了,我之前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兄师兄!”小弟子连忙拉住,不许他走,“他们说不去,就不许撕封条!” “那你们翻进去啊!你们也是周掌柜吗?” “他还说要派人告知阁主……” 小弟子话音刚落,江知闲已经跨出的脚步立即收回,告诉阁主,那不就相当于告诉大师兄? “你说,他让我去哪儿?找谁?”江知闲问。 “宣抚司,新到任的佥事,文铮。” 到宣抚司,江知闲刚挤出一个笑,还没来得及发挥自己的八面玲珑,便见那一身官服,坐得笔杆条直,如同一根木头似的英俊文官盯着他说: “你来晚了。” 什么玩意儿?你也没跟我约时间啊? 作者有话说: 九师兄的小故事 第2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没约时间,还怪我来晚了? 矫情! “大人说笑了。” 江知闲在心里翻个白眼,脸上还是挂着笑,歪屁股坐到椅子上,摇着扇子,翘起二郎腿:“我心中念着您公务繁忙,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合适……” “姓名。”文铮不等他客套,抬头打断。 “啊?江知闲。” 听到江知闲的名字,文铮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 江知闲一眼瞪过去,笑笑笑,笑个屁,没听过本大爷这么好听的名字是不是? “门派。”文铮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问道。 你刚封完我们家门! 你问我? 江知闲硬挤出个笑:“归墟阁,文大人今早不是刚去过?” 文铮搁下笔,望向江知闲,那眼神不像看人,更像是验货:“本官似乎还没有告诉江公子,我叫什么。” 江知闲端着茶杯,一脸莫名其妙,那你新官上任,我们还能不知道? “江公子对本官的底细倒是清楚。”文铮重新拿起笔,“按律,私下探查朝廷命官行迹,罪加一等。” 江知闲咣当搁下茶杯,心说你是来找茬的吧? 然而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大人言重了。您新官到任,长得又排场,城东卖豆腐的王婆昨儿还跟人念叨,说想招文大人做上门女婿呢。怎么?王婆也是细作?” 文铮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那你呢?” 我?我什么我? 江知闲迷茫地望向文铮。 不等他回答,文铮便抬手一敲案上文簿:“你的路引呢?” 这话一出,江知闲的迷茫立时更添一份。 他来南疆三年,压根没听过什么路引。当年大师兄把他打包塞上马背的时候,他从小搂到大的枕头都没来得及拿。 谁给他开路引? 江知闲只好赔笑道:“大人,我们归墟阁是江湖门派,出门靠得是义气二字,并没有……” “三十七年前,归墟阁在南疆设立分支,曾在宣抚司登记造册,路引每年核验一次。你接手三年,逾期未验。” “三十七年前?你看我像有三十七岁吗?” 江知闲说完,一愣,糟糕,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一定是因为这个狗官太烦了! 他话一出口,文铮再次抬头,重新打量起江知闲。 文铮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扫过一遍,看的江知闲浑身不自在,拿起桌上的茶又喝了一口。 “你袍角沾着茶肆的瓜子壳,左袖有鲜花饼的酥油印子,右脚鞋面有今早城东路口新翻的泥。的确不像是三十七岁的人,七岁稚童也比你收拾的齐整。” 江知闲被他说的满脸通红,起身掸了掸衣服,重新坐下的时候,下意识把右脚往后藏了藏:“大人说笑了,咱们归墟阁在南疆经营多年,最是与大伙儿熟悉,上至土司府下至卖花阿婆,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弄这一身也是为了和大伙儿联络感情,日后大人有什么用得着我归墟阁的地方,尽管开口。” 文铮听完,点点头。 江知闲心中一喜,就知道你再是强龙,也得给小爷我低头。 紧接着便听文铮开口说道:“眼下我最需要的,就是你补上路引。” “文大人!” “三日之内补齐路引,逾期按律封门。” 三日之内? 补个屁,他压根没有路引,总不能写信回去找大师兄帮忙吧?还不让他笑死? 这不是明摆着跟他说:“大师兄,我在南疆惹事了,你帮帮我。” 想到大师兄的嘲笑,江知闲只好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笑盈盈地凑过去:“大人,实不相瞒,在下当年走得急,路引确实没带。您看能不能先通融通融,容我慢慢补上?” “别靠那么近。” 文铮举笔挡住靠上来的江知闲:“三日之期,已是宽限。江公子若是不愿,也可明日一早便来补上。” 见他不为所动,江知闲只好起身整整衣袍,硬挤出一个笑,咬着后槽牙说一句: “大人英明!” 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内整不死这狗官! 刚转身往外走,江知闲身后便轻飘飘地传来一句:“辰时开门,你巳时到。下次早些。” 这他妈也记? 江知闲回头瞪了文铮一眼,大步流星地出了宣抚司。 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他的小弟子立即迎上来:“师兄,怎么样了?” “无妨。新官上任三把火,装模作样而已?” 江知闲无所谓地一摆手,心里却是欲哭无泪,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你别烧到我身上啊? 总不能真的为了这么一张破纸去求大师兄吧? 不行!他江小九可丢不起这个人。 第3章 民心所向 江知闲萎在竹躺椅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小弟子捧了蜂蜜茶出来递给他:“九师兄,茶。” 江知闲啜了口蜂蜜茶,刚要闭眼躺下,继续想路引的事情。 身旁准备扫地的小弟子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路引的事……” “别跟我提路引!” “那咱们怎么办?”小弟子问。 怎么办?能怎么办?我不是也在想吗? 昨天江知闲说文铮是装模作样,说了一路,自己先信了三分,可回到屋里,就泄了气,那狗官瞧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装模作样。 蜂蜜茶在嘴里转了一圈,江知闲将从昨夜就开始想的几个方案,又在脑海里过了一圈。 自己弄一个? 弄倒是能弄,谁弄呢?谁敢弄呢? 再不就是跑路! 可他跑了归墟阁还在,弟子们还在,到时候那狗官过来,门一封,大师兄照样知道。 要不写信求求大师兄? 那绝不可能! 他光是想一想,就气得牙根痒痒。大师兄收到信,肯定要笑着读给小师兄,在他面前再笑他三年!要不和小师兄撒撒娇? 小师兄最疼他了,俩人打小一起撒尿和泥儿,招猫递狗,往先生书里画王八,肯定会帮他的…… 对了! 江知闲一屁股坐起来,狠狠喝了一大口蜂蜜茶,扭头看向一旁呆住的小弟子:“你会画画吗?” “九师兄!”小弟子瞬间了然,攥着扫帚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是打算咱自己画一个!” 江知闲和小弟子对视一眼,很肯定地一点头。 随即问出了关键问题:“你会画画吗?” “会的会的!九师兄,我画小王八一绝,每次我们打赌都是我画……” “滚!” 小弟子一溜烟刚滚出去,又被江知闲叫回来,上下打量着他问:“阁内不许打赌,你跟谁打赌?” 小弟子立即交代:“九师兄,我知道阁内不许打赌!我都是和外面的人玩,我发誓!” 江知闲摆摆手,计上心头。 对呀,他们归墟阁与老百姓打成一片,民心所向。 这三年来,他上至土司府,下至贩夫走卒,哪个不是他的好兄弟? 既然这狗官不给他面子,就别怪他也不给宣抚司面子了!强龙难压地头蛇,朝廷派来的又怎样? 他一个文弱书生,还想压住他江小九? 江知闲放下茶杯,让小弟子把门内弟子全都招呼过来,细细交代后,全屋的小弟子立时都笑起来,嘻嘻哈哈地翻出墙去,只有一贯跟着江知闲的那个小弟子没走,略带担忧地问道:“九师兄,咱们这样真的能行吗?” “当然。” 江知闲得意笑道:“师兄问你,这路引是谁要的?” “文大人。” “那你说,如果文大人不在南疆了,还有人要路引吗?嗯?” 小弟子犹豫着摇摇头:“可咱们把文大人挤兑走了,新来的大人不也会要吗?” “胡说!”江知闲啪的一摇扇子,洋洋得意,“你知道这路引都多少年没有人查了吗?三十七年!你当每一个人都像文铮这狗官没事找事?” 衙役抵在宣抚司门口,回头看向施施然走出来的新任佥事文大人,急得汗都出来了。 “大人,大人,出事了!” 外面老百姓群情激奋,吵着要宣抚司给个说法,是不是今天登记造册,明天就要抽丁、加税,还要将他们江湖门派都收成朝廷鹰犬?他们一贯在南疆自由自在,该给朝廷的钱一分不少,该守的规也没犯过,不能文大人一到任,就将他们南疆老百姓不当人了! 其中叫的最凶的几个,都操着与江知闲相似的口音,一听便是归墟阁的人。 文铮早在屋里便听到的外面的吵闹了,随手捏起腰间的一枚小荷包,捏了捏。 那荷包旧的厉害,与他鲜亮的官服毫不相称,上面的鸳鸯倒是活灵活现,只是旁边的字缝的歪歪扭扭,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字。 文铮笑笑,心中骂了一句,小混球,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皮。 骂完便走向门口,拿过衙役手里门栓,往外一拨。 “开门,让他闹。” 第4章 是谁开始先出招 江知闲靠在茶肆二楼临窗的位置,手里捧着包瓜子,瞥向对面宣抚司。 宣抚司门口人声鼎沸,乌泱泱的全是人,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宣抚司今日登记造册,明日就敢抽丁加税!” “对!” “而且咱们江湖弟子江湖老,凭什么要受朝廷调度?那不就成了朝廷的狗?哪还有什么快意恩仇可言!是不是!” “没错!我们江湖门派,凭什么听你们的!” “对,把文铮叫出来,给个说法!” 江知闲折扇一打,含笑望向人群里叫的最凶的那几个,嗓门洪亮,引导得力,不亏是他带出来的好师弟们。他摇着扇子,无不得意地看着自己小崽子们头一回打鸣儿。 哼,狗官,让你看看什么叫人心所向,整不死你。 他正得意,便瞧见宣抚司大门缓缓拉开。 混在人群里的归墟阁弟子回头看向二楼的江知闲,见他点头,都摁向腰间藏着的兵器,只等到时候衙役拎着水火棍出来,便立即出手保护百姓,为归墟阁再造一波声势。 万万没想到,率先出来的竟然是那狗官。 文铮身穿官服,走在最前面,眼光扫过一众人群,缓缓向上,吓得江知闲赶紧错身躲到窗户后面,偷偷看着文铮坐到衙役们搬出来的条案后面,才探出头来,继续观察。 “诸位。”文铮坐到条案后面,铺开面前宣纸,“门口日头大,既然来了宣抚司,便是有情要陈,不如过来与本官饮一杯茶。慢慢说。”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归墟阁弟子:“几位老乡面生的很,口音倒是熟悉,既然你们几位火气最足,想必是有天大的冤屈。” 文铮招呼人送上茶水:“请过来用一杯茶,头一份陈情。” 几个弟子当场愣住,齐齐回头望向二楼。 闹事他们会,喝茶陈情,九师兄没有教这个啊? 江知闲对上那几双迷茫的眼睛,赶紧用折扇挡住脸,匆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看自己。 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一个转身朝着茶肆跑过来,想要问问九师兄什么安排。 刚出人群就被拦住了。 衙役捧着杯茶,恭恭敬敬地一抬手:“请。” 小弟子眼巴巴地看着二楼的九师兄,一步三回头地,和其余师兄弟一起被请进了宣抚司。 少了这几个领头人,门口的老百姓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面对不苟言笑的文大人,半晌才有人鼓起勇气问一句:“我、我们也没有什么冤情,就是想问问,登记造册后,抽丁、加税怎么说?不能你文大人一到我们这里,就不让老百姓活了!” 文铮若有所思地一点头,朝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衙役招招手。 衙役上前展开告示:“登记造册,核验路引,正是为了南疆安定,不增银钱,不抽人丁。” “那调度江湖门派呢?”有人问道,“我们江湖弟子,可不是给你们朝廷当狗的。” 文铮望向那提问的壮汉,见不是归墟阁弟子,便仍朝衙役一抬手。 衙役继续念道:“凡所调度,仅限协查办案,按次给赏钱。” 他说完,看向那壮汉:“您什么时候见过衙门找人办事,还给赏钱的?这可是我们文大人自掏腰包。” 其余江湖弟子仍不放心:“那收编江湖门派呢?” “这简直是胡说。”那衙役嗤笑一声,“我们都是要经过层层考核方才入得宣抚司,怎么可能说收编就收编?” 文铮配合地点点头:“不错,登记是登记,门派是门派。” 他抬头望向茶肆二楼花窗,缓缓道:“诸位不必听信谣言。” 江知闲躲在窗后,咬了咬牙,听着文铮坐在宣抚司门口一一辟谣过后,在一片“大人英明”的呼喊声中,探出头,委屈至极,只觉自己一个上午的经营,三年积攒的民心,都被这狗官一壶茶浇灭了不说,之后还要琢磨着怎么进去宣抚司换回自家弟子们。 他正琢磨着,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江知闲刚一回头,便对上文铮的官帽一点点升上来,眼睁睁看他端着一杯茶,完全出现在楼梯口,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江公子看了一中午了,渴不渴,要不要到我宣抚司用一杯茶?” “我不……” 江知闲话未说完,楼下又响起一阵喧闹。 他控制不住往下瞧,便见已经散了的老百姓,重新聚回宣抚司门口,看衙役刚贴出来的告示。 几句讨论飘上来:“归墟阁那小少爷要入宣抚司帮忙登记造册?” “江公子一向热心,也有可能。” “他不是最受不住约束?” “许是投缘吧?我看这文大人与江公子年纪相仿……” 江知闲扭头瞪向文铮:“谁说要帮你了?” “江公子古道热肠,想必不会推辞。” 文铮绕过脚边的瓜子皮,将手里的茶放到江知闲面前:“江公子请用茶,公子入府之日,便是归墟阁弟子归家之时。” “你威胁我?” “不敢。”文铮道,“江公子尝尝,我宣抚司的茶可还能入口?” 江知闲恼火地端起茶,已经做好被烫一口,或十分难喝的准备,没想到入口清甜,水温正好,与他自小爱喝的别无二致。 他忍不住赞了一句:“好茶。” “江公子喜欢便好,请吧。” 江知闲捏着茶盏,瘪了瘪嘴,听着楼下“大人英明”的呼声正一浪高过一浪,喊得真心实意。 内心更是委屈,满城上下,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位文大人究竟有多“英明”。 他仰头把残茶一饮而尽,起身冲文铮一抱拳:“大人英明。” 文铮接过空盏,望向江知闲气哼哼下楼的背影: “明日辰时,我等你。” 第5章 辰时报到 江知闲是踩着时辰进的宣抚司。 来时文铮已经坐在案后等他了,抬眼打量蹦跶进来的江知闲,不由一笑,今日江知闲穿了身南疆常见的短打扮。 很入乡随俗地两手都戴了银镯,头发也是随意地有几根银扣挽起来一个马尾,随着他蹦蹦跳跳的动作乱晃,坐下时一歪脑袋,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截后颈,洁白如旧。 文铮扯了扯嘴角,憋住了笑,来了三年,还这么白。 小混球大抵平日一点正事不肯做,每日就闷头扎进茶肆偷听。 江知闲被他看的不自在,拱手作了个揖:“大人。” “嗯。”文铮点头。 江知闲晃晃脑袋,站起来看向文铮,他也没来晚啊,这光点头什么意思? 他来之前特意盘算过,早了像是怕了这狗官,晚了又会落人口实,因此才踩着点进来,既成全了狗官的面子,又不折他江小九的威风。 文铮写了两个字,才抬头看向他:“江公子,坐。” 江知闲坐到他指的那张书案之后,不由皱了皱眉,想起昨日弟子们回去时的样子,一个个活蹦乱跳,满嘴都是夸宣抚司的茶点好吃,很有家乡风味。 当时给江知闲气得不轻,他拿自己当人质,这群小崽子倒是吃美了。 眼下一瞧,他们说的倒是不假,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齐,旁边四碟干果、四碟点心,一盏热茶,摆得倒是比笔墨纸砚更显用心,点心中不只有他爱吃的鲜花饼,竟还有家乡的红豆糕。 他掀开茶闻了闻,清甜气味扑面而来。 与他设想中的冷板凳、下马威完全不同,不由皱了皱眉:“这什么意思?” “江公子助我登记造册,自然要好好款待。”文铮头也不抬,顺手一指自己书案上的名册,“吃过之后,将这份名册拿去核对。” 江知闲起身去拿名册:“不必……” “吃完再看。” 文铮先他一步拿起名册,抬头看见江知闲面上的疑惑,赶紧找了个理由:“这些名册日后要送回京城,若是沾了点心污渍就不好了。” 江知闲不满道:“我可以不吃。” “那日后江公子再出去宣传,说我宣抚司饿着你,就不好了。” 江知闲哼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就着热茶吃了一块鲜花饼和几粒干果后,重新回到文铮身边,拿起那份名册。 听到身后问他:“怎么不吃红豆糕?” 顺口便答了一句:“我现在最讨厌红豆糕了。” 文铮捏着笔的手一顿,看向江知闲的背影,抿了抿唇没再问话。 江知闲也没有当回事,一屁股坐回去,开始翻看手里的名册,这是南疆三十七家帮会底档,归墟阁亦在其中。 刚翻两页便连连摇头:“错了,错了!” 不等文铮问他哪里错了,拿笔沾墨就开始在上面画圈涂改:“这家把头姓周不姓王!两年前,周老三把女儿嫁给徒弟王大虎,连带着把头之位也交给他了。” “还有这家,隆兴镖局,你们说与盐帮素无往来?” 江知闲偏头看向文铮,咋舌摇头:“我告诉你,大错特错!他们两家老板娘是金兰姐妹,两家孩子早已指腹为婚,眼下盐帮小少爷已经出生,只等看隆兴镖局生男生女了。” 文铮听他讲的兴奋,不由抬头:“还有呢?” “还有这家醉花阴。” 江知闲拿手一弹面前名册:“你真当是普通花楼呢?我们归墟阁附近就有一家,许多江湖人士都到这里面打探消息,你们竟然……” 他说着说着,忽然对上文铮含笑的目光,动作一顿,忽然想起自己不是来捣乱,想方设法送走这狗官的嘛?怎么真帮上忙了? “怎么了,继续说?”文铮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继续问道。 江知闲放下毛笔,捏起一块干果塞入口中:“总之没有你想的那么普通,你不要小瞧南疆这块地方。” 文铮问:“江公子知道我是怎样想的?” “你无非是觉得南疆天高皇帝远,我们都散漫惯了,想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好好管束我们。” 江知闲捻着干果,在唇间转了转,随手丢入口中。 文铮盯着他湿润的红唇,目光不自觉地便落到他张口吞东西时,微微探出的舌尖上,全没听见江知闲说了什么,只随意地一点头: “江公子说的在理。” 江知闲咬着干果,扭头瞪着他,果然,这狗官就是没安好心! 等着瞧吧! 他绝不会让这狗官得逞的。 这就是他,一个热心百姓的良知! 第6章 心有所系 赶走文铮的计划刻不容缓。 这一次,江知闲决定亲自出手。 江湖之中,决定一个人的德行,从不在其所作所为,都是在人与人之间,在酒桌茶肆的嘴皮子上。 江知闲坐在屋里细细盘算,派出去小弟子往京城传信,打听文铮是怎么被贬到这世人眼中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同时,往媒婆那边传信,说是文大人房中寂寞,想要纳一名小妾。 到时候,他两条腿走路,一毁狗官官威,二毁狗官清誉,让他在这里混不下去,早日滚回京城去。 没等京城的消息传回来,媒婆们便已踏进宣抚司内。 江知闲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的书案后,得意洋洋地等着瞧文铮的窘境,却见文铮对着媒婆递到面前的美人画像,微一颔首,命人奉上茶水,细细听媒婆说完。 画像不展,庚帖不收,只叹息推回去。 偏头一瞥始作俑者江知闲,低声叹一句:“本官已心有所系。” 江知闲一愣,和同样朝他看过来的媒婆大眼瞪小眼。 媒婆又问:“那不知文大人看中哪家的姑娘?可是我南疆人士?” 这是打定主意,这桩生意一定要做了。 “倒是身在南疆。”文铮顿了顿,“其余的,不便多说。” 他是摆明了不肯将这桩生意交给媒婆们。 可他不肯说,媒婆们却不愿放弃,当日江知闲离了宣抚司,便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文大人这心有所系,系的究竟是土司新纳的姨太太,还是醉花阴里的花魁,要不就是米铺寡妇新来的那个小侄女。 更有胆大的设了赌局,赌文大人究竟瞧上了哪个姑娘。 江知闲越听越烦,啪得拍下一小锭银子:“我赌绝不是米铺寡妇家的小侄女!” “怎么?江公子有消息?” 大伙儿都知道江知闲这两天一直在宣抚司帮忙,立即凑过来。 江知闲撇撇嘴,啪得一展折扇:“那小侄女才十二岁,那狗……那文大人就算再龌龊,也不会对一个十二岁小女孩心有所系啊!” 话虽在理,但讨论尚未停息,赌局也愈演愈烈。 江知闲瓜子里更是磕出个臭虫,扰得他心烦意乱,丢了整包瓜子,一抬头看到归墟阁的招牌,总算找到了心烦的缘由。 这事儿闹得如此热闹,万一传回京城,不会连累归墟阁啊? 阁内弟子听到江知闲回来,纷纷涌到门口,一口一句“九师兄”的叫着,将京城分舵的消息叽叽喳喳地说给他听,险些惊掉江知闲的下巴。 全本TXT下载自万文堂(WANWENS.COM)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WANWENS.COM “你们说他是振国将军之子,孙伯策的好友?” 振国将军前些年为人陷害,之后平反,一路官运亨通,如今掌京城兵马,颇具实权,而孙伯策则是镇北王长子,是各路藩王世家弟子中的佼佼者。 文铮既有这样的家世背景,怎么会来到南疆这边陲之地? 江知闲皱眉看着京城传回的消息,不可置信地问身边弟子:“京城那边说他放着军中肥差不去,点名要来南疆?” 小弟子们聚在江知闲腿边点头:“九师兄,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冲着咱们归墟阁来的啊?” “啊?”江知闲不解地看向他,“他冲着咱们来干嘛?” “听说先前有师弟去偷袭镇北王长子,被扣下了,时至今日还没有回去。”小弟子将从京中带回的消息,小声地告诉江知闲,“过后不久,这文大人便主动请缨往咱们这边来了。” 另一名小弟子也跟着说道:“他来以后,只封了咱们归墟阁!” “我们特意去瞧了,隆兴镖局、茶马行,都没有贴封条!” 什么? 江知闲一脚踹开文铮房门,也不管天都黑了,张口便问:“狗官,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只封了我归墟阁?” 文铮正在沐浴,没想到江知闲就这样闯进来。 “江公子,请自重。” 文铮泡在浴桶里,偏头看向门口的江知闲,小混球跑的急,脸上还带着奔跑的红晕,看得他下腹燥热,颇想尽快一亲芳泽。 只是这小混球没有脑子,竟将他全忘了,文铮也不愿提起:“本官正在沐浴,还请出去。” 江知闲也没想到会不小心撞到他沐浴,面上发烧,嘴上却不甘示弱: “我来问你事情,你只答了便是!干你沐不沐浴什么事?” 文铮侧身趴到浴桶边缘,看月光自江知闲身后铺陈下来,将他那一身银饰映得莹莹闪烁,整个人像只灵动的小蝴蝶,落在他门前,不由翘起嘴角:“归墟阁没有路引,自然是要上封条的。” “那其他门派都有?”江知闲不信。 “都有。” 文铮沾了水的长发披在身后,看向门口气呼呼的江知闲,抬手拽下外衣披上,走向门口:“怎么?江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入内查看。” 江知闲看着文铮的身影渐渐盖过来,才发现他竟然比自己高了多半头。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狗官,你要做什么?” 第7章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 “狗官,你要做什么?” 江知闲忍不住后退,脚下一絆,向后摔去。 文铮刚要伸手去扶,便见他自己站定,于是回手拽好滑落的外衣,侧身抬手向屋内一让:“江公子不是问封条的事情?其余帮会路引旧档都在书架上,你若是不信,请入内查看。” 江知闲卡在门口,进退两难。 方才他虽险些向后摔倒,但也瞧见了那狗官因想要扶他,衣衫滑落,露出的臂膀和大半截胸膛。此刻屋内水汽氤氲,月光透进来,竟将那狗官死木头一样的脸柔和了几分,瞧着竟有些许—— 江知闲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脸上热得骇人,结结巴巴地往后退:“谁,谁要看你那些记档,我问你,你答便是。你为什么只封我归墟阁?你……” “江公子。” 文铮扶着门口微微俯身,靠近脚抵门槛的江知闲,声音压得很低:“本官说了,答案就在旧档之内,你若不信,请入内查看。” 他靠得近,身上那点水汽裹着皂角味道,绵绵的缠上来,吓得江知闲后脖颈子汗毛都立起来。 “我我我我,我不看了。” 江知闲吓得转身就跑,腕子上银镯子响成一片,攀着院墙便跑,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文铮瞧着他的背影,认为归墟阁的功夫还是很适合小混球,轻盈灵动,就像是这十六年来,一直悬在他心间上的那只小蝴蝶一样。 他靠在门边,看着江知闲的身影消失在墙边,再远远地抛出一句: “明日辰时,本官仍在宣抚司恭候。” 江知闲没有回答,只传来一声口哨作为回应。 文铮翘起嘴角,望向最后甩下去的那一丝发尾,细心提醒道:“对了,江公子,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那正飘逸甩动的发尾,瞬间消失。 文铮悬在唇角的笑意,终于完全荡开,回房拿起那藏在衣服里的旧荷包,抵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荷包里的香料早已没了味道。 只是今晚,他仿佛又闻到了属于童年的那抹甜香。 江知闲唉声叹气地回到归墟阁,众弟子早已休息,只有那一贯跟着他的小弟子坐在门口等他:“九师兄,你回来了?” “嗯,你怎么还没有睡?” “我怕那狗官欺负你,等再打一次更鼓你还不回来,我便去叫师兄们一起到宣抚司将你抢回来。” 他这话说的天真,戳得江知闲内心一软。 若是求助大师兄是再被罚上几年,留守南疆,与这群师弟在一起,倒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写信回去求他又实在丢人。 江知闲正纠结着,便听小弟子问道:“九师兄,你去问那狗官,他说什么?” “那狗官……”江知闲说到一半,忽然看向小师弟,严肃道,“谁教你这样叫他的?” “我听师兄你一直……” “我这样叫,你就学吗?” 江知闲纠正道:“他是宣抚司佥事,你就是再不喜,也要叫他一句佥事大人,知道吗?” 小弟子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佥事大人怎么说?” “他说别的门派都有路引,只有咱们没有。”江知闲搭着小弟子的肩膀,垂头丧气道,“明日就是最后一天,让我尽快补上。” 小弟子也随着江知闲叹了口气:“这佥事大人实在是个乌龟王八蛋。” 江知闲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过才到他肩膀高的小弟子,想要批评两句,又觉好笑,忽然计上心头。 “来,你就在这上面画。” 江知闲指着面前宣纸,示意旁边拿着毛笔的小弟子:“就画小王八。” 小弟子悬着笔不敢落:“九师兄,当真要画小王八吗?” “对,画。” 寥寥几笔,一只生动的小王八便跃然纸上,江知闲拿过小弟子画的小王八于月下仔细端详,又在王八脑袋上添了个官帽,旁边写上“文大人英明”五个大字,这才满意。 既然势必要求大师兄了,他也不能再吃文铮的亏,必要狠狠报复回去。 不是要路引嘛? 江知闲把小王八折好塞入信封,写好“路引”两个大字,只待明日交给文铮,好好嘲笑一番这乌龟王八蛋! “路引”备好,江知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来,闭上眼睛全是文铮赤裸的胸膛和宽阔的臂膀,干脆爬起来站到铜镜前面,解开衣裳,打量起自己来。 他们几个随着小师兄,练得都是柔韧功夫,昼伏夜出,养的皮肤雪白,四肢纤细不乏力量,可比起正经的宽肩窄腰,仍有所不及。 说不羡慕是假的。 江知闲扯出腰间缠着的九爪钩,甩了两下,仍旧躺下。 闭眼前,又拿出那封“路引”,心底发愁,就算现在求大师兄,一来一去也得几天,这几日里,文铮若是又来为难他怎么办? 得给他找点事做,让他没空来找归墟阁的麻烦。 第8章 风言风语 未到辰时,江知闲已经揣着路引等在宣抚司。 一路给自己壮胆,骂就骂了,谁怕谁? 大不了就是传回阁内,被大师兄嘲笑一番,反正有小师兄为他撑腰,大师兄就是再生气又能怎么样? 最多是罚他再守南疆三年。 守就守,他还舍不得这边的弟子们呢?而且也能有时间慢慢折磨这狗官了。 狗官按时按晌地等在宣抚司门后,大门一开,人便已在案后。 江知闲袖着“路引”大步流星地闯进去,啪地往案上一拍: “路引。” 文铮抬眼扫了眼江知闲昂着的下巴,颇想捏过来揉搓一番,垂下眼仍去看摁着“路引”的手掌,白皙纤长,骨节微凸,中指和食指略有偏斜,可见这些年练武并未落下。 江知闲看他没动,心里发虚,又往前推了推:“你不要吗?” “要。” 文铮蹭着江知闲的指尖,抽出信封。 拆开。 一只戴着官帽的小王八跃然纸上,文铮点着旁边的五个大字,抬眼看向憋笑等他发火的江知闲,低声道:“多谢江公子夸赞。这份路引,本官收下了。正式路引,今晚之前补上。” 江知闲怔了怔,看文铮将那张纸依照折痕折好塞回信封,塞入袖内,憋了一肚子的劲儿,全像是捶在了棉花上。 “怎么?江公子还有事?”文铮问。 “没事。” 江知闲悻悻退开,往属于自己的书案后面坐。 文铮看小混球蔫头耷脑的样子,心中好笑,叫来衙役吩咐一番,便开始处理当前政务。 南疆民风彪悍,虽有土司管束,表面风平浪静,暗里实则藏污纳垢。 他此番前来,也不单单是为了江知闲,更是为了肃清另一桩要事。 江知闲咬着笔杆,坐在书案后看记档,满脑子想的是要怎么给文铮找些事情做才好,否则他日日盯着路引,实在烦人。 想着想着便一眼瞪过去,瞧见正专注看案上记录的文铮,眉头微皱,高挺的鼻梁如线一般,江知闲不自主地抿了抿唇,想起昨夜见到的场景,立即移开目光,拿起茶水咕嘟喝了一大口,这才压下心中慌乱。 文铮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了?” 江知闲像是犯了错被发现的小孩,捧着茶杯摇头,看都不敢再看文铮一眼。 “是不是饿了?”文铮问,“我已安排人给你准备了餐食。” “我……” 江知闲放下手里的甜茶,回头看向文铮,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头:“是有点饿了。” 送上来的又是小包子,又是清汤素面,看着简单,可全是他从小就爱吃的。 一手包子,一手素面,江知闲大嚼特嚼,顷刻间便忘了先前的尴尬,夹起一颗肉包塞到口中,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要给衙门找事情,就要找月黑风高夜发生的事,又不能是什么太凶险的事情,否则这文大人若是冒险前去,受了伤可就不好了。 月黑风高? 江知闲叼着包子皱眉思考,浑不知一旁的文铮也撩下笔,侧头看着满脸小心思藏不住的江知闲,勾着嘴角笑了笑。 十六年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文铮重新拿起笔,装作不经意问道:“江公子,宣抚司的餐食可还合胃口?” “合的合的。”江知闲吞了口中的小包子,起身凑到文铮案旁,“文大人,我有一桩秘闻要与你说。” “哦?”文铮停笔。 看着上半身已经趴到案旁的江知闲,文铮胸口一紧,偏身往他那一侧靠了靠:“你说。” 江知闲没注意到突然靠近的距离,只将方才想出来的鬼点子悉数道出。 “你知道绸缎庄的周掌柜吗?” “嗯。”文铮点头。 “我给你说,绸缎庄周掌柜夜翻米铺后门,旁人都以为是幽会米铺寡妇,其实啊……”江知闲故作神秘,一撞文铮肩膀,“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你知道他去干嘛吗?” 文铮不露声色地合上面前公文,问:“愿闻其详。” 江知闲凑近他耳边:“我怀疑他们其中有诈,是在接头。” “嗯?” “你想呀,那寡妇貌美如花,怎么会瞧上周掌柜?所以我怀疑他们深夜幽会都是幌子,内里怕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江知闲越说越真,就连自己都有些相信了,“还有他们那小侄女!” 说到那小侄女,江知闲就生气,现在街里还在传文铮到底喜欢哪家姑娘! 不满地瞪了文铮一眼,才继续说道:“那小姑娘每天挎个篮子进进出出,日日往城外跑,没准儿就是传递消息呢!” 文铮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可也没忘了正事:“你的意思是,他们借小孩子作掩护,传递消息?” “对!” 江知闲用力一点头,将编出来的消息坐实。 狗官,你就查去吧! 反正先前这桩艳闻传得热闹,周掌柜也不会傻到这几天就自投罗网,真的蹲守也不至于坏了那寡妇名声。 至于文铮,顶多被人诟病两句没事找事。 反正他不也正是如此? 文铮手指敲过桌面公文,抬眼盯着江知闲双眼: “你所言之事,可否作准?若是风言风语,可做不得数。” “你爱信不信。” 江知闲不满地一转身,发尾扫过文铮手背,忽被文铮一把攥住:“江公子既如此说了,便随本官走一趟吧。” 江知闲头发被人拽在手里,迷茫回头: “啊?走?走哪儿?” “绸缎庄和米铺啊,江公子还想去哪儿?” 文铮轻轻一拽江知闲发尾,见他捂着脑袋,叮叮当当地退向自己身边,这才略感舒心,放开他,叮嘱着去好好把饭吃完,这才起身到了宣抚司院中,喊来自京城带来的手下:“点齐人手,稍后出发。” 第9章 小九,小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绸缎庄,周掌柜不在。 之后又在米铺扑了空。 江知闲暗中挠头,这不能偷情风波刚闹出来,他们两个还跑出去偷情吧?被文铮抓到,岂不是坏了人家寡妇名声。 赶紧拉住文铮:“文大人,文大人。” “怎么了?” 文铮冷眼扫过米铺伙计,用眼神示意压抑看住二人,避免前去送信,随着江知闲让到一侧,准备看小混球又要作什么妖。 江知闲小声问:“文大人,咱们可不可以不查了?” “不查?” 文铮疑惑,他来南疆就是为了查这件事,既然有了线索,自然要立即追查。 “嗯。我……”江知闲挠挠脑袋,满脸飞红,一甩手下定决心,“我实话告诉你吧,这其实是我编的,我就是想拖着你,让你先别追我路引的事呢。” 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已经给我师兄去了信,之后就能补上,你……你别为难米铺家了呗。她一个寡妇,若是真被你大张旗鼓地查到与人偷情,日后在这街面上,能让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说的认真,没有察觉自己挥手的时候蹭过文铮的指尖,只在说完后见文铮没有反应,才凑上去一步:“文大人,我说的事……” 仍在回味指尖触感的文铮见他凑上来,下意识后退半步:“你说什么?” 江知闲见他后退,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连忙也后悔一步,躬身作揖,认认真真将话又说了一回。 文铮搓搓指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可行,只问:“江公子可知黑风渡?” 黑风渡? 江知闲一愣,那地方虽叫黑风渡,却并非渡口,原是盘踞在官路附近的一伙土匪窝点,靠着抢劫往来商贾日渐壮大,早在三年前江知闲刚来的时候,为了立威,便带着归墟阁的人全灭了。 此刻文铮问起,不会要找茬吧? 可当初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啊!这不能秋后算账吧? “知、知道的。”江知闲慌得心怦怦乱跳,“文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既然知道,那便带路吧。”文铮说。 江知闲呆呆地看向文铮:“你去黑风渡做什么?” “本官查到有人贩卖私盐,一直在追查,如今多亏江公子提供线索,这才有了眉目,还请公子带路。”文铮看向呆住的江知闲,强压住想捏捏他脸的冲动,继续道,“协办私盐案的话,路引的事可以暂缓。” “当真?” “当真。” “那可以不给吗?”江知闲得寸进尺。 “不行。”文铮寸步不让。 “那我都帮你了,你还不放我一条生路。” 江知闲一边引路,一面抱怨,回头说话时,扬起的发尾扫过文铮前胸,勾得他唇角微扬,故意板着脸逗江知闲说话,将他气得满脸通红,却也被套出了是因何被赶到南疆,又为何不愿给大师兄写信:“大师兄就是小心眼,他瞧着小师兄好,便觉得人人都喜欢小师兄,防我就像防贼。” 文铮看他扁着嘴抱怨,低声道:“若是我的心上人,恐怕我也会如此。” “啊?” 这块木头,也这样? 江知闲不信:“不不不,你都不知道我大师兄,恨不得把我小师兄栓裤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才安心。” 文铮望着江知闲没有说话,倒是一直跟在文铮身后的衙役,先低头掩唇笑了一下。 江知闲见状蹦过来:“你也觉得他这样很烦,是不是?” 衙役瞟了眼自家大人,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一路上,众人跟在文铮和江知闲身后,看江知闲活灵活现地在自家大人身边蹦跶,俱是微笑,直到官道两旁响起不该属于此处的鹧鸪叫声。 咕——。 咕咕——! 众衙役当场抽刀,动作之快,出势之凌厉,绝非普通衙役可比。 同样抽出兵器在旁防备的江知闲留了个心眼,看向身侧仍旧笼着手站立的文铮,压低声音问:“你这群衙役可是你从京城带来的亲信?” 未等文铮回答,一个挎着小篮子的身影便出现在正前方,正是米铺寡妇的小侄女。 江知闲看那小女孩猝然出现,担心此处危险,之后不小心伤到她,上前想要将她拽到人群中护住。 文铮见他动作,也立即跟上。这小女孩本就是米铺寡妇的帮手,此刻独自出现,太不寻常,怕是有什么埋伏;倘若没有,江小九能将这小女孩抓住,日后查探私盐贩子的事,也有个新切口。 与此同时,十多个黑衣人从身后袭来,朝着那伙衙役挥刀劈去。 文铮今日带来的都是父亲旧部,个个骁勇,可那群盐贩子素来刀尖舔血、以命搏命,一时之间,双方竟是打的有来有回。 江知闲已经拽住那小女孩:“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满是泪水,挎着小篮子一动不敢动。 “小心她脚下!” 文铮先一步发现不对,伸手去拽江知闲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侧翻,躲开小女孩脚边的陷阱,脑子还懵着,便瞥见一口钢刀斜里劈出,朝着身后那着一身官服的文铮砍去,想也不想,九爪钩扬手飞出,正钩住那人手腕,借势扑上后,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踩着手腕夺了刀后,回头发现文铮身陷包围,徒手夺下一人手中短刀后,朝着对方腰眼便狠扎进去,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索,没有半点花架子。 传闻不假,果然是振国大将军之子,难怪敢一个人来南疆。 只是他这手功夫,怕是用不惯短刃。 “文大人,用这个。” 江知闲将刚夺到的钢刀,朝着文铮方向丢过去,同时收回九爪钩,打算上前帮助文铮之际,一个矮个子忽从道旁滚出来,银光贴着地皮直砍江知闲脚腕。 “小九!小心!” 一声断喝,喊得江知闲怔在原地,被人拥进怀里,摸到满手鲜血才反应过来,挥手一爪直刺偷袭者心口。 他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周掌柜,张口喊道:“狗官,你……” 鼻尖的血腥味缓慢炸开。 江知闲呆呆看着文铮官服上洇开的深色血迹,讷讷问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小九……” 文铮声音里混着无奈。 小九。江小九。 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认出我。 第10章 八百里加急 江知闲坐在宣抚司看着掌心的血,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一声小九。 文铮伤得并不算重,回来包扎处理一下便已上堂审案,留了一个衙役陪在江知闲身边。 那衙役看向铜盆里已经凉透的水:“江公子,我去换一盆水来……” “不必。”江知闲拦住他,一边搓手上的血迹,一边问,“你不是普通衙役,是不是?我刚才看到你出招了。” 那衙役也不隐瞒:“我们哥儿几个都是跟着大将军的,这次少爷独自来南疆查私盐案,大将军不放心,才派我们过来跟着。” 江知闲搓手的动作一顿:“他是来查私盐案的?” 那他针对我归墟阁干嘛? 江知闲抱着手臂等在房中,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狗官喊得那一声“小九”,一会儿又是狗官来南疆的真正目的,越想越烦,干脆趴在桌子上继续想。 等文铮回来,人已经睡着了。 他伤在肩膀,右手手臂被布带吊着,只用左手去捏江知闲的脸:“小九,醒醒。” 江小九不肯醒,抬手去打扰他清梦的蚊子,一巴掌拍在文铮的伤手上,听到嘶声才猛地想起自己是在文铮书房,赶紧跳起来,看向文铮:“你没事吧?” “没事。”文铮扶着伤手,观察江知闲脸色,“累了?” “还好,你坐。”江知闲让出座椅。 文铮靠坐在书桌旁,摁住他的肩膀,没让人起来:“你坐吧,我刚才审案坐久了,站一会儿。” 他极少露出这种闲散姿态,加之先前的那声“小九”,让江知闲觉出几分不自在,低头玩着手腕上的银镯:“我以为你一向只会板板正正地站着。” “一丝不苟,像块木头似的?”文铮笑问。 “嗯。”江知闲抬起头,对上文铮望过来的目光,赶紧又移开,“刚刚案子审的怎么样?那小姑娘她……” 听他提到私盐案,文铮正色起来:“这案件牵涉甚广,之后还要押回京城细审。不过我已查明,米铺那寡妇与你杀的周掌柜本就是一家,两人唆使那小姑娘往城外传信,至于具体的那小姑娘一概不知。” “那今天?” “今天是他们察觉到咱们过去,用那小姑娘布下陷阱。”文铮偏头注视江知闲,想起那寡妇招供时说的话,仍心有余悸,悄悄抬手压住江知闲映在桌面上的影子,“当时那小姑娘脚边锁套与她腰间炸药相连。若非你躲得及时,恐怕凶多吉少。” “啊?”江知闲吃了一惊,影子颤动,“这么畜生,那小姑娘才多大?” 文铮看着脱出手掌的影子,叹了口气:“你只担心那小姑娘吗?若是你也跟着受了伤……” 江知闲听出他语气中的关心,脸上有点烫,红着脸嘴硬:“我可是江湖人士,义薄云天,自然要护着老百姓。” “嗯。”文铮笑道,“今日多谢江大侠护着我了。” 江知闲看向他的手臂,抿了抿唇:“该是我多谢你的。” 他说完,目光上移,对上文铮望过来的目光,犹疑着问道:“我,我今日听你叫小九,是在叫谁?” “嗯?江公子听错了吧?”文铮说起谎面不改色。 “我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喊得小九。” 文铮注视着江知闲,高声喊了一嗓子“小九进来”,先前的衙役颠颠跑进来,望着自家少爷和江公子,含笑认下这名字。 江知闲不信:“他真的叫的是你?” 衙役继承了文铮的说谎天赋,笑微微一点头。 江知闲还是不信:“那他过去怎么不叫?” 这一出进来之前自家少爷没有培训,他不知如何作答,看看文铮,希望少爷能为他解围,却只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少爷,噙着一抹笑,歪头看那鼓着脸审问他的江公子,压根没有理会他的心思。 当即下定决心:“因为他先前没想起来我还有这名字。” “啊?那怎么刚才想起来了。”江知闲问。 “大概是那时想不起别的了吧?” 毕竟当时他们兄弟在后面拼杀,少爷看也不看,满眼就是人家归墟阁的小杀手。 人江公子的武功,用你保护? 苦肉计就说苦肉计,现在还不承认了! 江知闲仍有所怀疑,问文铮:“真的吗?” 什么真的? 文铮压根没仔细听他们说话,等得到江知闲转述的答案,终于回过头,看向桌后跟随父亲多年,一贯沉稳的阿叔,认为行伍出身之人,在这方面实在不是很会随机应变,怎么能这样说呢? 虽然那声小九叫的不是他,但人家救了自己是实打实的。 江知闲还是决定:“总之,你是为了救我受伤的,我欠你的,便照顾你到伤好为止。” “不是为了拖交路引?” “不是!”江知闲急得站起来,“我都给大师兄写信了,我还怕这几天吗?” 当晚,江知闲借口回归墟阁里取衣裳牙具,进门立即摊开信纸,写了封信给小师兄,用火漆封好,召来小弟子:“你带着两个人连夜送回归墟阁,务必亲手交给阁主,八百里加急,一时一刻都不得耽误。” 小弟子捧着信,眼珠子瞪得溜圆,重重一点头: “是!我一定送到阁主手中,让他为您做主!” 江知闲抱着刚收好的衣服,不解地看向小弟子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他就打探个消息,为了知己知彼,至于吗? 第11章 是陪我,还是仗义? 江知闲抱着衣服跑回宣抚司,正是月上中天。 衙役们见他进来,一个个含笑行礼,一声声“江公子”喊得齐整,仿佛就一直等着他来似的。 江知闲瞥见那叫“小九”的衙役,快步凑上去:“那狗……文大人呢?” “少爷早已在房中恭候了。” 江知闲应了一声,蹦蹦跶跶地跨过二道门,才觉出不对。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来探病,倒像他与那狗官约好,来幽会的一样?他耳朵发烫,回头打眼一扫那个“小九”,连埋怨的胆量都没了。 那一群文铮打京城带过来的衙役,全都守在外面,笑吟吟地望着他。 一个比一个还慈眉善目,简直给他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错觉,吓得江知闲连蹦带跳,闯进文铮房中。 “慌什么?”文铮靠在榻上,抬眼望着江知闲跳入门内。 江知闲鼓了鼓腮帮子,没好意思抱怨文铮手下,只抱着怀里衣服摊在桌上:“脱衣服。” 文铮挑了挑眉,示意江知闲把话说清楚。 “我给你拿了我们归墟阁的药!”江知闲一屁股坐到榻旁圆凳上,撑着膝盖开始介绍,“这可是我们归墟阁最好的金疮药,我和小师兄小时候调皮,挨打后,大师兄偷来给他涂,他又偷偷藏了给我的!” 文铮瞧着他提到江浪时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嘴角慢慢垂下去: “难怪你大师兄防你像防贼。” 他侧过身,背对江知闲,用左手去解衣带。 江知闲被他怼得莫名其妙,探着脑袋争辩:“他防我不是因为我小师兄疼我,是因为他小心眼……哎,你解不开干嘛不跟我说?我来吧!” 江知闲伸手去解文铮衣带,手擦着对方手掌握上去,动作粗鲁,全没有文铮期待的温柔小意。 文铮看着在自己身前忙活的江知闲,无奈笑着摇摇头。 露出来的皮肤被他飘扬的马尾蹭得心痒,强忍着没有动作,也没有与他相认。 虽然从小九口中能够听出他对江禹、江浪的事情并不反感,但文铮也无法确定江小九是否还记得童年约定,是否喜好男人。 他不愿以童年情感做注,想等江知闲主动开口。 江知闲的手指蹭过文铮的伤口:“怎么这么深?” “对方下了死手,自然如此。”文铮偏头看他,耳畔的银饰随着头发晃动,遮住了江知闲的表情,“你若是害怕,就把药给我,我自己来。” 江知闲撇撇嘴:“我怕个屁!老子杀的人,比你审过的案子都多。” 他轻轻抖出一点药粉,蹭到文铮伤处,声音发闷:“我是怕下手重了,你又要找我们归墟阁的麻烦。” “我不会。” 文铮目光锁定在江知闲专注的面容上,不由翘起嘴角。 十六年前他刚到归墟阁时,江小九还是个雪雕玉砌的小团子,磕破了膝盖嚎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然而,瞧见他身上的伤时,便收住嚎啕,捧着一小罐金疮药蹦过来,抽抽搭搭地举给他看:“小哥哥,我帮你上药。” 动作很轻。 憋了一路不曾落泪的小文铮也哭了。 他一哭,江小九就跟着哭,两个人在院里哭成一团,最后还是江禹过来将两人拎回屋里,一一处理好了,才止住哭。 “嘶——” “疼了?”江知闲趴下去朝着伤口吹了两口气,“还疼吗?” 微凉的软风合着江知闲贴上来的身体,让文铮颇有些飘飘然,即便伤口疼痛,却还是如同泡进一盆热水中那般熨帖舒适。 他左手装作忍痛,掐住江知闲的腰,低声道:“是有些疼。” “那我再给你吹吹。” 江知闲贴在他怀里给伤口吹气,直吹得腮帮子都疼了,抬眼问还疼不疼时,正撞进了文铮凝望他的双眼里。 他胸口一紧,仿佛心跳都漏了,张了张口。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江知闲下意识闭上眼,感到一只带着茧子的手指蹭过他唇角:“怎么了?” “没、没事……”江知闲被这一句话唤回思绪,起身扯过白布为文铮包好伤口,“那案子结了,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这话他其实问过了,可不知道怎么,还是想听这狗官亲口说出来。 文铮沉声问道:“江公子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江知闲故意一拽白布以作恐吓,没想到真的压到文铮伤口,听他吸气赶紧放开,“我就是怕路引还没有交上,你到时候回京之后,又要找我们京城分舵的麻烦。” 文铮看他嘴硬,忍不住笑了笑:“那就趁着本官还在,早些交上。” “催什么催。” 江知闲抱怨完,猛地想起来:“你不是说我帮你查案,就可以延期吗?” “是,本官说话算话。”文铮摁住江知闲仍旧搭在他肩上的手腕,“也希望江公子说话算话,能够一直照顾到本官伤好为止。” “那是自然!小爷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反悔。” “这么仗义?” “当然。我们江湖人士……” 江知闲仍在磕磕巴巴地说着,文铮侧头看向江知闲泛红的耳垂。 究竟是陪伴,还是仗义,他文大人自有分辨。 文铮歪头靠向江知闲的红耳垂,小声道:“那劳烦江公子了。” 江知闲的耳垂瞬间红透,又碍着文铮身上有伤,不敢真的推开他,只缓缓点了点头,等文铮把他放开,才起身回到桌边,手忙脚乱地翻折衣裳: “我衣服都带来了,自然不会骗你。” 第12章 八百个文大人 “江公子。” 江知闲在宣抚司照顾文铮的第五天,一名小弟子被衙役“小九”带入书房:“我瞧着这小兄弟在门口绕了一个早上,问过确认了是你们归墟阁的人,便带进来给您瞧瞧。” 正在给文铮喂汤的江知闲手一抖,汤碗差点掀到书桌上:“你你你你让他去外面等……” 话未说完,小弟子已经抓着信站在门口,一脸痛心疾首地望着他:“九师兄!阁主来信了!你!” 他想说你不必怕了,有阁主为你撑腰,这狗官再不能作践你,却只看到自家九师兄为了一纸路引委曲求全。 九师兄都是为了他们,才会如此伺候那狗官! 文铮感受到小弟子的瞪视,装作不经意地回敬一眼,抬起好手,轻轻摁住江知闲手腕:“你先出去和你师弟说话吧。我自己吃也可以的。” “真的吗?” 江知闲犹豫着把碗放下,又特意将勺子塞进文铮手里:“那你有事情叫我。” 人刚绕过书桌,便听到瓷勺磕碰碗沿的声音。 “还是我来吧!” 江知闲看到文铮颤抖的手握着瓷勺,舀一勺子汤,恨不得洒半勺出去,重新绕回书桌后面,夺过他手里的汤勺,舀起一勺汤刮干净,准备喂人,才想起自家弟子和衙役还在门口,面上一烧,低着头道:“衙役大哥,麻烦您先带着我阁中弟子到院内等候,我马上就过去。” 衙役望着江知闲和自家少爷,含笑点头,拽着一脸怒容的小弟子出去时,还贴心地帮两人关上了门。 文铮道:“你若是有事,先去看信也无妨。” “装什么。”江知闲舀着汤喂到他嘴边,见他不张嘴,只仰头望着自己,叹了口气,把勺子往前递了递,“我不过是看信,不急在这一时。” “毕竟是你小师兄写的信,你不急?” “嗯?”江知闲又舀起一勺汤,“你怎么知道是我小师兄?文大人仿佛对我归墟阁内情况颇为了解。” 刚刚那小弟子分明说的是阁主。 文铮喝过递到嘴边的汤,态度坦然:“本官既就任宣抚司,自然要了解所辖门派历史及近况,别说知道江浪是你最爱的小师兄了,你们阁内实际管事的是你大师兄江禹我也知道。怎么?江公子还有什么需要本官告知的嘛?” 这一连串话砸得江知闲莫名其妙,不大懂这狗官又闹什么脾气,匆匆喂了汤后跑去院子里和小弟子一起看信。 还没从信中内容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就先被小弟子的抽泣声扰得心乱如麻。 “我都说了,文大人没有欺负我,你哭什么?”江知闲无奈。 “我,我都问了。”小弟子哭得嘁嘁喳喳,“那狗官的手下说,这几日您都是与他同吃同住,他吃穿都要您亲手伺候。” 说到伤心处,小弟子抬胳膊一抹眼睛,擦擦那并不存在的泪水:“我看他分明就是仗着咱们没有路引,故意使唤您!九师兄,您不要为了我们在这里受委屈了,大不了……大不了咱们跟他们拼了!我刚才瞧了,这里的人不算多,咱们倾巢出动,先擒了那狗官,再好好威胁一番,不怕他不就范。” “你别乱来!他伤还没好呢!” 江知闲脱口而出的一句,将自己剩下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那狗官了! 不由自主,又想起小师兄的信。 信上说,十六年前师父带回来避难的那小哥哥便是文铮,是他一直追着人家,缠着人家,小哥哥家里平反的时候,他抱着人家的腿不让人家走,还连夜弄个不知什么东西送给人家,要人家长大后来归墟阁中相认。 江知闲捏捏眉心,这事小师兄若是不提,他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好在有小师兄帮忙,大师兄的路引也随信而至,只是信末,笔迹陡然一换,锋棱冷硬,赫然便是大师兄的手笔: “另:你一封信通篇八百个‘文大人’,七百个在数他如何待你好。江知闲,你是来打听底细,还是来为他记功?你人在南疆,既不是哑巴,便自己当面问去,不必烦你小师兄。你小师兄近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往后这种鸡零狗碎的信,不许再八百里加急送进阁来。有公务,递我案头。” 江知闲撇撇嘴,学着大师兄的嘴脸念道:“递我案头!呸,要不是为了路引,谁稀罕找你!” 他收好小师兄的信,抽出路引,哄走自家小弟子。 推开书房的门,才松下去的那口气又重新提起来,文铮还记不记得十六年前的事? 似乎是记得,那…… 屋内传来文铮不紧不慢的声音: “江小九,你小师兄说什么,念来听听?” 第13章 破玩意谁稀罕 江知闲自然不肯念给他听,就连江小九这称呼都没应。 在对上文铮尽在掌控的笑眼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天晚上,他帮文铮擦身的时候,曾见过一枚荷包,颜色很旧了,里面的香料也早已没了味道。 偏偏狗官还宝贝似的放在床头! 他当时拿起来嘲笑文铮:“这是哪家小姐送的,都这样旧了,你还宝贝似的留着?” “幼年时一个玩伴送的。” 文铮答得不咸不淡。 不知为何,江知闲当场便生了一股无名火,张口就是一句:“文大人当真长情,里面香料早怕是都腐了吧?也不怕招虫子。” “我一向对他给我的东西都很宝贝。”文铮深深地瞧了他一眼,伸出手说,“自然保管的也好,不至于腐坏招虫。你若是瞧不惯,便还给我。” “谁稀罕,上面的字都绣错了,也就你当个宝!” 那时候江知闲忍着那股莫名而至的怒火,将荷包丢回去,匆匆为文铮擦了身便走,回到自己房中,又想了小半夜才睡着。 当晚只觉得那狗官不知好歹,他堂堂南疆百事通这般尽心尽力的照顾他,文铮竟还为个荷包与自己置气! 越想越恼,狠狠地砸了狗官家中枕头好几拳,才勉强消气,第二日再去狗官房中的时候,那荷包也收起来了。 江知闲便也将此事搁下,只在心中暗暗为那“幼年玩伴”编排了一出好戏。 什么早已远走他乡嫁作他人妇,什么独闯江湖不理凡尘事。总而言之,都是佳人已去,抛下文铮这狗官独守荷包一枚,苦兮兮地等着人家回头。 人家自然不肯回头。 如今他成了那遭编排的佳人。 再细想当日文铮瞧过来的眼神,那埋怨中带着无奈,哪里是怪他嫌弃那枚荷包? 分明是怪他把十六年前的事情全忘了! 此刻有小师兄的提醒,当年的事顿时清晰起来,历历在目。 那年他听说小哥哥要走,哭得昏天黑地,红肿着眼睛掏出师姐们才给他的小荷包,要亲手绣上他与小哥哥的名字,赶在小哥哥第二天离开前送过去。 可他太困了,绣一半便睡着了,等起床时,小哥哥已经离开归墟阁下山。 还是小师兄等他绣好,抱着他快马加鞭追上小哥哥的车马。 他踩着小师兄的大腿扒上小哥哥马车窗子,将小荷包递进去:“小哥哥,你长大后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 “好。” “你不能忘记哦。” “不会忘的。” “一定不能忘记哦。” “一定不会忘的。” 少年文铮握着荷包,郑重做出承诺:“待我长大,一定会来找你,若违誓言,天打雷劈。” 一直要求人家不要忘的江知闲,却将对方忘得一干二净,更加不敢多说什么。 趁着文铮眼下身上有伤,丢下一句“是我阁中有事,我得回去几天”,转身便跑。跑出几步,又回来将大师兄给的路引放下:“这个给你。” “等等。” 文铮一把捉住江知闲的手腕,却被对方灵巧逃脱,只好看着空屋,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叹了口气。 衙役走进来:“少爷,江公子让我进来照顾您。” “不用,我早没事了。” 文铮从吊着手臂的布带里脱出手来:“他走时还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了。只是说他阁中有事,要提前回去。” “直接走的?” “嗯。” 文铮蹭蹭指尖,仿佛上面还留有江知闲的温度,跑的倒快,可既然衣物牙具还没有拿走,便是留给他的机会: “去把城里所有媒婆都请过来,告诉她们,本官有事相商。” 第14章 文大人好福气! 佥事大人把全城媒婆都请进宣抚司的消息,风一样吹遍南疆,也卷进了归墟阁,传进江知闲的耳朵里。 他盯着来报信的小弟子:“你说那狗官要议亲?” “嗯,要不他把媒婆都找去做什么?”小弟子重重一点头,“现在街面上都在传他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还有人说,这次能被文大人看上……” “什么文大人!狗官!狗官知道吗?”江知闲纠正。 “啊?” 小弟子懵懵地看着九师兄,磕磕绊绊地改了口:“大家都说,这次能被狗官看上,就算纳入府中当妾,都能跟着回去京城享福了。不过也有人说,狗官急着回去,不单是为了案子,也是要回去与公主成亲。” 江知闲手里晃着玩的九爪钩哐当一声掉到地上:“他要回京?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 明明他昨天回来的时候,那狗官还没有说要回去! 狗官的伤都没有好,怎么回去? 江知闲抿着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敢。” 一路冲到宣抚司,正遇上几个媒婆从里面出来,江知闲一路分花拂柳地闯进去,抬脚踹向书房门。 门先他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江知闲维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紧急撤回一条腿,冷着脸站定:“你要走了?” “嗯,朝廷的文书下来了,要我尽快押送犯人回去京城。” 文铮站在门口,吊着手臂的布带已经拆了,气定神闲地看着江知闲:“江公子不是阁中有事?” “你管我!”江知闲后退一步,不与他对视,“你既然要走,我,我来取走我的东西。” 文铮点头,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小包袱:“我早已为江公子备好。” 江知闲一愣,没想到文铮竟然将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抱着文铮递过来的小包袱,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难不成这狗官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娶妻成家? “那……那,那我检查一下。” 江知闲那了半天,没能说出什么,翻着包袱里的衣裳,鼻尖发酸,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是他先忘记人家小哥哥的。 文铮信守约定前来找他,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吸吸鼻子,也没能压下酸意:“那你把我的荷包还给我。” “什么荷包?”文铮拿出贴身揣着的荷包,“江公子不是说,破玩意谁稀罕?” “你管我喜不喜欢!那是我的荷包!你还给我。”江知闲劈手去夺。 文铮一把搂住江知闲的腰,将人捞进怀里:“江公子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本官还说那幼年玩伴与我有约,要我长大讨他为妻……” “狗官!你胡说什么!” 江知闲尖叫打断:“我什么时候那样说过!我只是要你别忘来找我!” “的确,本官记得,小九却都浑忘了。” 文铮收了收手臂,把江知闲抱紧了些:“这十六年来,小九是武功不济,躲不开本官,还是我的小九本就不愿意躲?” 江知闲低着头,耳畔的银饰摇摇晃晃,与他的心一样乱。 文铮功夫不俗,但都是行伍间的硬功夫,与他的灵巧功夫并非一路。他若是想躲,不仅能躲开,还能反擒住文铮。 只是,他不愿躲。 江知闲绷着脸:“谁是你的小九?你的小九不是外面那衙役大叔?” “既然如此,那这荷包和小王八,本官也不必交于江公子。” 文铮放开江知闲,抓着荷包放回桌上,与先前江知闲送来的小王八路引搁到一处,头也不回:“归墟阁路引已经补上,宣抚司内江公子的衣物也已奉上。江公子,请回吧。” “走就走!你以后不要再为难我归墟阁就好!” 江知闲气急,心下委屈,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抱着小包袱,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文铮的声音: “本官虽是为了见故友一面,主动请缨南下探查私盐案,却从未刻意为难归墟阁。归墟阁拖欠路引一事属实,即便不是本官,日后换作他人上任,也会找江公子追讨路引,比起他人为难你,我倒希望那个人是我。” 江知闲停住脚,并不领情:“那你就不能不为难我?” “我若不找上门,怎知江公子早已将我忘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江知闲蹬蹬蹬跑回来,撑着文铮的桌子狡辩,“那……那你来了又不肯说,上来就封我的门!还处处与我为难。” 文铮注视着他,手悄悄往江知闲手边凑了凑:“百事通神出鬼没,若不如此,我哪能见到你?” 听他叫自己百事通,江知闲不由有些得意:“那,那还有!你的好兄弟扣着我归墟阁的人不还,我自然以为你是为了他才来找我的麻烦!” “你说孙伯策?” 文铮没想到江知闲连这件事也查了,偷偷去勾他的手指:“你小师兄没有告诉你,你那偷袭孙伯策的师弟,如今已不做杀手,留在镇北王府做暗卫,守着孙伯策了吗?”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江知闲来不及消化,讷讷地摇摇头。 也没有将被文铮勾住的手指抽出来。 “那看来你小师兄与你也不是无话不谈。” 文铮得寸进尺,见江知闲没有把手指抽走,立即反握住他的手。 “我小师兄……”江知闲话到一半,低头看向被文铮握住的手,想抽走,又有点舍不得他掌心里粗糙的暖意,“我小师兄最是疼我,从来不会装作受伤骗我,也,也不会娶旁的女子!” “我也没有要娶旁人。” 文铮捉着江知闲的手摁向肩头伤处:“我的伤,你亲眼瞧见了,并不作伪。只是你不在宣抚司,没人能够帮我,我只好拆了布带,亲力亲为。” 江知闲小心翼翼地摸着文铮的伤处,心里已信了十分,终究他是亲眼看着文铮为了救他受伤,只是那些风言风语压在心头,不问出来不痛快:“那我来时那些媒婆欢天喜地地出去?眼下全南疆都在传你要纳妾娶妻,文大人好福气!” 文铮笑道:“那我分你一些,要不要?” 江知闲脸上烧了一瞬,瞪向文铮,望过去,目光相接,却忍不住先笑出来。 文铮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 见江知闲脸色缓和,才握着他的手,拉向自己,柔声哄道:“我找她们不是为了纳妾娶妻,是另有一桩事情。她们不必劳累做媒,还白得了银子,自然欢喜。” 江知闲不解地歪歪脑袋。 “本官对她们说……”文铮拽着江知闲的手,将他拉到身边,张开双腿将人卡住,搂紧,“本官的心上人分外害羞,若不设法激一激,怕是要一直躲着本官不肯来见,要她们散出风声去。” 他抬头蹭蹭江知闲的下巴:“本官的心上人一时吃醋,自会主动上门。” 江知闲这才明白又中计了,扁着嘴摇头:“谁是你的心上人。” “我的小九。” 文铮抓着江知闲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我的江公子。” “你!”江知闲就势捏住文铮的唇,低声问:“你知道是我,却不肯认我。” “我是想着等我的小九自己认出来。” 文铮含住江知闲的手指,低声道:“即便认不出来,我也有把握,让江公子心甘情愿与我一起。嗯?是不是?江公子。” 指尖湿润的触感,裹着十六年的哭笑,一起卷入江知闲心里。 他捻着文铮的唇,低声道: “不错,大人英明。” 作者有话说: 今晚完结啦! 第15章 大人英明! 那句“大人英明”还含在舌尖,江知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捻在文铮嘴唇上的手指连忙往回抽。 文铮不肯。 含着他的手指往齿间叼,轻轻咬着江知闲的手指不肯松口:“江公子,本官还有一桩事,想请江公子分辨。” 他说话时,舌尖卷过江知闲手指。 江知闲指尖酥麻,整张脸瞬间红起来:“你,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文铮吮着他的手指低笑,牙齿一点点往上,把江知闲修长的手指次第吞入口中咬住,舌头湿淋淋地缠上江知闲的手指,舔过他指缝间相连的皮肉,逗得江知闲指蹼发痒,不住缩手,才猛地一把握住江知闲的腰,拉着他歪进自己的怀里。 “本官还不知道,我的小九是否情愿?”文铮摸着江知闲被他舔湿的指缝,声音低沉。 “我……”江知闲咬了咬唇,“我不是说过了。” “那是江公子,不是我的小九。” “我不就是小九吗?”江知闲不解,由着文铮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之间,与他十指相握,“我都说过了的。” 文铮握着他的手道:“那就再说一次。” 江知闲靠坐在他怀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渴望,又隐隐藏着几分恐惧,垂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点了点头:“愿意的。” 他的银镯是南疆款式,宽大华丽,垂下手的时候会从手腕滑落挂在手上。 此刻也一起落在了文铮手背上。 文铮松开江知闲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腕向上,探入镯子里握住江知闲的小臂:“小九,帮我关上门好不好?” 江知闲点头,刚要脱离他的手,便被拉回。 这才明白过来,抽出腰间九爪钩朝着门口一甩,抓着门闩将门甩上的同一时刻,他便被文铮掐着腰摁到腿上坐着。 顶在股间的触感让他头脑发懵,先前文铮的话全似烟花一般炸开,让他全无思绪,任凭文铮捏着他的后颈摁下去,吻住他的唇。 文铮贴着他的唇舌探进去,才发现骑在他身上的江小九惶惶地瞪着一双眼。 “小九,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他捏捏江知闲的耳垂,重新吻上去,“闭眼。” 江知闲从不知道有人的唇舌能如此灵活,被吻到塌着腰坐到文铮大腿上,红着脸喘息,股间硬物撞得下腹一热,忙睁眼去推文铮:“你、你做什么?” “你说呢?” 文铮掐着江知闲的腰摁下去,故意向上挺了挺腰。 “我我我……”江知闲紧张得直结巴,总算找了个理由,“这青天白日的,你身为父母官,怎么能……” “那小九的意思是天黑就可以了?” 文铮故意曲解他的话,惹得江知闲满脸羞臊,才笑起来,搂着他的腰把人箍进怀里:“那你不许走,就坐在这里等天黑,好不好?” 到底是没有等到天黑,文铮就哄着江知闲解了衣裳,在他纤薄的腰身上留下好几个牙印子才满足,痒得江知闲捉着他的头发骂:“狗官,说你是狗官,你还不认,你瞧你给小爷身上咬的。” “嗯,我是狗官,就爱咬这根骨头,好不好?” 文铮说着,又在江知闲肋骨上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舔过口腔含住的位置:“小九,帮我把衣裳解开。” 文铮官袍褪去,露出健壮的上身,江知闲才想起他身上还有伤,赶紧摁住文铮的肩膀,阻止他扒自己裤子的手:“你身上的伤怎么办?” 伤?不碍事的啊。 文铮瞥了眼肩膀的伤,又看向江知闲担忧的目光,把即将脱口的无碍咽下,揽着江知闲的腰发愁:“说的也是,这伤口未愈,多有不便。” 江知闲难耐地扭扭屁股,想要下去,却也不敢挣动。 既是怕牵扯到文铮肩头的伤,更是因文铮先前那一番行为,早已将他的欲望也都挑起,隔着裤子蹭几下也只是让几乎酥麻的下腹,获得短暂的舒适罢了。 “那就有劳小九了。” 文铮掐着他的腰往下一摁,哄着义薄云天的江小九自己脱了裤子,跨到他腰间,扩张好后,自己放进去,才用力搂住人,狠狠向上一撞。 直把人顶得窝进他怀里喘息,不住骂他“狗官”,甫笑着捏住江知闲挺翘的屁股,揉了两把,趁着江知闲发抖,咬住他耳垂问:“我又是狗官了?” “嗯。”江知闲骑在文铮身上,双腿发颤,“狗官!” 文铮笑了笑,叼着江知闲的耳垂咬了一口,听着江小九口中溢出的呻吟,觉得既快乐,又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还是痛快。 这只在他心中翩然跃动十六年的蝴蝶,终于肯落到他掌心。 那天夜里,宣抚司书房的烛火亮了一夜。 归墟阁江公子的哭声混着笑从里面传出来,偶尔还要裹上几句带着嗔怪意味的“狗官”。文铮拥着他从椅子到书桌,最后抱着人侧躺到榻上,从身后抱着江知闲,吻着他的后颈柔声道:“小九,我等了你十六年。” “你胡说……” 江知闲抬着一条腿,声音都发着颤:“十六年前你懂什么?我那时候,那时候……” “你那时候便已入我心间。” 裹着他的位置骤然收紧,文铮猛地一挺身,又一次灌入江知闲体内,却还不肯出来,从后面将他整个人拥住。 灯花爆开,江知闲包裹在文铮的体温之中,感到一种细碎的爱包住了他,在四周流动。 忽然一笑:“狗官,你是不是从来到南疆,便步步算计?等我上套?” “我以为小九这样聪明,早已看透。” 灯花爆了又爆,江知闲攀着文铮的脖颈,那一声声“狗官”,全揉碎在软糯的哭腔里,直到他歪着脑袋靠在文铮肩头:“哥哥,不行了,真的没力气了。” 文铮还搂着腰哄:“很快了,我们江大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小九可以没力气,江大侠必须坚持到底。 结果就是小弟子等了一天,都没等到自家九师兄回来,连夜纠集全分舵的弟子,一起前往宣抚司讨公道,却看到自家九师兄歪在人家佥事大人腿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大人喂到嘴边的参汤。 羞得一众弟子转身就跑,年龄大些知晓人事的,回来便狠狠骂了小弟子一顿:“你年纪小,不要管九师兄的事情了!” “哦。” 小弟子委屈地等在门口,等了两日,九师兄回来,瞧见他便躲。 小弟子更难过了,钻到江知闲窗边,探个脑袋出来:“九师兄,我做错了吗?” 江知闲望着小弟子,尴尬到无以复加,孩子的心是好的,只是去的时机不对,当时他被文铮那畜生弄得下不来床,就算想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过是来找文大人商议事情,也都没有办法。 “不怪你。”江知闲把小弟子叫进来,“都是文铮的错。” 小弟子这才放了心,点点头:“没事,九师兄,再有几天他就要走了。” 是呀,再有一天,文铮就要走了。 江知闲拨弄着面前被风吹起的纸张,幽幽地叹了口气。 文铮离开当日,天刚蒙蒙亮,宣抚司的人马押着囚车在城门口集结。 衙役牵着马走到文铮身边:“少爷,别等了,再等该误时辰了。” 文铮点头,翻身上马,却还是忍不住勒缰回望。 城门口空荡荡的,早点摊子刚冒热气。 没有他等的人。 “少爷,走吗?”衙役低声问。 “走。” 一行人才上了官道,便远远瞧见一人一马立在远处,回头看过来的时候,银饰叮当作响:“狗官,本公子要亲自往京城分舵盯着,免得你又要找我归墟阁的麻烦。” 文铮策马奔到江知闲身边:“那就有劳江公子,与本官顺路同行。” “好说好说。” 江知闲得意地晃着脑袋,马尾扫过文铮鼻尖:“我们江湖中人本就义薄云天,你既是押送犯人,我护你一程,又有何妨?” “多谢江大侠。”文铮抱拳。 马蹄飒飒,一路上卷着江知闲的笑声到了京城。 私盐案牵扯甚广,文铮再到城南茶肆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 伙计拎上一壶茶,刚要走,便被文铮叫住:“再去拿四色干果,两碟茶点过来,茶……” 他倒了一杯出来,看了看,晾到一旁,吩咐道:“不要这个。再上一壶蜜茶来。” “文大人今儿有客人?” “不是客人。” “那这壶茶……” 伙计作势要收走已经上了的雨前龙井,被文铮拦住。说话间,楼梯咚咚作响,仍做一身南疆打扮的江知闲连蹦带跳地奔上楼,拿起那杯提前晾着的茶,咕嘟咕嘟喝下去:“文大人,好苦啊。” “我已给你点了别的,你且等等。” 文铮挥挥手,示意伙计先去准备,抬手抹抹江知闲额头的汗:“江大侠,这又是去行侠仗义了?” “不错,不错,你们京城的人,都是故事!” 江知闲点头,得意地说起自己今日又帮了谁家老太找了小猫,助了哪家小姐逃出禁制,说得口干舌燥,才发觉递到唇边的茶水已带了甜味,满桌也都是他爱吃的干果茶点,美滋滋地抓了一把瓜子磕起来:“你提前点的?” “不然是人家伙计瞧着你南疆百事通的面子,特意为你准备的?”文铮笑着给他续上茶。 “我就知道!” 江知闲悄悄蹭过文铮指尖,压低声音道:“大人英明。” “这次可是真心话?” “自然。” “那今夜不要再叫我狗官了,好不好?” 文铮勾住江知闲的手指,被对方红着脸躲开。 窗外长街日暖,人间烟火正盛。 文大人想,被自家小九在床上喊几次狗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这只在他心头翩跹了十六年的蝴蝶,既已落进掌心,这辈子休想再飞走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归墟阁系列到这一篇就完结啦,谢谢姐妹们喜欢她们几个。 还是那句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下一篇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