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奸臣他实在诱人 作者:知霁 简介:段评已开,欢迎来玩~ 下一本《沈大人今天也嘴硬身软》,文案在下面,喜欢的宝子点点收藏吧~ 口是心非将军攻x又美又钓奸臣受 温邬,权势倾天,暴虐成性,是个人人都盼着暴毙的奸臣。 他与应泊舟斗争数载,你灭我心腹,我折你羽翼,到最后谁也没占着便宜。 没曾想有一日会被赐给应泊舟为妻。 满朝文武大惊:“这二人不得闹翻了天!” 果然成婚当夜,长刀就擦着温邬的头飞过劈了婚房的门。 就在众人以为数年孽债终于要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时—— 温邬不怒反笑:“将军原来这般厌恶我。” 说着他一把扣住应泊舟的头撞在桌上,对着唇狠狠咬下去。 一吻结束,红烛洒落一地,温邬指腹蹭着应泊舟带血的唇角,笑得眉眼弯弯:“来,再杀我一次?看谁恶心谁。” 他指尖冰凉,语气更是欠揍,紧紧相贴的身体却是带着暖香的温软。 应泊舟的脸蹭地变得绯红:“……”艹! —————— 应泊舟家世代忠良,对温邬这等奸佞深恶痛绝。 成婚后,他暗中安插眼线,搜集温邬罪证,只待时机成熟,协助皇上一举铲除温家。 罪证记录日志: 二月十八,温邬带着丫鬟仆人种了满园的花。 批注:打探布局,必有贼心。 三月十六,温邬逛遍集市,买了只猫崽抱着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结果睡着栽进了花丛中。 批注:故作姿态,心怀鬼胎。 四月初九,温邬将玉冠拿给小孩取乐,吓得小孩爹娘当街磕头求饶,闹了好大一通事。 批注:刻意为之,欺压百姓。 四月初十 没见着人,下人传话说打昨日被误会起就闭门不出,闷闷不乐。 批注:恐与人密谋………… 笔尖顿住。 应泊舟盯着纸上未干的墨迹眉头皱了又皱,最终搁下笔,念叨着:“我不是去哄人,只是以防他密谋什么,国本为重,国本为重。” 然后搜罗了整个将军府的好东西往温邬院子去。 *** 自打温邬和应泊舟成婚起,众大臣便开始下注:温邬小人何时被就地正法! 毕竟以应泊舟的性子,断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 直到某日下朝,白雪茫茫中,遥遥便瞧见宫门外马车旁站着个人,那一袭红衣不是温邬又是谁? 而后他们就见着应大将军沉了脸,以将人“就地正法”的架势大步上前,一边用斗篷将人裹成毛球,一边厉声呵斥:“冰天雪地的来找死吗?” 温邬眉梢轻挑,任由他动作:“不啊,来接你下朝。” 应泊舟的手猛地停下,脸红了个透彻:“花言巧语!” 众大臣:??? 不是?你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ps: 1v1,he,应泊舟攻,不拆不逆。 微权谋,通篇胡扯请勿细究。 另外营养液每满200会加更一章,喜欢的宝宝请大力灌溉!我会更有动力的(磕头) ———————————————— 预收文案:《沈大人今天也嘴硬身软》 楚泊聿新帝登基,做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是将与他争夺皇位的二皇子赐死。 二是册封原本拥护二皇子的沈是观为后。 满朝哗然,无不惋惜如此清雅绝尘的沈大人,要终身蹉跎于后宫之中。 他们都以为新帝恨极了沈是观。 沈是观也是如此。 于是成婚当夜。 他备好了毒酒、匕首,还有一肚子的狠话,要与楚泊聿同归于尽。 可新帝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拨开了垂落眼前的红绸。 “你受伤了,”楚泊聿垂眸看向沈是观手腕上,自己划伤打算自尽的伤口,不见喜怒,“谁做的?” 从那以后,沈是观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的宫院被暗中保护,小厨房不论何时都会备好他喜欢的吃食。 那个本该恨他入骨的男人,却总会在下朝后将奏折搬到他的宫里来批阅,也不说话,批完便走,仿佛将他宫里当做了御书房。 只不过偶尔会在缠绵之后,他不经意时,看着自己出神。 可笑。 沈是观想,这人是在怜悯他吗? 于是次日,沈是观闯入朝堂,历数新帝数条失德罪状,言辞锋利,字字诛心。 说到最后,他仰面直视楚泊聿:“陛下若看不惯,大可杀了我,何必惺惺作态?” 满殿死寂。 当晚,楚泊聿便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龙榻之上,沈是观被按进明黄的衾被里,平日端方自持的帝王俯身下来,呼吸滚烫地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白天说过的话—— “看不惯?” “杀了你?” 那些义正言辞被染上别样的温度。 沈是观咬牙,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别过脸去:“……陛下就这点本事?” 新帝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声音低哑:“沈是观,你真是……” 话没说完,但那一夜格外漫长。 翌日起,他们二人谁也不理谁。 冷战第三天,楚泊聿身边的内侍悄悄来传话: “沈大人,陛下今儿早朝打了三个哈欠,眼眶都青了,您说,他是不是夜里睡不好?” 沈是观翻着手中的书,眼皮都没抬:“与我何干?” 内侍急了:“陛下说,那日是他过分了,但您若肯低头,他便……” “便怎样?” “便、便给您揉揉腰?” 沈是观沉默片刻,脸蹭地红了个透彻,他合上书,问内侍:“楚泊聿在哪?” 内侍大喜过望:“您要去哄哄陛下吗?” “不,”沈是观咬牙切齿,“我去弑君。” 嘴比刀硬.但哄一哄就能顺毛的清冷傲娇受 x 表面正经暗地疯狗.各种盯受的痴汉帝王攻】 #陛下,沈大人又生气了! 楚泊聿:“……”QAQ ps:双初恋,大概是先(shui)婚后爱。 第1章 赐婚 “温邬!你这专舔太后脚底的贱种!” “听说你最近在笼络官员?怎么贪赃枉法的事做多了心虚?在太后榻前摇尾巴摇得不够响,就巴巴儿地去叼旁人的裤腰带?卖弄风骚上位的烂货!” 刑部大牢里阴湿的寒气混着说不清的秽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久不通风的牢房里堆积的血腥气,一层层沤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最里间牢房的刑架上,有一人被铁链呈大字型悬挂在上面,裸露的胸膛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烙铁的印记焦黑地嵌在肩胛,左腿膝盖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爷爷我做鬼也要拉你下地狱!” 他嘶吼着剧烈挣扎,铁链在刑架上撞出回响,目光死死的聚焦在一点上,面容扭曲,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在牢房外那火光笼罩处,坐了一个人。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红衣,身形看着清瘦却并不羸弱,一举一动反而很有几分矜贵的文人雅致。 他坐在铺了貂皮的太师椅中,踩着放了熏香的镂空脚踏,靠着椅背微微阖眼,对叫骂声充耳不闻。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刻着蟒纹的白玉扳指,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在火光下比白玉还莹润几分。 温邬浓密的睫毛掀了掀,缓缓睁开眼,那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容貌,美极艳极,眉眼微挑,艳红的嘴唇轻轻抿着,甚至可以用妖来形容。 “用刑。” 一桶掺了盐的冰水泼上去,刑架上的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啊——!!温邬我□□爷爷!日你十八辈祖宗!你个背信弃义的杂种!” “你不得好死!老侯爷把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你却忘恩负义,残害手足夺取侯位,投靠妖后颠覆朝纲,贪了多少银两田地,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狗屁的侯爷,你也配得上定远侯的名号?你不得好死!!!” 他这番话说得字字泣血,行刑的狱卒冷汗却顷刻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立刻变成聋子。 温邬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离飞溅的血沫远些。他垂眸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轻飘飘道:“继续。” 铁钳再次烧红,烙在了伤口处。皮肉焦糊的臭味混着凄厉到变调的嚎叫,几乎掀翻牢顶。 不知过了多久,骂声才逐渐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温邬这才抬了抬手。 “本侯今日有要事,没空与你周旋。”温邬支着下巴,声音轻飘飘的,“最后问你一次,上月初三,你杀人放火后,用仿制的随身玉佩栽赃嫁祸给我之事,是谁指使?” 刑架上的人猛地一滞,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像一只被骤然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咒骂全卡在了喉咙里,眼珠死死盯着温邬,过了半晌才啐出一口嚼碎的血肉:“狗娘养的,就你这样的小人,人人得而诛之!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英雄好汉来要你的狗命!” “这话说得好笑,真恨得要我的命,有胆自己来取,何必费这功夫?“你那一把火没烧着我半寸衣角,倒是白白连累的数十条人命,这就是你所谓的忠义?” “年前有个为民请命的刺客,被我抓着让狗活活咬死吞吃了,至死都还瞪着我,可谓死不瞑目。”温邬轻轻一笑,“那才是英雄气概,怎么?你不敢?” 那人面容扭曲:“你放屁——!呜!”这次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几人强行按着堵了嘴。 “本侯给过你机会了。”温邬接过狱卒奉上的那枚仿制玉佩,对着火光看了看,随手扔给身后的人,“把他处理干净,再去打听打听是哪位大师的手艺,仿成这等鬼样也好意思用来栽赃。” 言罢,他最后上下扫了眼刑架上的人,走近了些,轻声道:“少拿我父亲说事,你不过是恨我将你赶出温家,让你颜面扫地。不过你放心,不出三月,你就能和你那真正的主子在地府团聚。” 随后温邬头也不回地从跪了一地的狱卒中间离去,连袍角都未脏污分毫。 正是这当口—— 今日当值的胡侍郎这才匆匆忙忙从后堂赶来,远远便瞧见独自一人无人侍候的温大侯爷,吓得脚下一滑,连滚带爬恰好滚到了温邬脚下。 哎呦我嘞个天神啊!这群龟孙!怎么不找个人跟着?一个两个长那么大眼珠子没点眼力见!这活阎王发起火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胡侍郎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官帽歪歪斜斜挂在头上,又随着下跪掉落下来,他脸色顿时又白了一层,看着官帽就跟看着自己头一样,嘴唇哆嗦着,连完整的告罪话都挤不出来,急得五体投地,险些泪洒当场:“侯、侯爷恕罪啊,下官来、来迟……” 温邬皱着眉扫了他一眼,胡侍郎顿时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猛地咽了回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自己,点头哈腰地小心问候:“下官失礼,失礼,不知侯爷可要下官做什么?”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都备好了,侯爷放心,林四小侍卫在马车那候着呢,下官这就带您去?”胡侍郎小心地赔着笑,又觉得不够有诚意,添了一句,“侯爷可是要回府?可要下官派人护送?” 温邬脚下一顿。 完了,多话了! 胡侍郎心中惊骇,忙又要跪下,却听温邬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去成婚。” “哦,成婚啊,成婚是好事……” 胡大人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话音一顿,猛地拔高:“成婚?!” 没错,成婚。 平成三年,二月初三,春和景明,宜嫁娶。 今日乃忠君大将军应泊舟与定远侯温邬的大喜之日。 与此同时,上京,定远侯府。 分明是大喜的日子,府门前却乌泱泱跪了一地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他们手中捧着的正是本该已经穿在新人身上的喜服。 “吉时都快到了,温侯爷的喜服竟还没能送进府去?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位须发花白的官员正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苦。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礼部官员压低嗓子,难掩忧色:“何止喜服?连应将军那边的影子都没见着,迎亲仪仗更是杳无音讯,这两位爷往日朝堂上便势同水火,这硬凑到一处,莫说拜堂成亲,只怕……” 他说到此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周围几人瞧见了,皆是心有戚戚焉地缩了缩脖子。 “圣旨赐婚,谁敢真闹起来?”另一人强自镇定道,“只是这般僵着,待会儿吉时一到,咱们可怎么向宫里交代……” 如今朝中,太后势大,已逐渐有凌驾于皇权之势。温邬身为妖后跟前红人,身居侯位,手握实权,连天子也要让他三分。 更何况眼下这桩婚事,本就是当今皇上与太后对弈,借此压制依附太后的温家。这等屈辱之事,按照温邬行事狠绝、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没发话谁敢去触霉头? 众人正惴惴不安,揣测着两位煞神今日要如何“玉石俱焚”时,忽然,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所有嘈杂声响瞬间消失。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齐齐噤声,将头压得更低。视线里,只有一双墨色锦靴,不疾不徐,踏过台阶,行至他们跟前。 温邬一双漆黑的眸子弯弯的,噙着笑意,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以及他们手中的喜服,无端冻得人脊骨发冷。 “跪在这儿,”温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头皮发麻,“是等着本侯请你们喝杯喜酒?” 众人噤若寒蝉,捧着喜服的手微微发抖。 那位老官员正硬着头皮,颤巍巍道:“侯、侯爷,吉时将至,您该、该更衣……” “礼制?应泊舟人呢?” 见无人应答,温邬看向礼部抬来的花轿,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喊了声:“林四。” “来嘞!”只见人群中一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温邬身旁,他穿着一身靛青锦袍,头发用发带束得歪歪扭扭,几缕没梳好炸出来的头发,随着跑动飘荡。 他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膛,拢起手冲侯府内高高地喊了声。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侯府正门缓缓开启,高举温字旗的队伍鱼贯而出,轿撵以金玉装饰,华盖高张。卫队甲胄摩擦发出轻响,在街道上整齐排列。 “侯、侯爷,您这是?”老官员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温邬却看也未看原本的花轿,径直上前。 轿帘在他身后落下,遮得严严实实。 “等等,侯爷!侯爷!你听老臣一言,应将军他……” “起轿——” 轿夫起身,平平稳稳地朝前去,一眼望不到头的卫队压着整条街的寂静。老官员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温邬真去了。 不过是提着长剑,用上侯爷成婚的私仪,领着门口跪着的十几号官员去的。 不像成婚,倒活像是去问罪。 官员一字排开站在将军府大门正对的街道上,正中间放了一顶刺眼的轿子,原本在将军府外围观和路过的百姓纷纷退避道旁跪地俯首,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全是人。 摆了好大的谱! 温邬平日里出行皆图便宜,极少这般大张旗鼓,是以许多与他作对久了的人现在才意识到,他有货真价实的侯位又身居要职,若真计较起来,是需行礼的。 将军府门前死寂,温邬的轿撵就这么大喇喇堵在正街中央,后面还杵着一溜捧喜服的官员,活像一排快憋死的红萝卜。 林四站在轿旁,一张小脸绷得死紧,他清了清喉咙亮声道:“侯爷仪驾在此,应将军府上无人接驾么?” 话音落了半晌,将军府大门紧闭,连条缝都没开。 温邬在轿子里懒洋洋地“啧”了一声。 林四立刻会意,转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礼官,语气平平,却字字砸人:“按制,侯爷婚仪至此,主家闭门不纳是为大不敬。诸位大人都是礼部的,说说,该如何?” 离花轿最近的官员腿肚子直转筋,硬着头皮上前:“该、该罚。” “罚谁?”林四摇头晃脑装模作样问。 官员偷瞄一眼轿子,咽了口唾沫:“自、自然是……应将军府上。” “哦。”林四点点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便请大人,代侯爷问责。” 官员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撅过去。让他去问责应泊舟?这跟让他去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 可轿帘缝里,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正戳在他背上。他一咬牙,豁出去了,颤巍巍迈出步子,走到将军府门前,深吸一口气,照着规制开始念:“应将军府,怠慢侯爷仪驾,依律……依律……” 他依律了半天,后面愣是没憋出来。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紧接着,温邬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不高,却足够让将军府里的人听个真切: “别依律了,林四记下,应泊舟拒婚抗旨不尊。” 嚯! 话音方落,将军府内外一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当!我闪亮登场! 本文v前随榜或隔日更,v后日更,有时候会加更。 然后下一本预收《沈大人今日也嘴硬身软》,喜欢的宝宝们记得点点收藏哦,我会更有动力码字的!求求了(磕头) 预收文案: 楚泊聿新帝登基,做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是将与他争夺皇位的二皇子赐死。 二是册封原本拥护二皇子的沈是观为后。 满朝哗然,无不惋惜如此清雅绝尘的沈大人,要终身蹉跎于后宫之中。 他们都以为新帝恨极了沈是观。 沈是观也是如此。 于是成婚当夜。 他备好了毒酒、匕首,还有一肚子的狠话,要与楚泊聿同归于尽。 可新帝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拨开了垂落眼前的红绸。 “你受伤了,”楚泊聿垂眸看向沈是观手腕上,自己划伤打算自尽的伤口,不见喜怒,“谁做的?” 从那以后,沈是观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的宫院被暗中保护,小厨房不论何时都会备好他喜欢的吃食。 那个本该恨他入骨的男人,却总会在下朝后将奏折搬到他的宫里来批阅,也不说话,批完便走,仿佛将他宫里当做了御书房。 只不过偶尔会在缠绵之后,他不经意时,看着自己出神。 可笑。 沈是观想,这人是在怜悯他吗? 于是次日,沈是观闯入朝堂,历数新帝数条失德罪状,言辞锋利,字字诛心。 说到最后,他仰面直视楚泊聿:“陛下若看不惯,大可杀了我,何必惺惺作态?” 满殿死寂。 当晚,楚泊聿便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龙榻之上,沈是观被按进明黄的衾被里,平日端方自持的帝王俯身下来,呼吸滚烫地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白天说过的话—— “看不惯?” “杀了你?” 那些义正言辞被染上别样的温度。 沈是观咬牙,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别过脸去:“……陛下就这点本事?” 新帝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声音低哑:“沈是观,你真是……” 话没说完,但那一夜格外漫长。 翌日起,他们二人谁也不理谁。 冷战第三天,楚泊聿身边的内侍悄悄来传话: “沈大人,陛下今儿早朝打了三个哈欠,眼眶都青了,您说,他是不是夜里睡不好?” 沈是观翻着手中的书,眼皮都没抬:“与我何干?” 内侍急了:“陛下说,那日是他过分了,但您若肯低头,他便……” “便怎样?” “便、便给您揉揉腰?” 沈是观沉默片刻,脸蹭地红了个透彻,他合上书,问内侍:“楚泊聿在哪?” 内侍大喜过望:“您要去哄哄陛下吗?” “不,”沈是观咬牙切齿,“我去弑君。” 嘴比刀硬.但哄一哄就能顺毛的清冷傲娇受 x 表面正经暗地疯狗.各种盯受的痴汉帝王攻】 #陛下,沈大人又生气了! 楚泊聿:“……”QAQ ps:双初恋,大概是先(shui)婚后爱。 ———————— 最后,给上一本找来收藏的宝子道歉(再次磕头),原本是想和上一本写系列文的,所以让温邬去上一本客串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瞅瞅),但是在筹备这本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只能把两位温邬当成两个平行时空的人啦,这一切都是我这个不成熟的作者的锅,和角色无关,两位温邬都是很好的人,都会生活得很开心,会有很多人爱他们,再次道歉! 第2章 入府 “侯爷不可!” 死寂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急呼,老官员走至轿前,俯身叩拜。 他撅着腚,上半身几乎趴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吓的,半边官袍已然被汗湿贴着他的身体,“应将军乃国之栋梁,损失如此将才实在可惜,侯爷三思啊!” 刘涿,已年过六旬,是在如今这情势下,难得不对温邬这等人讨好赔笑,不趋炎附势的清官,兢兢业业几十余年方才得了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这样的人温邬一向不愿与他们计较,即便有得罪之处,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日不行。 他今日就是来找不痛快的,打皇帝下旨那日起,便恨不得提剑削了应泊舟。 偏生眼下正是太后与皇帝争权的关键之时,为稳住应泊舟,太后默许了这场荒唐的赐婚,将他插入将军府为眼线,他不得不从。 思及此,他往软枕上靠了靠,冷冷笑了两声:“天下谁人不知本侯与应泊舟互为死敌,若能除此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侯爷……” “再多嘴,本侯连你一起处置。”温邬打断他的话,“林四,记下,应泊舟这可是公然抗旨不遵。” 刘涿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几下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恰逢此时,只听轰轰一阵响。 将军府的大门打开了。 “侯爷大驾光临,老奴迎迟了,罪该万死!” 声音之大,大约整条街都能听见。 温邬拧着眉,坐在轿中没有动,来人并非应泊舟,且这门开得太巧,怕是将军府留的后手。 他将手指上的玉扳指反复取下,眉梢轻挑,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压了半分。 果不其然,外面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一声: “圣上有旨——” 街边跪着的百姓和官员哗啦啦全伏低了身子。 又静了半晌。 温邬才终于动了。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挑起轿帘,弯腰走出来,红衣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很。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目光最后落在宣旨的将军府老管家王福身上,而后才撩袍跪下。 然而看似跪了,姿态却十分散漫,也未弯腰俯首,脊背挺得笔直,若是被朝中那些敢常年与他叫板的大臣看见,定要大骂他“罔顾纲常”。 王福眉心跳了跳,瞅着温邬的神情不敢发话,只得小心翼翼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 “应将军训兵秣马,乃国之要务,婚仪之事可从简,特许其以国事为重,特免去……” 念完,他把圣旨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朝温邬的方向奉着。 林四上前接过圣旨,放至温邬手中。 皇帝行事一向讲究中和之道,即便要羞辱温家,在没有十足把握赢过太后时,断不会做得如此决绝,这道圣旨怕是应泊舟的意思。有这道圣旨在,他即便有再大的火也不好当场发作。 “呵。” 想得真是周到。 温邬将圣旨收起来,冷声道:“林四,让人都散了。” “是!”林四应下,很快一众百姓和官员纷纷散去。 这时温邬才再次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应将军真是为国效劳不惜己身了,本侯敬佩。” 他话音一转:“只是圣意是一切从简,未曾取消,现在吉时已到,应泊舟人呢?” 四周又安静下来,王福汗如雨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他哪知道应泊舟去哪儿了!那位爷天不亮就骑马出城,只说去去就回,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王福咬咬牙,又要跪下磕头:“将军确有要务在身,老奴已派人去寻了,一有消息即刻相请。您看,要不先移步府内歇息?” 温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阵,轻笑道:“将军府盛情,本侯自然却之不恭。” 他抬步上前,面无表情。 将军府与他想的大差不差。 虽无半分张灯结彩的喜气,但府内亭台楼阁疏朗有致,不是侯府常见的暖纱金箔,反倒透着一股沙场般的开阔爽利。 廊下几个小厮见温邬一行入内也不惊慌,只规规矩矩行个礼便继续忙活,并无寻常仆役见贵人时的惊惶瑟缩,神情举止舒展,规矩却不乱。 一路穿庭过院,温邬垂着眼,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各处。 府内防卫外松内紧,却又并非针插不进的铁桶,更像是以实用为主。 是应泊舟一贯的作风。 他被引至一处宽敞的会客厅。厅内陈设简朴,除了必要的桌椅,便是几架兵书。 温邬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抬。 这厅堂看似寻常,但自他踏入,至少有三道视线从不同地方落在他身上。 应泊舟倒是很看得起他。 林四皱眉:“侯爷我们……” “等林三的消息。”温邬道,“本侯倒要瞧瞧谁那么大胆子,敢栽赃到我头上。” 此事还得从上月说起,一家小倌楼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小倌楼的红牌被抛尸在外,里面几十个人皆烧焦成炭。 官府带人赶去时在红牌手中发现了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温”字。 整个京城有名有姓的人里面只有一个姓温的。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说温邬那疯子染上断袖之癖,看上红牌的容貌,强占不成便下杀手。 办理此事的胡侍郎听说后当场吓晕。 温邬可不是能得罪的的主。 而就在他吓得夜不能寐时,传来一个更坏的消息,那玉佩是仿的,有人栽赃温邬。 有胆子这样做的,他更得罪不起。伸头是刀,缩头也是一刀,案子就这样僵在原处。直到几日前,林三林四才顺藤摸瓜找到真凶关进刑部大牢。 然而真凶抓住了,栽赃他的幕后指使却不见踪影。 那玉佩他有两个,是当年老侯爷送的,一个幼时丢了,一个贴身携带至现在。仿制的玉佩整体虽然不算上佳,细枝末节的地方却能雕刻出个七八分,说明幕后指使很可能见过真品,甚至细看过。 温邬眯了眯眼,细看过的无非只有那几个人,既做得出,就别怪他狠心了。 不过这倒不是要紧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应泊舟。 仿制玉佩之事怕早已传入应泊舟耳中,他们斗争多年,就如太后要温邬借这场婚事接近应泊舟一样,皇帝也不肯放过能制裁温家的机会。 所以应泊舟必定会去查探刻玉佩之人,保不齐那幕后之人借此机会做假证,好让应泊舟彻底坐实他杀人放火罪名。 他此次入府,除去太后交代的任务外,便是探查是否有自己不利之物。 得先下手为强。 茶凉了又换,窗外日头渐西。 王福再次躬身进来,额头冒汗:“侯爷恕罪,已加派了三拨人出去,尚未寻得将军踪迹。不如侯爷先移步客房歇息?” 温邬没接话,只端起新换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可惜水沸过了头,有些涩。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轻叩,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王福脑子里飞快转着,正搜肠刮肚想寻个稳妥话头暂且应付一二。 他嘴唇刚动了动,话还未出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院墙根阴影处,寒光猝然一闪! “咻——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后,紧跟着便是闷响。一团灰白色的浓烟毫无预兆地在房中炸开,迅速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遮蔽了视线! 变故突生! 隐匿的暗卫气息骤然绷紧!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盯死定远侯温邬,严防他借机在府内探查或生事,尤其要防他金蝉脱壳!这突如其来的烟雾,极有可能是温邬制造混乱的手段! “快拦住他!” 低喝声几乎同时在暗处响起,数道黑影如从潜伏点疾驰而出,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砰!” 厅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撞开! 一道人影被毫不留情地掷了出来,力道极大,速度极快,直直砸向暗卫! 正是方才还在厅内的管家王福! 王福一向养尊处优,若是直接摔到地上,怕是要重伤,电光石火间,暗卫硬生生拧转身形,卸力去接。 “哎哟!我的老腰!” 王福被扔得七荤八素,与暗卫撞作一团,几人顿滚在一处,恰恰堵在门前。 几乎同时,灰白烟雾已经完全扩散开来,视线一片模糊。 王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厅门口,待他呛咳着挥手驱散烟雾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剩林四一脸无辜地望出来。 “人呢?”王福声音都劈了叉,脚下趔趄,抓住离他最近那个暗卫的手臂才堪堪稳住,“温邬人呢?” 暗卫们面面相觑。 烟雾来得太突然,他们视线受阻,本能反应是防止温邬外逃,但谁也没料到,温邬竟能在瞬息之间,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不快去找!一群猴崽子,”王福眼前发黑,“人就这么没了,将军回来可如何交差?” “分成两批,”王福急得直跺脚,“一批去给将军报信,另一批,不,剩下的所有人,立刻去找温邬,府内府外都要找!” 暗卫领命连忙散去。 他喘了口气,又嚷了声道:“手脚都麻利点!在自己府上还能把人看丢了不成?” 暗卫们立刻分头行动,数十道人影如离弦之箭射向不同方向。 王福回头看了眼,林四依旧站在那笑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在找的不是他家主子。 他猛地回过头扶着门框,心口怦怦直跳,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老天爷,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而此时将军府外墙根,温邬悄无声息落地。 在他身旁,一道人影跪下,看上去也是十三四岁,与林四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却不似林四那般跳跃,反而像一潭死水,掀不起任何波澜,正是林三。 他语速很快:“侯爷查到了,西城的刘匠人,铺子半年前关的,关门前几天,确实接了个急活,仿的就是侯爷那枚随身玉佩,要求极高,价也开得高。来人蒙着脸,但身形高大,听描述不是牢里那人,栽赃事件东窗事发后还去过铺子几次。” 温邬颔首:“有图纸吗?” “有。林三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是勾勒的简图,“这是当时那人给的图纸,刘匠人见那人不似寻常人,想日后多刻几个发一笔横财,特意留了下来。” 温邬接过图纸,眸色深了深,果然如他所料,图纸上的玉佩画得极为细致。 “继续查这个人的线索。” “是。”林三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那铺子附近,似乎也有另一批人在暗中活动,行踪很隐蔽,不像寻常人。” 温邬抬眼,忽而笑了声,心中明了:“应泊舟的人?” “很像。他们在巷子两头都布了暗桩,像是在蹲守什么。” 温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也查到那儿了,动作倒快。”他将图纸递给林三,“走,我亲自去一趟。” 西城,那老铺子所在的窄巷,在深夜里一片死寂。 温邬没有直接进入。他绕到巷子后方,从一处低矮的民房屋脊上往下看。果然在各处都见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且皆呼吸绵长,姿态戒备,正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其中最不易察觉的有两个,一个在巷尾,另一个在铺子对面。 他思忖片刻,飘身下地,如同散步般,从巷口走了进去。 脚步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引起警觉。 两个暗卫同时一凛,手瞬间按上刀柄,目光扫向巷口。 当温邬的身影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其中一人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出的惊愕,他快速看了另一个暗卫一眼,咽了口唾沫,心道不妙。 温邬怎么在这? 但他反应很快,强压下惊疑,跨前半步,挡在巷子中间,抱拳行礼:“侯爷,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此处不太平,还请侯爷速回。” 温邬在他们面前停下,目光平淡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 此人站姿挺拔,蒙着面,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十足厌恶的目光莫名让人熟悉。 熟悉得让人火大,温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不太平?”温邬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个不太平法?是闹贼,还是闹鬼?” 他抱臂乐道:“我倒是不知,你们将军对本侯如此上心,连玉佩的细枝末节都知晓,还派人蹲守。” 暗卫目光偏移了几寸,一时语塞。 您心里不跟明镜似的吗?将军不信你是无辜被栽赃,铁了心要送你蹲大牢。 温邬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沉默的暗卫,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就像是一种被侵入领地般的排斥。 “这位暗卫。” 温邬一改先前的假笑,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点慵懒的调子。 “怎么不说话?可是嫌本侯扰了你们的清静?” 他又靠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冷冽的气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蒙面的下半张脸。 “还是说本侯这副容貌,让你不敢直视?” 这话语里的轻佻意味太过明显。旁边那暗卫已经听得冷汗涔涔。 那沉默暗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抿成一条线:“侯爷尊荣,确实令人不忍直视。” 空气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温邬愣住,偏头眨了眨眼,过了许久才像是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 放眼京城,若论政绩忠臣,温邬从未入列其中,但若论众多美人中谁的容貌可称得惊鸿一瞥,那必定有温邬一席。 曾有一墨客匆匆一见温邬,便大赞唯有雪上红梅堪与他眼尾那抹秾粹争一分颜色。 然而,那暗卫的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满眼写着“奸佞受死”。 这次轮到温邬不说话了,他猛地抬手直接抓向那人的脸。 暗卫似乎早有所料,头迅速后仰,同时手腕一翻,格向对方的手腕。电光石火间,两人手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近身接触的刹那,温邬的手极其刁钻地划过对方颈侧,揪着他衣领,倾身而上。 他将人抵在墙边,额头青筋直跳,笑容愈发灿烂。 “那可真是难为你要忍受我这个尊容堪忧之人了,毕竟我们可是——” “今晚洞房花烛。” “你说是不是?应泊舟?” 与此同时,暗卫的蒙面应声而落。 月光下,即使不太清晰,也能隐约看到他愤怒的脸,剑眉倒竖,目眦欲裂,正是应泊舟。 他眉心拧成一团,死死瞪着温邬,胸膛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腾,感到极端不适和恶心。 那是源于多年对立、彼此厌恶到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作者有话说: 比心! 第3章 湿吻 夜色沉静,巷子里只有风声。 为了彻底掌握温邬残害百姓的证据,应泊舟原打算再蹲守几天,避免打草惊蛇,便没进铺子搜查,但现在温邬已然找上门,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不再理会温邬,就在他推开门进去时—— 突然,自不远处屋顶上发出一声轻微异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 应泊舟与温邬几乎同时察觉,二人对视一眼,率先追了出去! 夜色中,三道身影快如疾风,在狭窄的巷道与屋脊间追逐腾挪。 那黑影身手矫捷,对地形极为熟悉。应泊舟与温邬一左一右形成了夹击之势与其交手。终于在几个回合后,应泊舟扣住对方肩胛将他逼入死角,温邬同时掠至侧方封住其退路,黑影终于被制住。 然而,就在应泊舟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面巾,要揭开其真容的刹那。 “砰!” 温邬竟自身后突袭,抢先一掌,狠狠劈在那人颈后!黑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不等应泊舟反应,温邬已一脚将昏迷的人踢进了旁边角落,杂物落下,将其半掩其中。 “温邬!”应泊舟低喝。 他瞬间明白了温邬的意图,他们都不愿让对方率先得到这可能的关键证人。 此时谁先得到黑衣人,就意味着谁能截断线索。 “实在抱歉,手快了。” 温邬甩了甩手,语气轻慢,眼底却毫无笑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揉身而上,主动向应泊舟攻去! 掌风凌厉,直取要害。 应泊舟不得不接招,两人在这狭窄的巷中再次交手。 就在二人拳脚相交,打得难舍难分时,应泊舟忽然抓住温邬破绽,将他一击制住,反拧手臂,压制在砖墙上。 “才半年未交手,你的身手竟退步至这地步。”应泊舟压着温邬道,然而他话音刚落,便见被制住的温邬忽然偏过头,对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应泊舟心道不好,但已来不及反应。 只见温邬被反拧的手腕巧妙一翻,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小撮粉末,借着两人极近的距离,轻轻一弹。 一股不知名的香气瞬间钻入鼻端。 “你!”应泊舟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觉那气味直冲脑海,眼前温邬带笑的面容迅速模糊,最终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下去。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快速逼近,应泊舟留在外面的暗卫察觉不对赶来了。 温邬神情一凛,扬声喝道:“林三!” 几乎是瞬间,那原本逼近的脚步声变得杂乱,随即兵器碰撞之声炸开。 是林三带着人赶到,与应泊舟的暗卫交上了手。 “侯爷。”混乱中,林三从房顶一跃而下,在温邬身前跪下等候命令。 温邬迅速判断形势,语速极快道:“留大半人在这里缠住他们,务必控制住局面,别让他们回将军府传消息。” “剩下的人带上他跟我走。”他指了指方才被踢进角落的人,“然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应泊舟。 温邬忽然觉着有些好笑。 “罢了,你拨两三个人将他扛回将军府,就说将军遇袭,你偶遇带人救下。” 林三犹豫道,“将军府里的人怕是不会相信我们救应将军……” “你说便是了,他们没有证据,应泊舟醒来之前不会为难你。” “是。”林三应下,带了两个人架着应泊舟离开。 巷外打斗声依旧,温邬不再耽搁,带着人拧起角落的黑衣人,折返至刘匠人的铺子。 铺子里一片漆黑,温邬点了个火折子,让手下在外守着,自己进去搜查。 地面没有积灰,显然近日有人住过。 温邬转身便朝里屋去。 就在他经过里间门旁的一个倒扣的背篓时,脚步猛然一顿,听见了细微的呼吸声。 他挑了挑眉在背篓前蹲下,侧过头,火折子凑近背篓边缘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背篓里很暗。但就在他看去的同时,缝隙里也有一双眼睛猛地对上他的视线,那眼睛睁得极大,满是惊恐,正从里往外窥探。 温邬顿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呀,找到了。” 刘三石蜷在背篓里,紧捂嘴巴,呼吸卡在喉咙,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安静地与温邬对视,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动静就立刻尸首分离。 …… 风吹着破窗吱呀轻响,屋里很暗,只有月光漏进来一点,勉强照出墙角杂乱的影子。 “这位爷,我真不知情,我就是个刻玉佩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您饶我一命吧。” 刘三石泪流满面磕头求饶,天知道这已经是最近第几个找他问玉佩的人了,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怕是要被灭口。 “饶你一命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温邬坐在一把简陋的木椅上,下巴微抬,视线垂落。 他脚尖晃了晃,踢向地上昏迷的黑衣人,“看看,你的图纸是否来源于此人。” 刘三石不敢违抗,连忙上前,细细看了一番黑衣人的脸后,才大声道:“就是这人!他拿了图纸来,还给了我一大袋银子,不过后来便没再找过我。” 温邬目光扫过黑衣人腰间的武器,心中了然,这人此次来找刘三石怕是要灭口。 “你确定?” “确定!我刘三石做了一辈子的雕刻生意,眼睛最好使,能轻易辨别两个……” 说到最后,他瞄着温邬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弱了下去,不敢再多言,缩在一边当鹌鹑。 温邬这才起身,目的达成,暂时先回去,后续派人来盯着。 “爷,那我可以走……”见他起身,刘三石小心翼翼开了口。 “来人。”温邬再次打断他,“把他和地上那人带回侯府,一并关入地牢中。” 刘三石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什么,拔腿便跑,但没跑出几步便被外面的人死死按住。 “爷,你说过我回答你的问题,就会饶我一命的。”刘三石见挣脱不开,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我当真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我活命呢。” “爷!小的会守口如瓶的!求你了!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眼见他声音越来越大,温邬皱了皱眉:“堵嘴,带走。” 说着他脚尖轻点,几个众深跃过街巷,往将军府去。 此时将军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卧房内,应泊舟正双目紧闭躺在床上。 王福急得满头大汗,遣人到处寻大夫,他看着应泊舟从少年长成如今的将军,对自家主子的身手再清楚不过,放眼京城能让他这般昏迷不醒的也没几个人。 他又看向站在屋内一动不动的林三和嬉皮笑脸的林四,直觉就是与温邬有关。 但将军未醒,眼下将军府与侯府已算姻亲,他们不能凭空捉拿温邬的人。 恰在此时,一道鲜红的人影出现在卧房门口。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温邬回来了,他们派出去寻找温邬的暗卫却没回来,连跟着将军的暗卫也不见踪影。 温邬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床上:“哟,这是受伤了?都退下吧,本侯照顾他。” 王福猛地回神,几乎是扑过去拦在床前,赔着笑:“侯爷,将军尚还未醒,您既然回来了,想必也累了,小的带您去歇……” “王管家。”温邬打断他。 “我的夫君躺在这儿,我要去哪?”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来看他,有何不妥?” 没有疾言厉色,却无端压得人膝盖发软。 “侯爷!”王福还想做最后挣扎。 温邬终于蹙了眉,那点细微的不耐蔓延开来。 “王福,本侯与应将军已是夫妻,应当算得将军府的半个主人。” 王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想大骂一声“放屁不要脸”,但温邬说的话确是事实,圣旨压着,不能过多得罪。 他只得照做。 他闭了闭眼,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应泊舟,才下定决心带着人离开。 房中只剩下了温邬和应泊舟。 温邬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应泊舟仰面躺着,即便已经晕厥,眉头也拧得很紧,下颌紧紧绷着,唇角向下撇,晕过去了还是一副要找他算账的表情。 他的目光又向下移,在移到应泊舟鼓鼓囊囊的胸肌时,忽然想到什么愉悦的事,眉梢挑得更高。 * 应泊舟是光着上半身在地上醒来的。 头像被用棍子狠狠绞过,胀晕得厉害。他睁开眼,视线先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这是他的卧房,与之前的布置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人。 临窗的案桌旁,温邬正靠在那处闭目养神,他应当已经洗漱了一番,只穿了件松垮的艳红袍子,头发披散而下。 他偏着头,烛光下颈侧的线条便完全展露,如莹润的脂玉一般从耳后往下延伸下去,几缕散下的发丝勾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肌肤上投出淡墨似的影,影影绰绰。 应泊舟眸色暗了暗,试着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双手反剪在身后,捆得死紧。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让开!我们要见将军!” 这声音温邬听过,是先前在巷中拦下他的那个暗卫,看来应泊舟的暗卫已经摆脱了林三的人。 “侯爷有令,将军受伤需要休息,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林三的声音,平板无波。 “放肆!这里是将军府!” 争执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刀剑出鞘的声音,显然外面已经剑拔弩张。 应泊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绷紧手臂,试图挣开绳索,但绳子捆得极巧,越是用力,勒得越深。 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嗤笑一声:“你居然没杀了我。” “你不也没十分防范我?”温邬的声音传来,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出的戏谑。 这人永远是这样。在旁人面前冷着脸,行事十足的狠辣,惹他不快的人大多当场就见了阎王。 可到了他跟前就变了样。杀招先收起来,非得把人从头到脚羞辱个遍,折磨够了才肯动手,像是这样才能舒畅心情。 “你将我捆在这里要做什么?” “自然是洞房,”温邬换了个姿势,撇了眼应泊舟愈发黑的脸色,悠悠道, “你不愿意与我拜堂共度春宵,为此不惜找皇帝要了圣旨。我可是愿意得很,还等着完婚后给太后复命呢,保不齐哄太后高兴了,又赏我个一官半爵什么的。” 应泊舟冷声道:“你真恶心。” “彼此彼此。”温邬弯了弯眸子,“可惜白日应将军不在府上,否则我还准备了一出好戏,仪仗可不是白摆的。” “什么好戏?”应泊舟抬头看他。 温邬与他对视着,眉梢挑了挑,目光挪到了他的身体上。 绳索捆得很紧,且是从肩处交叉捆下,深深勒进紧绷的肌肉里,起伏的胸膛与臂膀上早已交错出暗红的痕迹,汗水顺着沟壑滑落,没入腰腹紧绷的线条。 他双眼微微睁大了些,里头亮着点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赤足走上前,温热的脚尖轻轻抬着应泊舟下巴,烛光下那一抹白皙的肌肤晃得应泊舟眯了眯眼。 温邬俯身笑道: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应泊舟的下巴还搁在温邬的脚指上。 忽然,他手腕猛地一拧,那绳索竟发出细微的崩裂声。他不知何时已挣松了束缚,手刹那间探出,一把扣住了温邬的脚踝。 温邬猝不及防,被他向下猛力一拽,身体失衡后倾。 应泊舟借势翻身而起,抄起旁边木架上的长刀,刀光雪亮,毫不留情朝温邬劈来! 温邬反应极快,单手在地面一撑,侧滚避开与应泊舟拉开距离,刀锋擦过他衣角,“刺啦”一声划开一道口子。 屋外的争吵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骤然拔高,几乎要破门而入。 温邬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二人在卧房内缠斗,攻势凌厉,刀刀紧逼,全是要命的打法,显然动了真怒。 忽然,温邬一个旋身,应泊舟的刀再次落空,索性猛地将刀掷出—— 那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擦过温邬头,直直飞向房门! “咔嚓!” 脆响声中,刀身深深嵌入厚重的门板,紧接着,整扇门不堪重负,向内轰然倒下! 屋内屋外终于安静了。 温邬看着一片狼藉的婚房,微微喘着气沉默片刻,不怒反笑:“将军原来这般厌恶我。” 说着他趁应泊舟武器脱手,一把扣住他的头狠狠撞在桌上。 应泊舟眼前发黑,还未来得及挣扎,温邬已俯身压下。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暖意的身体紧密贴合,挡住了他所有去路。 温邬撩起垂落的发丝,低头,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红烛洒落一地,拖曳出蜿蜒的湿痕。 应泊舟被撞得嗡嗡作响的大脑一瞬间空了。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温邬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而后才是唇上狠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湿热的舌尖轻柔地描摹过他的唇瓣,厮磨辗转。 他怀抱里一片温软,耳边是对方灼热的呼吸,热度透过衣料灼传来,他甚至能感觉出温邬的腰身有多细多软。 良久,温邬才退开。 门外参观了许久的一众人已然呆若木鸡。 温邬却未理会,指腹缓缓擦过应泊舟被咬破唇角,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勾着,笑得眉眼弯弯。 “来,”他凑得更近,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轻声笑了不知多久,看上去像是气疯了。 “再杀我一次试试?看看谁更恶心谁。” 微凉的指尖还停留在唇畔,语气挑衅到了极点,可那紧紧相贴的身体还带着暖香。 这是与之前和温邬搏斗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应泊舟呼吸一滞,脸颊到脖颈,不受控制地瞬间烧红,连耳根都烫得惊人。他猛地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道气音: “艹……!”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4章 不爽 寅时三刻,天蒙蒙亮,将军府偏院。 应泊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夜未眠。 昨日一番打斗之后,正院已然破得不成样子无法住人,最后是王福带着人把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分别塞进了东西两边的院子才彻底消停。 他靠在榻边,头裹着药布,衣襟松散,唇角还留着已经结疤的血痕,温邬是咬得真狠。 他脑中思绪乱绞。 昨夜被迷晕后温邬多半已经有所行动,眼下自己反而处于被动状态,刘匠人这条线该如何继续追查? 想着想着,昨夜温邬的气息又撞进脑海,唇上刺疼犹在。 居然做到这等程度,真是疯子。 他猛地闭眼,狠狠搓了一把脸,强行拉回神思。 当务之急是谋划如何除掉温邬。 太后近几年行事愈发大胆,民间甚至出现过太后要逼宫的传言,无疑是她的授意。 她敢如此放肆,其中大半底气来源于温邬。 因为温邬姓温,是老定远侯温载羽的长子。 温载羽戎马一生,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为人极正,不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他膝下只有一个受尽宠爱入了族谱的养子,和一个在江南养病多年未回京的亲子,温邬便是那位养子。 是以即便老侯爷战死沙场后,温邬不顾温家忠名投靠太后,但光是温载羽长子这一名头,他在朝中影响也极大,更何况温邬本就位高权重。 这场婚事便是用来监视温邬,接近他探查太后阴谋,最好能一举将他歼灭的幌子。 一个幌子。 一个幌子。 应泊舟念头转了几圈,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想起那唇瓣微凉湿润,贴着他寸寸研磨。 温邬到底想干什么? 他行事当真毫无章法可言,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应泊舟越想越不行,额角青筋跳了跳,一拳砸在榻沿。 不是,他有病吧? “爷,”这时,门被敲响,王福的声音响起,“爷,该上朝了。” 应泊舟一愣,收回思绪,眉峰微蹙:“依本朝律,婚嫁者有七日恩假,我没有?”今日不想上朝。 外面王福沉默不语。 应泊舟骤然反应过来,黑了脸。 假什么假,本将军和那姓温的又不是什么真夫妻。 他沉着脸起身更衣,忽然瞥见铜镜中下唇的破口,眼神又冷三分。 束发戴冠,推门而出:“温邬呢?” 王福搓着手,讪笑:“侯爷寅初便离府了。” 应泊舟脚步骤停。 走了? 他在这辗转一整宿,满心躁怒,那混账就这么走了? “砰!” 王福肩头一颤,抬眼时,偏院的房门和昨夜婚房的门一般裂成几块,木屑纷扬。 “阿嚏!” 马车缓缓行驶在御道上,宫门在望,温邬掩口打了个喷嚏,指尖按了按眉心,可别是染了风寒。 他搭着林四的手掀帘下车,绯袍映着晨光,衬得他面色如玉,只是眼下有极淡的倦影。 几位大臣正低声交谈,虽话音稍敛,但余音仍漏出几句: “……昨日仪仗摆到将军府前,着实猖狂。” “应将军岂容这般折辱?迟早将他……” “迟早将我如何?”温邬脚下一顿,垂眸理了理衣袖,施施然插话,“将我就地正法?” 众人神色一僵,纷纷对视一眼,俯身行礼,忙称不敢。 温邬轻轻挑眉,目光掠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讥诮:“说到婚事,昨日本侯与应将军大婚,怎的未见诸位上门祝贺?甚至连一份贺礼都未遣人送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变得煞白。 贺礼?哪来的贺礼?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躲都来不及,谁会上赶着送礼触霉头? 他们悄悄抬头撇了温邬一眼。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温邬看上去心情比平日里都坏些,却并非是生气,而是懒懒的,神色怏怏。 怕是昨夜应将军给了他教训吧? 果然,应将军当真神勇!诛灭这奸佞指日可待! 他们如此想着,却不敢明说,只得连连告罪:“下官疏忽,待下朝后定亲自带人上将军府送上贺礼。” 温邬不语。 他们于是又道:“另会再备一份更好的送往侯府,望侯爷不嫌鄙薄。” “罢了。”温邬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诸位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 话音落下瞬间,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在他背上。 满朝文武敢如此看他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温邬眨了眨眼,忽然又精神起来。 他悠然回身,戏谑般上下打量应泊舟。 昨夜睡得可好?应大将军。 应泊舟就站在数米之外,身姿笔挺如松。 他却并未如温邬预料般怒气冲冲,而是冷冷扫过他,如同掠过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不屑地嗤笑一声。 随即,他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径直向前走去,与温邬擦肩而过时,连衣角都未曾拂动。 于是当日,忠君大将军应泊舟与定远侯温邬大闹婚房之事便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而就在这时,朝堂上,另一件事也不遑多让地闹了起来。 太后以皇帝在位期间京城频发命案,恐是不祥需暂时休养之名,要垂帘听政。 顷刻后,正是微雨时,皇宫。 朝乾殿中,首领太监八海战战兢兢弯着腰站在龙案旁等侯差遣,本是凉爽的时候,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啪!” 突然,一本奏折被人拍在了龙案上,奏折的一角变得褶皱,那是人用力捏出来的痕迹。 八海一个激灵,尖着嗓子惶恐道:“哎呦,应将军,可不能这样将折子给圣上,大不敬啊!” “无事,朕许他这般。” 声音清润,恰似一方上好的墨被浸润开来。 平成帝姓晏名既礼,是先帝的侄子,先帝无子,驾崩后由其侄子继位,平成帝勤于朝政,奈何先帝昏聩致大权旁落,待他继位时,只能落得与太后分庭抗礼的局面。 他从奏折中抬起头,眉眼舒展,对应泊舟笑道:“朕都不气,你气什么?可别连带着将朕的气一块生了,要向你讨回来的。” 应泊舟没理会晏既礼的胡言乱语,眉峰紧蹙:“那妖后欺人太甚!我不信京城频发的命案没有她的手脚。” “朕会让丞相联络群臣进言反对,这些都是小事。”晏既礼执笔在奏折上写上朱批,才又道,“对了,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何事?”应泊舟闻言如临大敌,“我不娶二房。” “什么……”晏既礼没料到他会说这个,笔尖一顿,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你对朕让你与温邬成婚之事颇有微词啊。” “不敢,”应泊舟干巴巴道:“不过微臣父母多半已经得知他们多了一个奸佞男儿媳,等他二老游历西北回京,要撕微臣的皮时,还请陛下帮忙劝和一二。” “这混账小子还威胁起朕了。” “放心,你想娶朕也不会让你在这个节骨眼娶的。” 晏既礼收了笔,屏退众人,起身拿了一卷信封递给应泊舟,“你再看看这个,朕的密探报回,黄宗在西南老家私自养兵。” “通政司参议黄宗?”应泊舟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私自养兵是大忌,寻常官员可没这个胆子。 他与黄宗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实在谈不上什么有勇有谋之才,别说养兵造反,就是让他守城之主都勉强。 可如果不是为了自己造反,那便是为了身后之人。 他快速扫过信件上的字,凝眉道:“黄宗是太后的人?” 他分明记得黄宗与太后没有往来。 “太后终究是太后,将人隐藏得滴水不漏。”晏既礼拍了拍应泊舟的肩,“所以此事你务必谨慎调查,最好能连根拔起,方可釜底抽薪。” “知道。”应泊舟盯着信件,思索该如何接近黄宗。 “对了。”身旁又响起晏既礼的声音。 以为有什么关键线索遗漏,应泊舟连忙凝神做聆听状,然而他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后文。 就在他心中疑惑,抬头看去时,便见平成皇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真的,你与温邬成婚到底如何?朕听闻直接劈了婚房?你们还在宫门前试图以目光将对方刺成筛子?”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你的嘴唇怎么破了?” “早朝前朕听了一耳朵,却没听得真切,你快给朕讲讲。” “……” 殿中一片安静。 应泊舟表情一言难尽:“你好奇这个做什么?不是还让我把温邬看管起来吗?派了好几个暗卫盯着他。” “看管归看管,该打听的还得打听。”晏既礼用手肘捅了捅应泊舟的肚子,不满道, “快说,还是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了?” 应泊舟默默无言,仰天看了看金碧辉煌的殿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咬牙切齿道:“本将军迟早要宰了他。” 平成皇帝撇了撇嘴:“噫——” 片刻后,殿中又传出一声:“温邬去哪了?” “朕哪知道?” 与此同时,后宫。 温邬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沿途两边的宫墙上挂满了紫色的花藤。 这是太后家乡的花,当今皇帝没有三宫六院,只有一位皇后和太子,所以大半后宫都是太后的地盘。 约莫是今日被雨打得凄惨,落了许多花瓣在地上,与泥泞的土混在一起污了好颜色。 温邬站在慈宁宫大门前,捡起一片堪堪落入的花瓣,抚尽污泥,捏在指尖对着云开后隐约可见的日光,日光勾勒着花瓣的纹路像是渡了一层金色,煞是好看。 “侯爷来了。” 正想着,突然一个沙哑缓慢的声音叫了他。 听着这声音,温邬的心情直接跌至谷底,他收起花瓣,转身看去。 只见慈宁宫大门处站着一个人,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紫色单蟒蟒衣,他身形枯瘦,鬓角的头发花白,面孔发黑,眼睛被耷拉的眼皮衬得更加狭长,嘴角下撇,一只黄色干枯的手稳稳地拿着一柄拂尘。 他就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康三章。 温邬杵在那丝毫未动,道:“康公公精神好了些,不似先前那般看着命不久矣,本侯时常忧心,娘娘若是失了公公这等得力之人可如何是好。” 他极其厌恶康三章。 若说讨厌应泊舟是因为他总与自己作对,那么对康三章就纯粹是厌恶这个人,厌恶他那蛇一样黏糊冰凉的目光。 让人恶心至极。 康三章抖了抖泛白的眉毛,像是没看见温邬挂在嘴角的嘲讽笑容一般,“呵呵”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刀在地上摩挲: “侯爷言重了,您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昨日大婚可还高兴?” 明目张胆地踩着温邬逆鳞碾压。 温邬眯了眯眼,嗤笑一声:“康公公上次对本侯出言不逊,险些被娘娘要了半条命,怎么?还没长记性?” 康三章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温邬。 温邬的脸色彻底冷下来:“管好你的狗眼。” 约是过了几息。 康三章才伏低身子缓缓道:“侯爷请吧,娘娘正等着。” 作者有话说: 为了情节流畅,替换了一些内容,前两章也有改动但不大,增添了一些细节,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倒回去看一看~ 第5章 相像 温邬走在慈宁宫的回廊之上,风一过,两侧荷花池里的荷叶翻动着,卷起水珠,在地面碎成一地的光。 正殿尽头的宫门打开,两队侍女鱼贯而出,俯身跪地。 温邬却没动,静静等着。 不出片刻,正殿中再次走出一个人,那是一名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柳眉凤眼,青衣飘然,长发未束,只自耳后绕过在胸前搭了一股细小的辫子,剩余的用发带缠绕发尾垂在身后。 她低垂着眉眼,对温邬轻轻行了一礼,侧身道:“侯爷请,母后在正殿见您。” 洛浦,太后精心养在宫中的义女,平日里负责照顾太后的起居,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是慈宁宫的掌事大宫女。 “有劳。”温邬颔首,往前走去,眉眼间已经没了方才与康三章对峙时的冷意。 他要扮演太后跟前最听话最得力的一条狗。 当年温载羽战死,众人皆道是意外,大赞老侯爷忠勇,但温邬知道那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陷害。 但失去了温载羽的温家很快成了群狼环伺的香饽饽,他分心乏术,根本无从查起。 当时朝中并非如今这太后皇帝分庭抗礼的局面,而是太后独大,于是他只得孤注一掷求太后庇护,才保全温家上下。 此后温邬便开始借此机会收拢权势,悄悄调查真相的同时,为太后做事。 比如此次他嫁入将军府,除了接近应泊舟外,还有一个任务——拿到南疆的布防图。 太后布局多年,怕是要联合外敌起兵逼宫了。 这个外敌便是她的南疆母家。 而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太后打一开始便让温邬对应泊舟服软,如此尽可能让应泊舟放松防备,或是软声细语策反应泊舟。 温邬迈进大殿。 不过昨日带私仪堵将军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后怕是会大怒。 她一向不喜温邬自作主张。 “臣参见太后。”温邬走至主位高台前,俯身行礼。 殿中空旷,满殿的宫女屹然不动,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以及玉珠颗颗碰撞的声音,那是太后盘珠串的声响,却并未叫温邬起身。 温邬低垂着头,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过了许久,上首才传来一声:“上前来。” “是。”温邬起身,穿过被宫女挽起的层层纱幔,走上高台的台阶,一直到太后身前,准备再次行礼—— “啪”地一声耳光响彻大殿。 温邬被扇倒在地,一殿的宫女齐齐跪下, 太后甩袖负于身后,厉声呵道:“不听话的狗东西!” “胆敢忤逆哀家的话!你当哀家人在宫里,耳朵便聋了吗?” 温邬被扇得有些耳鸣,他目光微不可察地冷了些许,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将身子伏得更低:“太后息怒。” “息怒?”头顶嗤笑一声,“你告诉哀家该如何息怒?你一闹,那皇帝与将军府更觉你放肆猖狂,多加防备。如此一来,哀家大业何时能成?” 她冷冷觑着温邬:“你这般不懂事,哀家倒不敢用你了。” “太后明鉴。”温邬没有过多的波动,太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他等太后稍微消气后才道, “臣也是为了太后大计着想,臣与应泊舟斗争数年,若仅凭婚事便对他低眉顺眼,他反而会起疑心。” 他话音一顿。 “更何况臣当真不愿……” 说到这,他适时地皱起眉头,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睫毛轻轻颤动,又不敢明着表达出来。 太后不喜欢不听话的属下,但更不喜欢样样都听话的。 因为她不相信有人能违背自己的本意效忠于她,她不信自己任何人平白无故的死忠,所以在威胁控制这些手段之下,她允许自己的手下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并十分乐意见到。 所以无论是放才在宫外与康三章的矛盾,还是此时的温邬,在她看来便是这种小脾气。 果然,大约过了几息,那冰冷的视线消失了。 只听几声凤冠上的珠帘碰撞声响起,一只戴满金玉的手托了温邬的手肘一下,这才允他起身。 “哀家知道卿受委屈了。” 她的手虚虚拂过温邬红肿的脸颊。 “将你嫁给应泊舟这步棋表面上是皇帝的主意,实则哀家也极力推进,你当明白哀家让你入将军府的意思,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若能策反应泊舟最好,若不能,得到布防图后便尽快除去用绝后患。” 温邬低垂着眼,没有应声,只有被抚摸的头微微动了动。 他觉得可笑至极。 太后想除去应泊舟,便将自己作为眼线嫁入将军府,又害怕他真与应泊舟在一处后靠向皇帝,而皇帝那边也将自己视作监听太后动作的物件。 他看上去很像低眉顺眼,方便拿捏的棋子吗? “多谢太后。”温邬收敛神情,感恩戴德,“臣定拼尽全力助娘娘成就大业。” “很好。”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她轻轻倚靠在凤椅上,一边拿过手边的茶,一边装作不经意道,“说到此事,哀家查到害你父亲的人了。” 温邬原还在思索要如何应府太后,闻言猛地一怔:“是谁?” 温载羽留给他的遗物中能用来调查的东西太少,十余年过去,也只有了些许眉目。 他眯了眯眼,但当年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为此才在有能力护住温家后,继续在太后身边蛰伏多年。 可为何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告诉他? 此事不对劲。 果然,还未等他理出思绪,便听太后道: “是皇帝。” 温邬抬眼:“皇帝?” “皇帝忌惮温家功高盖主,设计陷害让他战死沙场,连带着你温家旧部也赶尽杀绝。” 太后慢悠悠品了口茶,她看了眼温邬,忽然又道,“怎么?你不信哀家?” 大殿一片死寂。 温邬忽然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温家旧部,是由追随历代定远侯培养的九支军队,除英勇善战外,还涵盖了奇门遁甲、战术、医术等多重人才,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温家带着这群人南征北战,一代代人的头颅热血洒下去,才换得朝廷安稳,百姓安居,可谓满门忠烈。 当年温家对皇帝的忠心让太后吃尽了苦头,她恨极了,嫌少提及。 今日破天荒地这样编出一番话来,无非是在告诫温邬,让他认清自己是哪边的人,记住当年是谁救了摇摇欲坠的温家。 她怕温邬那由温家世代忠烈筑成的脊梁骨还直着,碰见与温家同类的应家便“幡然悔悟”,给她致命一击。 温邬心中一哂,应着太后的话:“臣不敢,多谢娘娘。” 说到这,他像是才明白什么一般笑了笑,却未点明:“娘娘放心,臣是老侯爷瞎了眼才捡回来的,从小野性难驯,没温家那清正的骨头。” “合宫上下都说了,臣与娘娘才是极像的。” 他抬眼与太后对视着。 忽然,太后跟着他一起笑出声来,亲昵的拍了拍温邬的脸颊:“哀家说了,温卿最得哀家欢心。” 太后的话温邬一个字都没信。 他走出慈宁宫时已近正午,脸色冷得仿佛结了冰,眉眼中全是冷冽之气。 太后敢直接拿温载羽和温家旧部做文章,无非是笃定他没有掌握当年之事的证据。 不远处林四正带着侯府亲卫候着,见他立刻迎上:“侯爷,可要回将军府?” “不去,”温邬指腹摩挲玉扳指,“回侯府。” 他要再回去看看温载羽留下的遗物中有没有其他线索。 “是。”林四道,“马车在宫外等候。” 温邬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什么,问道:“应泊舟在哪?” 林四:“下早朝后应将军便去了朝乾殿,大约是皇上召见。” 那便碍不着他的事。 温邬颔首,准备离去。 忽然听见假山后窸窣作响,隐约还能见着一截晃在外边的袍子,俨然是有人偷听。 他眉心微蹙,接连发生这些事,神情已然有些不耐烦。 林四示意亲卫:“去看看。” 亲卫领命,悄然靠近,拨开草木。 然而在看见的瞬间大惊失色,连忙跪倒一片:“参见太子殿下!” 只见假山后猛地蹦出个穿明黄色的小团子,约莫四五岁模样,头上冠都歪了,像只小雀儿般直扑过来,一把抱住温邬的腿。 “温卿!温卿!”太子仰起红扑扑的脸,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你都好久不进宫找孤玩了!父皇也不准孤来找你,你上次说好要教孤耍剑的!” 温邬低头看着那双紧攥自己衣袍的小手,和小太子衣襟上沾着的草屑,微微一怔。 实际上他与太子相识不足半年,初次见面还是几月前的宫宴上,小太子端坐在座位上,累得皱巴巴也不肯歇息,坚持要给满朝文武赐福。 温邬原本没打算去凑热闹,这场宫宴实际上还是太后与皇帝斗法,他应付得有些疲倦,打算直接打道回府。 然后刚准备走,就被小太子叫住了:“你别走。” 还没有膝盖高的小孩,却绷着一张脸,认真道:“孤还没有为你赐福。” 温邬看着好笑,心念一动,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自此之后,太子便格外喜欢在他进宫的地方蹲守。 温邬舒出一口气,眉目柔和下来,蹲身与太子平视,抬手替他正了正发冠:“殿下怎么独自在此?跟着的人呢?若殿下被发现与臣在一处,会被责罚的。” “孤甩开他们啦!”太子得意地皱皱鼻子,随即又扯住温邬的袖子,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温卿今日陪孤放纸鸢好不好?不然去喂鱼?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都长得老大了,孤让人备了饵料……” 那双眼睛太亮,温邬婉拒的话被堵在了喉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吊坠来,是一只珊瑚雕刻的小猫。 他轻轻放在太子手中:“这个先给殿下玩。臣今日还有些事要办。” “又是有事,”太子小嘴一瘪,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只攥紧那吊坠,声音闷闷的,“母后说,温卿现在是应将军家的人了,都是应将军家的人了,孤还是不能来找你吗?可孤能时常去找应将军玩。” 温邬瞅着小脸皱成一团的小太子,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孩到底为何这般喜欢他?分明早该在皇帝和应泊舟的耳濡目染下对自己厌恶至极才对。 他抬手,极轻地拭去太子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低缓:“殿下是储君,将来要护天下人,可不能这般任性。” 太子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指:“那拉钩!等孤长大了,温卿要回来做孤的少傅!” 温邬看着那截白嫩的小指,没有答应,而是拍了拍太子的肩:“殿下该回去了,否则皇后该着急了。” 说完,他站起身,不顾太子眼中的不舍,吩咐两名亲卫道:“送太子殿下回宫。” 他目送太子走远,转身欲行,却蓦地僵住—— 只见宫门拐角处,应泊舟不知站了多久,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挎刀的人,看身形大约是先前一同站在巷子里的那个暗卫,名为唐青。 应泊舟大约刚从皇帝那出来,还穿着官服。这身官服在他身上规规整整,却不像其他人那般显得呆板,反衬得肩宽而平,背脊笔直,整个人看着便十分养眼。 应泊舟面无表情静静望着温邬,视线在他微红的半边脸上停了一瞬。 两人目光相撞。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 第6章 微妙 温邬侧身站着,红衣映着假山外开得正盛的簇簇海棠,半张脸映着暖色。他没笑,但眉眼间惯常的锐利散了,透出罕见的柔和。 应泊舟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蹙,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口讥讽。 他像看见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这陌生的平和让他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未及深想,温邬已抬眼望了过来。 温邬唇边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将军竟还有听墙角的雅兴?” 应泊舟的视线落在他唇边那抹刺眼的血痕上,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比不得温大侯爷,连稚子真心都诓得顺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温邬的脸颊,反唇相讥:“听闻太后独宠温侯爷,现在看来,果真传言不可信。” 温邬闻言,反而故意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彼此彼此,昨夜将军中了我的计,不也狼狈得很?” 然而应泊舟并未如他所料被激怒,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沉稳,眼神里平静无波,甚至带了些淡淡的厌烦,仿佛在看一场乏味的闹剧。 “随你怎么说。”他语气冷淡,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侧首道, “你与其在此逞口舌之快,不如多想想如何尽快抓住那幕后指使,下次可没如此好运让你占得先机。” 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戳着温邬的痛处,嘲讽他用迷药卑鄙。 温邬气极反笑,正要再刺他几句,却见应泊舟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走去。 “你做什么?”温邬眉心一跳,冷着脸道。 应泊舟脚步未停,已经走远,声音随风飘来:“防止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借着孩童之手传递些不该传的东西。” 温邬站在原地,看着应泊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慢慢抬手,指腹擦过唇角,盯着指尖那点殷红,忽然觉得方才将吊坠给小太子的举动荒谬至极。 “昨夜抓的那二人如何了?”温邬问林四。 “刘三石一直在鬼哭狼嚎,另一个刚醒,林三正审着呢。”林四回想了一下,咂舌,“那场面……” “不招便继续关,继续守着刘三石的铺子,幕后之人必再派人探查。” 温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找人拿给林三,告诉他若见可疑者,不必捉拿,将此物给他。” “这是……”林四凑近细看,却被温邬屈指弹中额心,嗷一声捂头跳开,“侯爷偏心!给林三看不给我看!” “好好办事。”温邬道,“办完有奖。” “真的吗?”林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什么奖?” 温邬走向宫外:“办了你便知道了。” 林四鼓了鼓腮帮子,追了上去:“哎呀,侯爷,你就告诉我嘛……” 马车转过宫墙,汇入大街的喧嚣。沿街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哗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气息。 温邬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喧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心中盘算着可能是幕后指使的人。 他贴身的玉佩,除去他信任的温家人,便只有应泊舟和太后亲近的人知道。 应泊舟做不出这样的事,这人根正苗红正直得发邪,连栽赃都嗤之以鼻,更别说用大火烧尽几十条人命。 那便是太后那边的人,太后和康三章,到底是在警告他听话还是…… 行至半途,车窗外掠过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背影有些佝偻,朝着与主街相反的僻静的巷子走去。 正是刘涿。 温邬眉心微动,撩开车帘:“那边是何处?” 驾车的亲卫探头望了一眼,回道:“侯爷,那边是百卉集,多是些花农,或卖散花的摊贩聚集之处,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温邬略一沉吟:“跟上去看看。” 马车缓缓尾随,转入巷口。百卉集内果然不如主街喧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类草木花卉的气息,夹杂着些许凋零腐败的味道,里面摊贩不多,顾客更少,显得有些冷清。 温邬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刘涿。 只见他停在最角落一个简陋的摊子前,摊主是一对母子,两人皆衣衫褴褛,妇人脸上带着可怖的疤痕,眼神麻木,身边跟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那男孩像是生了病,一直低咳。 他们面前的担子里,只剩下几束有些蔫败的花草。 刘涿蹲下身,与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对着刘涿连连道谢。 然后,温邬看见刘涿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将里面所有的铜钱,连同几块碎银子,悉数倒出,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妇人面前,几乎是倾其所有。 温邬认得那对母子。小倌楼那场大火绵延不断烧毁了半条街,其中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和几个孩子都葬身火海,只剩下被烧毁容貌的妻子和这个因浓烟落下病根的儿子。 刘涿刚接过妇人千恩万谢递过来的装花草的破旧布包,一转身,便对上了温邬的目光。 他先前在将军府门前顶撞温邬,虽没有获罪,却也战战兢兢过了整夜,陡然看见他,被吓得一惊,许久才反应过来。 刘涿不知温邬踏足这片几乎无人问津的集市所为何事,但他知道温邬往往行事不定,万一在此处大发雷霆,怕是都要遭殃。 他心中打着鼓,颤颤巍巍上前两步站在那对母子和温邬的中间,将温邬的视线挡住,声音干涩,行礼也略显僵硬:“侯爷。” 温邬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收回,又落回刘涿紧抱着的布包上。 他掀开车帘:“临近正午,本侯有些饿了,不知刘大人可否赏脸,与本侯一同去用膳?” 刘涿闻言,身体颤了颤,他想拒绝,但瞧着温邬不见喜怒的神情,只得在亲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门面不算很大,却透着几分清雅,入门是曲折的回廊,引向一方庭院,院中几竿翠竹,环境幽静,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开来。 老板亲自引着二人上了二楼的雅间,室内布置简洁,一张方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放了几盆香兰,窗户半开,恰好能望见庭院中的竹影。 刘涿随着温邬入内,局促不安地站在门边,先不论与定远侯共同用膳这件事,他目光扫过桌上已摆好的几样精致点心,光是这吃食就已经让他望而却步起来。 他囊中羞涩,这地方一看便知花费不菲。 “坐。”温邬已在主位坐下,示意对面。 刘涿这才小心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却不敢多看桌上的食物。 他捏着空空如也的钱袋,踌躇片刻,低声道:“侯爷此处想必所费不赀,下官……下官……” “本侯既邀你前来,自是本侯做东。”温邬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 刘涿闻言,脸上更显窘迫:“侯爷厚意,下官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待、待下官月例银子下来,定当归还今日茶饭之资。” 温邬抬眼看了看他,未再言语。 茶点陆续上齐,除却几样精巧茶食,还添了几道清淡可口的菜肴,虽不算奢侈,但对于刘涿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他吃得极为克制,动作拘谨。 温邬并未动筷,只慢慢喝着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在百卉集,见刘大人买下那许多花草。” 刘涿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神色黯然了几分,叹道:“不过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民生多艰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我辈读书,所求不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身在其位,便牵系万千黎庶生计。” 他的话没有直接指向谁,温邬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刘大人,”他淡淡道,“菜要凉了。” 刘涿一愣,看着盘中还冒着热气的菜,又看看神色难辨的温邬,最终低下头,默默夹菜,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度过。 饭毕,温邬便让亲卫送刘涿离开。 刘涿起身,郑重地对着温邬深施一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多谢侯爷款待,下官告退。” 雅间内只剩下温邬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刘涿略显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温邬愣了片刻,长舒一口气,这才回身吩咐林四:“你去一趟百卉集,看看那边灾民情形。” “好,我这就派人买些米面粮油。”林四抓起桌上未吃完的糕点塞嘴里,含糊道,“只是他们住的地方要换吗?” “找我们在城中安插的线人打理即可,不用以侯府的名义。” “好嘞!这就去办!”林四原地蹦跶了几下,便要夺门而去,忽然他脚下一刹,回头问,“侯爷现在还回侯府吗?我这次怕是去得有些久,让小五来代替我照顾爷。” 温邬颔首:“回。” 他顿了顿,手搭在窗户边,看向对面屋顶的阴影处:“去的时候当心尾巴。” 林四笑嘻嘻:“属下明白。” 很快,茶馆门前的马车再次向侯府驶去。 而在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口时,三道人影分别从茶馆掠出,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 一道继续跟着温邬,另外两道分别向林四和将军府的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说: 比心~ 第7章 争吵 “爷,侯爷回了侯府,属下怕被发现,没敢跟进去。” 将军府书房,一名暗卫单膝跪下,正汇报温邬行踪。 应泊舟这会儿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枚珊瑚雕刻的小猫吊坠,指腹慢慢蹭着边缘。 自打在宫中生出的那点不自在之后,他心中便觉着不大对劲。 暗卫跪着等了半晌,没听见自家主子的吩咐,又不敢去看应泊舟,只得疑惑地看了应泊舟身旁的唐青一眼。 “咳。”唐青抽了抽唇角,清咳一声。 “知道了。” 应泊舟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食指下意识戳了戳小猫的鼻子,皱眉问道, “他离宫后还做了什么?” 那暗卫这才继续道:“侯爷派人去了百卉集。” 应泊舟摩挲吊坠的手指停住,抬眼:“百卉集?他去那儿做什么?” 前几日他去过百卉集。 那边巷子挤着不少在那场大火后没了着落的人,摆些半死不活的花草眼神空茫茫的。 他私下已经让人去打听城外几个庄子要不要人手,光是米钱接济解决不了问题,琢磨着给这些人找个能长远吃饭的营生,总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按理说这些人碍不着温邬的事,也没什么能查出来的线索,他怎么想起来去那里? “属下不知。温邬在那边碰见了礼部郎中刘涿,请他用了顿午膳。”暗卫道。 应泊舟眉头皱了起来。 温邬被栽赃纵火杀人的事还没有着落,转头就去灾民扎堆的地方,这举动透着古怪。 他拿起书案边的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吊坠放在里面,道:“找人刘三石铺子那边,盯紧了,别出岔子。你再去跟着温邬的人,查探仔细。” “是!”暗卫应声,转身便走。 “将军,可要我去查看一番?”唐青才开口问道。 “不用。”应泊舟盯着装吊坠的木盒半晌,最后索性拿出一本兵书看。 书房内安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唐青扫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那木盒,斟酌道:“其实从侯爷与传闻中有些不同,若真如传闻那般,昨日在将军府门前便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也不会将晕在巷子里的将军带回来,更何况小太子……” “唐青。”应泊舟沉声道。 唐青立刻垂头:“属下失言。” “我们与他是敌人,他那般不过是为了他的计划逢场做戏罢了。” 应泊舟将兵书合上,“你去看看也好,当心温邬在谋划什么阴谋。” “是。”唐青领命。 “等等。”应泊舟叫住他,整张脸险些皱成了抹布,过了半晌,才将盒子递给他,“你先去找几个人,去市面上悄悄问问,有没有手艺特别好的师傅,能雕刻这种纹路的,找到人带来见我,重金答谢。” 唐青点头记下,正要退出去——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将军,百卉集的人都被侯爷的人赶出京城了。” “什么!”应泊舟猛地抬头,拍案而起。 应泊舟亲自赶到百卉集时,那里已是一片萧条狼藉。地上的花草和零散摊位,都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让本就死气沉沉的地方变得更加没有生气。 他没说话,薄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得极紧,眼神扫过这片废墟。 他死死咬着牙,转身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城外官道旁,只剩下杂乱无章的车辙印,百卉集那些人,已经被温邬的人押着走远了。 而就在他几乎要不管不顾下令让亲兵沿路追上去时,官道旁的土沟里,忽然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人,一个瘸腿的男人。 * 瘸子在百卉集附近的街道上趴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肥羊打马而过。 今儿从百卉集出来的这趟车,他老远就盯上了。 十来辆大车,载着人,还配了押送的。那阵仗,一看就是官府或者哪个大户大量迁人,他本没在意,百卉集的人还没他过得好,去哪也和他没什么干系,可车队经过他跟前时,风掀开一角车帘,他瞅见里头坐着个年轻公子。 衣裳料子,那叫一个好。 靛青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丝暗纹,太阳底下一晃,亮得他眼睛疼。他就着土沟里水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往车队前头扑。 “青天大老爷,也可怜可怜我这废人吧!” 他喊得凄厉,是他练了十几年的调子,专门对付这些城里那些同情心泛滥的富人。 车队果然停了。 他跪在土里,眼泪说来就来,拿袖子糊了满脸的泥,把自己那瘸腿往前伸了伸,膝行着往前爬。他能感觉赶马车的人对那小公子说了什么,果不其然,他很快被请上马车。 马车上全是他见过的难民,他们个个抱着包袱,想来是大火之中抢出来的最后的家当,不知能值多少银子。 他暗自舔了舔嘴唇,琢磨着偷摸拿走那些家当,再向那小公子讨到银子后,找个机会溜走,他可不敢一直留在这,万一露馅了可不好。 然而就在马车使过城门时,忽然停下了,那小公子上了他这辆车,脚步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轻轻的,靴子很干净。 “你是百卉集的人?” 那小公子开口了,声音很是清亮,瘸子抬头看去,一眼却见着他手中拿着的名簿。 那名簿上可没他的名字。 瘸子心里一跳,但嘴没停:“是是是,我就是百卉集的,他们都认识我,我就在街口那个破屋里住,这些天全靠街坊接济……” “哦?你确定?” 声音带了点雀跃,却让瘸子没来由地脊背一僵。 他抬头,对上那小公子的眼睛。年轻,长得也好,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正等着他往下演。 他被看破了。 “扔下去。” 就三个字。 瘸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耳边风呼呼一刮,后背砸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 等他终于能撑起半个身子,车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道车辙印子,和扬起的尘土。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子,恨得眼睛都红了。 不就是想讨口饭吃?那公子爷穿得那么好,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活半年,至于吗?至于吗! 他拖着瘸腿往路边的枯草丛里挪,一边挪一边骂,把那小公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骂完了又疼,疼完了又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死狗。 正骂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眯着眼往官道那头看。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那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玄色大氅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眉眼冷厉,气势迫人。 应泊舟。 瘸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京城谁不认识应将军?打仗的,杀过人的,可偏偏是个菩萨心肠。 瘸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条腿,多好的本钱。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土沟里扑出去,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条腿瘸着,跑起来歪歪扭扭,脸上涕泪横流,直扑到应泊舟马前。 𝕁 ༓含⃠༓𝕋༓哥⃠༓𝔻༓儿⃠༓𝕁“应将军!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应泊舟忙勒紧缰绳:“何人在此?” “草民是百卉集的,刚才突然来了一群人把我们赶出城里,断了我们的活路。”他拍着大腿,哭得声嘶力竭,“我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将我扔下了车,生生摔瘸了这条腿!” 他哭天喊地的伸出那条腿,摔下马车时在地上擦了一下,血糊糊的,确实惨。 “这是要捂上我们的嘴,逼死我们啊!” 果真是温邬,他真派人将他们赶了出去。 应泊舟听着他的哭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吼道:“将他带进城里好生安顿。” 他猛地一提缰绳:“唐青带人跟我走,顺着车辙去追……” “追回来”三个字还没出口,那瘸腿男人却忽然哀嚎一声,哭得更凶,声音里满是绝望:“将军!追不得,追不得啊!” 那公子爷可是认得他的,真追上了,一对质,他还怎么讨银子? 男人仰起脏污的脸,涕泗横流:“追回来我们更活不成了。” 应泊舟高高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冷了下去。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却比不上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 “您护得住我一个,护得住这所有人吗?他们现在都被带远了,谁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事?您派人去追,万一惹急了那边,他们直接下黑手,这些人还能有命在吗?” “将军,您是好心,可这世道,这世道它不让好人活啊!” 声声痛哭回响在耳边,应泊舟骑马行至定远侯府。 他一把挥开侯府门前拦下他的温邬亲卫,沉着脸一言不发往里闯。 “将军使不得!就算你与侯爷已经成婚,也不可擅闯侯府啊!”内院,侯府的管家急得大喊。 “滚开!” 他胸口那股蹿起的怒火越燃越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温邬刚从侯府密室出来,温载羽的遗物他已经看过无数遍,这次依旧一无所获。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打算更衣去歇息片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喧闹声。 他皱了皱眉,正要出去查看—— “嘭——!” 伴随着下人的一声尖叫,应泊舟破门而入。 “你为何要将百卉集的人赶走?” 什么赶走? 温邬眉头拧得更紧,他不明白应泊舟在发什么疯,但向来懒得跟应泊舟好好说话,这会儿更没心情:“本侯做事也要与你交代?” 应泊舟走上前盯着温邬: “你何必如此赶尽杀绝?他们再受不起惊吓,有的人甚至病重垂危,你如此作为,他们如何活下去?” “赶尽杀绝?”温邬动作一顿,他忽然明白了应泊舟在说什么,脸一瞬间冷了。 他又不由得回想起上午那吊坠来,嗤笑一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应泊舟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刺人, “我要是说,是看着那些人碍事呢?” 应泊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温邬见他这样,脸上反倒露出点恶劣的笑意,像是破罐子破摔:“不信?你现在去百卉集那些人家里瞧瞧,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摊子都收了,家里自然也要一并清理,不给他们留念想。” “你——”应泊舟呼吸一滞。 他看着温邬的眼睛,想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温邬。”他开口,声音沉得吓人,每个字都像是透着怒意。 “那些百姓,家烧没了,亲人死了,刚在废墟里爬起来,拼了命想活下去。”应泊舟沉着脸,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发怒的模样,没有歇斯底里,却能让人脊背发凉。 温邬站在他对面,笑得张扬:“所以呢?” “他们是那场大火存活下来的人,本侯见着他们便会想起自己被栽赃,被满京城传有断袖之癖。如果不是那些流言,皇帝便不会借此赐婚,本侯也不会屈于你这将军府。” 温邬倾身凑到应泊舟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肌肤,轻笑道: “所以,本侯不会放过栽赃之人,更不会放过这些人。” 应泊舟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不见厉色,也没有抬手,只是静立在那里,极沉缓地问:“你说完了?” 下一瞬,温邬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极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他扯向一旁。 后腰重重撞上坚硬的桌角,闷痛传来,他尚未缓过神,下颌已被手指狠狠扼住,那力道极重,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 应泊舟拇指指腹擦过他受伤的唇角,疼痛尖锐,温邬轻轻蹙了下眉,喉间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被迫迎上应泊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温邬仿佛浑然不觉,被掐着下巴,吐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令人恼火的轻佻: “怎么?应将军这是要动家法?”他甚至还试图扯动嘴角,“还是说,光天化日就想行不轨之事?” “你早说啊,本侯昨晚便成全你,何至于大婚之夜分院歇息。” “住嘴。”应泊舟低声道。 “温邬。”他道,“朝党之争,各为其主,你可以为了你的立场,为了你要追随的人,算计,厮杀,甚至不择手段,那都是为了各自的信仰,成败皆可不悔。” 他再逼近一步。 “但你若将手伸向那些无辜百姓,用他们的性命做筹码,用他们的苦难当垫脚石,温邬,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说一句问心无愧。”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一记重锤砸下。 问心无愧。 温邬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应泊舟,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温邬骤然沉肩撞入应泊舟怀中,右手直取喉咙,应泊舟被迫仰头松手,他一个旋身踹向他腹部,借力退至窗下。 他擦了擦唇角,冷声道:“应大将军真是高风亮节,慈悲心肠。可惜啊,本侯就是个草菅人命的奸佞小人,手上沾的血怕是你想都想不到有多少。” “那些百姓是死是活,与本侯何干?”他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毒,“本侯就是要拿他们当棋子,应将军待如何?要为民除害吗?来,现在就可以动手。” 房中安静一瞬。 应泊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声:“是了。” “是了,这才是你温邬。” 他只觉得方才在将军府的烦恼全然消失。 什么吊坠?什么太子?什么和传言有误? 这人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宝子点点收藏,来个评论吧,作者会更有动力码字的 第8章 布局 应泊舟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发出凌厉的啸声。 院中的树连着连树上的鸟窝都遭了殃,鸟羽扑簌簌落了一地。 唐青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在他身后站了一溜战战兢兢不敢发出声响的暗卫,连王福都跟着缩在角落。 自打那日从侯府回来,将军便是这副模样。 话少,脸黑,就没闲下来过。 已经五日了。 还是没能寻到百卉集那些人的下落。 温邬把人藏得太干净,像早料到他会去追,车辙印在城外三里处断得干干净净。 应泊舟一□□穿飘落的树叶,枪杆发出“铮”的一声嗡鸣。 他盯着树叶,忽地收枪。 “将军。”唐青觑着空子上前,“先前救下的那个人,说要见您。” 应泊舟把枪扔给他,接过帕子擦汗:“哪个?” “百卉集那个瘸腿的。” 应泊舟动作一顿。 他险些忘了这人。 “走。” 城西小院,那瘸腿男人正坐在檐下晒太阳。 一条伤腿直挺挺伸着,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青紫肿胀的脚踝。 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应泊舟,登时红了眼眶,挣扎着要起身下跪。 “将军!” 唐青眼疾手快扶住他:“腿伤着,别折腾。” 男人便撑着唐青的手起身不跪了,只拿袖子揩眼角,一下又一下,把脸上蹭出两道湿痕。 应泊舟在院中石凳坐下:“何事要见我?” 男人垂着头,声音哽咽:“将军救命之恩,草民没齿难忘。只是这几日越想越觉得,这京城实在待不下去了。” 他抬起眼,期期艾艾望向应泊舟。 “虽然草民不知那些人是何方神圣,但他们认得草民,草民怕连累将军,也怕再被他们撞上……” 他话音顿了顿,觑着应泊舟的神情:“将军心善,草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说着又拿袖子揩泪,肩膀一耸一耸。 应泊舟看着他,片刻后才道:“我城外有个庄子,正缺人手。你若无处可去,可去那里安顿,有吃有住,按月支钱,比你从前摆摊稳当。” 男人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泪痕还挂在脸上,神情却有些发愣:“庄、庄子?” “嗯。”应泊舟道,“活计不重,养好腿再说。” 男人张了张嘴,没立刻接话。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垂下头眼珠子溜溜转了几圈,“草民是想回老家去。” 应泊舟皱了皱眉,没说话。 男人自顾自说下去:“草民原是柳州人士,十年前逃荒来的京城。如今这一遭,到底是在外头漂怕了,乡下地方,好歹有几亩薄田,勉强能糊口。” “只是到了柳州,也要银钱置办家什……”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凑到应泊舟身边,搓了搓手,试探道,“不知将军可否给些盘缠?” 他又怕应泊舟看出什么,连忙补了一句道:“不多,从您指缝里洒洒水出来,给个百八十两的银票就够了。” 檐下风过,半晌无声。 应泊舟转过头看着他。 百八十两,都够许多贫苦人家多年的生活了。 而这人眼下的泪痕都还没擦干净。 不知为何,他脑子闪过温邬那日的面容来,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没说话,偏头示意唐青。 唐青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搁在石桌上。 男人的眼睛倏地亮了,嘴上还在推辞,手却已经捞起钱袋,解开系绳,把银子一枚一枚摸出来点数。 他点了好几遍。 末了抬起头,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瞬:“将军,这不对啊,这、这顶多二十两。” “莫要得寸进尺。”唐青上前一步,腰间佩刀震出半寸寒光,“这二十两够你回去开荒垦地,好好过日子了。” 男人被唐青吓得一激灵,终于不再多话,一把抓起钱袋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又要哭嚎着往下跪。 应泊舟没让他跪。 他看着男人拖着那条瘸腿一颠一颠回屋收拾包袱,动作倒比方才利索许多。 他收回视线,转身出院。 “派人盯着出城,以防他沿路生出什么乱子。” 应泊舟凝眉,“百卉集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按照温邬的性子,若真是看不惯百卉集的人才将人赶出去,早将这男人拖下去砍了,或是直接打断腿扔到荒郊野外任其自生自灭,何至于还扔下马车让他回京城留他一命? 这般做派,倒像是刻意将人放回来。 被运走的那些人,可能反而是安全的。 就是不知是否是温邬的另一个阴谋,刻意反其道而行,用于迷惑他。 想到这,他心中忽然涌出些许烦躁。 “黄宗近日行踪都调查清楚了吗?” 皇帝让他查黄宗养兵之事,为了掌握线索又不打草惊蛇,需得找个缘由接近他。 唐青道:“一切都准备妥当,属下调查清楚了,黄大人近日爱在晚膳时分去小轩楼。” 与此同时,定远侯府。 温邬搁下笔,将刚写完的信纸轻轻吹干,看了眼面前的林三:“有消息了?”。 林三跪在书案前:“侯爷,黄宗方才遣人传信,应下了侯爷纸笺上的邀约。今夜晚膳时分,小轩楼一叙。” “此外,”他又道,“属下查到黄宗曾与康三章来往密切。” 温邬的手顿了顿,康三章,这倒不算十分意外。 “知道了。” 他将信笺折好,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准备准备,本侯去会会那个黄宗。” 大约是与应泊舟争吵那一日,先前捉住的那人也受不住审讯招供,而后林三便传回消息,栽赃的幕后之人再派人到刘三石的铺子探查。 那人收到了温邬递出去的纸笺。 纸笺上只写了一句话——共同谋事,除掉温邬。 虽说在那之前,温邬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但总归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除掉自己。 如今线人被抓,把柄在握,此人正是焦灼之时。忽然冒出另一个与他同仇敌忾且可能知晓他底细的人,他定会来见。 届时温邬便可请君入瓮,再来个瓮中捉鳖。 可即便如此,他也万万没想到,那人是黄宗。 黄宗此人,一贯唯唯诺诺,是朝中出了名的和事佬,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不出头。往日里别说是后宫的太后和康三章,与在前朝走动的温邬交集都少之又少。 竟是太后的人。 他将信纸递给林三:“将此信送去东禹封述将军府上,再替本侯问他安好。” 在温载羽的遗物中,有一封多年前从虚州锦城寄到侯府的信。 信上劝温载羽进言改道南疆,御敌平乱。而温邬记得清楚,那时温载羽已接圣旨,整兵待发,不日便要北上抵御蛮族。 为何突然改道南疆? 又为何偏偏在南疆战死沙场? 温邬眸色暗了暗。 这封信太关键。 而当时能劝动温载羽的,唯有他的至亲挚友。 老侯爷为人一生谨慎,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交友极少,能与他书信往来者更是屈指可数。 温邬查了多年,筛了又筛,却始终无法锁定那人是谁。他那时尚且年幼,对温载羽身边之人所知寥寥,只能求助当年追随老侯爷的温家旧部。 封述是那些人中,唯一一个在温邬投靠太后后,仍与他保持联络的将军。 “再去查查黄宗何时进京的,从何而来,都接触过哪些人。”温邬道,“太后将他藏得这样好,连本侯都不知晓此人底细,怕是在做见不得人的大事。” 比如太后为造反逼宫,寻一个极不起眼的人养兵。 只是现在还无法坐实此事,更动不了太后根基。 温邬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他暂时动不了太后,但活捉黄宗,顺势祸水东引,足以重创康三章,让太后暂时不敢有所行动。 即便太后未如他预料般暂停计划,只要黄宗一除,太后手中无人,便会将计划交给自己,如此对往后行事也有利。 但既是太后的人,便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他得找个背锅的,把康三章联合黄宗杀人放火的罪证,递到皇帝眼前。 如此他往回一缩,再给些可有可无的任务进展,太后的便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只会觉得皇帝和应泊舟下手太快。 “若没其他事便忙去吧。” 温邬说罢,凝眉沉思着,想把这口锅扔到那位大臣头上更好,然而林三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孩子一贯寡言少语,如今这般倒是少见。 温邬有些意外:“还有事?” “林四来消息说百卉集的难民已全部安顿妥当,他不日便回。”林三说完,又看了眼温邬,纠结了片刻才道, “属下听闻应将军从百卉集回来后闯入侯府对您大发雷霆,便想怕是有所误会,于是私自前往探查一番。” 温邬没料到他还去做了这事,不由得放柔了眉眼:“查到什么了?” “应将军那日在城外带回来一个自称百卉集难民的瘸子,但林四递的消息说并无遗漏,怕是有人鱼目混珠,骗了将军。” 温邬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哦?” 林三话音顿了顿:“可要属下将那冒犯侯爷的瘸子处置了?” “不用,”温邬脑中浮现出那日应泊舟愤怒的脸,忽然笑了,“不管他。” 某个傻子不仔细探查,如此轻易被骗,便让他继续被骗着好了。 想到这,他心念一转,将笔搁在砚台边沿。 “你前两日说,”他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应泊舟派人跟踪黄宗?” “是。”林三道,“但不确定是否是与我们得到了同样的线索,才从黄宗那边调查纵火案,或是在查别的,我们怕被发现没敢离太近。 “不过属下确定,我们的人并没有走漏消息。” “无事,远远跟着就行。”温邬一只手支着下巴,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快延伸到眼中,笑得眉眼弯弯。 “甚好。” 背锅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事情有点多,写得有点匆忙,晚点会修一下 第9章 好巧 城西这条街,白日里倒是热闹,茶摊一个挨一个,卖的都是寻常人家喝的粗茶。到了晚膳时分,摊主们收了东西,只余下两三间还撑着棚子,等着最后一拨客人。 黄宗便是其中之一。 他生得一副圆脸盘,眉眼温和,蓄着短须,穿着一身得体的袍子,腰间挂了个普普通通的钱袋。他站在茶摊前,活像个账房先生,没半点通政司参议的官架子。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了他便笑:“黄大人今儿心情像是不错?今儿刚送到的好茶,可要来些?” 黄宗弯腰拈起一撮茶叶凑到鼻端闻了闻:“包些吧。” 他确实心情上佳。 因为那纸笺的主人应下了今日的邀约。 初初接到纸笺时,他十分忐忑,能查到他头上,必定会去查自己与温邬的渊源,再顺藤摸瓜查到康三章头上,届时自己是太后一党便瞒不住了。 他担心那人会趁机拿捏这一把柄使出诡计,不料对他的安排这般配合。 如此,他便率先占了上风。 加上自己有备而来,若此次谈判妥当,便可顺水推舟合谋,若谈不拢便可就地杀了以绝后患。 思及此,他拧起茶包嗅了嗅,喟叹一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小轩楼去。 “这茶不错。” 忽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仿佛被什么闷闷地撞在心口处,脑中空了一瞬,黄宗思绪还未跟上,汗毛便已经竖立。 这声音他认得。 只见几步外的另一家茶摊前,站着个年轻男人,玉冠白衣,正低头看摊上的茶叶,夕阳洒在棚子上,照出他半张侧脸,轮廓硬朗,眉峰如刀。 应泊舟。 黄宗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应泊舟,再没旁人。那几个茶摊老板都在棚子里坐着,没往这边瞧。 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小轩楼,他约人见面的地方,应泊舟为何在此?是巧合,还是…… 他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那条纸笺,可能是应泊舟递的。 应泊舟和温邬不对付,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前几日成婚之事闹得那般大,可以说双方都让对方下不来台,如果应泊舟想对付温邬,那找上他黄宗,倒说得通。 可如此应泊舟必定已经知晓他的底细。 这倒没什么,无非是行动不便罢了。 他更怕应泊舟查到了西南养兵一事。 他心头突突跳了两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没认出人,低头便往回走,不管怎样,眼下已不再适合与人会面,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然而天不遂人愿。 “黄大人?” 就在此时,应泊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惊讶,“巧了,你也来这儿买茶?” 黄宗不得不抬起头。 应泊舟已经走到近前,手里捏着一小包茶叶,正冲他微微颔首,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意外。 黄宗忙拱手:“哎呦应将军,下官失礼,失礼。”又看看他手里的茶叶,“将军也来这儿买茶?” “可不是。”应泊舟扬了扬手里的纸包,“喝惯了宫里赏的,听说民间的茶别有一番风味,大人这是?” 黄宗笑了笑:“我常来这家,老主顾了,不过今日来得晚了些,下官得快些回去,家中……” 他说着就要告辞,却被应泊舟抢先道:“大人还没用晚膳吧?这都这个时辰了,小轩楼就在前头,不如一道?”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同僚偶遇,顺口邀约。 黄宗心中的那根弦绷紧了些,抬眼看了看应泊舟,对方神色坦然,正等着他答话。 此时不是离开的上好时机,如果真是应泊舟递的纸笺,他这般着急离开,反而让人疑心。 “也好。”黄宗笑了笑,“那就叨扰将军了。” 两人进了小轩楼的雅间落座,酒菜陆续端上来,黄宗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眼角余光往应泊舟脸上瞟。 应泊舟吃得坦然,没有说话,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当真是偶遇,顺势邀约一顿饭的。 黄宗心中打着鼓,如坐针毡,把筷子放下,他得试探试探。 应泊舟年纪轻轻便已帮皇帝坐稳皇位,什么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循行,与其和他绕着圈子套话,不如直接问,反倒不惹人怀疑。 “将军。”他思索片刻,把声音压得低些,身子往前倾了倾,“下官遇见一件事,苦恼已久,不知向何人说起,不过既然遇见了您,觉得还是该禀报一二。” 应泊舟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眼:“何事?” 他一直在寻个何时的时机说话,没想到黄宗倒先开了口。 黄宗细细看着他的神情:“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张纸笺。” 应泊舟眉梢微微一动。 “上头写了一句话,”黄宗暗自吐出一口气,像是被那纸笺上的内容吓到,这样让自己显得更冷静些。 他盯着应泊舟的眼睛,缓缓开口,“共同谋事,除掉温邬。” 他期盼着应泊舟会露出疑惑的神情,但等了许久,那张脸上的表情除了凝眉思索了几息,未见有任何变化。 这不对! 如果纸笺不是应泊舟所写,面对一个平日唯唯诺诺不知所措的官员,他应当继续追问严查下去。若是他所写,便不会这般思索,更不会在自己直接揭穿后如此平静。 应泊舟两者皆不是,他在思考自己刚刚说的话的用意,在想要如何利用这突如起来的信息。 果然,下一刻便听应泊舟慢悠悠道:“黄大人既然收到那张纸笺,应当知道,那人为何找上你。” 应泊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顺着黄宗的话往下说。 黄宗后背却渗出薄薄一层汗。 此人接近他果真有目的,他或者说是皇帝,恐怕已经暗中探查了。 应泊舟所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东西只多不少。 应泊舟不能留了。 只要应泊舟死在这里,皇帝那方不管知道了什么,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且他需得尽快离开,否则待那写纸笺的人一到,自己怕是要变成黄雀在后的螳螂。 “将军说的是。”他挤出一个笑,忽然起身,“实在失礼,下官要去更衣,将军慢用。” 说完他不等应泊舟说什么,便出了雅间往茅房方向走。 走过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一转身,顺着楼梯离开小轩楼。 不出片刻,原本安静的街道上出现两队夜间巡逻的官兵,喊着抓贼直奔小轩楼,瞬间将整个小轩楼围得水泄不通。 暗处数十道黑影涌出,也贴着墙根往应泊舟的方向去,个个脚下极轻,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主子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应泊舟。”最首前的那杀手低声说着。 就在这时,跟着最后面的杀手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转头看去,却见一道衣角在转角晃过,随后温热的吐息自他耳后传来。 有人! 他猛地睁大眼睛,脚下一蹬就要旋身攻击,然而还未彻底转过身看清那人的脸,便觉喉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抽搐两下,瘫软下去。 在倒地发出声响的那一瞬,一只手揪着衣领拖进了暗处小巷里。 “侯爷,未见应将军离开的身影,应当还在小轩楼中。”林三带着人落在温邬跟前,奉上一方干净的锦帕。 “嗯。”温邬接过锦帕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计划出了意外。” 温邬想报当日栽赃之仇,也想借此挟制太后和康三章,但黄宗也是太后的人,他不好直接动手引太后注意,便用纸笺把黄宗钓出来,又故意设计引应泊舟来找黄宗,让黄宗以为自己暴露,必定要拼死一搏,而应泊舟,为了查清养兵的事,只能去捉黄宗。 要让应泊舟暴露,让他打草惊蛇,骑虎难下,不得不出手。 温邬便可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他没想到黄宗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要杀掉应泊舟。 “应泊舟不能现在死,本侯亲自去找他,你们断后拦住官兵。” 言罢,温邬几个纵深,避开杀手和低处官兵视野,掠至小轩楼顶,他一手抓着房檐悄然落在应泊舟所在的雅间后窗处。 他毫不犹豫推窗而入,正要喊人,到嘴边的话却生生顿住,房间空无一人。 应泊舟不见了。 他查看了一下还冒着热气的茶盏,心中估算着应泊舟离开的时间。 他推开门往外看去,廊下空无一人,但楼梯口有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往上,他侧身一闪,顺着廊下往深处走,此时已是夜晚,小轩楼的包房一间挨着一间,都关着门。 走到尽头那间,里头忽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与此同时,方才他所在的雅间方向开始吵闹起来,官兵已经上楼了。 温邬眉心微蹙,推门而入,却忽然一愣。 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而在对上的一瞬间,那双眼中便涌现出嫌恶的意味。 温邬反手关上门,眉梢微挑,这才看清屋内情形。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椅子和床上各自上歪着一对男女,已经昏过去了。 看来应泊舟在黄宗离开后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暴露了,只不过没从雅间后窗走,而是选了一个偏僻的房间离开,但还未成功便与温邬撞了个正着。 温邬弯了弯眉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好巧。 是挺巧,五日不见,再见便是在这样一个两个人平日里从未踏足的地方。 于是那眼中的厌恶又变成了赤裸裸的嫌弃。 应泊舟略一思索,便知道温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冷笑一声:“你的计?” “看来你也不傻。”温邬眼中浮现出笑意,“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应泊舟:“你来得多余了。” 温邬扬眉:“看来黄宗无意间给你透了不少底。” 应泊舟不想理会温邬,转身便要离开。 他今日与黄宗偶遇除了借此机会接近外,本就是想试探黄宗敢做到哪一步。 在黄宗提起那纸笺时,他便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否则黄宗不会不偏不倚在这时候来试探他,于是索性将计就计放走黄宗,一为继续探底,二为引出设计之人。 现在设计之人已然明了,但黄宗在皇城便如此胆大妄为,敢直接对自己下死手,大约自以为有所倚仗。 如此看来,太后的计谋怕是将成,他没法直接抓住黄宗审问,但眼下他自以为暴露,惊慌之下最易露出破绽,若能截获太后下一步计划最好。 “事关黄宗,将军不妨听我一言。” 应泊舟脚下一顿。 温邬信步上前:“我有个法子,可祝你直接除去黄宗。” 应泊舟转过头,盯着他,像是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鬼话。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温邬在他三步外站定,他面对着月光,唇角肆意上扬,眼中亮得惊人。 “我将纵火案的证据全部交出,给将军光明正大捉拿黄宗的理由。”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应泊舟眯了眯眼:“你想要什么?” 温邬道:“好说,抓住黄宗后,本侯要单独见他一面。” 应泊舟蹙眉:“就这么简单?” “自然不是,本侯需以你之名,状告黄宗与康三章勾结陷害无辜百姓。” “康三章?”应泊舟转身面向温邬,“黄宗便罢,你和康三章共事多年,为什么要连着他一起?不怕连累太后?” “因为我要做太后跟前唯一的红人。”温邬垂眸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语气坦然,“娘娘身边的人太多了,总得争一争。” “至于连累?你觉得这样一件连我都没法拉下马的案子,能连累娘娘?” 应泊舟冷嗤一声:“你们还真是蛇鼠一窝。” “将军说得是,那将军要不要和我这条蛇联手?” 外面已经传来官兵杂乱的脚步声,应泊舟不能露脸,否则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温邬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瞬不瞬地与应泊舟对视,像是笃定应泊舟一定会答应。 然而下一瞬,应泊舟便再次转身直奔窗户。 “我拒绝。” 可谓十分干脆利落。 温邬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见着应泊舟要离开,身形一晃,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外面那么多人,将军出去,不怕撞个正着?” 应泊舟正一脚踏上窗棂,被拉得险些一个趔趄,气笑了:“外面那么多人,侯爷在这,不怕也被撞个正着?” 温邬手上攥得更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将军应下便可万事大吉。” 应泊舟低头看他:“你松开。” 温邬仰头微笑:“你下来。” “本侯计划要落空了。” “关我何事?” 二人以目光对峙片刻。 应泊舟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他撑着窗棂将身体旋转,抬起另一只脚直直踹向文温邬头颅,温邬手一松,侧身要躲,应泊舟却已经起身,扣住他的手腕,拉回压制在桌上。 就在这时,那桌案竟“咔嚓”一声,一条桌腿直直断开! 眼见要发出声响,应泊舟暗骂一声,想旋身与重心不稳的温邬调换位置,自己稳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桌案噼里啪啦散架的声音,温邬的后背撞上地面,应泊舟正正压在他身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上。 “哟。”温邬上下打量审视了一番这个姿势,诨话张口就要来,然而还未张口,就被一只手捂了嘴,他只得眉梢一挑,玩味地看着应泊舟。 应泊舟揪着温邬的领子,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大侯爷,你最好别出声。” 话音未落,身下一空,温邬腰腹发力,猛地一翻,两人位置瞬间调换。 应泊舟还没反应过来,温邬已经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头侧,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俯视着他,轻笑道:“嘘,应大将军,可别出声啊。” 应泊舟额角一跳,抬手就要劈向温邬后颈,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外面传来官兵的怒喝:“里面何人在此!” “砰!”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接踵而至,门被强行破开,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兵甲摩擦声,官兵鱼贯而入。 然而房中的情形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整洁的包房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地上人与断裂的桌子摆了一地,窗户连着一片墙一块洞开,夜风呼啸着将春末的寒意吹了进来。 却没见着要抓的“贼人”。 一个官兵喉间哽了哽,问带头的官兵:“头,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官兵头子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还不去追!抓不到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作者有话说: 来啦,求求评论,求求收藏 第10章 啧啧 应泊舟与温邬几乎同时落地,尚未停歇片刻便如急风一般掠过数个屋檐。 与此同时,小巷两头瞬间涌出数十道黑影紧随其后,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几个杀手迅速将温邬半围住。 长刀直直劈下,温邬侧身一让,刀锋贴着他胸口掠过,他顺势扣住那人手腕,往下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已落到他手里,反手一挥,格开劈来的刀,借势后撤一脚踢开背后偷袭的人。 他握着刀掂了掂,目光一冷,正要提刀往前—— 忽然!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道暗箭直取心口。 温邬脚下轻移躲避,忽然一刀寒光闪过,那刀身一震,发出“铮”的嗡鸣声,将箭矢斩落,随后向侧方一掷,只听一声细微的哀嚎,将那射暗箭之人捅了个对穿。 应泊舟落至温邬身前,捡起地上其他杀手的刀,擦身而过时淡淡扫他一眼:“就这?” 温邬冷笑一声,反手将他拉至一边,迎面三把刀刚好劈到应泊舟面前。 应泊舟连忙挡下一击,再回头时温邬已经掠出三丈外:“你行你上!” “卑鄙!” 应泊舟咬牙切齿,刀锋一转,三人喉间血溅—,一气呵成,他收刀跳下屋顶时温邬正好落在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前掠去。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这么跑不是办法。”温邬道。 “不用你说,”应泊舟扫他一眼,“你有办法?” “本侯自然不会如你那般毫无准备就来受死。”温邬从怀中摸出一把烟雾弹,扔给他几颗,“分开走!” 两人身形骤然分开,又一左一右掠入巷道。 烟雾弹接连炸开。灰白色的浓雾瞬间灌满整条巷子,即便今夜月色不错,也伸手不见五指。 杀手们脚步顿住。 “别慌!”为首的低喝一声,“聚拢戒备!” 话音未落,雾中一道黑影倏忽掠过,几人同时挥刀,斩了个空。 呼吸声粗重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如擂。 忽然,雾中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交错而过。 就在擦肩的刹那,温邬袖中剩余几颗烟雾弹齐齐落地。 “轰——” 浓烟炸开,彻底吞没一切。 杀手们彻底乱了。 “他们在哪?!” “稳住别慌!” “啊——” 有人撞到同伴,有人挥刀乱砍,脚步声、喘息声、刀刃相撞的脆响混作一团。 混乱中,一个杀手喘着粗气转过身。 眼前是雾。 他眯起眼,往前探了探刀。 然后他看见了。 雾里,只见寒光一闪,一双眼睛正直直冲向他。 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寒光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喉咙一凉,血雾喷出。 应泊舟的刀锋贴着地面游走,人随刀走,刀随人转,他出刀极快,快到刀光只一闪,人已掠向下一处。 当烟雾缓缓散去,地上已躺倒一片。 温邬和应泊舟没停,转身往郊外树林掠去。 林子渐密,两人在枝干间腾跃,几乎要化作两道虚影。 忽然,温邬脚下一紧,他还没来得及看去,一根细绳从枝叶中弹起,缠住脚踝,他整个人往下坠去。 落地瞬间,一个杀手贴面扑来,刀尖直指咽喉。 温邬腰身一拧,避过刀锋的同时,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人踢飞出去。 他刚俯身稳住重心,头顶一道黑影掠过,应泊舟从枝头跃下,恰好一刀贯穿那杀手的胸膛。 “应泊舟!”温邬喊道。 他话音未落,应泊舟便已抽刀,往上一抛。 温邬踏着他的肩借力跃起,脚尖踏肩,身体腾空,右手接住落下的刀,反手一挥。 树梢上刚探出头的杀手应声坠落。 两人落地,并肩站着,现在只剩两名杀手站在他们对面,但双方皆未动手,互相僵持着。 “这两个需活捉回去,”应泊舟在一旁道,“当心他们服毒自杀。” “不过剩两个人而已,”温邬对应泊舟挑眉轻笑,“这简单。” 应泊舟眉心一跳,直觉温邬在想什么见不得人鬼点子,果然,下一瞬便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掠至那二人身前,还未等其反应,往他们脸上一扬。 那二人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软倒在地。 应泊舟皱眉:“什么东西?” “迷药。”温邬拍了拍手,“我配的,药力很猛。” 他说完回眸对应泊舟眨了眨眼:“你不是试过药效吗?忘了?” 应泊舟的脸骤然黑了下来,他当然记得! 他冷嗤一声,走过去踢了踢那几个人,确实晕透了。 “绑起来,带回去”他解下那二人的腰带做绳子,道,“这是黄宗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证。” 温邬没屈尊降贵跟着动手绑人,他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看着一顿忙活的应泊舟,半晌,突然笑出了声。 “应泊舟。” 应泊舟手顿了顿:“闭嘴。” “我是想说,”温邬的语气还带着点笑意,“我们配合得还挺默契。” 应泊舟没理他。 但他说的是实话。 这两人斗了这么多年,真打起来,却像配合过无数次一样,有时连眼神都不用,全凭感觉,偏偏感觉就对。 但他就是不想承认,开玩笑?谁会承认和死对头有默契?那脑子被门夹了。 树林里便了静下来。 夜风穿过枝叶,带着草木的潮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月光碎在风里,一地清冷。 温邬等了片刻,没见应泊舟回应,学着方才的应泊舟轻轻“啧”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蹲着的人: “本侯说话你敢不回?” 应泊舟蹲在地上还是没有出声,只将打成结的腰带死死拧了拧,于是温邬踢他的力道加大了些。 正当温邬十分不爽,要直接一脚将他踢翻时,忽然,脚踝被一只坚实有力的手紧紧抓住。 温邬方才还半眯着的眼微微睁大了些,脚踝上滚烫的体温顺着衣料传来,方才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身体传来一阵暖意,他的身体像风过树梢般轻轻颤了颤。 应泊舟仰头,直直撞进了他的眼中。 温邬几乎是瞬间意识到,在应泊舟那里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二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温邬才动了动脚踝,冷声道:“手撒开,别逼本侯在心情愉悦时与你决一死战。” 于是应泊舟的眉皱得更紧,他抿了抿唇,松开手。 他绑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土,臭着脸,看天看地看草看风,最后才看向温邬。 月光倾泻而下,温邬一袭红衣立在夜风里,衣袂翻飞如焰,猎猎作响。 那人微微仰首,任风吹起鬓边碎发,眉宇间皆是傲气,恍若暗夜中唯一的颜色。 应泊舟压下越来越不对劲的心跳,死死咬着牙,瞪着他,半晌才冷冷笑了一声: “还决一死战,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你那身手,本将军绑一只手都能赢你。” 说完他蓦地转身,扛起地上的两个人就要返回将军府,带人去捉拿黄宗。 他们难得的没再争吵。 他们踏出林子。 突然,温邬在身后叫住他。 “离了这儿之后,便将今夜之事全忘干净,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应泊舟脚下一顿,回头,眸子里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无风的死湖。 “你放心,且不论百卉集一事真相如何,”他道。 “今夜这番算计之后,我们永远会是死敌。” “是吗?”温邬扬眉轻笑。 “如此甚好。” 就在这时,温邬像是看见什么东西,他方才还舒展的眉心微微皱起,看向一边。 应泊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林子边上,有一座矮矮的土房,门半开着。 一个人正猫着腰从门里往外溜,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隔得太远,他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应泊舟认出来了。 是那个百卉集的瘸腿男人。 作者有话说: 么么 第11章 动摇 应泊舟皱眉,唐青曾亲眼见着这人离开京城。 为何又会出现在此?若真如他当时所说,惧怕温邬的人回来认出他,便该离得远远的,再不回来,更何况大半夜出现在荒无人烟的郊外。 “哟,那就是你那日救下的,为民发声的百卉集勇士?怎么鬼鬼祟祟的?” 温邬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眯着眼遥遥打量了一番那瘸腿男人,挑了挑眉。 应泊舟认识,又是个瘸子,温邬瞬间就知道了那是何人。 当日应泊舟便是因为他的话,认为自己驱赶百卉集的人闯入侯府,然而此时此刻,显而易见的,应大将军救的人不大对劲。 温邬起了些看好戏的兴致,“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意味深长:“应将军如此挂心百卉集的人,这都见着了,不如去看看?” 应泊舟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皱着眉看他一眼:“此人沦落至此拜谁所赐?且事情尚未看清全貌,何来置评?” 温邬闻言一愣,忽而嗤笑一声:“那应将军断定本侯驱赶百卉集的人,不也是听信一面之词?” “你那时……”应泊舟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当他看着温邬离他远了些,独立于风中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唇角,不再看温邬,抬手放了个信号。不出片刻,唐青出现,带着那两个昏迷的杀手消失在夜色中。 而后他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应泊舟定定看着温邬的眼睛:“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我便同意你说的交易,如果真相并非如此,你得告诉我百卉集那些人的下落,然后认错忏悔。” 让他忏悔? 温邬有些不可置信,此人竟还倒打一耙。 他气笑了,跟上去:“成,你到时别出尔反尔。” 两人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尾随那个瘸子穿过林子,绕过一片矮丘,最后在一处破败的窝棚前停了下来。 那窝棚搭得极为简陋,几根木棍支着些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 这地方应泊舟知道,那场大火部分幸存之人的临时栖身地。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却见瘸子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猫着腰钻进窝棚,不多时,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温邬看乐了:“应将军识人不淑啊。” 应泊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几步上前,一脚踹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瘸腿男人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件衣物,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应泊舟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将、将军……” 应泊舟站在门口,面容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冷冽的眼睛。 “你不是回老家了?” 眼见事情败露,瘸腿男人哆嗦着往后退。 “我、我……” 应泊舟没动,只是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轻轻一磕,“铛”的一声闷响:“回话!” 他冷冷盯着,久经沙场的将军发怒起来分外骇人,瘸腿男人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是担心那些百卉集的人。”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将军明鉴啊,草民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扔下马车摔断了腿,如此恶鬼般的行径,谁知其他人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草民实在担心他们,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人逃回来,找找屋子里还有没有活人住着的痕迹,顺便将那些还能用的物件搜罗出来好好存放着,说不准他们回来还能用呢……” “百卉集二十三人已全部安顿好。” 忽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应泊舟一愣:“什么?” 温邬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灾民每家每户皆登记在册,送至沂州小镇时并无遗漏,你说你是百卉集的?” 他看着地上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这倒奇了,本侯竟不知手下的人有如此胆量,竟敢瞒而不报。” 本侯……侯…… 全京城这般年纪能如此自称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人惧怕的煞星。 那日来百卉集的竟是温邬的人! 瘸腿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位爷的凶名可是远近为名。 他顾不得应泊舟的反应,慌忙转向温邬,猛地跪下,不断磕头,这次连哭嚎都没有了,只剩下诚惶诚恐的哆嗦:“草民参见侯爷!侯爷误会了,草民只是……” “误会?”温邬似笑非笑地走近他,“你给本侯说说,误会在何处?是说本侯方才说的都是假的?” “草民不敢!” “抬起头来。” 瘸腿男人浑身一僵,颤颤巍巍地仰起脸。 温邬垂眸看着他,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泛着冷光:“你当真是百卉集的人?” “我……我……” 瘸腿男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神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 “说。”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砸下来,瘸腿男人终于撑不住,哭嚎起来。 “不是,草民不是百卉集的,草民就是和乞丐,想趁机讨些银子,没想到冒犯了侯爷,侯爷饶命啊!” 他的哭嚎声可谓是震耳欲聋,但应泊舟却像没听见一般,怔住了。 温邬真的不是去赶尽杀绝?真的是去安顿灾民的? 他垂着眼看跪在地上的人,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是如何冲进侯府,如何认定是温邬要将那些灾民赶尽杀绝,如何质问温邬。 可事实是,温邬早已将人安置妥当。 而他救下的不过是个想讹钱未遂被赶下车的乞丐。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时,恰好撞进温邬眼中。 温邬慢悠悠踱到应泊舟身侧,偏过头,笑得眉眼弯弯。 应泊舟莫名的喉间一哽,他又看了眼地上的瘸腿男人,声音有些发涩,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憋出一个字:“你……” 他清了清喉咙:“你真的……” “怎么?事到如今将军还是不信?”温邬见他这般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转身离去“不信便罢。”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应泊舟一把拉住温邬,不管温邬与他立场是否相悖,总归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他。 他面上露出些不自在,“你要如何处置他?” “我处置?”温邬抽回手,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笑了声。 “我可是十恶不赦,此生都无法问心无愧之人,怎么能由我来处置呢?” 这是他先前闯进侯府时对温邬说的话,他原本是不想温邬当真沾染无辜之人的血,没料到会被这般说回来。 应泊舟抿了抿唇,这次连声音都放低了些:“那句话也并非你想的……” “并非什么?”温邬打断他的话,继续戳他肺管子, “本侯是踩着无辜百姓骨头上位的人,交给本侯处置,保不齐会违背本朝律法使用极刑,再牵连整个百卉集的人。” “反正他们也在本侯手上,安顿还是暗杀全凭本侯一时兴致,将军觉得如何?” “温邬!” 应泊舟被他这番话刺得生疼,不由得怒火中烧,“你知道我是何意,何必说这样的话?” 他上前一步,想将温邬拉近些,却在又一次对上温邬的双眼时,猛地泄了气。 若说方才他们并肩斩杀杀手时,温邬的双眼里泛着肆意的光,那此刻便像冰冻的湖面一般。 应泊舟看了他片刻,最后转身抓起那瘸子往外走,闷闷道:“外面风冷,你留在这等我一会儿,我让人将他带走送去衙门。” 然而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温邬走到了他身侧。 温邬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哪怕是看应泊舟吃瘪也没意思,何必呢?他被世人唾骂多年,何必在意一个应泊舟的看法。 “不用,事情已了,本侯先行回府,将军请自便。” “抱歉。” 应泊舟的声音骤然响起。 温邬脚下一顿,被这声道歉打得猝不及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说什么?” 应泊舟看着他,当真又说了一次。 “那日之事,是我莽撞。” 温邬眉心猛地皱起,像是完全没料到应泊舟当真会再说一次。 他眨了眨眼,有些懵,一时间到嘴边的话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应泊舟握长刀的手紧了紧,喉间滚动,莫名生出些紧张感。 然后他便见着温邬沉默一瞬,随即又笑了。 “应泊舟,”他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没意思的地方在哪儿吗?” 应泊舟看着他,没接话。 “本侯一向不接受道歉,更不屑于解释什么误会。” 温邬上前一步,“冒犯本侯的人最后都死无全尸。” 应泊舟的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将军方才不是说了?你我永远都是死敌。” “所以道歉就免了吧。” 温邬一脚踏出窝棚,扬长而去。 “本侯会派人将纵火杀人一案的证据和证人送到将军府,望将军履行承诺。” 温邬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极为难得的,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车驾,没有那样咄咄逼人的气势。 应泊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翌日早朝。 应泊舟当庭状告通政司参议黄宗,与太后爪牙康三章为一己私利残害百姓 。 铁证如山,交由大理寺处置,满朝哗然。 据查那黄宗乃康三章远亲,能入朝为官便是由康三章向太后举荐。 一时间,往日里没探出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传言这场祸事便是因温邬为人嚣张,康三章与温邬有私仇又处于后宫不便动手,便联合康三章刻意报复而为之,可谓丧尽天良。 不过且不论流言是否为真,太后徇私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朝中以宰相为首的大臣纷纷进言批判,皇帝秉雷霆之势而下,严查朝中裙带及贪赃枉法之事。 连带着太后一党的,本案受害人温邬也受了些牵连,暂时禁足将军府,待事情查清后解禁,于是太后垂帘听政一事被迫作罢。 自然,对于这一消息,众人定是喜出望外的,当真可称得上一句报应! 而就在所有人津津乐道时,忽然有一人发出疑惑。 “应将军为何不连着温邬一起拉下马?竟依着证据还他清白?这等情形不该作势发作,斩草除根?” 众人面面相觑,探讨许久,最后结果分为两派—— 一派是应泊舟品性端正,不会如温邬小人一般以公谋私,自会想办法堂堂正正将那小人绳之以法。 另一派则是悲观想法,觉得应泊舟已经被温邬美色迷惑,这才放过温邬。 “所以,到底哪个说法是对的?” 朝乾殿内,皇帝批完一摞奏折,趁着殿中没人,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看向旁边的人。 “你已经好几日未回将军府了。” 应泊舟整个人耷拉在太师椅中,双手撑着头,眼眶下一片乌青,一脸的颓废消沉。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官,求收藏,求评论,求求营养液呀 第12章 日志 应泊舟将头磕在桌上,脸朝下,闷声闷气道:“批你的折子,别理我。” 他并非不想回去,但是温邬在那。 自打上次与温邬的误会解开后,他便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人,见着便心烦意乱,恨不得去校场没日没夜地练上三天三夜。 这样的陌生感让他无所适从,以往他心情不顺时,会直接找温邬打一架,打完便顺心如意了,但现在不行了,“与温邬打一架”所获得的满足感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如今这般,倒像是他认输了一样。 想到这,应泊舟又焉了些,身上怨气环绕,整个人纠结成了一团。 见他这副模样,晏既礼不由失笑:“你要真觉得温邬不算个大奸大恶之人,有策反的可能便去做,总归还没到与太后撕破脸的最后一步,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说到这,还没等应泊舟回话,忽然从奏折中探出头来,话音一转:“听说你前些日子拿了呦呦的小猫吊坠?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与他抢什么?” 当朝小太子名晏祈,小名呦呦。 晏既礼伸出手,手掌朝上:“快些还回来,他与我哭闹许久了。” 温邬给的小猫吊坠? “没有,不还。”应泊舟一摆手,“你那国库什么好东西没有?寻一个给他玩便罢,一个珊瑚吊坠有何稀罕?” 晏既礼不满:“不稀罕,你霸着不还又是何意味?” “你找人再给他雕一个,那吊坠我有用。”应泊舟揉了揉眉心,“我刚才和你说的事情如何?” 晏既礼见他实在不还,这才收回手喝了口茶:“你要再见黄宗一面朕允了,直接去便可。” 他又执起笔继续批奏折:“朕会让大理寺尽快处理黄宗一案,之后再寻个由头让你去黄宗养兵之地调查,将其连根拔起。” 应泊舟闻言,抬头抹了把脸,正色应下,而后又问:“那康三章如何?” “他有太后作保,暂时动不得,不过杀鸡儆猴,太后和康三章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温邬被禁足在你那看着,朕这边行动方便许多,朝中剩下的不足为惧。” “若温家还效忠帝王,朕也不会如此被动,”晏既礼说到这,话音顿了顿,摇摇头笑道,“说多了,那时的情形,温邬要自保也算合情合理。” 他至今都记得老侯爷遗体从战场上运回来时的情景,那时朝纲即将颠覆,局势混乱,温夫人早逝,温家只剩十来岁的温邬和病弱的幼弟,几次险象环生。 “不管如何,他都是太后一党,还是需得加强防范,若是万不得已,除去为上佳。”应泊舟道。 “呵。”晏既礼抬眼,见他口中放着狠话,却再次纠结成一团,笔尖在空中点了点,乐道,“你就嘴硬吧,到时有你好果子吃。” 既然提起温邬,晏既礼又想起什么,奇道:“此番将他禁足将军府,倒是安分不少?这几日了,也没见着闹。” 太后被弹劾,自己被禁足,康三章还没什么损失,若说起温邬的计划得到了什么,那大概是自己一方全面受限,这显然已经完全超出温邬的预料。 原以为他必定会大怒,然而据唐青的消息,温邬竟然没吵没闹,更没离开侯府一步,连失踪几日的林四都回到将军府,当真和温邬一块安安静静窝在自己的院子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这个妖还是温邬。 思及此,应泊舟不由得更加头疼,因为他也不知温邬忽然安分的原因。 “啊……”就在他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回将军府将人看住时,忽然听晏既礼叹道,“温老侯爷祭日将至。”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唏嘘。 “你往年都会提前两日,避开温邬去祭奠一番,此次打算如何?” 定远侯温载羽,坚守南疆死战不退,于嘉喜三十二年二月十九战死,举国恸哭。 应泊舟一愣,正要说话——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朝乾殿的门被人打开,八海快步上前,满面惊恐:“应将军不好了,您府上的管家来报,说侯爷要拆了将军府,您快些回去看看吧!” 晏既礼:“……哇哦。”精彩。 应泊舟深吸一口气:“……”果然,有些话就是说不得,怕什么来什么。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外。 应泊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跨进府门。 将军府内已是面目全非。 丫鬟小厮们慌里慌张地,将原本用于练功用的兵器抬着往库房方向挪,前院道路旁的空地被挖得坑坑洼洼,新翻的泥土堆得到处都是。 一看便是温邬授意。 身为管家的王福哆哆嗦嗦石化在院中,见应泊舟回来也没反应,只直愣愣盯着那一片狼藉,眼泪迎风飘扬 这是他亲手按着将军的喜好布置的将军府。 亲手布置的! 然而不远处已经有人在种花了,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全然不似之前的干净利落。 应泊舟皱了皱眉,没吭声,扫了一圈没见着罪魁祸首,径直往温邬的院子走去。 他原以为温邬是借此发泄对禁足的不满,此时定在预谋什么大事。 不料方一踏入院中,便见着春日阳光下,那人正带着林三林四蹲在一小片新开垦的花圃前,手中捏着一株幼苗往土坑里栽,指尖沾着泥,动作却细致。 他一身红衣,许是在一个地方窝久了,慵懒了些,头发未束冠,只以玉簪挽了半边,余下的垂落肩头。 应泊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栽好幼苗,压实根部泥土,又拎起水瓢浇了些水。 日光落在温邬眉眼间,他的眼本是极艳的,却在此番光景下衬得一片柔和。 温邬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他,放下花铲:“哟,回来了?” 奇了,此人一番算计要除康三章,结果损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却非但没未发怒,更未担忧自己与太后往后处境,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尤其是之前那个误会,他别扭了几日,温邬倒是没事人一般。 应泊舟心里嘀咕了几声,才走上前,看着他满院狼藉,又看了看他指尖的泥,开口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主子被满朝文武弹劾,你被禁足在此,还有兴致倒腾我的将军府?” “为何没兴致?”温邬接过林四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既然被禁足在此,本侯住的地方,怎能如此简陋?” 说到这,他扫了眼应泊舟,笑道:“况且你又怎知我不是别有目的?” “比如借此探查将军府。” 又是如此,此人说话半真半假,有时又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反而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应泊舟眯了眯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温邬没等他应声,又转身回屋自顾自道,“给本侯辟个院出来,本侯要批阅公文。” 应泊舟:“你可自行在院中辟间书房。” 温邬脚下一顿,上下扫他一眼,震惊:“你办公和歇息是一个院?” 这话活像在说他如此不讲究,就像王侯大院的人看乡下人一般。 应泊舟回想起外边种的花:“……”莫名不爽。 最后应泊舟还是应下了,但种花的人手都不够,温邬又不肯让人停下,实在腾不出人来收拾新院子。 温邬便看着应泊舟,不说话。 就看着,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应泊舟被他看得额角直跳,最后咬牙:“去我那里。” 温邬这才弯了弯眼睛:“那便有劳了。” 应泊舟的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大案,一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副旧弓箭,再无他物。 他坐在首上,随手抽了本书翻开,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因为下面坐着个温邬。 温邬批阅公文,姿态倒是端正。 只是他身边站着个林四,正仔细给他剥桂圆,剥好了放在白瓷碟里,一颗颗晶莹剔透。在林四跟前还放了个小炉煮茶,角落里正焚着香,清甜幽远,也不知是什么香。 批个公文而已,人怎么能这么穷讲究? 应泊舟收回目光,继续看书,片刻后又扫过去一眼。 温邬执笔的手很好看,食指上的玉扳指被手都衬得暗淡了几分,他垂眸时眼睫覆下一小片阴影,未束的发丝垂下,在手旁晃荡。 他批两行字,便拈一颗桂圆送入口中,动作不急不缓,倒像是在自己府上一般自在。 应泊舟愈发看不进去书了。 正烦躁着,温邬忽然开口:“你看的是南疆小志?” 应泊舟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温邬搁下笔,接过林四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本书是老书了,京城寻不着。你能找到,倒是难得。” 应泊舟盯着他:“你见过?” 温邬点点头:“以前老侯爷也有一本。” 应泊舟等他继续往下说。 温邬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其实他压根不爱看这书。买它,只是因为扉页上画了一窝猫崽。”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茶盏里泛起涟漪的茶水,声音轻了些:“老侯爷喜欢猫。” 日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温邬侧脸上,将他那点笑意照得有些淡,又有些软,他们二人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候。 应泊舟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看书,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中安静下来,氛围莫名有些奇怪,空气中仿佛拉了丝,黏黏糊糊的,让应泊舟又不自在起来,于是寻了个话头:“听说你还有个弟弟?这些年倒未曾见过。” 许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温邬有些意外,应泊舟却只是盯着书,现在这样,倒像寻常人家忙碌之余唠家常。 他垂下眼睑,又抿了一口茶,才道:“洛洛在江南养病,我也许久没见着了,倒有些想他……” 他难得多说些话,应泊舟却没仔细听,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温邬,春日和煦,茶香袅袅间,他思绪再次飘了老远。 想着今日温邬心情确实莫名不错,否则不会与他闲聊。 又想着这样的柔和的温邬他以前也见过。 不是吊坠那次,而是十年前。 那时他跟着父亲回京述职,恰巧赶上年底的宫宴,就是在那时见着了尚还年幼的温邬。 雪后初霁,红梅树下,少年仰首望花,浅笑嫣然,风过时梅雪簌簌落满肩头,他轻轻拂下落雪,再抬头时恰好对上应泊舟的视线。 算算时间,那时老侯爷还未战死,温邬也还没成为人人喊杀的奸佞,但花下回首的模样与此刻诡异地重合了起来。 应泊舟撑着头,最后脑中想的居然是,比起春日的温柔,还是赤红这种极致的颜色更适合温邬。 “应泊舟。” “嗯?”他正出神,恍然听见有人叫,下意识应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头去,霎时间愣住了。 温邬正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本侯批得倦了,见你墙上挂着箭,可要去比试一二?”见应泊舟不应,他扬眉笑道:“怎么?不敢?” 应泊舟回神,也跟着笑:“本将军还怕你不成?” 他们来到演武场时,丫鬟小厮已经围了一片,眼巴巴等着看热闹。 应泊舟扫了一圈演武场周围种的花,按了按直跳的额角,觉得迟早要禀明皇帝,让温邬换个地方禁足。 他舒出一口气,径直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弓,弓身漆黑,是御赐的良弓。 始作俑者从他身后踱步进来,从林四手里接过一张弓,那弓通体素白,弓身细长,是林四方从去温邬院中取来的。 应泊舟:“就这?” 温邬挑眉:“就这就能将你打得落花流水。”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三丈。 应泊舟抽箭,搭弓上弦,双臂展开,肩背肌肉绷紧,将那张黑弓拉成满月,风吹过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沉静的眼。 只听羽箭破空而出,前一箭方劈开急风,后两箭便随之而来,一气呵成地刺穿百步外的箭靶,发出几道清脆的鸣响,箭尾翎羽轻轻颤动。 演武场外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 忽然!在众人猝不及防中,三道羽箭迸发而出! 应泊舟微微睁大了双眼。 那箭裹挟风声掠过,激起地上新翻的花,花瓣纷扬而起,那支箭穿过花雨,以追风逐电之势,正正钉入应泊舟箭的箭尾,将它劈成两半,取而代之,稳稳扎在靶心正中! 满场寂静。 花瓣缓缓飘落,有几片落在温邬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下巴高高扬起,带着几分得意,看着应泊舟:“此箭如何?” 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那点得意便融进笑意里。 他站在那里,眉眼飞扬,整个人鲜活得像一团跳跃的火。 应泊舟忽然不敢再看。 这是死敌!这是死敌!这是死敌! 他默念三遍,移开目光,垂眼看向地面,喉结滚了滚。 “还行。”声音有些哑。 温邬面上僵了僵,“嘁”了一声:“你不也没好到哪去?” 他把弓扔给林四,拍了拍手上的灰:“无趣。” “本侯去用午膳,公文暂时搁在你书房。”说罢,他一拂袖,转身便走。 应泊舟却没有应声,他看着温邬的背影,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屏退下人,气势汹汹的回到书房,盯着一阵方才温邬用的书案,像是要盯穿一般。 随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书封写着“温邬罪证记录日志”。 这册子是多年前,他首次与温邬交锋时所做。 彼时他不经世事,被温邬气得发疯,立下势必要将温邬绳之以法的誓言,于是有了这个记录罪证的册子。 册子前面已写了多页,翻了许久才翻到空白的地方,拧着眉提笔写下—— 二月十八,温邬带着丫鬟仆人种了满园的花。 他的手顿了顿。 这次字迹乱了些,横竖撇捺纷纷变得张牙舞爪,像是在像谁宣战。 批注:打探布局,必有贼心! 写完,他一只手捂着脸,血色渐渐从脖颈蔓延至耳尖。 “艹……” 他都说了!温邬是个十足的混账!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求求营养液 第13章 雨幕 平成三年,二月十九,清晨。 绵绵春雨如织,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中。大理寺后门的巷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雨滴落下,溅起细碎的涟漪。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厢外坐着个披蓑衣的车夫,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车帘掀开,一人披着斗篷下了车,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身旁的仆从及时撑开油纸伞,遮在他头顶。 一名官员早已候在门内,见状连忙迎出来,接过仆从手中的伞柄,躬身道:“您可算来了,按应将军的意思,大牢里的人都遣散了,您尽管放心。” 斗篷下的人微微颔首,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清冷,伴着雨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官员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道门,往地牢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絮叨:“您小心脚下。” 大理寺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昏暗的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那官员停住脚步,亲自掏出钥匙开了锁,又递过一盏灯笼:“下官在外头候着,您慢慢聊。” 牢房不大,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草垫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黄宗。 身上不见任何刑伤,只带了个镣铐,想是认罪认得痛快。 听见脚步声,黄宗抬起头来。 他面容憔悴,眼底青黑,但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并无惊讶。 温邬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过分艳丽的脸。 他垂眸看着草垫上的人,片刻后,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知道我要来?” 黄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能让大理寺清场,让应泊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来见我的人,除了你温邬,还能有谁?” 温邬道:“我们算是第一次正式打交道,你比我想的更平静。” 黄宗笑道:“我为了栽赃你,可是了解得很啊。” 温邬没接话,只是蹲下身,与黄宗平视。 牢房外,春雨仍在绵绵而下,透过高处的小窗,能听见细微的雨声。 “太后放弃你了。”温邬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知道。”黄宗扯着唇角,还是那样和蔼的模样,“从被应泊舟发现时,我便料到了。” “那你可知,”温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看进他心里,“为何她们放弃你放弃得这般干脆?” 黄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因为我知道了太多。”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温邬直起身,负手而立,“但你还可以选一种死法。” “也可以为你的家人选一条活路。” 黄宗抬起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与温邬对视片刻,像是放弃抵抗般,笔直的脊背塌下,头靠着墙壁:“你要问栽赃你的主谋?是康三章。” “他想取代你,所以索性杀人放火派了你温家人栽赃到你头上,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便由我来动手。我答应帮他,是因为早年的知遇之恩。” 温邬道:“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黄宗一愣,他又瘫回去,揪了根草嚼着,“其他的我就爱莫能助了,侯爷请回吧。” 温邬缓缓道:“嘉喜三十二年。” 黄宗猛地抬头睁大了双眼。 温邬勾了勾唇角,踏进牢房:“太后以嘉赏一官员之名,派一人前往那官员老家,也就是虚州锦城行赏。” 黄宗挣动了两下想阻止温邬继续说:“等等……” “你先听本侯说完。”温邬走至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才继续道:“然而就在那人到锦城三日后离奇失踪了,与此同时,一封劝谏抵御南疆的信从锦城送往定远侯府。” 黄宗的话被哽在喉间,只得继续听温邬说。 “半月后,定远侯温载羽自请前往南疆,又半月,战死。” 温邬再次蹲下与黄宗平视:“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温某对黄大人生平十分好奇,便找人查了查,一不小心便查到你的老家就是锦城。” 他话音顿了顿:“那个被太后派往锦城的是你吧?” “我……”黄宗想要说些什么,但再次被温邬打断,“本侯不想与你废话。” “让我猜猜,太后派去的那个人是你,但信不是你写的,我家老侯爷脾气倔,断不会随意听从别人的劝谏。” “我曾经一直觉得那写信之人是叛徒,还查过许多当年与老侯爷有些矛盾的人。” “但见过你后,才想到,有可能是有人一开始就安插在了老侯爷身边,用了数年来博取老侯爷的信任。” 他说到这,目光变得森寒,一把掐住黄宗的脖子:“所以,那个被太后安插在我父亲身边,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黄宗,太后将你当做弃子,也不会放过你的家人,说了我就给他们一条活路。”温邬道。 黄宗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将要晕厥时,温邬才松开手,黄宗踉跄着跌回草垫上,大口喘着气:“原来你早就知道定远侯之死是娘娘的手笔,这可是连皇帝都未曾查到的东西。” “还得多亏那封信,”温邬冷眼看着他:“当年南疆之乱确为心腹大患,如若没有那封信,我也当真以为父亲是为民请往意外牺牲。” 黄宗终于褪去了那点虚伪的轻松,又扶着脖子咳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他的声音发颤,喉结滚动几下。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干草,沉默良久,才道:“我只能给侯爷提供一个线索。” 黄宗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但侯爷必须保住我的家人。” 温邬直起身:“本侯一言九鼎。” “罢了,也是孽债,说起来,当年我郁郁不得志流落街头之时,老侯爷还请我喝过一次酒呢。” “终究是报应不爽。”黄宗悲鸣似地长叹一声,道,“我只知那人是太后曾经的心腹,耳下有一枚墨色箭矢印记。” “相貌如何?”温邬皱眉,在他的记忆力,没有这样的印记。 黄宗却摇了摇头:“不知,我没见过他的容貌。”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他写信是用左手,其他的我便不知道了。” “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 “好,你的家人我会照应。”温邬垂眸看着他,“以防消息泄露,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温邬就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只剩黄宗瘫坐在草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邬走出地牢时,雨已经大了。 天边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他站在屋檐下,兜帽重新戴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作为车夫的林四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前,见他出来,利落地掀起车帘。 温邬上了车,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上的蟒纹,没有说话。 马车驶出巷子,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外,雨声如瀑。 林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侯爷,雨越来越大了,要先回府上吗?” 温邬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模糊的雨幕。 “去将军山。” 林四一愣,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调转了马头。 —— 将军山听着威武,实则漫山遍野都是花。 春日里,各色野花竞相开放,将整座山装点得像个巨大的花圃,当地百姓因此给它取了个诨号——“美人将军”。 老侯爷温载羽和侯爷夫人洛曦就葬在这里。 马车停在山脚。 温邬掀开车帘,接过林四递来的伞,又从车中取了一壶酒,独自往山上走去。 山路泥泞,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温邬走得稳,握着伞柄的指节却泛着微微的白。 穿过一片花海,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碑石简朴,只刻着“先考温公讳载羽之墓”几个字,旁边是侯爷夫人洛曦的墓碑,两碑相依,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温邬收了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他蹲下身,伸手将墓碑前的杂草根根拔去。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一顿,指尖摸向墓碑旁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的木雕。 老侯爷家里将猫的雕像视为吉祥,能护佑一方平安。 只是放在这里风吹日晒了一年,木雕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表面生了薄薄的青苔,猫耳朵也缺了一角。 温邬曾经也想雕一个木雕放在老侯爷墓前,但后来过得如履薄冰,渐渐的便忘了。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年老侯爷的祭日,墓前都会多一个木雕,每年都会换新的,想来是哪位友人相赠。 温邬曾寻过这位友人,却始终没有消息。 温邬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那只猫。 今年的还没换,想来也有忙碌起来,顾及不到的时候。 擦完了,他取出酒壶,拧开塞子,将酒缓缓倒在碑前的地上。 酒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散在风里。 而后他一言不发,起身去往林子。 母亲生前最爱梨花,每年祭日,他都会折一束放在她墓前,只是今年来得不巧,山脚的梨树大多都被雨打得凄惨,实在没法用于祭奠。 越往深处,花开得越好,大约是有其他树木遮挡,这里经过雨水的梨花洁白如雪,缀满枝头,被洗得剔透。 他折了几枝,仔细拢在怀里。 折到第三枝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根枝条上有一道新鲜的断口。 温邬捏着那枝梨花,直起身,目光穿过雨幕,。 他没有走原路,而是抄了近道。那条小路掩在花丛后,少有人知,还是幼时他与父亲来玩时踏出来的,如此一年又一年地清理杂草才维系了下去。 他拂开最后一片垂落的树枝,站定。 雨幕中,墓前站着一个人。 黑衣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那人背对着他,微微垂首,一动不动。 在他面前放了一个崭新的木雕和一枝梨花。 应泊舟。 作者有话说: 求求评论收藏营养液么么 第14章 策反 温邬站在原地,隔着雨幕看着应泊舟,眉心微蹙。 应泊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更没料到来的人是温邬。 他微微侧身,露出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脊背明显僵了一瞬,眉眼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几分不自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邬却没理他,只走近些,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木雕上。 这只猫他看了多年,今年的比往年的都要精细些,刀工娴熟,细看之下,与他之前给小太子的吊坠做工如出一辙。 雨还在下,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温邬率先移开视线,将怀里的梨花放在温侯夫人墓前,仔细拢了拢。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不远处那座破旧的亭子。 “进去避避吧。”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亭子年久失修,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好在角落还算干燥。温邬收了伞,靠在柱边,应泊舟则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雨从破瓦的缝隙漏下来,滴在地上,有规律地发出哒哒的响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温邬开口:“为什么?” 应泊舟抬眸看他。 “我们不是死敌吗?”温邬的目光落在亭外的雨幕中,“你每年往我父亲墓前送木雕,是什么意思?” 应泊舟沉默片刻,道:“我敬佩老侯爷。”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温邬侧目看他。 应泊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老侯爷其实教过我弓箭。” 温邬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却没打断他。 想是雨声应景,应泊舟轻叹一声:“第一次见老侯爷那年我六岁,跟着父亲去校场,老侯爷在练箭,他见我看得入神,便招手让我过去。” “定远侯威名何人不知?”应泊舟回想起那时,笑道,“他手把手指导我的箭术,我欢喜得跟疯了一样,回去就把那把弓供在了自家祠堂,学着敬先祖那般敬了三炷香。” 温邬没料到应泊舟还有这段往事,乐道:“应老将军没说什么?” “哪能啊?我爹当时就请家法狠狠揍了我一顿。”应泊舟哭笑不得。 “活该。” 这种应泊舟挨揍的事,温邬十分乐意听见,他哼哼两声,连带着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应泊舟见状,学着温邬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继续道:“后来我还见过一次老侯爷。” “我那时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练武总是敷衍。再见老侯爷时,他听说了就打趣说,‘应家小子,你要是练好了,我就让你和我家那天仙一样的大女儿陪你玩。’”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提起此事,在十岁那年宫宴梅树下见到温邬之前,他先从老侯爷口中知道了温邬的存在。 说到这里,应泊舟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邬脸上。 温邬神色微动,他大概猜到那个“大女儿”说的是谁,老侯爷刚将他捡回侯府时,他已经流浪了许久,身子不好,便被当做女儿养了几年。 果然,应泊舟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后来才知道,老侯爷那时只有一个养子。” 亭外雨声依旧,温邬没有说话。 “那之后战乱四起,再没什么机会找老侯爷学武了。”应泊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直到他去了南疆,再也没回来。” 温邬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 片刻后,他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应泊舟微微一愣,抿了抿唇,他知道温邬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送的是木雕?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温邬一直遗憾没能亲手送成的木雕?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或许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或许应泊舟从来没有真的想除去温邬,或许也只是因为对老侯爷的崇拜,打听到了老侯爷喜爱的物件,与温邬毫无关系。 可无论是什么,他们的立场决定了,有些话就是不能说,有些事也没法问到结果。 雨声中,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最后还是温邬先开了口,他看着亭外的雨,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天气:“黄宗怎么处置?” 应泊舟没答,反问:“你见他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一紧。 温邬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应将军这是在审我?” “只是问问。” “那我若是不答呢?” 应泊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仅仅说了几句话,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冷,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应泊舟垂下眼,知道自己方才问错了话。 他想与温邬好好说几句话,便不该提这些。 于是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老侯爷是个很好的人。” 温邬侧目看他。 “我幼时不爱练武,父亲罚我,我就躲。” “有一回被打得实在委屈,哭得稀里哗啦的就躲到老侯爷府上,他见了我,非但不赶我走,还让人给我端了碗糖水。” 应泊舟说着,“他和我说,‘练武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为了应付你爹。’” 温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句话,都觉得他说得对,武将战死沙场,护国护民,可以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后人敬爱,青史留名。”应泊舟顿了顿。 “可是自古奸佞,都不得善终。”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温邬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转头看向应泊舟,神色间带着几分审视:“你想说什么?” 应泊舟迎上他的目光:“温邬,你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温邬打断他,“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替太后做事?” 应泊舟没有回避:“是。” 温邬轻笑一声:“应泊舟,成王败寇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我赢了,是奸是忠,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可你赢不了。” 这话说得直接,毫不留情。 温邬目光一冷。 应泊舟继续道:“人人各为其主,却不能助纣为虐。且太后心狠手辣,你帮她,到最后只会像黄宗一样被舍弃。” “温邬,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 温邬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不同,里面带着几分疏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温邬收回目光,看向亭外的雨。 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可我不认同你的话。”他说,语气很淡,“应泊舟,你今天这样劝我,是想我长命百岁?” 应泊舟没有说话。 温邬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温邬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要对我掉以轻心啊,应泊舟。”他道,目光深深,“好好护着你的皇帝,说不准下次再见就是逼宫了。” 说完,他拿起靠在柱边的伞,转身往亭外走去。 身后的应泊舟没再说话,也没跟上来,但他感觉到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去。 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山。 车厢里,温邬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他不是不明白应泊舟想做什么。 策反他,拉拢他,让他弃暗投明。 说得好听,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明暗可分? 眼看真相将要揭晓,那些被掩埋了多年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而他与太后,总得来个鱼死网破。 大仇得报那天,他是什么下场都无所谓,至于洛洛,温邬垂下眼睫,到时候将他送得远些,改名换姓,总能活命。 马车一顿,停在侯府门前。 林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侯爷,到了。” 温邬掀帘下车,踩上门前的石阶,往里走去。 脚步刚跨过门槛,他顿住了。 前院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却不显十分壮硕,身姿挺拔,反而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雅气,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墨黑袍子,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被雨打湿的茶树。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却看不清全脸,他左脸戴着半边银色面具,从额头一直遮住大半个脖颈和耳后,面具边缘隐约能看见些许疤痕,蜿蜒没入衣领。 温邬一愣,惊讶道:“封述叔叔?” 封述,温家旧部将领之一,陪伴定远侯温载羽征战数年,是温邬为数不多的,可全心全意信任之人。 封述听见声音,转身看向温邬,弯了弯唇角,露出的眉眼里满是温柔,声音清润: “小温邬,许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5章 自在 温邬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封述叔叔!” 他几步跨到封述面前,语气里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快,“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去接您。” 封述看着他,露出的那只眼里带着笑意:“刚到不久,想着你忙,就不必兴师动众了。” 温邬上下打量他一番,封述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心中欢喜,忙道:“走,进去说话。我让人备些茶点,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好好歇歇。” 说着便要去吩咐。 封述却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摇了摇头:“不必忙了,小温邬。我这次是借着公务来的,顺道看看你,等会儿去将军山祭拜完老侯爷,就回南禹了。” 温邬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却没有收起,只是道:“那也进去略坐坐,喝杯茶再走。” 封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他往会客厅走去。 进了会客厅,温邬亲自斟了茶,又让人端了几碟点心上来。封述坐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目光柔和。 “这些年,你受苦了。”封述忽然开口。 温邬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没什么苦不苦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封述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我听说,皇帝将你赐给了应家那小子为妻。” 温邬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是。” “往后有什么打算?” 温邬笑了笑没接话,而是问道:“我近日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些消息,当年给父亲写信之人,耳后有箭矢标记,不知叔叔可有听说过?” 见他说起正事,封述的神色微微一凝,思索片刻,摇头:“惭愧,上次你给我写信后,我也尽力寻找,但至今一无所获。” “无事,辛苦叔叔了。”像是意料之中一般,温邬没说什么,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没找到的人,哪能一下就有消息? 他只垂眸继续道,“另外,我怀疑太后暗中养兵,此次黄宗被抓,虽说太后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有可能气急了,不顾多年谋划,孤注一掷,提前起兵造反。” “我的计划中,康三章不敢再放肆,事关养兵大事,太后手中唯有我一人可用,那时她的兵便会全权交于我。” “所以在那之前,我得想办法拿到应泊舟的布防图。” “一来若真无法延缓,被迫起兵,我也好借此与太后周旋,不至于太被动。二来也能顺势调查当年父亲如何死在南疆的,那场战役的布防是否也有所纰漏。” 封述静静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潜伏在太后身边是为了复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你现在危险重重,若是潜伏被太后发现,到时候不但她会对你下手,皇帝一党更是乐见其成。” 温邬抬眼看他。 封述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但是我给你一个提议。” “为了自保,不光只是能在太后那里继续潜伏不暴露,还要提防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你必须在扳倒太后的同时,想办法除掉应泊舟。” 温邬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睫毛轻颤了一下。 “应泊舟一死,你事成之后,成功脱离的可能性会更大。”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封述观他的神情,话音停了停,忽而轻叹一声,声音低缓,“小温邬,你多年身在裹挟之处,不会不知,有时为了达成一些目的,不得不做违心之事。” 他顿了顿,舒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平稳,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我明白,叔叔放心。” 封述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就不多留了,还要去将军山。” 温邬起身送他。 走到府门口,封述回过头,看着他:“保重。” 温邬点点头:“您也是。” 马车缓缓驶离,温邬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踏过门槛时,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 会客厅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温邬在方才封述坐过的位置旁站了片刻,他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身上也莫名发冷。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带着些许辛辣,而后才他放下酒杯,往后院走去。 他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卧房前站定,许久,才像是攒够了力气一般,打开门。 老侯爷卧房的陈设还是没变,书架、案几、床榻,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温邬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进去,一直走到床榻边停下,抬头看去。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半人长的白布,上面写着两个字—— “自在”。 那是他入温府的第四年除夕,初尝父爱的他事事要强,尤其是在温府多了的那个孩子还渐渐长大的情况下。 温洛是早产,天生身体羸弱,温家夫妇很疼惜这个孩子。 但温邬不喜欢他,觉得只要有温洛在,温载羽便会不再喜欢自己。 于是他在习武上格外拼命,觉得只要把武练好了,父亲就会更加喜爱他,如果能随父亲出征便更好了。 但温载羽身兼要职,忙碌中总有顾不着温邬的时候,洛曦夫人是一位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不大懂习武之事,于是温邬在温载羽回京休假的最后一日将自己整瘸了腿。 那一整日,温邬躲在房间不出来,他害怕温载羽嫌弃他没用。 后来是回府的温载羽使了十八班武艺才将他哄了出来。 温载羽抱起眼圈通红的温邬,一起抱着的还有不足四岁的温洛,那时他才知晓,他身体羸弱的小弟弟端着凳子,只抱了一个洛曦给他的暖手炉,在房门外陪了他一日。 那晚温载羽和他说了许多话,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三人裹着被子,坐在温家家训前的一番话。 温家家训很简单,甚至连个像样的文书或牌匾都没有,只是温载羽随手扯了快干净的绢布,在四角穿个洞,用几根细绳挂在墙上,上书“自在”二字。 那字东倒西歪,宛如狗爬,丑得连洛曦如此知礼温和之人都捂着脸骂了一句瞎眼。 现在回想,若是深究记忆深刻的一大原因,约莫还有那丑得瞎眼的字。 于是三个脑袋就这么凑在一起盯着那俩狗爬字。 约是过了半刻钟,温载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随后温洛也跟着笑出了声,他们也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筋,一直笑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大,笑得前俯后仰,将被子都推开了些。 温邬见着两人笑得这般开心,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但不知是否是因着他哭过许久,又没开口说话,喉咙里还闷着。 于是他的第一声笑成功变为了“噗”的一声,温载羽和温洛面面相觑,而后笑得更大声,于是温邬也跟着笑,最后还是洛曦实在见不得这父子三人扰民,将温载羽训了好一顿。 “嘿,小温邬,你晓得这‘自在’两个字是啥子意思不?”温载羽重新将三人裹进被子,笑道。 温载羽是在南方渝州的军营一路升上将军的,后来屡立奇功才成了定远侯,虽说在北方生活多年,但在家还保留着偶尔用渝州方言说话的习惯。 温邬垂眸闷闷地摇头,手指窘迫地缩进了衣袖中,他原先长在勾栏院,生身母亲只粗略识得几个字,也没钱请人教他读书,后来被赶出去与野狗恶人抢食物,更没空念书。 如今到了温府几年才将病养好,温载羽倒是为他请了教书先生,只是还未学几日,先生便回家与家人过除夕去了。 温载羽将一颗大脑袋靠在温邬头上蹭了蹭,低头看向温洛:“小洛洛晓得不?” 温洛张了下口,刚准备道出教书先生所教知识,便见着温邬的头好像垂得更低了,他抿着唇余光瞥了眼挂在墙上的狗爬字,对着温载羽摇头:“不知道。” 温载羽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道:“还是老爹我厉害些。” 他大手伸出被窝一挥,颇有一番指挥军将直击敌营之势,又道:“这‘自在’两个字嘞,就是自己想干啥子干啥子,但是没对不起自己,也没有对不起别人,不过想做到这样也是不容易的。” 两个小孩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们的父亲大人真乃神人也。 温邬尤甚,他着急地问道:“那怎么办呢?” “莫怕莫怕,我还没说完,”温郛道:,虽然不容易,但是嘛,我们可以努努力,实在不行,对得起自己就行,比如你们封述叔叔他们带兵打仗,保护百姓,尽了一身的职责,就是自在。 “再打个比方,比如咱们家对面那个包子铺老板,为了救人没了一条腿,但是他心里高兴,这就是自在。” “嘿,还比如你们老爹我,”温郛笑着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大声道,“我娶了你们的娘,这也是‘自在’。” 这通东扯西拉的鬼话,到最后温邬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得带着一脑门的疑问睡着。 但现在想想,他大约懂了些。 自在,道家讲无所达致,佛家讲自在自适,不假他求,不需外物,自我圆满,此乃大自在。 定远侯自是没读过这些经书,他的自在便是尽己所能渡他人过苦海,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可对温邬来说,自在大约是渡己。 为老侯爷报仇,为了亲手让自己从经久的噩梦里解脱,他必须和应泊舟为敌。 这可当真是与温家家训背道而驰。 温载羽若是地底有知,新账旧账加起来,约莫得将他赶出温府以正家训。 温邬迷迷糊糊睁眼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他脖颈酸痛,四肢发僵,竟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他揉了揉眉心,这才觉出不对劲,喉咙发涩,带着隐约的刺痛,身上也隐隐发烫。 发烧了。 温邬撑着床沿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床柱站稳,闭眼缓了片刻。 外面突然传来林四的声音,隔着门,压得很低:“爷,有人找。” 温邬皱了皱眉,没睁眼:“不见。” 他现在是禁足期间偷偷出来的,这时候见人,不是给人递把柄吗? 林四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是太后身边的洛浦公主。” 温邬蓦地睁开眼。 洛浦? 自己尚未进宫,太后的人却已经找来了,事情怕是不妙。 他垂眸又按了按发烫的额角,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洛浦站在门外。 她还是那副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乌发轻挽,只簪着一支白玉花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雅绝尘。 她向温邬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温侯爷。” 温邬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平淡:“公主请进。” 洛浦却没动,只是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道:“侯爷脸色不大好。” “无妨。”温邬淡淡道,“公主亲自登门,想必是有要事。” 洛浦点了点头,这才抬步跨进门槛。 房门在身后关上。 她立在房中,也不坐,开门见山:“太后有令,此次计划提前。” 温邬的目光微微一凝,果然如此,这样一来,太后那边反倒因为急于一时,而让他更有可乘之机。 洛浦继续道:“请侯爷以奉旨视察当地税务为由,亲自去一趟虚州锦城。” 她顿了顿,“等候指令,随时起兵。” 温邬垂眸听着,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片刻后,他问:“应泊舟在哪?” 洛浦看了他一眼:“应将军方才已被急诏入宫。据宫中传来的消息,他也会借着视察军务之名,同去锦城。” 温邬的手指顿住。 洛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所以此次侯爷出京,除了在启程前拿到布防图之外,还有一个任务——” 她抬起眼,看向温邬。 “杀了应泊舟。”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在外地返家堵车,来迟了 在这里特意感谢一下大老远赶去我家,帮我开电脑,发文档给我的亲亲闺蜜 第16章 委屈 应泊舟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他没有撑伞,一路骑马回府,等到将军府门前下马时,身上的官服已经洇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王福早就在门房候着,见他回来,连忙撑着伞迎上去:“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衣裳都湿透了,快回屋换下,仔细春寒着凉。” 应泊舟“嗯”了一声,忽然顿住脚步,问:“温邬呢?” 王福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温侯爷比您早回来一个时辰,回来后一直在您房中等着,说是,有话要与您说。” “说来也奇怪,侯爷打将军山回来还传过信午后便回将军府,以免引人注意,不想也是天将黑时才归。” 应泊舟的目光微微一动,眉头蹙起。 “他一个人在我房里?” “是,不过咱们没敢让他在您房里单独待着,所以房门一直大开,有人在外头守着。” 应泊舟沉默片刻,忽然转了方向,往偏院走去。 王福追了两步:“将军?您不回屋换衣裳?” “去偏院备热水。”应泊舟头也不回,“我沐浴更衣后再过去。” 王福还想说什么,却见自家将军已经消失在眼前,只得应了声是,匆匆去安排。 应泊舟很快收拾完,踏进院门,远远便望见了那一处暖光。 夜风裹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一方暖黄的窗纸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 手下要跟上,他抬手制止,独自往里走。 房门大开着。 温邬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呼吸绵长而均匀,在他手边放了一壶酒。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宇间那点惯常的疏离与算计此刻都松开了,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脸颊不知是被酒意还是被屋里的暖意熏得微红,嘴唇抿着,唇色却有些淡。 应泊舟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迈步,他垂眸看着趴在桌上的人。 温邬此去锦城的目的,双方心知肚明,现在太后一方全面受限,眼见养兵一时已有眉目,正是压制太后的大好时机。可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当今圣上等了那么多年,万不可再有闪失。 既然温邬不接受策反,便不能让他活着到达锦城。” 应泊舟垂眸,看不清神色。 片刻后,他拔出刀,目光冰冷。 刀锋贴着温邬的脖颈,冷白的光映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只要再往下一寸—— 就在这时,温邬皱了皱眉,像是被冰着了,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唇角向下撇了撇,像是在梦里受了极大的委屈。 应泊舟的手僵住了。 刀锋颤了颤。 应泊舟猛地一闭眼,收了刀。 他抿了抿唇,自暴自弃般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声音沙哑:“别装了。” 温邬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哪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他撑着下巴,弯了弯嘴角:“你竟然没杀我。”事到如今,他与应泊舟已经明牌,就是要除去对方。 应泊舟没说话。 温邬笑意更深,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几分应泊舟看不懂的东西。 “真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你。”应泊舟道,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温邬歪了歪头,轻笑一声:“为什么?” 应泊舟不答。 温邬却不肯放过他,慢悠悠地追问:“因为你现在无法对我下手?” 他伸手拿过酒壶,往应泊舟面前的空杯里斟满酒。 应泊舟垂眸看着那杯酒,烛光在酒液里晃动,碎成点点星子,半晌,他嗤笑一声:“你真是混账,半分不给人台阶下。” 片刻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邬撑着头,两眼弯弯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就不怕我下毒?” 应泊舟眼都不抬:“你下了?” “这可说不准,”温邬直起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抬手举杯,悠悠道,“你刚才不也想杀了我?” 应泊舟抬眼看了他片刻,冷笑一声,举杯在他杯沿轻碰:“我倒希望真能杀你。” 温邬挑眉,抿了一口:“谁说不是呢?” 他本是顺着应泊舟的话说一句,不料话音刚落,应泊舟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便见应泊舟的目光开始涣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 接着,他头一栽,趴在了桌上。 温邬当即愣住,他眨了眨眼,起身踢了下应泊舟的小腿,不可置信地笑了:“不是吧,一杯倒?我还没把下药的酒端上来呢。” 他伸手推了推应泊舟的肩膀,没反应。又戳了戳他的脸,还是没反应。 “早知道你酒量这么差,我还计划着下什么药?”温邬有些哭笑不得,见人依旧没动静,琢磨着此人酒品大约不错,于是准备把人扛到床上去。 然而,他刚弯下腰,就突然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温邬低头,对上应泊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复平日的清冷锐利,眼神涣散而迷蒙,眼眶泛着红,像是被酒意蒸出来的。 他脸颊烫得惊人,呼吸也急促起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低哑,竟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温邬。” 温邬:“……” 哦豁,怕什么来什么,醉鬼撒酒疯了,要不还是捆起来吧。 他手上挣动了几下,但没成功,又对上应泊舟的目光,最后只得赖着性子应了声:“嗯?” 应泊舟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地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温邬即将耐心告罄时,应泊舟才开了口。 应泊舟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又利用我。” 温邬本以为他要骂人,没想到听见了这句话,他猛地一怔,张了张口,乐道:“本侯利用你,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泊舟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根本不理会他说了什么,只像是怕他跑掉:“你一定是想趁机在我这里找什么东西。” 温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应泊舟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想找布防图。之前在书房借着查阅公文的借口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不是没看出应泊舟对自己和以前不大一样,所以想利用这一点给人下药,在卧房里找,顺便也探探应泊舟对“杀他”这件事的态度,方便他以后动手。 只是没想到,这人一杯就倒,更没想到,倒了还能醒。 温邬懒得跟醉鬼计较,挣了挣手腕:“松手,我把你弄床上去。” “不松。”应泊舟固执地攥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攀上了他的手臂,“我不会让你得逞。” 温邬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 “我不会放过你。”应泊舟说,声音闷闷的,像是赌气。 温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这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此刻却像一只护食的大犬,明明醉得七荤八素,还死咬着不撒嘴。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慢悠悠地凑近了些,语气轻佻:“你要怎么不放过我?打我?” 应泊舟摇头。 “杀我?” 应泊舟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温邬笑出了声,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俯下身,手指轻轻挠了挠应泊舟的下巴,像逗猫逗狗那样:“既然不打不杀,那还能怎么做?”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和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难不成你要——” 他的手顺着应泊舟的喉结缓缓下滑,在那人胸口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在某处轻轻摸了一把。 那地方瞬间有了反应。 温邬挑了挑眉,凑到应泊舟耳边,呼吸滚烫:“艹我?” 这话可谓糙极了,不像是温邬会说的,不过他其实就是说着玩的。 醉成这样,能干什么?而且应泊舟也不会对他干什么,之前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可不代表现在在知道太后将要起兵后依旧如此。 应泊舟此人公私一向分得很清。 他说完便打算继续将人拉上床,然后脚下刚迈出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温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着往前一栽,跌进了应泊舟怀里。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却发现应泊舟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手箍着他的腰,怎么都挣不开。 “应泊舟!”温邬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恼意,“你松开!” 应泊舟没松。 他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温邬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温邬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开,这人喝了酒,力气反而更大了? 就在他以为应泊舟真要做什么的时候,应泊舟忽然捞过床上的被子,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起来。 温邬被裹成了一只蚕蛹,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他懵了。 应泊舟低头看着他,眼神依旧涣散,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他伸手探了探温邬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眉头皱起来: “你好烫。” 温邬张了张嘴,生平头一次生出些气急败坏的情绪来,想说你才烫,你全家都烫,但他确实在发烧,今天一下午头都晕胀得厉害。 “发烧了。”应泊舟自顾自地说,语气笃定,“要休息。” “休息个屁,你放开我。”温邬咬牙切齿。 “不行。” 应泊舟道,他盯着温邬忽闪忽闪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松开紧蹙的眉心,俯下身。 在温邬震惊的目光中,温热的唇落在温邬的眼睛上,轻轻贴了贴,像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应泊舟,你……” 温邬僵住了,他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愣愣地盯着床边的应泊舟,像是失声一般,发不出声音。 半晌,才喉间干涩地憋出几个字。 “你疯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晚点可能会修一修,捉虫加点细节啥的。 求评论求收藏求灌溉呜呜呜 第17章 慌乱 “应泊舟你放开我。” 应泊舟不但没松,反而把人往被子里又塞了塞。 他垂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慢慢拧起来,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温邬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正想再挣,就听见应泊舟闷闷地开口了。 “你在将军山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头也不回就走了。” 温邬愣了一下。 “我还叫了你一声,你没回头。 温邬皱了皱眉,他那时正烦着,心绪不宁,哪能听见有人叫他? 更何况他们什么关系?叫了又如何?他必须得回?哪有这样的道理? 应泊舟光是看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里竟又带上了几分委屈:“你说我们是死敌,我知道,可我们明明才在城郊并肩作战过,你还主动邀我比赛射箭。” 他说着,抬眼看向温邬,那双眼睛里带这些生气的意味:“你就不能服个软吗?” 应泊舟这是什么意思? 温邬惊奇地抬眼看他,张了张口,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杀伐决断从不手软,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跟他讨说法,还生气了。 不是,且不说那死敌的话是应泊舟先说的,就算不说,他俩也是死敌,这事还能怪在自己身上? “你到底在气什么?”温邬实在想不通,有些哭笑不得,“幼不幼稚啊应泊舟?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等你清醒了别羞愤自裁,快放开我。” 应泊舟又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盯着温邬,盯得温邬心里直发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伸手,捞过被子,一把盖在温邬脸上。 “不放。”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放了你,你又要与我作对。” 温邬:“……” 他被蒙在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气笑了,堂堂忠君大将军,喝醉了酒就这德行? 他想起自家弟弟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赌气了就把他的东西藏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不给不给就不给”。 温邬叹了口气。 这么僵着不是办法,他得把应泊舟弄睡着,不然今晚别想去找布防图。 “行了行了,”他放软了语气,扭动几下,将被子抖松了些,隔着被子拍了拍应泊舟的手臂,“我不与你作对,你先松开,我们上床睡觉好不好?” 被子外头静了一瞬。 然后被子被人掀开了,温邬对上应泊舟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像是在分辨他这话的真假。 “真的?”应泊舟问。 “真的。”温邬扯出一个笑,“我发着烧呢,没那闲工夫,咱们睡觉。” 应泊舟想了想,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好。” 温邬松了口气,以为这事成了,正打算起身,却见应泊舟又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温邬没料到此人还会出尔反尔,皱眉:“为什么?” 应泊舟不答,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 烛光下看得分明,那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也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温邬一时无言,等了半天,才听见他喃喃了一句:“那什么……授受不亲。” 温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应泊舟,”他咬着牙,“爷是个带把的。” “我知道。”应泊舟皱着眉,似乎想反驳,但醉酒的脑子不大转得动,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就是……” 温邬盯着他,看他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画面搞笑极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应泊舟在这过家家,一棍打晕捆了算了。 他如此想着,也正要这样行动,然而刚挣扎着坐起身,就被人一把推到了床的最里面。 温邬栽进被褥里,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应泊舟板着脸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头抱出一床崭新的被子。 然后,那人极认真地,极板正地,在他身边铺好被子,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泾渭分明。 温邬:“………………” 不是,这人有病吗? 他侧过头,瞪着应泊舟,应泊舟也侧过头看他,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表情严肃得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温邬这次是真气笑了,甚至笑出了声。 喝醉酒的应泊舟怎么这么难搞?但凡回到一个时辰前,他都不会选择给应泊舟灌酒。 气他没用,逗他也没用,简直油盐不进。 忽然,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黑,应泊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许看我,快睡觉。” 看都不能看了? 温邬嗤笑一声:“成,您应大将军是金子,看不得。” 应泊舟却没再回他,黑暗中,他感觉到身侧的人似乎掩了掩被子,仿佛当真准备睡觉,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房中的烛火还亮着,很快燃了大半,夜已渐渐深了。 忽然,温邬睁开双眼,听着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等了片刻。 直到确认应泊舟睡熟了,他才轻轻动了动。 他挣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应泊舟搭在他身上的手臂,一点一点往外挪,那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什么。 温邬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下了床,在屋内细细翻找。 他早就摸清了应泊舟的习惯,那些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太显眼的地方。 终于,在里间书架的最深处,他摸到了一处松动的木板。 是暗格。 温邬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 “原来你要找布防图。”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好像早就知晓温邬的行动一般。 温邬的手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见应泊舟靠在书架边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沉看着自己。 被抓个现行,温邬也不慌,他顺势倚在一边,气定神闲地扯了扯唇角:“你刚才真醉假醉?” 应泊舟没立刻回答,他揉了揉眉心,似乎还有些头疼,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醉了,现在也还没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邬手上:“只是感觉你不见了,就醒了。” 温邬没动。 应泊舟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如此重要的东西,真醉假醉都不可能让你得逞,温邬,放回去……” 话音未落,温邬的掌风已然劈至。 应泊舟神情未动分毫,像是早就料到温邬会如此,侧身一闪,动作快得惊人。 温邬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右手成爪直取他咽喉,却在下一瞬被应泊舟一只手牢牢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温邬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 他又抬腿扫向应泊舟下盘,却被对方膝盖一沉,直接压住了攻势,眨眼之间,他面向应泊舟,双臂被反剪着在身后,按在了书架上,若是从一旁看去,他整个人都被拢在了应泊舟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书架晃了晃。 “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我一直让着你。”应泊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现在紧要关头,不可能再让你了。” 温邬咬着牙想挣,却被压得更紧。 应泊舟的膝盖抵在他腿上,空着的只手按着他的脖颈,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他动弹不得,又不至于伤了他。 “放开。”温邬的声音冷下来。 应泊舟没动。 他就那么压着温邬,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不要逼我动手,温邬。” 他说话声音很轻,眼神却滚烫着。 温邬偏过头,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可应泊舟没有退开,反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了过来。 烛火即将燃烧殆尽,房内开始变暗,应泊舟只能凭借隐约的光亮和从窗户洒落的月光,看着温邬的面容。 即便是看不太清,应泊舟也知道,这人的微微上挑的眉眼,此刻正含着冷意。 那双眸子往日里本是黑白分明,潋滟生波,从挺直的鼻梁到抿紧的唇瓣,每一处都精致得如画中妖仙。 应泊舟看着那张脸,目光从眉眼一路滑到唇角,眸色渐深。 他脑子里还有些混沌,酒意未散,理智与本能搅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恍惚中,他想起那夜在城郊,温邬站在山风月光里,衣袂翻飞,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恣意张扬,像是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困住他。 应泊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俯下身。 猛地,仿佛被烫伤了一般,温邬偏开了头。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闪过一抹惊惧,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应泊舟顿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温邬,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眼底几乎没什么笑意。 “你躲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低的,问温邬,“大婚那夜不是你先撩拨的吗?” 他的手从温邬的脖颈一直往上,拇指摩挲过那截白皙的皮肤,直到捏着温邬的下巴:“你一直在利用我,撩拨也是想利用我。” “怎么现在怕了?” 怕?他有什么可怕的? 温邬回过神,张了张口,想讥讽回去,他有些气恼,短短一个下午,皇帝到底对他应泊舟说了什么?这人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暗。 应泊舟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几乎是瞬间,温邬的呼吸变得紊乱,他惊慌地挣动手腕,却根本挣不脱。 “你发什么疯?”温邬蹙眉,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温邬,你认输吧,我……”说到这,应泊舟顿了顿,眉心紧蹙,不再言语,低头看着他。 温邬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情绪,但他能感觉到应泊舟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扑在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只听“噼啪”一声,烛火爆开最后一下,而后黯然熄灭,房中再无光亮。 下一瞬,吻狠狠地压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温柔,带着酒意蒸腾出的灼烫和压抑已久的东西,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暧昧期正式开始 让我们恭喜应将军支楞起来了 本文与3.1入v,入v当天有万字大肥章和抽奖活动掉落,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下一本《沈大人今天也嘴硬身软》,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吧~ 文案: 楚泊聿新帝登基,做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是将与他争夺皇位的二皇子赐死。 二是册封原本拥护二皇子的沈是观为后。 满朝哗然,无不惋惜如此清雅绝尘的沈大人,要终身蹉跎于后宫之中。 他们都以为新帝恨极了沈是观。 沈是观也是如此。 于是成婚当夜。 他备好了毒酒、匕首,还有一肚子的狠话,要与楚泊聿同归于尽。 可新帝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拨开了垂落眼前的红绸。 “你受伤了,”楚泊聿垂眸看向沈是观手腕上,自己划伤打算自尽的伤口,不见喜怒,“谁做的?” 从那以后,沈是观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的宫院被暗中保护,小厨房不论何时都会备好他喜欢的吃食。 那个本该恨他入骨的男人,却总会在下朝后将奏折搬到他的宫里来批阅,也不说话,批完便走,仿佛将他宫里当做了御书房。 只不过偶尔会在缠绵之后,他不经意时,看着自己出神。 可笑。 沈是观想,这人是在怜悯他吗? 于是次日,沈是观闯入朝堂,历数新帝数条失德罪状,言辞锋利,字字诛心。 说到最后,他仰面直视楚泊聿:“陛下若看不惯,大可杀了我,何必惺惺作态?” 满殿死寂。 当晚,楚泊聿便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龙榻之上,沈是观被按进明黄的衾被里,平日端方自持的帝王俯身下来,呼吸滚烫地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白天说过的话—— “看不惯?” “杀了你?” 那些义正言辞被染上别样的温度。 沈是观咬牙,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别过脸去:“……陛下就这点本事?” 新帝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声音低哑:“沈是观,你真是……” 话没说完,但那一夜格外漫长。 翌日起,他们二人谁也不理谁。 冷战第三天,楚泊聿身边的内侍悄悄来传话: “沈大人,陛下今儿早朝打了三个哈欠,眼眶都青了,您说,他是不是夜里睡不好?” 沈是观翻着手中的书,眼皮都没抬:“与我何干?” 内侍急了:“陛下说,那日是他过分了,但您若肯低头,他便……” “便怎样?” “便、便给您揉揉腰?” 沈是观沉默片刻,脸蹭地红了个透彻,他合上书,问内侍:“楚泊聿在哪?” 内侍大喜过望:“您要去哄哄陛下吗?” “不,”沈是观咬牙切齿,“我去弑君。” 嘴比刀硬.但哄一哄就能顺毛的清冷傲娇受 x 表面正经暗地疯狗.各种盯受的痴汉帝王攻】 #陛下,沈大人又生气了! 楚泊聿:“……”QAQ ps:双初恋,大概是先(shui)婚后爱。 第18章 餍足[VIP] 呼吸交缠, 唇齿磕碰,应泊舟吻得可称得上撕咬蛮横。 温邬有些喘不过气,后背抵着冰凉的架子, 身前却是滚烫的身躯, 他抬手去推, 却被攥住手腕按在头顶。 唇齿纠缠间,温邬尝到了一丝酒意, 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换气间,应泊舟蹭着他的唇瓣, 嗤笑一声:“温邬,明日便启程去锦城。” “在那之前, 你别想再有任何行动。” 说着应泊舟又想吻上去。 他俯身靠近, 却在触及温邬唇瓣的前一刻顿住了。 不对劲。 温邬的呼吸太烫了, 烫得不正常,像是烧着一团火,且他的身体正微微发颤。 方才醉酒惊醒晕得厉害,应泊舟这才想起来面前的人在发烧,他心头一紧, 转身去点蜡烛。 烛火重新亮起时, 应泊舟看清了温邬的模样。 那张脸白得像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那人靠在书架上, 胸口剧烈起伏,方才还瞪着他的眼睛此刻半阖着, 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看着便绵软无力,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你……” 应泊舟刚开口,温邬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弓着身子,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发烧加上方才的一通折腾,全数反噬上来,让他狼狈得不成样子。 应泊舟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扶。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力道极大,扇得应泊舟偏过头去,险些踉跄几步。 温邬打完的手都在颤抖,他抬起头,全然没了先前的轻佻和傲气,他眼眶被烧热烧得通红,眼底目光却冷得刺骨。 “滚。” 应泊舟愣在原地。 像是被从头顶泼了一盆冰水一般,酒意彻底散了。 应泊舟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可笑。 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 方才那个吻,那些失控的举动,那些翻涌的情绪,他以为那是什么?动心?别开玩笑了。 他应泊舟是什么人?温邬是什么人?是他的死敌,是随时可能背后捅他一刀的隐患,他怎么可能对温邬动心? 他刚才不还在想着,要用困住温邬,让他在去锦城前消失吗? 怎么可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温邬,我后悔了。”应泊舟垂下眼,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什么?”温邬冷眼看着他。 “后悔答应你有关于黄宗的交易,如若我没答应你,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应泊舟自嘲地笑了声,“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对吗?” “你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康三章,也不是在不惹太后怀疑的前提下除去黄宗,而是拿到她手里的兵权。” “太后也好,皇帝也好,从你发现黄宗是太后的人起,我们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将太后也算计了进去……”应泊舟说到这里抿了抿唇,顿了许久才看着温邬的眼睛。 “也罢,温邬,我只问你一件事,百卉集之事和在将军府的那日,也是你为了计划装出来的?让我心甘情愿帮你去见黄宗?” 温邬撑着身子,抬眸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一声,讥诮道: “你从皇宫回来这般气恼,若我没猜错,黄宗已在牢中自缢,你们现在想知道什么也问不出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应泊舟的问题,这便说明了一切。 应泊舟得到答案,微微颔首,淡淡道:“今夜之事忘了吧,就当你我扯平。” 他说的是大婚那个温邬用于羞辱应泊舟的吻,现在就当他羞辱回去的,两不相欠。 说罢,应泊舟转身走到暗格前,将那份布防图取出,仔细收好,然后走到门边,对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 不出片刻,卫兵就将院子重重把守起来,连带着林三林四也一并看管。 再回来时,他看都没看温邬一眼:“今晚你睡这里,明日一早启程去锦城,在那之前,不要做多余的事。” 温邬终于缓过一口气,扯了扯唇角:“你敢软禁本侯?” “此处是将军府,”应泊舟脚下一顿,“我说了算。” 而后他不待温邬说些什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停下。 院子里面没有动静,温邬那性子,被软禁了居然这么安静? 应泊舟皱起眉,又想起方才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不由得有些唾弃自己,他都那样说了,还在心软什么呢? 说到底还是温邬的错,这么大个人了,以为还是小孩吗?生病不知道看大夫,来招惹他做什么? 他觉得头开始一阵一阵地疼,抬手按了按眉心,半晌才喊了声:“王福。” 打从应泊舟进院子起,就和暗卫们缩在角落看戏的王福一个激灵,瓜子花生撒了一地,从阴影里小跑出来,躬身等着吩咐。 应泊舟看着他头顶的花生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望着院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去请个大夫。” 王福一愣:“将军是说……” “温邬。”应泊舟打断他,语气平板得像在说今日吃什么,“他发烧了,请个大夫来看看,温邬不能病死在将军府,否则会惹来麻烦,不利于实施计划。” 王福的眼珠转了转,悄悄回头和唐青对视一眼,没立刻动。 他家将军说了这一通话是何意啊? 他在将军府待了几十年,几乎是看着应泊舟长大的,头一次见自家小将军这个阵仗。 大半夜的,从自己院里出来,脸上带着个巴掌印,吩咐他去给那个被软禁在里头的人请大夫。 这大夫,是真请还是假请? 别是和平了这些日子,终于装不下去要动真格了。 王福琢磨着,眼神忍不住往应泊舟脸上瞟,那巴掌印红得十分显眼。 应泊舟察觉到他的目光,板着脸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甚至有些哀怨,王福当即明白了:“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脚步一滞,回头:“爷,是进宫去请太医还是随便找个大夫?” 应泊舟脸板得更正。 “明白了,老奴去请老巷子里的蹩脚大夫。”王福说完,扭头便挤眉弄眼,让人拿了牌子进宫,又招呼人给温邬熬了些滋补的粥。 当晚,整个京城都知道,在温邬“禁足”期间,应将军和那位温大侯爷又闹了起来。 甚至不愿请个厉害些的大夫,打算让温邬病死在将军府,好在将军府的管家是个胆小怕事的,瞒着应将军请了太医。 对此,文武百官无不扼腕叹息:“那管家也是,何必多此一举?将那煞神病死了不更好?” “诶,不过是在应将军和温邬中间的夹缝生存的仆人,哪里想得那么多?” “机不可失啊!你看这不让温邬逮着机会了?应将军此次去锦城视察军务,那温邬也厚颜地要去,应将军竟也能答应?莫不是当真被美色所惑?” “这你便不知道了吧,应将军这是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你想想,温邬大小也是个侯爷,京城定动手怕惹一身腥,但若是离了京城,可不就……” 他在脖子跟前比划了一下,笑道,“方便多了。” 他们聊得开心,而话中的主人公正倚在车旁,全然不将那些说闲话的人放在心上。 温邬昨夜喝了药,面色比昨日好了些,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但眉眼间的病气还没散尽,被晨风一吹,又轻轻咳了两声。 林四把披风往上拢了拢:“侯爷,上车等吧。” “不急。”温邬抬眼看着应泊舟那边的热闹,那人身边围了几个武将,不知在商讨什么。 林四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想到昨夜之事,嘟囔道:“应将军也太乱来了……” “林四。”温邬打断他,“那些事都无关紧要,是我没能压制好失态了,只要计划能达成便好。”他面对应泊舟该更淡然些。 对弈之道,喜怒不形于色,谁先将情绪写在脸上,谁便已被人看透了棋路,落了下风。 昨夜说不上他和应泊舟谁输谁赢,可他一次都不能输,所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无所谓,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侯爷没能拿到布防图。” “还有机会,时机并未成熟,太后不过派洛浦传话,我未抵达锦城,她也尚未真正将兵权交于我,所以不会急于发兵。” “她不过是猜到皇帝知道黄宗养兵之事但不敢轻举妄动,两方制衡,拿我和应泊舟开刀而已。” “再说太后此次离京的真正目的也并非……”他话音停下,回想起昨日洛浦在让他“杀了应泊舟”之后派下的另一个任务,又垂下眼,神色淡淡的,“太后派来的人安顿好了?” 锦城是太后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太后必定不完全放心让温邬前去,加上南疆布防图一事,温邬迟迟没有成效,于是派了康三章的干儿子跟着队伍前行协助。 明面上是帮温邬完成计划,实际上就是太后安插的眼线。 “已经在后面马车里坐着了。”林四道,“属下安排了咱们的人去给他驾车,以便监视,另外林三留在京城为侯爷留意宫里那位的动向。” “好,仔细看着,等计划完成后就寻个时机将他除去。”温邬冷声道。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正是刘涿。 他一路小跑过来,他在温邬面前站定,喘匀了气,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正是那日在百卉集遇见的刘涿。 “侯爷。” 温邬没想到还能在此时见着他,没有动作,只挑了挑眉:“刘大人这是何意?” 刘涿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那布包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的。 “上回大人请下官用饭,下官当时囊中羞涩,厚颜受了。” 刘涿道,“这些日子东拼西凑,总算凑齐了,眼见着大人将要离京,不知何时折返,特来归还,大人清点一下。” 温邬垂眸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 刘涿的手悬在半空,却也不收回,只是又补了一句:“还有,百卉集之事,多谢大人。” 温邬不动声色:“什么百卉集?” “大人不愿声张,下官明白。”刘涿说着,大着胆子抬头看向温邬,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压得更低, “迁走百卉集那日,那日下官悄悄看过,林四小公子下官是认得的,后来收到那对母子的书信,上面写着如今已衣食无忧,便知晓是侯爷所为。” “且不论侯爷往日立场行事如何,百卉集一事,下官替受苦的百姓道一声谢。”话音刚落,他又是一揖。 温邬看了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接过那个布包,掂了掂。 “刘大人。”他开口,嗓音还有些哑,语气却比方才松快了些,“你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刘涿涨红了脸,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温邬没再逗他,将那布包收进袖中,抬眸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眼尾微微弯起。 刘涿被他笑得一愣,回过神来,连忙压低声音道:“下官听说锦城那边不太平,侯爷保重。” 温邬点了点头:“回去吧。” 刘涿又是一礼,这才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轻叹一声作罢。 温邬知道他要说什么,自己和应泊舟离京后,京城怕是才会真正动荡起来。 他微微仰头看着天边,问道:“按另一个任务的计划,去锦城路上的布置都准备好了?” 林四:“一切妥当,只是此招太过冒险,您千万当心。” “这是最不容易让应泊舟起疑心的法子了。” 温邬将那装着银子的布包递给林四,“让人找个时机放回刘涿家中,他救济百姓怕是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保全。” 他这边的事告一段落,而与此同时,应泊舟不知何时也已结束了与几位武将的交谈,独自立在队伍前方。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温邬身上。 隔得远,他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温邬的那个笑。 那人倚在车旁,病容还没褪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单薄许多,可那个笑容落下来的时候,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将军?”身旁一位武将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应泊舟收回目光,神色不变,“方才说的,到锦城再议。” 那武将应了声是,识趣地退下了。 应泊舟没再往那边看,抬脚走向马车,车帘掀起又落下,将他的身影遮住。 片刻后,那只手又探出来,将车帘撩开了一道缝隙。 唐青牵着马凑到王福身边,压低了嗓门:“哎,你说将军这是看什么呢?” 王福站在将军府门前的台阶上,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老神在在地揣着手:“不该问的别问,我守好我的将军府,你在路上顾好将军。” “我就是好奇嘛。”唐青挠了挠头,“你说将军这脸色,怎么跟……” 他跟什么了半天,没敢往下说。 王福斜了他一眼,心道你小子还算有点眼力见。 唐青又往那边瞄了一眼,正好看见温邬收回那个布包,唇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他再看看自家将军的马车,车帘那道缝隙里透出的目光,简直能在温邬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哎哟,”唐青倒吸一口凉气,往王福身边凑了凑,“王叔,你说将军这是不是……”被应老将军知道了怕是要被打断腿。 “是什么是?”王福打断他,眼观鼻鼻观心,“你王叔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他左右瞄了眼,下几级台阶,和唐青鬼鬼祟祟凑到一块,压低了声音:“你昨儿夜里离得远,我跟你说,将军吩咐我找太医……哦不对,是蹩脚大夫后,那神情,啧,我这辈子没见过……” “絮絮叨叨没完了是吧?”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唐青浑身一僵。 车帘掀开,应泊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唐青,去请。” 唐青:“……” 他求救地看向王福,王福已经退出去三丈远,一副“老奴不认识此人”的模样。 应泊舟又是一眼看过来。 唐青麻溜地往温邬方向跑去。 应泊舟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感觉到马车微微一动,有人上来了。 车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凉意,还有一缕极淡的药香。 应泊舟睁开眼。 温邬在他对面坐下,面色仍是白的,却比昨夜多了几分精神,他抬眸看了应泊舟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些惯常的漫不经心,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温邬还是没心没肺的温邬,他应泊舟却不再是以往的应泊舟。 应泊舟看着他那点漫不经心,心里平白生出些憋闷来,嘴上便没再客气:“你还真敢与我同行。” 温邬嗤笑一声,往车壁上一靠:“不与你同行,怎么找机会下手?” 应泊舟张了张嘴,正要呛回去。 “咳咳……” 几声极轻的咳嗽从对面传来。 应泊舟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抬眼看过去,温邬已经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唇,眉心微微蹙起。 应泊舟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他收回目光,板着脸望向车帘的方向,一言不发。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此次出行为了加快脚程,只带了两辆马车,皆是轻装上阵,随行的除了跟随的几位武将和太后安排的人,便只有温邬和应泊舟各自的心腹,是以队伍不算长。 一行车马紧赶慢赶地行了大半月,眼见着快到虚州地界了。 这半月竟是出奇的平静。 温邬的病渐渐好了,那张苍白了许久的脸终于有了血色,咳声也一日比一日少。 应泊舟却没再上过马车。 自那日启程,他便一直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从始至终不曾回过头,像是心照不宣一般,温邬乘坐的马车也往后退去。 两个人就这样各走各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整支队伍的距离。 白日里不说话,夜里扎了营也不照面,偶尔目光撞上,也是一触即分,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谁也不肯先松了那口气。 双方的人却都知晓自己主子的心思,心中绷着一根弦。 实在是应泊舟和温邬这二位大爷最近都有些喜怒无常,尤其是应泊舟,把不高兴直接写脸上了。 唐青每日夜里都要多派几拨暗哨,林四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温邬帐外,两拨人马隔着篝火互相打量,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可整整半个月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暗算,没有埋伏,没有半夜摸进对方帐篷的黑影,就连一句阴阳怪气的话都没有。 太平得不像话。 直至这日黄昏,队伍行至一处山道。 两侧是密密的林子,暮色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远处隐约有鸟雀的啾鸣,一声一声,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唐青打马从队伍前方掠过,直奔应泊舟马前:“将军,前方探过了,到下一个城镇还得好几个时辰,天黑前赶不到,是否就地安营?” 应泊舟勒住缰绳,抬眼看了看天色。 暮霭沉沉,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将熄未熄的红,再往前走,怕是要走夜路。 “安营吧。”他道。 唐青应了声是,转身去传令。 应泊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卫,负手立在道旁。他目光越过忙乱的人群,落在队伍那辆马车上。 温邬正站在车边,微微低着头,对林四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林四点点头,转身往林子那边去了。 应泊舟皱了皱眉。 这半月林四时常离开,他派人跟踪过,却只见人去摘些野果。 但这显然不对,且不说车队里吃食不少,光说这时节的野果,那必然是极为酸涩难以入口。 他们这等常常在野外露营的武夫都吃不下去,更何况是一贯穷讲究的温邬。 应泊舟正想着,余光里瞥见不远处另一辆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料子极好,在夕阳下泛着隐隐的光,他生得白净,眉眼细长,下巴微微扬着,下车时先理了理袖口,又掸了掸衣襟,这才负着手,慢条斯理地往这边走。 他看人时总像在掂量什么,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太监特有的尖细,听在耳里说不出的刺挠。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他那股劲儿,时常要端着主子的架子,走起路来下巴扬得比谁都高。 这人名为乐伺,太后派来的人,据传喜欢在宫中养对食,极爱娇媚开放的舞女,但他们这里没有女子,又没日没夜赶路,所以除去一味指挥旁人和挑剔吃食,还没见着其他举动。 应泊舟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在篝火旁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这半月他一直在想,温邬究竟在盘算什么。 黄宗死了,死在大牢里,对外说是自缢,可那老狐狸怎么会自缢?分明是被人灭了口,温邬到底在做什么,竟要专门去大理寺灭口。 如果只是为了锦城的兵权,黄宗入狱后被太后视作弃子,温邬的目的便已达到,何必多此一举反而惹人怀疑?除非有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能让温邬这般警惕的,除了皇室秘辛,他想不出其他的。 可皇室那些事又为何会与温家有牵连? 应泊舟将水囊放下,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猜想中少了一个将皇室和温邬串联起来的媒介。 人?还是什么物件? 不,说到底,根本问题还是,温邬处心积虑要那些兵来做什么? 还有从将军山回来那日,王福所说的,温邬为何晚归?他那日又见了什么人吗? 温邬还在马车旁站着,披着一件月白的披风,大约是他极少穿这样清浅的颜色,又大约是舟车劳顿,身形看着又比半月前清减了些。 暮色越来越浓,他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渐渐模糊,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 应泊舟收回目光。 这半月,他和温邬极为难得的没有任何冲突就好像他们只是陌路同行的人。 应泊舟抿了抿唇。 篝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 “沙沙。” 很轻的一声,从林子里传来。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风吹过草丛,像夜鸟扑棱翅膀。 篝火旁的声音停了,正在忙活的亲卫们顿住了动作,所有人都站起身往林子那边看去。 “沙沙。” 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了。 唐青的手已经按上刀柄,低声道:“将军。” 应泊舟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篝火还在噼啪地烧,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火光晃动。 “唰!” 一道黑影从林子里掠过。 “有人!”不知谁喊了一声。 “戒备!”唐青厉声道。 亲卫们瞬间动了起来,刀枪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十几个人迅速聚拢,将应泊舟围在中间,另有几个往林子那边冲去,却没看到任何人影。 风声鹤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一道寒光从林子里射而出! 那寒光来势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是什么。只听见“嗖”的一声破空之响,直奔应泊舟面门而来! “将军!” 唐青大惊,拔刀便要挡。 寒光转瞬即至,应泊舟不闪不避,只微微偏头,那支箭贴着他的耳旁掠过,“笃”的一声钉入身后的树干。 下一秒,林中陡然炸开漫天箭雨。 “盾!” 唐青的吼声淹没在密集的破空声里。亲卫们训练有素,立即举起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暴雨。 应泊舟抽刀格开两支流矢,回头看向温邬。 温邬仍站在车旁,月白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扬起,一支箭擦着他的肩侧飞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抬手从马车侧方拔出一柄剑。 林四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护在他身侧,刀光霍霍,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挡下。 “啊啊啊——!” 突然,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乐伺抱着脑袋往马车底下钻,袍角绊住了车轮,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嘴里不停喊着:“护驾!护驾!咱家是太后的人!快护驾!” 他这一通乱钻乱喊,反倒把护在他身侧的亲卫撞得东倒西歪,一个亲卫被他绊了一跤,险些栽倒,手里的盾牌歪了半边,一支箭立刻趁虚而入,直直往乐伺的脑门射去。 “啊!” 乐伺吓得闭眼尖叫,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探来,攥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箭矢“铮”地一声,贴着他的鼻尖钉进地面。 乐伺瘫在地上,浑身颤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去。 温邬垂眸看着他,眼底没什么表情,只是松开手,任由他重新摔回地上。 “侯、侯爷……”乐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闭嘴。”温邬淡淡道,“再喊一声,本侯就把你扔出去喂箭。” 乐伺立刻死死咬住嘴唇,缩在马车轱辘后面再也不敢动弹。 箭雨停了。 刹那间,数十道黑影从林子深处掠出,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的刀刃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森寒的光。 “杀。” 领头那人低低吐出一个字。 黑影瞬间散开,如潮水般朝营地涌来。 唐青厉喝一声:“迎敌!” 刀剑相交的声响炸开,应泊舟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杀手,刀锋顺势横掠,又抹过另一人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没擦,抬脚将尸体踹开。 与此同时,至少有十几个杀手围住了温邬,攻势极猛,像是恨不得将温邬当场碎尸万段。 而那个乐伺,正抱着头缩在马车底下,杀手的刀几次砍在他身旁不到半尺的地方,吓得他整个人抖成一团,却偏偏每次都能险险避开,不是他命大,而是那些杀手似乎根本懒得理会他,所有刀锋都在往温邬身上招呼。 应泊舟眉心一跳。 这些杀手,对温邬下手比对自己还狠。 他原本以为今夜这场刺杀是温邬的安排,毕竟温邬和林四的举动,怎么看都是在憋什么鬼点子,比如刺杀自己,趁乱脱身,如此一举两得,确实是温邬会用的手段。 可眼前这局面,派杀手的与其说是温邬,还不如说是那个草包乐伺。 温邬那边已渐渐打出了营地范围,且战且退,正往林子边缘移动,那些杀手死死咬住他不放,刀刀致命,招招狠辣,分明是要他的命。 不像是做戏。 应泊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杀人和被杀之间的分寸,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杀手出手时没有半点犹豫,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杀手到底是哪来的? 应泊舟来不及细想,又有几个杀手同时扑来。他挥刀迎上,余光瞥见温邬那边又退了几步,已经退到了林子边缘,身后就是黑沉沉的树林。 忽然,不知是不是错觉,温邬抬头,隔着重重人影,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刀光剑影,隔着厮杀,那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温邬收回了目光,身形一折,往林子里掠去。 那几个杀手紧随其后,没入黑暗之中。 应泊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三两下劈开身边的杀手,足尖一点,朝林子追去。 “将军!”唐青在身后大喊。 应泊舟没有回头。 林子里很黑,月光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应泊舟凭着声音往前追,刀剑声就在前面不远处。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月光倾泻而下,照出一片悬崖。 温邬独立在崖边于那些杀手对峙。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只要他再往前几步,就能把人救下来。 可他为什么要救? 温邬拒绝了他的邀请,是他的死敌,是随时可能背后捅他一刀的人,是让他这半月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他们迟早要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如果温邬死在这里,他从此高枕无忧。 多好。 应泊舟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温邬身侧,刀锋从那杀手后心捅进去,直没至柄。 温邬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哟,憋了大半月,可算消气了?怎么,还是舍不得我死?” 应泊舟没理他,抽刀将那人的尸体踢开,他脚下一撤,就要往旁边掠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侧有声响。 极轻微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他下意识转身,然而刀还未扬起—— “噗嗤” 眼前却是鲜红一片。 温邬挡在他面前。 一柄长剑从温邬右肩贯穿而过,剑尖从后背透出来,上面沾满了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持剑的杀手站在温邬身后,还没来得及抽剑,就被应泊舟一刀劈开了半边脑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邬被那柄剑的惯性带得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应泊舟怀里。应泊舟下意识伸手去接,触手是一片温热黏腻,全是血。 “你……” 应泊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邬在他怀里抬起头,月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眉眼弯弯,笑得两眼像两道月牙儿。 那是应泊舟从未见过的表情。 没有讥诮,没有算计,没有逢场作戏的敷衍,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餍足的愉快,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应泊舟。” 温邬轻轻喊了一声。 然后他张开手臂,环住应泊舟的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带着他往后一倒。 失重感瞬间袭来。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悬崖的边缘越来越远。 应泊舟睁大眼睛,他听见温邬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像是说了什么话,但风声太大,他的话太轻,一下便随着风散了。 作者有话说: 坠落悬崖时,温邬餍足的笑(x)计划通的笑(✓) 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超级爱你们! 然后想再带一带我的下一本预收,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吧 《沈大人今天也嘴硬身软》 文案: 楚泊聿新帝登基,做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是将与他争夺皇位的二皇子赐死。 二是册封原本拥护二皇子的沈是观为后。 满朝哗然,无不惋惜如此清雅绝尘的沈大人,要终身蹉跎于后宫之中。 他们都以为新帝恨极了沈是观。 沈是观也是如此。 于是成婚当夜。 他备好了毒酒、匕首,还有一肚子的狠话,要与楚泊聿同归于尽。 可新帝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拨开了垂落眼前的红绸。 “你受伤了,”楚泊聿垂眸看向沈是观手腕上,自己划伤打算自尽的伤口,不见喜怒,“谁做的?” 从那以后,沈是观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的宫院被暗中保护,小厨房不论何时都会备好他喜欢的吃食。 那个本该恨他入骨的男人,却总会在下朝后将奏折搬到他的宫里来批阅,也不说话,批完便走,仿佛将他宫里当做了御书房。 只不过偶尔会在缠绵之后,他不经意时,看着自己出神。 可笑。 沈是观想,这人是在怜悯他吗? 于是次日,沈是观闯入朝堂,历数新帝数条失德罪状,言辞锋利,字字诛心。 说到最后,他仰面直视楚泊聿:“陛下若看不惯,大可杀了我,何必惺惺作态?” 满殿死寂。 当晚,楚泊聿便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龙榻之上,沈是观被按进明黄的衾被里,平日端方自持的帝王俯身下来,呼吸滚烫地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白天说过的话—— “看不惯?” “杀了你?” 那些义正言辞被染上别样的温度。 沈是观咬牙,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别过脸去:“……陛下就这点本事?” 新帝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声音低哑:“沈是观,你真是……” 话没说完,但那一夜格外漫长。 翌日起,他们二人谁也不理谁。 冷战第三天,楚泊聿身边的内侍悄悄来传话: “沈大人,陛下今儿早朝打了三个哈欠,眼眶都青了,您说,他是不是夜里睡不好?” 沈是观翻着手中的书,眼皮都没抬:“与我何干?” 内侍急了:“陛下说,那日是他过分了,但您若肯低头,他便……” “便怎样?” “便、便给您揉揉腰?” 沈是观沉默片刻,脸蹭地红了个透彻,他合上书,问内侍:“楚泊聿在哪?” 内侍大喜过望:“您要去哄哄陛下吗?” “不,”沈是观咬牙切齿,“我去弑君。” 嘴比刀硬.但哄一哄就能顺毛的清冷傲娇受 x 表面正经暗地疯狗.各种盯受的痴汉帝王攻】 #陛下,沈大人又生气了! 楚泊聿:“……”QAQ ps:双初恋,大概是先(shui)婚后爱。 第19章 坠落[VIP] 他们极速坠落。 风声尖锐地呼啸过耳, 将一切声息撕得粉碎。 温邬能感觉到应泊舟的手臂正死死扣在自己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 千钧一发之际,应泊舟猛然发力, 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 紧紧护在怀里。 温邬的脸埋在他胸口, 能清晰感受到那人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 擂鼓似的撞在耳边。 “你真是个疯子。” 那声音从应泊舟齿缝里挤出来, 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却被风瞬间卷得零落。 温邬听见了。 但在方才那一剑之后, 已经没什么力气,只阖着眼, 唇角却微微勾起。 在应泊舟跟着寻来的那一刻, 他便知道, 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半月前,洛浦登门那日。 “所以此次侯爷出京,除了在启程前拿到布防图之外,还有一个任务——” 洛浦抬起眼,看向温邬。 “杀了应泊舟。” 但其实这并非计划的全部。 洛浦说完, 又话音一转, 轻声道:“这只是娘娘将计就计,用于欺骗皇帝和应泊舟的计策。” 皇帝一党的猜测中, 温邬此处执意与应泊舟同去锦城, 便是做了不能让应泊舟活着去锦城的打算,就像应泊舟也不会让温邬抵达锦城一样。 所以此处行程, 应泊舟和他身边的人大约大多都将精力放在了,如何护着应泊舟和阻止温邬上。 如此一来, 旁的事情反倒会忽略,让温邬有可乘之机。 于是太后想到了另一个计策—— “侯爷的真正任务是,在路途中,拖住应泊舟。”洛浦道,“娘娘说,若侯爷成功,您便是她唯一的心腹,届时锦城的兵权便可放心的全权交于您。” 拖住应泊舟,至少一月。 趁此人离京,太后要架空皇帝,清洗帝党,这比只杀一个应泊舟,划算得多。 但温邬没法强行扣下应泊舟,更不可能和应泊舟合作,他有自己的打算,至少现在他必须得是太后那边的人,所以只能兵行险着,把自己搭进去,以此来打消应泊舟的疑心。 应泊舟这个人,太过正直,即便他们已闹成了这般地步,他也会来救自己。 更何况眼下他们都受了伤,他刚给应泊舟挡了一剑,那人应当不会就此他丢下独自离开。 等太后那边准备妥当,再与应泊舟同赴锦城。到那时,他便是察觉了什么,也已经晚了。 至于应泊舟本人。 温邬思绪顿了顿,想起那个将他护在怀里的拥抱,心中莫名堵了一瞬。 他欣赏应泊舟这样的人,但他们终究……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止了,思绪回笼。 温邬缓缓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他入目是一片简陋的房梁,像是没什么人打理,上面积着经年的尘灰。 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下是粗布褥子,倒浆洗得干净,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床边便是窗户,上面挂着几串玉米辣椒。 身上的伤被人包扎过,手法不甚精细,却也算妥帖。 他试着动了动,坐起身来检查一番,右肩被剑贯穿的伤仍在作痛,但好在血止住了,也没伤到要害。 除此之外,身上有几处擦伤,其余倒无大碍。 那悬崖原不算高,他提前让林四在悬崖上布置了些减少冲击的藤网,摔下来时若懂得卸力,确实要不了命。 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以防当真出现意外,他让林四在崖底安排了接应之人。 但此处土墙斑驳,木桌木椅俱是粗笨家什,墙角堆着锄头镰刀,显然是一间寻常农舍,而且四周并无其他习武之人的气息。 应当是被悬崖下村子的村民救了。 负责接应的手下没来,怕是计划有误,别的人事到不担心,只怕应泊舟知晓此事,眼下还是先和林四取得联系要紧。 温邬揉了揉眉心,正要下床,却忽然察觉被角被什么压住了。 侧首看去。 原来还有一个人在那,正躺在他身侧。 那人沉沉地阖着眼,额上缠着厚厚几圈粗布,隐约有血迹洇出来。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干裂起皮,呼吸却还算平稳。 温邬怔了一瞬,是应泊舟。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探向应泊舟的腕间。 指腹下是温热的触感,脉搏跳动着,沉稳有力。 还活着,伤势也不算重。 他皱了皱眉,收回手,说不清自己心情究竟如何,他只垂眸看着那张昏睡中的脸,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萦绕了大半月的锐气总算淡了几分,看起来倒不那么刺眼了。 不知怎的,竟有些出神。 就在此时,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邬倏地抬眸,周身戒备,却见一个老婆婆端着粗瓷碗走进来,见了他,先是一愣,旋即笑起来,把碗往床头一搁,口中道: “小伙子醒啦?你可算是醒了,睡了一天一夜,我还说如果今天还不醒,就去镇上请大夫呢。”是一口地道的虚州口音。 温邬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老人家,此处是?” “这里是虚州边上的村子,叫大华村,”老婆婆摆摆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别怕别怕,老婆子不是什么坏人。” “我前日只是去看种的地,结果没想到抬头就看着悬崖上挂着两个人,可吓坏老婆子我了。” “你两个倒是命大得很嘞!从那崖上滚下来,半山腰有几棵树,把你们挂了几道,要不然哟……” 她说着,又上前仔细瞧了应泊舟一番,确定他伤势暂且稳定下来,才又道,“他把你抱得紧,自己倒伤得不轻,手脚好几处折了,头上被树枝划了好长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我找人背回来的,折腾了大半宿,不过倒还好,保住了性命,这些伤对他这样的体格来说不算什么,养养就好。” 温邬低头看着应泊舟。 他没说话,只沉默片刻,便掀被下床。 “老人家,我想在此借住些时日养伤。”他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些许银两,权当叨扰之资。” 老婆婆一看那银子,连连摆手,把手往围裙上擦:“不用不用,哪要这许多?你们遭了难,能搭把手是应当的,可别谈钱。” 温邬微微皱眉,正要开口,老婆婆已经站起身走出房门,外面正好能看见灶台,她边走边念叨:“你先坐着,我去喂鸡,晚上杀只老母鸡,给你们补补。” 她打开头顶上的柜门,里面放着个干净的菜篮里,隐约能看见里头装着的几个大白菜,她比那柜子矮了不少,手指轻轻扒拉着菜篮边缘,不料突然手上一滑,那白菜便往下落。 眼见着就要砸到老婆婆的头,温邬上前一步,旋身稳稳接住。 他接得干脆利落,动作漂亮极了,老婆婆当即夸道:“小伙子身手真好,长得也俊,可说了亲事?” 温邬没有长辈,以往在京城也无人敢和他提及婚事,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一下有些懵在原地。 他原打算敷衍几句,但见老婆婆跃跃欲试给自己说亲的模样,到嘴边的话一转:“不巧,家中已有妻室。” “那可惜了,咱们村有个姑娘长得可俏,和你这模样正配,”老婆婆叹了口气,又不死心问道,“哪儿的姑娘啊?” 她原只是好奇,打听打听,毕竟人家都成婚了,若当真无此意,也不能逼迫别人。 不料温邬手一指床上的应泊舟:“他。” “谁?”老婆婆眨眨眼,顺着温邬的手指方向看向应泊舟。 屋内沉默半晌,她眨眨眼:“哦~怪不得呢,他那样抱着你。”尾音上扬,一波三折。 温邬:“……”他觉得好像有些误会,但又解释不清。 最后只得举起手中的菜篮子:“老人家,放到何处?” 老婆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这些都是被虫吃了大半的白菜,拿去喂鸡的,后头有个鸡圈,搁那就行,你身上还有伤,别乱动啊。” 温邬点点头,拿着那一筐白菜就要推门出去。 忽然他脚下一顿,微微欠身:“老人家,再向您打听个事。” “这村子里,可有人能帮着送信?” 他这边拖住应泊舟,而林四则打着寻他的名头,秘密前往锦城,寻找黄宗老家打听那封信的消息。 与此同时,温邬送信至附近的小镇中,告知林四大致方位,以便时机成熟他带人来寻自己,打消和应泊舟同行的那几个武将的疑虑,当然,还有应付乐伺这个太后的眼线。 “送信?”老婆婆正要洗锅,准备烧火做饭,她把手里东西放下,“隔壁王家二娃子正好晚些要去镇上,可以帮你带,你要送到哪里去?” 温邬弯了弯唇角:“送到镇上便可,自会有人来取。”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些银子,递过去:“另外劳烦老人家看哪家有纸笔,替我讨些来,若没有纸笔,碳条也成。” 老婆婆又是连连推辞,温邬却已拿着菜篮子转身往外走。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他站在门槛上,抬眼望去。 这村子藏在山坳里,四面青山环抱,满目苍翠。山坡上东一片西一片的梯田,蓄满了水,明晃晃地映着天光云影。 竹林掩映间,露出三五户人家的瓦顶,现在已是正午,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便散在翠色里。 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竹林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轻飘飘的,像是把整个日头都拉慢了。 这地方,和京城是两个天地。 温邬收回目光,顺着大门前的一条小路往屋后面走,鸡圈里几只鸡正在那啄食,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慢吞吞地挪几步,喉间发出咕咕的声响。 老侯爷是是农家出身,闲来无事就喜欢喂点鸡鸭玩,所以喂鸡这样的活他幼时也是干过的,只不过有些生疏了。 他撕了几片白菜叶子,用没受伤的手往鸡圈里扔,思绪又渐渐飘远了,等应泊舟醒来,要如何解释才能滴水不漏,若计划有变又该如何是好? 他有些头疼,不如就听封述叔叔的,趁现在杀了应泊舟。 这想法一出,他便否了,罢了,眼下在这里的只有他和应泊舟二人,也太惹眼了些。 他一边思索一边往地上扔菜叶子,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的声音,老婆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幽幽道:“扔太多了小伙子。” 温邬手一顿,垂眸看去,鸡圈里的白菜叶子堆成了小山,菜篮里的白菜已经见了底。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有点卡文,晚一点我可能会调整一下细节部分 第20章 日常[VIP] 温邬难得有些讪讪, 轻咳一声:“……抱歉。” 说着他又要摸银子。 老婆婆忙按住他的手,温声道:“这是做什么?几个烂白菜,哪用得着给银子。” 说着把篮子接过去, “行了, 可别再喂了, 你身上有伤,快回屋歇着去。” 温邬还想说什么, 却见老婆婆忽然冲他招招手, 眼里带着笑意:“来,你蹲下些。” 温邬不明所以, 却还是依言蹲下身来。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发顶, 轻轻抚了抚。 “好孩子, ”老婆婆的声音轻柔, “别怕,他身子骨结实着呢,比我儿子还结实,我儿子也从那山崖上滚下来过一遭都没事,他也会没事的。” 温邬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软的地方涌上来。 他轻轻笑了两声,扶着婆婆往前走:“是, 我扶您进屋。” 灶台间的锅里冒着热气, 一股淡淡的饭香慢慢飘了出来。 温邬扶着老婆婆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自己进了里屋。 应泊舟还没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 微微蹙眉,按理说也差不多该醒了。 他在床沿坐下, 俯下身去,凑近了些仔细查看,他先看了看那伤口,又探了探额上的温度,正欲直起身,目光却忽然顿住。 应泊舟上眼皮的尾端,藏着一颗极小的痣。 很淡,只有凑得这样近才能看见,平日里被那双眼睫掩着,怕是从来没人留意过。 那颗小痣生在眼尾,像无意间落的一点墨。 温邬又凑近了些,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应泊舟醉酒的那个吻。 那个吻虽说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小插曲,事后应泊舟也没再有任何说辞,但温邬觉得那里面至少有三分真心。 不过,三分真心也够了,若是把一整颗心都掏出,发现被自己利用,闹起来计划怕是会不太顺利。 温邬指尖点了点那颗痣,鬼使神差的,又凑得进了些。 恰在这时,应泊舟的睫毛动了动,温邬一愣,忙要撤离,却已经来不及了。 应泊舟睁开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那眼里倒映着的自己,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他见着应泊舟回神的一刹那,眼中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似的,忽然有了神采,像往墨色里投进一点星子,光晕一层一层荡开。 他想起很久以前听人说过,应泊舟生得好看。那时他只没当回事,满京城谁有他生得好看? 此刻却忽然觉得,那人说得也不算错。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灶台那边隐约传来的响动,以及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应泊舟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在干什么?” 温邬回过神来,直起身,神色自若:“看你死没死。” 应泊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下落,在他开合的唇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落得太轻,似有若无。 然后就见应泊舟偏过头去,像是极其厌烦地皱了皱眉,道:“哦。” 温邬轻轻“啧”了声,现在这般嫌弃,之前坠崖时,是谁把他抱着不撒手? “杀手是谁派来的有头绪吗?”应泊舟看着窗外就是不看他,问道。 “总之不会是你我,大概是乐伺吧,毕竟他是康三章的人。”温邬摊了摊手,面不改色编着瞎话。 应泊舟没有认同温邬的话,沉默片刻:“我们现在在哪?” “一个村子。”温邬答得简明扼要。 应泊舟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废话? 屋里又静了下来。 温邬靠在床柱上,垂眼看他,忽然道:“既然咱们都受了伤,不如暂时和平相处,在这养好伤再离开?而且我单着一只手行动不便,你得照顾我。” 应泊舟这才像是想起什么,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冷笑:“容我提醒,是你带我跳的崖。” “可是我帮你挡了一剑。” 应泊舟顿了顿,嗤笑一声:“那你救我干什么?不是利用我巴不得我死?” 温邬心想,当然是为了计划,那杀手的一剑你肯定能躲过去,我如果不自己扑上去,能顺利展开计划吗? 他想着,面上却弯了弯眼睛,笑成了月牙:“因为不想你死啊。” 应泊舟一愣。 那笑落在他眼里,清清朗朗的,像是真的一样。 他盯着温邬看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显然没信。 温邬看着他的后脑勺,笑意更深了。 不信就不信吧。 反正他也不指望这人信,也没想过真要他照顾,总之不离开就行。 转眼过了几日,温邬的信已经悄悄送了出去。 而应泊舟正如婆婆所说,这人健壮得很,那么高一处悬崖摔下来,折了一手一脚,头上还开了道口子,养了不过三五日,竟已能下地走动了,不过是金鸡独立式蹦着走。 但他依旧如遇袭前一样,不怎么理会温邬。 晨起婆婆熬了粥,他接过去温声道谢,转过头对着温邬便冷下一张脸。温邬搭话,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婆婆让他帮忙,他应得爽快,帮完从温邬身边经过,视若无物。 温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一蹦一蹦的背影,微微眯起眼,莫名有些不爽。 这人是有什么毛病? 那日坠崖时把他护在怀里护得死紧,恨不能拿自己当肉垫,如今醒了,倒像是换了个人,连正眼都不肯给一个。 温邬气笑了,他爱冷着便冷着,自己乐得清闲。 这村子四面青山环抱,日头慢悠悠地从东边挪到正中央,挪得人骨头都酥了。 温邬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闲,没人递公文,没人算计他,他也不用费心算计别人,连应泊舟都不用怎么理会。 就只是等着林四的消息,确保应泊舟没见其他人,吃婆婆做的家常饭菜,然后晒太阳。 真好。 这日午后,温邬搬了个把竹椅,坐在院里一丛油菜花跟前。 油菜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招来几只蜜蜂嗡嗡地转,阳光落在身上,他眯着眼,看那蜜蜂在花中钻进钻出,很快便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一些事。 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后园也有这样一片花,他除了喂鸡喂鸭,闲来无事还喜欢侍弄些花草,他蹲在旁边看,一看能看半日。 正想着,忽然“啪”的一声脆响。 温邬一激灵,险些从竹椅上栽下去。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又是“啪”的一声。 “啪。” 温邬揉了揉眉心,顺着声音望过去—— 院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个木墩子,应泊舟正单腿立在旁边,右手握着斧头,他左脚虚点着地不敢用力,左手臂也缠着布条,只靠一只手和一只脚,却劈得稳稳当当,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温邬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应泊舟头也不回,又是一斧落下:“怎么?” “没看见我在睡觉?” “看见了。”应泊舟淡淡道,“睡觉不挑时候,怪谁。” 温邬噎了一下,坐直身子:“那你劈柴不能挑个别的地儿?非在我跟前劈?” 应泊舟终于回过头来,瞥他一眼:“你来劈?” 温邬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右肩:“肩上有伤,劈不了。” “一只手都劈不了?” “一只手怎么劈?”温邬理直气壮,“劈不了。” 应泊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明明白白带着几分嘲讽,他单手举起斧头,往下一落,又一根木柴应声而裂。 “我还少一只脚呢。”他说。 温邬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应泊舟又劈了几根,忽然开口:“温邬。” “嗯?” “你是不是不行?” 温邬一愣:“什么?” 应泊舟头也不回:“我说,你是不是不行。一只手就劈不了柴,那要是在战场上断了手,你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温邬腾地站起来。 “应泊舟,你激我?” 应泊舟回头:“怎么?不敢?” “本侯今日还就闲得慌,和你比试比试。” 温邬大步走过去,在木墩前站定,左手一伸:“斧头给我。” 应泊舟看了他一眼,没动。 “给我。”温邬眯起眼,“你不是问行不行吗?让你看看什么叫行。” 应泊舟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斧头递过去。 温邬接过斧头,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左手一扬,将地上几根木柴抛向空中。他足尖轻点,身形骤起,斧光闪过。 “啪、啪、啪、啪!” 四根木柴还未落地,已被凌空劈成八半,整整齐齐落在地上。 温邬稳稳落地,左手一收,斧头扛在肩上,下巴微微扬起。 “本侯这招,”他得意道,“叫‘天外飞仙’。” 应泊舟看着他,没说话。 温邬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偏头去看。却见应泊舟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那堆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温邬扬眉,“服了?” 应泊舟忽然伸出手。 他单手从地上捞起一捆柴,少说也有七八根,往空中一抛。 紧接着,他单脚点地,整个人借力跃起—— “啪、啪、啪、啪、啪、啪、啪!” 应泊舟落地时微微晃了晃,旋即稳住身形,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本^0^鸽^0^贰^0^拯^0^雳将军这招,”他慢悠悠道,“叫‘横扫千军’。” 他顿了顿,垂眼看向地上的柴,又补充一句:“比你劈得多。” 温邬瞪着他。 应泊舟面无表情地回视。 “你学我。”温邬眯起眼。 “谁先找事的?”应泊舟嗤笑道。 温邬气笑了。 他上前一步,在院子里不好出招,便伸手就去捏应泊舟的脸,那人伤着手脚躲不开,被他捏了个正着。 应泊舟眉头一皱,本能地抬手去挡,却没来得及,只好去掰他的手指。 “放手。” “不放。” 应泊舟于是换了策略,伸手去揪他的后领。 温邬脖子被勒着,手上更用力了些:“你敢拉扯本侯?” “你先捏我脸的。” “你先找事。” “你还倒打一耙?” 两个人就这么扭成一团,谁也不肯先松手。 应泊舟单脚站着本就不稳,被温邬带着晃了两晃,忽然重心一歪向前扑去。 “小心……” 话没说完,两人已经齐齐摔在地上。 温邬的后背撞上地面,闷哼一声,下一瞬,应泊舟的重量压下来,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温邬看清应泊舟眼里那一瞬间的错愕,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太近了。 就在这时,温邬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应泊舟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乐道:“你前几天果然是装的。” 应泊舟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撑起身,却忘了自己只有一只手能使力,撑到一半又栽下来,额头直接撞上温邬的鼻梁。 瞧瞧什么是乐极生悲。 温邬被猝不及防一砸,痛得嘶了一声:“你倒是起来啊。” 应泊舟耳尖更红:“我在起。” “你起什么?你往我身上起?” “闭嘴。”应泊舟咬牙切齿。 温邬忽然笑了一声。 应泊舟恼羞成怒地瞪他,却见那人躺在那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笑映得亮亮的,像三月的春水化开在眼底。 应泊舟怔了怔,别开眼,手上终于使上力,撑着自己坐起来。 温邬也慢慢坐起身,抬手理了理被揪乱的领口,又看了一眼应泊舟脸上被自己捏出的红印,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应泊舟板着脸,盯着地面,不说话。 温邬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个看地,一个看天。 过了很久,温邬忽然道:“你说我们一直住在这成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宝宝们明天上夹子,会晚更新一点,大概十一点的样子,后面就是正常更新啦 第21章 恶劣[VIP] 应泊舟一愣, 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我们?” 温邬被他这么一问,也怔了怔, 旋即抬脚踢了他一下:“你这是抓的什么重点?” “你自己说的, 又反过来怪我?”应泊舟捉住他的脚踝扔了回去, 把目光移开了。 我们。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尝着什么味道似的, 又不说话。 于是温邬也懒得说话, 他仰面晒着太阳,唇角愉悦地勾起。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过花丛的簌簌声。 过了很久,应泊舟忽然开口:“温邬。” “嗯?”温邬懒洋洋应了声, 像是从喉间飘出来的。 “趁这个机会脱身吧。”应泊舟道。 他也跟着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别再回去了, 左右也他人无人知晓你生还, 到时由我给你作证,让温邬这个名字从此消失,接上你弟弟,随便找个地方,改个名姓, 过你的日子去。” 许久, 温邬才睁开眼看向他。 “你是个有勇有谋的大才之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为太后做事。” “你回去, ”应泊舟轻声道, “迟早有一天,我们要走到那一步。” 他没说哪一步, 但两个人都明白。 你死我活。 温邬扬了扬眉,他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应泊舟:“为什么?” 应泊舟没说话,目光却跟着温邬的动作移动。 “为什么不想我们走到那一步?”温邬又问了一遍。 应泊舟皱起眉,别开眼,又不说话了。 他望着散落一地的柴火,喉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温邬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好像什么都无所谓,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压着,连眉头都松不开。 那眉眼间竟有几分难过? 到底在难过什么啊真是的。 这是温邬第二回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了,上一次是他醉酒之后,控诉自己利用他。 温邬忽然觉得有趣,那么大一个将军,怎么回回都把心思写在脸上? 于是他弯下腰,一只手捧起应泊舟的脸,迫使那人看向自己。 应泊舟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温邬已经俯下身来。 吻落下来的时候,应泊舟的眼睛还睁着,直直撞进温邬那双弯弯的笑眼,映着午后明晃晃的阳光。 温邬吻得很深,步步紧逼,像是要听见面前之人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应泊舟才回过神来,他手抬起来,一把扣住了温邬的后颈。 回吻来得又急又重,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情绪一下子涌出来,温邬被他带着站起身,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院墙,却被人捞回来,吻得更深。 温邬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畅快。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应泊舟吃痛,猛地松开他,唇角沁出一丝血来。 他皱着眉看温邬,眼里带着几分错愕,以及几分没有散尽的情动。 温邬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笑得恶劣:“你又不应我的问题,光占我便宜。” 应泊舟一愣,随后那点情动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一点点凉了个透彻,脸瞬间黑了下去。 他看着温邬脸上明晃晃的笑,气得咬牙切齿,这人根本没想听什么理由,他只是逗自己玩。 他心烦意乱着,温邬这个混账反而没有任何歉意,靠在墙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应泊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蹦去。 “应泊舟,”就在这时,温邬忽然在他身后了一声,“所以别劝我了,你自己也知道,劝不动。” 温邬的声音缓了下来,尾音飘在风中,像是要散了似的,应泊舟脚步顿了顿,又想说些什么。 然后温邬又没心没肺地笑道:“等会儿我要和婆婆去镇上赶集,你去不去?听说有漂亮姑娘。” 应泊舟:“……” 他就多余心软。 温邬看着那一蹦一蹦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弯了弯眸子,扬声补了一句:“那我给你带个什么物件回来做礼物?” 回应他的是“哐”的一声关门声。 得,逗得气炸毛了。 温邬笑出了声。 半个时辰后,温邬扶着婆婆上了借来的牛车。 婆婆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攒了好几日的鸡蛋,说是要去镇上换些盐和布。 温邬坐在她旁边,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搭在膝盖上,继续晒太阳。 山路窄,两旁都是密密的林子,树叶层层叠叠,把天都遮去了大半,偶尔有风穿过林子,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牛车顶上。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是些铺子和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极为热闹。 温邬扶着婆婆下了车,刚站稳,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一身酒气,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嘟囔着什么,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温邬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人离开的方向。 “婆婆,”他笑着说,“您先去忙,我答应给应泊舟带些喜欢的东西,想到处看看。” 婆婆点点头:“去吧去吧,别走远了,记得在车这儿碰头。” 温邬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想来平日里极少有人来,那醉汉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走到巷子深处,忽然站住了。 温邬走过去。 醉汉转过身来,直直跪下去,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属下来迟。” 温邬垂眼看着他,皱了皱眉:“林四在坠崖当日便安排了你们接应,为何现在才出现?” “侯爷恕罪,属下也正要禀明此事。”那人的头压得很低,“那日,属下们在崖底接应,遇上了另一拨人,不知为何,他们不由分说地动起手来,属下们被绊住,没能及时赶到。” 温邬闻言眯了眯眼:“哪边的人?” “属下无能,那些人穿得普通,脸上易了容,身上也没见着有任何物件,属下没能查探到他们的身份,”手下道,“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倒没下死手,只纠缠了我们几日便离开了。” “属下们现在分成了两队,一队跟着那些人追查幕后之人,一队留在附近等候侯爷消息。” 温邬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这人他认得,是林四的心腹之一,能直接跟着林四的身手都不弱,能拖住他们几日,对面那些人来头怕是不小。 不过这倒没什么,总归已经去查了。现在他更疑惑的是,那些人如何知晓自己的计划?他这次计划具体事宜连太后都不知晓,更何况旁人,若说能有谁有机会打探…… “应泊舟身边的那几个武将在何处?” “今日上午到了锦城,当地官员接待了他们,不过属下探听到,他们打算派大量人马出动搜山,寻找侯爷和应将军。”手下担忧道,“您怕是拖不了应将军太久,倒时……” “你们布置些迷惑他们的线索,应当能拖得住半月,”温邬思索片刻,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那人平日里什么事都不做,表现得太废物,倒是险些让他忘了。 温邬道:“乐伺在哪?” 方才听他汇报了这么多,却没有乐伺的下落。 “乐公公?”手下一愣,猛地明白了什么,汗如雨下,“侯爷恕罪,属下这就去查他的去处。” 果然,人已经跑了。 “不用,康三章不甘心想与我争兵权的一些把戏罢了,此刻去查已然无用,人早已藏了起来。” 温邬摆摆手,面无表情,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道,“你们直接去找黄宗的藏兵之处,既然抓不住人,不如直接端了老巢。” “属下遵命。”手下应道,便要起身离开。 忽然他脚下一顿,张了张口,轻声道,“另外林四统领让属下告诉侯爷,他已经甩开应将军跟踪的人,乔装找到了黄宗的老家。当年为黄宗送信的驿夫,有线索了。” 温邬眼中这才有了波动:“人找到了?” “还没有,但统领说快了,他已经摸到那驿夫的住处,他去的时候人虽不在,左邻右舍却都说他还活着,隔三五日便会回来一趟,统领让人守着,一有消息便传回来。” 温邬点点头,比他想的快一些。 “你回去告诉林四,”他说,“找到后控制住那个驿夫,然后再和应泊舟的人一起来寻我,别让应泊舟起了疑心。” 那人叩首:“是。” 温邬摆摆手,那人便起身,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里静下来。 温邬独自站了一会儿,微垂着头,手指下意识抚那枚玉扳指,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前几日自己觉得太显眼,收了起来。 他睫毛颤了颤,长舒一口气,蓦地想起还要买东西回去应付应泊舟。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就在走到巷子口时,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个破筐。 那筐歪倒在一堆杂物中间,破破烂烂的,上面盖着半截草席,草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温邬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伸手掀开草席。 只见里面蜷缩着一只小黑猫,草席被掀开的一瞬间,它骤然跳起,冲着温邬龇牙,发出“呜呜”的声音。 温邬低头看着它。 那猫很小,约莫只有他巴掌大,瘦得能看见肋骨,毛色黑得像炭,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黄澄澄的,瞪得溜圆,满是警惕。 “啧。”温邬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 那猫“呜”得更凶了,往后退了退,撞上筐壁,退无可退,但依旧不认输死死瞪着他,身上的毛炸开,一整个炸成了一个毛球。 怎么跟应泊舟生气一个样? 温邬看着它,忽然笑了一声。 “跟我走?”他说。 猫当然听不懂,反而试探地张了张爪子,试图在“太岁”头上动土,给温邬留几道伤口。 温邬挑了挑眉,捏着它的后颈拧了起来。 那猫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又挠又咬,可惜温邬的手在他后边,咬不着,只奋力地挣扎。 温邬把它往怀里一揣,站起身,往巷子外走去。 就它吧。 反正应泊舟那张赌气的脸,和这小东西正好般配。 作者有话说: 有十一点按时更新 后面更新时间有变动是因为在捉虫 明天开始就恢复到晚上十点更新啦,喜欢的宝宝点点作收吧,孩子真的很想要作收 第22章 放松[VIP] 温邬和婆婆从集市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四面山峦间漫下来,把院落笼在一片淡淡的光里。 应泊舟站在门槛边,看着院角那丛花旁的人影。 温邬这次没搬竹椅出来, 只从屋里拿了个矮脚小凳, 也不知坐了多久, 这会儿正歪着脑袋打瞌睡。 那只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小黑猫经过一番无用的斗争后,妥协般蜷在他膝上, 同样睡得人事不知。 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应泊舟看了片刻,正要移开视线, 就见温邬的脑袋往旁边一栽,整个人跟着一歪—— 人和猫一起, 直挺挺地栽进了旁边的油菜花里, 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身。 那黑猫受惊, “喵”地一声从花丛里蹿出来,抖着身上的花瓣,冲着倒在花丛里的人龇牙咧嘴。 温邬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望着天边的晚霞, 似乎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应泊舟的嘴角抽了抽。 这么蠢的事,真不像是温邬能干出来的。 他蹦过去, 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花丛里的人。 “所以你逛遍集市,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就买了只猫?” 温邬躺着没动, 只抬起眼皮看他,弯了弯眼睛:“对啊, 送给你的。” 应泊舟语气生硬:“你别忘了,我们养好伤就要离开,到时候把猫放哪儿?” 温邬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随手从头发上拈下一片花瓣,在指尖捻了捻:“带回去,怎么偌大的将军府容不下一只猫?” 他理直气壮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把那只还在炸毛的黑猫捞起来,举到脸颊边:“你看它和你多像,干嘛嫌弃同类?” 那猫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呜呜”地叫,浑身的毛炸成一个球,和应泊舟此刻的表情确有几分神似。 应泊舟看着那张被猫挡了一半的脸,那人眼睛弯弯的,睫毛因笑而轻颤,显得十足的无辜,活像诱骗别人上当的大尾巴狐狸。 他轻轻啧的一声,移开目光。 装什么纯良? 分明是故作姿态,心怀鬼胎。 他正要开口嘲讽回去,就听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小温,吃饭啦。” 温邬遥遥应了声,得意洋洋地便把猫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瓣,当先往屋里走。 应泊舟一脸不爽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温邬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又飞快地挪开。 吃完饭,他们帮忙收拾完碗筷,温邬站在堂屋中央,凝眉思索片刻,皱着眉看向应泊舟。 “帮我洗个头。” 应泊舟一愣:“现在?” “不然呢?”温邬理所当然地说,“白天哪有空?正好现在没事。” 他顿了顿,抬了抬自己的右肩,语气里带着点无赖,“我右肩的伤没好,抬不起来。” 说完,他不等应泊舟说什么,已经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睛弯弯的:“快点啊,趁灶里还有热水。” 应泊舟看着他的背影,气笑了,这人使唤起自己来倒是半点不客气。 温邬此时已经搬了条凳放在灶台边,正往木盆里兑热水。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来了?坐这儿。” 而后他也不客气,直接又搬了个矮凳在他面前坐下,背对着他,解开发带。 一头长发散落下来,墨一般,泛着柔润的光泽,一直垂到腰际。 应泊舟看着那一头长发,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愣着干什么?”温邬侧过头,眼角带着笑,“不会伺候人?” 灯光从他侧脸照过来,把那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连带着那一丝笑意都显得不太真切。 应泊舟喉间一紧,没说话,一只手撩起他的头发,浸入水中。 热水浸过发丝,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应泊舟的动作有些生疏,小心翼翼地撩着水。 温邬倒是自在得很,仰着头任由他动作。 渐渐的,应泊舟的目光从他的头发转移到了仰起的脖颈处,以及一直延伸到衣襟内的那抹刺眼的白皙。 几缕湿发贴在上面,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沿着颈侧的弧度往下淌。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怎么了?”温邬见他迟迟没动作,问道。 “没什么。”应泊舟收回目光,继续撩着水,那一点温热从指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挠在心尖上。 温邬似乎也被热气熏得有些迷糊,整个人放松得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偶尔有水珠溅到他的肌肤上,他也只是轻轻颤一下,连眼睛都不睁。 应泊舟不由得也跟着放柔了眉眼。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与温邬比箭,如果这人不是温家的孩子,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公子,大约平日里也会那般意气风发,而不是勾心斗角,穷于算计,累得自己一身的疲惫。 “应泊舟。”温邬忽然出声,声音软得像是含在嘴里。 应泊舟手一顿,回过神问:“怎么了?” “没事,”温邬没睁眼,嘴角却微微翘起,“你还挺听话。” 好好的氛围被骤然打乱,应泊舟黑着脸撸了一把温邬的头发:“你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温邬笑得险些滚下矮凳,又被应泊舟捞了回来。 水声继续响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愈发安静,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洗完了头,应泊舟拿了快干净的帕子,递给温邬。 温邬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衣襟。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应泊舟,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药该换了。”应泊舟拿出一个药膏,这也是温邬去集市买的。 温邬“嗯”了一声,转身往卧房走,这是婆婆儿子的卧房,她儿子当兵去了,便空置了下来,正好给应泊舟和温邬。 卧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灶房的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温邬把油灯端进来放在床头,屋里这才亮起来。 他在床沿坐下,解开衣襟。 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右肩上的伤口,几日过去,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还有大片的红肿,显然是这人不好好爱惜,伤口发炎了 应泊舟皱了皱眉,在他身旁坐下,打开药瓶,用指尖挑了药膏。 药膏是凉的,但他的指尖是热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伤口边缘。 药膏被一点点涂开,从伤口中央向四周蔓延。应泊舟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微微的粗粝感。 那一瞬间,温邬的呼吸顿了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人的侧脸上,应泊舟垂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温邬拧了拧眉,不愿深想应泊舟的神情,于是收回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就在这时,应泊舟的指尖恰好从他肩头滑过,指腹轻轻擦过他颈侧的皮肤,那一点温热像是一簇火,从那里蹿起来,顺着一点开始蔓延到全身。 刹那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温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古怪的氛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应泊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抬头。 “疼吗?”他问,声音低低的。 温邬抿了抿唇,过了片刻,才回头问:“不疼,上完药了?” 声音也有些哑。 应泊舟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 温邬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睛像是盛着一汪水,朦胧的,就那样看着应泊舟。 应泊舟喉间滚动,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响起,划破夜晚的寂静,两个人猛地回神,十分默契地分开了些。 他们看向门边,只见那只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应泊舟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话题:“那什么,他还挺聪明,知道跟着你进屋睡觉。” “你也不看是谁带回来的猫。”温邬顺着他的话应着,谁也没提刚才的事。 忽然,他想起什么:“对了,还得给它洗个澡。” “我去烧水。”应泊舟立刻向屋外走去,动作有些生硬。 热水烧好的时候,温邬已经把猫逮住,那猫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嘴里“喵呜喵呜”地叫,四条腿乱蹬。 “按住它。”温邬说。 应泊舟走过去,蹲下身,按住猫的后腿,两个人配合着,把那只挣扎不休的猫按进温水里。 猫叫得更凶了,水花四溅,溅得两人一身。 “别动!”温邬按着它的脑袋,抬头瞪应泊舟,“你按住了!” “我按着呢!”应泊舟也瞪他,“是你没抓住!”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给猫洗着澡,水花四溅,衣裳湿了大半,那猫在他们手里奋力挣扎,叫声凄厉,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好不容易洗完,一猫两人都十分狼狈。 应泊舟拿过一块干帕子,把猫裹起来,细细地擦着,那猫在他手里渐渐安静下来,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温邬瘫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翘起。 然而应泊舟刚擦干,那猫忽然睁开眼,一爪子拍在应泊舟手上。 应泊舟吃痛,松开手,猫“噌”地蹿出去,坐在一旁的桌上开始舔毛。 温邬“噗”地笑出声。 应泊舟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红痕,又看了看笑得乱滚的温邬。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扬了扬眉,唇角含着笑,拿起那块湿帕子,朝温邬走过去。 温邬笑着往后躲:“干什么?又不是我挠的你……” 话没说完,就被应泊舟一把按住,湿帕子兜头盖脸地罩下来。 “喂!”温邬挣扎着,“应泊舟你疯了!” 应泊舟充耳不闻,拿着帕子胡乱擦着他的头发,温邬的头发还没干透,被他一顿乱擦,更是乱成一团。 “别动,擦干了早些歇息。”应泊舟哼哼笑了两声,这才放过他,换了块干净干燥的帕子细细地把头发擦干。 温邬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帕子摩挲着头皮,力道不轻不重,意外地舒服,温邬眯起眼睛,向后靠了靠,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怀里的人闭着眼,唇角翘起一点弧度,整个人放松的猫,惬意地享受他的伺候。 应泊舟手上的动作一顿,轻笑了声。 过了一会儿,头发渐渐干了,应泊舟指尖穿插在柔软的发丝中,他垂眸看着温邬,觉得心中胀,如果能一直在这里就好了。 正要喟叹一声,突然,温邬睁开眼,抬手拍了应泊舟一下:“行了,擦干了就起开。” 说完也不管应泊舟,毫不留情径自起身往床边走,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应泊舟站在原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已经将毛舔干,盘成一团睡觉的猫,轻轻啧了一声。 “猫似主人啊。” 床上的人没动,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摆了摆,像是在赶人。 应泊舟把帕子放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熄了灯,跟着躺了上去。 原本昏昏欲睡的温邬突然睁开了双眼。 这几日他们都是这样睡的,一张床,中间隔着偌大的空当,谁也不挨着谁。 前几日应泊舟不搭理他,他也乐得清静。 今日却不一样。 明明还是那张床,明明还是那么大一片空当,仅仅是他们二人关系缓和了些,现在就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身后那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若有若无地传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就要开口让应泊舟去打地铺——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他整个人被拢在了一人的怀中。 蓦地,温邬双眼睁大,浑身一僵。 身后的体温像一团火,那一点温热变得格外清晰,像是烙进了骨头里,烫得他后背发麻,两个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 黑暗把一切都放大了。 温邬几乎是下意识地产生了抗拒,他不喜欢这样被迫地与人有亲密接触,就像是无法掌控之物即将把他禁锢起来。 然而就在他皱着眉,正想把那只应泊舟推开时,身后之人却主动松开了。 后肩传来一点微弱的触感,应泊舟退远了些,微微弓着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肩处。 “别怕。”应泊舟的声音低沉轻柔,像是在安抚温邬,“这里不是京城。” 而即便是这样,温邬的计划依旧在推动。 瞒着应泊舟,利用他毫不留情。 “咚”的一声。 有什么敲在了心尖上,酸疼得厉害。 温邬手指蜷缩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做,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风声,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衬得夜色愈发安静。 温邬睫毛颤了颤,缓缓闭眼。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想起今日应泊舟问他:“趁这个机会脱身吧?” 那时他没直接回答。 其实如果……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叫。 那鸟叫声短促而尖锐,与寻常的夜鸟不同。 温邬猛地睁开眼。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轻的哨声。 两个人同时坐起身,披上外衣下床,片刻后,院墙上探出两个人影,几乎是同时翻进了院子。 “侯爷。” “将军。” 竟是林四和唐青! 温邬眉心紧蹙,林四不是在盯着那个驿夫吗?为何此刻竟与唐青一同出现在这里? 他道:“发生了何事?” 林四和唐青对视一眼,各自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他俩存粹是意外碰上,之后唐青便一直跟着他甩都甩不掉,事态紧急,林四又不得不来找温邬,最后变成了这般局面。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林四单膝跪地:“侯爷,找到了乐伺的藏身之处。” 他话音一顿,神情凝重。 “但情况有些不对。”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点修一修细节 第23章 哇哦[VIP] 半月后, 清晨。 山道之中的一家客栈孤零零地立着。 一人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珠子,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 又将脚下昏迷的真正的“掌柜”藏得更深些。 这人正是唐青。 他头顶上蹲着一只小黑猫, 正眯着眼睛舔爪子, 舔着舔着,忽然耳朵一竖, 眼睛转向门外。 “三位贵客里边请——” 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声音清亮,林四引着三人进了客栈。 当先的是个中年男人, 坐在木质的两轮车上,面容富态, 衣着考究, 这人名为杨渠, 是当下风头正盛的富商。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子,一个是贵妇打扮,珠翠满头,她站在杨渠的二轮车后边,推着他走, 俯身说话时举止自然亲密, 大约是杨渠的夫人。 另一个则有些特别,她并未身着汉人服饰, 而是西域舞女的装扮, 她脸上覆着绛红的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尾上挑,眼波流转, 是极为秾丽的相貌。 门外停了长长的车队,十来个仆从正忙着卸行李。 杨渠进了门,扫了眼客栈内简陋的陈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们客栈就这样?” 林四弯着腰,脸上堆满笑:“老爷,您多担待,这山道上就这一家客栈,再往前五十里都没个人烟。” “行了行了,如果不是因为时间紧,谁会走山道?”杨渠不耐烦地摆摆手,“包房可有?” “有有有,上好的包房,小的早就给您备好了。”林四连连点头,又转身吩咐店小二,“快去,给外头的兄弟们送些热水,这一路赶得急,都辛苦了。” 店小二连连点头,端着茶水哆哆嗦嗦往外走。 杨渠没有察觉,神色这才和缓了些,由林四找人抬着两轮车,往楼上去,那贵妇和舞女则跟在身后。 行至包房前,杨渠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惊呼,而后是接二连三的倒地声。 “怎么回事?”富商皱眉,示意贵妇去看看。 然而身后的贵妇和舞女忽然身子一软,先后倒在地上。 杨渠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从两轮车上跌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才从包房内走出来两个人。 温邬踢了踢地上的人,确定他们晕过去后,才到道:“这就是我们要装扮的人?”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林四原盯着驿夫,偶然之下看见了乐伺,在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 乐伺打小就在康三章身边长大,没出过宫,能在锦城认识的人,想想就知道有猫腻。 事关重大,于是林四让手下盯着驿夫,自己跟上去,这一去便到了一处他意想不到的地方——黄宗的藏兵之地。 且里面不似他预料般那样安静,而是锣鼓喧嚣,一日便能见着两三趟运送酒水的商人出没。 他在外面停留了一日,才抓住一个商贩,探听到乐伺要以宫里大人物的名义,宴请当地官员和富商。 而且还是在这样重要的地方,乐伺的目的不言而喻,他要直接从温邬手里截胡兵权,得到人心和所需物资。 黄宗原本就是康三章的人,所养之兵大多也更听服太后和康三章,若真让他得逞,倒是事情会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就未可知了。 那些兵不能落在应泊舟手里,更不能落在乐伺手里,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那里的兵再次成为无主之兵。 所以温邬和应泊舟一合计再次合作,告别婆婆后,打算直接拦下参加乐伺宴会的杨渠一行人,冒名顶替潜入宴会。 不过杨渠为趁机在乐伺跟前露脸,专门依着乐伺的癖好,去外地寻了一绝色舞女进献。 他们得知消息时杨渠刚刚折返,导致他们这一蹲就蹲了半月。 温邬说着,又看了眼旁边的应泊舟,误打误撞,倒是让他拖住应泊舟的计划顺利完成。 “侯爷,外面的人都处理好了,全下了迷药,没有个五六日醒不过来,唐青正在善后。”林四推开门,邀功一般三两下蹦到温邬身边。 “让店小二看着点,别死了。”温邬颔首,抬手就想摸摸林四的头。 然而手刚放上去,就听应泊舟不明所以的“啧”了一声,于是温邬手的方向顺势一变,搭在那二轮车的靠椅上拍了拍,抬眼对应泊舟笑道: “这是个好东西,你腿伤未愈,不如坐上了试试?我推你走。” 应泊舟没理他的打趣,反而问到:“旁的不说,易容怎么办?” 他们几人论功夫倒是不怕,但若说乔装,也只会些用于日常探查的皮毛,更何况眼下也没什么可用于易容的工具。 而且他们之中没有女子。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我想起来了!” 突然,林四激动地一拍掌,看向温邬,“侯爷,咱们隔壁就是青城,那位应该在那,易容之术她可是翘楚。” “青城离咱们这不远,一个来回最多不过半日,赶得上去乐伺的宴会。” 温邬这才回想起什么,挑了挑眉:“对啊,怎么把她忘了。” 应泊舟听着他们打了半天哑谜,皱眉问:“哪位?” “你应该听说过,”温邬让林四将杨渠三人扛上了马车,回眸一笑,“三生堂堂主。” 三生堂堂主,殷竹霜。 当年温家旧部中,唯一主“医”的一支队伍的领袖,旧部解散后,她便离开京城,游历天下,近几年才到青城定居。 若问偌大的青城,要如何在短时间内寻到一个人? 寻旁人可能没有办法,但若说寻殷竹霜,那法子还真有。 “要找她,自然是去酒肆。” 而且是只卖好酒的酒肆。 青城,醉仙居外。 温邬抬头看了眼那块歪斜的牌匾,尚未进去便已是酒香扑鼻,他唇角微微上扬。 应泊舟皱眉:“确定在这儿?” “八九不离十。”温邬说着,推开了门。 忽然他脚下一顿,上下打量了一番应泊舟,乐道:“别说我没提醒你,等会儿记得躲远些。”说完,便抬脚进去。 应泊舟一愣:“什么意思?” 温邬却只神秘地笑了笑,不说话,应泊舟不明所以,但也跟在了温邬身后。 然后他就知道为何了。 这位温家旧部的领袖压根不待见温大侯爷。 现在已接近正午,堂内本该明亮,可这酒肆的窗户不知被谁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 店里没几乎没人,只有角落里趴着一个身影,烂醉如泥,桌上横七竖八倒着五六个酒坛。 温邬径直走过去,在那人身侧站定,伸手推开了旁边的窗户。 光猛地照进来,照亮了那张趴在桌上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气,此刻却被酒意晕染得朦胧,她被刺得皱起眉,嘟囔着骂了一声:“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便看见了温邬的脸。 四目相对。 温邬微微一笑:“殷堂主,别来无恙。” 殷竹霜:“……”大白天的见鬼了? 下一刻,殷竹霜摇摇晃晃站起来,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温邬眉心一跳,连忙后退半步。 果然,只见殷竹霜突然暴起,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温邬你个龟孙!” 温邬侧身躲过,酒坛在身后炸开,酒水溅了一地。 殷竹霜已经踉跄着冲了上来,拳头带着呼呼风声直取他的面门。 “哎哎哎姑奶奶!” 千钧一发之际,林四连忙上前架住了她。可殷竹霜力气大得惊人,挣扎间差点把他甩开,于是架着她的人中又加了一个唐青。 “殷堂主!殷堂主冷静!”林四苦着脸喊道。 “冷静个屁!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背信弃义的!”殷竹霜的骂声戛然而止,因为他此刻被两人架着,脚还悬在半空踢腾,画面着实不太雅观。 她眉心紧蹙,抓着林四的手,旋身一脚踢开唐青:“放肆!” 骂完她又要出手,正当碰到温邬时,应泊舟一步上前,扣住她的拳头—— 这时,后堂的帘子掀开了,酒肆的掌柜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连忙小跑过来:“哎哟喂,客官莫怪莫怪,她又喝多了,我带她去后头吐吐酒。” 说着,他熟练地拉过殷竹霜,半扶半拖地往后堂走,殷竹霜还在骂骂咧咧,声音渐渐消失在帘子后头。 温邬拍了拍衣摆上的酒渍,神色如常,还有闲心对应泊舟道:“看,让你退远些就是这个意思。” 应泊舟张了张口,看着温邬,沉默片刻。 这人离了大华村后,他本人以及身边的人都不正常。 过了许久,帘子终于再次掀开。 殷竹霜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脸色比方才白了些,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 她重新坐回桌边,拿起最后一坛没砸出去的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重重放下,看着温邬,冷哼一声。 这一哼,哼得林四和唐青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应泊舟身上。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应家的小子?” 应泊舟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致意:“晚辈应泊舟,见过殷堂主。”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的,和你爹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殷竹霜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你腿伤了?” “是。” “怎么伤的?” 应泊舟顿了顿,没有回答。 殷竹霜也不追问,只是又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嗤笑一声:“你和温邬在一块?脑子被驴踢了?” 应泊舟:“……”这要如何回答? 温邬却只是站在一旁微笑,显然早已习惯。 “你,”见应泊舟不语,殷竹霜把酒坛往桌上一磕,指向温邬,“有屁快放!” 一声吼得可谓气势如虹,应泊舟眉心跳了跳,若是在京城有人敢这般对温邬说话,早被拉下去砍了。 他偏头看向温邬,见他依旧神色如常,不由得有些意外,传言中温邬投靠太后之后,便与温家旧部决裂,现在看来也与传闻不大相符,且不说温家旧部的态度,至少温邬并未主动交恶。 此时,温邬已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看着殷竹霜:“所以,想请您帮我们易容,和我们一起潜入进去。” 殷竹霜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不去。” 殷竹霜嗤笑:“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那什么兵不兵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小老百姓,躲在这喝酒吃肉,多自在。” 温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竹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看什么看……” 温邬面上的笑容放大,依旧盯着她。 片刻后,殷竹霜忽然站起身,把空酒坛往地上一摔,朝后堂走去。 “看在老侯爷的份上,帮你最后一次。”走到帘子前,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把你要扮的那三个人扛上来。” 温邬这才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冲林四点了点头,林四和唐青连忙出去,从马车上把昏迷的杨渠三人抬了进来。 进了二楼房间,殷竹霜正翻着一个破旧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些瓶瓶罐罐。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目光在那舞女身上停了停,然后转向应泊舟。 “所以,应家小子腿伤了,扮这男的。”她又看向林四和唐青,“你们两个,扮仆从。” 殷竹霜话音顿了顿,又道:“那谁扮舞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确实是个问题,这位姑奶奶肯定是不愿扮舞女的,可在场又没有其他女子,若是去寻一个人来扮也不放心。 更何况这舞女的身姿出众,也不大好找相似的。 这可如何是好…… 温邬略一思索,打算让殷竹霜寻一个可靠的人来,她在这多年,应当有些人脉,而自己则替换林四的位置扮为仆人,让林四在外接应。 然而他话还未说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温邬:“……?”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4章 诱惑[VIP] 酒肆外停着一辆马车。 应泊舟靠在车旁, 目光不时扫向酒肆门口。 林四和唐青已经换好了仆从的装束,正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望天。 “怎么这么久……” 话音未落,酒肆的门便开了。 应泊舟身形顿了顿, 这才偏头望去, 却只看见了殷竹霜。 她已换上了那贵妇的装束, 珠翠满头,倒真有几分富家夫人的气派。 只是她走路的姿势迈得大了些, 裙摆一扬, 露出半截靴子,十足豪迈。 林四一下焉了:“殷堂主, 我家侯爷呢?” 殷竹霜几步走至他跟前,冷笑:“在后面呢。” 于是众人又往她身后看去, 果然不出片刻, 一道人影缓缓步出酒肆。 然而并未如预想那般看见温邬女装的模样。 温邬披着一件墨色斗篷, 帽兜压得很低,边缘垂落,将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面上还覆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别说人了,连脸都看不真切, 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风过时, 斗篷边缘微微扬起,露出一截手腕, 腕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金链, 链上坠着精巧的铃铛,阳光下金色的光泽衬得那肤色愈发莹白。 然后斗篷落下, 什么都看不见了。 应泊舟愣了一下。 林四发出“哇”的一声惊叫。 温邬没有理会他们,不紧不慢地走向车厢, 只在经过应泊舟身侧时,脚步顿了顿。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然后掀开车帘,进了车厢,留下淡淡的香气萦绕。 很快,马车往锦城方向驶去。 应泊舟靠在车壁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颠簸间,温邬身上的铃铛轻响,他喉间滚动,转头看向窗外。 他道:“先前一直没得空问,林四为何知道你在大华村?你们提前有了联系?是你去集市那日碰见的?” 温邬原在闭目养神,闻言挑了挑眉:“应泊舟,我现在是舞女,你是杨渠,不要问旁的事。” 说完,他睁开眼,觑了应泊舟一眼,抬手间铃铛轻响,他支着下巴,轻笑道:“你不如想想,此刻我这张面具下是怎样的绝色容貌。” 这话当真说得好不要脸,明显是在岔开话题,这人在有意瞒着他什么,怕是别有计划。 他轻轻“啧”了一声,只道:“那边情况不明,你我深入敌营,等会儿别太惹眼,小心行事。” “知道了知道了。”温邬哼哼两声,不置可否。 马车赶得很快,林四和唐青都是老手,这山道虽崎岖,在他们手里却也如履平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车外的喧嚣声渐起,已能听见人声。 “侯爷,快到锦城了。”林四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温邬“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方才的闲散一扫而空,声音也沉了下来:“当心些,到锦城后必定有眼睛盯上了。” 话音刚落,马车骤然一停。 车身剧烈一晃,温邬整个人往前栽去,应泊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沉声对外面道:“怎么回事?” 车帘掀开一角,林四的脸探进来,神情有些紧张:“侯爷,有人拦车。” 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对着马车拱了拱手,“我家主人与诸位是老朋友了,多年不见,特命小的来请,一道去痛饮叙旧一番。” 应泊舟眸光微动。 这是暗号,想必是乐伺派的人。 他看向温邬,温邬微微颔首。 “既然是老朋友相请,那便去一趟。”应泊舟对那人道,“只是我们这马车……” “不妨事不妨事。”那人笑着摆摆手,“小的会赶车,几位只管歇着,让小的来便是。” 他说着,也不等林四答应,自顾自地爬上马车,从林四手里接过马鞭,扬手一挥,马车便转了方向,沿着一条岔道往江边驶去。 林四和唐青对视一眼,都绷紧了身子,手按在腰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江边一处偏僻地。 那人将马车停在隐蔽的角落,引着几人下车,沿着一条小路往江边走。 江面上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码头上泊着几艘小船,随波轻轻摇晃。 那人走到一艘小船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上了船,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也不多问,撑起竹篙,小船便离了岸。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就看不清岸边的景象,只能听见竹篙入水的声响和船底划破水面的轻响。 温邬站在船头,斗篷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神色正经了几分。 “这位便是杨老爷寻的舞女?”忽然,那个男人问道,“这身量似乎不像柔弱女子。” 温邬不便过多说话,微微侧身对他行了一礼,而后绕至应泊舟身后,垂着头。 “大人有所不知,她虽生得高了些,舞技身姿确是一流。”应泊舟笑了笑,“若大人不信,我可让他在船上舞一曲祝祝兴。” 那人盯了温邬片刻,才摆摆手:“不用不用,这哪是我等能享受的?” 说着他又对温邬道:“既来了,便好生伺候乐大人,他就好这口,你伺候好了,等我们大业终成之时,必少不了你的好。” 温邬夹着嗓子低低应了声。 几人便一同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 那人引着几人下船,沿着一条隐蔽的路往里走,雾气渐薄,眼前出现一处山洞,洞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守卫。 那人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守卫打量了应泊舟几人一眼,侧身让开。 洞口幽深,往里走约莫几十丈,前方透出光亮。走出洞口的一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藏于山腹之中的巨大营地,四周山崖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盆地,盆地内营帐连绵,旌旗招展,四周山壁上凿出无数洞穴,隐约可见粮草兵械堆积其中。 士兵列队而立,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营帐之间还有巡逻的队伍往来穿梭,戒备森严。 这已是一处固若金汤的军营。 温邬和应泊舟眼眸都暗了暗。 殷竹霜“啧”了一声,低声道:“藏得够深的。” 那人引着他们往营地深处走去,穿过重重营帐,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营帐前,帐外站着两个守卫,见了来人,伸手拦住。 守卫冷声道:“仆从不得入内,在外头候着。” 林四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温邬在斗篷下轻轻摆了摆手,林四和唐青只好退到一旁。 殷竹霜推着坐在二轮车上的应泊舟往里走,温邬则跟在身后。 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守卫的声音:“站住。” 温邬脚步一顿。 守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那斗篷上:“你这……” 他话还未说完,一旁的殷竹霜便道:“军爷行个好,这是我家老爷应乐大人的指示,寻来的顶好的舞女。” 一听是乐伺要的,那守卫一下换了个脸色。 “舞女和贡品都安置在西边。”守卫往不远处一指,“那里有专设的帐子,所有舞女都在一起,等宴会开始听指示入场。” 殷竹霜眉头一皱,又要开口,温邬却已经微微欠身,顺从地往西边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隔着面纱看向应泊舟。 目光相接,只一瞬,他便转身离去。 殷竹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帐幕之中,眉峰微微蹙起。 “走吧。”应泊舟不见息怒,只低声道,“他应付得来。” 话音刚落,前方营帐的帘子掀开了,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正是乐伺。 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腰间都佩着刀。 “可算来了!”乐伺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应泊舟的手,“杨老爷,你这可来得晚了,宴会都要开始了,咱家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语气亲热,举止随意,与先前那废物模样判若两人。 应泊舟面上不动声色,也露出笑容,拱手道:“路上耽搁了些,让乐大人久等了,只是我双腿不便,无法起身行礼,还请大人勿怪。” “不妨事不妨事!”乐伺笑着接过他的二轮车,往里推去,“来了就好,今晚可得好好喝几杯!”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殷竹霜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道:“这位便是你的夫人吧?久仰久仰。” 殷竹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此时主帐内已摆上了酒席,数张案几排列整齐,已坐满了人。 正上方的主位上,摆着一张铺着虎皮的座椅,此刻还空着。 乐伺引着应泊舟和殷竹霜在靠近主位的一处案几前停下,笑道:“你先坐着,咱家去看看其他客人,等会儿再陪你喝。” 他说着,又拍了拍应泊舟的肩膀,转身往其他客人走去。 应泊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在场之人,看着装几乎都是当地富商,甚至还有几个见过的官员,一个个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他又抬眼看向主位旁。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面容粗犷,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柄重剑,剑尖拄地,正冷冷地扫视着场中众人。 这人大约就是这处营地的头领了。 酒过三巡,场中气氛渐热,忽然乐声响起。 帐幕掀开,一队舞女鱼贯而入。 乐伺坐回主位,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舞女们身上流连,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一曲将尽,舞女们缓缓退开,在席间散开。 然后,丝竹声骤停。 众人一愣。 下一刻,一声清脆的铃铛响起—— 一人立在中央,背对着众人,一身鲜红的舞衣,衣料轻薄,上身仅堪堪裹住胸前,露出一截纤细柔软的腰肢。 腰肢白皙,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白玉,腰间系着一圈细密的金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裙摆拖曳在地,灿如晚霞,他赤足而立,脚腕上系着一圈细细的金色铃铛,脚踝玲珑,足趾圆润,每走一步,便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发是散开的,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肤色愈发莹白。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藏着摄人心魄的钩子。 满座宾客骤然寂静。 乐伺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那人动了。 他迈步向前,赤足踏在台面上,铃铛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响声,清脆悦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他走到台中央,站定。 忽然,他旋身一扭,裙摆散开,再回神时已到了席间—— 停在了应泊舟的几案前。 应泊舟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瞪着他咬牙切齿。 说好的小心行事呢?这人把马车上的话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温邬却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般,俯下身,他微微低头,薄纱下,唇角弯了弯。 然后他掀开薄纱一角,张口,轻轻叼走了应泊舟手中那杯酒。 仰首,饮下。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喉结微微滚动,薄纱被酒液浸湿了一小片,贴在下颌上,露出隐约的轮廓。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应泊舟,挑衅般扬了扬眉。 作者有话说: 应某人要烧起来了,快抓起来带回家自己看(歪嘴笑) 第25章 吃醋[VIP] 满堂宾客回过神来, 登时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杨老爷好眼光啊!这等绝色,竟藏着掖着, 今晚才肯带出来!” “还是杨老爷会调教人, 咱们寻的那些庸脂俗粉, 哪比得上这个讨乐大人欢心?” 应泊舟面上挂着笑,看向乐伺, 那太监目光几乎黏在那道温邬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一边应付着四面八方的恭维, 手却按在温邬撑在他案边的手上。 五指收紧。 温邬垂眸看他。 应泊舟抬眼,目光沉沉, 眼底分明写着几个字:你要做什么? 温邬薄纱下的唇角弯了弯,回了他一个眼神:你管我呢。 应泊舟呼吸一滞, 气得肝疼。 他就知道温邬要犯浑, 趁着他应付这些牛鬼蛇神无暇分心, 又有了什么鬼主意,甚至可能打算只身犯险。 应泊舟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仍挂着笑,对四周道:“诸位大人见笑了,我带来的这舞女年轻不懂事, 抢了诸位同僚的风头, 我这就让她下去……” “慢着。” 主位上,乐伺开了口, 他的目光在温邬身上流连, 从头到脚,像是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这舞女, 咱家很喜欢。”他笑道,“过来, 让咱家仔细瞧瞧。” 应泊舟手指一紧。 他看向温邬,带着几分警告。 温邬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要抽离,他下意识握得更紧。 然而就这一瞬的功夫,应泊舟已经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温邬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慢慢松开了手指。 “你非要去,”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就去,我不管你了。” 说完便别开眼,不再看他。 温邬看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垂眸对他微微欠身,像是行礼,然后转身,赤足踏过席间,铃铛轻响,一步步走向主位。 应泊舟又回头,盯着那道背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温邬走到主位前,停住脚步,垂首而立。 乐伺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坐下,那手顺着他的腕骨往上摸,按在他的小臂上,又往腰侧探去。 温邬下意识侧身,躲开了些,却没完全躲开。 他抬眼,看向席间的应泊舟。 两人目光隔着觥筹交错的人影撞上,方才还说不管自己的应泊舟正看着他,眼底却沉沉一片。 温邬弯了弯眸子:真不管我了? 于是他如愿见着,应泊舟的脸黑成了锅底再次转过头去,不由得笑意更甚。 这边乐伺却十分满意,拍着温邬的手,“等咱家说完正事,今晚好好疼你。” 乐伺这才直起身,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满座霎时安静下来。 “诸位。”乐伺站起身,一手负在身后,面上那纨绔子弟的轻浮之色褪去,换上几分正经,“今日请诸位来,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面面相觑。 乐伺继续道:“太后娘娘仁德,心系天下,奈何朝中奸佞当道,致使太后娘娘含冤受屈,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不理?” 他说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共商大计,助太后娘娘拨乱反正,清君侧,正朝纲!”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虽然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但这般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说话。 乐伺仿佛这样的情形早有预料般,对旁边的首领使了个眼色。 首领率先跪下,拱手道:“愿为太后娘娘效犬马之劳!” 这道口子一开,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起身,纷纷附和。 “愿为太后娘娘效劳!” “乐大人但有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乐伺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虚压了压,示意众人坐下。 “诸位有此忠心,咱家替太后娘娘谢过了。”他笑着,“待大业成就之日,诸位都是功臣,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众人又是一阵恭维,气氛热烈,觥筹交错。 都是意料中的话,温邬听了几句便没了兴致,他垂着眼,像是在听,实际上琢磨着下一步计划该如何行动。 他和应泊舟是一块来的,但乐伺不能同时跟着两个人一块回去。他此次扮作舞女接近乐伺,若能找到号令这些士兵的东西便是好事,若找不到,他还得和应泊舟想法子把人带出去,然后从应泊舟手里抢来。 眼下林四和唐青应该都已经离开,到时他和应泊舟都有接应的人,真打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他心思飘远了,直到应泊舟跟着众人起身行礼,他的目光才又移了过去。 那人行礼的姿态端正,面上带着和旁人无异的恭维笑意,可温邬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等此间事情一了,便将这些反党逆贼一个个清算。 温邬想到这,又见应泊舟当真不再看自己,轻轻扬了扬眉。 方才多半把他气得够呛,不知道这清算名单里包不包括自己? 宴会又持续了许久,终于,乐伺打了个呵欠,摆摆手散了席,揽着温邬站起身,往自己的帐子去。 “让咱家帐外的人都散了,今晚不必守着。” 那首领领命而去,乐伺带着温邬进了内帐,一进去便倾身上前,要摸温邬的脸。 “怎么还带着这面纱?”他笑着伸手,“来,摘了让咱家仔细瞧瞧。” 方才席间人多眼杂,温邬忍着,这会儿被乐伺的目光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真不愧是康三章的人,简直一个德行,不过没有康三章那阴毒的道行,反而处处透着猥琐,让人恶心。 他眯了眯眼,心里想着是要把乐伺的手剁了喂狗,还是回京之后扔给康三章。 温邬目光一寒,正要动手,忽然,乐伺莫名惨叫一声,直挺挺往后倒去。 温邬一愣。 紧接着,还没等温邬看清,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那力道极大,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跌去,踉跄两步,撞进一个人怀里。 温邬抬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随后那双眸子的实现转到地上的乐伺身上,冷笑一声,只听闷哼一声,地上的人便已经滚到墙角,重重撞在帐边的柜子上,“砰”的一声闷响,柜子都晃了晃。 那一脚当真用了十成的力气。 这人气疯了。 温邬看得好笑:“怎么,你这是……” 话未说完,他的后颈便被人捏住,动弹不得。 下一瞬,应泊舟俯身,一口咬在他颈侧。 是真的咬。 牙齿切入皮肉,带着惩罚般的狠意,疼得温邬整个人都僵住了。 “应泊舟!”他抬手去推,“你是狗吗?” 应泊舟却咬着那处皮肉不松口,舌尖却轻轻抵上来,像是在品尝什么,温邬被他弄得又疼又痒,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你给我放开!” 温邬火了,“咚”的一声,直接一拳狠狠砸在应泊舟的背上。 应泊舟这才松开了些,抬起头。 那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色,是方才咬出来的。 他垂眸看着温邬,喉结滚动几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了不要轻举妄动,怎么就是不听?”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温邬的额头,呼吸灼热,说的话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跟着乐伺进来,万一里面真有埋伏呢?万一会给你下药呢?万一……”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那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说不出口,又像是怕说出口。 温邬一愣。 他从未见过应泊舟这副模样,但隐约觉得这人有点生气。 温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腰间那只手的力道拽回了神。 应泊舟掐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轻点!” 应泊舟却像没听见一样,反而俯身压得更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 温邬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一肚子火往上涌,自己莫名其妙被疯狗咬一口,都还没说什么,他生的哪门子气? “不过是没按照你的话做,我们是什么很亲近的关系吗应泊舟?你哪来的立场生气?” 应泊舟动作一顿,眉峰骤然紧蹙。 “你说得对。” 应泊舟忽然开口,“我们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音一顿,不知为何忽然就泄了气,抱着温邬的手慢慢垂落,连头都耷拉了下来。 “所以,你就气我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温邬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下一刻,便被应泊舟整个人揽进怀里,带着他一起跌进身后的软榻里。 温邬被他压得结结实实,后背陷入柔软的靠垫,还没来得及挣扎,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方才被咬过的地方,又疼又痒。 那人便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却什么都没做,只轻轻叹了口气。 温邬僵住了。 应泊舟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叼回猎物的狼,却又不敢下口。 “就算我不管你,你还要让他继续摸?”闷闷的声音从颈窝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温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整个人都懵了,一时竟忘了推开他,只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接道:“你这不废话?我刚才打算剁他的手。” 身上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后,一只手从他后背滑上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腰侧方才被乐伺碰过的地方。 他话音停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那我的手你让不让碰?” 温邬被他问得一愣,旋即气笑了:“这话你也好意思问,我刚刚让你松开,你松了吗?” 应泊舟不吱声了,但箍在他腰间的手,悄悄松了几分力道。 温邬垂眼看他,那人仍埋在他颈窝里,只能看见变得通红的耳尖和后颈。 他眉心微蹙,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人……是真的在吃醋? 不是那种谁是老大的胜负欲作祟,而是真的在意。 温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起来。” 应泊舟没有动。 温邬又推了一下:“应泊舟,起来,我们还有正事……” 话未说完,应泊舟忽然抬起头。 莫名地,温邬被他看得怔住了。 下一瞬,应泊舟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唇瓣擦过温邬的唇角,一触即离。 温邬猛地睁大了双眼,这是应泊舟第二次主动亲他。 上一次还是这人醉酒之后,那时他意识不清醒还能找借口,可这次,没有任何理由能搪塞过去。 这人真的…… 应泊舟不敢抬眼看他,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垂眼等了片刻,见温邬没有推开自己,眸光闪了闪,这才深吸一口气再次吻上去。 他一点点舔舐温邬的唇瓣,一点点探进去,不缓不急纠缠着。 腰间的金链被压得硌人,铃铛随着两人的动作细碎地响着,叮叮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温邬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这才回过神来,将人推开了些,微微偏了偏头。 不行,不能这样。 他眉心紧蹙:“应泊舟……你……” 应泊舟却没让他说完,盯着温邬隐约可见的舌尖,像是食髓知味一样,要再次吻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我说,你俩能不能先干正事?” 两人动作一僵。 抬头看去,殷竹霜的脸出现在头顶,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纠缠的两人。 “外面重兵把守,要上演活春宫,能不能活着出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6章 骗局[VIP] 帐中一片寂静。 温邬反应过来, 一把将应泊舟推开。 力道不轻,应泊舟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仰,却也没恼, 只垂着眼整理衣裳, 耳尖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温邬面上镇定自若, 站起身来,理了理那身散乱的红衣, 衣料本就轻薄, 此刻更是揉得皱成一团,肩头滑落了大半, 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 他抬手拉上衣襟,指尖不经意触到颈侧那处牙印, 顿了顿, 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面纱, 重新系好。 殷竹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 温邬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外面现在如何?” “这会儿倒是没事,”殷竹霜瞥着他们俩那黏黏糊糊的距离,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不过你们要是再磨蹭下去, 我可就不保证了。” 温邬起身走到乐伺身边, 抬脚踢了踢,乐伺纹丝不动, 昏得彻底。 “下手够狠的。”温邬瞥了应泊舟一眼。 应泊舟轻咳一声, 跟着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 语气正经得像是在朝堂上议事:“先搜一遍,看能不能找到兵符。” 三人分头在帐中翻找起来。 “这太监倒会享受。”殷竹霜拎起一只角状器物看了看, 随手扔了回去。 应泊舟在榻边摸索了一阵,掀起褥子,下面是木板,他敲了敲,实心的,又去看那几个箱子的夹层,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他站起身,眉头微蹙,“要么藏得深,要么就是根本没带在身上,或是在那首领手中。” 温邬:“那就把人带走。” 殷竹霜挑眉:“带他?带出去干什么,添乱吗?” “当人质。”温邬低头看着地上的人,“等会儿出去,万一被拦,有他在手里,总归是个筹码。” 应泊舟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几人迅速行动起来。 殷竹霜把乐伺从地上拎起来,三下两下剥了他的外袍,又从不知哪儿摸出一件下人的衣裳,扔给应泊舟:“他穿你的,你穿这个。” 应泊舟接住,抖开,看了看那尺寸,欲言又止。 “看什么看?”殷竹霜道,“穿不上不会自己在腋下撕个口子?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 趁应泊舟换衣裳的工夫,温邬把乐伺按到那张二轮椅上,将他的头歪向一边,又扯过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遮住脸。 “像吗?”温邬退后两步打量。 殷竹霜凑过来看了看:“不细看还行。” 温邬便又往乐伺衣服里塞了些东西,让他身形显得更魁梧些。 “我换好了。”这时,应泊舟走了过来,正低头系腰间的带子。 那身衣裳是手下寻常的装束,灰扑扑的,还被撑破了几处,可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寒酸,他那副身架子,怎么打扮都不像个跑腿的。 温邬走过去,抬手将他垂落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然后端详片刻,又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蹭上些灰,最后压了压他的肩,让他微微驼背。 “行了。”温邬满意地点点头,“像个跟班了。” 应泊舟由着他摆弄,现在心情看着才好了些许,甚至眉眼都柔和了很多。 “走。” 殷竹霜推着二轮车,温邬走在身侧,应泊舟落后半步,跟在车旁。四人出了帐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营地里的灯火已暗了大半,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见了他们也没多问,只当是伺候大人的仆从。 走到洞口时,温邬脊背微微绷紧,手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指间夹了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那是殷竹霜平日易容用的物件,此刻给了他以防不测。 洞口站着那两个持刀的守卫,见他们出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这是?” 殷竹霜面不改色:“我家老爷喝多了想家,大人吩咐送他回去歇息。” 守卫往二轮车上看了看,毯子下的人歪着头,露出一截下巴,确实像醉得不轻。 他又看了看温邬和应泊舟,目光在温邬身上多停了一瞬。温邬垂着眼,往殷竹霜身后退了半步,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守卫收回目光,摆摆手:“走吧。” 四人穿过洞口,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上船过江,一直到船靠了岸,回到那处偏僻的江边码头,都没有追兵。 殷竹霜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一路畅通无阻,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应泊舟没有说话,他站在岸边,眉头微微蹙起。 温邬走到他身侧:“怎么?” 应泊舟没有回头,只道:“太顺了。” 温邬挑眉:“顺还不好?” “从营地到码头,再到这里,一路都没有人追。就算乐伺的人反应再慢,也该追过来了。” “兴许是他们不想追呢?”温邬轻笑一声,“走吧,别在这儿站着,总归目的达成了。” 只不过人带出来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最后落在谁手里。 想到这,温邬的目光黯了黯。 方才帐中那般情景,若是让他知道从头到尾都是算计,会怎样? 大约会气疯吧。 温邬闭了闭眼,把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压下去。 不论如何,计划还得继续。 此时应泊舟已经收回目光,推起二轮车,往前走去,边走边要和温邬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他心中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忐忑,这段日子,是他和温邬相处最平和的时候,可如今事情办完,他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去那时候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走了一段。 忽然,应泊舟猛地停下脚步。 就在这一瞬,温邬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身形一晃,已掠至二轮车旁,伸手便去抓乐伺。 应泊舟的手却比他更快,温邬的手即将触到乐伺衣襟的刹那,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温邬愣怔一瞬,挑了挑眉,偏头看他,突然如释重负:“原来应将军对我也早有防备,如此我也不用客气了。” 应泊舟心中的那点想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破灭了。 他沉默许久,与温邬对视着,沉声道:“我倒希望我的防备是多此一举。” 温邬挣了挣,没挣开,便不再挣。 他早发现了,自打黄宗自缢之后,这人就不装了,但论力气,自己比不过他。 他没有选择正面对抗,而是忽然抬腿,一脚踹向应泊舟的小腹。 应泊舟侧身避开,攥着他手腕的手却松了。温邬趁机抽身,反手一掌劈向他颈侧,应泊舟抬手格挡,扣住了他的手臂,温邬反而欺身向前,膝盖顶上应泊舟的腰侧。 两人缠斗在一起,招式又快又狠,即便手脚不便,也没有半分花哨,全是杀招。 忽然,应泊舟抓住温邬一个破绽,扼住他的咽喉,指腹按在他的喉结上,却没有过于用力,只是将他按在车边。 两人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温邬被他按着,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他看着应泊舟,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应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你这么拼命做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把他抢走。” 这人还在插科打诨,应泊舟却没有理他这番话,而是垂眼静静看着他,喉间轻动。 忽然,他轻叹一声,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了:“温邬,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真心?” 温邬的笑容顿了一下。 扼着他咽喉的手又紧了一分,应泊舟指腹摩挲过那处细腻的肌肤,感受着掌下脉搏的跳动。 “你不回答,”他道,“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在发抖?” 那颤抖从掌心传来,先是一阵轻微的哆嗦,继而牵动整个身子,像是无法抑制的战栗。 上次温邬这般还是离开京城前的那夜,真奇怪,这个利用别人毫不心软的人,面对别人的真心时竟会害怕,就像是从未感受过一般不知所措。 应泊舟眸色沉了沉,他可不打算就此放过温邬,这人恶劣得令人发指,不逼他压根听不见半句真话。 他指尖动了动,轻轻摩挲着,正要更加逼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很乱,是许多人正在靠近。紧接着,火光撕开夜色,一队人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为首的人冲到近前,单膝跪地:“将军!” 𝕁 ༓含⃠༓𝕋༓哥⃠༓𝔻༓儿⃠༓𝕁是唐青。 他与林四被拦下后,先一步离开了。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兵,还有几个身着武官服色的人,那是应泊舟麾下的武将,和当地的官员。 应泊舟没有回头,只轻轻皱了皱眉,盯着温邬。还是晚了,错失了逼问温邬的最佳时机。 他扼着温邬咽喉的手缓缓松开。 温邬从他身下滑出来,退后两步,揉了揉被扼得发红的脖颈。 唐青一挥手,身后的士兵迅速散开,将四周包围起来,刀枪出鞘,火光通明。 “带上乐伺先离开,此处离那军营太近,迟则生变。”应泊舟道。 然后他转头看向温邬。 温邬站在几步之外,赤足踏在湿冷的泥地上。那身舞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先前的那些时光只是一段臆想。 他们现在又做回了争锋相对的忠君大将军和定远侯。 应泊舟蓦地喉间一哽,他揉了揉眉心,想再劝劝温邬。 温邬忽而笑了。 忽然,应泊舟猛地察觉到什么,对唐青喊道:“撤离!” 但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刹那间,周围的屋顶上、树梢上、墙头上,忽然落下数道人影。 那些人落地的声音极轻,黑衣蒙面,手持利刃,无声无息地落在高处,将应泊舟的人马反包围起来。 为首的林四落地的位置,就在温邬身侧几步之外。 应泊舟这边瞬间一阵骚动。 “将军,这……” 应泊舟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声音。 他抬头看着那些黑衣人,久久未曾言语,而后才回眸看向温邬,眼底神色不明:“你早有准备。” 温邬迎着他的目光:“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只许你的人找支援,不许我找?”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四周一片死寂。 “对于这些杀手,你没有其他要说的吗?”不知过了多久,用应泊舟喉间动了动,忽然开口问道。 温邬没明白他是何意:“如你所见,我还有什么要说明?” 应泊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温邬,我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多年,几乎交过手的人我都能认得。” “这些杀手,”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仿佛身体极为不适,但又忍了下去,又道, “他们和之前在林中袭击我们的,是同一批。”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或者温邬时间。 温邬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微微一愣,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回话。 “对。”半晌,温邬扬了扬眉,扯着唇角笑道,“我的人,其实我原本打算再瞒你些时日的。” 话音落下。 应泊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邬,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面容,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 那目光太沉,沉得温邬几乎想偏过头去,但他像在和谁较劲一样,不肯先移开眼。 过了片刻,他见应泊舟极轻点了一下头,问道: “所以,从坠崖开始,从头到尾,都是你做的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是补昨天的,但是因为烧还没退,今天一直在昏睡,写得有点慢,可能会比较晚了,宝子们不用等,明天来看吧 第27章 轻颤[VIP] 夜晚的江风冷得刺骨, 温邬还穿着舞女的衣服,风一过便打了个寒颤。 应泊舟紧抿着唇,没等到温邬的应答, 便要脱下外袍上前。 就在这时,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想起。 一骑快马直奔而来, 马上的人滚鞍落地,踉跄着冲到应泊舟面前, 双手捧上一封密信。 “将军!宫中急信!” 应泊舟脚下猛地停住。 温邬站在几步之外, 看着应泊舟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太后设计构陷,多位官员入狱, 皇后与小太子均被扣押在太后宫中。 他看见应泊舟抬起头,看向自己。 如果宫中真是太后掌权, 这封信根本送不出来, 就算送出来了, 也不会是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恰好送到他面前。 能送到,是因为温邬想让它送到。 他知道应泊舟已经猜到了,不过这封信来的时机巧得不正常, 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是应泊舟。 “你用这封信来要挟我?让我放弃乐伺?”应泊舟道,“先前那些事就是为了拖着我不让我回京?你有没有想过, 计划失误会怎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 逼视着温邬。 坠楼悬崖时若是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温邬此时便已命丧黄泉, 这混账不但没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他自己的命也没有丝毫珍惜过。 温邬看着他, 依旧没有应答,半晌,他挑了挑眉,突然很想问应泊舟对自己失望了吗? 可温邬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让他伤心了。 温邬有些不想再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压下去,回归正题。 “应泊舟,把乐伺留下。” “不可能。” 应泊舟说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温邬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但是他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疲倦,不想再大动干戈,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想再开口说服应泊舟。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江面上有船!”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原本漆黑的江面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数十艘大船火把连成一片,几乎照亮半边江面,正飞速向岸边驶来,为首的大船上,旗帜迎风猎猎,是私兵的标记。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但眼下这些人已经算不得要紧事。 温邬皱了皱眉,对应泊舟道:“你不把乐伺留下,我不会放你走。” “再拖下去,且不说旁的,时间上又是大半个月,到那时你的皇帝可就孤立无援了。”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终于,应泊舟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那辆二轮车旁,弯下腰,亲手将昏迷的乐伺从车上拖了下来。 动作粗鲁,往温邬的方向推了推,乐伺的身体软倒在地,依旧昏迷不醒。 然后,应泊舟直起身,没有再看温邬一眼。 “走。” 他转身,大步离去。 唐青一挥手,身后的士兵迅速收拢阵型,潮水般跟着应泊舟退去。 温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回头。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计划成功了,乐伺到手了,应泊舟也走了。 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应泊舟忽然停下脚步。 蓦地,温邬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应泊舟转过身来。 火光摇曳,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他就那样站着,远远地看着温邬。 许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江面上,那数十艘大船已经靠岸,火把将整片江岸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首领带着数十名亲兵跳下船,快步向这边走来。 温邬收敛心神,他原打算从乐伺嘴里拷问出康三章的计谋后再亮明身份的,但眼下这等情形,怕是只能提前了。 林四等人已经戒备起来,刀枪出鞘,两方人马对峙。 那李统领带着人冲到近前,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林四他们,直直落在他身上。 然后,那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参见侯爷。” 声音洪亮,态度恭敬。 四周一片死寂。 温邬这才微微抬眼,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原来李统领早就认出本侯了。” 李统领抬起头:“末将曾远远见过侯爷一面,侯爷风姿,未敢再忘。” 温邬没理会他拍的马屁,只是接过林四递来的斗篷披上,笑了笑:“既然认出来了,那李统领应当知道,本侯与乐伺是什么关系。” 李统领垂首:“自然知晓。” “那你还跪我?”温邬挑眉,“不怕回去被责罚?” 李统领沉默了一瞬,抬头看着他:“末将知道侯爷绑走了乐伺。” 乐伺现在都还在地上躺着,温邬没有否认,反而坦然道:“然后呢?” “末将没有下令追击。” 温邬微微眯起眼。 李统领继续道:“末将知道侯爷在船上,也知道侯爷带走乐伺是为了什么,末将若想拦,早可以拦。” “李统领,”温邬道,“你不拆穿我,放我们走,就是为了卖本侯一个人情? 他看着李统领,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可满朝文武都觉得,本侯是因为太后才有了今日的权势,你跟了我,就不怕被人笑话?” 李统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侯爷是温载羽的长子。” 温邬的眉梢微微一动。 “温家当年家道中落,侯爷尚且年幼,却能以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侯府,让温家重新立于朝堂之上。”李统领道,“这样的人,不是等闲之辈,旁人如何,末将不管,末将只知道,跟着能成事的人,总比跟着乐伺那个废物强。” 温邬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他忽然笑了,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你这话本侯爱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要跟,就得按本侯的规矩来。” 李统领抱拳:“侯爷请讲。” 温邬往前走了两步,他负手而立,望着江面上那片火光,声音淡淡的: “从今往后,你们只听命于本侯。” 李统领抬起头,目光微微一闪。 他转过身,看向李统领:“你认为如何?” 李统领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再次单膝跪地:“请侯爷上船议事。” 大半个时辰后,船舱的门从里面推开。 温邬走了出来。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寒意。他站在船头,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目光下意识往岸边扫去。 空荡荡的。 温邬站在原地,夜风吹透了他的身体,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一层一层蔓延出来。 他张了张口。 那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应……” 刚发出一个音,他就顿住了。 差点忘了,应泊舟被他气走了。 他扬了扬眉,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林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咱们该走了。” 罢了,一个应泊舟而已,反正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决裂是早晚的事。况且回京后总能撞见,到那时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哪用得着想这些事。 只是可惜,下次再见面,那人必定又是一张冷脸了。 温邬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林四怀里抱着什么。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 是一只猫。 通体漆黑的小猫,蜷缩在林四怀里,睁着一双眼睛,正仰着头看他。 温邬愣住了。 这只猫是他送给应泊舟的那只小黑猫。 林四抱着猫,往前递了递,低声道:“侯爷,方才有人送过来的,说还给侯爷。” 温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将他接了过来。 小猫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头看他。 温邬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眯起眼睛,在他掌心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的手指顿了顿。 眼见着闹剧结束,殷竹霜这才走了过来,抱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愣在那干什么?这不是你自己要的结果吗?” “没什么,”他轻声道,“只是觉得,这人真是……” 他没有说完。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先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办完另一件要紧事,然后回京。” 林四应下,派了人去安排住处。 小猫在他怀里“喵”了一声,又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谁。 温邬低头看它,眼底颤了颤,轻声喃喃道: “他不要你了,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二更来晚了 等我睡一觉修改细节 另外前面两章调整了一下夫夫俩的相关情节,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一看,不看也没关系,对剧情走向影响不大。 第28章 往事[VIP]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昨夜在江边吹了一夜风, 此刻整个人神色恹恹,没什么精神。 左右还有要事未办完,温邬索性在客栈里抱着猫听雨煮茶。 小猫蜷在他膝上, 睡得正香,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本能地寻找温暖的地方,把脑袋埋进温邬的臂弯里。 应泊舟此时应当已经启程返京了。 温邬垂着眼看它,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它的毛。 其实应泊舟走得这样决绝, 也正常。 毕竟连这只小猫都变得黏人起来,而自己回回见着应泊舟都是一身的刺, 再善良的人都无法接受。 其实从设计坠崖开始,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应泊舟那样的人, 最恨被人算计, 更何况是用这种方式逼他取舍,他没当场翻脸,已经是给足了体面。 温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六亲缘浅, 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事,也没什么好友, 满朝文武当面笑脸相迎, 背地里都叫他奸臣,转身就能吐口唾沫。 所以谈不上有什么人会为他伤心。 窗外雨声细密, 檐下水珠成串落下,温邬望着那一片雨幕,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啊,有的。 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十年前,老侯爷牺牲的消息传回京城不久,那一年温邬十一岁。 丧事办完大约一个月后,他遣散了侯府中的下人,侯府败了,养不起那么多人,这是台面上的说法。人都走尽了,院子空下来,他站在那儿,还没来得及转身,大门就被推开了。 七八个人闯进来。 都是温家旧部的将领们。 为首的是周勇,老侯爷部下最骁勇善战的一名将军,他大步冲到温邬面前,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听说你要投靠太后?是不是真的!” “温家几代忠良,就要毁在你的手里!” “老侯爷一辈子忠君爱国,死在战场上,你就这么对他的?” 温邬站在那儿,垂着头一动不动。 封述一把拉住周勇,厉声吼道:“周勇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该对孩子说的话吗?” “你撒开!少当这个老好人!”周勇挣开他,“我今天豁出去这条命,也要让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血溅当场!” “你疯了!”封述这样温和的人,也气得给了周勇一拳,“他还是个孩子!能知道什么?侯府变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没护好吗?” 眼见着他俩要打起来,其他人连忙来拉架,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了一团。 最后是封述一脚将周勇踢远:“你一边去冷静冷静,我来和他说。” 他蹲下身,与温邬平视,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胡子拉碴,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小温邬,”封述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压不住里面的颤抖,“老侯爷没了,我们都难过。” “但你跟我们走,我们护着你,养着你,等你长大,咱们一起给老侯爷报仇,你怎么能……怎么能去投靠太后?” 温邬这才抬头向他身后看去。 那些脸他都认得,教他射箭的陈叔,替他挨他发烧时守过夜的雪姨。幼时父亲带他去军营,这些人总是抢着抱他,把他架在肩上撒了欢地跑。 封述见他不说话,眼眶渐渐红了,手抬起来,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又停在半空。 “孩子,”封述的声音沙哑,“封叔从小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封叔能不知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温邬却始终没有应声。 有些话,他不能说。 不能说他需要太后的信任,需要靠近那个位置,需要找到证据,需要亲手替父亲报仇。 说了,这些叔伯们就不会走,他们会留下来,陪他,护他,替他挡刀挡箭。然后某一天,太后的人会把他们的尸体抬到他面前,就像他父亲的下场一样。 “封述叔叔,”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走吧。” 封述愣住了。 “我就不走了,在京城待得挺好,太后会把父亲的侯位给我,”温邬说,“我幼时与野狗抢食的时候,见着大人物都十分羡慕,这样的权力何时能落到我头上?” 他笑了笑:“现在,我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封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身后的一行人都盯着温邬看了很久,那一双双眼睛里的东西从焦急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失望,那点期盼渐渐淡了下去,消失无踪。 “孩子,”他张了张口,最后轻叹一声,“其他叔叔和姨姨们以后……可能都不来看你了。” 周勇冷哼一声,率先离开,其他人人一个一个跟着走,有人回头看他,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封述叔叔,你也走吧,我还要照顾洛洛。”温邬道。 封述想帮他,被一口拒绝:“我知道您的好意,听说叔叔去了南禹,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拜访叔叔。” 最后封述见他实在说不通,也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又空了。 温邬站在原地,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坐到台阶上。 他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头,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想起第一次去军营那年,他才六岁。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进去,满营地的将士都停下来看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老侯爷捡来的,却还是笑着说:“这就是咱们小侯爷?长得真俊,跟老侯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后周勇一把把他抱起来,架在肩上,逢人就显摆:“看看,这是咱们小侯爷,将来必成大器!” 他骑在周勇肩上,高高地越过人群,看见远处的校场上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他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正望着他们笑。 那天傍晚,营地里生了篝火烤羊肉,后来篝火燃尽了,他被父亲抱上马,坐在他身前,一路回家。 夜风很凉,父亲的胸膛很暖,他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问:“爹,我以后还能去吗?” 老侯爷说:“能,等你长大了,跟他们去大漠,去看这世上最广阔的天地。”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溅在他脚边,凉意一点点漫上来,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身上被雨打湿了一片。 他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温家旧部也遣散了,一个一个,亲自去送。 再后来,又将洛洛送往南方养病。 而他一步一步,走回那座空了的侯府,又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侯府现在倒是不空了,门庭若市,车马不绝,巴结奉承的人络绎不绝,见了他就堆起满脸的笑,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鞋。 可那满院子的热闹里,他看不见半分真心。 温邬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猫。 他想起应泊舟昨夜的神情,他的心情大约与当初的叔伯们一样。 也不对,应泊舟会更加生气,可能已经开始恨他。 人生短短几十载,何其有幸能在萍水相逢的人中,遇见一个能为自己伤心的人。 除了应泊舟,或许再也没有下一个了。 其实这样错过,还是有些可惜。 温邬垂下眼,但也是他应得的。 不过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要不了几日便能习以为常了,这些年都是这般过来的。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邬皱了皱眉,还没抬头,门就被一脚踢开。 殷竹霜拧着酒坛,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看了一眼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嗤笑一声:“瞧你这鬼样子,真是活该。” “林四呢?”她扫了屋内一圈没见着人,又道,“我还想拉着他喝酒呢,那小孩别看年纪小,比你有意思多了。” 温邬挑眉:“有意思在何处?” 殷竹霜竖起两根手指了指眼睛,吐出两个字:“纯良。^0^鸽^0^贰^0^拯^0^雳” “不像是你会带出来的手下。” “我让他蹲送信的驿夫去了,听闻今日那驿夫会回家,”温邬道,“另外私兵还需打理一二,至少我回京后别出乱子。” “什么驿夫什么私兵,你满脑子都是算计,累得慌,”她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来,喝点。” 温邬看了一眼:“染了风寒,不宜饮酒。” 殷竹霜打开酒坛,灌了一大口:“瞎说,酒才是良药,可治百病。” 温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是一个大夫能说出来的话吗?” 殷竹霜理直气壮:“我是神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温邬失笑摇了摇头,没与她争辩,到底还是倒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倒真把胸口的寒意冲淡了些许。 殷竹霜见他喝得讲究,不满地“啧”了声,也拿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仰头干了,咂咂嘴,斜眼看温邬:“想什么呢?” 温邬没说话。 殷竹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想应家那小子?” 温邬瞥她一眼。 殷竹霜嗤笑:“你也就这点心思能写在脸上。” 说完,她觑了温邬一眼,奇道:“你这满眼算计的模样,又是温老侯爷的养子,你做了什么让太后那疯婆子接受你的投诚?不应该直接扔出去乱棍打死?” “谁知道呢,或许是见我长得好看吧。”温邬淡淡道,“堂主这般厌恶我,不也帮了我多次?” “少来,我那是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殷竹霜又嗤了一声,“你就忽悠我吧,真是多余和你说话,三句话蹦不出一个真字。” 她嘟囔着:“小时候也没见有这么多心眼子。” 温邬没有再应她,只笑了笑低头喝酒。 过了半晌,他才道:“堂主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么么 求求评论求求营养液求求作收吧 孩子真的好凉好凉 第29章 线索[VIP] “不去, ”殷竹霜干脆利落地拒绝,“你们那些破事我懒得掺和,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睡觉。” 说完抬脚就往大门去, 三步并作两步, 急得像是后面有狼追她 温邬却没急着叫住她, 而是低下头,把猫轻轻放到一旁的软垫上, 才缓缓道: “堂主知道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殷竹霜脚下猛地一顿, 回头:“你什么意思?” “战场上,”她道, “老侯爷战死南疆,满朝皆知。” 温邬摇摇头:“我知道是战场上, 但我是问, 他为什么会去南疆。” 殷竹霜皱起眉, 没接话。 “那年南疆叛乱,朝廷需要派兵平叛。原本定的主帅并非我父亲,是另外一位将军。”温邬缓缓道,“但临行前,有人往定远侯府送了一封信, 信里极力劝谏父亲去南疆。” 殷竹霜眯了眯眼, 神色微变:“什么信?我从不曾听说。” 温邬道:“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之一,当年侯府势弱, 温家旧部更是犬狼环伺, 以防各位将军意气用事,我便瞒了下来。” 他话音顿了顿, 轻声道:“隐瞒之事,非常抱歉, 但若从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此选择。” 屋内安静片刻,殷竹霜这才回身,正色道:“然后呢?” 见她没有追究,温邬这才又道:“父亲接到旨意的时候,正要北上,”他垂下眼,“您跟随他多年,知道他的脾气,断不会这般突然改变计划。” 他话中意思太明显,殷竹霜的声音骤然沉下来:“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恰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林四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温邬跟前,神情凝重。 “大人,找到那个驿夫了。”林四压低声音,“就住在城东胡同,姓孙,今年六十有三,腿脚不太利索,但脑子还算清楚,只不过无儿无女,妻子早逝,过得艰苦。” “知道了,”温邬这才有了些活人气,“去备辆车。” 林四应声退下。 温邬这才又看向殷竹霜,没有应她方才的话,而是笑道:“所以我想请堂主一起去看看,那封信到底是何人所写。” 房中安静下来,殷竹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声,把酒壶往后一扔:“走。” 温邬看她:“堂主不是说不去?” “少废话,”殷竹霜大步往外走,“再啰嗦我反悔了。” 城东的胡同,巷子窄而深,两旁的房屋都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瓦片上生着青苔。 马车在巷口停下,林四领着两人往里走,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住。 “就是这家。” 林四推开门,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端着碗要往屋里走,看见生人进来,愣了一下。 老头手里的碗晃了晃,汤水洒出来一些,他惊恐地看着来人。 眼见着他就要叫人,林四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院中的小凳上。 “你们是什么人!”老头哆哆嗦嗦道,“我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可没欠谁的银子,也没得罪人。” 温邬走进院子,在老头面前站定:“别怕,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穿着一身常服,衣料寻常,但通身的气度骗不了人,殷竹霜则跟在他身后,抱着臂靠在门框上。 这一看就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老头当即老实起来,咽了口唾沫:“您……您问。” 温邬这才让林四放开他,问道:“你可认得黄宗?” 老头连连点头:“认得,咱们这难得出的一个京官,十里八村都认识。 温邬看着他,神色不明:“那你可还记得,十年前,黄宗让你从锦城寄往京城的一封信?” 老头愣了愣,随即摇头:“十年?那么久的事,哪记得清楚?我们这驿馆每天进出的信件那么多,哪能都记住……” “再说了,黄大人也好多年没回来了,您要是找他,得去京城……”老头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温邬的目光变了。 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算得上平和,却让老头脊背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老头的声音发颤。 温邬没说话,只是让林四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老头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温邬,喉结动了动。 “仔细想想,”温邬道,“想起来了,这银子就是你的,后面还有重谢,可让你安度晚年。” 老头盯着银子看了半晌,终于开口:“您这么一说……倒真让我想起点事儿。” 温邬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十年前,黄宗黄大人确实回来过一趟,听说是他在京中立了大功,上边准他回来探亲。” 老头回忆着,“他来找过我,但不是寄信,就是来问问有没有他的信,顺便慰问慰问我娘。” “慰问你娘?”殷竹霜在门口插嘴,“他跟你有这么熟?” 老头讪讪地笑了笑:“谈不上熟,就是同乡嘛,顺道来看看,还给了我些米面,可惜后来便再没见着他,也不知在京中怎么样了。” 温邬没理会这些,只问:“除了他,还有谁?” 老头挠挠头:“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友人,那人倒是寄了一封家书……” 果然如此,温邬拧眉:“寄往何处?” 老头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这我真忘了,年头太久,就记得有这么回事,具体寄哪儿去了,记不清了。” 眼见着温邬目光又冷了起来,老头被看得一阵心慌,忙道:“要不您去问问他本人?那人就住在隔壁院子,在这住了几十年了,是咱们这的教书先生,肯定记得比我清楚。” 温邬猛地一愣:“住了几十年?” 怎么会是住了十几年的人,那人分明应该是一直跟随太后的。 “对啊,”老头点头,“姓周,周先生,在这住了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听说就是隔壁镇子出生的,街坊邻居都认识。” 温邬沉默了一瞬,转向林四:“去查。” 林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 “大人,查过了,隔壁确实住着个姓周的教书先生,左邻右舍都认得他,而且从不出远门。” 温邬的眉头皱起来。 这不可能。 如果那个人是当年写信的人,他怎么会安安稳稳地在这里住上二十年?如果他是无辜的,那当年送信的人又是谁?又为何不是与黄宗在一处? 他看向老头:“当天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老头苦了脸:“这……这我真记不清了,要不我去翻翻记档?我们驿馆的记档都留着,不过得慢慢翻。” “翻。” 老头被林四看着进屋,翻箱倒柜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簿子出来。 他抖着手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指尖一顿。 “找到了找到了,”他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天除了黄大人他们,还有一个人来过。” 温邬接过簿子,看着那页上寥寥几行记录,这档案太久远,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最下边写着“江南”二字还算清晰。 老头在旁边解释:“这人是个路过的旅人,夜里来的,让我帮忙寄六封信去江南柳家。他给了重金,让我亲自送去,路上越少人接手越好。” “江南柳家?”温邬抬眼。 “对对对,江南柳家,因为他给的银子太多了,够我一家嚼用大半年,而且旁人寄家书大多也就一两封,他一下寄了六封,还都是同一个地方,我就有些印象。” 温邬沉吟片刻:“那人长什么样?耳下可有什么印记?” 老头摇头:“不知道。” 温邬皱了皱眉:“不知道?” “真不知道,”老头道,“那人整张脸和脖子都戴着面具,说话都是压着嗓子说的,根本看不清长相,也听不出声音。 “我干这行几十年,阅人无数,这样的人头一回见。” 面具…… 他调查多年,从未在太后身边见过什么戴面具的人。 温邬把簿子合上,递还给老头,又取出些银子放在桌上。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见他终于要离开,老头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邬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殷竹霜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江南柳家,有印象吗?” 温邬点点头,出了院门才开口:“柳家有人在朝为官,官居三品,是太后的人。” 殷竹霜皱起眉:“那这人是……” “不一定是他,”温邬道,“但至少是一条线索。” 他站在巷子里,沉吟片刻,对林四道:“留两个人在这里盯着那个教书先生,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接触。” 林四应下。 “还有,”温邬继续道,“飞鸽传信给洛洛,让他去查柳家,查这十年来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跟锦城有关的。” “是。” 殷竹霜看着他安排完,问:“那你呢?” 温邬抬起头,此时已渐渐放晴,他望着天边露出一角淡蓝。 “我立刻启程回京。”他道,“有些事,得回去才能查清楚。” 殷竹霜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查了十年?” 温邬没说话。 “一个人查了十年?”她又问。 温邬转头看她,唇角弯了弯:“您现在开始心疼我了?” 殷竹霜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嗤笑一声:“老娘心疼鬼都不会心疼你。” “也是,”温邬失笑地摇了摇头,道,“走吧,回客栈收拾收拾,该动身了。” 他抬步往前走去,背影清瘦而笔直。 殷竹霜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步追了上去。 “温邬,”她道,“我跟着你一块回去。” 温邬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扬了扬眉,像是十分意外。 殷竹霜别开眼,而后又想起什么,一巴掌拍向温邬的后脑勺:“你装什么蒜,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不就是卖惨,想让老娘回去帮你吗?” 朝中局势她并非全然不知,定远侯府手握太后私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惹人忌惮,尤其是太后那个疯婆子,现在嘴上宠着温邬,保不齐何时就变了卦。 而与此同时,温邬又因协助太后设计皇帝和应泊舟,可谓树敌颇多,眼下怕是有腹背受敌,登高跌重之意。 温邬需要一条后路,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他手中要有其他保命的底牌,温家旧部可算得其中之一。殷竹霜作为神医,在旧部里地位甚高,各地皆有势力,关键时刻或能相助一二。 殷竹霜哼了一声,她本以为温邬要对她感恩戴德。 不料温邬只是看了她片刻,笑了笑,这笑倒是比方才真切些。 “倒也不是,我只是看您实在闲得无聊。” 第30章 隔阂[VIP]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温邬一行人沿着官道疾驰,殷竹霜忽然放慢了速度,侧头看向温邬。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温邬跟着慢了下来:“堂主请讲。” “应家那小子, ”殷竹霜道, “你为什么要放他离开?那日那番情景, 你若真对他无意,大可直接将人拦下, 何必多费口舌与他谈判。” 殷竹霜继续道:“太后给你的任务是拖住他, 但我猜若是杀了他太后会更高兴,你却在那样的大好时机把人放了, 还让他全须全尾地回了京城,这事太后那边你怎么交代?” 温邬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还不是时候, 太后那边进展的太过顺利。” “按皇帝的性子, 即便是应泊舟不在, 他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范,不如放应泊舟回去,引蛇出洞。这事我看得明白,太后更明白。” 说着他笑着看了殷竹霜一眼:“况且你以为朝党之争是什么儿戏?” “皇帝离了应泊舟还有其他人,万一我这边把应泊舟拦下, 皇帝急眼了怎么办?那时所有的进展都将会在我的计划之外。” “我要做的事情, 必定要做成,绝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说的这么正经, 你猜我信还是不信?”殷竹霜嗤笑一声, “说到底还不是你心软了。” 温邬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 殷竹霜看得来气:“你笑什么?我问你正经的, 你要是真喜欢,大可不必这样剑拔弩张——” 话没说完, 温邬忽然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往官道旁的一条小路拐去。 “诶?”殷竹霜一愣,“你去哪儿?回京不是这条路!” 温邬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有些事,堂主可在此稍候片刻。” 殷竹霜皱眉看向林四,林四挠了挠头,讪笑道:“侯爷还有最后一桩事没解决,姑奶奶您不如在这等一会儿?侯爷很快就回来了。” “能有什么事儿?他不过是觉得被我看穿了想躲。”殷竹霜骂了一声,还是一夹马腹,跟着拐了进去。 小路越走越偏,两旁荒草丛生,显然是许久无人经过。 殷竹霜皱着眉四处打量,正要再问,便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木屋,孤零零立在荒野中。 温邬勒住马,翻身而下。 殷竹霜也跟着下来,正要开口问他来这儿做什么,忽然听见那木屋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喊—— “来人啊!救命!放开咱家!”那声音尖锐刺耳,她熟悉得很。 殷竹霜一愣,看向温邬,匪夷所思道:“你还让乐伺活着呢?这几日我没见着,我还以为你早把他给杀了。” 温邬已经抬步往木屋走去。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 墙角处,有一个人正被五花大绑扔在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尘,拼命挣扎:“到底是谁要害咱家?咱家可是宫里的人!康公公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见开门声,那人猛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是温邬,他浑身一僵,话音戛然而止,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 “温……温侯爷……” 见了鬼了,温邬怎么在这?他不是早就和应泊舟一块掉下悬崖死了吗? 乐伺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侯爷您怎么来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奴才被人绑了,正想着求救呢,幸亏您来了……” 不管怎么样,温邬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行动必然已经暴露,这荒郊野外的,还是抓紧求饶,活命最要紧。 温邬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他, 像是明白了什么,“咚”的一声,乐伺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闷响。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他涕泪横流,“是康大人让奴才做的,奴才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温邬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说些本侯不知道的,康三章还有什么计划?否则仅是为了这点私兵,他犯不着专门让太后派你跟着我。” 乐伺浑身一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奴才说了,侯爷能饶我一命吗?” 温邬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乐伺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有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来。 “奴才说!奴才都说!”他哆嗦着开口,“康公公此番,除了要那些私兵,主要还是为了夺您的权……” 乐伺悄悄打量着温邬的神色,声音越来越低,“他想让我拉拢私兵后除掉您,锦城天高皇帝远,您在这孤立无援,只有我胆子大些,随便找个理由一圆,你的死因也就定了。锦城是太后的地盘,有他看着,便没人能继续往下查。” “然后康公公趁机控制定远侯府,拉拢其他大人为己所用。”他话音顿了顿,才小心翼翼道,“其实在此之前,已经有几位大人向他靠拢了……” 温邬神色不动:“如何拉拢?” “也就是那几样,贪污贿赂。”乐伺道,“康公公带着那些大人一道,贪银子,贪田地,还有些美人,他们互相行贿,做事方便,他让奴才送过几次,都有记档。” “给我一份名册,便放你离开。” 乐伺犹豫了一瞬,对上温邬的目光,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他连连磕头:“温大人,奴才都说了,奴才真的都说了,您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温邬一挥手,让林四上前,给乐伺松了绑。 乐伺浑身一松,几乎是喜极而泣,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往外跑一边道谢:“多谢温大人不杀之恩,多谢温大人——” 他跑到门口,正要跨出去,却忽然顿住了。 不对。 温邬没有动。 乐伺僵在原地,慢慢地回过头。 温邬站在原处,负手而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乐伺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温邬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嗤——” 一声轻响。 乐伺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子就软了下去。 林四收刀,任由尸体滑落在地。 他嫌弃地甩了甩刀上的血:“侯爷,此人如何处理?” 温邬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淡淡道:“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做得干净些。” “是。” 他这边方尘埃落定,京中却是暗潮汹涌起来。 平成三年,四月初四。 应泊舟还朝。 他直率数千铁骑涌入京城,一马当先,直闯宫门,兵锋直指太后。 太后面上屹然不动,端坐殿中,心中却盘算着如何破局,她没想到应泊舟来得这样快。 就在她打算直接起兵时,又一道消息传来。 温邬回京。 他没有进宫,反而没事人一样直奔侯府,朝中原本中立的文官武将却隐隐有倒戈的趋势,形势瞬间倒转。 应泊舟的兵马被堵在宫门口,进不得,退不得。双方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份名册被人秘密送到应泊舟手中。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时间、地点、数目,这些全是太后一党贪赃枉法的证据。 消息传到温邬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信,上面是对朝中局势感到惴惴不安,但又想从中获利,从而靠拢温邬这颗大树的某些官员亲笔。 “大人,”林四低声道,“应将军拿到名单了,皇帝雷霆之势而下,直接抓了太后这边的十数人问罪,听候发落。” 温邬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落笔,神色如常。 “太后那边现在如何?” “太后震怒,据说康三章在太后殿中一日都没能出来。” 温邬微微颔首,把一摞信交给林四:“这些应下,其余全部回绝,另外派人看着名册上的人的府邸。 他站起身:“准备马车,我们进宫。” “进宫?”林四跟上,“可应将军拦在宫外。” “他会让我进的,眼下太后和皇帝都没准备好,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这样的局面需要有人破解,最好是恢复如初,给双方喘口气的机会。” 事实果然如此,温邬的车驾到宫门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甚至连应泊舟的面都没见着。 太后宫中,一片狼藉。 太后坐在上首,面色铁青,康三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温邬立在殿中,神色淡然。 “康三章,”太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哀家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康三章拼命磕头:“太后娘娘饶命,奴才也是为太后分忧啊!” “为哀家分忧?”太后冷笑,“为哀家分忧,就是给哀家招祸?” 温邬冷眼看了一出戏,适时开口:“娘娘息怒。此事说到底,是康公公行事不密,被人抓住了把柄,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 太后看向他:“你说如何善后?” 温邬垂眸:“康公公既然做下这等事,就该承担后果,将他推出去,交给应泊舟,换回我们这边的人,此事便可了结。” 康三章猛地抬头:“温邬!” 温邬没有看他,继续道:“若再拖下去,应泊舟那边步步紧逼,我们这边损失只会更大。舍一人,保全局,这是上策。” 太后眯起眼睛看着温邬,手中的珠串咔咔作响。 温邬低头垂眼,一副全凭她发令的模样。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康三章瘫软在地。 翌日,双方达成协议,康三章入狱,太后放出皇后和太子,应泊舟退兵。 尘埃落定,康三章除去后,一时间,温邬成了太后身边唯一的红人,权势如日中天,每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日。 直到这日傍晚,温邬赴了一场酒宴,离开时他喝得不多,却也微醺。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温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忽然,马车一顿。 温邬睁开眼:“怎么了?” 林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侯爷,路过将军府了。” 温邬微微一顿。 他回京这些日子,也只见过应泊舟一面,便是谈判那日,但没能说上什么话——这样的事还不用他和应泊舟亲自开口,自有下面的人打理,他们只是去露个脸罢了。 他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暮色沉沉,将军府的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门前空无一人,像是摆明了谢客。 温邬看着那扇门。 “侯爷?”林四的声音小心翼翼,“要去敲门吗?” 温邬沉默片刻,放下车帘。 “不必了。”他的声音很轻,“走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点修一修 第31章 送行[VIP] 温邬回府时, 月已高悬。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停稳,林四便低声道:“侯爷,有人。” 温邬撩开车帘, 借着门口的昏黄灯光, 看见一个人影在府外徘徊。 那人身形瘦削, 在夜风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侯府紧闭的大门, 又低下头去, 像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上前。 是刘涿。 温邬微微挑眉。 他和刘涿只有百卉集那事多说过几句话,先前那番答谢已了, 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按理说他们不会再有额外的交集。 温邬在林四的搀扶下, 下了马车, 刘涿闻声抬头, 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前,跪地行礼:“参见侯爷。” “刘大人。”温邬颔首回礼,“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刘涿讪讪一笑,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下官是来给侯爷送这个的。” 温邬接过, 打开一看, 是一包点心,做工说不上精致, 但香气扑鼻,还是温热的。 “这是下官亲手做的, ”刘涿解释道,“听说侯爷回京多日,一直不得空拜见,下官总该来给您接接风。” 说到这他有些忐忑地看了温邬一眼,才继续道:“又怕白日里打扰侯爷公务,便挑了这个时候来碰碰运气,若是侯爷不在,这点心放下也就走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温邬嫌他冒昧。 温邬看着手里的油纸包,眸光微闪。 他入京这些日子,登门拜访的人不少,送来的礼更是堆了半间库房,可像刘涿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刘大人有心了。”温邬将点心递给林四收好,“既然来了,进来坐坐?” 刘涿一愣,显然没料到温邬会留他,他下意识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那……下官叨扰了。” 侯府外边可谓十足的气派,金碧辉煌,装潢极为讲究,刘涿刚跟着温邬进门时,被这奢靡程度惊了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他小心翼翼迈着步子,生怕碰坏了什么,可穿过会客的前厅和长廊,踏入正院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里面什么金玉通通没有,连仆人都没见着几个,最多的就是些常见的花草。 刘涿环顾四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温邬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淡淡道:“内院简陋了些,刘大人别见怪。” 刘涿顿时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下官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没想到,如今太后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住的竟是这样一个地方。 两人在正厅落座,林四上了茶便退下。 刘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寻常的茶叶,不算名贵,却也清香宜人。 半晌,他才斟酌着开口:“下官今日听人说,应将军那边这几日不大痛快,侯爷这边怕是也不轻松,便想着来看看侯爷。” 温邬就着茶水吃了口刘涿送的糕点,笑道:“有劳刘大人挂念,本侯无碍。” “那便好,下官便安心了。”刘涿静静等温邬吃完一块,又挑一块小些的递给他,轻声道,“侯爷今夜喝多了酒,可少吃些,怕夜里胀气。” 温邬看着那块糕点眨了眨眼,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压根没打算再吃一块,但见着刘涿不似作假的关心,还是接过咬了一小口。 夜色安静,刘涿的到来倒让他放松了许多。 然而刘涿并未在侯府待太久,只是说不合礼数,略坐坐便起身离开。 “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可往往高处不胜寒,更何况高楼万丈,也终有坍塌之时。” 离开前,清正了一生的老官员,看着温邬忧心忡忡,“到那时,侯爷您可怎么办呢?” 这样的问题,不只他问过,但温邬一如既往地没有回答。 只看着刘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刘涿走后,温邬站在厅中,许久未动。 方才刘涿的话倒是让他想起大华村那夜,应泊舟也这般问过他。 他那时想,其实如果有一日,他对什么事什么人有了挂念,大约也会尽可能地保全自己。 可他手上沾的血不允许他将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不只是老侯爷,南疆那场战役枉死的温家英魂还等着他报仇。 林四送完人回来,见他这副模样,凑上前叫了声:“侯爷?” 温邬回过神来:“康三章那边如何了?” “已经送交总管内务府治罪,”林四道,“今儿个刚抄的家。” 温邬点点头。 “抄出什么了?” “不少,”林四压低声音,“金银细软装了好几十箱,田地房产的契书一大摞,还有些字画古玩。” 温邬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攒家底,准备准备,明日去见见他。” 翌日。 温邬踏进牢房时,里面刚用过一轮刑,血腥味还没散出去。 康三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温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温邬。”他的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你会来。” 温邬在牢门外站定,隔着牢房门看他。 不过几日工夫,康三章就老了十岁不止,身上的锦袍早被扒了去,只穿着件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污渍,哪还有半点昔日太后跟前红人的模样。 “康公公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温邬淡淡开口。 康三章扯了扯嘴角,算是笑:“托侯爷的福,还成。” 牢房终安静一瞬。 康三章扶着墙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栅栏前。 他盯着温邬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温邬,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我最讨厌的模样。” 温邬在林四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拂了拂衣袖:“哦?本侯倒是好奇了,公公眼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我第一次见你时,是在娘娘的宫殿里,你那样小的一个人,本该是看见血就大哭大闹的孩童。” “但你这个怪物,从地狱来的怪物。” 康三章回忆着,睁大了双眼,露出浑黄的眼白,“你竟然提着你温家人的头颅来娘娘跟前投诚。” “你知道你当时的样子有多让人恶心吗?”他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温邬就像是他们原本稳定计划中的一个变数,无法控制且疯魔的变数,让他午夜梦回间都会害怕的存在。 “你真像一个要生生吃人血肉的妖孽,哦不对,现在倒是变了些,” 康三章道,“现在的你收敛锋芒,让人更恶心了。” 突然,他猛地弯下腰去,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回荡在牢房。 他弓着身子蜷缩着地上,过了许久才直起身,继续道:“我当时就劝太后,说你城府太深,用得好是刀,用不好可就要伤着自己了。” 温邬扬了扬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康三章却看着他,眼里忽然多了些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可太后她老人家不听,她说她有分寸,说你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她甚至还挺喜欢你。”他呵呵笑了两声,笑声瘆人,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然而我在一旁看着,也是到现在才看明白了你的计策。” 他又凑近了些,脸在牢门上挤得都变形,用气声道:“你要报仇吧?黄宗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乐伺没能回来我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接近娘娘就是另有目的,”他幸灾乐祸道,“温邬,你潜伏了十年,怕是也不好受吧?” 温邬神色不动:“康公公说的这些便是胡乱臆测了,本侯对娘娘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康三章摇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不,你只忠心你自己。” “你以为你赢了吗?以为扳倒了我,太后身边就剩你一个,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太后是什么人?她在宫里斗了几十年,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以为她真会全然信你?你以为她真会把你当自己人?” 他死死盯着温邬,一字一顿:“你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该扔的时候,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斗不过娘娘的,我在地下等着看你死无全尸的那日。” “康公公好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本侯甚是触动,只是本侯有一事不明。” 温邬等他说完,才悠悠道,“康公公既说看清了本侯的计策,为何不告诉娘娘?怎么?是不愿不敢,还是……” 他扬了扬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心寒了?” 康三章蓦地哑火,喉间发出嗤嗤的抽气声。 像是被抽筋一般,他猛然泄了气,松开手,退后两步,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神色几变,半晌,才自嘲般道:“罢了,是我输了。” 温邬的眉头终于微微动了动,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朝温邬行了个礼:“侯爷,太后娘娘召见,请您即刻进宫。” 温邬没有回头,只看着康三章。 康三章抹了一把脸,站起身颤颤巍巍走到角落,摆摆手:“快滚吧,不劳你留在这看我笑话。” 温邬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一停。 “还有一句话本侯忘了告诉公公,”他头也不回,道:“本侯若当真做了丧尽天良之事,自然会有人来取我性命,不劳公公操心。” “康公公一路走好。” 说罢,转身离去。 他走在宫道上,行至一处岔路,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余光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没入墙角的阴影中。 温邬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顿了那一瞬,便继续往前走去。 那道黑影,是往朝乾殿的方向去的。 殿中,应泊舟坐在龙案下的一张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折子,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八海领着暗卫进门:“皇上,将军,侯爷进宫了,去了太后那儿。” “知道了。”应泊舟皱着眉摆摆手,让人下去,而后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晏既礼走到应泊舟跟前,他怀里还抱着金雕玉琢的小太子,上下打量着他,啧啧叹道: “瞧瞧,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朕早说了,之前别嘴硬,把人抱着亲,亲了睡,直接拐到手。” 晏既礼道,“你偏磨磨蹭蹭的,现在好了,人天天混迹各处酒宴,得空了还往太后那儿跑,你连面都见不着。” 应泊舟闻言,把折子往他跟前一扔,满脸怨气:“你能不能干点正事,到底谁是皇帝?” 皇帝亲了小太子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乐道:“朕就是给你提个醒。” “你要是再在朕宫里住几日,温邬可要成为别家的人了。” 应泊舟皱眉:“什么意思?” 晏既礼从一堆奏折里抽出一道折子:“看看,柳家的请安折子,说是过两日他母亲过寿,想请朕赐他母亲一个寿字。” “既然过寿,便要办宴席,你猜他会不会邀请温邬?” “那姓柳的可长得玉树临风,一派谦谦君子的做派,也是太后那边的人。” “最关键的是,据说好男风。” 他觑着应泊舟越来越黑的脸,笑得眯起了眼,“保不齐他俩一拍即合了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2章 好戏[VIP] 太后是在寝殿西阁见的温邬, 她倚在软榻上,微微合眼,洛浦正跪在她身边为她捶腿。 不知过了多久, 太后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你近日倒是风光。” 温邬垂首:“都是娘娘抬爱, 臣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太后似笑非笑,“哀家看你受用得很。” 温邬没有接话, 心中明白这是太后眼见着事情平息, 重创皇帝的计划却未得逞,心中不痛快, 来找他秋后算账了。 然而阁中静了一瞬,太后语气却忽然缓和下来:“起来吧。” 温邬站起身, 拧眉, 他原以为太后会借这个由头发作, 今日这般反常,这等情形如若不是有其他计谋,便是太后有事需他去做。 果然,太后忽然转了话头,“柳清商你可知晓?” 温邬:“认得。” “甚好, 他家这些年没有什么大功, 却胜在稳定,忠心。” 太后垂眼打量着他, “康三章没了, 哀家打算抬举抬举他,往后你在前头办差, 也有个帮衬的人。” 帮衬。 温邬心下明了,太后担心无人制衡他罢了。 不过他是江南柳家进十年来唯一一个在京做官的后辈, 温邬正愁要找什么理由接近,现在倒是可以借着太后的话顺水推舟。 他拱手一礼,轻笑道:“娘娘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柳大人出身清贵,才学过人,有他相助,臣往后办事也更便利些。” 太后挑了挑眉,似是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你不介意?” 温邬垂眸敛目,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臣只恨自己无能,让娘娘忧心。” 太后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最好如此。” “温卿最得哀家欢心,可别让哀家再失望了。”她轻轻牵起温邬的手拍了拍,凑近了耳语, “先前拖延除去应泊舟的计划失误之事,哀家暂且不与你计较,你与康三章那些事哀家也可当做不知道。” 她直起身子,眯了眯眼,柔声道:“可你这般与应泊舟生疏,如何替哀家偷取布防图?” 温邬微微一愣,抬眼与太后对视,片刻后,他单膝跪下,诚挚道:“臣明白,娘娘放心。” 半个时辰后,温邬出了慈宁宫,他抬眼看着晨光铺满长街,两旁朱墙高耸,将天色割成狭长的一条。 林四迎上来,低声道:“侯爷,怎么进去这么久,太后那边……” “没事。”温邬摇了摇头,“林三那边怎么样了?” 先前太后这边那几名官员放出来以后,温邬便让林三带人监视他们,找个时机除去,总归不能当真放虎归山。 “林三说还没发现异常,后面等侯爷指示。”林四道。 “一月为期,想法子挨个瓦解,”温邬抬脚往宫外去,“回府。” 马车驶出宫门,温邬靠在车壁上,合上眼。 柳清商。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遍,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 这人与他不同,在政事上功绩不小,且作风一贯低调,所以除去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太后和皇帝,极受同僚待见,百姓也很是喜爱他。 他这样的身份,犯不着和柳清商套近乎,所以几乎没有接触。 敌人情况不明,于他不利。 而且最近几次任务都没能成功,还让太后这边处于劣势,太后不大信任他了。 不过她从未真正信过任何人,康三章是,他也是,之后的柳家更是。 从前需要他对付应泊舟,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太后可以给他权,但那些都是如泡沫般虚假的东西,随时都能收回。 如今康三章倒了,他在便当真成了太后最倚重的人,手握实权,太后便开始不安了。 这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只要在他计划完成前,没有撕破脸便无事。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温邬刚进正院,管家便捧着个东西迎了上来。 “侯爷,柳清商大人送来的。” 温邬脚步一顿:“柳清商?”真是说来就来。 管家双手呈上,是一张烫金的请柬,做工一眼看去便知十分考究,不似寻常的请柬。 温邬接过打开,最先入目的却是里面夹着的一小朵梨花,那梨花含苞待放,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精心挑选后摘下来的。 请柬上的字迹清隽,措辞也客气:后日柳府设宴,为家母庆寿,恭请侯爷赏光。 落款是柳清商。 温邬看着那枝梨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送请柬的人呢?”他方才进府时没见着。 “柳大人来时,侯爷还在宫里,他说马车停在侯府门前太过张扬,怕给侯爷带来不便,便移去了侧门,”管家道,“说是想当面与侯爷说说话,可要奴才请他进来?” “不必。”温邬将那请柬合上,递给林四,“回了便是。” 管家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温邬又叫住他。 “替本侯多谢他盛情相邀。” 管家愣了愣,也不多问,只躬身应是。 他刚出去,殷竹霜便从廊下转了出来,她今日倒没喝酒,一手抱着那只小黑猫,一手捏着一只小鱼干。 “回来了?”她凑过来,目光落在那请柬上,“哟,谁送的?” 林四展开给她看。 “这就是江南那个?”殷竹霜把猫放在地上,摩挲着下巴,“柳清商,这名儿我怎么听着耳熟呢?好像谁提过,可我想不起来了。” “堂主知道他?” “之前在锦城听见江南柳家我还不知道,但柳清商这名字是熟悉,可我想不起来了,” 她歪着头想了半晌,还是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只道,“你去的时候,带上我呗?” 殷竹霜眨眨眼:“我去长长眼,看看那姓柳的是个什么人物。” 温邬想了想,点了点头,殷竹霜是跟了老侯爷多年的人,许多事她比自己知道得多,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带去看看也好,保不齐能想起什么关键线索。 “可以,但您得换张脸,否则怕是会被人认出。” 他正要说些什么,管家又进来了,这回手里捧着一个极为精致的匣子。 “侯爷,柳大人又送东西来了。” 温邬眉头微皱:“什么东西?” 管家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首也雕刻了一朵梨花,栩栩如生。 此后几日,侯府闭门谢客,将军府也没见着人进出,难得的相安无事。 转眼便到了后日。 康三章死后,柳家一跃成了太后跟前的新宠,风头正劲,隐隐有直逼温邬之势,可今日这场寿宴,却一如柳清商的风格,办得格外低调。 府门开着,来往宾客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门前没有扎彩棚,没有摆流水席,连鞭炮都没放一挂,瞧着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宴请,半点没有新贵的气派。 宾客们交谈着,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也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这柳家倒是谨慎,一点不张扬。” “能不谨慎么?康三章刚倒,太后跟前就剩温邬一个人,这时候抬举柳家,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不是,温邬可不是好相与的,柳家要是太出挑,只怕没好果子吃。”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定远侯到!” 那声音又尖又亮,劈开了柳府门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 小厮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脸色都变了,为首的管事一边让人赶紧进去通禀,一边快步迎出去。 温邬的马车停在柳府门前,比他平日里坐的车驾还要大些。 林四立在车旁,两侧皆是亲卫,腰间挎刀,目不斜视。 这排场,说是来赴宴的,倒更像是来示威的。 柳清商从府中快步迎出来的时候,宾客们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 他生得当真极好。 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清隽温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走得急了些,额角微微见汗,却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人间气,是城中姑娘们最喜欢的那类公子。 他径自走到马车前,声音也温和,带着点江南特有的调子:“下官参见侯爷。” 说着他亲自俯下身,将手搭在马车边沿,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侯爷,请下车吧,下官扶着您。”他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车帘掀开一角,温邬垂眼看了柳清商一眼,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这是他与柳清商的第一次正式相见。 柳清商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脸颊倏地红了,嗫嚅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看上去胆子小得可怜。 他飞快地垂下眼,声音一下变得干涩起来:“侯爷,臣扶您下车。” 温邬眯起了眼,最后还是伸出手,搭在了柳清商手上。 柳清商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小心翼翼地握住,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扶着温邬下了马车。 温邬的手温热白皙,指节分明,果然如他所想那般,日光下比他送的那簪子还要漂亮几分。 柳清商呼吸重了一下。 待温邬站定,他便立刻松了手,退后半步,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这副模样,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宾客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柳清商竟对温邬存了这样的心思? 周围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可真是……温邬和应将军明面上可还是夫妻呢。”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夫妻?他俩回京后闹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现在朝堂上都不给对方好脸色,私底下更是老死不相往来,比先前关系还差。” “那倒是,说起来,柳大人这般温润如玉的性子,可比那位应将军好相与多了,温邬要是真动了心思,倒也不是没可能。” “可不是么,温邬和应将军碰一块,那叫硬碰硬,注定没法结合,柳大人这样的,倒还挺合适。”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柳清商脸上那红又深了一层,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温邬一眼,又垂下去。 “侯爷,里边请。”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温邬眉心越皱越深。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响起! 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众人像是感应到什么,齐齐回头看去,只见又一辆马车在柳府门前停下,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车帘掀开,从里面出来的竟是应泊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又齐齐看向柳清商,他竟还邀请了应泊舟! 这下可好,还没开宴呢,就有戏看了! 应泊舟今日也穿了身白色的袍子,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往这边看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温邬和柳清商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他们方才交握过的手上,以及柳清商那脸上还没退干净的那抹红。 应泊舟什么都没说,只歪了歪头。 不爽。 “啧。” 作者有话说: 刚发现营养液到200了啊啊啊,感谢宝宝们 所以十二点还有一章加更!作者已经开始哐哐码了,喜欢的宝记得来看哦 超级爱你们!!! 第33章 心跳[VIP] 柳清商还没愚蠢到去请应泊舟的地步, 这人简直来得毫无道理。 他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旋即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不知应将军驾临, 有失远迎, 还望将军恕罪。” 他起身时, 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温邬与应泊舟之间。 应泊舟的视线被阻,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才收回目光。 他跳下马车,身后亲卫捧着一卷卷轴跟上来, 他随手接过,递给柳清商。 “陛下口谕, 柳卿家母寿诞, 特赐‘寿’字一幅, 聊表圣意。” 柳清商微微一怔,旋即跪倒接过:“臣叩谢陛下隆恩。” “将军远道而来,想来辛苦,”他捧着那卷御赐的寿字,温声道, “容下官送送将军, 表示谢意。” 这便是送客了,摆明了不欢迎他。 应泊舟在心中不屑地嗤笑一声, 立在那没动弹。 他与柳清商对视, 带着边关沙场磨出来的威压,只是那么看着, 便叫人脊背发凉。 “柳大人这是要赶本将军走?” 柳清商微微一僵。 “下官不敢。”他低下头,“只是将军军务繁忙, 下官不敢耽搁将军的时辰。” “军务再忙,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应泊舟淡淡道,“既然来了,不进去给老人家贺个寿,倒显得本将军不知礼数了。” 柳清商心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婉拒,应泊舟却已往前踏了一步。 “怎么,”他偏了偏头,骤然一冷,“柳大人拦在本将军面前,是不让进?” “这可是以下犯上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锤砸下来。 柳清商脸色微变,周围宾客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以下犯上,这四个字往小了说是不敬,可应泊舟带着皇帝的口谕来,往大了说,可是能要人命的。 柳清商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他在朝中素有温良之名,待人接物从来滴水不漏,可应泊舟根本不与他讲道理。 “将军说笑了。” 一道声音响起,尾调上扬,一听就知道是谁在说话。 应泊舟拧眉看去,温邬从柳清商身后踱出来,站定在他面前。 “柳大人不过是体恤将军辛苦,将军何必动气?不如各退一步。” 于是应泊舟的目光这才逮着机会,光明正大落在了温邬脸上。 这是不欢而散以来,他们头一次面对面站着。 可是这个人在替别人解围。 应泊舟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有些发闷。 于是二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两个安静了,旁人更不敢吱声,只得目光悄悄在二人徘徊。 就在众人以为无法收场时,却见应泊舟只是收回目光,冷声道:“知道了。” 像是没料到应泊舟会妥协得如此之快,柳清商一愣。 他看看应泊舟,又看看温邬。 “既如此,”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将军请。” 应泊舟已抬脚往府中走去,他紧抿着唇,与温邬擦肩而过时,连眼角余光都没分半寸过去。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先前那般算计,应泊舟还在生气再正常不过了。 但不知为何,温邬望着应泊舟的背影,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他弯了弯眉眼,慢悠悠地抬脚,跟着往里去,柳清商见状连忙快步跟上来,小心翼翼地引着路。 “侯爷,这边请。” 柳清商给温邬安排的,是一间单独的客房。 与外面那低调朴素的布置截然不同,这间屋子极尽奢华。 温邬扫了一眼屋内陈设,柳清商大约以为他喜欢这样的布置。 “侯爷先在此歇息片刻,”柳清商站在门边,语气近乎小心翼翼,“宴席还要些时辰,侯爷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使人来唤下官。” “柳大人费心了。” “不敢。”柳清商低下头,那抹红又悄悄爬上了耳根,“下官只盼侯爷能舒心,方才多谢侯爷解围。” 温邬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位置极好,既清静,又能瞧见园中大半景致。 柳清商的目光追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迟疑许久才道:“那日下官送与侯爷的玉簪……” 温邬转过身来,看着他:“柳大人不去前头待客?” 柳清商一怔,忙道:“下官先安顿好侯爷——” “本侯这里没什么需要安顿的。” 温邬打断他,“今日是令堂寿诞,你身为东道,自该去前头招呼宾客。” 柳清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温邬态度坚决,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躬身一礼,“下官遵命。” 他退后两步,躬着身往外退,退到门边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目光从温邬身上移开,落在站在门边的林四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侯爷的手下,”他道,“像是与寻常人有些不同。” 温邬眸光微动。 林四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柳清商却没再说话,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合上。 屋内静了一瞬。 林四抬起头来,她几步走到温邬身边,压低了声音:“他不会看出我的易容了吧?” 不是林四,是殷竹霜的声音,她易容成林四的模样跟着温邬。 温邬皱了皱眉。 “不像,”他沉吟道,“若真看出来,他不会说破,方才可能是有所怀疑在试探,您小心些。” 殷竹霜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嘀咕道:“这人,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古怪。” “看出什么了?” 殷竹霜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呢,感觉……” 她话音停住,温邬却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站在窗边,园中宾咳的笑语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他看见柳清商的身影出现在园中,正与几位官员说着什么,言笑晏晏,温和得体,与方才在他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判若两人。 太安分了,柳清商在他面前太听话了,也太胆小了些。 共同在朝为官多年,他可不信,柳清商会突然喜欢自己到这等地步。 “我出去转转。” 殷竹霜一愣:“现在?” “天色尚早。”温邬道,“劳堂主在这帮我掩护一二。” 园中宾客渐多,温邬穿过回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的布局。柳府占地不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却也不算逾制,与他见过的许多京中官员府邸并无太大分别。 他下意识地往园中扫了一眼,想找应泊舟的身影。 没找到,应泊舟进来后也不知去了何处。 温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处假山,他脚步忽然顿了顿。 前面隐约可见一座二层小楼,瞧着像是藏书楼之类的地方,楼前正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 此处守卫森严,必定有异。 温邬脚下不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拐过一处回廊,确认无人注意后,身形一闪,没入了旁边的竹林。 这竹林紧挨着那座小楼的侧面,他顺着竹竿攀上去,借着竹枝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小楼的屋顶。 他伏低身子,侧耳细听,楼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无虞后,轻轻掀开一扇后窗,翻身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混着不知名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温邬站定,再抬眼时,他呼吸猛地一滞。 屋内站着许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立或坐,姿态各异。 可他们没有五官。 那一张张脸上,眉眼口鼻一概全无。 温邬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几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那些“人”,全是木头架子撑起来的。 木架上套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甚至有官袍,而那“脸”,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面皮,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远远看去竟与真人皮肤无异。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面皮,触感细腻,微微发凉,竟有几分像人的肌肤。 温邬眉心微跳,他继续往里面走。 木架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排着,他穿过其间,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脸,忽然脚下一顿。 角落里有一个木架。 与那些穿着各色衣裳的木架不同,这个架子是空的,上面既没有衣裳,也没有面皮。 温邬盯着那空架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是还没做好,还是已经被人取走了? 就在这时。 身后陡然传来一道风声! 有人! 温邬反应极快,身形一拧,抬手便朝身后劈去! 那一掌挟着劲风,可他的手被人一把攥住了。 温邬抬眼,只见那人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一双眼睛。 “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在此处不好大动干戈,脱身为上计。 温邬眸光一冷,旋身抬脚,直踢那人下盘!那人被迫松手,后退一步避开。 温邬趁势后撤,足尖落地—— 咔嚓。 不好! 他心头一沉,回头望去。 落脚之处,正是一个木架的底座。那木架晃了晃,往旁边倒去,撞上另一个木架。 哗啦啦!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木架倾倒下去! 温邬瞳孔微缩。 这动静,必会惊动外面的人!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伸过来,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回去! 温邬身形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去,下一瞬,他被那人揽进怀里,两个人齐齐旋身,调换了位置! 轰—— 身后传来木架倒地的巨响。 那人背对着倒下的木架,微微弓着身子,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温邬被他圈在双臂之间,鼻尖几乎抵上他的胸膛。 他微微睁大了双眼,耳边传来那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么么 椒ⒸⒶⓇⒶⓜⒺⓁ樘 第34章 理我[VIP] 太近了。 身后木架倒塌的巨响还在耳边回荡, 扬起的灰尘弥漫开来,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应泊舟弓着身子, 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什么动静?” “在楼上!快!” 这时,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正往这边赶来。 温邬心头一凛,下意识想推开身前的人, 可应泊舟先他一步动了, 几步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回头朝他打了个手势。 温邬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从后窗翻出, 足尖点在竹梢上, 借力一荡, 落进了旁边的竹林。 身后传来楼门被踹开的巨响。 “别出声。”应泊舟将他按在竹丛后,自己挡在他身前,目光盯着小楼的方向。 楼里的喧哗声持续了片刻,有人喊着“追”,脚步声往四面八方散开。 两人顺着竹林的遮掩, 悄无声息地绕过几处回廊, 一路摸回了温邬那间客房。 “可算回来了,那么大动静, 不像你的作风。”殷竹霜连忙迎上来, 在看到应泊舟时,表情几变, 最后停留在了恍然大悟, “这确实是你俩凑一块能搞出来的动静。” 门扇轻轻合上, 温邬才转过身,看向应泊舟。 应泊舟站在门边,正抬手整理方才在慌乱中微微散乱的衣襟,面上没什么表情。 温邬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侯爷?” 门外忽然传来柳清商的声音。 屋内几人眉头齐齐一皱。 “侯爷在里头吗?”柳清商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方才下官听见园中有些动静,似是后头出了什么事,侯爷这边可安好?” 不好,应泊舟还在这里。 温邬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 这间客房陈设奢华,却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唯有一侧的木柜足够宽敞。 他看向应泊舟。 应泊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瞬,温邬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那衣柜。 应泊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脸上写满了抗拒。 温邬没时间跟他讲道理,外面柳清商已经又唤了一声:“侯爷?” 温邬抬手,指了指应泊舟,又指了指衣柜,眼神凌厉:快去。 应泊舟站在原地没动。 温邬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衣柜那边拽。 应泊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人居然对自己动手? 可温邬根本不管他什么表情,拉开柜门,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柜门合上的瞬间,温邬对上他幽深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温邬没工夫细看,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一旁坐下品茶,让林四拉开了门。 “柳大人。”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何事?” 柳清商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中提着灯笼,他的目光越过温邬,往屋内扫了一眼。 “侯爷恕罪,”柳清商欠身道,“下官方才听闻园中出了些乱子,似是进了贼人,惊扰了宾客,下官担心侯爷这边有失,特来查看。” 温邬侧身让开半步,神色坦然:“本侯一直在屋内歇息,并未听见什么,柳大人若是不放心,尽管进来查看。” 柳清商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温邬会主动请他进去。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进了屋。 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木柜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这柜子……”柳清商走了两步,往那边靠近。 温邬抿了口茶,语气随意:“怎么?柳大人怀疑本侯往里面藏着什么?” 柳清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柔声道:“侯爷说笑了,下官怎敢。” 他的目光在温邬脸上停了一瞬,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 “既然侯爷这边无事,下官便放心了。”他退后一步,“前头宴席已备好,侯爷稍后可随时入席。” 温邬颔首:“有劳柳大人。” 柳清商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带着家丁退了出去。 温邬站在原地,侧耳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快步走到木柜前,打开了柜门。 应泊舟站在柜子里,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温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人走了。” 应泊舟从衣柜里跨出来,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去。 温邬一愣。 他原以为方才在那小楼里,应泊舟虽然嘴上不说,但既然肯出手救他,又一路护着他回来,应当是消了些气的。 可这人怎么…… “应泊舟。” 应泊舟脚步不停,已经走到了门边。 温邬追上去两步:“你等等。” 应泊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温邬上前一步,一把按住那扇门:“本侯叫你等等!” 应泊舟这才回过头来,却一言不发。 他垂眸看着温邬按在门上的手,又抬起眼,看向温邬的脸。 那目光十分平静,没有恼怒,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着温邬,然后移开了视线,抽回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温邬站在原地,手还按在门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抿了抿唇,忽然觉得有什么一下空了。 以前应泊舟生气的时候,好歹还会跟他作对,会冷言冷语地刺他几句,会故意跟他唱反调。 可现在,连争锋相对都省了。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一样。 温邬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对殷竹霜道:“出了这样的乱子,等会儿可能会提前开宴,需多加留心。” 柳清商果然提前开了宴。 方才后头的动静虽然被他压了下来,但他显然不放心,匆匆走完几道过场,便将宾客引入了宴客厅。 温邬坐在席间,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几位上前寒暄的官员,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没看见应泊舟的身影。 “我想去见见柳母。”宴席将要结束时,温邬放下酒杯,既是寿宴,做晚辈的总得去给老人家问个安。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便见一位老妇人由丫鬟搀扶着,走进了宴客厅。 那老妇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雅的气息,瞧着像是端庄温和的人,倒是和柳清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 温邬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这位柳母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她走进来时,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径直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偏头,对身边的丫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丫鬟点了点头,扶着她朝温邬这边走了过来。 温邬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她在丫鬟的搀扶下欠身行礼,被温邬一把扶住:“柳老夫人不必多礼。” “多谢候爷。”柳母微微仰起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温邬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贵客,眼底泪光闪烁,倒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但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柳老夫人。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轻叹:“长这么大了。” 温邬开口唤道:“柳老夫人。” 柳母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连忙垂下眼,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老身失态了,侯爷莫怪,只是侯爷生得实在像老身一位故人,一时感慨,倒是惊着侯爷了。” 故人? 温邬心中一动,正要追问,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余光一扫,是殷竹霜。 殷竹霜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一下拉扯,分明是在提醒他什么。 温邬压下心中的疑惑:“老夫人言重了,今日是老夫人寿诞,晚辈本该早些去给老夫人请安,倒让老夫人亲自过来了。” 柳母摇了摇头,轻声道,“老身能见侯爷一面,已是心满意足了。” 说罢,她微微欠身,由丫鬟搀扶着,转身离开。 温邬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他低声问殷竹霜。 殷竹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那位柳母,脸上带着易容的面皮。” 易容? 温邬看向柳母离去的方向,那老妇人已走到另一侧的席位,正与几位女眷说着话,举止从容,神态自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殷竹霜说的话,绝不会有错。 那老妇人不是柳母。 或者说,这张脸不是柳母真正的脸。 柳家到底要做什么? 温邬凝眉思索片刻,竟毫无头绪,他对柳家所知甚少。 但现在宴席将散,已不是探查的最佳时机,方才从那小楼离开得急,也没来得及细查,疑点重重,看来之后还得再来一次。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柳清商站在府门前送别,一派和谐,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应泊舟从府中出来。 几位官员围上去,拱手告辞。 “将军告辞。” 应泊舟一一还礼,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与方才在温邬面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邬站在暗处,看着他对别人笑,那笑容落在他眼里,莫名有些刺眼。 他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人难受。 他看见应泊舟送走了那几位官员,转身往一侧走去,那边停着他的马车。 可应泊舟没上马车,而是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温邬眸光微动,让殷竹霜在此稍候,他抬脚,朝那边走去。 走近了些,他隐约瞧见应泊舟手上拿着一个东西,远远看去像是方才在小楼中的面皮,他在吩咐暗卫去调查。 果然应泊舟来此另有目的。 他轻轻“啧”了一声,故意加重了脚步。 几个暗卫立刻警觉地回头,见是他,神色都有些微妙,纷纷看向应泊舟。 应泊舟也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温邬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然后他收回视线,对那几个暗卫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暗卫们领命退开。 温邬脚步停下,等着应泊舟开口。 按照应泊舟的脾气,这样的情形就算不发作,也一定会冷冷地刺他几句。 应泊舟确实开口了。 “让开。”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绕过温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温邬愣住了。 一股火气猛地涌上心头。 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沉声呵道:“应泊舟你大胆!” 应泊舟脚步一顿,肩膀动了动,像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轻叹一声,回过身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神色不明。 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你想我理你吗?” “那么温邬,”他逼近一步,“你为什么会想要我理理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5章 流浪[VIP] 话音落下, 应泊舟感觉攥着自己的手猛地撤开了。 温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他退后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往后撤了几步:“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声音硬邦邦的, 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里面分明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难过,可他的眉头却紧紧拧着, 下巴微扬, 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应泊舟看着他,心里又开始发闷。 他想把温邬那张嘴堵上, 想把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拆了,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撕开, 看看那层壳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你这么伤心是为什么?”他沉声道, “被你利用而难过的不该是我吗?” 他感觉到温邬的呼吸明显一滞, 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冷着脸看着他。 应泊舟往前迈了一步。 温邬又下意识往后退。 可应泊舟没给他再退的机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将他拉了回来。 “温邬。”他垂下头, 感受着温邬近在咫尺的呼吸,闷声道, “你都那样对我了, 没有补偿吗? 应泊舟忽然觉得有些累,他浑身的劲瞬息间松了下来, 整个人神色恹恹。 温邬分明不想让他走。 可这人偏不肯说,偏要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把所有真心都藏起来。 应泊舟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该拿温邬怎么办。 温邬让他远离,他远离了,可当他真的走远,真的不再过问,温邬又露出那样的神情,像是独自站在一片荒芜之中,随时都要被风打得消散。 到底要他怎样? “温邬。”他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回将军府。” “否则,我就再也不会管你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什么时候管住过温邬? 这人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应泊舟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说“管他”? 可他还是说了。 他想,如果温邬肯服个软,哪怕只说一句“好”,哪怕只是点一下头,他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这话说得挺好笑,”温邬半晌没吭声,忽然一改先前的神情,轻笑一声,他眯着眼扬了扬头,“应大将军还有这闲心?柳家那些易容之物尚未探查清楚,皇帝至今也未能在太后面上占上风。” “你不如想想接下来的打算。”说完他甩开应泊舟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又是这样,温邬面对他的心意时,一旦无法应对,就会竖起浑身的刺。 说白了这人就是允许自己调戏别人,不允许别人表明真心,更不允许别人探查他的真心。 再没有比他更混账的了。 应泊舟看着他的背影,蓦地,像是想通了什么,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 “既然这样,”他道,“就怪不得我了。” 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扣住温邬的肩膀。 温邬下意识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肩上一麻,半边身子顿时动弹不得。 “应泊舟你——” 第二句话没说完,哑穴也被点了。 温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应泊舟没看他,只是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温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挣扎,可身体不听使唤,嘴也张不开,只能瞪着那双眼睛,眼里全是愤怒。 温大侯爷的眼眶红了,这回是被应泊舟的无耻气的。 他堂堂定远侯,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对他?谁敢点他的穴?谁敢把他像物件一样抱起来? 应泊舟敢。 应泊舟不但敢,还抱得理直气壮,大步流星地往马车走去。 他抱着温邬上了马车,将他放在软垫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 温邬躺在软垫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车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会儿,他偏过头,瞪向应泊舟:你放开我! 应泊舟直接无视他的怒意,甚至笑了一下:你想得美。 两人对视片刻,应泊舟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抚了一下,手指从他脸颊划过,最后停在他眼角,轻轻揩去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水光。 温邬的心猛地一跳。 但那只手在他脸上停留,指腹摩挲过他的眼角,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应泊舟没再看他,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车铃轻轻响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温邬盯着车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出片刻,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应泊舟先下了马车,然后回身,将温邬抱了下来。 他抱着温邬穿过前院,一路走向自己的卧房。 温邬躺在他怀里,气得牙痒痒,但应泊舟目不斜视,压根不理会他。 他发誓,等他能动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应泊舟按在地上揍一顿。 应泊舟抱着他进了寝房,将他放在床榻上。 温邬刚躺好,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个接一个的头从门口冒出来。 “将军,听说你带了个人……”王福打头一看,对上了温邬的目光。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回去,再一看,入目的便是温邬和应泊舟奇怪的姿势,在场众人纷纷沉默。 温邬:“……”应泊舟你死定了! 王福终于回过神,嗷的一声一蹦三丈高,拉着唐青的手差点痛哭流涕,将军府上下有救了! 他确认完毕,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拉着其他看热闹的暗卫,欢呼雀跃地溜走。 “老奴这就去准备热水!” 娘诶!侯爷可算回来了!天知道他们这几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热水氤氲,水汽慢慢弥漫开来。 温邬皱着眉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应泊舟等丫鬟小厮们退出去,走到床边,二话不说便开始解他的衣带。 温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你干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应泊舟将他外袍褪下,然后是中衣,最后是里衣。 他被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整个人光裸地躺在床榻上,应泊舟就站在床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然后俯身,又将他抱了起来。 温邬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胸膛,应泊舟的气息扑面而来,温邬的脸腾地红了。 应泊舟将他放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身体,温邬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应泊舟的手落在自己肩上。 那只手沾了水,温热而湿润,从他的肩头滑过。 温邬皱了皱眉,想推开那只手,从浴桶里站起来,离这个人远远的,但动弹不得。 应泊舟给他洗了头发,手指穿过温邬的发丝,偶尔会碰到他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温邬闭着眼睛,在心里啧了声,不想看他。 然而闭上眼睛之后,触感反而更加清晰。 那只手从他后颈滑过,沿着脊背向下,一直滑到腰际,指腹摩挲过皮肤,带着微微的粗粝,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 温邬咬着牙,忍着没出声。 可当手游走到他腰间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轻轻闷哼一声。 应泊舟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收回了手,将他打理干净,从浴桶里抱出来,用柔软的布巾将他擦干,穿上衣服重新放回床榻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简直像做过多次,早已熟稔一般。 温邬躺在那里,裸露的肩颈泛着微微的粉色,头发散在枕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应泊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温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偏又躲不开,只能瞪着他。 还不明白应泊舟到底要做什么,不说话,就这样盯着他,他甚至都怀疑之前在小楼里应泊舟替他挡的那一下被砸到了头。 或者被是他之前的态度刺激疯了。 否则怎会如此不符合常理? “温邬,你知道怎么养流浪猫吗?”就在这时,应泊舟忽然开口了。 温邬不明所以,眉心皱得更深,什么意思?应泊舟在怪他没把小黑猫养好? 想到这他脸色又冷了下来,先丢下小黑猫的,不就是应泊舟吗?他哪来的资格说自己养不好猫? 不对,说到底,现在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流浪猫?他和应泊舟现在衣衫不整,又方沐浴过,卧房内满是旖旎的气息,说要发生什么都不为过。 但应泊舟并未如温邬想的那般上床,而是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与温邬平视,他看着温邬现在十分安分的模样,眉眼才缓缓舒展开来。 “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指尖勾了几缕温邬散在枕边的发丝,“要养一只流浪猫,首先要学会忍受他的利爪。” “利爪抓在人的皮肉上很疼,非常疼。但你不能责怪他。” “那是因为他受够了欺辱,每一次试图亲近都被怀疑藏着祸心,久而久之,亲近便成了一种危险的姿态,他不得不学会用抗拒来保护自己。” “可是如果你愿意试着去靠近,总有一天,他会允许你摸摸他的头。” “再过很久,也许会让你碰碰他的爪子。”应泊舟说着,轻轻托起温邬的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等到更久更久以后,说不定,他会愿意对你翻出肚皮来。” “但也说不准,有的猫就是养不熟。” “这听起来不划算,对不对?凭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某只不知好歹的猫,却还是不亲近我。” 应泊舟的话意有所指,温邬猛地怔住,他听懂了,他知道应泊舟在说什么,但他不想再听下去,想让应泊舟停下。 然而应泊舟没有再看他,他只是垂下眼帘,在温邬的指尖落下一吻,低声说:“就在前几天,我也这么想过,但方才我突然想明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抬起眼,笑了笑,“畏首畏尾,可不是我的作风,或许我就是那个能成功的人。” 话音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温邬的心底,他来不及细品,便已是狂风过境,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忽然间,他感到身体一松。 穴道解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求救[VIP] 咕噜噜。 一道声响打破了寂静, 是温邬的肚子叫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温邬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脖颈, 连带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处。 他想翻身, 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刚能动, 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应泊舟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大笑。 那笑声畅快得很,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由头, 笑得肩膀都在抖。 温邬瞪他,眼风凌厉, 可惜他眼尾还泛着红, 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行了, ”应泊舟收了笑,站起身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起来,我看你在姓柳那孙子家也没吃什么。”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温邬愣了一下, 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去哪?” 应泊舟见他半天没动弹, 不由分说地, 伸手一把将他从床榻上拉了起来。 “当然是自己做吃的。”应泊舟三两下给他套了件外袍,“大晚上的, 大家都歇了,饶人安眠要被雷劈。你快起来, 别磨蹭。” 温邬被他拉着往外走,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软,被应泊舟拽着离开卧房,往厨房的方向走去,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你……”温邬想说什么,但应泊舟头也不回,只握着他的手腕,走得理直气壮,温邬垂眼看向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厨房在将军府的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旁堆着些柴火,案板上放着半袋面粉,角落里还有几个鸡蛋,应泊舟松开温邬的手,走到案板前,看了看那袋面粉,又看了看温邬。 “会和面吗?” 温邬还没来得及回答,应泊舟已经摆了摆手:“得,你会和什么面,你去看火,比和面简单。” 应泊舟已经蹲在灶台前,开始摆弄那些柴火了:“愣着干什么?过来。” 温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蹲在应泊舟身边,把脑袋凑过去看着那些柴火,有些无从下手。 灶膛里黑黢黢的,几根木柴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看着应泊舟往里面塞了把干草,又用火折子去点,动作生疏得可笑。 显然应泊舟也没比他好多少。 两个人对着灶台研究了一会儿,火苗才蹿了起来。 温邬便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一边盯着火,一边看着应泊舟和面。 应泊舟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手上沾满了面粉,在案板上揉着那团不成形的面团。 那面团歪歪扭扭的,应泊舟皱着眉,像是在面对什么棘手的敌人。 温邬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应泊舟抬眼看他:“笑什么?” 温邬没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开,看向灶膛里的火,眼睛不由自主地弯成了月牙。 过了不知多久,两碗面终于出锅了。 面条粗细不一,卖相实在说不上好。应泊舟盛了两碗,又在其中一碗里放了个煎蛋,那蛋煎得有些过火,边缘焦黑,他把那碗有蛋的推到温邬面前。 “将就吃。”他神情凝重,像是刚从战场下来,“特殊时刻别穷讲究,容易饿死。” 温邬低头看着面上那个黑黢黢的蛋,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他拿起筷子,夹起面,送进嘴里。 味道确实一般,面有点硬,汤的味道也淡,若说什么评价,那温邬大约只能给一个“能吃”,但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渐渐驱散了萦绕大半个月的凉意。 他抬眼看向应泊舟,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应泊舟已经抬起头,看着他。 “吃人嘴短,不许在吃饭的时候说戳我心窝子的话”应泊舟道,“至少等我吃完。” 温邬张了张嘴,只得又乖乖闭上了,埋头吃面。 吃完面,应泊舟起身收拾碗筷,温邬也自觉跟着站起来,帮他一起收。 温邬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在案板上。 他低着头,突然开口:“老侯爷战死的消息,是温家一个部下送到侯府的。” 应泊舟手上一顿,这是温邬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起往事,虽然他直觉温邬没这么简单放下心防,这人说的话大概没法信,但好歹也算一种进展。 他轻咳一声,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开始收拾灶台:“然后呢?” 温邬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浑身是血,从战场上拼死跑回来。到侯府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眼见着便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而后他才继续道: “外面的消息总是比我们灵通,我知道老侯爷战死的时候,外面那些人已经开始商量怎么吃垮只有两个半大孩子坐镇的侯府。” “我只能去投靠太后,可我是定远侯的长子,是太后的眼中钉,如何获得她的信任成了一个难题。” 他垂着眼,没敢抬头去看应泊舟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口。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个部下死在了侯府。” “我亲手砍下了他的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邬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久到他都快忘了呼吸是什么感觉,后面的都说得顺畅了起来。 “我把他的头带到太后面前。”温邬道,“为了向她投诚,亲手杀了温家的部下。” “我解散了温家旧部,当着太后的面,一个一个把他们赶走。” 温邬看着应泊舟,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有些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什么别的。 “我是一个能为了一己私利,对拼死为侯府传递消息的部下下手的人,他死无全尸,就因为我需要太后的信任,因为我想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你说你想了解我?”温邬这才抬眼看向应泊舟,“你现在了解了。” 厨房里很安静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偶尔闪一下暗红的光。那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神情。 应泊舟已经将灶台收拾干净,站在那里,靠在灶台边上,目光落在温邬脸上,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温邬被他看得皱了皱眉,心中烦躁起来,蓦地有些后悔,他何必和应泊舟说这些。 他垂下眼,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听见应泊舟动了。 应泊舟又打了盆水,试了试水温,才拉过温邬的手,把他拉到水盆前,温邬的手有些凉,被他握住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应泊舟沾了水,然后拿起皂角,动作轻柔地往温邬手上抹。 待给他抹好,应泊舟才道:“我第一次自己带兵打仗的时候,在雪原上遇见过一匹狼。” 温邬一怔。 “那年雪下得很大,我带的兵不多,在雪原上遇到了伏击。打完之后,我一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雪地里躺着什么东西。” 应泊舟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讲一件寻常往事。他揉搓着温邬的手指,把皂角抹匀,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连指缝都仔细搓过。 “走近了看,是一匹狼,它受了重伤,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深可见骨。它躺在雪地里,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眼见着已经活不成了。” “但它看见我之后,没有跑,也没有龇牙。它就那么看着我,然后慢慢地躺下去。” 应泊舟顿了顿:“它在向我求救。” “越强大的动物越不会将伤口露出来,露出来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它要赌,赌我会救它,而不是趁它病要它命。” 温邬整个人僵住,他没太明白应泊舟说的这番话的意思,一时间显得有些发懵,眼睛微微睁大。 应泊舟抬眼看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温邬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把伤口展现在我面前,难不成是让我知难而退的?” 温邬这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应泊舟没给他机会。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确实以为你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应泊舟道,声音很淡,像是在讲一件平常往事,“我当时就想,老侯爷那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孩子。” 温邬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往回缩了缩。 “但是后来,我看见你给小太子吊坠,觉得你这人好像也不算什么坏人。”应泊舟没让他逃走,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而锦城那明明已经落在你手上的私兵,至今没有动乱。还有先前,有人秘密递给我的名册,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其实回京以后许多事情我都有了怀疑的迹象。” “这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毫不违和。” 他抬起头,看了温邬一眼。 “我才发现,某人是个只敢躲起来做事的胆小鬼。” 温邬愣住了。 应泊舟低下头,继续给他洗手,他把温邬的手清洗干净,把皂角冲掉,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最后一点泡沫,然后握着那只手。 “你觉得你将那些事剖开放在我面前,我就会怕?” 他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你是什么混账玩意儿,我最清楚了。” “你以为我们斗了多少年?”应泊舟道,“如果连你这混账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你也太小瞧我了。” 温邬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酸,那酸意来势汹汹,压都压不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沉默了一𝕁 ༓含⃠༓𝕋༓哥⃠༓𝔻༓儿⃠༓𝕁瞬。 而后反握住应泊舟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把将他按在身后的小桌上,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这章超级卡 晚一点我可能会修一下细节。 第37章 心意[VIP] 温邬是被应泊舟拖回房的, 两人一路纠缠着撞开卧房的门。 应泊舟把温邬按在门边,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呼吸急促而滚烫, 唇齿纠缠间偶尔泄出轻微的喘息声。 温邬被亲得喘不过气, 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微微泛红的指尖触到那片皮肤,被烫得蜷缩了一下。 应泊舟这才稍稍撤开一点, 唇上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盯着温邬的眼睛, 嗓音低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温邬却没说话,一把扯过他的衣领, 仰头咬上他的下唇。 应泊舟眸色一暗。 下一秒温邬便被反客为主地压下,脊背贴着应泊舟滚烫的掌心, 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尾音却被更凶蛮的吻吞没。 然而就在这时, 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去,应泊舟被他带着,两个人一起撞在了桌上。 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细条的烛台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蜡烛滚得到处都是, 有一根非常没有眼力见地滚到了墙角,差点烧着了垂落的帷幔。 应泊舟眼疾手快, 赶忙去将那根蜡烛捡了起来。 “还好, 你……”他转过头,刚想说什么, 话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温邬站在桌边,衣衫不整, 头发凌乱,外袍从肩上滑落,垂到地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看着应泊舟。 应泊舟的脸当即红了个彻底。 方才他把温邬拉在桌上亲的时候,手胡乱扯动,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怎么抱着怀里的人都不够,现在再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应泊舟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烛台,“你走远点,别把自己烧起来。” 温邬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应泊舟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把蜡烛捡起来,把烛台扶正。 温邬平息了片刻,忽然开口:“应泊舟,我们还是没办法真正的和解。” 应泊舟手上一顿。 “就算你知道那些事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压下动乱,给你名册你救回那些官员,但依旧无法改变我是太后的人这一事实,或许我并不忠于任何人,今日助你,明日也可能会为了我的利益反水。” 温邬深吸一口气,“你这样和我在一起,就不怕有一天,我在你背后捅刀子?” “真到那时候,我们还是你死我活。”温邬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你现在这样,到时候下得去手?” 应泊舟把最后一根蜡烛捡起来,放在桌上,他直起身,这才转过头来看温邬。 然后他笑了一声。 “得了吧你,”应泊舟道,“你要真是为了自己,为什么做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又不是傻子。” “帮我把那边的蜡烛拿过来,我借个火。” 温邬却没动:“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他的神情近乎固执,应泊舟忽然回想起在锦城的那晚,自己离开前回眸看向他时,便觉得比起这样算计别人,这人或许更想像在大华村那样,抱着猫晒太阳打盹。 温邬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就满足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去争权夺利? “我以为我今晚说得很明白了。”应泊舟忽然轻叹一声,“但你装作没听懂,那我只能再说一遍。” “你听好了温邬,”应泊舟收了笑意,注视着他,正色道:“我喜欢你,想要你,没有你不行,离开你会难过。” “我不管你依旧选择太后是因为什么,如果有苦衷,我不逼问你,等你来我这边,我方才说了,我有的是耐心。如果你要作恶,我就把你关在将军府。” “现在听清楚了吗?”他说到这,话音一顿。 “仅此一次,再这样试探我的真心,就对你不客气了。” 应泊舟走到他跟前,语气颇为哀怨:“你不回应我还试探我,你欠不欠啊?” 温邬却被应泊舟突如起来的直白打得猝不及防,他愣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做着所有的选择,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罪,他把伤口和软弱悉数藏起,从不示人。 而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知晓你的为人,也清楚你的过往,即便如此,我仍要将你留下,留在我身边。 不可否认的,和先前应泊舟说的所有的话一样,他非常受用。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积年不愈的沉疴被挖开,剔除里面的烂肉,掏空了,露出最底下新生的血肉,肆意疯长。 这样的疯长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像火灼烧着,一直无法停歇,随后终于无法忍受一般,滚烫的热意将久不见天日的心意裹挟而出,汹涌难抑。 蓦地,他伸出手,一把将应泊舟拉了过来。 应泊舟没防备,被他拉得往前一倾,险些又绊一跤,他刚想说什么,温邬已经拖着他往床边走去。 “哎——”应泊舟被他拖着走,“你慢点,这块没光亮,别又摔了。” 温邬没理他。 他把应泊舟拖到床边,眼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应泊舟。”温邬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别后悔。” 话音落下,应泊舟便被温邬推着跌进床榻之上,温邬跨坐在他上方。 只听“刺啦”几声,应泊舟胸前一凉,外袍连同里衣被一并撕开,露出精悍的胸膛。 “等等,温邬,太快了。”突然坦诚相见,应泊舟连忙要按住温邬的手,但又被压制回去。 “你闭嘴。”温邬的唇近乎急切地落在应泊舟锁骨上,啃咬着一路向下。 然后他便听着头顶传来一声闷哼,抬眼看去,应泊舟额角青筋迸起。 温邬平日里极少接触这些,为数不多的经验还是初入官场,为了在朝中站稳,混迹在名门贵族的公子哥们中时,偶然听闻一些,所以下手没轻没重的。 应泊只觉得一股火从下腹直窜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温邬。”他一把掐住温邬的腰,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他们的位置瞬间调换。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别磨了。” 温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压在了身下,脊背陷进柔软的床榻,应泊舟撑在上方,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陷在锦被里,发丝散铺在枕上,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中还有些茫然。 应泊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又滚了滚,他没料到平日里三句话有两句都在调戏自己的人,在这事上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这样,”他俯下身,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磨到明天早上也成不了事。” 温邬这才回神耳根一热,刚要说什么,应泊舟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一次,主动权彻底换了人。 和温邬不同,应泊舟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处处精准,他知道该碰哪里,知道该怎么碰,知道用什么样的力道能让身下的人绷紧,让那人从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呻吟。 “应泊舟……”温邬眉心微蹙,他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 “嗯?”应泊舟应着,动作却没停,吻沿着他的耳垂一路向下,吻过脖颈,一只手揉搓着温邬的腰,另一只手拨开本就松散的衣带,从温邬的腰间滑下去,掌心贴着那片细腻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下。 温邬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你等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你·……” 应泊舟以为弄疼了他:“怎么了?” 温邬瞪圆了双眼:“你做什么?” 应泊舟一愣,不明所以:“我做了什么?” 温邬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非常严重。 他是位高权重的定远侯,这么多年来没人能让他落于下风,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就是上面那个。 但现在他被压在下面。 应泊舟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温邬,你不会是以为我在下面?” 温邬确实这么以为的,但他此时此刻绝对不会承认,于是恼羞成怒,抬腿就要将人踹下去,结果刚抬腿,就被应泊舟早有预料地用膝盖压住。 “别乱动,不小心会受伤的。” 应泊舟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折磨,指腹打着圈摩挲,把方才温邬对他做的事,他原样奉还,甚至更细致,更磨人。 几乎是刹那间,温邬大脑空白一瞬,腰身颤抖着不自觉地往上抬。 这时,应泊舟却停了,他捞起温邬的腰,一把将他翻了个身。 温邬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闷声回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大约是骂人的话。 “应泊舟……”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嗯?” “你别……”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别太过分。” 应泊舟笑了。 他把温邬从枕头里捞出来,让他看着自己。 温邬脸颊绯红,嘴唇更是红肿着,他回眸瞪着应泊舟,那目光里带着点恼,眼睛里却像是含着一汪春水,让本就极艳的眉眼染上了旖旎的红。 应泊舟看着这样的温邬,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唇,然而那点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渐渐愈发放肆。 直到温邬又横过一眼,才匆匆低头去,在他泛着泪光的眼尾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 第38章 接人[VIP] 温邬意识回笼的时候, 天色已经大亮。 他下意识往身侧探去,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被褥,连余温都不剩。 应泊舟走多久了? 他又躺了片刻, 待缓过了劲, 才慢慢撑起身子。 锦被从肩头滑落, 他低头一看,身上那件里衣已经被换过了, 不是昨夜那件被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裳, 而且身下清爽,没有黏腻感。 这是被人仔细清理过的。 昨夜的事开始在脑子里往回翻, 他不由得有些头疼,还是不该这么急的。 至少, 不该在现在。 还没到告诉应泊舟真相的时候, 太后那边的事没有解决, 朝中的棋局也没有落定,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明天还是不是活着站在这里的人,就这样把人拖下水,算什么? 温邬这样想着,晕晕乎乎的, 掀开被子下了床, 然而脚刚落地,膝盖便不自觉地软了一下。 腰间的酸软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皱了皱眉, 扶着床柱缓了片刻才觉好些。 应泊舟这个混蛋! 温邬咬牙切齿地从衣架上扯过一件外袍披上,那是应泊舟的衣裳, 大了些,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他的外袍已经被某人扯得不知去向。 他眼尾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红, 嘴唇被咬破了一小块,结了层薄薄的痂。 头发散着,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几缕碎发贴在颊侧,衬得肤色愈发苍白,颈间几枚印子在白肤上格外扎眼,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肩窝。 他把外袍往上拉了拉,遮住那些痕迹,转身往门口走。 张口想喊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低的沙哑气音。 他灌了杯冷茶,撑在桌边蓄了些力,这才喊出声来:“来人。” 没有人应。廊外安安静静,只有鸟雀偶尔叽喳两声。 他正要再喊,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福小心翼翼探头看进来,看见站在桌边的温邬,当即“嗷”了一声直冲云霄。 “侯爷!”王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夺走温邬手里还捏着的茶杯,“您怎么喝这个!这是昨夜的剩茶,凉透了,伤身的呀!” 温邬被他那一嗓子嚎得脑袋嗡嗡直响:“你安静些……” 他话还未说完,王福已经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拍了拍手,随后一众丫鬟自门外鱼贯而入,手里端着衣物、各色食盒和热水,一样一样地摆进来,动作利落。 王福在一旁殷勤道:“侯爷,这些都是将军出门前吩咐的。” 温邬目光从那排丫鬟身上扫过,又落回王福脸上,皱了皱眉。他不习惯被人这样围着伺候,在侯府的时候,身边也只留一两个近侍。 “都下去。” 丫鬟们面面相觑,看向王福,王福见他当真不喜,连忙摆手,让人下去,自己站在一旁,没有走的意思。 房中重新安静下来,温邬脸色这才好些。 “你们将军呢?”温邬换了衣裳,端起粥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 王福的手顿了一下,端庄了一辈子的老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军上朝去了。” “走的时候吩咐小的们别出声,说侯爷睡得沉,别吵醒了。将军还说,在皇上那儿替您请了假,说您受了风寒,身上不爽利,今日告假一日。” 温邬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过了会儿才又问:“林四人呢?”昨夜殷竹霜易容成了林四,他便问的林四的下落。 他是被应泊舟强行带回来,后来竟将候在柳府外边的殷竹霜给忘了。 真是被应泊舟的话冲昏了头。 王福继续笑道:“侯爷安心,林小公子在前院偏厅歇着呢,另外还有一位姑娘也来了,待您歇好了,老奴去唤他们。” “罢了,领我过去吧。”温邬挑了挑眉,没料到他俩会一道来。 于是王福领着他一路往前院走, 到了偏厅,王福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温邬一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偏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杯盘狼藉,几碟小菜吃得七七八八,一壶茶喝了大半。 殷竹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酒壶,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壳已经磕了一小堆。 林四坐在她对面,捏着一块糕点正往嘴里塞,看见温邬进来,连忙灌了口茶顺下去,站起身来开心喊道:“侯爷!” “哟,终于醒了?”殷竹霜撇了他一眼。 温邬走到桌边坐下,身下传来一阵不适感,他皱了皱眉。 “昨夜的事查得如何?柳家的底细查到了吗?” 他昨日原打算在酒宴之后,与殷竹霜一道再进去探查一遍,他没在,想来殷竹霜也只是在外面探查了一翻。 殷竹霜却与林四对视一眼。 殷竹霜先开了口:“查了大半。昨夜你被拐走后,我去找了林四,一起再次偷偷潜入,发现了一些东西。” “你说的那个小楼守卫森严,我和林四都没能进去,但在他家发现了一处暗室,那密室在柳府角落,里边看上去荒废已久,但还保留着一些物件。”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粗略的草图,画的是暗室里的陈设——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半成品的面皮,摊在木模上,五官模糊。 “这些面皮做工极为精细,薄如蝉翼,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破绽。不是寻常的易容术,是军中的手艺。” 温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军中的?” “是。我认得这种手艺,用的是真皮做底,人皮最佳,不过我见那日柳老夫人的易容,不大自然,大约是动物的皮。” “之后敷以特制的药水,每一张都要花上三四个月的工夫。这种手艺,我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 她顿了顿,“那人姓白,白砚笙。” “是老侯爷当年的部下之一,专门负责军中的易容伪装潜入敌军密探,论易容术她比我更胜一筹。” 温邬的手停了。 殷竹霜继续说道:“白砚笙手艺精湛,在军中的地位不低。但在老侯爷战死之前,她就离开了军营,不知去向,也没有人知道离开的原因。 “我曾查过军中的名册,白砚笙这个名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只留下寥寥几笔的记载。后来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但柳家那手法和她一模一样。即便不是她本人做的,也一定是她亲手教出来的人。” “也就是说,柳家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太后,还有一股跟老侯爷有关的势力。” 殷竹霜点头:“可以这么推断。” 温邬沉默了片刻,柳家确实是太后的人,那为何温家的部下会与柳家有关,又与那几封信有何关联? 他眉心微蹙,忽然想起来柳老夫人看他的目光。 他一定在哪见过她,或许从那人下手能有些线索 温邬沉吟道:“柳清商那边呢?昨夜我们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今日有什么反应?” 林四连忙说:“今早我让人去打听了,柳清商今日照常出门上朝,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不过他出门的时候多了两个生面孔,看身形不想寻常家丁,大约是加强了护卫。” 温邬颔首:“柳家还是要再去一趟,他这样的人好风雅,得投其所好,寻个物件,然后给柳府送拜贴。” 林四立刻应了:“这事交给我去准备。” 温邬颔首,又与殷竹霜交谈几句。 突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他悠悠站起了身。 殷竹霜注意到他的动作:“你要出去?” “嗯,去接人。”温邬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看上去心情还算不错,留下殷竹霜和林四面面相觑。 “侯爷刚才说要去干什么?”还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的林四一脸震惊。 堂堂定远侯去接人! 什么人这么大款,能让他家侯爷去接人! 他频频看向殷竹霜,希望能有人和他一起震惊。 “啧。”然而殷竹霜却没理他,也没解释,只拧着酒壶跃上屋顶躺下,悠悠道,“过些日子应老将军怕是要回京了,有人要断腿咯!” 与此同时,应泊舟方从议事殿出来。 他与几位大臣刚议完一桩关于西北军饷的案子,又东拉西扯地商量着下一步该如何对付太后。 他在殿里耗了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发胀,同行的几个人走在他身侧,一面走一面说着话。 “温邬今日没来上朝,听说是病了?” “病了?怕不是心虚吧,太后那边的人在朝堂上吃了大亏,折了亲信进去,温邬今儿就不敢来了。” “说的是,这些年太后之党羽作乱,一直十分嚣张。如今将军终于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等温邬倒了,太后更是孤立无援,到时咱们再趁势而上,把太后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说话的人越说越起劲,转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应泊舟,满脸堆笑:“将军,您说是不是?” 应泊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此刻的心思全飞向了将军府。 不知道温邬怎么样了,会不会一觉醒来又反悔,趁着他不在从将军府逃走,回侯府去了。 这么想想也不是没可能啊,他虽然说着不让温邬离开,但那人也不会乖乖就范,也没有切切实实对他表明心意,他有些没底。 说不准昨夜春风一度,昨夜那些话都是那混账为了安抚他,胡乱说的。 想到这,应泊舟在心中哀嚎一声,耳边几个大臣嗡嗡嗡的,让他愈发烦躁。 几个人说着说着走到了宫门口。 就在这时,应泊舟脚下猛地一停。 只见宫门外的广场上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是赤红的,四角挂着铜铃,车帘用的是锦缎,一眼看去十分显眼。 “咦?”身旁的人疑惑道,“今日来接将军的马车像是换了一辆?” 应泊舟没有接话,他远远地看着那辆马车,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整个京城,会用这样的马车的只有一个人。 温邬来了。 他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将身后议论纷纷的大臣甩开。 待他来到那辆马车旁时,车帘恰巧被人从里面挑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手指修长的手,然后自后面露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生得极好,长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肌肤白皙如玉,衬着那一身红衣白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温邬坐在马车里,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看着应泊舟,嘴角微微弯了弯。 “今日怎么这么晚才散朝?”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吃糖[VIP] 应泊舟整个人轰地一下变红了, 隔了老远都能瞧见他头上冒的热气。 身手一向了得的应大将军近乎同手同脚上了马车,在车门处还险些被绊一跤。 宫门内外,一众大臣集体沉默。 定是见着了心上人。 ——来自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臣笃定道。 然而那掀开的车帘很快便被放下, 他们脖子伸得老长也只见着了“心上人”一小片鲜红的衣角, 没人知道马车里的是何许人也。 他们围在一起探讨许久, 最后只能得出结论,反正不是温邬。 于是, 京中多了一桩奇谈——应大将军被不知道哪来的小妖精勾了魂。 当然, 这都是后话。 而此刻,马车已驶出宫门二里地, 应泊舟还恍惚着。 他满脑子炸着烟花,噼里啪啦一阵响, 身体轻飘飘的, 像是随时要腾空而起。他忍不住咧开嘴, 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说实话,他想过温邬离开的一万种可能,都没想过这人会来接自己下朝。 温邬掌权多年,一向谨慎,此次出现在这样显眼的地方, 几乎可以算得上“意气用事”了。 过了半晌, 他才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的神情有些不妥, 轻咳一声, 故作平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温邬一直看着他,也没拆穿, 只换了个姿势,斜倚在车壁上, 挑了挑眉,故意道:“出门办些事,路过宫门,便顺道来看看你是否下朝。” 原来不是专门来接他的。 应泊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来,只是他平日里素来稳重,面上看着倒还算得上淡然。 方才那泼天的喜悦挥着手拍拍屁股离他而去。 应泊舟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看上去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温邬看得好笑,觉着逗得差不多了,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去。 哄人用的。 “什么东西?”应泊舟撇了一眼,焉了吧唧的。 “松子糖。”温邬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快到午膳的时辰了,你忙了一上午,大约是饿了,先垫一垫。” “特意给我的?” 温邬:“你尝尝。” 应泊舟顿时精神起来,他拆开纸包,吃了一块。 他在军中待惯了,平日里不怎么挑吃食的卖相,也没注意个美丑,但此刻看着这糖块,竟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于是一直看着他的温邬,唇角也压不住地翘了一下,像是心血来潮一般,伸出手摊在应泊舟眼前:“给我一块,我也饿了。” 应泊舟闻言,捏着纸包就要递过去—— 他猛地僵在原地。 温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抓着应泊舟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些,却没有去接纸包,而是低下头,微微侧着脸,咬住了应泊舟还含着的那半颗糖。 温热的呼吸扑在应泊舟的唇角,湿漉漉的,带着松子糖的甜味。 温邬弯了弯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咬下糖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舌尖不经意地擦过应泊舟的下唇。 “咔嚓”一声,糖块被咬断。 温邬直起身来,嘴里含着那半颗糖,慢条斯理地嚼着,垂着眼看他。 马车内一片寂静。 应泊舟呆愣当场。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松子糖从手中掉落滚了一地。 半晌,他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将剩下的一点松子糖直接咽了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起鼓来。 “哒。” 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是血,一滴接着一滴,从鼻子滴下落在手背上。 温邬一愣,连忙探身过来:“应泊舟,你先别动……”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倒让应泊舟回过神来。 “你别过来!” 应泊舟猛地向后一撤,后脑勺“哐”地撞在车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此刻他已无心顾及自己的后脑勺,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朝温邬的方向推了推,让他不要靠近。 鼻血还在流,他手忙脚乱地扯了袖子去擦。 他捂着狂跳的心脏,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背过身去,只觉得气血蹭蹭地往上涌,两只耳朵烧得通红。 不行,完全招架不住。 温邬这混账玩意儿,浑身上下那八百个心眼子,以前算计人时用在他身上,结果现在还是用在了他身上! 身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噗嗤”一声笑,低低的,只有一声,像是又憋回去了。 但终究没忍住,下一瞬,温邬的笑声回荡在马车里。 他伸手戳了戳应泊舟的后背,没反应。又拉了拉他的衣角,还是没反应。 于是他笑得更厉害了,脚尖踢了踢应泊舟的小腿:“你干什么呢?” “你别说话!”应泊舟瓮声瓮气地挤出几个字,一听见温邬的声音,就无法冷静下来。 他捂着鼻子,过了好一会儿鼻血才慢慢止住,转过身来幽怨地瞪着温邬。 温邬还在笑,眉眼弯弯的,一点要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应泊舟憋着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过来。 温邬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跌坐在应泊舟的腿上,腰间的酸软涌来,他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只是两眼弯弯地看着应泊舟:“我不过笑了几声,怎么还恼羞成怒了?” 应泊舟和他对视着,温邬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漾开笑意,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让人挪不开眼。 他被这样的温邬笑得直接没了脾气,又觉得自己也太没出息,愤愤地磨了磨后槽牙。 最后还是认输一般,把脸埋进温邬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折腾我吧。”早晚有一天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温邬笑着没答话,一手扶着他的肩膀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耳尖。 手感意外的不错。 他又揉搓了一下,而后便眼睁睁看着那耳尖越来越红,指尖下的温度变得更加滚烫,挑了挑眉:“这就受不住了?” 应泊舟抬起脸来,眼眶通红。 他重重“啧”了一声,不待温邬有所反应,便捏着他的后颈,仰头吻了上去。 温邬的呼吸乱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应泊舟的肩头。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轮不知碾到了什么,整个车厢往左一歪,温邬身子一晃,与应泊舟额头相撞,两个人同时“嘶”了一声。 应泊舟连忙扶住他的腰,以防他摔下去,他这才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微微一愣——外面的街景并不是回将军府的路。 “这是去哪?” “回侯府。”温邬揉着额头。 闻言,应泊舟放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原来温邬没打算在将军府住下去。 其实想想也是,不管如何,温邬与他明面上始终还是敌对关系,如果温邬不想留在将军府,也情有可原。 且这混球拖着他上床,把他“吃干抹净”后也没说一句喜欢自己,到现在他还没名没分。 应泊舟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心情大起大落的感觉当真美妙。 “那你在前面路口停下,我先下车回府。” 温邬却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你不与我一道去?” “我不去……”应泊舟下意识应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温邬说了什么,猛地抬头,“什么?” 他试图理解温邬的意思:“我也一起去侯府?” “不然呢?” 温邬从他腿上下来,靠回软垫上,“我回侯府取些东西,取完便回将军府。” 说着他撇了应泊舟一眼:“你不去便罢,左右我不出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去!当然去!这可是温邬主动邀他去的侯府!今儿天上下刀子都得去! 应泊舟盯着温邬的看了半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只觉得哪哪都好看。 他无声地喟叹一声,如果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心中被什么盛满了,他一把将温邬抱了个满怀。 温邬被他箍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的脑袋:“撒手。” “不撒。”应泊舟闷声道。 “应泊舟!” 温邬被他气笑了:“你丢不丢人啊!小孩吗?” 马车的车铃叮叮当当晃着,很快便到了侯府大门。 温邬没理应泊舟伸过来扶他的手,直接撑着车沿跳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趔趄了一下,脚步有些不稳。他皱着眉瞥了应泊舟一眼,眼尾还泛着一层薄红。 “你离我远些,磨得腿根生疼。” 二人一前一后往侯府大门走去。 温邬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领口拢得严严实实,只有颈侧几枚没遮住的印子格外扎眼。 应泊舟的目光落在那几枚印子上,心里又酥又痒,正想凑过去说点什么—— 温邬的步子忽然停了。 应泊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 只见侯府大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白衣玉冠,正是柳清商。 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 见温邬和应泊舟并肩走来,柳清商神色有些微妙,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慢慢掠过,最后停在了温邬身上,行了一礼。 “侯爷,下官不请自来,叨扰了。” 温邬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客气:“柳大人。” 柳清商耳根开始泛红,他想抬眼再看看温邬,但又挪开了目光。 他这副模样,心思昭然若揭,应泊舟全看在眼里,上前挡在温邬身前,冷嗤一声: “柳大人好雅兴,这个时辰不在府上用午膳,跑到侯府门口站着吹风?” 语气听起来随意,若是旁人不会觉着有何不妥,毕竟应泊舟一向与人和善,一般也不会多想。 但与应泊舟你来我往地斗了多年的温邬,熟悉得很,这已是应泊舟不太客气的腔调。 柳清商却没像在温邬面前那般温和,反而上前一步:“应将军说笑了,下官今日前来,是想向侯爷赔罪的,当与将军无关。” 这二人站在一起还挺有意思,可演一出“两只披着羊皮的狼”。 温邬乐得在心中腹诽一番,这才接话:“赔罪?” “昨夜府上宴客,出了些岔子,让侯爷受惊了。”柳清商态度又柔和下去,语气歉然,“下官思来想去,终究是柳府招待不周,理当亲自登门致歉。” 温邬眯了眯眼,他有些摸不着柳清商打的什么算盘:“柳大人客气了,昨夜之事,本侯并未觉得冒犯。” “不管怎样,是下官失礼。” 柳清商取出一封帖子,双手奉上,声音里带着些期盼。 “三日后府上有一场小宴,只邀了下官几位至交好友,不知侯爷是否赏脸?也好让下官略弥补昨夜的过失。” 作者有话说: 俺晚点修修细节 第40章 故人[VIP] “你真要去?” 应泊舟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他靠在门框上,手上拿着那张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请帖来得蹊跷。”他走进来, 在案前站定, “柳清商在官场混迹多年, 却几乎没有仇家,这样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且昨日我们搜那小楼, 他分明已经起了疑心, 今日又来请,摆明了是请君入瓮, 你明知有诈,还往里头钻?” 温邬这才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笑道:“你担心我?” “和你说认真的, 别打岔。”应泊舟道。 温邬这才认真道:“正因为有诈,我才要去。” “这话说得轻巧,”应泊舟黑了脸,“万一他在里头设了埋伏呢?万一他根本不是要赔罪,而是要拿你呢?” “拿我?”温邬眉梢微挑, 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他无缘无故拿我做什么?真当定远侯府是摆设?” 应泊舟被噎了一下,到底没接上话。 他当然知道温邬说的是实情, 柳清商再如何, 对温邬来说也不过是个小官,手里没有兵权, 也没有太后的信任,真要动温邬, 他没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 可道理是道理,担心是担心。 两码事。 “那我陪你一起去。”应泊舟换了个说法。 “不行。” “为何?” “你去了,他反倒要戒备。”温邬想起柳清商回回见着应泊舟时的神情,乐道,“你们方才还针锋相对,你要真去了,他怕是要闭门谢客。” 他接过帖子放在一旁,“我一个人去,他才敢露真章,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这次赴宴正好探个究竟。” 应泊舟又不说话了,他当然也知道这话有道理。 越是如此,越说明柳清商另有所图,尤其是那人对温邬的感情明显不对。 “那你带几个人?”应泊舟退了一步。 “林四一个够了。” 应泊舟又皱起了眉,显然不赞同,但温邬也不会听他的。 温邬被他的表情逗得笑了下,岔开话题:“忘记问了,你昨日为何去探查那小楼?按理说,柳清商先前并未有什么破绽。” “只是觉得他可疑罢了,”应泊舟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如实道,“突然冒尖,难免调查一番。” 温邬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应泊舟便反问:“你呢?又为何要查柳府?” 温邬垂下眼,将案上几本公文摞整齐:“对柳清商所知甚少,担心他是个变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可书房里却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应泊舟在温邬的沉默里读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这人没有说实话。 温邬确实不了解柳清商,但他常年独来独往,不了解的多了去了,况且他一向傲气,这个理由远不足以解释他亲自赴宴,又派人连夜查探。他一定在柳府里看见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戒备。 应泊舟抿了抿唇,方才在马车上的喜悦一下就散了。 他心里有些发闷,可到底没有追问。 不能把温邬逼得太紧。 可是人总是贪心不足,得到了一样便想要更多。 就像他得到了温邬这个人,便想要与温邬的全部。 安静又持续了片刻,他才又开了口:“你去吧,要当心。” 他环顾了一圈书房,笑着问:“还要带什么东西回将军府?我帮你搬。” 三日后,温邬带着林四如约而至。 柳清商亲自在府门前等候,他引温邬入内,一路上都周全着,不断嘘寒问暖。 温邬随口应着,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果真如他所料,今日压根不是什么宴席——府中安静得过了头,既无宴席布置,也无宾客往来,仆从寥寥,倒像是有意屏退了外人。 他们走了一段时间,柳清商突然脚步一顿,侧身让出前方的院门。 “侯爷,请。” 院中景致豁然开朗。 只见院中设了张小几,几上搁着茶具与几碟细点,两把椅子相对而放。 一位妇人端坐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含笑望着他。 温邬脚步微滞,随即转头看向柳清商:“柳大人,这是何意?” 柳清商垂首,姿态恭谨:“家母那日一见侯爷便想起了一位故人,想单独见见侯爷,只是前些日子应将军在侧,下官只得谎称设宴,还望侯爷恕罪。” 温邬没接话,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逡巡了片刻,末了反倒笑了一下。 “柳大人,敢这般明目张胆设计本侯的,你是第一人。” 哪有什么谎称设宴,柳清商分明事先就做了两手准备,否则那请帖从何而来? 柳清商面色不变,只躬身道:“下官并无恶意,侯爷入内便知。”随后他便退了出去。 此刻院中只剩下温邬、林四以及柳母。 “你在这侯着。”温邬对林四道。 其实柳清商的邀请正中他的下怀,尤其是见这位柳老夫人这桩事,他一直想寻个机会,问她为何那般看着自己。 他迈步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下,问候倒:“柳老夫人。” “侯爷安好。”柳母起身行礼,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端起茶壶,亲自给温邬斟了一杯茶,稳稳推过来。 “侯爷莫怪,”她开口,声音比寻常老人低沉几分,先去宴席声音杂乱没察觉,现在再听倒像是刻意压下的声音,“老身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才出此下策。” 温邬不接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母倒也不恼,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温邬脸上,忽然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老身与你父亲,算得上是故交。” 温邬眉梢微动,这话倒是在他意料之中,却仍是没接话。 柳母便继续说下去:“当年定远侯驻守北疆时,老身的娘家曾与侯府有过军需往来。那时老身随父兄在营中住过一段时日,承蒙老侯爷照拂,至今感念。”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老侯爷是个顶好的人,”她的声音轻了些,“爱兵如子,治军严明,北疆百姓拿他当再生父母。那时候边关苦寒,可他每到一处,第一件事不是安营扎寨,而是去看百姓的粮仓够不够过冬。”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切的怀念:“那时候你父亲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对着百姓和将士,从来不摆架子。老身父亲常说,定远侯是当世真英雄,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温邬却没顺着她的话说,他不欲在旁的地方聊起温载羽,直接道:“老夫人这样大费周章,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柳母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否认,而是坦然地笑了笑。 “侯爷聪慧,”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老身这些年虽然深居简出,但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听了一些。 “侯爷如今在朝中的处境,太后面前颇受掣肘,外头的人又戳你脊梁骨,怕是不太好受吧?” 她凑近了些,紧紧盯着温邬,温邬却神色未变,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于是柳母又道,“老侯爷一生光明磊落,为国为民,若知道自己的儿子投靠妖后……” “老夫人失言了。”温邬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轻声打断她,“有些话可不是能乱说的。” 柳母与他对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侯爷这些年,可曾想过替老侯爷报仇?”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温邬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平稳如常,可那双眼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眯了眯眼,知道柳母这是在试探他。 柳母似乎没有察觉,或是察觉了却不甚在意,又道:“老侯爷是怎么死的,外头的人不清楚,侯爷心里总该是清楚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身斗胆问侯爷一句,为仇人做事,替仇人奔走,侯爷可甘心?”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然后温邬笑了。 他之前一直疑惑柳家要做什么,现在忽然明白过来,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作为柳家长孙的柳清商自小被精心培养,是柳家下一代掌权人,许多陈年往事他必然一清二楚,其中也包括当年那几封信,是以才这般千方百计地引他入套,试探他是否知道当年真相。 只是有些事他没想明白,这次试探谁的主意?太后还是柳家? 如果是柳家,那他还能应付,若是太后那边就棘手了,因为他还没想到自己是什么举动惹了太后疑心。 且既然柳府是为试探,又为太后做事,当试探出结果后,继续隐藏而后一举重创他为上策,为何要直接与他挑明?就不怕他有反应的时间,功亏一篑? “本侯还道柳府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原来是这个,老夫人有话不妨直说,若是继续这般试探,” 温邬靠在椅背上,弯了弯眉眼,“本侯近日闲得慌,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只不过你们得掂量一下玩不玩得起。” 院中的气氛骤然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柳母忽然笑了声,而后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带着几分痛快:“果真是老侯爷养大孩子。” 而后,在温邬的注视下,她抬起手,缓缓伸向自己的鬓边。 指尖触到耳后的皮肤,微微一捻,沿着发际的边缘,一层薄薄的面皮被揭了下来。 面皮之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爽利,笑起来自有一股飒爽气概,然而她额间却生着一点朱砂,让洒脱中又添了几分庄严。 那女子将手中的面皮随手放在几上,她整了整衣襟,重新坐正。 “初次与侯爷见面,我姓白,”她道,“白砚笙,定远侯温载羽埋在朝中的密线之一。”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温邬,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 “我与清商,想与侯爷共谋一事。”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风起[VIP] 温邬眯了眯眼, 此事来得太突然,他在分辨,这人话中有几分真假。 白砚笙也不催他, 只自顾自地斟了杯茶, 静静等他答复。 “白砚笙。”半晌, 温邬勾了勾唇角,“本侯从未听说过温家旧部有这个名字。” “不, 侯爷一定听过, ”白砚笙像是料到他的答复,道, “殷竹霜与林四夜潜柳府,是我让清商放进来的。” “她见过那密室, 必然能认出我来。” 温邬被拆穿也没什么反应, 反而挑了挑眉, 慢条斯理道:“堂主说白砚笙早已没了音信,不知所踪,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是失踪,”白砚笙道,“是潜伏。” “侯爷可知, 老侯爷在战死南疆之前, 曾往京中递过一道密折?” 温邬手上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 “果然如此, ”白砚笙颔首, “因为那道密折,根本就没有送到先帝手中。它在半路上就被人截了, 截它的人,便是如今的太后。” 温邬没有接话, 南疆那场战役他所知甚少,尽管探查多年,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是以他没办法立刻做处反应,只是等她说下去。 “老侯爷不是愚钝之人,他在朝经营多年,对朝中的风吹草动向来敏锐。那几年,太后在先帝病重期间逐步揽权,安插亲信,排除异己,老侯爷都看在眼里。也就是那时,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有人在暗中与南疆通信。” 白砚笙说到这里,声眼底多了一丝冷意:“不是普通的边贸往来,是军事情报。” “朝中兵力部署、粮草囤积、换防时间,这些本应只有朝廷和边军主帅才知道的东西,被人一点一点地送到了南疆。” “老侯爷查了很久,查到了几个可疑的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一道圣旨调往北方平叛。那道上谕是先帝亲笔,老侯爷原本已经整兵北上,可后来又不甘心就此放弃,执意前往南疆。” “旁人不知,但我们探听的消息,老侯爷接到南疆的部署与实际情况并不相符。” 她停了一下:“侯爷,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借刀杀人。 白砚笙道,“老侯爷不是战死的,他是在战场上被人泄露了行踪,才落入包围的。” 院中又安静了下来。 温邬垂下眼,不见神色,心中却有些疑虑——白砚笙并未提到那六封信,而且从她的话来看,并不知晓老侯爷去南疆并非因为“不甘心”。 那时南疆尚且安分且已有其他将领,北方却已动乱,老侯爷不至于如此不分轻重缓急。 是当真不知,还是又在试探? 温邬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却还是抿了一口,跟着白砚笙的话道:“所以,老侯爷其实有所察觉,还提前留了你们这些后路。” “是。”白砚笙没有否认,“老侯爷在察觉朝中有人通敌之后,便开始暗中布置。” “他将温家旧部其中一支分了出来,命我们化整为零,潜入各处。有的入朝为官,有的经商贩货,有的甚至入宫做了仆役。” “我们明面上各不相干,暗地里却只听命于老侯爷一人,专司打探消息、传递情报。”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可老侯爷走得实在太快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真正派上用场,他便战死南疆。” “温家旧部在那之后便被你陆续遣散,我们这些人也因此断了联系。” 她说到这里,目光微垂:“我们一共有十七人。” “十七人,”温邬微微蹙眉,“如今还剩几人?” 白砚笙沉默了片刻。 “三人。”她的声音轻了些,“大多在南疆之乱时断了消息,有的被太后抓住下了狱,死在了里头。” 她顿了顿,“剩下的几乎也彻底没了音信,许是觉得没必要再守着了,许是出了别的变故,我查了多年也没查到。” “没有人救他们,你当时已经投靠太后,我们更不敢求助你……” 听罢,虽然不知白砚笙的话是真是假,温邬捏着茶杯的指尖还是轻轻颤了颤。 “所以这些年,”他问,“你们一直在暗处盯着?” “盯着,也只能盯着。”白砚笙抬起头,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头几年我其实也会想,老侯爷交代的事还要不要继续做?后来又觉着,做不做都无所谓了,人都没了,还替谁打探消息呢?侯府都散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可人就是这样,习惯了就改不了,我还是会留意朝中的动静,会记下那些不该记的事,一年一年攒下来,竟也攒了不少。” “直到前两年,”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温邬脸上,“我才终于和另外两个人重新联络上。” “于是便开始试探我。”温邬了然。 白砚笙道:“我们不知你是真的投靠了太后,还是在忍辱负重。” “如果我们贸然现身,万一你是认真的,那老侯爷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也会被连根拔起。所以我们只能等,只能看,在暗处一点点地试探。” 说到这里,白砚笙笑了笑:“侯爷可能不知道,黄宗一案有我们的助力。” 温邬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 “黄宗那档子事,”白砚笙又给温邬换了一杯热茶,“是我们故意漏给您的。” “我们把消息递出去,就是想看看侯爷知道了太后的底牌之后,会怎么做。” “结果呢?” “结果侯爷没有声张,也没有没有兵变,只是在几处关键环节上轻轻拨了一下,就把太后的党羽削了三成。” 温邬听完,眸色渐深。 对于白砚笙的话,他心中已有六七分信。 无他,柳清商冒尖得太突然,尤其是接近侯府这一点,简直突兀得不正常,像是直接在脸上写了“快看我”三个大字让温邬看到。 “所以你们现在觉得可以了?”他问道。 “还不够。”白砚笙坦然地摇了摇头,“我们还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 “侯爷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老侯爷报仇,还是……” “有区别吗?”温邬笑着打断她。 “有。”白砚笙答得很快,“报仇是把仇人杀了,一了百了。可老侯爷当年守边疆、安百姓,图的不是报仇。” 温邬沉默一瞬,笑意渐浓:“你图什么,本侯便图什么。” 白砚笙与他对视了许久。 然后她眼中浮现出几分赞赏:“老侯爷要是见着现在的侯爷,一定很欣慰。” 温邬没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所以你方才所说共谋一事,你们想要什么?” 白砚笙这才正了正神色,想起正事来。 “侯爷,南疆要乱了。” 温邬一愣:“什么?” “太后与南疆那边从未真正断过联系,”白砚笙压低声音,“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培植南疆的势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以此为由,将兵权进一步收拢到自己手中。 “如今朝中能威胁到她的人已经不多,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军、清洗异己的契机。” “南疆叛乱,就是那个契机。” “我们最近从南疆得到消息,太后与那边的密使已经准备举兵北犯。” 温邬闻言,眉心骤然蹙起,他并不知晓此事。太后近日为被皇帝反将一军烦心,从未与他提过南疆之事。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太后自打锦城一事之后,便不再给他过多的任务,只让他继续接近应泊舟,偷取防布图。 可如今防布图并未到手,太后竟提前行动。 “所以你想怎么做?”温邬问。 “我们需要提前知道叛乱的准确时间和兵力部署,”白砚笙一字一顿,“而这些情报,只有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才能接触到。” 温邬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个人不能是我。” “侯爷心里清楚,你最近的消息来源和以前比受限许多,否则不会亲自来柳府赴宴,” 白砚笙没有拐弯抹角,“太后已经不算十分信任你了。你这些年明里暗里做的事,她未必件件都知道,但她那样的人,起疑心也不需要证据。” “所以需要一个新人,柳清商是最好的人选,只要他再往前迈一步,太后自然会用他。” 温邬听着,忽然笑了。 “柳清商,”他慢悠悠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方才的意思,柳家和他不是一回事?” 白砚笙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侯爷敏锐。”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柳家这些年替太后做的事,洗不干净。” “清商不一样,”她看着温邬,目光坦荡,“,其中缘由一时说不清楚,侯爷可以防范柳家,但清商值得信任,也可堪担此大任。” 温邬挑了挑眉,想到柳清商回回见着自己的那副模样,不置可否。 “还有件事,”说到这,白砚笙话音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侯爷别讨厌清商,他很努力才走到了今天。” “他对侯爷没有恶意,也不是什么男女之情的喜爱。”她笑着摆了摆手, “那孩子从小就崇拜老侯爷,所以见着你便殷勤了些,侯爷别放在心上。” 温邬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既然如此,往后他见着我,大可收敛些。” 白砚笙见他神情,没忍住,笑出了声:“侯爷这是怕应将军吃醋?” 温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云淡风轻:“白姑娘想多了。” 白砚笙见他这副反应,也没再打趣,收了笑:“侯爷,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请。” “侯爷若当真想和应将军长久地在一起,需要尽早打算。”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太后那边,您得想办法脱身,最好是能洗清身上奸臣的名声,否则太后倒台的那天,便是侯爷的死期。” 温邬端起茶,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梗上,嘴角仍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可要扳倒太后,就得以身入局,走错一步,太后就能抓着机会翻得过身来,他不能冒这个险。 白砚笙看着他,迟迟得不到回复,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叹一声:“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设局。” 她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与此时此刻不相干的话: “侯爷觉得值吗?” 白砚笙的声音很轻:“老侯爷只是你的义父,其实侯府倒后,你大可离开京城躲起来,天高皇帝远,没人能找到你,你现在做到这一步,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院中安静了很久。 温邬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道:“你潜伏多年,隐姓埋名,本可安稳度日,如今重新站出来,若计划不成便是死路一条,你觉得值吗?” 白砚笙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白砚笙笑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朝温邬举了举。 温邬抬手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以茶代酒,各自饮尽。 温邬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今日就到这里,”他说,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后续的事,让柳清商来找我。” 白砚笙也跟着起身,点头应下。 温邬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白砚笙忽然在身后开了口。 “侯爷。”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有些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白砚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坚定,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世上的事没有定死的,侯爷和应将军若是真心意相通,总会有法子的。” 温邬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开口。 “多谢。”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42章 酸楚[VIP] 刚出了院门, 温邬绕过回廊,便见前方站着一人。 柳清商。 温邬心中轻轻“啧”了一声,一时有些头疼。 在今日来柳府前, 他确实动过杀念。 若他能够笃定这所谓的密线是太后布下的另一局棋, 那柳清商作为被推到台前的人, 便是最好的突破口——杀了他,既能斩断一条线, 也能试探太后的反应。 可现在不行了。 白砚笙的话, 他虽不算全信,却也八九不离十。 若他们真是老侯爷留下的暗棋, 杀了他便等于自断臂膀。更何况,若此计能成, 柳清商便是他安插在太后身边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杀不得, 用得起, 偏生这人每次见着他都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总是小心翼翼的,让人头疼。 温邬只淡淡扫了柳清商一眼,脚步不停,就要直接越过他往外走。 “侯爷。”柳清商却不肯放过, 连忙喊道, “下官还有一事相求,不知侯爷能否应允。” 温邬只得停下脚步, 微微蹙眉看向他, 没说话。 “下官擅长易容之术,侯爷应当知晓。”柳清商顿了顿, 似乎在等温邬的反应,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 才继续说下去, “此前下官曾凭记忆与画像,做过一张侯爷的面皮,但只有七八分像,始终差了些意思。”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竟真情实感的多了丝遗憾。 温邬身形猛地一顿,额角跳了跳,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做了什么?” 柳清商见他不悦,没敢立刻回话,犹豫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顶着温邬的目光,上前一步,猛地一闭眼,大声喊道:“下官想请侯爷允准,让下官仔细看看侯爷的容貌。” 喊完,脸上那点红晕一路烧到了脖子根:“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下官便可做到丝毫不差。” 他看着温邬,目光恳切:“求您了,侯爷。” 话音落下 。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温邬和林四皆呆愣当场。 他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你做来干什么?” 这回轮到柳清商沉默了,看上去像是在斟酌语言,把一个不好说出口的事说得体面一些。 可他到底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垂着眼,抿着唇,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窘迫,一看便知是被问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只吐出了几个破碎的音:“下官……下官……” 就在温邬耐心告罄时,一旁突然传来白砚笙的笑声: “他拿去供着。” 白砚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半倚着门框,脸上挂着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冲温邬摊了摊手。 “侯爷别误会,”白砚笙补充道,听起来倒真像是在解释,“这小子没别的意思,就是从小崇拜老侯爷,连带着对侯爷也……嗯……” “他屋里挂了一整墙老侯爷的画像,侯爷的也有几张,他做面皮不是为了用,就是存着。” 她顿了顿,似乎还是觉得之前的词合适,又道:“供着。” “供着。”温邬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供着。”白砚笙点了点头,神情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邬又转回头,看向柳清商,半晌,气得笑一声:“呵。” 最终这事还是不了了之。 柳清商只得垂头丧气的送温邬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柳府大门走。 守门的仆人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开门。 温邬毫不犹豫,迈步便要离开。 “侯爷。”这时,柳清商突然道,“下官有一句话,思来想去,还是想说与侯爷听。” 他的声音没有了方才被窘迫逼出的含糊吞吐,仿佛在心底反复掂量了许久。 “方才在院中,砚笙姐对侯爷说的话,下官听了些,下官与砚笙姐相交多年,敬重她的谋略与见识,但在这件事上,下官与她看法不同。” 温邬回身:“什么事?” “侯爷与应将军,”柳清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继续道,“下官觉得,无论如何,也无法长久。”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称得上冒犯,林四皱起了眉,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温邬抬手让林四退下,他挑了挑眉,示意柳清商继续。 “侯爷当下处境,其中凶险,比下官清楚百倍,”柳清商继续道,“您与应将军二人之间隔着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解决,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尽早脱身,功成身退。” “况且下官不信一个人能在短短数月间,便将数年积攒的立场与猜忌全然抹去。” “下官说这些,并非要置喙侯爷的私事。下官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要再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句, “真心希望侯爷能长命百岁。” 此时天色将暗。 应泊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先前从太子手里抢来的小猫吊坠,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纹路。 他已经这样坐着出神许久了。 唐青推门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光景。他脚步一顿,轻咳了一声:“将军。” 应泊舟抬眸,眼里的神色敛了敛,将吊坠搁到锦盒里:“何事?” “侯爷已经从柳府离开,往将军府来。” 应泊舟眉眼这才柔和了些,颔首:“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一事,”唐青这才上前几步,捧上一只信鸽腿上解下来的小竹筒,“锦城那边的人有消息了。” 应泊舟接过,抽出纸条展开,目光一扫而过。 上面只寥寥几行字—— “侯爷离开锦城前,前往当地驿夫家中,询问黄宗是否曾带人寄信。 另,侯爷之后派人去了江南柳家。” “再去查一件事。”应泊舟微微蹙眉,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边,将那几行字一点点吞没,“十年前,江南柳家做过什么事,仔细查,但凡能寻到的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唐青领命,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应泊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枚吊坠上,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自打他离开锦城起,便在调查温邬当年为何执意投靠太后,这十年来到底有何计划。 他不信温邬那些为了权和利益的话,堂堂定远侯,若真为了这些,何必兵行险着将太后的亲信一个一个拉下马,笼络朝党岂非更加方便? 况且温邬对柳家之事有所隐瞒,他不肯说的,便只能自己去弄清楚。 那人心里藏得太深,所有苦痛都使劲往下压,掩耳盗铃一样觉得看不见便不存在。 对于温邬瞒着他的事,应泊舟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只是还未得到证实。但若真如他所想,由着温邬这样下去,迟早会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狠狠搓了把脸,压下心中的烦躁。 那个混蛋!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多时,院中便传来脚步声。 应泊舟抬起头,恰好与推门而进的温邬对上目光。 “怎么这个脸色?”温邬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笑道,“谁欠了应大将军的银子不还?” 应泊舟没答话,搂着温邬的腰,将人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柳清商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和上回差不多。” “嗯。”应泊舟应了声,将温邬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 应泊舟鲜少这般模样,温邬微微一怔,动作顿了顿,倒也没挣开,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背:“怎么了这是?” 应泊舟闷声不吭,只是又收紧了几分手臂。 温邬便由着他抱了一会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瞧见了桌上那枚坠子。 他眉头一挑,伸手捞了过来,在指尖转了转,不禁乐了:“怎么还在你这?” 听闻先前皇帝专门找上门,让应泊舟还给小太子,现在看来还是没能要回去。 应泊舟这才松了松手臂,却没有完全放开,仍圈着他的腰,低头看了看那枚吊坠,忽然道:“你身上可还有什么别的贴身配饰?” “嗯?”温邬抬眼看他,“问这个做什么?” “想跟你要一个。”应泊舟到。 温邬摇头:“没了,我素来不爱戴那些零碎的东西,嫌累赘。”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以前倒是还有一个贴身的玉佩,从小就戴着的,可惜后来丢了。” “丢了?”应泊舟问,“怎么丢的?” 温邬像是想起什么,神情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笑道:“不小心掉的。” 玉佩丢失的那日,正巧是他十五岁的生辰。 也是他头一次杀人的日子。 那日具体发生的事他早已记不清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匕首已经捅进了对方的腹部。 血溅在手上,温热黏腻。 他松开手,匕首“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周围的宫人尖叫着散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直到太后拍着手,上前夸赞。 后面怎么离开皇宫的他也记不太清,在长街上走了没几步,胃里便翻涌上来,扶着墙根吐得天昏地暗,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吐到只剩酸水。 他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站起身时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这时,有人从旁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但并未过多停留,等他站稳便松开了。 他抬起头,因为吐狠了泛起的泪花,眼前一片模糊,他没看清那人的脸。 那人松开他后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却也被风搅散了。 之后他浑浑噩噩地回了侯府,第二天才发觉腰间空落落的,玉佩不见了。 许是那日在长街上挣扎时挣断了,又许是后来跌撞时滑落在了哪处。 总之是没了。 他寻过,派人去那条街上找过,什么也没找到。 那枚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算不上多贵重,却是他仅剩的几件旧物之一。 “那时我已背了一身骂名,”温邬收回思绪,“满京城没有几个人愿意与温家站在一起。那是第一个肯伸手扶我的人,可惜我没看清他的脸。” 他将那枚吊坠放回桌上,偏头看向应泊舟,似笑非笑:“不然还想好好谢谢他。” “怎么,问这些做什么?你还没说呢,要我的配饰干什么?” 应泊舟没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温邬,目光沉沉的。 过了片刻,他伸手将那枚吊坠拿起来,重新放回温邬掌心,连带着自己的手指一并覆上去,轻轻收拢。 “我想要一个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晚点修一下细节 第43章 蚂蚱[VIP] 温邬偏过头打量了应泊舟一眼, 忽而笑出声来。 “你该不会——”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就因为这个不高兴?” 应泊舟没说话, 就在方才, 他想到了一桩事。 温邬在那夜说过, 他曾斩下死去的温家部下头颅投诚。可自打锦城的消息传回来后,他突然反应过来, 太后重利, 斩下温家部下头颅这事当真足以说服她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那么温邬一定还半真半假的隐瞒了什么。 这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焦虑, 只有在温邬身旁才好受些。 他又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一味地收紧手臂。 “嘶, 你轻点。”温邬轻声哼了一声, 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应大将军什么时候气性这么小了?” “我才没有。”应泊舟压下心中的烦躁,将温邬拉到腿上,鼻尖蹭着他的颈侧: “小太子都有你的东西,我没有。” 温邬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幼不幼稚啊应泊舟, 和小孩吃醋。” 应泊舟不吭声, 只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 温邬觉得好笑, 看着他泛红的耳尖, 故意逗道:“不会是从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吧?嘴里说着我心怀不轨,结果还专门追上去抢……” 他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颈侧传来一点疼痛感,他闷哼一声。 应泊舟赌气般咬了下温邬颈侧的肌肤, 留下一个红印,而后一下一下地啄,轻轻的,带着几分试探。 温邬被蹭得有些痒,笑着偏头要躲,又被应泊舟捏着下巴扳回来,吻便渐渐变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但他被应泊舟抵在书案边沿,后腰硌着桌沿,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承受。应泊舟的唇从他嘴角一路碾到耳后,含住那点软肉轻轻一咬,温邬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那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意。 他半阖着眼,睫毛轻轻颤动,眼尾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春水浸过的海棠,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勾人的艳色。 应泊舟呼吸一滞,细细吻着:“过了这么多天,你后面应该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温邬才缓过神来,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还有些哑:“好了也不能在这,有人。” “没人,唐青会把人遣散。” 屋内说话声渐渐变小。 这时,头顶传来“啪嗒”一声,但此时屋内二人都不顾上去探究哪来的声响,很快就被忽视了。 月光洒下,照亮将军府书房的屋脊,只见上面蹲着一只小猫,通体乌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它雄赳赳气昂昂地在瓦片上踱步,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走了一圈,大约觉得满意了,便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后腿一蹬,十分不雅观地低头舔起后面来。 舔到一半,忽然竖起耳朵,歪着脑袋往书房的方向听了听。 瓦片下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人的喘息声。小黑猫好奇地站起身,迈着猫步往屋檐边走了几步,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揪住了它的后颈皮。 小黑猫“喵”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殷竹霜拎着猫,面不改色地从屋顶跃下,衣袂在夜风里轻轻一扬。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挣扎不休的小东西,挑眉乐道:“小孩不要看不该看的。走,姨带你喝酒去。” 殷竹霜说完,足尖一点,拎着猫消失在夜色中。小黑猫在她手里晃来晃去,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扭头朝书房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求救。 “喵——”声音被夜风吞没,一人一猫彻底没了踪影。 书房里,喘息声停了一瞬。 温邬偏过头,耳尖微微一动:“是不是有猫叫?” 他说着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应泊舟便要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我出去看看。” “别管。”应泊舟一把将人拉回来,手臂箍着他的腰不放,低头在他颈侧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咱儿子叫春呢。” 温邬一噎:“他才三四个月大!” 他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应泊舟打横抱起,往内室走去,动静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停歇。 第二天天不亮,应泊舟还未醒,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连人带被子滚到了地上,后背撞上冰凉的地面,彻底从沉梦中惊醒。 床上,温邬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声音迷迷糊糊软绵绵的:“今日要去上朝,更衣,备膳。” 应泊舟却坐在地上,看着温邬愣了半晌,猛地一捂脸。 这样的温邬也太可爱了! 早膳摆上来时,温邬已经被应泊舟哄着梳洗妥当,端坐在桌前。 他穿着朝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坐姿有些僵硬,腰背挺得笔直,每动一下都极不自然。 许是昨夜累着了,此刻还有些迷糊,微微眯着眼,他不笑时看上去清冷矜贵,极为唬人。然而眯着眯着,他忽然头一歪,耷拉着一点一点打起瞌睡来,那点清冷便散得无影无踪。 应泊舟在他旁边坐下,笑着将人抱在怀中,喂了口粥:“来,多少吃些。” 温邬这才又睁开眼,冷冷瞥了他一下,没说话,将粥咽了下去。 用完早膳,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行驶在长街上,往皇城方向去。 马车内,应泊舟坐在温邬身侧,一只手探过去,不轻不重地替他揉着后腰。温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偶尔被按到酸痛处,眉头便轻轻蹙一下,倒也没躲开。 揉了一会儿,马车忽然拐进一条窄巷,在离宫门不远的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 外传来唐青的声音:“将军,到了。” 从这里下车,步行至宫门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一前一后进宫,隔开些距离,便不会惹人注意。 今日朝会不过是些寻常政务,皇帝问了几句话,群臣依次回禀,并无太多波澜。偶有大臣朝温邬的方向瞥来几眼,却无人敢开口发难。 温邬便也乐得清静,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只偶尔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皇帝的问话。 不多时,群臣跪安,鱼贯而出。 温邬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应泊舟身边时目不斜视,应泊舟面上也没什么表情,跟着皇帝去了朝乾殿,仿佛二人还是斗得死去活来的死对头。 朝乾殿内,宫人奉上茶来便都退了出去。 晏既礼一边喝茶润了润喉,一边打量应泊舟,忽然笑了:“朕今日倒是稀奇,你竟然没和温邬吵起来。” 应泊舟端着茶盏,不置可否。 晏既礼又咬了一口点心,含糊不清道:“看来是成了?” 一看便知晏既礼要打趣自己,应泊舟开始转移话题:“南疆那边有些躁动,我接到密报,当地驻军调动频繁,怕是有动作。” 晏既礼神色一凛:“太后的手笔?” “八九不离十。”应泊舟将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南疆那几个土司向来听太后的,若是他们趁机发难,我怕是腾不出手来管京城的事。”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他又道,“若真打起来,也做好了准备,南疆那边地形复杂,但也不是不能打。” “只是——” 他蹙了蹙眉,想说温邬身上他还有许多事情未查清,怕是个变数,更怕被太后利用,但终究没说得出口。 “只是什么?”晏既礼见他迟迟没声,问道。 应泊舟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当年温邬投靠太后时的情景,你可还记得?” 皇帝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跟我说了一些事。”应泊舟斟酌着措辞,“当年为了向太后证明忠诚,斩下温家部下的头颅,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见他神情凝重,晏既礼便没继续问下去,靠在榻上,回忆了半晌,缓缓摇头:“此事朕知道的也不多。 “你说他杀人投诚那事,朕倒是有印象,但那并非太后接纳他的时候。太后真正接纳他,是在那之后半年的事。” 应泊舟眉头皱得更深:“半年?” “对。”晏既礼道,“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朕也不清楚。” “朕那时候势力薄弱,能自保已是不易,许多事根本插不上手。只记得那段时间死了很多人,有几位大臣死得蹊跷,而且若朕记得不错,都是当时仅剩的与温家交好的。” 应泊舟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要抓住了什么:“那些大臣是怎么死的?” 晏既礼依旧摇头:“朕后来也查过,查不出来。太后的手伸得太长,朝堂上经过几轮更迭,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远远打发走了。” “太后刻意压下消息,这么多年过去,更难查清了。你若是真想知道,怕是要去找当时的老臣碰碰运气。” 老臣,那时的老臣可没几个…… 应泊舟揉了揉眉心,正要再问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二人转头看去,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童音: “父皇!” 殿门被推开,一个小团子明黄色的连跑带跳地冲了进来。 小太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脸蛋红扑扑,额上沁着薄薄的汗珠。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路跑一路喊:“父皇父皇!你看我——” 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应泊舟坐在旁边,小太子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瞪着应泊舟,小手攥得更紧了,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皇帝忍俊不禁,朝小太子招了招手:“过来,让父皇看看你拿了什么。” 小太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来。 那手中却并非什么金雕玉琢的东西,而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 “好看吗?”小太子仰着头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温卿给我的!” 那蚂蚱编得十分活灵活现,一看就是用心编了许久,保不齐还是和小太子一起编的。 应泊舟:“……………………” 他气得笑了声,又来?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啊啊[VIP] “温邬呢?”应泊舟问道。 小太子正举着蚂蚱向晏既礼炫耀, 闻言头也不回:“不知道。” 应泊舟眼角一跳。 小太子大约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有失礼数,又皱着一张小脸补了一句, 语气里还带着微微的控诉:“温卿去哪为何要告诉你?你又想找温卿吵架。” 应泊舟懒得跟这小家伙掰扯, 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扬声唤道:“八海。” 八海应声而来,躬身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温邬呢?下朝没多久, 他应当还未走远。” “这……”八海看着应泊舟的神色, 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他摸不准应泊舟与温邬如今的关系,直觉这二人凑一块又要不得安宁。 但是眼见着应泊舟脸色要黑成锅底, 他只得犹犹豫豫道:“奴才方才瞧见侯爷往校场方向去了。” 应泊舟眉头微皱:“一个人?” “不是,”八海想了想, “和柳大人一起, 就是柳清商柳大人。说来也是奇了怪了, 侯爷往日里不和其他臣子亲近,今日怎么……” 话还没说完,应泊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哎呦,要坏事! 八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在后面追了两步, 喊道:“将军!将军您这是要去哪?” 应泊舟头也不回。 而此时, 校场外,一圈侍卫跪了一地。 校场里头被清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场地上只有两匹马, 两个人。 温邬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马上,今日穿的朝服还未换下, 大红的官袍在日光下浓烈得近乎灼眼。 风从校场吹过来,掀起他衣袂的一角, 他单手执缰,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姿态从容,这般看去倒有几分少年肆意。 旁边跟着柳清商,落后他半个马身。 柳清商脸上带着笑,眼尾微微弯起,里面是藏不住的欢喜,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那道红色的背影。 “侯爷竟然会邀下官一同骑马。”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轻快,“下官还以为侯爷不喜与我来往。” 温邬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太后的意思,多提携你,既然如此,戏要做足。” 随后调转马头,马蹄踏着碎步走了半圈。 他一边控马一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昨日所说之事,你与白姑娘想到如何行动了吗?” 说到正事,柳清商的神色认真起来。他策马跟上,与温邬并行,压低声音道:“已经有了部署,但有些地方较为受限,到时还需侯爷配合一二。” 他顿了顿:“怕是要用到侯爷看管起来的那些贪官。” 柳清商说的是先前他初回锦城时,扣下的与康三章一同贪污受贿的那些人。 温邬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马,在校场中央停下,远处靶场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会儿,眯了眯眼,似乎在估量距离,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印章,随手抛了过去。 柳清商慌忙接住,低头一看,印章底部刻着一个“温”字,是温邬的私印。 温邬道:“有事拿着这个去找林三,他会配合你。” 柳清商将印章妥帖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温邬便不再与他多言,双腿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如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 柳清商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温邬已经策马冲出数丈。 他看见温邬在马上侧身,从鞍侧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那一瞬间,温邬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红袍被风压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分明是极讲究力道的时候,却又被他身上那股从容感压得举重若轻。 温邬松开手指,箭矢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那支箭精准地钉在靶心正中央,力道之大,箭尾仍在嗡嗡震颤,靶子被震得晃了几晃。 一箭既出,温邬便不再看靶,收弓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衣袂翻飞间已经稳稳落地。 风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柳清商目光追随着那道鲜红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那一箭的风姿太过耀眼,以至于他一时忘了下马,就这么怔怔地坐在马上,看着温邬将弓随手递给迎上来的林四。 温邬却没什么表情,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将军府与应泊舟比箭的光景,棋逢对手,那才叫痛快。 他察觉到柳清商的目光,侧头看过来,道:“戏做完了,本侯有要事,柳大人自便。” 柳清商这才回过神,慌忙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红着脸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温邬面前。 “先前侯爷来柳府时,忘记将此物给侯爷,想来是侯爷想要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鼓足了勇气,“也是下官的诚意,希望侯爷能够多些信任。” 温邬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在指间看了看,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封口有些残缺的火漆。 这火漆有些眼熟。 但此刻不是多问的时候,他将信递给林四收好,便要离开。 柳清商却又上前一步,似乎还有话要说。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羽箭挟着劲风,从温邬和柳清商之间呼啸而过。 箭矢擦着柳清商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木桩上。 柳清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丝,指尖触到被箭矢削断的碎发。 温邬的神情却骤然鲜活起来。 他眉眼弯弯地回身,抬眼看见校场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 应泊舟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从哪个侍卫手里的弓。 他迈步走来,随手将弓往旁边一扔,弓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惊得一旁的侍从缩了缩脖子。 应泊舟低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没起来的柳清商,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称不上友善的笑。 “柳大人,没事吧?吓到柳大人了,还请见谅。” 他漫不经心道,“不过柳大人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少骑马射箭为好,差些火候便容易受伤。” 柳清商的脸色从白转红,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迎上应泊舟:“应将军好大的威风,在校场这般放箭,不怕伤了人?” “伤?”应泊舟笑了一声,“我若是想伤你,你觉得你还能站着说话?” 柳清商气得额角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头看向温邬:“侯爷,方才那封信还请您收好,事关重大,下官只信得过侯爷一人。” 这话说得巧妙,字字句句都仿佛在说“我与侯爷之间有秘密,旁人插不进手”。 应泊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柳清商也不甘示弱,与他对视。 眼见着二人又要僵持下去,温邬有些好笑地拉了拉应泊舟的衣袖。 “柳大人不会武,”他轻声哄道,“我方才没玩痛快,你正巧来了,我们比试一番?” 而后他从兵器架上随手抽了把剑,掂了掂分量,转头看应泊舟。 他唇角微微翘起,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现在的他心情甚好。 “来。”他剑尖一指,剑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你我许久未这般比过,今日必得尽兴。” 应泊舟被他这难得的好兴致晃了一下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温邬这个模样了,眉眼舒展,意气风发, 现在什么都比不得哄温邬高兴重要。 应泊舟心里的醋意被这笑意冲得七零八落,那点别扭的劲儿瞬间散了大半。他轻笑了几声,抽刀迎上。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 剑光乍起时,一抹寒光削过,应泊舟横刀格挡,刀剑交鸣声未落,那剑已顺着剑身滑落,直取腰侧。 他急急撤步,堪堪避开,温邬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剑尖贴着应泊舟的刀身疾进,倏忽间已递到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校场上沙尘未落,胜负已分。 温邬收剑而立,气息平稳,眉眼间那点笑意还没散,日光打在他脸上,轻风微扬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挑了挑眉,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应泊舟,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 应泊舟低头看了一眼架在脖子前的剑,又抬头看温邬那张扬的脸。 他轻笑一声,把自己的刀往地上一插,抬手握住温邬的剑身,往前一带—— “你——”温邬没料到他来这出,脚下不稳,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应泊舟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揽住他的腰,低头便亲了上去。 剑“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出来得太突然,本就被应泊舟气得不轻的柳清商当场懵在原地。 他看着恍若无人的应泊舟,抖着手,觉得自己随时要晕过去。 应泊舟这分明就是做给他看的! 小气!幼稚!不知廉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殿下[VIP] 柳清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场的。 他哆哆嗦嗦扶着宫墙站定, 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深一脚浅一脚。 而校场内。 温邬被应泊舟扣着腰亲了个结结实实, 耳根烧得滚烫。 他抬手推了应泊舟一把, 没推动,又推了一把, 应泊舟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应泊舟!”温邬压着声音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扫过周围。 虽说周围的人都被他下令退了出去,但此处并非什么乡野之地, 光天化日这般,着实有些不成体统。 他正要开口骂人, 抬眼却对上应泊舟的目光。 应泊舟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嘴唇微微抿着, 吸了吸鼻子,鼻尖有一点红,整个人站在那里,活像一只被踹了一脚又丢弃的大狗。 看着十分可怜。 分明是他先动的手,倒像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温邬气笑了, 在心中暗骂一声, 到嘴边的话却就这么结结实实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 他“嗤”地笑了一声, 伸手捏住应泊舟的脸,咬牙切齿地用力揉搓起来:“这一会儿不见, 你便学聪明了,去何处学的惹人怜爱的把戏?” 应泊舟的脸颊被搓得变形, 唇角撇下去,更显得可怜巴巴,语气倒理直气壮:“跟小太子学的,先前看他应付晏既礼颇有成效。” 完全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温邬顿时哭笑不得,他搓完,又拍了一下他的脸,“你可真有出息。” 应泊舟也不躲,等他收了手才闷声说了一句:“柳清商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温邬扬起眉:“什么眼神?” 应泊舟只是伸手把温邬肩上沾的一点尘土拍掉,皱着眉一言不发。 温邬盯着他看了两秒,蓦地笑出了声:“好了好了,我此次见他当真有要事。” 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随手插回兵器架。 又若无其事道:“我要回一趟侯府,有些事要处理,今夜可能没法回将军府,若当真回不去,我派人告诉你一声。” 像是没料到温邬会说这个,应泊舟猛地一愣,过了半晌,他才模模糊糊的“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想问柳清商寻他究竟所谓何事,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若是温邬想说,方才就已经说了。 温邬得到回应,就要离去。 “温邬。” 这时,应泊舟忽然又叫住了他。 温邬回首。 然后他便见应泊舟张了张口,露出了一个笑容,道:“路上当心。” 那笑容半真半假的,藏满了心事,比哭还难看。 蓦地,温邬心里揪心地疼,他知道自己又伤着了应泊舟,但是他什么也不能说。 复仇一事尚未有定数,战事情报的进展也还不明朗,这些事牵涉太广,在尘埃落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 他收敛心神,应了声,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应泊舟一眼。 “你多休息。”说完,他抬步离开,官袍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侧门后。 方踏出校场,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在想那封信,柳清商递给他的那封,封口的火漆是残缺的,但那种火漆的质地和颜色他见过。 在温载羽遗留下来的那封信上。 温载羽的信,火漆烧化之后有一种特殊的纹理,仿不出来。 只是现在还不确定,需要仔细对比一番,如果能证实是一样的,那说明至少能从柳清商那里得到一些真正的线索。 回到侯府,温邬径直往书房走,一路吩咐:“今日闭府,有任何人来都不见。” 他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架前按下暗格,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他侧身进入,暗门在身后合拢。 密室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温邬在石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柳清商给的那封信,放在桌上。 他又拿起温载羽的那封信,将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低下头,仔细比对火漆的纹路。 果然。 柳清商这封信上的火漆虽然残缺,但边缘那一小块的纹理,与温载羽那六封信上的火漆纹理完全一致。 温邬拆开柳清商给的那封信的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纸张泛黄,一看便有些年头。 然而信纸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温邬却并未觉得没有意外,若当真是老侯爷亲密之人,那便大概率与温家旧部有些关联,密写信,温家的人所写之信,往往需要用药水涂抹才能显形。 但温邬没有急着处理这张信纸,而是将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柳清商把这封信给他,是为了表忠心。 但柳清商没有直接告诉他这封信的来历,没有告诉他信里写了什么。 这是在钓他。 柳清商想让他主动去问,主动去柳府。 温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给了柳清商私印,若有要紧事,柳清商自会来侯府找他,以柳清商的聪明,不会不明白。 既然如此,柳清商还这般拐弯抹角,那真正想见他的人,就不是柳清商。 是白砚笙。 温邬思索片刻,重新拿起信封,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摸到夹层里有一个极薄的凸起。 他用匕首小心地挑开信封的边角,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请侯爷于今夜子时,百卉集东边巷子一会。” 温邬将纸条凑近灯火烧了。 他出了密室,铺开一张新的纸条,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可。” 他将纸条折好,唤来林四:“把这个放进柳清商送来的那个玉簪盒子里,再去库房挑几样礼,凑成一份回礼,以答谢柳大人先前宴请为由,送到柳府。” 林四接过纸条,应声去叫人准备。 很快,夜色渐深。 二更天,温邬在榻上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起身换了身深色的衣裳,推开窗户,翻身跃出,脚尖在廊柱上一点,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百卉集东边巷子,子时刚到,三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掠来,落地无声,齐齐跪在温邬面前。 为首那人抬起头,正是白砚笙。 “侯爷。” 温邬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两人。 那两人摘了兜帽,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脸上有一道极长的疤痕,几乎从眉梢划到了唇角。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蒙着面,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气息来看,功夫应当不弱。 白砚笙起身,侧身让开,低声道:“侯爷,这两位便是另外剩下的两个密探,赵平和苏晚,他们当年都是负责边关军情传递。” 温邬看着他们,神色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十年前老侯爷给了他一条命,十年后,十年后,依旧是老侯爷当年的部署来为他铺路。 就像是冥冥之中,老侯爷在告诉他,他并非独自前行。 温邬颔首:“说吧,齐聚在此,是因何事?” “是为了之后的计划。有些事需与侯爷当面说清,书信往来传递消息太慢,且眼下形势特殊,也不安全。” 白砚笙直截了当道,“我与她二人昨夜会合整理了一番收集到的线索,目前我们掌握的南疆情报,除去清商那一步棋之外,还需要太后宫里的消息来确认。” “清商那步棋能走通,前提是我们能掌握太后的动向。但太后在上次的锦城的事情后便极少露面,身边伺候的人全是她的心腹,外人根本进不去。” “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太后身边安插眼线的法子,”白砚笙看着温邬,“此次是想问,侯爷可有办法?” 赵平在一旁补充道:“太后身边没有什么宫女,如果能在这条线上打开一个口子……” 温邬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思索。 他明白白砚笙的意思,但太后几乎不信任任何人,亲信更是少之又少,冒然派个宫女反而惹人怀疑。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只是那人身边眼线众多,几乎被太后严加监视,若当真想找那人商议此事,怕是有些困难。 可眼下情势紧急,也没有别的法子…… 过了片刻,他才又道:“不用。” 白砚笙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太后身边,”温邬道,“有一人可用。” “何人?” 白砚笙正要再说什么,温邬忽然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静止不动。 远处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却不是风,而是瓦片被踩踏的声音,远在数条街巷之外。 温邬侧头,目光投向巷子深处的方向,那里是一片黑沉沉的屋脊。 有两道声响去的方向不同,一道往将军府去。 另一道却去了相反的方向,往城北去了。 往将军府那道,他大概能猜到是谁的人。 但另一道…… 温邬皱了皱眉,将这件事暂时按下,转向白砚笙:“继续说,还有何事?” 与此同时,城北。 那道黑影穿过大半个京城,越过几道高墙,最终落在一座府邸的后院。 这座府邸占地极广,院中遍植荷花,虽未到盛花期,但满池的荷叶已经铺展开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意。 水面上浮着几盏莲灯,火光摇曳,映得整座院子如同仙境。 一条九曲回廊从荷塘中穿过,回廊尽头是一座水榭,水榭四面敞开,挂着薄纱帷幔,夜风吹过,帷幔翻飞,露出里面铺着的美人塌。 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身影斜倚在软榻上,姿态慵懒。 黑影落在水榭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单膝跪在台阶下,压低了声音:“殿下。” “回来了。” 帷幔内传来一个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一般。 “他们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质问[VIP] “是, 只是属下离得近了些,离开时大约已经被侯爷发现了,请殿下责罚。” 暗卫恭敬地跪在台阶上, 但帷幔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心中开始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帷幔中才传来一阵窸窣声。 而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帷幔掀开,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量纤长, 一袭白衣胜雪, 长发未束,如墨般披散在身后, 衬得肌肤近乎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白。 她眉眼极淡,不染一丝尘埃, 连月光落到她肩上都显得俗了。五官分明是精致的, 却因那份疏离的气质而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正是太后义女,洛浦。 但此时的她全然没了在太后面前的温顺,她站在水榭前,夜风将她的白衣吹起,长发翻飞, 眉眼竟带着几分凌厉的锐意, 反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无妨。”她再开口的时候, 声音不似方才那般雌雄莫辨, 而是和缓浅淡的女声,如风过耳, “温家旧部其他人的下落可有了?” 暗卫跪在地上,头压得更低, 恭敬回道:“回殿下,诸位将军已大多寻到了位置,已派人前往联络,其余散落之人尚有大半不知下落。” “殿下,是否要加派人手?” 洛浦轻轻摇头:“不用。先按原计划行事,绕过太后的重重监控已属不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引起其他人注意。” 她说着,忽然声音一顿,气息猛地乱了。 她掩唇咳嗽起来,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整个人跟着微微颤抖。 暗卫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身体前倾,像是要上前去扶。 他的手已经微微抬起,指尖堪堪要碰到她的衣袖,却在最后一刻僵住了。 手指蜷缩起来,又缓缓收回,攥成拳贴在身侧。 他垂下眼,退后半步,只敢站在旁边低声关切:“殿下的身子本来就不好,为了在太后跟前装得若无其事,那药一日比一日用得狠,怕是伤身。” 他到帷幔后取下放在一旁的披风,仔细为洛浦披上:“殿下,不如寻个由头暂且不进宫,养养身子吧。” 洛浦止了咳,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回答这话,而是抬起头,看向天边那弯残月,轻声道:“尚有未成之事,如何敢……” 说到这,她又顿住了,沉默片刻,才问:“江南那边如何了?” 暗卫收敛了心神:“一切顺利,调查之事已有了些眉目。只是今日那边的人传书,探查到除了侯爷的人,还有一波人也在暗处调查什么,像是应将军那边的。殿下,要不要先解决他们?” “应泊舟?”洛浦一愣,沉思片刻,而后又摇了摇头,“不必,那些人交给侯爷自己解决便是。” 她抬起手来:“我们先顾京中吧。柳清商他们在商议大事,京中怕是要乱了。” 暗卫应了一声“是”,手忙脚乱的将洛浦扶稳。 洛浦又咳了几声,才慢慢转身回到卧房。 一语成谶,京城从这一夜起便再没有太平过。 温邬与白砚笙几人见面之后,到底商议了何事至今无人得知。 只是在温邬回将军府的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城门才开了一半,城外便涌来了一群人。 说是人,其实已经不大像人了,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刚从灾荒的地方来的。 守城的士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关门,却被为首那个男人一把攥住了枪杆。 那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 “军爷,”那男人盯着士兵,声音沙哑,“草民有冤情。” 士兵被他看得瘆得慌,不耐烦地挥手:“有冤情去衙门递状子,堵城门做什么?滚开!” 那男人没有滚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高高举过头顶,转过身去,面对身后那几十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以及越来越多围过来的百姓,高声念了起来。 贪官私吞粮款,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而这些人被查出来之后,却被轻飘飘地放过,继续鱼肉百姓。 在他刚开始念的时候,那些士兵还能阻止,然而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士兵见局势失控,连忙向上请求支援。 那男人念到后面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来,最后将那张纸撕成碎片,朝天一扬,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漫天的大雪。 然后他看了城楼上那个“京城”的牌匾一眼。 “老天爷不长眼,”他说,“草民便以命相搏,只求朝廷看看这天下,看看这天下百姓,还活着没有!”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一头撞在了城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血溅在城门上,顺着门板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 那男人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开,死不瞑目。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那些流民跪了一地,哭声响彻云霄。 “青天大老爷!看看我们吧!” “贪官不杀,天理难容!” “那些官儿还活着,我们却要死了!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所有人都像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般,开始议论纷纷,更有人开始翻积压已久的旧账,说朝中那几个有名的奸臣如何祸害百姓。 说着说着,矛头便隐隐指向了太后,那些贪官,哪一个不是太后的人?哪一个不是被太后保下来的? 群情激昂。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甚至有人指出严查,想趁机再次削弱太后。 于是当天下午,温邬和柳清商便被召进了宫。 慈宁宫正殿中,香炉中燃着安息香,却压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温邬和柳清商并肩站在殿中,都低着头。 “好啊,”太后她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声音确是怒极,“哀家倒是小瞧了那些人,好大的胆子!” 柳清商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息怒,此事背后恐有人指使。臣查过了,那些流民皆从不同地方而来,若无人安排,如何能凑在一块找到京城,又如何在城门口闹出这般动静?” “且臣赶到的时候,那撞死在城门上的男人的尸体已不翼而飞,定是有人设局。” 太后冷笑一声:“哀家自然知道,哀家问的是,现在怎么办?” “那些百姓嘴里喊着什么,你们在宫外听得比哀家清楚。” “哀家在乎的不是那几个刁民的嘴,哀家在乎的是民心!民心若是散了,哀家大业如何能成?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这样明显的计谋都能让人得逞,还扩散到这般田地,哀家倒不知要你们有何用!” 温邬始终垂着眼,听太后说完,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了柳清商一眼,柳清商也正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太后恕罪,”温邬开口,“臣无能。”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后的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温邬坦然道:“臣在百姓口中,也是人人喊打的奸臣。臣若出面,只会火上浇油,让那些流民更加认定朝廷是在敷衍塞责。此事,臣不宜出面。”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温邬的名声在京中素来不好,“奸佞”“弄臣”这些帽子扣了多少年,一时半会摘不下来。 让他去安抚民心,怕是当日便能引起更大的民愤。 而就在太后脸色越来越黑时,他又话音一转:“臣以为,此事应由柳大人出面。” 他不紧不慢地道:“柳大人素有清名,在朝在野,都是一等一的好名声。他为人谦和,待民宽厚,京中百姓多有耳闻。由他来出面安抚流民,安顿灾民,再合适不过。 太后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沉吟片刻,目光在温邬和柳清商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于点了点头:“柳清商。” 柳清商立刻跪下去:“臣在。” “哀家给你全权去办这件事,其他人是死是活哀家不管,但百姓的嘴要堵住,”太后眯起了眼,冷声道,“尤其是,这件事背后是谁在指使,你给哀家查清楚。” 柳清商叩首:“臣领旨,定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去吧,此事拖不得,越快越好。” 柳清商起身,又行了一礼,倒退几步,转身出了殿门。 温邬也顺势行礼:“太后若无其他吩咐,臣也告退了。” “慢着。”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垂手而立:“太后还有何吩咐?” 太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温邬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用了许久的器物。 “南疆布防图,”她开口,“进展如何了?” 她问得突然,温邬面上却没有分毫慌张,此番进宫,他便预料到了太后会问这些。 他回身,恭声道:“回太后,臣已设计重回将军府,与应泊舟和解。” “如今应泊舟对臣已动了真心,只是那布防图关系重大,应泊舟虽对臣信任,却也不是全无防备,臣需要再等些时日,待时机成熟,自然能寻到。” “时机成熟,”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哀家要的是立刻。” 她将佛珠往桌上一掷,珠子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这么久了,你都没能成功,”太后冷眼看着温邬,“这可不像哀家那般能干的温卿。” 太后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温邬面前。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殿中的空气都凝滞了。 然后,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 她一把掐住温邬的下颌,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目光阴寒。 “你不会当真爱上应泊舟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惶惶[VIP] 果然, 太后不如以往信任他,否则不会问这样的话。 温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在思索要如何让太后相信自己的说辞。 这样的情形下, 若直接说自己并未对应泊舟动心, 怕是不足以说服太后。 殿中安静一瞬。 “太后多虑了。” “臣有自知之明。”他被迫仰头, 与太后对视,他弯了弯眉眼, “臣这样的人, 哪里配谈什么情爱。” “应泊舟不知晓臣的往事罢了,他若知道, 怕是要第一个拔刀砍了臣,臣怎么会把这种事当真?” 太后居高临下地审视温邬, 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你倒是清醒。”不知过了多久, 太后终于开口, 面上的怒气褪去了几分,一把将他甩开在地上。 温邬从地上爬起来,微微躬身:“臣谨遵太后懿旨。” “但愿如此。”太后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冷笑道, “你这样的人, 这世上除了哀家,还有谁能容你?” “那些清流名士, 嘴上说着仁义道德, 背地里做的什么勾当,你比哀家清楚。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 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温邬低垂着头,明白太后这是在敲打他, 虽说依旧谈不上十分信任,但总归糊弄了过去,一时半会不会撕破脸。 他睫毛微微颤了颤,等太后说完,他才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太后说得是,承蒙太后厚爱,臣感激不尽。” “还请娘娘放心,臣知道自己的本分,布防图会尽快得手奉给娘娘。” 太后这才挥了挥手,让温邬退下。 温邬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到殿门口,转身出了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廊下,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不疾不徐地往外走,直到拐过回廊,彻底离开了慈宁宫的范围,他才停下了脚步。 四周空无一人,花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温邬静默片刻,突然,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扶着廊柱,慢慢地弯下了腰去。 他的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从方才在殿中就开始的,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此刻终于压不住了。 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酸却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的手指扣着廊柱,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他咬紧牙关,额头抵着冰凉的廊柱,整个人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他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其实太后说的那些话,他听过无数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撒得多了,伤口就麻木了,不再疼了。 若是放到以往,他还能为了讨太后欢心,专门从心窝里掏出来逗人一笑。 可今天不大一样。 今天他说出口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些话像是有了实质。 应泊舟不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夜在将军府厨房里的话不过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而已,应泊舟对他好,说的了解他,然而实际上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所有人厌恶的目光中活到今天,他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信任。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现在…… 温邬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应泊舟的脸。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人没了阳光就会死,他从前不以为然,可是现在,他触碰过了,就那么一点点,便让他开始担心应泊舟会不会发现他的真面目。 他的往事,那些阴暗的、不堪的,像一头被阳光烫伤的困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尖叫着要往更深的暗处躲。 偏偏应泊舟此时还在调查他。 纸包不住火,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总有一天,应泊舟会查到那些旧事。到那个时候,应泊舟会怎么看他? 温邬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靠廊柱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在唇边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了下去。 这时,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指尖捏着一方干净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荷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温邬抬眼看去。 洛浦站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邬顿了顿,才伸手接过洛浦递来的那方手帕,擦了擦唇角。 “多谢公主。”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方才的狼狈。 洛浦微微颔首,声音轻浅:“侯爷保重身体。” “太后今日动了怒,”温邬道,“臣担心太后凤体,公主常在太后身边,若太后一直未能消气,还望公主派人告知臣一声。” 洛浦目光在他脸上的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侯爷可至偏殿更衣,整理着装。” “多谢,不必了。”温邬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 他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下意识摩挲那枚白玉扳指,心中思绪起伏,胃里还在翻涌,头也隐隐作痛,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他想起应泊舟。 那人今天也进宫了,在他之前出的宫门,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将军府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了计划顺利,他还是得拿到布防图。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太后那边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若是再拿不到布防图,太后怕是要换人来办。 到那个时候,他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温邬下了车,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应泊舟果然已经回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正坐在书房里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应泊舟见着他便满是笑意。 温邬“嗯”了一声,走进书房,在应泊舟身边坐下。 “今天回来得早。”应泊舟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合上放到一旁,揽过温邬的腰。 温邬便笑了笑,抬头在他唇边印下一吻,眼尾微弯,看起来轻松又随意:“没什么事,便回来得早些”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朝堂上的事。 应泊舟也没有追问他脸上的红痕,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大约是吹了些风,温邬的手有些凉,于是应泊舟握着搓了搓,温度便慢慢传递过去。 应泊舟握了一会儿,一直没说话,却频频看向温邬,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阵才装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我爹要回来了。” 温邬的手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从应泊舟的掌心里微微抽出了一点,然后又停住了。 “哦?应老将军要回来了?” “嗯,”应泊舟看着他,目光认真,“大概还有个把月就到,到时我带你去见他。” 说到这,像是觉得有些突兀,应泊舟又补充道:“老爷子只是看着凶了些,但人不坏,你别担心。” 他见温邬迟迟不说话,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想让他们看看你,可以吗?” 温邬的笑容猛地僵了一瞬,他的大脑空白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让他们看自己做什么?看他如何将定远侯府弄得沦落到这等人人喊打的地步? 半晌,他才扯了扯唇角,装作若无其事道,“老将军舟车劳顿,刚回来肯定有许多事要忙,我去添什么乱?” 说着,他松开了被应泊舟握着的那只手,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说着去更衣便要离开。 应泊舟却没让他离开,而是伸手从后面抱住他:“温邬。” 温邬被猝不及防地一拉,直接跌坐在了应泊舟的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温邬跑了一样,手臂横在温邬腰腹间,掌根贴着胸腔肋骨处,这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这是怎么了?”温邬回过头道。 他当然知道应泊舟为何这样,可就是不明说。他不说,应泊舟便也配合他,一来二去,两个人又开始打起了哑谜。 “没什么,”应泊舟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温邬,你还没说过。”应泊舟忽然开口。 温邬一愣:“说什么?” 应泊舟将人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没说过心悦我。” 温邬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应泊舟。 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应泊舟的父亲。 但应泊舟眼睛很亮,像是点了灯。 温邬像是听不懂应泊舟的意思一般,弯起嘴角,凑过去,在应泊舟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们都翻云覆雨不知多少次了,”他扬起眉笑道,“还缺这个?” 说着,他伸手勾住应泊舟的脖子,拉着人往一旁的小榻倒去。 小榻不大,两个人倒上去显得有些挤,温邬便顺势翻了个身,跨坐在应泊舟身上,他的膝盖卡在应泊舟腰侧,双手撑在他的胸口。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应泊舟皱了皱眉,手虚虚扶着他,沉声道。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温邬抬手解下冠,俯下身来,长发从肩上滑落。 他歪了歪头,气息拂在应泊舟的嘴唇上,“让我猜猜,你想听我说……” 他俯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贴在应泊舟耳边,鼻尖蹭过应泊舟的耳廓,呼吸拂过他的耳后。 “快艹死我?”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虔诚[VIP] 应泊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直接偏过头,避开了温邬又一次凑上前的唇。 “别闹。”应泊舟皱了皱眉,声音低沉, “我在和你说认真的。” 但温邬显然铁了心要糊弄过去, 必然不会听应泊舟的话, 依旧我行我素地招惹着。他的吻扑了个空,落在了应泊舟的唇角, 便顺势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 舌尖舔过他的颈侧,轻轻磨着。 应泊舟的喉结不可抑制地滚动了一下。 抓着温邬手腕的手再次收紧, 另一只手扣住温邬的腰,把人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小榻发出一声闷响, 温邬被翻到了一旁, 仰面躺着, 长发散在枕上,眼尾弯弯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应将军这是怎么了?”温邬支起一条腿,膝盖蹭了蹭应泊舟的腰侧,“我都投怀送抱了, 还不愿意?” 应泊舟轻轻“啧”了一声, 撑起身来,眉间微蹙,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呼吸粗重,眼底有一层薄红, 像被什么东西烧灼着。 “温邬,”他道, “我现在不想这样。” 现在的朝中情形已经愈发严峻,虽然他与温邬默契地没有在独处时谈到朝堂的事,但也只能逃得了一时,他们终究要面对。 就像是这次流民的事件,皇帝一党必会趁机从中作梗,让太后彻底失去民心。 可温邬会怎么做?谁都说不好。 因为谁也不知道温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而对于这“目的”,应泊舟虽有猜测,可并不知晓他的计划,往事难查,更是无从下手。 他不想在与温邬谈心的时候,去聊床上那档子事,他只想好好和温邬说说话,如果可以的话,能够探进这人内心深处,哪怕一点点也好。 可惜,温邬是的十足的混账,曾经他们作对时回回都会打乱他的计划,现在他依旧毫不留情。 温邬什么都不告诉他,那些事甚至能告诉柳清商,都没告诉他。 这让他原本引以为傲的耐心被消磨得开始动摇,被心中的不安日日夜夜磨着。 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告诉自己“你说过可以慢慢等温邬打开心扉”,一半则在叫喊着“拥有他。” 可他们经过了最初的甜蜜之后,不知怎么的,渐渐的变成了现在这样,张口不谈感情,而是怎么获得愉悦,活像寂寞时的身体慰藉。 应泊舟垂着眼,神色有些黯然:“我不喜欢这样。” “是吗?”温邬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另一只手去勾应泊舟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尖摩挲着他的后颈。 他恶劣的拉着应泊舟往下压,嘴唇贴上他的耳朵,气息湿热,“可你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 应泊舟被他的态度激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而后猛地一闭眼。 他松开温邬的手,转而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榻上。 “温邬,你看着我。” “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想你能够好好活着,与你过一辈子,可如果继续如现在这般糊弄下去,那会变成一个噩梦,” 应泊舟盯着他的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更加平和些,“我希望能与你共同面对,可每次说到此处,你就将自己缩了回去,用挑逗来堵我的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应泊舟的手掌从肩膀移到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侧脸,轻轻用力,将他的脸转过来,“你不傻,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他几乎要逼着温邬回答,让他说出自己想听的。 然而,温邬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听明白一般,捧着他的脸轻轻一吻,笑道,“好好说着话怎么还生气了?别生气,我错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温柔,耐心,满京城谁能让他这般哄着?但应泊舟心中莫名涌现出一种无力感。 他索性将人的手擒住,抓起被温邬扔在一旁的衣带,将他双手捆住,不让他的手再作乱。 “也就你能这般欺负人,就仗着……”应泊舟说到这话音一顿,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我怎样了?”温邬任由他捆着,随着动作仰着头看他,脖子拉出一条弧线,纤瘦白皙,看上去甚至经不起一丁点的力道,脆弱极了。 但这些只是表象而已,温邬一贯见人说人话,哄人的话张口就来,“不想听这个?那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给你听,只要你别生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直接火上浇油。 应泊舟气得额角直跳。 我想听什么你不知道吗?只一味装傻充愣。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温邬的额头,鼻尖相碰,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温邬没有躲,他甚至主动抬了抬下巴。 “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被应泊舟的吻堵住了。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他的嘴唇碾过温邬的唇瓣,牙齿磕在柔软的地方。温邬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反而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按。 应泊舟的动作顿了一瞬。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明明把人压在身下,明明掌控着一切,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无路可退的人。 他不知道该拿温邬怎么办。 这个人主动配合着,看起来毫无保留,可每当他想往内心深处再走一步,就会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毫不客气地阻止他继续前进。 应泊舟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在温邬的肌肤上掐出印子来,他的吻从唇角移开,沿着下颌一路往下。 温邬仰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然后就被人泄愤般在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肩上猝不及防传来刺痛,他皱着眉“嘶”了声:“别咬。” 然而身上的人不听他的,咬得更狠,他瞬间有些哭笑不得:“说你是狗,你还咬上瘾了是吧?” 应泊舟却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生疼。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温邬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间,快得像是一个错觉,而后他便被应泊舟的动作弄得丢盔弃甲。 他的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没一会儿,温邬便受不住,将方才的挑衅全吞到了狗肚子里,轻声哼道:“你轻些。” 这时应泊舟的动作突然变了。 啃咬慢了下来,渐渐变成了嘴唇的轻触,他的手掌从温邬的手腕上松开,转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温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瞬。 “应泊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应泊舟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吻变得温柔而绵长,落在温邬的眉心,每一下都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温邬搭在眼睛上的手慢慢滑落下来,眼尾微微泛着红,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泪光,于是应泊舟伸手拨开温邬被汗湿的额发,吻又落在了他的眼角。 “应泊舟。”温邬又喊了声,抬起手,手指碰了碰应泊舟的脸颊。 应泊舟便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缓缓往上,轻咬了一下指尖。 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温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窗外起风了,却散不去屋内的燥热。 阳光从窗户间照进来,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温邬侧躺着,面朝墙壁,长发散落在枕上,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应泊舟躺在他身后,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也跟着睡了过去。 他们方才的那点别扭,像是被稀释了,看不分明。 温邬闭着眼,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等了片刻,身后应泊舟的呼吸依旧平稳。 于是他将搭在腰上的那条手臂轻轻抬起来,下了塌,捡起散落的衣裳,穿戴整齐。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怕惊动了应泊舟。 而后温邬回头看了一眼。 应泊舟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松不开那口气。 温邬看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很安静,方才他们闹的那一通动静不小,没人敢来打扰,他穿过走廊,推开了应泊舟卧房的门。 温邬反手把门掩上,目光扫过房间里的陈设,最后落在书案后面的书架上。 上一次他来找那布防图的时候,就在书架的暗格之中。 他走过去,手指沿着书架摸索,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他的指甲卡进去,轻轻一拨—— 暗格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几封书信,一枚令牌,还有一个卷轴。 温邬的目光落在那卷轴上。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暗格上,“咔”的一声,将其合上了。 应泊舟站在他身侧,衣襟松散地垂着,露出胸膛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头发披散着,是极难得见到的一面。 他将暗格合好后,才垂眸看向温邬。 温邬神情有些诧异,他没料到应泊舟也是装睡,随即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应泊舟,平日里再如何,这样的大事上,从不曾相让。 “这情景,”他扬眉道,“像是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吵架[VIP] “这情景, ”温邬扬了扬眉,“像是似曾相识?” 应泊舟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手腕上,上面还留着方才捆绑时留下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 那衣带原捆得不算紧, 但温邬肌肤过于白皙, 轻轻一碰能红一大片,现在看着甚至有些红肿。 温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抽回手, 往后退了半步,他仰起下巴, 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已经在等着应泊舟发作。 上次他来找布防图时, 也是这样被当场撞破, 那时候他们是敌人, 各自为营,撞破了也就撞破了,大不了撕破脸打一架。 可现在呢? 骂他?质问他?还是直接动手? 他太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趁着应泊舟睡着,偷偷摸进他的房间, 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够让人火冒三丈, 更何况是应泊舟。 温邬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其实他并非想不到应对的法子, 可那是应泊舟, 若是这样的情形下,自己还用虚假的话来搪塞, 未免显得这人太可怜。 吵一架吧。 隐隐有些期待,吵开了, 闹翻了,反倒干脆,如果就着这个机会离开,反而对他们都有益。 他心中七上八下的,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到最后自己都不知晓到底要怎么做。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自暴自弃起来,心道如此一来,自己那些不愿暴露在阳光之下的往事也能一藏到底。 可应泊舟没有如他所愿。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邬愣了一下,以为他要直接如之前那般直接离开,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将人叫住。 但应泊舟没有走出去,他只是侧身对门外吩咐了一句:“打盆热水来。” 而后门重新合上,应泊舟走回来,在床榻边坐下,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盯着应泊舟看了好一会儿,前所未有地懵了,他没看懂到底要做什么。 热水很快就送来了,丫鬟低着头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全程不敢往房间里看一眼。 他看着应泊舟便起身走过去,试了试水温,又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帕,浸进水里。 温邬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当应泊舟拿着拧干的棉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时,他心中的慌乱更甚,往后退了一步。 “应泊舟……”他睁圆了眼睛,想说什么,便被应泊舟的动作打断了。 “抬手。”应泊舟温声道。 温邬没动。 应泊舟便自己动手,拉过温邬的手腕,棉帕覆上去,沿着他小臂上那些方才被勒出的红痕,一寸一寸地热敷。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棉帕的质地柔软,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绵密的温热感。 他低头看着应泊舟的动作,其实应泊舟的力道不重,也很稳,每一处都擦得仔细,但他依旧像是被弄疼了一般,轻轻颤了颤。 温邬的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中更是乱成了一团乱麻。 然而还未等他将思绪从那乱麻中抽出来,便被应泊舟引着坐在了榻边。 应泊舟蹲下身,将他的鞋袜脱了,执起他的脚,搁在自己膝上—— “等等,我不……”他手忙脚乱的按着应泊舟的手,竟有些无措。 但很快,他的手便被轻轻拨开,应泊舟握着他的脚掌,垂眸细细察看着。 脚踝上也有勒痕,是方才情至深处时,温邬挣扎时留下,应泊舟的拇指按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揉了揉,像是在帮他舒缓疼痛。 温邬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伺候过。 侯府嫡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从小到大,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比这更周全的照料他都受过,但那是身份使然。 但应泊舟不一样,他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若是放在以前,他也理所当然地享受过,可现在比任何一种质问都让温邬难以招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很快热敷完毕,整个过程,应泊舟都没有说一句话。 温邬坐在那里,身上干干净净的,被褥柔软,一切都妥帖得不像话,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涨越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快要将他淹没。 他受不了了。 “应泊舟。”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什么意思?” 应泊舟正准备去端热水来给温邬泡泡脚,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他道,“这般放着你会难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温邬的声音沉下来,“你不生气?” 应泊舟转过身看着温邬,“生气。”他道,“但我不想和你吵架。” “吵架没有意义,”他语气平淡,“吵完了,话说重了,伤着了,那些话收不回来。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那样。” 温邬盯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现在这样算什么?粉饰太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来你身边另有所图,你也当不知道,你就这么把自己骗下去,骗一辈子?” 应泊舟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莫名地,温邬突然被他这个表情激恼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火气烧得他眼眶发烫。 “我是你养的小玩意儿吗?可怜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都这般对你了,你凭什么不生气?你不质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想我们之间有隔阂,可你不也是在暗地里调查我?”他盯着应泊舟的眼睛,破罐子破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我们之间会不会有隔阂?” 他这话发作得毫无道理,像是玉石俱焚一般要拉着应泊舟一起坠入深渊。 “我调查你,”应泊舟神情终于有了其他的波动,他皱了皱眉,沉声道, “不是要对你不利,更非拿那些东西来要挟你,温邬,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温邬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他当然明白,他太明白了。 因为应泊舟不知道那些被他藏起来的往事有多不堪,不知道那些他拼命想要掩埋的东西一旦被挖出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温邬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他不想让应泊舟知道那些事,一件都不想。有些东西烂在他自己心里就够了,不需要拉上另一个人来一起承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邬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 “应泊舟,我们分开——” 话没说完! 像是早有预料,一只手狠狠掐住了他的下巴,把他后半句话生生堵了回去! 温邬被这股力道逼得往后仰,应泊舟整个人压上来,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撑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 应泊舟眼眶通红,“温邬你敢说出那句话试试。” 他掐着温邬下巴的手在发抖,全身的弦都绷紧了,被温邬气得几乎要炸开,却死死压着没有爆发。 “温邬,你就是个混账!” 应泊舟咬着牙:“你看得到你温家人的真心,看得到你下属的真心,连那柳清商和刘涿你都能信任,你对他们掏心掏肺,什么都告诉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这些话来刺我。” 蓦地,他的声音哽住了。 应泊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方才眼中的愤怒又被他压了下去。 “你明明知道……”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温邬的肩上,呼吸又重又急。 恍惚间,温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应泊舟,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肩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布防图没在将军府。”过了好一会儿,应泊舟才直起身来,他脸上除了眼眶还有些发红,看不出别的痕迹,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你找不到的。” “南疆动荡,”应泊舟没等温邬回话,继续道,“等平复南疆之后,就是太后落败之日,我不知道你和柳清商在密谋什么,但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你再有任何行动。” 温邬猛地抬头:“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 应泊舟打断他:“我知道,我会查清楚。” 温邬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应泊舟却只迎着他的视线,抬起手,手指贴上温邬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 他不想再和温邬装傻充愣,更不愿眼睁睁看着温邬将自己搭进去。 “再等等我,温邬,我会让你安然无恙,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去做。” “我想要与你白头偕老。” 这个人是认真的,他当真打算把自己关起来,也是真的打算替自己去做那些事,哪怕那些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温邬眉心紧蹙,厉声喝道:“应泊舟!”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唐青的声音。 “将军,有重要消息。” 应泊舟收回手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似乎又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回眸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温邬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第一次认识到,应泊舟查到的,怕是远比他以为的要多。 门在温邬面前合上。 唐青在外面侯着,手中捧着一只鸽子。 应泊舟收敛神情,走过去,从鸽子腿上解下信,展开。 这封信却和以往不同,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十年前柳家之事尚未有眉目,但另有一急事相报。” “属下等在江南探查时发现,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也在调查柳家。追踪之后确认,他们是温家的人,但并非来自定远侯府,疑似是温洛公子的人。” “然寻数人探听,近十年间,江南并无温洛公子踪迹。” 作者有话说: 身体好多啦 晚点修一下这章哦 第50章 会面[VIP] 朝堂近来颇不平静, 一众大臣时常聚集在一块议论纷纷。 议论的倒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将军府那陡然森严起来的守卫。 有好事者细细数过,将军府外明桩暗哨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墙头巡夜的火光从黄昏一直亮到天明, 旁人非要事不得入将军府, 若当真有事需得登名册,就连府中采买的仆从都需验明身份。 这阵仗, 便是当年应泊舟率兵出征, 府中只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仆丫头时都不曾有过。 “莫不是关押了什么要紧的犯人?”有人小声猜测。 “什么犯人值得应将军这般严防死守?便是温家那位当年惹出那么大的祸事,专和应将军对着干时, 也没见应泊舟在府里摆出这等架势。”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他们似乎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温邬了。 不是那种寻常的“没见到”, 温邬本就不是每日上朝的人, 他到底还是太后那边的,时常被派离京城做事,三五日不露面也是常事,可这一次,细算起来, 竟有十余日不曾出现在人前了。 而偏偏是这十余日里, 将军府的守卫突然严密起来。 这巧合未免太过微妙。 “应泊舟终于要对温邬下手了?”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几分兴奋, “早就该如此了, 那温邬仗着太后撑腰,在京中横行霸道这些年, 也就是应将军宽仁——” 话音未落,便被人扯了扯衣袖, 示意他噤声。 因为应泊舟正从不远处经过,面色阴沉得像海边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周身三尺之内无人敢近。 待他走远,那人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你们看应将军那脸色,怕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若温邬当真被软禁在将军府……”另一人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有人冷笑一声,“太后如今自顾不暇,先前那流民一事都还没能得以解决,那些个贪赃枉法的败类也未处置,朝中亲信接连被拔,她哪里还顾得上一个温邬?只怕巴不得有人替她料理了这烫手山芋。” 众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将这话说到明面上。 毕竟那是温邬,是手握大权,朝党众多,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定远侯,他在哪,做什么,和应泊舟如何,不是他们这些人能轻易置喙的。 只是眼瞅着风雨欲来,希望倒是当真乱起来的时候,能有他们一隅栖息之地。 朝乾殿内,晏既礼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中央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应泊舟,垂眸看了眼折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位一贯天大的事嚼吧嚼吧都能咽下去的应大将军,过了这些日子,脸色还是阴的,且一日比一日阴沉,像是将军府里有专门气他的人一般。 晏既礼放下批折子的朱笔,有些哭笑不得。 “又怎么了,我的祖宗?”他叹了口气,“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砍你的头。” 应泊舟不说话,只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我现在很不高兴,别惹我”的气息。 晏既礼觑着他的神情,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应泊舟这人他是了解的,虽说平日里在他跟前有些不拘,但那是因着自幼的情谊,他在自个儿跟前大多是放松的。 实则这是个战场上刀山火海滚过来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便是当年被太后设计,险些丢了兵权的时候,都不曾露出这般神情。 他眉头拧成了一团,手指烦躁地在桌面上反复敲击,目光却定在某处明显失焦,嘴角紧抿。 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烦躁得要炸了。 晏既礼放下手中的折子,正了正神色,试探着问:“你当真将温邬软禁起来了?” 应泊舟这才回神,眉心蹙得更紧,勉强应了一声。 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每个字都拖着千斤重量,透出一股无力的倦意。 晏既礼的眉梢慢慢挑了起来。 他太了解应泊舟了,这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便是对上太后都不曾失了方寸,可温邬这人,似乎总能轻易打破他的克制。 “上回去锦城,”晏既礼好奇地探了探头,那神情明显在看好戏,“他那般算计你,你都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还在我这说了一通他的好话,眼巴巴把人望着,这回他又做了什么,能让你下这个决心?” 应泊舟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摸进我房里找东西,”应泊舟的声音很低,听上去焉了吧唧的,“找南疆布防图。” 晏既礼的眉心跳了一下。 布防图,他原以为温邬同意与应泊舟在一块后打消了这个主意,不曾想还在这等着。 不过应泊舟说起这事时看着到不像生气。 晏既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就因为这个?” 应泊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因为这个?当然不止。 他想起那夜温邬被撞破时的神情,或许连那人自己都不知道,他看上去有多难过,眉眼垂着,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分明都这般难过了,还在试探他,近乎自毁一般地一遍又一遍试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心意,试探他到底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甚至应泊舟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温邬在试图激怒他,试图逼他放手,然后毫无负担地将自己放逐。 他不知道温邬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为何突然这样,分明先前都还好好的。 以前使唤利用他不是挺顺手的吗?初次表明心意时也是他先主动,骗完真心又骗完他的□□,这会儿又不敢直面他的心意,早干嘛去了? 应泊舟磨了磨牙,感觉那积压在胸腔的噌噌往上涌,冲得他额角直跳。 那个混账玩意儿,永远不知道如何爱惜自己,若是放任温邬继续下去,那他接下来为了完成计划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温邬到底为何不肯与他共同谋事,他们二人分明目的一致。 但这样的原因应泊舟说不出口,关于温邬的一些事情,他不想让旁人知晓。 “这等要紧关头,”应泊舟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能因为他出岔子。” 晏既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得,你不说,朕也懒得问,只是过来人提醒一句,温邬那般傲气的人,你别做得太过火。” 晏既礼靠回椅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你这回一下朝就往朕这来,又得到什么消息了?” 谈起正事,应泊舟这才正色起来,他此次是来问晏既礼关于温洛的事,温洛之事着实古怪,他查了十余日也没什么线索。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从何说起。 “你对温家次子温洛了解多少?” 晏既礼微微一愣。 温洛,定远侯府的二公子,温邬的弟弟。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据说是温家老来得的子,自小体弱多病,温邬投靠太后那年被送往江南养病,此后便再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朝中偶尔有人提起,也只当是温家一个无足轻重的闲人,从没人真正在意过。 可应泊舟怎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人? “怎么?”晏既礼坐直了些,“温洛出了什么事?” 老侯爷一生都交给了他晏家的江山,若是可以,他愿护着温洛一生安宁,只是温邬将温洛的消息瞒得紧,他有心相助却没能寻到人。 应泊舟便将那封从江南送来的密信说了一遍。 十年前柳家之事尚未查清,但调查过程中发现,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也在暗中探查柳家的底细,追踪之后确认,那些人来自温家,但并非来自定远侯府。 “是温洛的人。”应泊舟重复着信中的话。 晏既礼的眉头皱了起来。 “温洛不是在江南养病吗?”他问,“他的人在江南调查柳家,倒也说得过去。” “问题就在这里。”应泊舟抬起头,凝眉看着晏既礼,“近十年间,江南并无温洛的踪迹。” 殿内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晏既礼蹙眉,问,“温洛不在江南?” “不在。”应泊舟的语气很笃定,“我的人查了江南所有州县,没有一处有温洛的求医记录、落脚记录,更没有任何人见过他在江南出现过。” 晏既礼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当年送走他的时候,你可曾亲眼见过?” 应泊舟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那时我尚在边关,这些事与我无关,也就没有多问。” “温邬将温洛的消息瞒得很严,”晏既礼若有所思地说,“若非此次阴差阳错摸到些蛛丝马迹,怕是丝毫消息都得不到,这不太寻常。” 何止是不寻常,一个侯府的公子,便是再低调,也不至于在江南十年毫无痕迹。 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些痕迹。 可抹去痕迹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应泊舟点了点头,将自己在路上想过的几种可能一一道来。 “能把痕迹处理得这么干净,只有三种可能。”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压根没有温洛这个人,他是定远侯府杜撰出来的人物,用来转移视线,或是让人觉得温邬有弱点可以拿捏。” 而当年温邬投靠太后,恰好需要一个这样的弱点,让太后觉得有方法掌控温邬。 晏既礼想了想,却缓缓摇头。 “若只是为了转移视线,大可不必编造一个公子出来,何况,”他看了应泊舟一眼,“你不是说老侯爷和你提起过这个孩子?” 应泊舟点头,这便是他排除了这种可能的原因。 老侯爷当年和他提起温洛时,语气中的牵挂做不得假,那不是一个编造出来的名字,而是一个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孩子。 “其二,”应泊舟竖起第二根手指,“温洛早就病逝在了去江南的路上,关于温洛的一切,都是温邬发现我在调查之后的伪装。” 晏既礼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费时费力,”他评价道,“而且没必要,若要伪装,寻个人假扮便可,何必费这么大周章去抹去所有痕迹?反而引人怀疑。” 应泊舟沉默了一瞬。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抬起眼睛,目光锐利,“温洛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 晏既礼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离开京城?”他道,“可他若在京城,这些年为何从未有人见过他?温家的人不可能十年不出门。” 应泊舟没有说话。 他的脑中正飞速转着一个念头。 一个他方才在路上突然想到,却还来不及细究的念头。 老侯爷的死有异,这一点他越来越确定。温邬这些年做的许多事,若放在“为父复仇”这个前提下,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投靠太后,除掉太后的亲信,暗中积蓄势力,这一切都很像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若真是如此,若温邬是为了查清真相、为父报仇,那作为他胞弟的温洛,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那么,温邬会把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放到哪里去? 或者说,温洛本人,会想去哪里? 应泊舟的思绪飞速转动,却始终抓不住那个最关键的节点。 他总觉得答案就在眼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心中有人选了?”晏既礼看着他凝重的神情,试探着问。 应泊舟缓缓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坦诚道,“但若温洛当真在京城,那他一定藏在某个所有人都不会注意的地方。以温邬的心思,他绝不会让温洛出现在人前,但也绝不会把温洛放在远离自己的地方。” 也就是说,温洛应该就在京城,在温邬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晏既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事朕派人去查,柳清商那边你需多加注意,流民安顿得差不多了,太后那边怕是会借此再次生事。” “另外那消失的流民头子的尸体要尽快找到。” 应泊舟应了一声,正想再说什么—— 突然,殿外传来掌事太监八海的声音。 “陛下,唐青统领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那日撞死在城门前的流民头子的尸体,找到了。 消息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咚”的一声,应泊舟心中蓦地打了一下鼓,像是此事标志着有什么要应验了,往不可预料的方向进展下去。 百卉集。 这地方应泊舟并不陌生。 那些人迁走后,其他地方的商人便也跟着离开,如今只剩下一排排空置的铺面,显得格外萧条。 应泊舟赶到时,周围已经被唐青的人驱散了。 巷口只站着一个老伯,他穿着朴素,是寻常老人的装扮,手里提着个鸟笼,笼中鸟正不安分地跳来跳去。 老伯面色发白,显然是被吓着了,但还勉强站着,没有瘫倒。 仵作已经先到一步,正蹲在一面墙根下,仔细查验着什么。 应泊舟走过去,还没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天气渐暖,尸体存放不住,这味道便越发刺鼻。 他皱了皱眉,脚下却没停,径直走到仵作身边,低头看去。 墙根下蜷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尸体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满是污渍和破损,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将五官糊得几乎看不清,只隐约可见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像是被人用利器划过。 应泊舟蹲下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尸体。 伤口和民间传说的特征都对得上。 “死亡时间呢?”应泊舟问。 仵作连忙回道:“回将军,粗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半月前,与那流民撞城门的时间基本吻合。” 应泊舟的目光沉了沉。 这人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日城门口那么多人看着,有人将他拖走了之后便不翼而飞,拖去了哪里?为何尸体又会凭空出现在这个早已被废弃的百卉集? 这本就是一个局。 从流民闹事开始,再到如今尸体突然出现在这里,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 而这个局达成的结果,就是柳清商得到重用。 柳清商因安抚流民有功,被太后破格提拔,如今已是朝中新贵,若没有这场流民之乱,柳清商不会这么快得到重用。 可偏偏这场乱子就发生了,柳清商就恰到好处地出现,太后就需要这样一个既有能力又没有温邬那样庞大根基的人来填补她亲信接连被拔后的权力真空。 应泊舟站起身,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看向站在巷口遛鸟的老伯。 “老伯,”他走过去,温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这具尸体的?” 老伯被应泊舟的气势吓得哆嗦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将军的话,小人近日头疼,清晨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溜溜鸟。这百卉集的人迁走后,这边就空置了下来,没什么人来,小人就格外喜欢往这边走。”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抖:“结果今天刚拐进巷子,就闻见了一股子臭味。小人还以为是死了什么野猫野狗,想着天渐渐热了,放在那怕是不好,就想上前看看,好找人处理了。这不看还好,一看吓死个人!” 应泊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可曾动过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老伯连连摆手,“小人一看是死人,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动,正想着要不要去报案,这位官爷就来了。” 他指了指唐青,语气里满是庆幸,“小人是真没动过,碰都没敢碰。” 应泊舟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老伯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后,便让他回去了。 临走前,他叮嘱了一句:“不要将今日看到的事往外传。” 老伯连连应是。 待老伯走远,应泊舟才重新回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唐青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属下已经问过附近的住户,都说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这百卉集废弃之后,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要将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放在这里,并不难。” 应泊舟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绑过。 “这尸体被移动过。”他指了指那道勒痕,“不是死后自然形成的痕迹,是被人用绳子拖拽过。” “那将军,”唐青问道,“这尸体要怎么处置?” 应泊舟沉默了片刻,开口:“派人和仵作一起,将尸体送官。” “送官?”唐青有些意外,“将军不亲自查了?” “查不出的。”应泊舟的声音有些沉。 且不说这尸体怎么来的,是否当真与那日撞城门的为同一人都说不准,极有可能是温邬作的假。 以他对温邬的了解,若真是温邬他们做的,这具尸体不过是放出来堵调查此事的人的嘴,背后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 柳清商此次将流民安顿得极好,民间一片赞誉,而这些赞誉都被巧妙地引向了太后。若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太后必然民心回转。 可这样当真对太后有利的事,温邬不会做。 温邬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削弱太后的势力,接二连三地除掉太后的亲信,一步步剪除她的羽翼。 若柳清商的上位当真有利于太后,温邬绝不会坐视不管。 除非柳清商上位,对温邬更有利。 应泊舟的目光微微闪动。 若温邬是为了复仇,那他需要两样东西,一是足够的情报,二是足够的权势。柳清商若能在太后身边站稳脚跟,便能成为温邬安插在太后身边的一枚棋子,源源不断地提供情报,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水。 这个解释说得通。 “这具尸体出现在这里,本就是有人想让我看的,既然看了,就按规矩办,尸体送官,该报的报,该查的让他们去查。”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 若他没猜错,此事之后,温邬便要真正采取行动。 为了摸清那人到底要做什么,他得去一趟侯府。 与此同时,慈宁宫。 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后躺在小塌上,闭目养神。 她身侧跪着一个小太监,正给她汇报外头的消息。 “柳大人做得极好,”小太监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怕惊扰了太后休息, “安顿流民的事宜已经基本妥当,柳大人事事亲力亲为,百姓们都很感激。” “而且柳大人做事妥当,所有的善举都是以太后的名义施行的,民间已经在传扬太后的仁德了。” 太后的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睁眼。 “不过……”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百姓们大多还是在议论温侯爷。他们觉得太后纵容温侯爷作恶,这些话虽然不多,但……确实有一些。” 太后眉心骤然蹙起,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小太监,小太监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知道了,”过了片刻,太后才挥挥手,“退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后和跪在她脚边为她捏腿的洛浦。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捏着佛珠。 洛浦轻声道:“太后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温邬早些年确实帮哀家做了许多事,”太后忽然道,“那时候他还小,心思也简单,哀家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哀家很喜欢他。” 洛浦捏腿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是。” “可现在……”太后眯了眯眼,“他的存在让哀家有些难办啊。”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洛浦低垂的头顶上。 “你觉得该如何?”她问。 洛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儿臣不敢妄言。”她的声音很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母后的旨意便是上天的旨意,儿臣听母后的。” 她这番恭维的话说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太后被心情这才好了些,抬手摸了摸洛浦的头。 她是当真很喜欢洛浦,这个孩子虽然话不多,但胜在听话懂事,从不自作主张,也从不多嘴多舌。 在她身边待了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是她为数不多还算信任的人。 她脑中盘算着方才小太监带来的消息。 现今民间对她的不满,很大程度上源于温邬,那些人觉得她纵容温邬作恶。 若能趁着这个机会与温邬割席,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温邬头上,再处置了他,那她便能留得一身清名,彻底扭转民心。 这个念头在太后心中盘旋了很久,如今终于有了付诸行动的机会。 “听说温邬被应泊舟软禁了?”她忽然问道,语气漫不经心。 “儿臣不知。” 太后看了她一眼。 “你出宫一趟,”太后道,“去侯府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她冷笑了一声:“温邬那个没用的废物,布防图之事迟迟未能有进展,如若此事当真,他在哀家这的用处也算到头了。” 洛浦低着头,应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是。” “对了,”太后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洛浦,“派人去告诉柳清商,有要事要交给他做,此事事关南疆,让他尽快进宫。” “是。” 洛浦恭恭敬敬地退出慈宁宫的大门,往外走去。 就在彻底跨出慈宁宫宫门的那一瞬,她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没有带任何侍女,快步走出太后的监视范围,来到一条僻静的宫道上,停下脚步。 四周无人。 洛浦这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太后要对温邬下手了。 上回温邬进宫便让她留意太后动向,这个消息必须尽快送出去。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后,便快步走向宫门方向,出宫路上,她叫来一个心腹小太监,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想办法给将军府递消息进去,”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说太后的行动加快了,让侯爷尽快想办法。” “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见侯爷数日不曾入宫,问侯爷安好。” 小太监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宫墙之间。 洛浦继续往外走,脚步不停,心里却翻涌着各种念头。 她觉得此事不对,太后的态度变化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以往太后虽然对温邬有所不满,但从未说过“处置”这样的话。 如今突然放出这种话,怕是已经对温邬彻底失去了耐心。 不管是哪种可能,温邬的处境都变得危险了。 她需要给温家留一条后路。 洛浦又叫来暗卫,让他去寻殷竹霜和白砚笙。那两个人是温邬最信任的手下,各自有些实路,若温邬真的出了事,只有她们能暂时稳住局面。 交代完这些,洛浦才上了马车,往侯府的方向去。 为了不惹人注目,她没有走侯府的正门。 马车绕到后巷,在后门停下。洛浦下了车,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后,才轻轻叩了叩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仆从看见她,面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侧身让她进去。 “洛姑娘来了,”仆从低声道,“里面请。” 洛浦点了点头,快步走进门内。 侯府的人看见她并不生疏,反而热情地迎上去,鞍前马后。 洛浦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我自己走走,”她说,“不必跟着。” 仆从们面面相觑,但都依言退了下去。 洛浦独自走在侯府的回廊中,她目的明确地穿过前院,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老侯爷的卧房。 门窗紧闭,上面被擦拭得很干净,没有落下一丁点灰尘,显然时常有人来。 洛浦站在门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门板。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入这个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许久,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亮堂,光是瞧着便觉得明媚。 一切还保持着老侯爷生前的样子,床铺整齐,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洛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重。她弯下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门框,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她直起身,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来。 忽然,她身形微微一顿,抬眼回眸,看向不远处假山的角落。 “侯府来客,既然来了,便别藏了。” 话音落下,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洛浦转过身面向他,目光冰寒。 “应将军,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走走剧情,下章走走感情(可能) 第51章 托付[VIP] 将军府落座在城西。 往日里这条街道是最热闹的, 因为挨着将军府,做买卖不会出什么乱子。 但此刻将军府里里外外围满了守卫,看上去有些骇人。 来往百姓纷纷唏嘘着绕道走, 实在绕不开的只能贴着墙根, 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人逆着人流来到将军府门前。他弓着身子, 一身不起眼的太监装扮, 戴着一个兜帽,帽檐压得极低, 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 他脚下极轻极快地上了台阶,然而还没靠近三步, 便被门口的守卫横刀拦住。 “什么人?” 太监抬起头, 露出一张清秀而年轻的面孔, 声音又轻又细:“奴才是洛浦公主身边的人,侯爷许久未曾进宫,公主惦记着定远侯爷的安好,特命奴才来请个安,问几句话便离开, 绝不耽搁。” 说着,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双手奉上。 守卫接过腰牌仔细验看, 又抬眼看了看这太监, 确实面生,但腰牌是真的, 宫里出来的没错。 这几日将军吩咐过,外人不得入内, 守卫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确实是宫里的打扮,又听是公主的人,没敢太为难。 为首的守卫沉吟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放行。 而后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守卫上前,一左一右跟在太监身后。 “跟着他。”他低声吩咐,“寸步不离,不可让他单独与侯爷相处。” 太监佝偻着腰,亦步亦趋地进了门,仿佛当真是个胆小怕事的奴才。 而此时,后院之中,却是一派与府外森严截然不同的光景。 初夏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院中的海棠花开到了末尾,花瓣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的粉白。 太监一路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将府中的守卫分布暗暗记在心里。 穿过最后一道院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不算大却极为雅致的院落。院中种满了各色的花,花圃旁摆着张软椅,椅上坐着个人。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赤红色的外衫,长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他半靠在软椅上,姿态散漫,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正是温邬。 他身旁站着个圆脸的中年人,瞧着便是一身管家的打扮。手里正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搁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他弓着腰,一脸苦相地说着什么。 “侯爷,您多少用些吧,这都第二顿了,打将军离开后,您一口吃的没动,老奴实在没法向将军交代啊。” 温邬不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像是根本没听见王福的话。 自打被应泊舟囚在这将军府里,他便没有过好脸色,头两日还扔了两套茶盏,把王福吓得够呛。 王福急得直搓手,心里把自家将军骂了八百遍。 他家将军做的什么孽! 这可是定远侯,皇帝亲封的定远侯!承袭了几代的定远侯!又身居要职,官比应泊舟大多了! 若当真计较起来,哪能真的让应泊舟关起来? 他心中吐槽着,将军这不是仗着侯爷的喜爱恃宠而骄嘛!当真要不得啊! 可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还得继续哄着。 “侯爷,您别和将军置气了,将军他就是那个脾气,您也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最在意的还是您。 “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您二位各退一步,这台阶也就下了……” 温邬终于有了反应。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王福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王福的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闭了嘴。 “说完了?”温邬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说完了就走,别在这吵我。” 王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端着托盘退后两步,却又舍不得走远,就杵在一旁,满脸写着“老奴实在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不远处屋顶上蹲着的两个人,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屋顶上,殷竹霜和林四正悠闲得不像话。 林四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壳落在瓦片上积了一小堆。 殷竹霜则歪在屋脊上,拧着一个酒壶,时不时灌上一口,再递给林四,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好不快哉。 他俩一边喝酒一边唠着嗑,许久才对上王福的视线,两人齐齐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你家应将军做的孽,别拉别人下水。 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王福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林四忽然神色一变,嗑瓜子的手停了下来,站起身,将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遥遥望了一眼院墙之外的方向。 他眯了眯眼,跳下屋顶,动作轻巧,落地无声,几步走到温邬身边,低声道:“爷,来人了,看着装像是宫里的。” 话音方落,院外便传来守卫通报的声音:“侯爷,洛浦公主遣人前来问安。” 温邬眉梢这才微微一动,露出些意外的神情。 怎么会这个时候派人来? 他坐直了身子,方才那股懒散倦怠的气息一扫而空。 “让他进来。” 小太监被领着进了院子,一路低着头,显得很是拘谨。 他快步到得温邬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细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奴才给侯爷请安,侯爷久未进宫,公主殿下惦记着侯爷,特命奴才来看看侯爷身子可好。” 温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太监有些眼生,不是平日里跟在洛浦身边的人。 但此刻还有人看着,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淡淡地“嗯”了一声:“回去告诉公主,本侯一切安好,有劳挂心。” 小太监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开口。 温邬看在眼里,偏头看向王福,目光淡淡地扫过去。 王福立刻就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这是赶他走呢。 天老爷,他也想走,可是他走得了吗? 他若是走了,放温邬和这个明显不对劲的太监一块,他家将军知道了不得生大气了! 王福这般想着,又不敢直接驳了温邬的话,最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开始甩锅: “侯爷,您别为难老奴,这是将军的意思,除了侯爷睡觉沐浴,都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侯爷。” 温邬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没说话,可那股冷意从骨子里往外渗,让王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王福双腿一软,当真差点要跪下行大礼。 这可比之前将军和侯爷大婚那日还吓人。 温邬气笑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他懒得再和王福废话,索性站起身便要离开这里,选一个清净地去。 这几日每到晚上,他都憋着一口气和应泊舟争一轮上下,两人也不说话,更没有什么浓情蜜意,几乎是拳脚相向地争,结果他回回都落了下风。 应泊舟自二人冷战以来,更是装都不装了,那混账在体力好,把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几日下来腰酸得厉害,腿根也有些发软。 是以他方一起身便趔趄了一下,身子往一旁歪了一瞬,然而还未歪到底,便被身边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哎呦,侯爷您可得当心。” 小太监的手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却在那一瞬间,借着衣袖的遮挡,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温邬面色不变,不动声色地收了手,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东西拢进袖中。 他站稳身子,扫了小太监一眼:“行了,回去复命吧,就说本侯一切都好。” 小太监松开手,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温邬当即转身回屋,王福果然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侯爷,您是要回屋歇息?” “要不要老奴让人备些热水?您还没用膳呢,要不老奴把粥给您端屋里去?” 温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本侯不想吃,昨夜没睡好,现下困了,想睡一会儿。”他眉心紧蹙,“这你也要过问吗?” 王福一愣,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老奴不敢,侯爷您歇着,老奴就在门外候着,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温邬没再理他,推门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等呼吸平复下来,才从袖中取出那小太监塞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个纸团,揉得极紧,只有拇指大小。 他展开纸团,将皱巴巴的纸抚平。 纸上只有寥寥两个字,笔迹他认得,是洛浦的。 “柳成。” 温邬眉心舒展开来,而后将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 “将。” 温邬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和洛浦定下的信号。 洛浦入宫多年,为了传递消息,他们约定了一套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 若太后那边局势变化危及温家,便以“将”字为信号,意思是,太后要动手了,温家危矣。 温邬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张纸攥成一团,掌心渗出薄薄的汗意。 他早料到太后要对他动手,这倒是没什么,他筹备了多年,早有应对之策。 可这般突然,原因是什么? 他这些年虽然一直在暗中削弱太后的势力,但面上几乎未露出过破绽,太后对他的信任虽然不如从前,却也不至于毫无征兆地就要处置他。 除非他遗漏了什么。 温邬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走到床榻边,蹲下身,从柜子最底部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木匣做工精细,上了暗锁,他按下机关,锁扣“咔嗒”一声弹开。 匣中躺着一封信。 这封信是前些日子柳清商交给他的,说是当年那面具之人写给柳家的密信。 他原本想自己解密,但应泊舟将他看得紧,他又没法真对将军府大动干戈强行闯出去。 且解密的药水配方复杂,一时半刻凑不齐,便趁着应泊舟不在府中的时候,让林四以回去取公文为由,悄悄从侯府将药水取来。 密信上的字是用特殊药水写的,寻常光线下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涂上药水才会显形。 而显形之后的内容,让他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 温邬重新取出那封信,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已经因为年岁晕开了些的字迹上—— “寻柳公易容。” 就这么一句话。 五个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当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想了很久,始终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若从字面意思来看,倒是易懂。 无非是请是柳家家主帮忙易容,可若只是为了易容,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专门写一封密信,还用上特殊的药水。 且寄信时黄宗不在,还专门找了个教书先生做掩护,这是为了不引人耳目,可这一行为又与“六封信”这样惹眼的事目的相悖。 明显多此一举。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信一共有六封,温邬还未来得及与柳清商商讨信中之事,但若他没猜错,六封信内容大致相同,否则柳家必有其他举动,那么洛洛那边就一定不会这般毫无消息。 六封一模一样的密信。 温邬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心跳跟着加快。 如果六封信不是失误,那便是故意的。 故意写得惹眼,故意让查案的人注意到,故意让人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追到江南,然后查到柳家。 柳家确是太后的人,那么只要有人去江南调查柳家,太后便能得到消息。 然后她便会知道,还有人知晓当年之事,并暗中追查真相。 这样,太后便会警惕,想方设法地斩草除根。 而斩草除根的第一步,就是除掉他。 他怕是早已打草惊蛇了。 从他去江南查柳家,不,从他查到那六封信开始,太后就已经知道有人在查当年的事了。而太后第一个怀疑的人,必然是他温邬。 这些年他投靠太后,表面忠心耿耿,可太后那样的人,怎会真的信任他?太后不过是利用他,就像利用所有人一样。 一旦察觉他有异心,太后绝不会手软。 若只是他一人暴露倒也没什么,怕的是洛洛和温家其他人也陷入危险之中。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得确认太后动手的真正原因,她没有直接拿人便说明自己没有彻底暴露。 温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好在柳清商那边已经成功了。 柳清商借着流民之乱得了太后的赏识,如今已是太后身边的新贵,有柳清商在,南疆那边的事便可徐徐图之。 就在这时! 不对! 温邬的汗毛骤然炸起,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这事不对。 如果他早已打草惊蛇,太后已经不信任他,那为何还会信任明显与他亲近的柳清商? 柳清商可谓是他一手提拔的,即便是柳家的人,太后也不可能不计较这层关系。 若太后怀疑他温邬,又怎会重用柳清商,还让柳清商传递南疆的消息? 除非—— 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柳清商的身份,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将计就计。 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坏消息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 柳清商不是太后放在他身边的棋子,而是饵。 太后利用柳清商来钓他这条鱼,利用柳清商来传递假消息,让他一步步走进陷阱。 此事出了纰漏。 温邬的头忽然剧烈地痛了起来,他撑着桌案才勉强站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如果柳清商当真将假消息传出,到那时不止柳𝕁 ༓含⃠༓𝕋༓哥⃠༓𝔻༓儿⃠༓𝕁清商会被抓,白砚笙那一整条密线都会暴露。 那是老侯爷的心血。 但柳清商现在怕是已经入宫了。 他得让林四去找白砚笙,得立刻通知柳清商绝对不要往南疆传递消息。 不行,可能来不及了。 他得立刻出去。 温邬猛地拉开房门,门口守着的王福被吓了一跳,手中温好的粥差点脱手。 “侯爷?您不是要歇息——” “应泊舟在哪?”温邬的声音又急又沉。 “这……”王福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 温邬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我问你,应泊舟现在在哪?” 自打温邬和应泊舟在一起后,便几乎没在将军府红过脸,将军府上下都将温邬当成了自家人。 此时突然被这么一威吓,王福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他心里头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心一横,觉得左右这二人也算心意相通,说了应当也没什么大事。 “将军好像去查什么案子去了。”王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听说是那流民的事,尸体找着了,将军和唐统领看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温邬皱眉。 那案子他最清楚不过,只是用来堵人嘴的,应泊舟一看便知,要查这么久? 但现在没时间等应泊舟回来,他来不及细想,快步往外走。 王福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侯爷您去哪?将军说了您不能出府!” 这又是怎么了?方才都还好好的! “让开。”温邬厉声道。 王福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温邬穿过回廊,一路往府门方向走去。 殷竹霜和林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温邬身后,见温邬这般,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府门口的守卫见温邬出来,齐齐愣住,为首的连忙上前拦阻:“侯爷,将军有令——” “让你们将军来见我。”温邬脚步不停,目光冰冷地扫过拦在面前的守卫,“或者,你们可以试试拦不拦得住我。” 守卫们面面相觑,别人不知道,但将军府的人大多都清楚,自家将军和这位定远侯的关系并非旁人说的那般你死我活。 他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真动手,若是伤着了该如何是好? 两方对峙片刻,守卫到底没敢真的动手,一边抬手放行,一边派人赶紧去寻应泊舟。 温邬大步流星地走出将军府,林四已经利落地牵来了马。 他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爷,去哪?”林四问。 温邬目光沉沉地望着宫城的方向。 “柳府。” 与此同时,定远侯府。 洛浦独自站在老侯爷卧房门前,方才那阵剧烈的咳嗽让她的眼眶泛红。 “应将军,许久不见。” 他面向应泊舟,道:“应将军不是去查那流民的案子了?竟会在侯府见着你。” “擅闯侯府,不请自来,”她毫不客气,“将军当真是好教养。” 应泊舟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洛浦身上,带着一股探究的意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这位洛浦公主。 平心而论,洛浦在宫中的存在感并不强。 她不像其他名门贵女那样喜欢交际应酬,也不爱出风头,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定时去慈宁宫请安,服侍太后,几乎不踏出公主府半步。 朝中上下对她的印象大抵是“温顺”“寡言”“懂事”,是太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哪里有半分温顺? 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凌厉,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不是在深宫中养尊处优养出来的气质,而是实打实经历过刻骨铭心之事成长起来的。 不知是否是刚和晏既礼聊过此事,应泊舟忽然便想到了“温洛”这个名字。 不管是洛浦入宫的时机,还是她和温邬之间的立场,亦或是洛浦随意进出侯府内院这般超乎寻常的熟络,这一切,除了性别有异,都与他之前对温洛的猜测一般无二。 应泊舟却并未点明,他平静开口道,仿佛没听见洛浦的冷嘲热讽一般:“我与公主不曾交恶,公主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洛浦冷笑一声:“这几日你对侯爷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软禁朝廷命官,应将军好大的胆子。” “我是为了救他。”应泊舟说。 洛浦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接话。 应泊舟看着她,忽然道:“我想你来侯府也是如此,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温洛公子。”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洛浦的面色终于变了。 她抿着唇,眼眸微眯,像是在掂量应泊舟到底知道多少,又该如何应对。 良久,她嗤笑一声。 “这是看着应老将军的面子上。” 而后她没有再说什么,甩袖冷哼一声,转身推开了老侯爷卧房的门。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应泊舟也不跟她客气,抬脚便跟着走了进去。 他来过侯府几次,却从未进过这间屋子,只远远扫过一眼。 “这是老侯爷的卧房。”洛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应泊舟微微一愣,顿时没敢再动。 他原本想趁机仔细查看一番,听到这话,脚步便定在了原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侯爷在世时,这间卧房便是侯府的禁地,除了老侯爷最亲近的几个人,谁都不许踏入半步。” “老侯爷去世后,这间屋子便被封了起来,侯爷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 应泊舟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房间很亮堂,窗子开得很大,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 其他都是些寻常物件,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字有些不成型,好在笔力遒劲,没有糊成一团,能隐隐辨认出是“自在”四个字。 老侯爷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却偏要写这样平和的内容,倒有几分反差。 应泊舟的目光在屋内的这些物件上一一扫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老侯爷去世的时候,他与父亲还在边关,没能赶回来参加葬礼。 等他回到京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和老侯爷的交情不算深,但老侯爷对他的赏识和提携,他一直记在心里。 应泊舟神情复杂,道:“细想想,这自在二字,倒是很衬老侯爷。” 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起温邬来,若是心得自在,也不会将这屋子保存这样久。 洛浦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冷意这才消退了些。 “说实话,”她走到窗边翻找着什么,背对着应泊舟,声音放缓了几分,“我得知你与侯爷之事时,并不认可你,你配不上侯爷。” 应泊舟挑了挑眉,没说话。 “但现在情况紧急,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洛浦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太后要动手了。” 应泊舟的眉头猛地一皱。 “什么意思?” “太后要对温邬下手。”洛浦道,“今日太后召见了柳清商,让他即刻进宫,说是有要事交办。 “在那之前,太后已然放出话来,说侯爷的用处到头了。” 应泊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早就知道太后不会一直容忍温邬,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消息可靠?” “我亲耳所闻。”洛浦说,“太后对我还算信任,这些话她没有避着我。” 应泊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要做什么?” 洛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案旁,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坐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片刻之后,书案后的墙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应泊舟跟着抬眼看去,只见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上,竟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最终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枚令牌。 洛浦伸手取出那枚令牌,托在掌心,递到应泊舟面前。 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在令牌的最底下,有一道暗纹,那是一把弓箭的纹样,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弓弦绷得极紧,箭在弦上,仿佛随时都会离弦而去。 正面刻着一个“温”字,却与温家寻常令牌上的字不同,打眼看去倒和墙上挂着的“自由”笔锋有些相似,大约出自同一人之手。 洛浦道:“这应当是老侯爷的私令。” 旁人皆道温家旧部无往不利,可没人知道,比起侯府明面上的令牌,温家旧部的将领们更认这块私令。 这是老侯爷当年亲手铸造的,一共只有两枚,一枚给了他的副将,也就是现在的封述将军,一枚留在了自己手中,后来老侯爷战死,尸身被运回来后便留在了侯府。 见令如见人。 不管什么事,拿着这枚令牌去找温家旧部的人,他们都会答应。 这算是还了老侯爷当年的知遇之恩。 “太后要有所行动了。” 洛浦将令牌放到应泊舟手中,“我正在集齐温家旧部之人,但我时常进宫,太后又派了许多人看着公主府,我行动有限,若当真出事,恐怕赶不及救援。” 应泊舟握着那枚令牌,材质的冰凉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低头看着令牌上那柄小小的弓箭,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没有在这里,你原本打算将这个交给谁?”他问道。 温邬他们到底在京城安插了多少人? “殷竹霜。”洛浦如实道,“她是我们最信任的人之一,手里也有些人脉,由她来召集旧部最合适,但既然你来了,便交给你。” 应泊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为何?你我非亲非故,甚至可以说是立场对立。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不怕我拿去做什么?” 话音落下,房中骤然变得安静。 洛浦欲言又止,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她扯了扯唇角,最后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 “你如果想听什么‘侯爷相信你’这些话就免了,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于是应泊舟神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不过,”说到这,洛浦话音一转,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交给你更有胜算。”她道,“应泊舟,我虽不认可你,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有能力,有兵力,有圣眷。” “而且如果侯爷有难,只有你能救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恳切:“如果一切顺利便好,若是有什么意外,应泊舟,还请你一定想法子救救他。” 椒ⒸⒶⓇⒶⓜⒺⓁ樘应泊舟握紧那枚令牌,眉心紧蹙:“那你呢?你在宫中处境更危险,太后若是发现你背叛了她,你怕是……” “这不重要,我没事,”洛浦打断了他,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晌,洛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转过身来。 “我想有些事,侯爷定不会告诉你。” 应泊舟的眉心微微一动,正色起来。 “那么就由我来告诉你,”洛浦一字一句地说,“他这十年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啊啊啊啊 第52章 同伴[VIP] 天色将暗, 当最后一缕残阳散去时,墨色铺天盖地而来,将整座京城吞没。 温邬策马疾驰在空旷的街道上, 马蹄声又急又密, 一路敲开了整条街的寂静。 他脑中思绪翻涌, 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将军府出来之后,他便让林四立刻派人去寻白砚笙。而他则片刻不敢耽搁往柳府去, 殷竹霜则跟在他身边, 一路护着他以防万一。 可温邬心里清楚,以白砚笙潜伏的能耐, 若没有收到联络的信息主动现身,便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找到。 希望她现在正在柳府, 如若不在那便遭了, 他与白砚笙仅有数面之缘, 也并未有具体的联络点,她一直为任务奔波,恐怕到时只有柳清商能知道她的位置。 “温邬,你先别急,左右柳清商还没有往南疆递消息, 不会暴露的。”殷竹霜策马跟在他身侧。 “不行, 必须得提前找到,万一他出宫便秘密联络白砚笙, 到时便晚了。” 很快柳府便近在眼前。 温邬勒住缰绳, 放缓了速度。 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眉心紧蹙。 柳府所在的这条街, 他来过许多次,往日夜里虽算不上热闹, 却也绝不是如今这副光景。 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 安静得不正常。 温邬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殷竹霜,大步走向柳府大门。 “笃笃笃。” 他抬手叩门。 没有人应。 温邬皱眉,又叩了几下,力道重了几分。 过了许久,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是小跑着过来的。 “来了来了!”门开了一道缝,一张陌生的面孔从门缝里探出来,战战兢兢地往外瞧了一眼。 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那仆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忙脚乱地将门打开,躬身行礼:“侯爷?您怎么来了?这个时辰……” “柳清商呢?”温邬打断他。 仆人一愣,被他周身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我、我家大人不在府中,今天下午便被宫里的公公接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温邬的眉心拧得更紧,果然如此:“那白砚笙呢?” 仆人一愣:“白……白什么?那是谁?” 白砚笙平日里怕是不以真面目示人,认识她的人少之又少,这便更难找了。 温邬揉了揉眉心,道:“那你家老夫人在吗?本侯寻她有些要事。” “老夫人也不在,”老仆摇头,“老夫人前日便出了门,说是去城外办些事,一直没回来。” “侯爷您也知道,那可是大人的母亲,奴才就一个打杂的,哪能过问这等人物的行踪,实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温邬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仆人,扫了一眼柳府内院。 院中没有其他的丫鬟仆人,黑漆漆的,只有正厅的方向亮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连屋子的轮廓都看不分明。 和先前比,可称得一句杳无人烟,仿佛里面的人都被遣走了,寂静得不像个朝廷重臣的宅子。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问什么,转身便走。 仆人在身后喊了两声“侯爷”,见他没有回应,只得讪讪地关了门。 殷竹霜牵着马迎上来,低声道:“这人都没在,林四那边也没消息,现在怎么办?” “进宫。”温邬凝眉思索片刻,翻身上马,“他进宫之后还没出来,我直接去宫门口堵他。” 殷竹霜不赞成他的计划:“这个时辰进宫,怕是会惊动许多人,还是从长计议。” “顾不了那么多了。”温邬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嘿!怎么就不听劝呢!” 殷竹霜在后面喊了声,最后只得跟着一起去。 二人一路疾驰,穿过几条长街,宫城的轮廓便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夜色下的宫城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高耸的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挂着一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城墙的影子拉得极长。 宫门前的守卫远远看见有人策马而来,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待马匹靠近,为首的守卫看清了马上之人的面孔,连忙让开道路,躬身行礼:“侯爷。” 温邬没有理会,翻身下马便往宫门方向走。 他脚步极快,衣角被夜风扯得飞扬。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一个身影便从宫门内侧闪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温邬面前。 那是个小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奴才给侯爷请安。” 温邬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这人他认得,康三章没了以后,太后便让这人跟在身边顶替。 但他现在没心情与这人纠缠。 温邬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让开。” 他抬脚便要越过那小太监,继续往里走。 小太监却再次拦着他,依旧躬着身子:“侯爷,娘娘吩咐了,今夜不见任何人,还请侯爷回去吧。” 温邬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小太监被看得脊背发凉,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中急转,觉着以温邬的脾气,当真惹恼了,怕是拦不住,于是他抬起头,声音急促了几分:“侯爷是要去找柳大人吧?” 温邬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那小太监,那目光冷厉如刀,不带一丝温度。 小太监被他这一眼看得几乎要跪下去,却还是咬着牙将话说完:“不巧,柳大人方才已经出宫了,大约是侯爷来的路上错过了。 温邬眉头再次蹙起。 出宫了? 温邬的目光越过小太监:“本侯要进宫看看。”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变,再次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侯爷,就算您不信奴才的话,但天色已晚已是事实,眼见着宫门就要下钥,您擅闯乃大不敬啊!” “且娘娘近日又实在身体不适,用完晚膳便歇下了,说了不见您。” 他说着,像是意识到这般大声怕是会更加惹温邬不快,于是又上前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您这么尊贵的一个人,侯府又如日中天,何苦去惹娘娘不快?那柳大人犯了错事,您还是少来往比较好。” 温邬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是太后的意思,太后不想见他,他若是执意要进去,便是与太后过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小太监。 小太监被他看得几乎又要跪下去,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却还是死死撑着没有让开。 良久,温邬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 这是在威胁他呢。 “好。”他冷声道,“很好。” 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小太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直到温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殷竹霜快步跟上温邬,压低声音道:“太后这是在敲打你。” “我知道。”温邬道,“她已经不信任我了,只是现在还没有证据,或者说还没想好怎么给我安罪名,光明正大地捉拿。” 殷竹霜心猛地一沉:“你都这般了,那柳清商怎么办?” 温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太后确实已经对他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确定他有异心,只是碍于他定远侯的身份和手中的兵权,不好直接动手。 若是没有确凿的罪名,太后动他便是直接与他为敌,如果把温邬逼急了,极有可能直接与皇帝合作保全性命,这个代价她付不起。 但柳清商不同。 柳清商虽然得了太后的赏识,但柳家势力大多在江南地区,说到底他在经常也不过是无根无基,太后要动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太后扣住柳清商,要么是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东西,要么便是将他当作诱饵,等着温邬自投罗网。 不管是哪种可能,柳清商现在的处境都凶多吉少。 “去城外。”温邬忽然开口,声音果决,“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出城,只要拦截下来就没事了。” 殷竹霜一愣:“你的意思是?” “柳清商如果还能出来,要传递消息,一定会出城。” 二人调转马头,正要往城门方向去,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调转马头便往另一个方向去。 “你做什么?”殷竹霜不解。 “我再去柳府看看。”温邬道,“再确认一次他没回柳府。” 方才那小太监的话提醒了他,若柳清商真的已经出宫,而他没有遇见,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柳清商走的不是回府的路。 可柳清商若是不回府,又能去哪? 他若是去寻白砚笙,必定会走城门,那他们现在赶去城门还来得及。 但温邬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脑中那根弦绷得极紧,直觉告诉他,他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策马穿过两条街,柳府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就在他们看清柳府时,温邬瞳孔猛地一缩! 他勒椒ⒸⒶⓇⒶⓜⒺⓁ樘住了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殷竹霜也停了下来,目光顺着温邬的视线望过去,心跳加快了一瞬。 只见原本死寂的柳府,此刻竟然变得灯火通明,整座府邸像是从黑暗中苏醒了一般,亮得刺眼。 而大门前,多出了许多守卫。 那些人腰悬长刀,站得笔直,他们的面孔都很陌生,不是温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批守卫。 这些人不是柳府的家丁,也不是京城巡夜的兵士。 他们是太后的人。 温邬的目光越过那些守卫,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就站在大门正中央,一身月白色长衫,被檐下灯火染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身姿清隽,眉目间温和如水,唇边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淡笑,整个人像是从月色里走出来的。 是柳清商。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温邬,仿佛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温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柳清商近乎是以被押送的姿态送回柳府的。 那些守卫看似站在他身后,实则是在看守他。 太后放出柳清商已经出宫,恐怕就是为了引他来柳府。 只要他踏进柳府的大门,太后便能在柳清商的罪名之上加一个“同党”的名号。 到那时,不管他有没有罪,太后都有的是办法让他认罪。 温邬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策马缓缓上前。 守卫们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 柳清商却像是没看见那些守卫一般,笑着迎上前两步,拱手行礼:“侯爷,十余日未见,您风采如旧。” 他的声音清润,看向温邬的目光一如既往,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会面。 温邬扯了扯唇角,干涩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守卫,暗自估算着人数。 若只有他一个人,脱身不难,但柳清商还在他们手中,他不能不管。 柳清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轻轻一笑:“侯爷,夜已深了,当心夜风吹了着凉,回去吧。” 温邬一愣。 柳清商静静地望着温邬,目光里有一点星火在温柔地跳动:“下官近日安顿流民实在疲惫,怕是没法招待侯爷。想来侯府已经准备好迎接侯爷回府了,快回去吧。” 这是在告诉他,温家暂时无碍,但他必须尽快离开。 温邬的嘴唇颤了颤,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清商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里,温邬看到了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他准备好赴死了。 就像十年前,那些大臣在走上刑场之前,看向自己眼中流露出的神情。 温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保重。” 他没有再犹豫,调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看着温邬渐渐远去,那些守卫正要去追,柳清商却站在门前,不肯相让:“谁敢动一下,本官立刻撞柱而死,到时娘娘的计划便要落空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动,太后的意思是,今夜不能让柳清商有丝毫差错。 于是柳清商目送着那道身影顺利消失在巷口,而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褪去。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守卫,淡淡道:“诸位辛苦了,请进来喝杯茶吧。” 这话自然无人应他。 柳清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了府中,脚步从容,像往日回家时一样自然。 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将那满院的灯火重新锁在了里面。 温邬一路往侯府而去,他心思急转。 那些人没有追上来,说明太后并不打算今夜动他。如果太后真的要拿他,大可以让他踏进柳府之后再动手,人赃并获,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太后没有这么做,或者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没到必须动的时候 为什么? 除非太后今夜的目的不是他。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忽然,温邬想到一个可能。 太后扣住柳清商,将他送回柳府,又在柳府周围布下重兵,不是为了等温邬来,而是为了等另一个人来。 白砚笙那一整条密线,才是太后的真正目标。 太后已经知道了密线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密线的大致情况,但她不知道具体有哪些人,也不知道密线是如何运作的。 所以她扣住柳清商,将他当作诱饵,等着密线的人来救他。 只要有人来,太后便能顺藤摸瓜,将整条密线连根拔起。 而白砚笙一定会来。 温邬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得找到白砚笙。”他哑声道,“必须在她们去柳府之前拦住她们。” 殷竹霜面色一变:“你的意思是,太后在柳府设了埋伏,等着白姑娘她们自投罗网?” 温邬点了点头:“我们分头找,你往东城,我往西城,林四那边也让他带人去找,找到之后立刻告诉她,绝对不要去柳府。” 殷竹霜应了一声便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温邬:“若是找不到呢?” 温邬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那就只能去柳府救人了。” 殷竹霜没有再问,策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温邬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裹着初夏的湿热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乌云遮住了月亮,连一颗星都看不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 温邬深吸一口气便往西城方向去了。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他便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巷口,忽然飘出一截白色的布。 温邬的当即下马,趁着四下无人,转进了巷子。 走了大约几步,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温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白砚笙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正是密线的另外两人,他们腰悬短刀,见温邬进来,皆走上前目光警惕地望着巷口的方向,将身后安全的地方留给白砚笙和温邬。 “侯爷。” 白砚笙直接了当:“我的人方才传回消息,清商被太后的人押送回府了,柳府周围布满了守卫,都是太后精心挑选的死士。” “今夜必须将清商救出。” 温邬皱眉:“不行。”他将先前的猜测托盘而出。 “你若是去柳府,便是中了太后的计。”温邬道,“太后等的就是你,我们先想想其他法子。” 白砚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侯爷,过了今夜,清商就会死。” “我知道太后在等我。” “不管我们这支密线是如何暴露的,既然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今夜便是太后给清商的最后期限。” 她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邬脸上,道:“如果今夜没有除您以外的人去找他,那么太后就会知道,密线已经察觉,并且舍弃清商离开了京城。” “到那时,清商就会失去利用价值,太后会直接给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杀掉。” “甚至也可能直接暗杀,然后推给其他人背锅,一石二鸟。”白砚笙双眼里涌现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以不管前面有什么危险,我必须去。” 温邬想要说些什么,但白砚笙去意已决。 他沉默了很久。 “我派人跟你一起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白砚笙再次摇头:“不行。” 温邬皱眉:“为什么?” “太后现在还没有能治您的法子,更没有直接证据,不好和您撕破脸。”白砚笙道,“但如果您的人去了,一旦被发现,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可是你们会死!”温邬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白砚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温邬从未见过的释然。 “死有什么怕的?”她轻笑一声,“我们这些人,潜伏这么多年,有时自己都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觉得潜伏的任务是一场梦,浑浑噩噩,不知前路。” 她顿了顿,望向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直到遇见清商,”白砚笙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他是我们共同作战的挚友,我不能见死不救。” 蓦地,温邬心中一颤,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砚笙收回目光,看向温邬,温声道:“只是还请侯爷子时派人在城外接应一下,送清商离开。” 说罢,她便戴上兜帽,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温邬一眼,眉眼弯成了月牙:“本来还想功成后给您讲讲温家旧部的趣事,再去见见封述那几个老朋友,可惜,现在怕是不行了。” “侯爷,您多保重。” 话音落下,白砚笙便带着另外两人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风过,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温邬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狠狠抹了把脸,紧咬着牙。 他不能看着她们去送死。 他必须要去救人。 人生短短二十一载,他用来怀念往日的温家便用了十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温家的人再去送死? 他得先回一趟侯府,交代后续需要做的事,去城门接应,然后带人赶去,得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她们之前到柳府。 然而他还没到侯府,便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街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静静地站在路中央,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这时,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落在那人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温邬连忙停下,却他没有下马,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应泊舟还穿着今早他们分别时的衣裳,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但不知为何,温邬觉得应泊舟有什么变了。 应泊舟也没有动,缓缓抬头。 只是对视一眼,温邬便知道应泊舟已经知晓今夜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应泊舟是怎么知晓的,也许是他自己查到的,毕竟将军府的眼线遍布京城,有时连他都发现不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应泊舟站在这里,大约是为了拦住他。 他已经猜到自己要做什么了吧?猜到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这人现在肯定气炸了。 温邬的喉间干涩,像是生吞了一把刀子,又干又痛。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应泊舟说,现在也没时间解释。 于是他绕过了应泊舟,直接策马往前走。 就在二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应泊舟忽然伸手,拦在了马匹前。 “你不能去。”应泊舟的声音低沉,喉间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温邬皱了皱眉,打算再次绕过他:“让开。” 应泊舟没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两步,步步紧逼。 他上前一步,站在马前,仰头看着温邬,目光灼灼。 “你要去送死。”他胸腔疼得厉害,声音几乎颤抖,“温邬,你要去送死。” 温邬听着他的声音心中一痛,猛地别过脸,不去看应泊舟的眼睛。 “这是我的事。”他的声音沙哑,“我欠了温家人那么多,我该还。” “还?”应泊舟沉声道,“你拿什么还?你死了老侯爷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你死了十年前为你铺路而死的那些忠臣又怎么办?” 应泊舟收回拦在马前的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温邬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被应泊舟猛地按在地上,后背撞上冰凉的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应泊舟咬着牙:“难道要背负着这些死去吗?” 几乎是刹那间,在温邬听清应泊舟的话那一瞬,面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睁大眼睛,瞳孔剧烈地颤动着。 “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应泊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眶逐渐泛红。 他掐着温邬的下颌,强迫温他看着自己,压低了声音怒吼道:“温邬,你不是想要自在?这样如何能自在!”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作者有话说: 有点卡卡的,不好意思来晚了,我等会儿修一下文 第53章 清商[VIP] 应泊舟的话字字敲在温邬的心上, 钝的、闷的,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却什么都能没说出来, 低下头, 避开了应泊舟的目光。 应泊舟还按在他身上,掌心滚烫, 透过衣料烙着他的肌肤, 那温度烫得他几乎想要瑟缩。 “松手。”温邬道。 应泊舟看着他,觉得这人压根没听清自己的话, 反而按得更紧。 “我说松手。”温邬的眉头紧皱,抬手想去推开应泊舟, 却没能挣开, 只得用力挣扎, 到最后他甚至想要折了胳膊来威胁应泊舟松开。 “你疯了!” 应泊舟没料到温邬的反应如此之大,担心他受伤,连忙退开了些。 温邬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然而膝盖刚离地,他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完全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又跌了回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的手掌按在粗糙的地面上, 碎石硌进掌心, 传来细微的刺痛,但这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怎么样?” 应泊舟眉头一紧, 立刻俯身去扶他。 “别碰我。”温邬偏过身,躲开了应泊舟伸过来的手。 应泊舟的手指顿在半空中, 指尖距离温邬不过寸许,却没有再往前。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伸手,这一次直接握住了温邬的小臂,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说了别碰我!” “啪!”的一声。 温邬猛地挥开他的手,将应泊舟挥得后退了半步。 他咬着牙再次试图站起来,小腿在微微打颤,却还是稳住了身形,他没有看应泊舟,径直迈步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便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 温邬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转过身来。 应泊舟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温邬的声音发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后退。 也许是应泊舟的目光太过灼热,灼热到让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觉得自己心底那些藏了十年的那些早已腐烂的东西,全都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了,你不能去。”应泊舟道。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温邬咬着牙。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应泊舟的手再次伸了过来,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什么叫不需要我管?温邬你……” 温邬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和慌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甩开应泊舟的手,几乎是吼出来的:“说了别碰我!别碰我!” 温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他的眼眶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都知道了还管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你没经历过我这样的人生,你又懂什么?” “我死了就死了,关你什么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歇斯底里,“关你什么事!你听不懂吗?滚!现在留在这看我笑话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街道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温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然后,他对上了应泊舟的眼睛,应泊舟已经没了方才的愤怒,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温邬整个人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在说什么? 他在对应泊舟说什么? 温邬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且他没有时间了。 柳府那边随时都会出事,白砚笙随时都可能行动,他必须赶过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去。 忽然,身后有风声响起—— 下一瞬,两只手臂从他的身旁伸出,将他整个人拉进了一个怀抱中。 他的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蓬勃的心跳,有力而急促。 那是赤红的,温暖的,本身就不该属于他的。 应泊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我呢温邬?我就是知道了那些事,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了?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抛下我吗?” 这几句话像千斤巨石,重重地砸进了温邬心底死寂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温邬睁大了双眼。 他的眼眶酸涩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涌动,滚烫的,灼热的,几乎要夺眶而出。 可是他连累了那么多人。 十年前为他铺路而死的那些忠臣,十年间为了温家旧部而奔走的那些密线中人,如今被困在柳府生死未卜的柳清商,还有现在抱着他的应泊舟。 他不能再连累应泊舟了。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他一个人欠下的债,是他一个人该还的。 是他心志不坚,在漫长黑夜中生了贪恋,才同意了和白砚笙他们以“同伴”的身份合作。 他不知道白砚笙到底是如何暴露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不是重新启用那条密线,太后不会动手。 而如果计划失误,应泊舟也会死。 “应泊舟……” 话音未落—— “着火了!”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着火了!着火了!快来人啊!”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温邬和应泊舟同时抬头。 下一瞬,火光冲天。 那火光从京城东南方向升腾而起,将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而上,在夜空中翻涌。 那是柳府的方向。 “不可能……”温邬道,“不是子时吗?怎么会提前行动?” 他明明和白砚笙约好了子时,现在离子时至少还有一个时辰,怎么会现在就动手? 白砚笙不会这么鲁莽,她潜伏这么多年,行事向来谨慎,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提前行动。 除非…… 除非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温邬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撞在一起。 应泊舟见状,面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朝身后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厉声道:“召集所有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找巡防调水车!立刻去灭火!” 黑暗中立刻传来几声急促的应答,紧接着朝着各个方向散去。 “走!”应泊舟一把拽住温邬的手腕,翻身上马,朝着火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柳府,空气就变得越灼热,风中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等他们转过最后一条街口,眼前的景象让温邬呼吸一滞。 火势已经将柳府团团包围。 整座府邸都陷在了一片火海之中,火焰从门缝里往外蹿,舔舐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好在柳府地处较为偏僻,几乎独自占了一个地方,周围没有什么民居,最近的房屋也隔着两条街,火势暂时没有蔓延开来。 但房屋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响依旧骇人。 浓烟滚滚,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白砚笙呢?白砚笙来了没有?她是在火起之前进去了,还是还在路上? 温邬眼睛盯着那片火海,而后他巡视四周,太后的那批守卫也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柳府门前便聚集了不少人。 巡防营的兵士最先赶到,试图冲进去救人。可柳府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堵死了,几个人一起撞,门板纹丝不动,只从缝隙里往外涌出更多的浓烟。 “撞不开!”一个兵士被烟呛得直咳嗽,满脸是灰,声音嘶哑,“里面堵得太死了,根本撞不动!” “翻墙!”有人喊道。 “墙太高了,而且有火,翻不进去!” “柳清商大人还在里面!” 柳清商站在自家后院,负手而立。 在他身前,那栋用来制作易容面皮的小楼已经完全塌了。梁柱断裂和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堆废墟,四周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目光平静。 废墟里埋着的是跟他进柳府搜查的那些人,一共六个,太后精心挑选的死士,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可惜,外面的守卫不肯进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让这些人把外面的守卫也引进来,然后一把火全部烧死。那些人只要进了柳府,他就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走不出去。 这鱼死网破的招,终究没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柳清商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几张散落的易容面皮。 那些面皮在火光中泛着光泽,薄如蝉翼,每一张都栩栩如生,上面绘制着不同的面孔。 他拈起其中一张,对着火光看了一眼,然后松手,面皮飘落进火焰中。 “嗤”的一声,面皮立刻蜷缩起来,燃起一簇火苗,很快就化作了一团灰烬。 他动作不紧不慢的,直到最后一张面皮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朝府邸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间密室,是他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不便示人的东西,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密室的入口藏在一堵假山后面,十分隐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根本不可能找到。 柳清商推开假山侧面的一块石头,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躬身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里面空荡荡的,只在墙角放着一只木箱。 那木箱不大,也就是一尺见方,木料却很考究,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一看便用心保养了许久。 柳清商走过去,俯身抱起那只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密室中央的位置,这样如果白砚笙在事后来搜查,一看便知他想将这个带出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木箱的表面。 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是在触碰,就像他从来不敢轻易靠近温邬一样。 那里面放着他仿制的温邬的面皮。 温邬不肯让他仔细看看面容,只是只能自己揣摩着一点一点地雕琢出来,好不容易有了八九分像。 他原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给温邬看的。 可现在怕是来不及了。 柳清商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在湖面漾开的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蹲在木箱前,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不进这间密室,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 “其实能在死之前见到侯爷一面,已心满意足。”他对着这无边的黑暗自言自语,“清商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他重新将入口封好,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才转身离去。 身后的火焰还在燃烧,将整座柳府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柳清商踏进了那栋还在燃烧的屋子。 火舌立刻舔上了他的衣角,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火海的最深处。 以前听闻将死之人会被神明带着再走一遍这一生,他那是是不信的,现在倒是信了几分。 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开蒙早,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读经史子集,是江南出了名的神童。 那时候人人都说,柳家出了个好儿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然而他入朝为官并非为了功名利禄。 “为众生安性命,为万世燃明灯。” 这些他十岁就会背了,可真正理解其中的分量,却用了很多年。 他憧憬那些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清官。 更憧憬镇守边境的定远侯。 那个名字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如雷贯耳。 说定远侯如何以一己之力镇守北境,如何击退敌军,如何保家卫国。说定远侯麾下的将士如何英勇,如何忠诚,如何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他想要成为的人。 所以他拼命读书,拼命考取功名,想要进入朝堂,成为那些其中的一员。 可他没想到,等他真的走进了朝堂,他才发现,一心为国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而幕后推手,是他的亲人。 他的父亲,他的叔伯,他的族人,那些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就是祸乱朝纲的帮凶,是害死忠臣的奸佞。 他当真被柳家教养得极好,所以这个认知几乎将他击垮。 他几近崩溃。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边告诉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边又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他甚至开始怨恨,为什么不干脆把他培养成一个实实在在的奸臣?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那些事,享受那些好处,再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违背自己的良心,也做不到割舍自己的亲人。 他就在这两难的境地中左右搏斗。 他想帮忙,想为那些真正的忠臣做些什么,可他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他帮不上温邬,帮不上那些被冤杀的大臣,他甚至帮不上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现在还被太后用来做饵。 他柳清商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学了这么多年的忠君爱国之道,到头来,最大的价值竟然是当一个害人的饵。 对于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的他来说,最好的结果大约就是以死明志。 如此太后便暂时拿不到砚笙姐和侯爷的把柄,能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这和将士战死沙场一样,是何等荣光。 不知过了多久,火才渐渐熄灭。 天色此时已经微亮,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苍白地覆在这片废墟之上。 柳府的轮廓已经辨认不出了。 曾经的亭台楼阁全都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上还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应泊舟还在忙着让人善后,指挥着巡防营的兵士清理废墟。 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尸体。 每一具被抬出来的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皮肉贴在骨头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侯爷。” 来人是林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太后那边来了人,说是听说柳府走了水,特意来问问情况。” 温邬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告诉她,柳大人不幸遇难,本侯正在处理后事,请娘娘节哀,莫要受了惊吓。” 林四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宫里还来了太医,说是娘娘担心侯爷受伤,特意派来给侯爷诊治的。” 温邬扯了扯唇角:“让太医回去吧,本侯没事。” 说完,他闭了闭眼,决然转身离去。 “林四。” “在。” “告诉洛洛,停止对江南柳家的调查,将一切调查痕迹抹去,全部撤离,以防有人被抓,让洛洛身份暴露。” “再飞鸽传书我们留在锦城的人。”温邬目光冰冷,沉声道,“告诉锦城的人,严审那个教书先生。” 柳清商一死,那信的线索便断了,但十年前柳府为写信之人易容,那人不可能是戴面具的人。现在想来,倒像是是那和黄宗一起去的教书先生。 却并非真正的教书先生,而是那写信之人易容而成的。 正因为真的有这个人,又有面具人做幌子,那真正写信之人才不易被发现。 林四连忙应下。 温邬继续道,“找到那个教书先生,审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查他的底细,查他接触过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另外,白砚笙生死不明,让所有人都出去找。京城里找,城外也找,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是。” 温邬顿了顿,又道:“流民已经安顿完了,告诉林三,将之前那些贪官从牢里放出来,越显眼越好。” 林四一愣:“侯爷,您的意思是……” 温邬道,“放出流言,说太后不满贿赂官员的财路中断,明里派柳清商平息民怒,实际上打算逼死处理这件事的柳清商,这样那些贪官就能被偷偷放出来,继续为己所用。” 林四的瞳孔微微睁大,他瞬间明白了温邬的意图。 这是要在太后的名声上开刀。 柳清商刚刚死于火中,死因尚且不明,这时候放出这样的流言,所有人都会联想到太后。 不管真相如何,百姓会信,官员会信,甚至连太后自己的人都会在心里犯嘀咕。 民心这个东西,平时看着没什么用,可一旦彻底失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侯爷……”林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样做,可就彻底和太后撕破脸了。” 温邬看了他一眼:“你以为,现在还有什么脸可撕?” 林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是啊,柳清商都死了,还有什么脸可撕? 太后把柳清商扣在柳府当诱饵的时候,就没打算给其他人留退路。 “去办吧。”温邬道。 林四应了一声,躬身离去。 这时,天边一缕晨光乍现,像一把利刃将黑夜劈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铺满了半个天空。 温邬脚下一顿,仰头看去。 天亮了。 侯府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踏进侯府的大门,身后的人正要关门,忽然,他猛地趔趄了一下。 “侯爷?”身后的仆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扶他。 温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撑着门稳住了身形。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渐渐地,他在里面听出了一些声音。 那是人在说话。 有人在喊他。 “侯爷。” “侯爷……” “侯爷!”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温邬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那些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画面一转。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刑场上。 这里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风。 他的脚下是高高的刑台,地面冰冷刺骨,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洗不干净的血。 他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温”字,在死寂中微微晃动。 而在刑台下方,歪歪斜斜地跪着数人。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面容。 他们的背上,都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字—— 斩。 温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定远侯的朝服,那时他年岁尚小,并未入朝为官,这是太后专门为他做的。 而在他的手中,握着一块令牌,等时辰一到,他便会将令牌扔出去,下令斩立决。 他的指尖颤了颤。 眼前是一片灰白。 灰白的天空,灰白的地面,灰白的人影,以及灰白的自己。 只有那些“斩”字是红的,像血一样红。 这时,一个俯下身来,温邬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记忆里这人好像是康三章。 太后派康三章来替她看看自己的“忠心”。 康三章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侯爷,午时已到,该行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出征[VIP] 温邬记得那一年, 他十一岁。 温载羽战死的消息传回京没多久,太后以辅政之名临朝称制,将朝政大权牢牢攥在手中。她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 党同伐异。 与温家交好之人, 要么转头臣服, 要么就要被一一拔去。 当太监通传“定远侯之子温邬求见”时,太后正在批阅奏折, 连头都没抬,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在她的计划里,温载羽已经死了, 温家那两个小孩不足为惧,等她把温家的同党清理干净, 找个时间一块杀了就行。 所以当温邬走进大殿时, 太后没有正眼看他。 但温邬走进来的方式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 衣襟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怀里抱着一个木盒。 那木盒不大,方方正正,边角处有深色的渍迹。他双手捧着木盒,一步一步走进来, 腰背挺得笔直, 脸上的表情却平静近乎死寂。 殿中侍卫立刻警觉,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威吓。 温邬没有理会他们, 径直走到殿中央, 跪下,将木盒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然后俯首叩头。 “罪臣之子温邬,叩见太后娘娘。”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大殿空旷安静,是以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楚,温邬称温载羽为罪臣。 太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目光从温邬身上移到木盒上,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有趣的东西。 “温载羽为国尽忠何为罪臣?” 温邬俯身答:“未能平南疆之乱,险些酿成大祸,是为罪臣。” 太后搁下朱笔,向后靠了靠:“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温邬没有抬头,伸手打开木盒的盖子。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木盒里是一颗已经处理过的人头,面容依稀可辨,头上还带着温家军的头盔。那是温载羽麾下一名士兵的头颅。 温邬在用这个来向太后表明自己的来意。 康三章当即呵斥:“大胆!胆敢将此晦物献给娘娘!拖下去斩了!” 太后却看着那颗人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康三章瞬间收了气焰,殿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太后原本根本不把温邬当回事,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能翻出什么浪花?但此刻不同了。她在温邬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她自己。 她当年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从一个不起眼的后妃,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这股劲。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抱着仇人的头颅来投诚,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事。但这恰恰证明此人有胆识,有野心,有决断力,而且知道怎么在她面前恰到好处地隐藏锋芒。 太后站起身来,走下台阶,亲自来到温邬面前,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 温邬被迫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谄媚,与这些日子投诚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她想把这少年留在身边,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自己能将他驯服,那便再好不过,倒是温载羽在地下看着自己儿子被训成一条狗,怕是要死不瞑目。 “娘娘,这……”康三章见状,连忙想上前劝阻,被太后一个抬手打断。 太后伸出手,屈尊降贵的亲手将温邬从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吧。”太后的语气变得和蔼,“你父亲的事,哀家也很痛心,你既然愿意来投靠哀家,哀家自然不会亏待你。” 温邬站起身,垂首道:“谢太后娘娘。”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你说你要投靠哀家,总得让哀家看看你的忠心。” 温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猛地敲了一下,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跟上哀家,带你去个地方。”太后微微一笑,转身朝殿外走去。 太后将他带到了天牢。 天牢在地下,越往下走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混杂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太后也不嫌脏污,直接往里走,温邬跟在太后身后,心跳声在狭窄的甬道里被放得很大。 太后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狱卒连忙打开牢门,铁链哗啦作响。她侧身看了温邬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迈步走了进去。 温邬怀着一肚子的疑惑跟进去,他一时没想明白表忠心和牢房有什么联系,总不能是让他去审问犯人。 然而看到牢房里的情形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牢房里关着好些人,他们被分别绑在不同的刑架上,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他们指甲被拔掉了,皮肉被烙铁烫得焦黑,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 啥时间,温邬像被定身一般,卡在原地,他认出了他们。 这些都是温载羽生前交好的官员,文臣武将皆有,有的原本在朝为官,有的已经致仕还乡。 太后将他们抓来,严刑拷打,要他们承认定远侯温载羽是企图勾结外敌不成才战死。 这招即便在当时尚不成熟的温邬看来,也是漏洞百出的,像是在昭告定远侯的死和太后有关,她如此逼迫是心虚。 但太后大权在握,哪在乎这些,她不过是恨温家入骨,觉得温家被百姓这样爱戴,是在打她的脸,所以想毁了温家的名声罢了。 但牢里的人宁死不从。 “温家的人?”其中一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温邬,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我见过你,你是温载羽的儿子?” 温邬像是被惊醒,猛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人一愣,又看向太后,突然啐了一口,骂道:“毒妇!你害死忠良,篡权乱政,不得好死!” 太后纹丝不动,甚至笑意更深了。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温邬的头,动作很慈爱,像长辈在安抚晚辈。 “你不是要投靠哀家吗?那就证明给哀家看。” 温邬明白太后的意思,他手指微微发抖。 狱卒递过来一套刑具,握在手里冰凉刺骨,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过刑具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前去的,只记得那刑具沉得似有千斤。 自己把刑具烙在那人身上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肉味。 那味道让他作呕,像是吃了谁的血肉,胃里一阵翻腾。 他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吐出来。 那人很快便奄奄一息,头垂在胸前,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温邬的手还在抖,刑具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顺着铁器往下淌,滴在地上。 “很好。”太后再次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走到牢房门口时,她回过头来:“撬开他们的嘴,哀家等着你的好消息。” 牢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甬道里恢复了死寂。 温邬手中的刑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俯下身,跪在地上,双手撑在散发着恶臭的地面,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最后只剩下嘶哑的干呕。 牢房里那几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小温邬啊……” 温邬浑身一僵,抬起头。 那个人他认识,叫孙启,是温载羽的故交,曾经抱过年幼的温邬,教过他写字,给他讲过边关的故事。 此刻孙启被绑在刑架上,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 “小温邬啊,”孙启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难为你了。” 温邬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被关在这里多日,受尽折磨,早已看透了太后的打算。 太后要的不是他们的口供,而是他们的死,他们要是不招,太后就说他们冥顽不灵,就地正法;他们要是招了,太后就说他们认罪伏法,照样处斩。 但他们没有怪温邬,他们在旁观者的位置,对温家的情形看得清楚,太后要斩草除根,温邬不投靠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怎么办? 过了很久,温邬的身体才停止颤抖,他站起来,哑着嗓子说:“我会救你们出去。” 他又去找了太后,太后见了他,似乎并不意外。 温邬跪在太后面前,说:“娘娘,那几个人招了。” 他想先糊弄过去,用自己作为筹码,为那些叔伯换取一条生路,什么都可以,只要太后想要。 太后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禀报:“太后娘娘,牢里来报,那几个人招了。” 温邬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回头看去。 太后挑了挑眉:“招了什么?” 太监迟疑了一下,道:“他们招认,是自己叛国,勾结外敌,害死了定远侯。” 他们没有承认温载羽谋逆,而是把罪名揽到了自己身上,是他们叛国,是他们勾结外敌,是他们害死了定远侯。 太后想要的就是一个能光明正大杀了他们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有了,至于内容是什么,太后不在乎。 她甚至更满意这个结果,害死定远侯的罪名在此时此刻更加严重,杀起来更名正言顺。 太后听完禀报,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太后将温邬扶了起来,“你做得很好。” 温邬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太后,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那些人知道太后不会放过他们,不如借此让温邬在太后面前立个功,也好保住温邬的性命。 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送佛送到西,”太后笑着道,“既然是你让他们招供的,就由你去送他们最后一程吧。明日午时,你去监斩。” 温邬跪在地上,半晌没有动。 过了很久,温邬俯首叩头,声音沙哑:“臣,领旨。” 但他的头还没有抬起来,又开口了:“太后娘娘,臣有一个请求。” 太后现在心情大好,耐着性子等着他往下说。 温邬道:“臣斗胆,愿将此等恶名揽于自身。日后正可借这恶名,替太后扫除碍事之人,行事也更方便。恳请太后,莫要将那些人背叛定远侯之罪公之于众。”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保住那些人最后的清名。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她不介意温邬提条件,这样的人如果一味顺从,反而不正常。 “好,”太后答应了,“哀家准了。” 温邬再次俯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恭恭敬敬道:“谢太后隆恩。” 翌日,温邬穿着朝服坐在刑台上。 刑场周围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替定远侯惋惜,有人在打听那个站在刑台上的少年是谁。 温邬听不清那些声音,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行刑——” 康三章尖细的嗓音划破天际,刽子手举起斩首的大刀,刀面上闪过一道寒光。 人头落地。 血溅上那面写着“温”字的旗帜。 回忆里的那些画面在温邬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 他按了按额角,头疼得厉害。 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人的脸,孙启,牢房里的其他人,柳清商,还有那些他没能救下来的人。 他们的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温邬下了台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管家戚伯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他扶住。 “侯爷!”管家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了?” 温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撑着戚伯的手臂站稳,深吸了几口气,才觉得眼前不再发黑。 戚伯赶忙让人去请殷大夫,自己扶着温邬往屋里走。 走到廊下时,温邬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戚伯,半晌才开口:“戚伯,你说父亲会不会怪我?” 戚伯愣住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跟着温载羽几十年,又跟着温邬十年,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知道温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侯爷啊,”戚伯的声音哽咽了,“您休息休息吧。” 温邬没有回答。 戚伯见他脸色实在不好,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可要老奴去寻应将军来?” 温邬身形一顿。 应泊舟。 昨夜他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三番五次地拒绝他,应泊舟怕是气得要疯了,不会再来了吧。 况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柳清商死了,柳府烧成了废墟,太后那边虎视眈眈,应泊舟应当忙得团团转,无暇顾及他。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罢了。” 之后果然如他所想,整整四五日,应泊舟都不见了踪影。 不在朝堂,也不在将军府,柳清商的事处理完之后,他便离京了,去向不明。 与此同时,京城的局势正在急剧变化。 一则关于太后逼死柳清商的流言在城中传开了。 流言说太后不满柳清商处理流民不力,暗中授意将他困在柳府,借机除掉。 这个说法和之前关于贿赂官员的流言叠加在一起,在民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们在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说太后心狠手辣,柳清商死得冤枉。街头巷尾都在传,越传越离谱。 朝堂上也乱成了一锅粥。 太后的政敌们趁机发难,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太后一方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双方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这一次与上次不同。 上次那些流言只是暗地里传,朝堂上还没有人敢公开说什么,但这次,柳清商死了。一个朝廷命官,活活烧死在自己的府邸里,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皇帝那边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几日下来,太后竟落了下风。 温邬听着林四的汇报时,手中正端着一碗药,他闻着药的苦味,皱了皱眉,纠结了许久才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殷竹霜一进门就把温邬按在榻上,让他坐好,直接取出银针开始往他身上扎。 “看看你这德行,”殷竹霜一边扎一边数落他,“不就是一次失算吗?你想想之前你给太后使了多少绊子,左膀右臂都被你全除了,还差这一次?” “心气郁结,五脏失和,你还没死呢,做出这副回天乏术的样子干什么?” “你羽翼已丰,和那疯婆子撕破脸了不更好?下次双倍还回去为柳清商报仇。” 说着,她扎针的力道刁钻了些,疼得温邬嘶了一声。 温邬被扎得没办法,反倒有心情笑了:“殷堂主再这样,我可就当真回天乏术了。” “滚蛋!他们为了自己的信仰为了想守护的人而死,你这般要死不活的模样,是在侮辱他们吗?” 温邬一愣,久久不言。 殷竹霜便骂他:“一天天的总和自己过不去,年轻人哪来这么多心事?吃饱了撑的。” 温邬这次回神,失笑,怕殷竹霜越骂越生气,连忙道:“听说南疆乱了?” “不关你事,你先养好身子。”殷竹霜道,“你当皇帝吃白饭的?我倒听说近日太后安分了许多。” “那白姑娘的下落——” 他话音未落,忽然身上一疼,温大侯爷龇牙咧嘴的,险些没能维持住风度。 “你……” 话没说完,殷竹霜面无表情地举着针。 温邬识趣地闭上了嘴。 经过柳清商一事,太后的一众党羽也开始人心惶惶,互相猜忌。 侯府难得有了几日清闲。 温邬重新收敛心神,思考之后的打算。 柳清商这条线断了,白砚笙下落不明,他自己连太后宫里都去不了,南疆的情报便无法传递。 他需要一个更妥帖的法子,和洛洛商议。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联络上封述。 他提笔写信,刚写了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需要重新梳理整个局面。 然而就在这日下午,一声炮响在南疆炸开,一路震到了京城! 温邬像是有感应一般,心中猛地一跳,原本执笔写信的手一顿,笔掉了下去,墨汁溅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外面传来林四焦急的声音:“不好了侯爷,南疆乱了!” 温邬猛地站起来:“什么!” 林四跑进来,脸色煞白:“八百里加急,送情报的士兵刚到宫门口,话还没说完就咽了气。南疆那边起兵了,来势汹汹,边境几座城池已经有失守的迹象。” 温邬皱眉,脑子里飞速运转。 南疆在这个时候起兵,未免太过巧合,太后那边刚被逼到墙角,南疆就乱了。这里面说没有联系谁都不信。 可近日他们严防死守,太后能用的人几乎没有,可谓到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地步,她的消息应该一时半会儿递不出去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亦或是,出了叛徒。 说到底,当年那写信之人也还没找到。 “应泊舟呢?”温邬问。 “正巧,”林四道,“应将军今早天不亮便回来了,这会儿刚从皇上那出来,听说应将军自请出征,皇上已经准了。” 温邬心中一震,猛地咳嗽起来,出征南疆这四个字几乎要成了他的心魔。 他站起身就往外走,打算进宫一探究竟。 他刚走到侯府门口—— 就在这时!一声马的嘶鸣响起! 大门猝然打开,风猛地扑过来,扬起温邬的头发,他微微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一身戎装的应泊舟大步流星地进了侯府。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应泊舟穿着盔甲,腰悬佩剑,风尘仆仆。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温邬站在台阶上,看着应泊舟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毕竟他们上次吵得那般厉害,囚禁互殴都发生了。 他不知道应泊舟突然来要做什么,心始终落不下地。 然而应泊舟却没事人一般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伸手扣住他的头,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用力,咬着嘴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温邬完全没有防备,温邬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应泊舟吻了很久才松开,然后又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温邬眨了眨眼,还是没反应过来:“你……” 应泊舟被他这副神情取悦了,连日里心中的阴郁都跟着散了些。 他抬手捏了捏温邬脸颊,目光深沉:“你为了报仇将自己弄得满身满心的伤,这事我以后再和你算账。” “有些话我上次在柳府就想和你说,但那时实在太乱。” “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但我怕现在不说以后没机会……”他想到什么,笑了声,停了这句话。 温邬因为“时间不多”这几个字皱了皱眉。 应泊舟的指尖抚平了他的眉心,掌心覆上温邬的脸,指腹下滑,轻轻拂过温邬的眼尾:“别皱眉,我还没说完。” 他收回手,看着温邬,目光认真起来。 “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皇宫。” “那年冬天,红梅白雪,所有冬天极致的美景都用来衬了你,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如果能当我媳妇该多好。” 蓦地,温邬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这段往事。 “后来你进了朝堂,我觉得你这个人阴险狡诈,不可理喻。” 应泊舟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 “但就算在那段时间,我也欣赏你,所以喜欢上你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温邬没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喉间莫名干涩,他结滚动了一下润了润喉,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应泊舟的语气变了,无奈道,“某人开始闹别扭了。” “他不相信我爱他,还要一遍又一遍地把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剖出来给我看,跟个混账一样刺完自己又刺别人。” “他说我不懂他,说他的人生我没有经历过,他说的对,我确实没有经历过,但这不是他推开我的理由。” 应泊舟停顿了一下,握着他的手。 温邬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我知道你什么心思,可是温邬,人就是这样的。” “人的复杂恰恰成就了独一无二的人,我爱的是这样的温邬,不是圣人完人,好的坏的,光明的灰暗的,我都爱。” 应泊舟看着他,目光坦荡。 “我一天天了解你灰败的一面,却一天天更加深爱你。” 说完,他不等温邬做出反应,从腰间解下一柄剑,塞进温邬手里。 温邬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不明所以。 “这是?”温邬问。 “应家的传家剑。”应泊舟扬了扬下巴,崩了这么久的面部这才变得鲜活起来,他近乎孩子气地炫耀着,“我回了趟应家老宅。” “去通知了列祖列宗和我爹娘,我应泊舟就是要和温邬共度一生。” 他声音里带着些雀跃,让温邬的心中莫名也跟着轻快了。 “本来想留在京城陪你一起等他们回京,结果南疆乱了。”说到这他轻轻啧了一声,“真不是时候。” 应泊舟伸出手,将已经傻掉的温邬拉进怀里,头埋进他的肩窝,感受着怀念人的温度和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温柔: “不过没关系,即便我没在,他们见到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他低下头,又在温邬唇上深深烙下一个吻。 “所以温邬,我现在依旧将一颗真心奉在你手中,你再混账也不忍心这样一遍遍地折磨我了,对吧?” “等我回来,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们再成一次婚可好?”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大概在凌晨三四点了,可以明早来看 第55章 紧张[VIP]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下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 应泊舟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忽然停了下来。 应泊舟回过头, 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温邬。 那一眼很短, 不过瞬息之间,便转过头, 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风灌进温邬的衣襟, 几欲将他同化,仿佛他也要追着那猎猎旗帜, 一道化入风中。 殷竹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抱臂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别看了,都走远了。”她乐道,“人家都那样说了,你就不能答应他?答一个‘好’字而已, 又不会要你的命。” 温邬没有理她。 他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剑,手指慢慢抚过剑鞘, 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将剑收好, 转身往回走。 边走对林四低声吩咐道:“去找洛洛,说有事去百卉集附近的茶馆相商。” 他又转向殷竹霜:“劳烦堂主帮我易容。” 半个时辰后, 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从侯府侧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看上去像是京城里随处可见的寻常商贾。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迈步走进了巷子。 温邬没有急着去目的地,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南疆战乱的消息已经传回了京城,虽然战火还烧不到这里,但人心已经开始惶惶。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几个摊贩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 “这才太平几年啊,又打起来了,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中年男人叹道。 “听说南疆那边来势汹汹,边境已经丢了好几座城了。”旁边一年轻小伙接话,担忧道,“上次温老侯爷去,就没能回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砸了两下舌:“希望应将军能凯旋吧。” “应将军年轻有为,应当不会有事。”另一个摊贩插嘴道,。 自然,提到温载羽和应泊舟都免不了会想起温邬,于是他话锋一转,忽然道,“说起来,好久没见着温家那个祸害了,别是出事了吧?” 那中年男人嗤了一声:“那挺好,和那妖后一起下地狱去吧。”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急道:“慎言!上边两位正胶着着呢,谁胜谁负还不一定,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几个摊贩顿时噤声,面面相觑,各自缩回自己的摊位前,不敢再多说。 温邬站在不远处,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听得正来了兴致,打算再逛逛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听得可还开心?” 温邬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洛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她身旁没有带随从,看上去像是独自一人偷偷溜出来的。 温邬失笑:“随便听听罢了。” 他没有多说,领着洛浦拐进旁条街道,进了上次他与刘涿一起去过的那家茶楼。 小二殷勤地迎上来,温邬要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雅间,临窗而坐,既能看见街上的动静,又不担心被人偷听。 小二上了茶水和几样糕点,才退了出去。 温邬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太后为何会突然起兵?” 洛浦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片刻后,才道, “大约是没有耐心了。”洛浦道,“皇帝那边的人步步紧逼,她手里能动用的人越来越少,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温邬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洛浦顿了顿,又道:“有人替她传递了消息。” “那传递消息之人可有眉目?” “有一些,”洛浦道,“我借着身份之便,曾经偷偷拦下过一次,上面写着南疆此次起兵的将领安排,我已拓印一份秘密送往了坚守南疆的我方将领。” “不过这倒没什么问题,内容与我猜想的大致一致。” “有问题的事,那封信上的字迹,”洛浦眉心微蹙,“那字迹与老侯爷留下的那封匿名信上的字迹,大差不差。” 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那个写信之人,还活跃着,并且还得到重任,替太后传递消息。 “这就说得通了。”温邬眯了眯眼,最近一系列的疑虑全部打通,“白砚笙为什么会暴露,恐怕并非因为我们计划有疏漏,而是从一开始,太后就知道她们那支密线的存在。” 知道白砚笙的存在,但一直没找到人,不好动手,但一旦有所活动必然会被太后察觉。她提拔柳清商之时怕就已经产生了怀疑,后面的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引温邬和白砚笙这条蛇出洞罢了。 洛浦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那个人是温家旧部。”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温邬还是有些不愿面对,“他是老侯爷信任的人,知道的事情应当比殷竹霜还多。” “所以他知道白砚笙的存在上报给太后也不足为奇。” 洛浦道,“江南那边的人已经撤离了,目前没有什么线索。” 温邬沉默了片刻,问:“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 洛浦摇了摇头:“跟在老侯爷身边多年还活着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温家旧部的那些将领,当年活下来的,不是战死沙场,就是被太后暗中除掉了,剩下的那些……” 话音顿了顿,“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想去疑心。” 温邬垂下眼,他何尝不是。 他们跟着温载羽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流过血、拼过命,是温家最忠诚的部将。 “我再回去问问殷堂主当年的事。”温邬揉了揉眉心,觉得额角突突地跳着疼, “听闻因南疆之战,封述叔叔也被召回了京,他这些年也在帮忙调查,或许他那里能再有些线索。” “等他回京后我去拜访他,”他顿了一下,又道, “之后我再回柳家找找看,看有没有遗留的东西,柳清商生前应该也在查这件事,他可能留下了什么线索。” 洛浦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茶。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街上传来的零星人声和风声。 温邬看着她喝茶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状似聊家常一般无意道:“听管家说,那日你来过侯府,还见到了应泊舟?” 洛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挑起眉,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哦?什么时候?” 温邬两眼弯弯地看着她。 洛浦和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话音一转:“是,见了。” 温邬好奇地凑近了些:“说了什么?” 洛浦将茶盏不紧不慢地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是我的计划,不能告诉侯爷。” 温邬难得一噎,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身份使然,洛洛已经有十余年没有唤过他一声“兄长”了。 其实洛浦的处境比他危险得多。 他在朝堂上与那些人周旋,至少还在明处,就算太后想杀他,也要顾及朝臣和百姓的眼睛。但洛浦不一样,她就在太后身边,在虎穴的最深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也怪他当年心软。 洛洛说要帮他为父亲报仇,他本应该拒绝的,本应该把洛洛送走,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着唯一的弟弟过普通人的日子。 且不说自小长到大的亲情,即便只是为了给老侯爷报恩,他也应该把温洛送走,而不是答应将他送到那狼窝里去,还日日吃药装扮为女子。 “我曾无数次想过,”温邬叹了口气,“若计划有误,便立刻将你送走。” 因着柳清商的死,现在他和太后之间仅剩的那层窗户纸还没被捅破,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太后迟早会对他动手。 可眼下南疆的战事又最为要紧,他尚且来不及顾及自身,更何况远在皇宫的洛浦。 其实在自己暴露的那一日,他就应该强行将温洛绑了送出京城,而不是任由她继续留在太后身边为他打探情报。 “我不是个好哥哥。” 洛浦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不一会儿茶盏里的茶水便被喝了个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地开口:“这些话,等我能光明正大地去父亲母亲墓前祭拜时再说吧。” 温邬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忽然摇了摇头,轻笑出声。 洛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了小二,又要了几份精致的点心和一个食盒。 她回到桌边,将那些糕点一块一块地捡进食盒里,动作仔细而耐心,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温邬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意外:“我记得你不爱甜食,怎么忽然喜欢这个?不如我多买些让酒楼的人给你送到公主府去。” “不是,给人带的。”洛浦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最近他忙得都没空买喜欢的吃食了。” 她将最后一块糕点放进食盒,盖上盖子,仔细系好绳结,这才抬起头,对着温邬笑了笑:“他想要我亲手带回去的。” 这话说得挺有意思,温邬觉得自己外出都没怎么给应泊舟带过吃食回去。 温邬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是你上回派来跟踪我的那个小暗卫?”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小的过渡章 洛洛其实很崇拜温邬,但极少和温邬单独见面,所以他每次见温邬都会紧张,但孩子不表现出来。 第56章 祭奠[VIP] 洛浦对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不置可否。 而后重新戴上兜帽,拧着食盒绕了远路准备回公主府。 她刻意避开了主街,挑了些僻静的小巷走, 一来是怕被人认出来横生枝节, 二来方才与温邬那番话让她心绪有些复杂, 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静一静。 她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已经烧成废墟的柳府了。 这里还没能清理干净, 即便是白日, 断壁残垣也显出几分凄凉,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着, 只有几处残墙还倔强地立在那里,风穿过废墟, 发出呜呜的声响。 洛浦看了一会儿, 轻叹一声便要离去, 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那片废墟深处。 她脚步一顿,眉头微拧。 那身形有些眼熟。 洛浦没有犹豫,转身踏进了柳府废墟。 碎掉的瓦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绕过几处坍塌的墙体, 在废墟中转了两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四下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洛浦皱了皱眉, 此处不宜久留,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 一道寒意忽然从身后袭来。 脖颈一凉,一把匕首横在了她咽喉处。 “什么人?”身后一人低声呵道。 洛浦舒了口气, 那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她还是听出来了。 “自己人。”她轻声道,“你受伤了,最好别有太大的动作。”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身后之人没有松开匕首,反而又逼近了一分:“你怎么证明?” 刀刃贴着皮肤,洛浦没有慌张,只是平静道:“我曾派人联络过你们,召回温家旧部,柳清商那计划实施时,我帮你们留意过太后的动向。” 身后之人迟疑了一瞬,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洛浦公主?” 洛浦道:“是。” 刀刃的力道渐渐松了。 那人绕到她身前来,果然是白砚笙。 洛浦还是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遍寻不得的白砚笙会出现在这里。 但白砚笙的状态很不好。 她的左肩到胸口处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衣料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白砚笙泄了气,靠在还没完全烧毁的廊柱上,轻轻喘了喘。她攒了些力气,随后没有再多看洛浦一眼,撇下她,往后院走去。 洛浦跟了上去,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她踉跄的背影,开口问:“可要帮忙?” 白砚笙没有回头:“劳烦殿下将那假山石块推开。” 洛浦将手中的食盒寻了个干净地方搁着,而后她蹲下身,将那石块往旁边推,石块很沉,她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挪开一道缝隙。 一道幽深的入口映入眼帘,下面是一级一级的石阶,通往黑暗深处。 周遭烧落的碳灰扬起,洛浦被呛得皱了一下眉,用手掩住口鼻,问:“下面有什么?” “别说话。”白砚笙率先走了下去,身形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声音从前方传来,“跟我来。” 她说着,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摔去。洛浦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白砚笙才稳住身形。 密室里很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洛浦才看清这间密室的全貌,不算大,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角落里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木架,上面放着一些书卷和杂物,整个密室看下来只能算得上整洁。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正中间的一个木箱上,那箱子不大,却做工精细,是密室里唯一能入得眼的物件。 “听说您这支密线还有两个人,她们人呢?”洛浦轻声问。 白砚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洛浦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白砚笙的声音才响起来:“死了。” “为了救我死的。” 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手撑着那木箱闭了闭眼,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压下某些翻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一些。 那夜她怕有意外,便带着人提前行动了。 她打算现身将太后的人全部引走,柳府有很多暗道,只要她把人都引开,柳清商就能从暗道逃出来。夜深人静的,只要到了子时,和温邬的人会合就能离开。 她算好了一切。 但她没料到柳清商为了让她和温邬活下来,直接烧了柳府,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事后她想了许多,翻来覆去地想,日日夜夜地想,一直没弄明白,仅仅是一个流民案,为何能让太后直接对柳清商下杀手,甚至不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白砚笙睁开眼,手抚过箱盖,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她打开了箱子,洛浦探头看去。 里面却并非什么珠宝,而是一身衣裳和一张面皮。 这衣裳看着到有些眼熟……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算明白了。”白砚笙又道,“那个最坏的猜测,温家里有叛徒。” 怕是在她们偶然和柳清商相遇时便被太后的人盯上了。 那不是什么偶然,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布好的局,她们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走,自以为隐蔽,自以为周全,却不知早就被人看穿了所有。 “当年之事侯爷与我皆所知甚少,一直没能寻到线索。”洛浦走近了几步,“不知您可有人选。” “有。”白砚笙说得很干脆。 她抬起头看向洛浦,神情复杂。 “潜伏计划的秘密程度非常高,若我没记错,当年布置下来时只有两个人知道。” 白砚笙揉了揉眉心,半晌,才继续道,“但我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人秘密监听得知此事。” 洛浦凝眉:“哪两个?” “一个是老侯爷。”白砚笙顿了顿,回过神,目光落在洛浦脸上, “另一个是——” 京城,长街。 “温邬,别来无恙。” 温邬闻声抬头,见着不远处的人,眼底霎时涌上一片欣喜,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封述叔叔!” 他此刻已经褪去了伪装,换回了寻常的衣裳,正打算往侯府去。 前几日锦城来人禀告,那教书先生当真有些是黄宗用于掩护的——与黄宗一道寄信之人并非他本人,但年岁太久,他实在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只能大致描述一下模样。 他们寻了最好的画师来,照着那教书先生的描述画人像。 想来若快些,不日便能将画像送到他手中。 正巧封述回京,到时他拿着画像去问问封述,便能有几分线索。 总归算得近日唯一的好消息。 不想这就遇上了。 温邬快步迎上前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围着封述转了一圈,见他穿着常服,料想是已经回过家了,又道,“您这是已经见过皇上了?” “嗯,刚从宫里出来。”封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回京城的宅邸换了身衣裳便来见你了。” “您提前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上回也是这样。”温邬嘴上埋怨着,眼底却全是笑意。 封述见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他伸手揉了揉温邬的头顶,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一样。 “别不高兴了,见你闲逛着,不如陪我一道去将军山见见你父亲?” 这是封述的习惯,不论什么时候,每回回京都要去将军山祭奠一番。 温邬正巧有事要寻封述,自然不会拒绝,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劳烦叔叔等我一会儿,我回侯府拿些东西,再换身干净的衣裳。” 封述颔首:“我们在将军山脚下会合。” 温邬应了一声,和封述道了别,转身快步往侯府走去。 他脚步难得的轻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带着眼底都缀着一点光,连日来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暂时搁下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这么多年过去,封述几乎充当了他父亲的角色。温载羽走得太早,这些年他孤立无援,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是封述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把他从深渊边拉了回来。 往往遇到棘手之事思虑过多时,与封述聊上一二便能松快些。 将军山山脚是一片难得的平地,地势开阔。 现在是夏初,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盛,铺满了整片山坡,风一吹便掀起层层花浪。远望远山如黛,天高云淡,倒像一处与世无争的桃源。 温邬从马车上下来,只身沿着山道往前走。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是封述爱和温载羽都爱喝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便看见了那个人。 封述站在山道边,一身素净的常服,脸上依旧戴着面具。 他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独自出神,听见脚步声便转了过来,朝温邬挥了挥手。 封述严格来说不算主司打仗的将领,他更擅长的是机关巧术。 当年他以将毒药、暗器与火药结合的技艺闻名,在战场上投放起来杀伤力惊人,只可惜火力终究不足,往往只能听见爆炸的声响,却没有真正的炮弹威力,最多让敌人的伤口被灼伤一片。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敌军棘手。 但他最让人军中众人敬重的并非这些本事,而是他与温载羽之间的情义。 封述是跟着老侯爷最久的人,二人一起出生入死,是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命的交情。最严重的那一回,封述为温载羽挡了一发火炮,几乎烧掉了大半张脸,从此便一直戴着面具示人。 温邬看着远处朝他挥手的人,扬起了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将那壶酒塞进封述手里:“给你和父亲准备的。” 封述低头看了看那壶酒,没说什么,只拧在手边,笑着拍了拍温邬的肩:“走吧,将军山的花开得正好,陪我走走。” 作者有话说: 卡一下节点,明天会多更一点,等我梳理一下 第57章 蹊跷[VIP] 二人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风从山巅吹下来, 卷起满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肩头。 “我与你父亲初初结识之时,也是这般的情景, 大约是洛夫人的缘故, 他总也想附庸些风雅, 回回打了胜仗便盼着春日到来,然后带着全家老小, 拉着我一道去赏花。” 封述看着那漫天花雨, 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可惜,战火催花落, 人间几度春?” 温邬听出了他话中的苍凉,沉默了一瞬, 道:“战争会结束的。” 封述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藏在面具后面, 看不分明。 半晌,他开口问道:“如今这形势,你有什么打算?” “再拖下去,你便要和太后两败俱伤了。不如与皇帝合作,先下手为强, 然后想法子脱身, 去做一个普通人。这样你还能摆脱奸臣的罪名,在太后死后活下去。” 温邬却摇了摇头:“贸然牵扯旁人会伤及无辜。” “太后暂时动不了皇帝和我, 却动得了其他人。我若与皇帝联手, 朝中那些无辜之人都会被牵连进来。” 封述闻言,脚步微顿, 无奈道:“功成名就的人手里,哪能那么干净?想做大事就得心狠。你若不狠, 别人就会对你狠。” 温邬没有反驳,只道:“尽我所能,能少牵扯些无辜之人便少些。我一个人去和太后拼命就够了,等到海清河晏的那一天,我纵然死了,也可瞑目。” 封述听着,久久没有回话。 他抬头望向天际,轻叹一声:“你也就是看着精明些,其实与你父亲一样,都是个不知死活的老好人。” 温邬笑了笑,没有说话。 二人脚程很快,不多时便到了温载羽的墓前。 夏初正是杂草疯长的时候,那些野草藤蔓几乎要将墓碑淹没了。 温邬和封述一同将墓碑周围的杂草拔去,又用衣袖拭去碑上的尘土。 等清理干净了,二人才并肩在墓碑前坐了下来。 封述将那壶酒倒了大半在墓前,剩下的几口自己仰头闷了。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前摆着的那个小猫木雕上,忽然“嚯”了一声,凑近端详了片刻:“这手艺不错,倒像是老侯爷亲手雕的,比往年精进了不少。” 温邬点了点头,这木雕还是应泊舟专门学了做来的。 他方一张口,应泊舟的名字便要脱口而出,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止了声。 他想起先前在侯府,封述让他杀了应泊舟之事,且旁人并不知道他与应泊舟之间的情谊,还是暂时不说了。 心中那点顾虑翻涌了几下,一时间欲言又止,最终终究是闭口不言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他吧,如果自己那时候还活着的话。 墓前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封述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走吧,回去了。” “南疆那边像是不好,也不知应泊舟带的人能不能赶上。” 温邬闻言道:“他们到连州后走水路,几日便到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应泊舟带领的军队走水路走了几日后,在将入夜时抵达南疆边境。 这里前不久失守过一次,现在正是两军交战的地方。 他们下了船,入眼的村子已经破败不堪,被抢掠一空,四处弥漫着尸臭味。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蝇虫嗡嗡地围着打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那是一种死亡的气味,腐败、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上烂透了。 应泊舟站在船头时就已远远望见了岸上的惨状,等双脚踏上实地,那股气味扑面而来,他才真正意识到南疆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 “将军。”唐青走到他身边,面色也不太好看,“这村子恐怕已经被洗劫过不止一次了,看痕迹,最近的一次应该就在三五天前。” 应泊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南疆的夜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村子密林很快就融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的:“救命……救命啊……” 应泊舟立刻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将军,”唐青压低声音问,“可要去查看一番?” 应泊舟没有急着下判断,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了一次,比方才更弱了些,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在喊什么,但方向大致可以判断,是从村子西边那片树丛后传来的。 应泊舟略一沉吟,转头看向身侧一个年轻的士兵:“秦小果,你过去看看,当心埋伏。” 秦小果看上去年岁只比林三林四大些,约莫十六七的模样,面容清秀,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人极机灵,身手敏捷,在军中摸爬滚打这几年,功夫已练得相当扎实,在军中算得上拔尖,应泊舟有意带着他在身边历练。 “是。”秦小果应得干脆利落,话音刚落,人已经蹿了出去,猫着腰,借着断墙和树丛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昏暗的天色里。 应泊舟目送他离开,随即挥手示意队伍警戒。 时间渐渐过去,却再未听见任何声音,秦小果也没有回来。 应泊舟皱了皱眉,以秦小果的身手,这么短的距离,这么长的时间,就算遇到了什么情况,至少也该传回一个信号。 唐青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无声地走到应泊舟身边,用手势比划了一下——要不要再派人? 应泊舟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将刀握在手中,低声道:“我亲自去看看。你在这里守着,让兄弟们做好准备。” “将军……”唐青刚要劝阻,被应泊舟一个眼神止住了。 “若我半炷香之内没有回来,你就带人沿着我留下的记号找过来,记住,不要冒进,保持队形。”应泊舟说完,不等唐青再说什么,便朝着黑暗深处潜去。 应泊舟沿着秦小果消失的方向摸过去,来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附近。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木不算密集,但足以藏匿人影。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的树丛中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脚踝。 应泊舟的反应极快,在那只手扣住他脚踝的瞬间,他手中的刀已经反握,刀尖朝下,猛地向那只手扎去。 但在刀尖即将触及的刹那,一道声音连忙响起:“等等等等。” 刀尖堪堪停住,距离那只手不过寸许。 “将军,是我。”秦小果的声音从树丛中传出来,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应泊舟收起刀,俯身拨开树丛,只见秦小果正潜伏在其中,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与周围的枯枝败叶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明,显然没有受伤,只是面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怎么回事?”应泊舟蹲下身,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秦小果往旁边让了让,给应泊舟腾出一点观察的位置,然后用手指了指前方:“将军,您看那边。” 应泊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透过稀疏的树枝,他看到前方大约两百步开外的地方,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间简陋的木屋和茅棚,用粗木桩围成了一圈栅栏,栅栏外面挖了几道浅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那是土匪窝子。 应泊舟微微皱眉,光是外面能看到的土匪就有二三十个,且腰间都别着刀。 “我摸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土匪从那边拖了一个人进去。”秦小果低声说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方位,“那人闭着眼睛,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个呼救的声音,大概就是他喊的,后来他被拖进去了,声音就没了。” 应泊舟眉头紧锁,目光在那匪窝上来回扫视。这个匪窝看守也不算少,但周遭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喧哗笑闹声,甚至连火把都极少,只有寥寥几根插在栅栏门口,昏暗的火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这不像是一个土匪窝子该有的样子。 寻常的土匪,白天抢掠杀人,夜里便聚在一起喝酒吃肉,闹得乌烟瘴气,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动静。 可眼前这个匪窝,却安静得出奇,那些土匪像是都刻意压着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应泊舟忽然想到,他们在隐藏踪迹。 这里是两军交战的前线,前不久才刚刚失守过一次,朝廷的军队和南疆叛军正在这一带反复拉锯。 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土匪?寻常的土匪,抢完东西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天边去,毕竟钱财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他们最怕的就是撞上官兵,更别说是两军交战的战场了,躲都来不及,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安营扎寨?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土匪。 “有蹊跷。”应泊舟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拍了拍秦小果的肩膀,“你在这守着,我回去一趟。” 他无声地撤回队伍所在的位置,唐青正等得心急如焚,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应泊舟没有浪费时间,他迅速将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开始部署:“唐青,你带两队人,从侧绕过去,把通往能逃走的地方全部堵死,不要放走任何一个。” “来几十个人跟我走,去会会那土匪。” 众人领命而去。 山风呜咽,夜色如墨。 秦小果带着几个士兵先行探路,无声无息地绕过匪窝的正面,隐入两侧的黑暗中。 门口的土匪接连倒下,才终于发现了黑暗中的动静,一个土匪提着刀走过来,眯着眼睛往这边张望:“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一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土匪的肩窝,惨叫声划破了夜的沉寂。 “有官兵——!” 匪窝彻底炸了。 应泊舟抬手一挥:“上。” 身后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出,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杀入匪窝如入无人之境。这些土匪虽然凶悍,但终究是乌合之众,面对训练有素的朝廷精锐,根本不堪一击。 刀剑碰撞声和呼喊声混成一片,原本死寂的匪窝瞬间变成了闹成了一团。 不到片刻,外围的土匪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 就在这时,匪窝深处传来一声暴喝:“都给老子住手!” 那声音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发疼。混乱的战场竟然真的安静了一瞬,土匪们纷纷向两边让开,露出后面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生得极为魁梧,比寻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虎背熊腰,光着膀子,提着一对大刀。 匪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手下尸首,又看了看那些正与残余土匪缠斗的朝廷士兵,鼻腔喷出一股粗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缓步走来的前面的秦小果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秦小果一番,见对方年纪轻轻,面容清俊,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哪来的小白脸,毛还没长齐就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 匪首将大刀往地上一磕,“就凭你这副身板,老子一刀能把你砍成肉渣。” “你们的将官呢?躲哪儿去了?派这些小兵来送死,自己倒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说得难听,一个士兵气不过想上前教训他,被秦小果拦下。 秦小果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嗤笑:“说什么屁话呢,咱们将军动动手指头就能……”说着他回过头要找应泊舟,却没看见人,话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咦了一声:“将军呢?” “就这?”匪首哈哈大笑,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竟被他凶悍的气势压得一时不敢上前,“你们的将官是个孬种吧?派你们来送死,自己连面都不敢露?” 他正笑得张狂—— 忽然!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从百步之外传来! 那声音像是撕裂了一切,匪首的笑声还在喉咙里打转,他甚至来不及转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只感觉心口一阵剧痛!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箭矢从他的胸前贯入,精准地穿透了整个心脏。 他那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轰然倒下,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整个匪窝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百步之外,应泊舟缓缓放下弓。 他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身后是沉沉的夜色。 秦小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目光在那具尸体和自家将军之间来回转了三四趟,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猛地举起刀,嘶声喊道:“将军威武——!”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心慌[VIP] 应泊舟的一箭直接将所有人震住。 方才还仗着匪首凶焰嚣张跋扈的一群土匪, 此刻彻底没了主心骨,开始四散逃开,有的丢下刀就往林子深处钻, 有的干脆跪地求饶瑟瑟发抖。 应泊舟将弓递给身侧的士兵, 迈步从土坡上走下来。 秦小果第一个反应过来,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应泊舟跟前,抱拳跪地:“将军!您方才那一箭太帅了!您能不能教教我?”他仰着脸巴巴地望着应泊舟, 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崇拜。 应泊舟低头看他一眼, 伸手将秦小果从地上拎起来,有些哭笑不得道:“等战事平息了, 便教你。” 秦小果闻言,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恨不得当场蹦起来, 但还是忍住了, 规规矩矩行了礼:“谢将军!” 应泊舟没有再多说,他的目光扫过四散奔逃的土匪,沉声下令:“带人将所有土匪活捉,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秦小果领命,转身一挥手, 带着人便追去。 不到半个时辰, 逃走的土匪被尽数追了回来,他们被绳子串成一串, 蹲在空地上, 一个个灰头土脸,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应泊舟没有急着审问, 他提刀跨过大门,带着秦小果朝匪窝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 那股血腥气反而淡了许多,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他眉心一凝,走向最大的一间木屋,门口插着两根火把,昏暗的火光照出一扇厚重的木门。 秦小果抢在前头一脚踹开了门。 火光涌入的瞬间,应泊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屋子里几乎堆满了东西。 金银珠宝占了一半,而在屋子的另一侧,是粮食,成袋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棚顶,少说有上百袋。 “我嘞个乖乖,”秦小果环视一周,轻声叹道,“这些土匪抢了多少地方?” 应泊舟的目光从金银珠宝和粮草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屋子最深处。那里用白布盖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把那布掀开。”应泊舟沉声道。 “得嘞!”秦小果跑过去,抓住布一角猛地一掀。 灰尘扬起,火光下,十几只黑漆漆的木桶露了出来,桶身上印着红色的标记,封口处用蜡严密地封着。 那种标记,应泊舟在熟悉不过,那是军中用来标识火药的专用记号。 火药。 而且数量不少。 秦小果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木桶,又凑近闻了闻封口处的气味,面色骤然凝重起来:“将军,是上好的火药,分量足,干燥得很,一看就是特意保存的,这么多火药,足够炸平小半个山头。” 应泊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来回扫视,脑中飞快地拼凑着这些线索。 普通的土匪,抢金银、抢粮食,这说得通。但火药这种东西,寻常土匪根本用不上,也用不起。 且看这些火药的品质和保存方式,绝非土匪自己能弄到的东西,必定有专门的来源和渠道。 “怕是通敌。”应泊舟道。 这些土匪,怕是与南疆叛军有勾结,甚至就是叛军安插在前线的耳目和爪牙。 他们打着土匪的幌子,四处劫掠百姓,既能为叛军筹集粮草物资,又能制造混乱,扰乱朝廷军队的后方,一举两得。 “将军,”秦小果站起身,“若真是通敌,这些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开口。” 这些土匪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招了就是个死,不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想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得用些手段。 “将捉到的土匪分开关押,挨个审问。”应泊舟下令,“记住,分开审,别让他们串供。” “是。” 不出片刻,秦小果已经将活捉的土匪分开关押,匪窝里现成的木屋正好派上用场,每一间屋子里关押几个土匪,门口派士兵把守,彼此隔绝。 应泊舟则亲自去了东边的木屋,这里比其他的都要小一些,门口站了两个士兵,见应泊舟来了,连忙行礼。 应泊舟推门进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五花大绑着扔在角落里。 他与其他土匪不同,生得白白净净,身上的衣裳也比其他土匪体面得多,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此刻他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应泊舟在他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他片刻,问:“你就_娇caramel堂_是三当家?” 那男人没吭声,只是抖。 “问你话呢。”门口的士兵喝了一声。 三当家浑身一震,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颤:“是……是我,但,但我就算个账,平时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都,都是大当家和二当家在管,我什么都没干过……” “哦,”应泊舟笑了笑,“什么都没干过,那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当家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闪烁不定,最后却咬紧了牙关,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应泊舟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秦小果。” 秦小果不知又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应道:“将军,您找我?” “外头那些审得怎么样了?”应泊舟问,“有没有不招的?” 秦小果眼珠子一转便知道应泊舟什么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回将军的话,方才倒是多了去了,一个个嘴硬得很,不过现在嘛——”他故意拖长了声调,“人都没了。” 应泊舟微微颔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他偏头看了一眼屋里瑟瑟发抖的三当家:“去,让这位三当家看看,不招的下场是什么。” “得嘞!”秦小果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跑。 不出片刻,他就回来了,手里拧着个什么东西,用布随意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他蹭地一下窜进木屋,几步就到了三当家跟前,猛地将那东西往三当家面前一举—— 那是一颗人头。 还睁着眼。 鲜血从脖腔的断口处往下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三当家的脸上,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浓烈的血腥味。 三当家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怼了个正着,人头的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 三当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拼命往后躲,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可身上绳子绑得太紧,他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沾着血污的脸近在咫尺。 秦小果笑嘻嘻地蹲在他面前,将那颗人头又往前凑了凑:“三当家,您好好看看,这还热乎着呢,方才这位兄弟嘴硬得很,说什么都不肯招,现在嘛,”他歪了歪脑袋,“就只剩这个了。” 三当家整个人都在抖,牙齿咯咯作响。 “三当家,”秦小果却浑然不觉,他语气欢快得像在跟人分享什么好玩的东西,“您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说?不说呢,就是这个下场。但是如果要说呢,便要想好怎么说,如果你们的口供对不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咔,也是这个下场。” 那张清秀的脸配上这个鬼脸,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诡异至极。 三当家浑身猛地一颤,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腿间流了下来,浸湿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尿了裤子。 秦小果皱了皱鼻子,嫌弃往后挪了挪,但没完全拿开:“这匪窝到底是做什么的?那些粮食、金银,还有那些火药,是要送到哪儿去的?想好了就说,说了呢,您这条命就保住了。” 三当家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得厉害,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 他当然不能说。 这个匪窝的真正用途一旦暴露,他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不只是死那么简单,南疆那些人心狠手辣,若是让他们知道是他泄露了秘密,他的下场会比死还要惨一万倍。 但若不说,眼前这个笑嘻嘻的少年,下一秒就能把他的脑袋也拧下来。 三当家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恐惧和求生欲交织在一起,逼得他几乎要发疯。 “我……我……”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混着眼泪和鼻涕,整张脸糊成了一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秦小果歪着头,笑容不变,那颗人头在他手里晃了晃。 “真、真不知道!”三当家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就是个算账的,平时管管银钱进出,那些粮草运到哪儿去,给谁的,都是大当家和二当家在管,我不过问的啊!真的!我不敢骗您!”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磕破了。 “我就是混口饭吃,从没杀过人,连刀都没摸过,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连忙跪爬着往前挪了几步,哭喊道:“将军,将军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大当家死了,二当家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应泊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是吗?” 那笑意让三当家浑身一僵,磕头的动作都停住了。 “没事,你们二当家也跑不了,待会儿便轮到他,” 应泊舟话音顿了顿,俯下身,目光直直地盯着三当家的眼睛:“但如果让本将军发现你有所隐瞒,或者跟你们二当家的口供对不上……” 他没有说完,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三当家的脸,然后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将军!将军!”三当家在后面拼命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一些!您再给我个机会!” 应泊舟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刚才给过你机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走到门口,对门口的士兵吩咐道:“把他嘴堵上,扔在这儿,别让他出声。” 他一挥手,两个士兵上前,一把将三当家从地上拽起来。 三当家拼命挣扎,想喊什么,却被一块破布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没有人理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实点!别乱动!” “再动老子揍你!” 片刻之后,只见唐青带着七八个士兵从林子那边走来,几个人中间押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却仍在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唐青和另外两个士兵一起压着他的肩膀,才堪堪把他压住。 “将军,”唐青上前道,“逃走的都捉住了,按照您的吩咐,一个没放跑。有人指认这人是他们的二当家,我们便把他带了来。” 应泊舟的目光落在那个挣扎不休的人身上。 二当家长得粗犷,方脸浓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他被按着跪在地上,却依旧不肯老实,左右乱晃,想要挣开压住他的那些手。 秦小果走过去,踢了踢角落里瘫着的三当家,指着那大汉问:“哎,你们二当家就是他?” 三当家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看到那个被押进来的高大身影时,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浑身上下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他在害怕。 怕二当家说错一个字,他的人头就要落地。 二当家被押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缩在木屋门口的三当家。 他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与鄙夷:“没用的东西!你看着我干什么?自己落得这个下场,还指望老子救你?” 他挣扎着往前走了两步,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却仍在奋力扭动身体,扯着嗓子喊道:“老子什么都不会说的!来啊,杀了老子!十几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应泊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当家仰起头,眼里满是凶光,恶狠狠地瞪着应泊舟,那眼神像是要将人活剥生吞了。 “这匪窝是做什么用的?”应泊舟问,“你老实回答,方才你们三当家已经交代了,说是给南疆逆贼的营地运输粮草,平日里靠抢劫村民的东西积累,然后运出去。” 三当家听到这句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什么时候说过! 他什么都没说过啊! 他拼命地扭动身体,想发出声音辩驳,但嘴里的破布塞得太紧,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二当家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三当家,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软骨头!”他破口大骂,“老子还以为你是个有种的,没想到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大当家刚死,你就把什么都招了?你对得起大当家吗?” 他不顾身后士兵的压制,奋力往前蛄蛹,像一条巨大的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硬是挪到了三当家面前。 三当家惊恐地看着他,拼命摇头。 但二当家根本不管他想说什么。 他猛地往前一撞,用自己的脑袋狠狠砸向了三当家的头—— “咚”的一声巨响。 两个脑袋撞在一起,声音大得出奇,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当家被这一头锤撞得眼冒金星,后脑勺撞在地上,翻了个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二当家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自己也晕得厉害,脑袋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但硬是咬着牙没倒下去,只是嘴里还在含混地骂着:“孬种……软骨头……丢人现眼……” 院子里一片安静。 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二当家会来这么一出。 过了片刻,秦小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意识到不对,连忙用手捂住嘴,把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应泊舟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他走到二当家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二当家虽然头晕眼花,却仍倔强地瞪着应泊舟。 应泊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正不怕死的人,不会因为同伙“招供”就暴跳如雷,更不会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还要浪费力气去教训一个已经吓破胆的人。 他分明在害怕。 “二当家,”他缓缓开口,“本将军没打算赶尽杀绝。” 二当家愣了一下。 “你们三当家方才已经交代了一些东西,”应泊舟不紧不慢地说,“虽然不多,但够用了,本将军现在只是要确认一遍,你如实回答,我便给你松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如果你不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便只有死。” 二当家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应泊舟。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秦小果都以为二当家要宁死不屈了,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去隔壁拧一颗人头来给他看看。 “你要问什么?”二当家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应泊舟嘴角微微上扬:“当真是抢劫村子,给南疆逆贼运输粮草?” 二当家咬了咬牙:“是。” “能抢的就抢,抢不到的就杀,以防被别的什么人看出来,大多会一把火烧了。” 他说着,像是在为自己和同伙的行为寻找某种合理性,“其他的还有很多据点都这么干,不止我们一个。” 应泊舟点了点头,又问:“怎么运的?你们这样大车小辆地运粮草,也太显眼了些,就不怕被朝廷的军队发现?” 二当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过了半晌,他还是妥协了。 “有地道。”二当家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话就顺溜多了,“从这匪窝后面通出去,一直通到南疆逆贼的营地附近。运粮草运兵器都走地道,地面上谁也发现不了。” “本来这是最后一次了,东西运完,我们就准备撤离。”二当家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为什么要走?”应泊舟追问。 二当家抬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你就是应泊舟吧?因为知道你要来了。” 应泊舟眉梢微动。 “南疆那边传了消息过来,”二当家说,“说朝廷派了个叫应泊舟的将军要路过这块,让我们把靠近前线的几个据点都撤了,把地道炸毁,省得被你们发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这儿本来是最后一个要撤的据点,做完这一趟就准备走。” 他又啐了一口,“谁知道大当家那个蠢货,见了你们还硬来。” “要是换了我,就跟你们周旋一下,把你们忽悠走,我们就能安全撤离,哪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应泊舟的目光却沉了沉。 “给他松绑。”应泊舟站起身,沉声道。 秦小果上前割断了二当家手腕上的绳索,却没有完全放开他,叫了几个人押着。 二当家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的目光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带路,去地道。”应泊舟命令道。 二当家没有拒绝,他转身朝匪窝后面走去,应泊舟带着唐青他们紧随其后。 匪窝的后面是一片杂树林,树木稀疏,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 二当家走到树旁,停下脚步,用下巴朝树后指了指:“就在那。” 树后有一口石井。 唐青举着火把往井里照了照,火光映照下,能看到井底并没有水,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通向更深处。 应泊舟跟上,双手撑住井沿,翻身落入井中,其余几人紧跟其下,井底的空间比井口大得多,足够三四个人并排站立,地面上铺着碎石和干土,明显被人仔细修整过。 面前是一条地道。 地道约莫一人高,两侧的土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油灯。 应泊舟沿着地道往前走,地道比想象中更长,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每隔一段距离,两侧就会出现一个岔口或者一个挖出来的小洞穴,里面堆着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和物资。 “这条地道,修了多久?”应泊舟问道。 二当家被押着走在前面,闷声道:“一年多。” 一年多。 一条从匪窝直通南疆叛军营地的地道,修了一年多,这意味着这些所谓的“土匪”在南疆边境活动的时间,远比朝廷以为的要长得多。 应泊舟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功夫,地道前方出现了一堵土墙,堵住了去路。 “到了?”应泊舟问。 二当家摇了摇头:“没到,这是临时堵上的,以防有人再过来,打算过两天撤离后就用火药炸了,这外面就是营地外围的树林。” 应泊舟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堵土墙,泥土还算松软,是最近才堆上去的,墙后隐隐能听到风声,说明离出口不远。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土墙上,脑海中却翻涌着一个新的念头。 这条地道,既然能用来给叛军运送粮草,那能不能反过来,用来运送朝廷的军队? 如果能从这条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叛军营地后方,两面夹击,南疆叛军的防线就会在瞬间崩溃。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应泊舟转过身,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应泊舟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一道寒光贴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二当家不知何时挣脱了押着他的唐青,手中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把匕首。 他回身再刺去,那一刀刺向的是应泊舟的眼睛! 与此同时,定远侯府。 夜已经深了,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火光在窗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温邬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的手臂交叠在桌面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断断续续并不绵长,像是睡得不安稳。 他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剑,是应泊舟临走前留给他的。 忽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骤然从梦中惊醒。 剑脱手而出,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从桌面滚落,砸在地上。 温邬猛地坐直了身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茫然地睁着眼睛,像是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渐渐有了焦距。 他揉了揉眉心,这才起身将地上的剑捡了起来,他缓缓握在手中,剑鞘的凉意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补齐一万,大概在凌晨四五点,宝子们不用等,明早来看。 然后因为之前的剧情走向有点衔接不上,就对前两章进行了较大的改动,宝子们可以倒回去看看,影响阅读体验真是非常抱歉 给这章评论的宝子发红包补偿 第59章 母女[VIP] 管家听见声响, 在门外轻声问道:“侯爷,您没事吧?” 温邬握着剑柄,定了定神, 顿了片刻才开口:“无事,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侯爷, 刚过丑时。”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您忙了这些日子, 还是早些歇息吧,身子最要紧。” 温邬闭了闭眼, 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这没什么事, 你去歇着吧。” 管家迟疑了片刻, 终究没再多言,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邬将剑搁回桌上,缓缓坐回椅中。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几日事情堆叠在一起,桩桩件件都像缠在一起的丝线, 理不清头绪。 白砚笙依旧下落不明, 那些派出去寻找的人像是石沉大海,每日传回来的消息都是“暂无发现”, 听得他心口发堵。 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消失就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偏偏所有的线索都在半途断掉,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过还好的是,那写信之人倒是终于有了些眉目。 前几日锦城传来消息,说那教书先生确实有些古怪,他并非与黄宗一道寄信之人。但年岁太久,那教书先生实在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模样了,只能大致描述些零碎的特征。 好在他们寻了最好的画师,照着描述反复修改,若快些,不日便能将画像送到京城。 这算是近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温邬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一点上。 接下来便是想想眼下的破局之法。 应泊舟那边若是顺利,能从南疆撕开一道口子,他在京城这边便要配合着让太后捉襟见肘,前后夹击,逼她露出破绽。 若是不顺利…… 温邬的目光沉了沉,那他这边便要另做打算。 他不怕跟太后鱼死网破,但温家不能跟着一起陪葬。 得给温家想好退路。 如果必要的话,他得去见一次皇帝,晏既礼不是蠢人,有些事点到即止,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温邬忽然皱起了眉。 还有洛洛。 这几日他留心观察,发现洛洛似乎在查什么东西,而且跟封述有关。 他亲眼见洛洛以洛浦的身份故作偶遇过封述,虽说二人明面上立场相悖,但也没直接撕破脸,所以见面时神态还算自然,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可洛洛到底在查什么? 温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得找个时间问问。 他太了解温洛了,那孩子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执拗得很,也不会告诉他。 其他的倒不怕,怕就怕在去只身犯险。 慈宁宫中,灯火昏暗。 洛浦遣散了所有宫人,轻手轻脚地将殿门掩上。 殿内只剩下她与太后二人,太后已经睡下。 洛浦站在床榻边等了一会儿,确认太后已经睡熟,才转身开始翻找。 这几日她除了寻找太后南疆部署计划,还在调查太后十年前派遣出去做任务的死士,然而几乎翻遍了慈宁宫的书阁,却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那些卷宗文书,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么是太后刻意留下的障眼法,真正的秘密被藏得极深。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太后的寝宫。 洛浦的动作很轻,几乎无声无息,她先从书案开始翻,每一份文书都快速扫过,却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凝眉想着,蹲下身,拉开了梳妆台下的抽屉。 突然,洛浦的手指顿住了。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叠纸。纸张的质地与寻常文书不同,要更厚实一些,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被翻动过多次。 她正要伸手去拿,身后忽然传来声响。 “洛浦。”太后喊着。 洛浦心头猛地一跳,但她的动作比她的心跳更稳,她不动声色地将抽屉关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朝床榻走去,神色平静如常。 “娘娘,怎么了?”她跪在床边,轻声问道。 太后半睁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给哀家倒杯水。” 洛浦应下,起身去倒了杯温茶,服侍太后喝下。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些。 “睡得不安稳吗?”洛浦接过空杯,关切地问道,“可要拿些安神药来?”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 她靠坐在床头:“晚些再睡,拿两个枕头来,给哀家靠着。” 洛浦乖顺地拿了两个枕头垫在太后身后,又跪回床边,一下一下地为太后捶腿。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伸出手,抚了抚洛浦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倒真像是一个慈母在抚摸自己的女儿。 “姑娘家,怎么就不爱打扮自己呢?”太后笑道,“虽说清水出芙蓉,可你也太素净了些。” 洛浦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心中却嗤笑了一声。 这是太后最爱的把戏之一。 装出来的母女情深,演出来的慈爱关怀。 每次太后觉得洛浦“有用”的时候,就会来这么一出,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无间。 洛浦猜不透太后为何要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义女这般,或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而温情是最好的笼络手段。 也或许,太后恶事做尽,也需要一个“女儿”来证明自己还有人性,就像那些一边烧香拜佛一边作恶的人,用善举来抵消罪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还是个好人。 不过太后会装,她洛浦也会装。 而且这一装,就是十年。 “儿臣不喜那些。”洛低声道,声音轻柔,她将头靠在太后膝上,像一只温顺的猫,“儿臣只想陪着母后。” 太后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在这深宫的夜色里,扮演着母慈女孝的戏码。 过了片刻,太后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等哀家大业终成之时,我们母女便可享天下供养。” 洛浦的头靠在太后膝上,目光落在暗处:“是。应泊舟走了,母后本可以放宽心些,却不想定远侯又出了岔子” 她歪头歪头,问道,“母后上回不是说想除掉温邬,为何迟迟未动手?” “不可操之过急。”太后道,手指在洛浦的发间缓缓梳过,“柳清商之死的舆论好不容易才平息,哀家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她原以为所有计划都在掌控之中,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可她没想到柳清商会在最后关头来了那么一出,把她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不管什么性子的人,都不能逼得太急。 不过不就是一个温邬吗? 太后嘴角微微上扬,笑意里带着几分阴冷。她有的是办法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把他的心气消磨干净。 “母后已经有法子了?”洛浦好奇地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太后淡淡道,话锋一转,“注意着南疆的消息,近日大约会有新的情报递上来。” 洛浦轻声应下,又像是随口一问:“可是我们的人不都被皇帝控制了吗?为何还能有消息递进来?莫非那人没有引起皇帝的怀疑?” 太后的手指顿了一下,眯了眯眼。 殿内安静了片刻。 “哀家自有哀家的法子。”太后重新躺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开始浅眠,“应泊舟聪明反被聪明误。” “自以为看穿了哀家的计谋,实则正入圈套。” “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还是将宫里看紧些,应乘渊那个老家伙明日回京面圣,他可比应泊舟棘手。” “是。” 翌日,清晨。 朝臣们从晏既礼的朝乾殿中鱼贯而出,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议论声在宫道上此起彼伏。 “南疆形势严峻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叹着气摇头,“叛军那边据说是来了新的援兵,咱们在前线的兵力本就不占优势,这下更难打了。” “别杞人忧天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真对峙起来还是咱们圣上赢。温邬自打柳大人死后,便再没见他去过太后宫中,大约是有了隔阂,太后身边少了温邬这条狗,气势已减了大半。” “我原以为温邬和柳大人交好是讹传,没想到还挺用情至深。”另一人啧啧叹道,。 “要我说,他们狗咬狗倒畅快。”有人冷嗤一声,“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打起来才好,咱们落个清静。” 正说着,忽然有人拉住同伴的袖子,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你们看,那是不是应老将军?” 几个人齐齐看去,眼睛顿时亮了。 宫道尽头,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虽已年过中年,却依旧腰背挺直,步伐稳健,气势丝毫不输壮年。 “真的是!”有人激动得嗷了一声,“应老将军不是卸甲归田了吗?竟然还能再见着他!” 应乘渊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对那些窃窃私语和注目的目光恍若未闻,他的脚步很快,径直往皇帝所在的宫殿而去。 八海早已在殿外候着,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引着他进了内殿。 晏既礼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应乘渊,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 “臣应乘渊,参见陛下。”应乘渊一掀袍角,跪下一板一眼地行礼。 晏既礼连忙绕过御案,几步上前将他扶起来,:“应老将军客气了,您是看着朕长大的,又教过朕骑射,算是朕的老师。况且应泊舟与朕私交甚笃,他在这也不会这般客气。” 这话说得真诚,不像是客套。 应乘渊却当即板起脸来:“是应泊舟太不懂规矩了,待他回京,臣定家法伺候。” 晏既礼看着应老将军的脸色,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哈哈”两声,连忙请人坐下。 应乘渊落座后,目光在晏既礼脸上停了片刻:“陛下眼下乌青,当多休息保重龙体,万不可因南疆之事过分忧心。” 晏既礼闻言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多谢应老将军,应泊舟此去南疆,朕安心了许多,只是朝中不稳,太后那边怕是要作乱。” 应乘渊若有所思。 “现在可还有其他将军在朝?”他忽然问。 “有,封述将军。”晏既礼道,“朕前些日子召他回京待命。” “封述?”应乘渊一愣,眉头微微皱起,“与温邬来往密切的那位温家将军?” “……咳,”晏既礼猛地闭了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应老将军知不知道应泊舟和温邬真好上了?要是知道了怕就不是家法伺候,而是要撕应泊舟一层皮了。毕竟不管温邬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奸臣的名声始终还背在身上洗不掉。 应家世代忠良,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儿媳妇? 而触成这桩婚事就是他晏既礼。 晏既礼:“……”完蛋,有些心虚。 当然,他作为皇帝,应乘渊还是不会削他的,但是应泊舟嘛…… 应乘渊见他面色几变,不明所以:“陛下?” 晏既礼这才回神,心中默念着应泊舟啊应泊舟,你自求多福吧,一边清了清喉咙:“对,就是他,应老将军可是有事?” 应乘渊沉思片刻:“臣想见见他。” 晏既礼一愣,他虽然不知道应乘渊为何要见封述,但这个时候,只要不是见温邬就行,于是心虚的皇帝当即道:“好,朕这就唤封述进宫。” “陛下误会了。”应乘渊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臣并非要见封述将军。” “我想见的是温邬。” 作者有话说: 好,下一章公公见儿媳了 56和57两章剧情有较大的改动,所以人物走向变了一下,宝宝们可以倒回去瞅瞅,影响了阅读体验,再次抱歉!(磕头) 俺睡醒来修一下细节哦,码了一个通宵,要嘎了 比心 第60章 关系[VIP] 晏既礼刚入口的茶险些一口喷了出来。 他呛得咳了两声, 手忙脚乱地放下茶盏,抬眼去看应乘渊的表情。那张脸板得跟块木头似的,半点不像是开玩笑。 “应老将军, ”晏既礼斟酌着开口,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温邬此人……性子有些古怪,您要是有什么话要问他, 不如朕先让人传个话?” 他说得委婉, 心里想的是:您老人家要是直接杀上门去,怕是得把人家侯府拆了。 应乘渊却摇了摇头:“不必, 臣有分寸。” 晏既礼看着他的神情,总觉得“分寸”这两个字跟眼前的场景实在搭不上边, 就好像说“我这人脾气特别好”的, 往往一拳就能把人揍进墙里。 应乘渊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得很,却莫名让晏既礼后背一凉。 “陛下不必担忧。”应乘渊道,“臣只是想见见他,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您这模样可不像是并无他意的样子啊。 晏既礼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应乘渊却已经站起身来, 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 “不过在去见温邬之前,”应乘渊从怀中取出一物, 放到御案上, “臣有一事禀报。” 晏既礼低头一看,那是一块令牌, 温家的。他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问:“将军何处得来?” 这块令牌他曾有幸见过一次, 但温老侯爷逝去后,温家旧部解散,这令牌便销声匿迹了,没想到会在应乘渊手里见着。 “前些日子,应泊舟给了臣这件东西。”应乘渊道,“臣也是那时才知晓,有人一直卧薪尝胆,重聚温家旧部,试图讨伐太后。” “臣想,皇宫守卫可以换一批人。”应乘渊继续道,“这批人,绝对不会被太后收买。” 晏既礼眯了眯眼。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他早就想动宫里的守卫,可太后把持后宫多年,安插的人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人选。 但如果是温家旧部…… “是谁在重聚温家旧部?”晏既礼忽然问。 如果是温邬,他和应乘渊应当能察觉到动静。可若不是温邬,还能是谁?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应老将军,朕能不能见一见那人?” 应乘渊却摇了摇头:“陛下恕罪,臣也不知他的去向。” 晏既礼一怔。 “只是能肯定一点,”应乘渊笃定道,“温家两兄弟并非忘恩负义、大奸大恶之徒。” 应乘渊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晏既礼。 他眨了眨眼,没太反应过来。 应乘渊说这话是想告诉他什么?让他别太针对温家?还是说温家那两兄弟另有隐情? 虽然这些他都事先知道,但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 他琢磨了片刻,抬头对上应乘渊的目光,发现这位老将军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晏既礼:“……”好有负罪感。 但他只能装傻,试探性地“嗯?”了一声。 应乘渊沉默片刻,对自己的词不达意有些挫败,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臣告退。”他抱拳行礼,转身便要走。 晏既礼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到殿门口,却见应乘渊忽然停下脚步。 “陛下。”应乘渊背对着他,声音沉沉。 晏既礼心中一凛,以为这位老将军又要说什么大事了,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陛下可知,”应乘渊顿了一下,“温邬可有何喜欢的物件?” 晏既礼:“……”这回是真傻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可能连日劳累,导致幻听。 “另还有一事,臣想请陛下参谋一二。”应乘渊回过身,又道,“臣穿什么衣裳才显得亲和些?” 他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臣实在不通此道,然夫人偶感风寒,未能与臣一同回京,府中下人亦不敢与臣说话” “臣……颇为苦恼。” 他愁眉苦脸地说完,却半晌没听见晏既礼的声音,抬眸看去,就见这位年轻的皇帝整个人僵在那里。 “陛下?”应乘渊担忧地皱眉,“可是身体不适?臣去请太医。” “不用!”晏既礼猛地回过神,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神情凝重得像是在做什么国家大事。 “此事交给朕了!”为了应泊舟的幸福。 这日应乘渊在朝乾殿待了大半日才回府,无人知晓他与皇帝说了什么,只知道他离开时双目炯炯有神,整个人神采奕奕,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消息传出去,众人纷纷猜测:看来南疆战事必定大胜! 于是整个京城都跟着高兴起来,见了人便笑开了花。 除了温邬。 因为应乘渊本人此刻正坐在侯府宴客厅里品茶,而且眉眼低压、板着脸,浑身上下写满了“闲杂人等请勿接近”几个大字。 若是有路人路过瞥上一眼,必定要大喊一声:应老将军来找温邬兴师问罪了! 宴客厅中久久无言。 温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这位老将军尚未卸甲归田时便一直守着边疆,极少返京,是以他只听说过名号,即便是见面也是遥遥一望,这般面对面坐着还是头一遭。这感觉有些奇妙,还带了几分好奇。 且他原以为应乘渊的风格应该更威严些才对。然而此刻这位老将军穿了一身浅色的袍子,发冠高束,看上去倒是清雅的装扮,就是不大适合。 温邬瞄了一眼他的下巴。 嗯,大约还剃了胡子。 这么一看,应泊舟和他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应乘渊更沉稳,不苟言笑些,应泊舟嘛…… 温邬思绪飘远,垂眸抿了口茶,莫名勾了勾唇角。 有点像一只大狗。 “咳。”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温邬放下茶盏,这位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不曾说话的前辈终于要开口了。 蓦地,思绪开始纷杂起来,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往脑海里窜,像是要将藏在最底下的那个想法牢牢压下去,让它不见天日。 应乘渊会说什么呢?太后大势已去,他温邬也不会好过?还是说看不惯自己的所作所为,想要教训一二?这个也不是不行,毕竟也算自己父亲的故友。 不管是什么,只要别提应泊舟就行。 可应乘渊显然不知道他的想法,直接问道:“你与应泊舟,现在是什么关系?” “哗啦啦”的一声。 杂乱的思绪溃不成军般散开,那一点担忧触底反弹。 温邬心道:看,该来的还是来了。 应老将军在这和他无声对峙了半个时辰,怕是在给他下马威呢,为着这自己和应泊舟的情感问罪。 “应老将军放心,”温邬垂眼,指尖抚摸着茶盏,声音平静道,“我只是欣赏应泊舟的为人,即便关系好些,也是当做好友罢了,未做他想。” 应乘渊却皱起了眉:“好友?” 温邬一下有些无措起来。 他张了张口,扯出一抹笑:“其实也算不得好友,大多时候只能算是宿敌。” 话音刚落,应乘渊的脸猛地沉了下去:“当真?” “当真。”温邬点头,“老将军应当听说过京中关于我的传闻,便知我与应泊舟不大对付。” “那赐婚不过是皇帝和太后制衡的权宜之计,等尘埃落定后,我可与应泊舟……” 后面的话应乘渊没听完。 他满脑子都是“传闻”两个字,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宫中听见的那些闲言碎语:温邬与柳清商用情至深,甚至不惜与太后闹掰,为柳清商之死悲痛欲绝。 应乘渊心中骤然生出几分忧愁。 搞了半天,人家都没拿自家那傻小子当回事?应泊舟还说此生非温邬不可,这要怎么娶?总不能直接捆了抬进将军府吧?温载羽九泉之下知道了,不得在他梦里拿刀追着砍。 可是他对自家儿子再了解不过了,家传的剑都送了出去,这要是都没成,这辈子都得孤独终老。 应乘渊苦着脸,开始回想如果是自家夫人在这儿,会怎样为那个傻儿子辩解几句,让温邬生出些好感来。可他想了半晌也没个头绪,愈发忧愁。 那边温邬已经说完了一长串话,见他走神,试探着唤了一声:“应老将军?” 应乘渊连忙收敛心神,尽力柔和地看过去:“侯爷可去过将军府?” 他自觉已经非常和善,然而他一贯不苟言笑,忽然这般刻意柔和,反而更显得骇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温邬犹豫片刻,谨慎地回答:“应将军不在,以我和他的关系,还是少登门拜访为好。” 应乘渊:“……” 悲伤。 好想夫人。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用说了,我还有要事,便不久留,告辞。” 温邬一愣,连忙起身相送,却见应乘渊黑着脸大步离开,那身浅色袍子都被他走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 宴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温邬抿了抿唇,不知所措地站了许久,直到管家送完人回来,他才回过神来。 “唤林四来,我要进宫一趟。” 管家一愣:“侯爷进宫做什么?” “去见皇帝。” 有些事,他得和皇帝谈判。如果顺利,再见一下洛洛——那孩子在查的事,他总是不放心。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很快便到了宫门处。 温邬下了马车,扫了一眼宫门口的人,皱了皱眉。 他没见过这些人,何时换了一批守卫?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待晚些派人查探便知。他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啐声: “背信弃义的狗东西。” 温邬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却见领头的两个守卫将长枪直直挡在他面前。 他被拦在了宫门外。 作者有话说: 回家晚了,先来一章,晚点发剩下的凑齐一万字,依旧是凌晨,不用等 第61章 温家[VIP] 林四上前一步, 问道:“二位这是何意?” 那守卫头领冷笑一声,手中长枪纹丝不动地横着:“闲杂人等,禁止入宫。” “诸位看着眼生, 大约是新来的, 不认识, 我们主子乃定远侯,进宫有要事。”林四解释道。 那些守卫对视一眼, 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领头笑够了, 才斜睨着温邬:“还当是谁,原来是温狗。听闻太后近日未曾召见你, 怎么还上赶着摇尾巴?” 林四脸色一变,便要上前理论, 却被温邬一把拦住。 温邬抬起眼, 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些人:“你们是谁的人?” “我们?”守卫头领嗤笑一声, 昂着下巴道,“老子是你爷爷——” “啊!!!”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骤然划破宫门前的寂静。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守卫头领的手腕被温邬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长枪“哐当”坠地。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疼痛难忍的嘶哑低吼, 另一只手捂着伤处, 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地盯着温邬, 咬牙切齿:“围住!” “刷——!!” 所有守卫齐齐拔剑, 将温邬与林四团团围住。一时之间,宫门处剑拔弩张。 “温邬, 皇宫境内,你竟敢动手, 如此放肆!”那领头守卫旁的一人大声喝道。 温邬眉心紧蹙,他直觉不大对,寻常守卫见了他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更何况这般明目张胆地羞辱他,这种情况,要么不怕死,要么靠山够硬。 他们身后的人不是皇上就是太后。 温邬冷眼看着他们,道:“滚,再出现在本侯眼见便要你人头落地。” 那些守卫被下了面子,自是不甘,又要围上前。 “放肆!” 突然,自宫门内传出一声怒吼。 温邬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披甲胄、腰佩长刀的身影大步走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魁梧,步履稳健,呼吸细均深长,每一步都踏得极沉极稳,是个习武高手。 他离得尚远,温邬看不清长相,但这样的人物,他现在未在皇宫里见过。 温邬皱了皱眉,怎么回事,皇宫守卫全部换了一遍?是太后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那人缓缓走近,抬手轻轻一挥,方才还在与温邬对峙的那群宫门守卫便训练有素地排列整齐。 “温大人。”那魁梧男人走近,对温邬颔首问好。 温邬却是在见着他的脸那一瞬愣了神,瞳孔猛地一缩,他错愕道:“韩科将军?” 韩科,温家旧部的将军之一,算是除封述外,跟在老侯爷身边最久的人。当年温邬遣散温家旧部后,他便自请去做了一城守将,再未与温邬见过面。温邬曾托人打听过他的消息,只听说他在边城过得尚可,便再没有打扰。 怎么会在这里? 那方才拦下他的那些人……也是温家人? “温大人,别来无恙。”韩科道,“下官治下不严,给温大人添麻烦了。” “无碍。”温邬不知是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开了两次口才问出了声,“韩科将军怎会在此? 韩科道:“在下在此自是有缘由的,其中关巧不便与温大人说起。” 温邬闻言紧了紧手,却没能使得出力气,只得无力地虚虚握着,他笑道:“自是如此。” 韩科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 那些守卫在韩科的示意下收起兵刃,齐刷刷地退开,温邬看了韩科一眼,便向宫内走去。 然而,那领头守卫却是极不服气,温邬在经过那他跟前时,死死地盯着温邬,眼里是掩不住的恨意:“温家战士为保家卫国尸骨未寒,您风光无限,战场上数不清的冤魂可还等着您呢。” 韩科重剑重重在地上一磕,没说话。 领头守卫冷哼一声,这才不甘地退了回去。 温邬却猛地呼吸收紧,他又回头看着今晚这一队守卫和韩科,嘴唇蠕动着,良久都未曾再开口。 宫门处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温邬想,夏天的风也冷得刺骨,像是要下雪了一般。 许久后,他才又道:“将军既回来了,可愿回温家去看看?我为将军接风。” 此话一出,万籁俱静,所有人都或面无表情或讥讽地看着温邬。 “温大人。”韩科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从他们几个单手便能抱起的,软软糯糯不服输的倔强小孩,长成如今这般权倾朝野的定远侯,神色复杂: “当年第一批跟着老侯爷的人中,我、封述、周勇、白砚笙、罗月一、赵千、刘松、黎雪、令凉珏……如今只剩我和封述,以及驻守南疆的令凉珏尚有联络。” “九存三,当年南疆之乱,除去老侯爷,还有旧人战死,而你……” 韩科话语一顿,叹道:“还请温大人切勿再说什么亲近之语了。” 温邬垂了眸子,未再说什么,领着林四进了皇宫。 然而待他走了一段路,随着方才韩科所念的名字,脑海中一一浮现那些人面容之时,呼吸还是颤抖了一瞬。 “侯爷。”林四跟在他身边,神情担忧。 “无碍,早便料到了,”温邬自嘲地笑了声,再抬眼时已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抬脚向朝乾殿去。 朝乾殿外,八海见了温邬有些惊讶,却还是进去通报了一声,就在他要将温邬迎进去时—— “不好了!” 忽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脚步凌乱,到了殿门口被门槛一绊,“扑通”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往前扑了几步。 温邬看着他眉心紧蹙,心跳骤然加快,直觉出了大事,连忙跟上去,然而还未见着人,便听里面叫了声:“应将军出事了!” 几乎是刹那间,温邬感觉头晕脑胀,喉咙发干,恍惚中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他听风声是嗡嗡的,听人说话也是嗡嗡的,自己正在被四面八方的手拉扯着要撕裂开。 然而送消息的人不止是皇帝这边。 也是一个小太监,低垂着头走进慈宁宫,走着走着脚步加快起来,他穿过回廊正要往太后的寝宫去,却不想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砰——” 两人一下撞了个满怀。 小太监“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拂尘也飞了出去,滚了两圈停在廊柱下。 他吃痛地捂着额头,正要开口骂人,抬眼一看,到嘴边的粗话生生咽了回去。 面前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后的义女,洛浦公主。 只见洛浦一身素色衣裙,双手负于身后,正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他。 她面容清冷,眉目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此时不怒自威,小太监哪里还敢造次? “殿、殿下……”小太监连忙翻身跪好,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有意冲撞殿下的!求殿下恕罪!” 洛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才淡淡开口:“何事这般匆忙?” “回殿下……”小太监犹豫了一下,终于压低了声音,“是南疆来的消息,说、说应将军出事了。奴才奉旨来禀报太后,事出紧急,这才冲撞了殿下,求殿下开恩!” 洛浦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攥紧,面上却分毫未变。 她微微眯了眯眼,声音依旧平稳:“当真?” “千真万确!”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传消息的说,是中了咱们的计,进了诱骗他的那个土匪窝的地道。火药直接炸塌了地道,应将军和他那个手下都没能出来,全全埋了。” 洛浦蓦地愣在原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应泊舟死了? 她强压心神,只慌乱了一瞬便将那抹情绪按了下去,而后扯了扯唇角:“那是大好事,除去一个心腹大患,该快些报给娘娘听。娘娘在寝宫歇息,你去找她吧。” 说罢,她便绕过小太监,打算离去。 小太监应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衣裳,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叫住她:“殿下,您……不伺候娘娘午睡吗?” 洛浦脚下一顿,缓缓回眸。 她的目光落在小太监脸上,那目光冷让小太监脊背发凉。 “娘娘有其他事,派本宫去书阁。”洛浦道,“怎么,你也要过问?” 小太监猛地一愣,慌忙跪下:“不敢不敢!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洛浦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小太监跪在地上,直到那道素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敢直起身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他心中暗暗纳罕,洛浦公主往日是最和善不过的,从不会拿身份压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洛浦紧紧攥着袖中藏着的一叠纸,脚步匆匆往书阁方向去,她挑的都是人少的路,避开来往的宫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寻常走动。 她袖中那叠纸,是方才从太后梳妆台下顺来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隐约觉得太后将这东西压在梳妆台下,必定是重要的物件。 方才小太监撞上来的一瞬间,她正好在太后寝宫外间,手刚摸到那叠纸的边缘,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她顺手将纸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如今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看看这些东西。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 应泊舟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必定会有所动作。 尤其会对付定远侯府,应泊舟与定远侯温邬交好,他这一死,温邬便少了一个重要的助力,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得尽快弄清楚太后的计划,否则温邬便有危险了。 书阁到了。 洛浦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午后的书阁空无一人。 这个时辰正是宫人们犯懒的时候,书阁又离太后寝宫较远,偷懒起来极为方便,是以平日里这个时辰,书阁里多半是没人的。 洛浦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这才展开袖中那叠纸。 她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并非什么密信,而是一本宫殿建筑相关书籍的残页。 上面的内容断断续续,看不明晰,只零零散散记着一些数字,像是丈量的尺寸,或是某种方位标注。 她认得这本书。 她刚入宫时,在太后宫中做过一段时间的侍书宫女。 太后见她识字,便将她留在身边,后来收为义女,也得了太后的准许来此处看书。她记得这本书的位置,就在书阁最里面的那排架子上。 洛浦快步走向最后一排书架,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书脊,终于找到了那本书。 她将书取下,翻开一看,果然,书中有几页残缺的页面,与她手中这些残页的纸质和墨色一般无二。 她小心翼翼地将残页对准了放上去,细细查看上面的内容。 随着残页归位,原本断断续续的文字终于连成了一片。 洛浦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目光越来越亮。 果真如她猜测那般,书阁中有密室。 那些数字,是宫殿不同地方的量测尺寸,换而言之,是密室的方位。 洛浦将数字默记了一遍,又将残页取下收好,把书放回原位,她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按着数字在书阁中走了一圈,边走边数着步数,当数到某个数字时,她的脚下一沉,脚下的方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与别处不同。 洛浦蹲下身,在那块方砖边缘摸索了一番,指尖触到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凸起。她用力按下去—— “咔嗒。” 角落里的一面墙无声无息地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洛浦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闪身钻了进去。 密室不大,里面整齐堆放着一些书籍和信件。洛浦快速翻看着,心跳如擂鼓。她得在太后醒来之前,尽可能找到对南疆、对温邬有用的东西。 她一本一本地翻,,大多是些陈年旧事,有些是太后的手笔,有些是各地暗探送来的密报。 忽然,她在翻到一本小册时,一张纸从书中飘落下来。 她指尖顿了顿,低头去看那本册子。 册子上只写了十来页,然而无一例外的,都是名字,她从已有的线索推断,这些都是太后这些年养的死士,她快速扫了一遍,没有找到封述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封述不在其中,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没有谁当卧底会用真名。 而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便猛地一滞! 只见那纸上上书: “柳清商死后,白砚笙下落不明。已尝试用温家特殊联络方式引诱其现身,尚无回音。” 洛浦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纸攥得皱成一团。 果然。 叛徒就是封述。 他就是太后在温家埋了十几年的钉子。 在看到这张纸上的内容前,她一直还在为封述开脱着,比如白砚笙的潜伏计划只是被他人听了去,毕竟再严密的计划也会百密一疏,不一定是封述。 但现在这样,又知晓计划,又知道温家旧部将领特殊联络方式的,只有封述一人。 他是老侯爷带出来的人,是温邬最信任的人之一。 温邬对他,从来没有防备之心,若是太后趁着此时派封述去了侯府便遭了。 洛浦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叠好塞进袖中,又将一切恢复原样,闪身出了密室。 她刚将书阁的门推开一条缝,准备离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心中一惊,从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原本躲懒的侍卫不知为何全都涌了出来,宫人们乱成一团,不知在做什么。 然而太后却没有出现。 洛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最坏的情况。 太后的计划提前了。 应泊舟的死讯传回来,皇帝那边定然已经打乱。太后这些年早已暗中将宫中的大半守卫换成了自己人,如今趁乱逼宫,正是最好的时机。 她得尽快将消息传出去。 洛浦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从回廊经过的宫女身上,那宫女名为青禾,是她在这里栽培的心腹之一,平日里替她传递消息。 她一把拉过青禾,将袖中那张纸塞进她手中,低声而急促地道:“速速离宫,将此物交于定远侯,告诉他此乃姓封之人之物,而后先别回皇宫,找个地方躲起来。” 青禾连忙将纸收进袖中,压低声音问:“那殿下您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洛浦摇了摇头:“我得趁乱找到太后关于南疆战事的完整计划,否则就来不及了。你先出去,之后等我信号。” “可是这等时候,书阁那样重要的地方,看守只会更严,殿下您若是被发现了……” “我没事。”洛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 她说着,扫了一眼来往的人流,挑了一个巡逻守卫交替的空隙,将那宫女推了出去。那宫女会意,低着头顺着人流往慈宁宫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洛浦再次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气息,转身返回密室。 计划提前,说明太后已经醒来,得知了应泊舟的死讯。如果太后没看到她,必然会起疑心。 这怕是最后的机会了,她得尽快。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洛浦加快了翻找的速度,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顾不上擦,手指在纸页间飞速翻动。 终于—— 她在最底层翻出了一本书封上写着“南疆”二字的册子。 她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太后的所有计划,从安插暗探,到收买将领,到布兵排阵,到最后的逼宫之策,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洛浦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找到了。” 她将册子塞进怀中,转身出了密室。 然而当她推开书阁的门时,外面的喧哗声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安静下来,说明慈宁宫已经戒严了,大门怕是已经无法离开。 洛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落在书阁侧面的窗户上。她快步走过去,推开窗,翻身而出,沿着宫墙根溜进了太监房中。 房中无人。 洛浦快速扯下一件挂在墙上的太监服套在身上,又将自己的头发打散了重新束起,弯腰在脸上抹了两把灰。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面容模糊,衣裳宽大,乍一看与寻常太监无异,随后她悄无声息地低着头走出房门,往宫南角去。 她记得那里的墙稍矮些,也不显眼。再一直往东走没多久就是皇宫外墙,下面有个狗洞,是她在宫中这些年无意中发现的,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洛浦低着头快步走着,一路上遇到几拨巡逻的侍卫,都被她低头弯腰躲了过去。 宫南角的矮墙到了。 洛浦翻身上墙,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猫着腰沿着墙根往东跑, 狗洞就在前面。 她几乎能看见那个被灌木丛半遮半掩的洞口了。 然而就在这时—— 慈宁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声:“洛浦公主不见了!快找!太后有令,搜遍整个皇宫也要把她找出来!” 洛浦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冲向那个狗洞,顾不上什么,整个人伏在地上,拼命往洞口钻。 她的肩膀卡了一下,她咬着牙用力一挣,肩膀脱臼般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终于整个人从洞口滚了出去,仰面躺在地上。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险些睁不开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敢过多停留,正要起身。 就在这时——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 洛浦猛地抬头。 阳光刺目,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那人逆光而立,身形高大,腰间佩着一柄长刀。 洛浦心跳猛地一滞。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又卡了一个通宵,我怎么码得这么慢 第62章 牵绊[VIP] 温邬回侯府的路上什么话都没说。 他的脸色太难看了。 林四跟了他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平日里温邬再生气疲惫,也不曾这样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只剩下一副躯壳在机械地往前走着。 日头还亮晃晃地照着长街,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温邬走在那日光里,却像是周身笼着一层寒气, 那些热闹的声音一丝一毫都传不进他的耳朵。 死寂的空白。 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 今天却格外漫长。 终于,定远侯府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温邬踏进大门的那一刻, 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手扶住门框,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侯爷?”林四终于忍不住了, 担忧地唤了一声, 温邬没应,他手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心口,可他只是松开门框,将手缩进了袖中, 掩住了那不受控制的颤动, 继续往里走。 正厅里,殷竹霜正在整理近日的密报。 她见温邬进来, 刚要开口, 便被他的脸色惊得住了口。 “出什么事了?”殷竹霜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迎上去。 温邬没有回答,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眉心拧成了一团。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传令下去,联络南疆所有的探子,务必将应泊舟此事的始末调查清楚。” 林四一愣:“侯爷,消息不是已经传回来了吗?应将军他……” “我不信。”温邬打断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应泊舟带军多年,从不冒进。南疆那地方他打了多少年?怎么会如此轻易就中了太后的计?”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番呼吸才又道:“既然传回来的消息说还没见着尸体,便有可能没死。” 林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温邬叫住。 “还有,”温邬闭了闭眼,“派人盯着公主府的动静,洛浦那边若有消息,立刻报给我。” “是。” 林四快步离去,正厅里只剩下温邬和殷竹霜二人。 殷竹霜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温邬接过,却没有喝。 他将茶盏捧在手心,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那点温热透过茶盏渗进掌心,却暖不进骨子里。 头痛欲裂。 胃里一阵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绞,酸水直往上冒。温邬强压下那股恶心,将茶盏放在桌上,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无数人的声音在脑中回旋。 “温家战士为保家卫国尸骨未寒。” “您风光无限,战场上数不清的冤魂可还等着您呢。” “九存三,当年南疆之乱,除去老侯爷,还有旧人战死,而你……” “小温邬啊,辛苦你了。” “愿侯爷长命百岁。” “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将我的心置于何地?” 那些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温邬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想起应泊舟第一次准备上战场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方从太后宫中出来,疲累不堪,抬眼却见着整装待发的应泊舟,那时应泊舟还年轻,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不怕。 之后他一次次出生入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有几次差点就救不回来了,可每次都是从鬼门关里硬生生爬了回来。 温邬曾好奇问了他一句,你不怕死吗? 毕竟是被应老将军捧着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应泊舟看了他一眼,以为在挑衅自己,嗤道:“怕什么?阎王爷不敢收我。” 如今呢? 温邬闭上眼,应泊舟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那些一个个离他而去的名字。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自己才害了应泊舟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温邬猛地睁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他不能乱。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温邬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吩咐人去办什么事,忽然—— “什么人!” 外面传来护卫的一声厉喝,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声音。 温邬霍然起身,快步走出正厅。 只见院中,几个护卫正将一名宫女按在地上,那宫女挣扎着,声音急促:“放开我!我有急事要见侯爷!是殿下派我来的!” 温邬心中一凛,抬手道:“放开她。” 护卫们对视一眼,松开了手,那宫女从地上爬起来,衣裳凌乱,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带着一道擦伤,显然是匆忙赶路时摔的。 她顾不上整理仪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温邬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双手奉上:“侯爷,殿下有急信传于侯爷。” 温邬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洛浦在这个时候冒险传来消息,甚至没有用暗卫传递,而是直接寻了自己在宫中的心腹宫女送出来,可见事态已经紧急到了什么程度。 他垂下眼眸,将纸展开。 温邬的目光落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述,简简单单一句话。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张纸从他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温邬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方才看纸的位置,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 封述。 温邬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像是要炸开。他恍惚间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得像擂鼓。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柱子,指尖却没能握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侯爷!”殷竹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温邬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张着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心口闷痛。 像是有块巨石压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用力锤了锤胸口,想要把那块石头敲碎,想喊出声来,可那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连骨头缝里都是痛的。 脑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封述这些年来的每一次保护,每一次…… 都是假的吗? 温邬的嘴唇颤抖着,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捂住嘴,想要将那口血压下去,可来势汹汹,根本压不住。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温邬!”殷竹霜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探他的脉象。 林四刚吩咐完事情回来,一进院门便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侯爷!” 殷竹霜把着脉,眉头紧锁,温邬这是急火攻心,加之连日劳累,气血郁结,这一口血吐出来倒也不算坏事,否则淤血积在体内,怕是要出大问题。 她心思急转,当即抬手,便要一掌劈向温邬的后颈,先将他打晕,再慢慢调理。 然而她的手刚抬起来,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温邬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还沾着血迹,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他看着殷竹霜,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 殷竹霜皱眉:“可是温邬,你的身体……” “没事,我并无大碍。”温邬打断她,松开了她的手腕,撑着她的手勉强站稳,将口中残余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将府中所有人召集。”他哑声道。 林四一愣:“所有人?” “所有人。”温邬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我有话要说。” 林四不敢再问,连忙应下,转身去办。 不多时,定远侯府上下所有人,从护卫到仆从丫鬟全部被召集到了前院。 温邬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面孔。这些人中,大多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从他幼时起便留在侯府。 他们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 温邬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京城要出事了。” 应泊舟的消息传回来,太后必定会有所行动,洛浦焦急派宫女传话,怕是自身已经受限,能让她受限的事情只有皇宫出事,皇宫怕是已经暴动了。 只这一句话,下面便炸开了锅。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打仗的不是南疆吗?” 温邬抬手,压下那些声音,继续道:“你们跟着我身边这么多年,想必也知道定远侯府树敌颇多,京城一乱,第一个目标,就是定远侯府。”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我要你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侯府。”温邬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能离开京城的就离开京城,暂时走不了的,随殷竹霜堂主去柳府,那里有密室可以藏身。等外面太平了再出来。” 话音落下,院中却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侯爷,”一个跟了温邬多年的老护卫站出来,抱拳道,“属下不走,属下这条命是侯爷救的,要死也要死在侯爷面前。” “对,我们不走!” “侯爷在哪,我们就在哪!” 一时间,院中群情激愤,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温邬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暗卫从墙头翻身而下,来到温邬身边低声道:“侯爷,宫中来报,太后监禁了大半宫室,不过尚且无碍,韩科将军已经调换了皇宫大多守卫。” 温邬却是心中一沉。 皇宫暴动确实棘手,但好在太后计划发动得太急,而调换守卫一事是今日才秘密进行的。她的人,或者说是封述,还没来得及发现并告诉她,那些调换的守卫是温家旧部的人。 但同样的,韩科也不知晓封述叛变一事。若是封述进宫发现有温家旧部之人,定会凭借他温家将军的身份支走韩科。 到那时,宫中的防线便会彻底崩溃。 温邬定了定神,快速吩咐:“你立刻告诉韩科封述已叛变,要快,在封述进宫之前,现在皇宫还没完全封锁,如果可以,再让他派人去告诉皇帝。” “是!”那暗卫应下,转身便离去。 温邬又看向殷竹霜和林四:“你们立刻带着府中所有人收拾东西撤离。” 殷竹霜皱眉:“你当真不和我们一起走?” 温邬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太后的目标是我,我就在这里拖延时间。” “可是侯爷——” “没有可是。”温邬打断林四,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们走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以他对太后的了解,此次派来杀他的大约是封述,杀人诛心是她最擅长的把戏。 他有话要问问封述,如果有其他人在,反而问不出什么了。 林四还要再说什么,被殷竹霜拉住了。殷竹霜看着温邬,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开始指挥府中众人收拾东西。 林四站在原地,死死地攥着拳头,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殷竹霜一起去了。 温邬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殷竹霜。 “殷堂主。” 殷竹霜回过头。 温邬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如果来的人是封述,你有什么要问他的吗?” 殷竹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摆了摆手,嗤笑一声:“有什么可说的,我等着你带着他的头来见我。” 命令发下去不出片刻,数道黑影从定远侯府中掠出,各自散开,消失在夜色中。其中一道最快的,三两下掠过屋顶,直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封述来到宫门时,远远地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守卫模样的人正在和韩科说些什么。 他脚步一顿,隐在暗处,眯着眼打量。 韩科神情凝重,听那守卫说完后,挥了挥手,那守卫便快步往宫里去。 封述遥遥看了一眼,心中瞬间明白过来。 他来得太晚了。 韩科已经得到了消息,他如果再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打草惊蛇。 封述当机立断,转身离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甚至还跟路边一个卖馄饨的老翁点了点头,寒暄了两句。 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他的脸色才沉了下来。 巷子深处,数十道黑影静默地候在那里,清一色的黑衣,面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是太后豢养的死士,从小便被训练成杀人的工具。 封述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兵分两路。” “一路去杀林三。”封述道,“他带着暗卫在监视那些放出来的官员,把他和他手下的人全杀了。” 林三带的人都是侯府暗卫的精锐,除掉他们,温邬就更加孤立无援。 他说着,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另一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跟我去定远侯府。” 话音落下,死士们便消失在巷子的两端。 天空阴了下来。 安稳了这些年的京城,终于是风雨欲来。 柳府的地下密室内,林四和殷竹霜合力将被摧毁的几间密室清理出来,让侯府的人藏了进去。密室不大,挤了这么多人显得有些逼仄,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殷竹霜清点完人数,正要招呼林四一起下密室,一回头,却见林四站在密室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 他的表情很不对劲。 往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那张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了?”殷竹霜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林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听着四周的声响,过了片刻,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他的脸色骤变。 “林三有危险。”他沉声道。 殷竹霜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信号弹的声音。”林四说着,已经开始往外走,“是他那边出事了。” 殷竹霜一把拉住他:“你一个人去?” 林四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殷竹霜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杀意,冲天的杀意。 她愣怔一瞬,林三林四这两个孩子太小,她几乎没见着他们做过什么危险的任务,尤其是林四,平日里笑嘻嘻的,大多跟着温邬身边照顾他的起居。 是以她平日里只当温邬带着他们打个下手,却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孩子身上感受到杀气。 “姑奶奶,你快进密室吧。”林四道,“你懂医术,照顾好侯府的人。” 说完,他挣开殷竹霜的手,几下跳跃便翻上了墙头,消失无踪。 大约一炷香前。 林三正蹲在一家客栈对面的屋顶上。 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面无表情地咬下一个山楂,“咔嚓咔嚓”地嚼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客栈里谈笑风生的两个中年男人。 这两个人,是上次柳清商死后对付太后时,放出来的贪官。表面上是被革职查办,灰溜溜地离了京城,实际上却在这段时间被太后将计就计再次收拢,暗中联络各地,图谋不轨。 林三今天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引到没人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做掉,不能太显眼。 他又咬下一个山楂,嚼了两口,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 有什么声音。 林三的耳朵微微一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目光一寒,将手中的糖葫芦签子狠狠掷了出去。 只听一道破空之声想起,下一瞬—— “啊!!” 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客栈里的两个中年男人听见动静,忙探头去看,想要看个究竟。然而他们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脖子上便是一凉。 “呃……” 两人捂着喉咙,瞪大了眼睛,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迅速染红了地毯。 林三从窗外掠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抱歉,”他面无表情地说,“有人来杀我,没法让你们活到下午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另一扇窗户掠了出去。 人在半空中,林三从腰间摸出一个信号弹,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格外刺目。 那是召集暗卫的信号。 与此同时,林三拔出腰间的双剑,迎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黑影,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 林三杀人的动作非常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一个黑衣死士从左侧扑来,手中的短刀直刺他的咽喉。林三侧身避开,左手剑顺势一送,剑尖没入那人的胸口,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便又抽了出来。 然而方解决这边,另一旁又有两个死士同时攻来,一前一后,林三不慌不忙,右手剑挡住前面那人的攻击,左手剑反手一挥,剑锋划过后面那人的喉咙。 血线飞溅。 林三一脚踹开面前那个还没死透的死士,甩了甩剑上的血,表情依旧平静得不像话。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 林三收剑,扫了一眼剩下的死士,微微皱了皱眉。 他留个活口,问问是谁派来的,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刹那—— “嗖!” 一支暗箭从暗处射来,快如流星。 林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侧身一闪,那支箭本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却不知怎的,竟然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 不,不是拐弯,是后面还有一支箭,第一支只是幌子,第二支才是真正的杀招。 “噗。” 箭头贯穿了他的左肩。 林三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才缓缓躬下身。 他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放缓了呼吸,低头看了看贯穿肩头的箭,又看了看暗处,像是嫌麻烦一般“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伸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嗤——” 鲜血随着箭头的拔出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林三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有点不高兴了。 他本来打算留活口的。 现在嘛…… “全杀了吧。”他淡淡地说道。 他抬起双剑,正要动手,忽然—— 腿上猛地一软。 “扑通。” 林三毫无防备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中毒了? 他低头看了看肩头的伤口,血是暗红色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不认得出这种毒,但根据目前的药效看,大约不会要人命,只会让中毒者的四肢逐渐麻痹。 当然,这只是现在的判断,等毒性彻底发作时便不好说了。 从毒效发作的速度来看,他大概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可以动弹。 一盏茶之后,他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林三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摸了摸腰间,没有解毒丹。 他许久没回侯府,解毒丹什么的早就用完了。 林三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 剩下的死士还有十几个,正缓缓向他逼近,他又看了看四周,他的手下还没赶到,信号弹发出去才没多久,他们就算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林三试着动了动腿,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勉强站起身来,刚站稳,又是一个踉跄,整个人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险些移了位。 林三闷咳一声,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上阴沉的云层。 他心想:哦,判断失误,毒性发作太快动不了,好像真的要死了。 那些死士从屋顶上跳下来,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刀,对准他的咽喉,便要刺下——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柄即将刺入林三咽喉的刀被什么东西击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林三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身影从远处掠来,速度快得惊人,一剑挑开向他袭来的数把兵器,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面前。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衣袂翻飞,手中的长剑在日光中泛着冷光。 林三眯了眯眼,想要看清那人是谁。 那人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嬉椒ⒸⒶⓇⒶⓜⒺⓁ樘皮笑脸的表情。 “都说了,你得叫我哥。” 林三:“……” 林三扯了扯唇角,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滚蛋。” 作者有话说: 有个事情想和宝子们说一下,月中忙起来了,有时候几乎没时间休息 所以更新时间可能会晚一点,大多在十点到十一点的样子,但最晚不超过十一点半,一定会更新的,真是非常抱歉! 第63章 对峙[VIP]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娘诶!!!” 林四背着林三快速穿梭在屋檐之上, 脚下踩得瓦片噼啪作响。 身后全是追来的杀手,十数道黑影紧咬不放,时不时便有暗器掠过, 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林四左躲右闪, 好几次都险些被击中, 惊出一身冷汗。 “你能不能安静点?”林三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说, “吵死了。” “我吵?”林四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 “大哥,你看看后面多少人!我背着你还得跑, 我喊两声怎么了? 林四一个纵跃跳过两座房顶之间的空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差点没站稳, “我害怕不行吗?” 林三沉默了一瞬, 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害怕还喊那么大声,生怕他们不知道你往哪跑?” 林四气得回道:“我不喊他们也看得见我!你以为他们瞎啊?” 他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嗖”的一声从身后射来,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叮”地钉在前方的屋脊上。 林四“哇”的一声惨叫, 猛地往旁边一窜, 整个人斜着跳到了另一座屋顶上,脚底打滑, 险些把林三甩出去。 “你——”林三被他颠得闷哼一声, 伤口又渗出些血来,脸色白了几分。 “你什么你!”林四喘着粗气, “那箭差点射中我脑袋!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死了!” 林三面无表情:“所以你就一边跑一边嚎?” “我这叫战术性释放压力!”林四理直气壮,“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面瘫一个,杀个人跟吃顿饭似的面不改色?” 林三闭了闭眼,不想说话了。 他刚服下林四塞给他的解毒丹,药效还没完全发挥,四肢依旧酸软无力,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林四那张嘴虽然吵得要命,但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嫌弃,毕竟人家正背着他逃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现在被人背着,就更没资格说话了。 林四却没打算消停,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嘴里嘟嘟囔囔:“这些人怎么跑这么快?我都跑了八条街了还追?” 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林三:“你的人呢?怎么还不来?” 林三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动动你的脑子。” “这些人既然都能想到来杀我,”林三道,“肯定也会想到去杀其他人。” 今天是针对定远侯府的围剿,林三这边被盯上了,其他人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林三的信号弹发出去,暗卫们就算收到了,也不一定能立刻赶来,他们自己恐怕也正被人缠着。 “那怎么办?”林四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 林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怎么离开侯府了?” “侯爷让我和殷大夫一起安顿侯府的人。”林四脚下没停,继续往前飞奔。 林三皱了皱眉。 侯爷把他们支走了,他自己留在侯府,万一侯爷出事怎么办? “所以得尽快解决这边,”林四喊道,“然后带人回去帮侯爷啊!” 然而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前方的屋顶上忽然又冒出几道黑影。 林四猛地刹住脚步,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前后夹击,这些人把他们堵在了中间。 林四扯了扯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我亲哥”他偏头对背上的林三说,“你能不能动了?” 林三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有些发麻,比方才好了一些,但依旧好不到哪去。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还不行。” “那完了。”林四深吸一口气,“咱俩得一块死在这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和着急忙慌的官兵让街上的百姓隐隐意识到发生了大事,众人惊慌失措地往家里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热闹的长街便空空荡荡。 京城的街上从未如此安静过。 定远侯府也是如此。 封述站在侯府门前,抬头看着那块牌匾。 “定远侯府”四个大字是开国皇帝亲笔所题,笔锋遒劲,气势恢宏,这块牌匾见证了温家多少人的荣光。 封述看着它,一时有些感慨。 前些日子来这还是和温邬一起去祭拜温载羽,如今故地重游,却是以这样的身份,做这样的事。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封述收回目光,转头对身后的死士首领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死士首领迟疑了一下:“可是太后吩咐——” “我知道太后吩咐了什么。”封述道,“但我需要先进去确认一些事情,你们贸然闯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死士首领沉默片刻,抱拳道:“是。”而后无声地散开,将侯府团团围住。 封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定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后,才扬起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他还不想这么快就撕破脸。 虽然温邬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只要他还没挑明,自己就可以继续演下去,能骗就骗,能哄就哄,实在不行了再动手也不迟。 封述这样想着,伸手推开了侯府的大门。 门没有锁。 他微微一愣,随即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封述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往里走,一路上依旧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整个侯府像是空了一样。 他走到内院,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封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院子树下站了一个人。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封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都知道了。”他说。 从侯府空无一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毫无意义。 温邬把所有人都撤走了,独独自己留在这里等他,这说明他不仅知道了真相,而且早就知道了他会来。 封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既然知道了,还送走了温家的其他人,你为何不走呢?” 温邬却只看着他,从头到尾巡视了好几遍,没有回答。 封述也不在意,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当年那事当真瞒得天衣无缝,那教书先生见到的也不过是易容成另一人的我罢了,你想要的画像上面画的也不是我的模样,所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顿了顿,忽然恍然大悟:“所以你在娘娘身边还安插了人,是吗?” 温邬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封述,眼眶泛红,牙关紧咬,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当年写信让老侯爷去南疆的,”他的声音沙哑,“真的是你?” 封述一愣,笑道:“是我。”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温邬的胸口。 “将白砚笙那只密线透露出去的,也是你?” 封述道:“白砚笙开始活跃的事情,我在上次温载羽祭日回京时便知道了。” 温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即便到那时,你也依然为了太后,出卖与你共战多年的朋友?” “是。”封述道,“我上次回京,就是为了配合太后调查白砚笙。从那时起,太后就已经盯上柳清商和白砚笙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邬脸上,声音轻了几分:“老侯爷之死也是我,那时南疆战事已成定局,是我在一次伏击中,暴露了老侯爷的位置。” 温邬猛地攥紧了拳头,他死死地盯着封述,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封述眉眼柔和,“小温邬,有些事就是没办法究其缘由的,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没办法啊,”他好似真情实感地叹了一声,“上天让我在遇到老侯爷之前,就遇见了太后。” “可是你明知道太后她残害忠良——” “功过都由胜者书写,这道理你不是不明白,”封述打断了他,“如若成事者是太后,她便是千古第一人,且她与边疆部族交好,那时边疆便可安稳,再无战事,天下太平。” “温邬,这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不是这样!”温邬的声音冷了下来,“以权谋之欲粉饰太平,不过是对苍生的亵渎。” “天下太平是为了百姓安居,若百姓都成了天下太平的垫脚石,那谈什么安居?若所谓的太平盛世要以忠骨为柴,以仁心为祭,那这盛世要来何用?” 他的目光坚定,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漫天落花之中,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封述看着他的模样,有一瞬间的恍神。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初与他结识时的温载羽。 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握着他的手,将他从泥潭里拽到干净的地方,大手一挥,笑声朗朗:“走,我们去开创太平盛世!”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封述想了想,有些忘了。 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没有再想,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 “温邬,事已至此,只能你死我活了。” 封述握着剑横在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本来还想和韩科叙叙旧,可惜可惜。” 那惋惜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可惜。 韩科踏实又有才能,有分寸,忠心不渝,有情有义。他很喜欢这样的朋友,如果不是立场不同,他真想再和韩科好好喝一顿酒。 “你住口!” 温邬骤然暴怒,剑锋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封述面门。 封述举剑格挡,两剑相击,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音。 温邬的剑恰好卡在了刀镡处,他反身一脚踹出,正中封述胸口,将他踢开数丈远。 封述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院墙,闷哼一声。 “你没资格说这话!”温邬怒道,“你没资格提他们的名字!” 他想起这十年来那噩梦中无数死不瞑目的温家人。 那些活生生的人,一个一个地变成牌位上的名字。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 封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去。 “小温邬,”他说,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这些年其实真的很不听话。” “先前让你杀了应泊舟也没动手,还和他有了感情。”封述微微皱眉,像是一个长辈在训斥不争气的晚辈,“为什么呢?你听话一点,我就能救你,为什么要对着干?” 温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嗤笑一声,反问道:“那你这么多年都没将我知道那封信和调查锦城之事告诉太后,是为什么?” “你会做噩梦吗?因为你的伪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64章 信任[VIP] 与此同时, 皇宫之中,喊杀声震天。 韩科带着几队精锐穿过甬道,一路所见皆是倒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 那些叛变的守卫原本气势汹汹地往皇后与太子的宫殿逼去, 却在半路上被韩科预先布置的人手截住, 直接包抄。 叛军首领被捆了扔在角落, 慈宁宫的宫人全部被捉,韩科则直奔太后的寝殿。 他本以为要废些功夫, 然而寝殿的大门却大敞着, 里头静悄悄的。 韩科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散开, 自己握紧刀柄,警惕地一步步往里走。 殿内陈设如旧, 幔帐低垂, 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却没见着任何一个人,韩科一声令下,带人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然而还是没有人。 太后不见了。 “将军!”一人小跑进来,“偏门的守卫说,一炷香前, 有几个宫女嬷嬷拿着采买的令牌出去了, 往西边去了。” 韩科猛地转身:“几个人?” “五六个,都低着头, 看不清面容。” 韩科大步往外走:“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先把消息禀报皇上, 派人往西边追!” * 京城东面的屋顶上,林四正背着他哥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好不容易另辟蹊径脱离了包围圈, 又遭困境,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 前方没有可以落脚的高处, 后方和两侧的杀手封死了所有退路,数十人呈扇形包围,纷纷拔刀而出,刀锋凌冽。 “你先放我下来。”林三道。 林四便在一座宽阔的屋顶上停下来,喘得状如累瘫的狗,他把林三从背上放下来:“我不行了,早说了我不适合打打杀杀,真是太难为我了。” 林三脚一沾地就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半边衣裳被血浸透了。 “哥,”林四看了一眼四周慢慢逼近的黑影,声音忽然不抖了,“这回怕是真完了。” 林三靠着屋脊站稳,又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有些发麻,解毒丹的药效没完全发挥,但好在已经勉强能动,他从腰间摸出两枚飞镖,握在手中。 “让你放我下来不是让你等死。”林三冷声道。 林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双手抽出剑:“得嘞。” 黑衣人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为首的人一挥手,黑影同时扑了上来。 林四活动了一番肩膀,脸色骤然一寒,第一个冲出去。 他像是濒死前的爆发,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与方才背着人时判若两人。 长剑在空中划过,直取最近两人的咽喉,那两人仓促格挡,被震得连连后退。林四趁势突进,架住左边砍来的刀反手一刺。 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刀哐当落地。 林四邀功:“哥!看到没,我好帅!” 那边的林三没有他这么多废话。 两枚飞镖精准地钉在偷袭林四的杀手的咽喉上,那几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软倒在地。林三握着夺来的刀,面无表情地迎上扑来的三人,刀锋相击。 但他的身体远不在状态,闪避时脚步虚浮,很快便撑不住了。 他的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出刀越来越慢,眼前一阵阵发黑。一个黑衣人看出他的疲态,从侧面突袭,一掌拍在他的手腕上,刀脱手飞出。 “哥!”林四大惊。 林四拼尽全力击退缠着他的三人,冲过来挡在林三身前。 林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林四往身后拉了拉,与自己调换了一个位置。 林四眼眶一下就红了:“你干什么?” “你太没用了。”林三道。 “你放屁!”林四吼道,“你给我到后面去!” 话没说完,杀手已经动了。 刀锋一寸寸逼近。 就在第一柄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整齐的兵甲摩挲声。 杀手首领的手顿住了,猛地转头。 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一群人正快速逼近,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沉闷有力,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头发颤。 最前面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数百名甲胄鲜明的将士,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字—— “温”。 林四看着最前面的那个人,瞪大了眼睛:“那白砚笙?她不是死了吗?!” 杀手首领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自然认出了那面旗,也认出了最前面那个人,本该已经死在柳府计划里的白砚笙,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马上,长剑出鞘。 而且还带回了温家旧部的人。 “撤!”首领当机立断。 但来不及了。 白砚笙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浑身是血的林三和林四,眉头微皱,随即抬了抬手,所有将士上前一步。 “上面的,”白砚笙道,“是你们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们下来?” 白砚笙话音刚落,身后的将士们统一搭弓射箭,箭尖齐刷刷指向屋顶。 杀手们被逼到了屋顶中央,进退两难。 首领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弓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带着人跳下了屋顶。 很快杀手被押了下去。林四也带着林三从屋顶上下来,行礼道谢:“多谢白统领。” 白砚笙目光扫过两人,确认没有致命伤后,开口问道:“温邬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林四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侯爷还在侯府,封述去侯府了,侯爷把我们支走,自己留在府里等封述。” 白砚笙骤然皱起了眉:“胡闹,他哪里是封述的对手?” 说完,她留了一队人看管杀手,自己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人朝着定远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铮——!!!” 温邬被一剑震开,后背重重撞上院墙,手中的剑险些脱手。他踉跄着稳住身形,封述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温邬,”封述轻轻唤了一声,带着一丝叹息般的无奈,“我说了,你赢不了我,你的剑术是我教的,你的每一个招式我都了如指掌。” 温_娇caramel堂_邬抬起头,鲜血从额角滑落,视线一片模糊,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封述。 “那你杀了我。”他轻笑一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封述的手指微微一顿。 剑尖缓缓划过,落在温邬的颈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是跳动的脉搏。 只需要一瞬…… 就在此时,院墙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一名死士闪过落地,单膝跪下,压低声音道:“大人,宫里没得逞,韩科提前布了防,太后已经离开皇宫,让您放弃任务,速离。” 封述眉头微皱,虽然他料到有韩科在,说明皇帝早有防备,宫里不会如原计划那般轻松,但也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太后会直接历来皇宫。 他明白太后要去南疆,带着所有同党部下,去她真正的权势中心,这是要殊死一搏了。 但他这边此刻正是关键时候,只要再和温邬耗一阵,他便要命丧自己的剑下,如果直接撤离,便是前功尽弃。 温邬是何等能人他再清楚不过,等这人缓过劲来,再想杀了这心腹大患可就难了。 死士见他迟迟没动静,又急道:“林三那边也没能得逞,白砚笙带着温家旧部救了他们,正往这边赶,大人,快些撤离吧,再晚你也得搭进去了。” 封述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微微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手腕动了动,剑尖从温邬喉间撤开。 他看也不看温邬,直接收起了佩剑。 “走吧。” 死士愣了一下,又想起什么:“大人,其实可将温邬一并带走……” “带不走的,走吧。”封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温邬一眼。 这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将人策反带走,可是这几乎没有可能。 封述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的复杂褪去,变得平静如水。 温邬靠在墙上,浑身是血,那是被他亲手打伤的。 封述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一声轻叹。 “小温邬,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好好活着,别死在了别人的刀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温邬依旧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一下:“下次见面,我一定杀了你。” 不出片刻,院门外终于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白砚笙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林四和大队人马。她看到院中的场景,脚步猛地一顿,入目之处满地的碎瓦和血迹,以及靠在墙边浑身是血的温邬。 “侯爷!”林四冲过去扶住他。 白砚笙走上前,在温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还活着?” 温邬点了点头。 “他走了?” 又点了点头。 白砚笙伸出手,把温邬从墙上拉起来,温邬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白砚笙扶住他的手臂,让他靠着自己站稳。 温邬抬起头,看着白砚笙的脸,猛地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死。”温邬自嘲地笑道,“否则出了这样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和老侯爷交代。” “我没事,还带回了些温家旧部的人,你应当会想见一见,”白砚笙笑道,“让你担心了。” 温邬的眼眶忽然红了一瞬,他咬着牙拼命忍着,但那股酸涩还是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白砚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柔声道:“封述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别为他难过。” “别哭侯爷。” “我没哭。”温邬哑着嗓子说。 “嗯,你没哭。”白砚笙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个院子,“善后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包扎伤口。” 温邬没有动,他看着白砚笙,欲言又止。 白砚笙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微微一笑:“最近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温邬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不是休息大实话,林四,把京城各处的情报汇总过来。” “是!”林四立刻应道。 消息很快一条一条传回来。 太后逃出了皇宫,皇帝下令封锁城门,派人去追,以及韩科带着人出了城,沿着西面的官道一路追下去。太后的同党在南疆,她这一跑,十有八九是往南疆去的。 而此刻皇帝正召集大臣商议改派谁前往南疆支援,但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可用,老将们死的死伤的伤,早已不适合上战场,即便还坚守战场的也各有要职,没办法立刻赶过去,众人扒拉了许久,又发现年轻将领中竟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 朝堂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温邬进宫了。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伤处简单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他一路直奔上朝的大殿殿,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独立于殿中央,朝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请旨,前往南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爆发一片哗然! “你去南疆?”一个老臣站出来,语气里满是嘲讽,“温侯爷,你是太后的心腹,太后刚跑你就主动请缨,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就是!太后跑了,正愁找不到人算账呢!陛下,臣以为当先拿下温邬,以祭奠那些被他害死的将士们!” “臣请处死温邬!” “此乃处死温邬的大好时机!请陛下裁决!” 群情激愤。 温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些反应,他早就料到了。 晏既礼也被吵得头疼,说实话他挺放心让温邬去,但温邬这些年的隐忍负重从来无人知晓,皇宫现在乱成一团,大臣们更是情绪做激动的时候,别说说服了,压根就没人信。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看向温邬:“你听到了,不是朕不信你,是朝堂上的诸公不信你,你要去南疆,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他的意思是,有些事情总得说,如果有能替他作证的人便请来作证,到时由他力排众议让温邬去南疆。 然而温邬只是沉默了一瞬:“臣没有可让人信服的理由。” 这话又是一语激起千层浪,朝堂上要闹翻了天。 “真是好不要脸!”老臣冷笑道,“且不说你等奸佞人人得而诛之,光说打仗,你带过兵吗?打过仗吗?就算我们信你,让你去了南疆,军中的将士们信你吗?他们凭什么听你的?” 就在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座大殿掀翻的时候—— 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信。” 那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殿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转头看向大殿门口。 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率先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年,看着约莫十六七岁,一身素色长袍,发冠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 他五官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程度,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高挺,唇色浅淡,雌雄莫辨,却带着几分清雅出尘的气质,像一朵雨中的荷花,不染纤尘。 和温邬那种锋利夺目的美不同,这个人的美是柔和且清雅的,却同样让人不敢逼视。 有人认出了这张脸,惊呼出声:“洛……洛浦公主?!” 那个皇后身边的义女?怎么变成了男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浦没有理会那些震惊的目光,他微微垂首,侧身让开,让出了身后的人。 然后,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若说洛浦是人人认识,那这人便是无人不敬佩,他是与温载羽老侯爷一般的人物,如果是唯一差了点什么,那便是老侯爷的死让所有人对他神化崇拜。 而这人却是活着的,世代忠良的象征。 正是应乘渊。 他走到殿中央,与温邬并肩而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陛下,”应乘渊道,“臣相信温邬。” 作者有话说: 夫夫俩要见面了。 第65章 初遇[VIP] 应乘渊立于殿中央,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见朝堂终于安静下来,还没等群臣做出反应又放下一记重锤。 “陛下, 诸位大人, 这位便是定远侯府次子, 温载羽老侯爷亲子,温洛。” 安静的殿内顿时又炸开了锅。 “定远侯府的后人?怎么可能?” “温洛不是早就病死在江南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有什么?那温邬呢?温邬若也是定远侯府后人, 这些年还不是在太后手下做事, 这温洛扮做洛浦也不知是何居心……” 应乘渊看向晏既礼。 晏既礼抬手,压下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应乘渊这才放缓了声音继续道:“诸位大人说得不错。” “温邬这些年在朝中, 确实是太后最得力的棋子。他替替太后打压异己,满朝上下, 人人都当他是不折不扣的太后爪牙。” 群臣面面相觑, 一时拿不准应乘渊的意思, 方才还帮着温邬说话,怎么又变了? 方才那个叫嚣要处死温邬的老臣立刻挺直了腰板:“应大人既然也承认温邬是太后爪牙,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此人该杀!” “该杀?”应乘渊却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直直盯着那位老臣,“李大人, 我问你一句, 定远侯府为何满门忠烈?” 李大人的脸色一僵。 “因为太后。”应乘渊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太后设计害死了温老侯爷, 温家只剩下两个年幼的孩子。” “温邬和温洛要替老侯爷报仇, 如履薄冰地走了十年。他们之所以投靠太后,是因为当年尚且年幼, 举目无援的时候,诸位大人没有一个人伸出过手。” “诸位大人以为, 应泊舟是怎么拿到太后结党营私,勾结外敌的铁证的?”应乘渊的声音渐渐拔高: “那是在这样的绝境里,温邬依然凭一己之谋,暗中祝朝堂收集证据,铲除太后同党,将太后逼得不得不离开京城!” 他顿了顿,取出太后关于南疆部署的那本册子:“这册子可救我朝千万将士和百姓性命,诸位以为又是从何得来?” 群臣一愣。 “是温洛。”应乘渊道,“他以洛浦公主的身份,周旋于太后与朝堂之间,冒死取出。” 应乘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群臣:“南疆战事告急,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太后的部署。” “诸位大人若觉得不妥,不妨自己站出来,替朝廷去南疆走一趟。”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说话。 “既然没人能去,那就请诸位闭上嘴。”应乘渊的声音掷地有声,“定远侯府满门忠烈,两个幼子,一个忍辱负重被万人唾骂,一个在后宫中以女子之身以身入局。” “如今真相大白,不给他们一句公道话也就罢了,还要落井下石?” “如今南疆战事告急,他们尚且做到如此,诸位大人却只会在这吵嚷,你们读圣贤书,读的就是这个道理?” 言罢,他对晏既礼跪下,言辞恳切:“臣请与温邬一同前往南疆。” 这已经算是明晃晃的撑腰。 殿内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声。 晏既礼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大约在应泊舟从锦城回来时,便开始与晏既礼商议如何让真相大白,以在太后倒台后保住温邬的性命。 虽说与他原本想的帮温邬澄清的法子有所不同,但这样由应乘渊的口说出,更有说服力些,至于其他人信与不信都不重要,自有温邬往后的功绩说话。 “好了,”晏既礼终于开口了,“应老将军说得有理,侯府这些年的隐忍负重,朕都知道。”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温邬身上:“温邬,朕准你前往南疆,但由应老将军为主帅,即日启程。” “陛下!”几个大臣同时开口,想要阻止。 晏既礼抬起手,制止了所有人的话:“朕意已决,不必再议,散朝。” 温邬不是没有预想过自己请去南疆会怎样,毕竟如之前许多人所说,太后一旦处于劣势,便是皇帝拿自己开刀的时候,到时不光是他,与他交好之人也不可避免被连累的下场。 所以他曾想过找皇帝谈判保住温家其他人,可还未来得及,皇宫便乱了,一直到现在也没能单独与晏既礼见上一面。 但他必须去南疆,那并非关乎生命之事,而是必须去做的。 然而预想的群臣讨伐刚冒了个头便被掐灭了,事情解决的速度快到温邬都没反应过来。 在众人离开之时,他在原地呆立许久,近乎手足无措地看了眼应乘渊和温洛,而后又将目光落到了晏既礼身上。 恰好和晏既礼的双眼对上。 晏既礼温和地笑了笑:“你随朕来一趟。” 温邬走出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去。 折腾了一整日,此刻他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温邬。” 温邬回过头,看到应乘渊正朝他走来。 “应老将军。”温邬微微拱手,态度恭敬。 应乘渊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包扎过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温邬道。 应乘渊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今日回府也无事,不如随我回将军府坐坐?” 温邬一愣,有些意外地看着应乘渊。 他以为应乘渊今日在朝堂上帮自己说话,是因为温洛的身份暴露了。毕竟温洛才是老侯爷的亲子,应乘渊与老侯爷交情深厚,给温洛面子是应该的。而他温邬,说到底不过是老侯爷收养的义子,与应家并无渊源。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与应泊舟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虽然那都是做给太后看的戏,但应乘渊并不知情。 在应乘渊眼里,他温邬大概就是那个处处与应泊舟作对,在朝堂上与应家不对付的人。 他没想到应乘渊会主动邀请他。 “怎么,不愿意?”应乘渊见他没有反应,挑了挑眉。 “不,不是。”温邬连忙道。 应乘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去,温邬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应乘渊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应乘渊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似乎在小憩,温邬坐在对面,心里有些打鼓。 他上一次去将军府,还是应泊舟离开京城之前。 后面一直没找着时间和机会来看看,眼下骤然回来,一时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来。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温邬跟着应乘渊下了车。 将军府还是老样子,低调得出奇,应乘渊推开大门,正要往里走—— “喵——” 一声细细的猫叫传来。 温邬低头一看,一只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通体漆黑,只有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正蹲在门槛上,仰着头看着应乘渊。 温邬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只猫。 这是他和应泊舟一起养的那只。 前些日子太过忙碌,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侯府出事,他更是自顾不暇,那只猫便留在了将军府。 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了。 黑猫看见温邬,显示惊喜地蹭了蹭温邬的腿,而后立刻来了精神,三两下就蹿到了应乘渊的脚边,扒拉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应乘渊也不恼,任由猫爬上来,最后小黑猫稳稳当当地蹲在了他的肩膀上,尾巴轻轻摇晃,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温邬眉心一跳,连忙上前想将猫抱下来:“应老将军,这猫不懂事,我把它抱下来……” “无妨。”应乘渊难得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猫,“这小东西就喜欢往高处爬,拦不住。” 温邬的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默默收了回去。 “进来吧。”应乘渊见状未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将军府的布局温邬在熟悉不过,但通常也极少在将军府内过多走动,不是去往书房就是卧房。 但应乘渊这两个地方都没去,而是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小院落前。 这个院落很小,只有三间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这里是……”温邬有些疑惑。 他知道有这个院子,但因为太过偏僻,几乎没来过。 “应泊舟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应乘渊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那小子小时候不爱跟别人玩,总是一个人躲在这里,说是他的地盘,谁都不许进。” 温邬微微一怔。 应泊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个地方的用途。 “本来想带你进去看看的,”应乘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应泊舟不在,我不能窥伺孩子的秘密,等他回来,让他亲自带你进去看。” 温邬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应乘渊没有进屋,而是走到那棵花树下,弯腰捡起靠在树干上的一把铲子。 温邬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应乘渊开始在树下挖土,他的动作很熟练,似乎早就知道该挖哪里,几铲子下去,泥土里露出了一个布包的一角。 他把铲子放下,蹲下身,将那个布包从土里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锦帕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个盒子。应乘渊拍了拍上面的土,将锦帕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木盒。 “应泊舟小时候不知从哪个话本上学的,说是最最珍贵的东西必须得埋在土里才行,然后再等人发掘。”应乘渊说着,将木盒递给温邬,“这鬼毛病长大了也没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执念。” 温邬接过木盒,低头看着。 木盒不大,巴掌见方,木质细腻,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给你的,”应乘渊说,“打开看看。” 温邬疑惑地看了两眼,他缓缓打开木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卷图纸。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图纸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寻找许久未得的南疆布防图。 他原本还在想法子拿到,后来发生了那些事,他意识到自己暴露后便没再做他想,没想到应泊舟直接给他了。 他抬头看了应乘渊一眼,拿不准对方什么意思。 应乘渊微微颔首,示意他拿起来打开看看。 温邬将图纸从盒中取出,缓缓展开。 然而,图纸上画的并不是南疆的布防图。 而是一幅画。 画上只画了一个人。 漫天红梅,白雪皑皑,一个人站在梅树下回眸一笑。红衣,黑发,眉眼如画。 正是他自己。 温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记忆骤然被打通,他认出了这个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进宫参加宫宴。 那时候定远侯府还没有遭难,他还是老侯爷膝下无忧无虑的义子。老侯爷带他进宫,说宫宴上有许多同龄的孩子,他可以认识一些新朋友。 他听说有一位年岁相近的少年也是武将之子,小小年纪便已经展露出了不凡的武艺。 他有些好奇,很想认识一二,然而整个宫宴都快结束了,他也只遥遥见了一次那少年的背影,且一晃而过,没能瞧真切。 他有些郁闷,但好在外面落了雪,红梅映雪煞是好看,他一路赏着雪景过去,不小心在一棵梅树下看入了迷。 就在这时,像是在提醒他一般。 恰好微风拂过,带起梅雪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下,觉得有些冷,准备回去。 然而就在抬眼的一刹那,他见着了心心念念了一整个宫宴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正撞进他的目光中。 他还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这算是意外之喜,然而他刚要开口打招呼,那少年发出了“嗷”了一声,转身就跑,眨眼间就没了影儿。 他以为对方是讨厌自己,便也未将其放在心上。后面侯府遭难,对于那次相遇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不曾想,竟然是应泊舟。 那竟是应泊舟。 应乘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其实布防图一直都是假的,应泊舟再不懂事,也不会将真的放在将军府,所以你在将军府寻到的都是这幅画。” “只不过那孩子初尝情动滋味时嘴硬别扭,若是被你见着了这幅画,他便觉得像是输了一般,是以迟迟不肯将心意说出,百般阻拦。” 温邬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幅画,心脏疯狂跳动。 “那臭小子怕你跑了,”应乘渊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想对你表明心意。” 温邬的指尖颤了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木盒里。 忽然一愣,画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他伸手拿起来,仔细看去,他轻轻“咦”了一声。 那是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玉佩。 他从小佩戴的玉佩,定远侯府的信物,老侯爷亲手给他戴上的。侯府遭难那年,他不慎丢失,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没想到竟然也在这里。 温邬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 那年他狼狈不堪地在街上吐得死去活来,扶他一把的竟然也是应泊舟。 那人当时分明与自己已经开始水火不容,却也会在看见自己那副模样后动恻隐之心吗? 温邬捧着那枚玉佩,愣怔了许久。 半晌,他才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许是太后去了南疆,朝中暂时安稳,又许是他没料到应乘渊和皇帝会在太后的事上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这一边。 更或者是,他此刻才发现,原来在自己短短二十余载的人生里,也有人参与了每一个重要的阶段。 然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朗明快,带着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毫无保留的欢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变得明亮起来。 “应老将军,”温邬将玉佩和画小心地放回木盒里,抬起头,看着应乘渊,“您相信应泊舟已死吗?” 应乘渊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片刻,说:“半信半疑。” “这消息报得大张旗鼓,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应乘渊负手缓缓道,“当今陛下是个心细的人,不会这么冒失。” “所以我猜测,极有可能是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码字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第66章 重逢[VIP] 平成三年六月, 京城动荡的余波终于渐渐平息。 太后金蝉脱壳,悄然抵达南疆的消息传来时,晏既礼正在批阅奏折, 他放下笔, 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果然如此。” 朝堂上暂时安稳下来,洛浦留在宫中, 白砚笙也留了下来。 临行前, 白砚笙站在城门口,看着温邬翻身上马, 难得正经了一回:“侯爷,你可得活着回来还。” 温邬回头看了她一眼, 唇角微扬:“放心, 我这条命折腾了十几年还在, 说明硬得很。” “硬个屁。”白砚笙骂了一句,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应泊舟要是还活着, 替我也踹他一脚, 真把你吓得够呛。” 温邬没应声,只是笑了笑, 打马而去。 平成三年六月十一, 应乘渊率军和温家旧部前往南疆。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未亮, 晏既礼亲自送到城外。 温邬和殷竹霜随行。 大军一路南下,日夜兼程。 行军途中, 南疆传来消息,蛮族一粮草营地被一支流匪突袭,损失惨重,大军趁势乘胜追击,大捷,军心振奋。 传令兵的声音在营地中回荡,将士们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又过了几日,大军终于抵达南疆,与令凉珏率领的大军会合。 令凉珏亲自出营相迎。她穿着一身银甲,长发高束,眉目英气逼人,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应老将军。”令凉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老将军安好。” 应乘渊连忙下马将她扶起:“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令凉珏站起身,目光落在温邬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温邬。”温邬拱手道。 话音落下,令凉珏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上下打量了温邬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一同来吧。” 几人进入帅帐,便开始商议军务。 令凉珏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点,将战况一一汇报。蛮族此次受创不轻,往后撤了十余里,暂时安分下来,但主力未受损,用不了十天半月便会卷土重来。 “太后的行踪呢?”应乘渊问。 令凉珏摇了摇头:“方得到她抵达离开京城南下的情报,已派探子去寻,但具体去了哪里,还没有确切消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在南疆某处,而且与蛮族高层有联系。” “勾结外敌的证据已经有了,现在的问题是找到她本人。”温邬看着地图,手指在几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她不会藏在大营里,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暗中操控一切。” “我也是这么想的。”令凉珏道,“已经派人去搜查周边地方了,但范围太大,一时半会儿很难有结果。” 应乘渊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令凉珏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微微凝重起来。 “还有一件事。”令凉珏道,“这几日军中出现了些许病症,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热腹泻,我以为是染了风寒,没有太在意。但这两天人数在增加,已经有十数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温邬和应乘渊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惕。 “还有其他症状吗?”温邬问。 “暂时没有,但严重的会昏迷不醒。”令凉珏凝眉道,“军医看过了,说是像伤寒,但又不太一样。用药后能缓解,但无法根治,过几天又会复发。” 温邬皱了皱眉:“殷竹霜堂主随行来了,她医术精湛,让她去看看。” 令凉珏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了。” 正事商议完毕,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令凉珏忽然轻叹一声:“说起来,还有一件事让我发愁。” “粮草?”应乘渊问。 令凉珏苦笑一声:“是,陛下登基不久,太平了没几年,国库还没有回转,这次拨下来的粮草支援不多。大军每日人吃马喂,撑不了太久。” “蛮族那边呢?”温邬问,“能不能以战养战?” 令凉珏摇了摇头:“蛮族撤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烧了,什么都没留下。” 温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军报上说,袭击蛮族营地的那支流匪,抢占了蛮族囤积粮草的一处营地。” 应乘渊看着地图,若有所思:“你是想……” “我带人去那处营地看看。”温邬平静道,“如果能从他们手里把粮草抢过来,或就能解燃眉之急。” “况且……”温邬话音一顿。 应乘渊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你想去找应泊舟?” 温邬没有否认:“传回京城的消息中,应泊舟就是在那一带遭埋伏的,如果能趁着蛮族撤退找到那些流匪,或许能问出一些线索,到时应泊舟回归会让军心更加振奋。” 几人再次商议片刻,允准了温邬的提议。 温邬带了一队精锐骑兵,轻装简行,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前去。 那处营地位于南疆与蛮族控制区的交界地带,地势较为隐蔽。 温邬带着人走了大半日,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然而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在一处密林边缘勒住了马,眯起眼睛望向远处。 那处营地静悄悄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原地待命。”温邬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句,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与此同时,营地后的山坡上。 应泊舟躺在一片草丛里,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一根草,望着头顶的蓝天发呆。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思绪飘得很远。 也不知道他爹和温邬见面了没有。 消息应该早就传到京城了吧?那混账不会直接闭门谢客吧?以温邬那个性子,知道他“死”了,怕是又要做些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事。 应泊舟想到这里,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嘴里的草吐掉。 他越想越不安。 温邬那个人,看着谨慎小心,实则比谁都疯,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应泊舟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温邬的脸。 他忽然坐起身来,重重叹了口气。 想他想得厉害。 明明才一个多月没见,却像是隔了几年。 秦小果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正一把草,百无聊赖地编着蚂蚱,在他脚边已经排了一整排的大小不一的草蚂蚱。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应泊舟,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唐青,压低声音问:“唐青,将军这是怎么了?跟个春闺怨妇一样。” 唐青正喝水,被他这话吓得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顺过气。 他看了秦小果一眼,没有接话,起身朝山坡上走去。 “将军。”唐青来到应泊舟跟前,“粮草已经打点完毕,随时可以启程。” 应泊舟“嗯”了一声,目光还望着远方。 大约是大半个月前的事。 那时他们刚中了埋伏,与那土匪的二当家在地道中周旋。 那二当家袭击他们之后,应泊舟将其反制住,刀架在对方脖子上的一瞬间,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土匪窝从引他们过去就太刻意了。 打见着这匪窝起就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引他们来的。 应泊舟很快就想明白了,有人想让他在南疆丧命,所以布了这个局。 既然对方想让他死,那他不如将计就计。 他逼那二当家交出了身份信物,带着手下人换上了土匪的衣服,借着身份便利,一路混进了这一处粮草囤积的营地。 再放出假消息让敌方放松警惕,然后一锅端了。 不过消息放出去的时候,京城那边怕是会炸锅。 但他这是最稳妥有利的法子,否则那营地在那谁都不安稳。 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唐青吩咐道:“让所有人准备着,启程与大军会合。” 唐青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应泊舟站在原地,又望了一眼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山坡。 应泊舟正要回营帐收拾东西,忽然见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跑来。 “将军!”那人跑到近前,单膝跪下,“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没有旗号标志,不知道是谁的兵。” 应泊舟眉头一皱,立刻警觉起来。 没有旗号? 南疆这一带局势复杂,除了朝廷的军队和蛮族的人马,还有各方势力混杂,没有旗号的队伍,来路不明,敌友难辨。 他第一个念头是蛮族的人。 太后勾结外敌,蛮族那边一直在暗中活动,如果这队人马是蛮族派出来的探子或者散兵,那他们暴露的风险就大了。 “多少人?”应泊舟问。 “大约二三十骑,都是精兵,带着武器。”手下回道,“行进速度不快,像是在侦察地形。” 应泊舟沉吟片刻,当机立断:“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 “唐青,秦小果,跟我去看看。” 唐青和秦小果立刻跟上。 应泊舟带着他们跟着那报信的手下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高地。 他拨开树枝,向下望去,确实有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缓缓行进。 应泊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却没有看到领头的。 他皱了皱眉。 这些人行进的方向正是他们营地所在的位置。如果是蛮族的探子,那他们恐怕已经暴露了。 “回去带人来,”应泊舟低声对那报信的手下吩咐,“准备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放……”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那队人马中,有一个人从队伍后面打马走了出来。 应泊舟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呼吸骤然一滞。 那人穿着一袭红衣。 极艳极烈的红,在苍翠的山林间如同一团燃烧的火。 黑发如墨,肤白胜雪,眉目间带着一股凌厉的美。 是温邬。 应泊舟整个人僵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设想过很多次和温邬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在这里,在这种时候。 温邬怎么会来南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应泊舟的脑子一瞬间乱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跳得又快又猛。 身旁,秦小果也看见了温邬,但他没注意到自家英明神武的将军已经傻了。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蛮族军队出巡还带了个小白脸?南疆人还有这癖好?” 话音刚落,那红衣人恰好转过头来。 秦小果看清了那张脸,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瞪圆了:“这确实好看啊,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那些蛮子带在身边……” 话没说完,后脑勺便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秦小果被打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从藏身的坡上滚下去。 “哎哟!”秦小果捂着后脑勺,一脸懵地回头,“将军你打我干什么?” 应泊舟的眼睛盯着温邬,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对秦小果却是咬牙切齿: “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媳妇。” 作者有话说: 终于周五了! 等我睡一觉,明天满血复活加更!把之前欠的几天日万通通补回来! 第67章 相见[VIP] 诡异的安静在这处高地上弥漫开来。 秦小果张了张嘴,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回想了几遍, 脑子里都回荡着“我媳妇”这三个字, 最后懵在了原地。 他看着远处那抹红色的身影, 再看看应泊舟,最后又看向唐青,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脸色几变,嘴唇竟哆嗦了两下:“将、将军, 你……” 秦小果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语言:“将军, 你是不是一个人待太久了?这荒山野岭的, 虽然我能理解, 但也不能看见个好看的人就……就……”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应泊舟的眼神已经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就什么?”应泊舟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气笑了道。 秦小果硬着头皮道:“就说是您媳妇?将军,这不对啊,您冷静点, 那万一是个蛮族那边的探子呢?长得好看也不能……” 话没说完,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这次比上次还重, 秦小果整个人往前一栽, 被唐青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衣领才没滚下去。 “你再胡说一句,我把你踹下去喂蛮子。”应泊舟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 秦小果捂着脑袋, 眼泪都快出来了,委屈巴巴地看着唐青:你倒是说句话啊, 将军这是魔怔了。 唐青沉默了一瞬,终于开了口:“将军是成过婚的。” 秦小果一愣。 成过婚? 他眨了眨眼,脑子转了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大半年以前的事了,军营里传过一阵子的闲话,说应泊舟被赐了婚,娶的是定远侯温邬。 当时他还跟人打趣来着,说这俩不是宿敌吗?见了面就掐,这要是成了两口子,那还不得把新房拆了?弟兄们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谁都没当回事,只当是朝廷制衡温家的手段,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后来这桩婚事就没人提了,应泊舟也从没主动说起过,他以为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跟话本里那些被迫联姻的冤家一样,各过各的。 可现在…… 秦小果瞪大眼睛,看着应泊舟那张往日里训人能吓死八个小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目光温润,像初春融雪的溪水,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吓死的小孩能被润得当场复活。 他又看了看山坡下那红衣人,那人正勒马环顾四周,举手投足间确实不像蛮族那边的粗犷作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矜贵。 “不是……”秦小果的声音都变了调,“将军,您来真的啊?您跟定远侯,那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真搞一块去了?说好的你死我活呢?” 应泊舟终于舍得又把目光从温邬身上收回来,斜了他一眼:“谁说死对头就不能搞一块?” 秦小果:“……” 这话他没法接。 唐青在一旁低声问:“将军,要下去和侯爷会合吗?” 应泊舟正要点头,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另一个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按住唐青的肩膀,将人往下压了压,自己也伏低了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唐青和秦小果立刻警觉起来,顺着应泊舟的目光望去,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在温邬那队人马的东南方向,大约一二里外的山坳处,正有一支队伍在行进。 人数不少,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大几十号人。 他们穿的不是朝廷军队的制式兵甲,而是南疆蛮族的皮甲和兽骨装饰,为首的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弯刀,队伍中虽说没有旗帜,但也并未遮掩他们的身份,显然出现在这里是有备而来。 应泊舟的面色猛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蛮族探子或小股的散兵,他们有明确的行进方向,这分明是一支正规的作战队伍,专门派出来执行任务的。 他们的方向,应当正是自己所在的营地。 而且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会和温邬的人撞上。 应泊舟迅速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路线,蛮族那支队伍距离温邬的位置大约还有不到两里地,而且蛮族速度更快,温邬的人马还在慢悠悠地侦察地形,最多一刻钟就会碰面。 温邬只带了二三十人。 对面的人几乎是一倍不止,就算温邬的人再精锐,在这种地带遇上,也不大好对付。 “秦小果。”应泊舟冷眼看着那些人,沉声道。 “在!” “你立刻回营地,把能腾出手的人全给我带来。”应泊舟语速极快,“动作要快,但不能弄出大动静,明白吗?” “明白!”秦小果二话不说,猫着腰转身就跑,转眼间消失在了密林中。 应泊舟又看向唐青:“你带几个人绕到蛮族后面去,找个高处盯着,看他们有没有后援。如果有,想办法制造混乱,拖住他们,别让他们跟前面的人会合。” 唐青点头,没有多问,带着几个人迅速离开。 应泊舟伏在草丛中,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方向。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在心里骂了温邬八百遍。 这混账,不在京城好好待着,跑到南疆来做什么?来就来了,也不知道多带点人,二三十个人就敢往这种地方跑,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与此同时,林子的另一头。 温邬勒住马,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 “侯爷。”一名士兵从前方折返回来,“前面没有发现异常,但那营地似有躁动,可否带人细查一番。” 温邬皱了皱眉,正要下令加派人手,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隐蔽!” 身后二十余名士兵立刻躲进了路旁的密林中。 温邬自己也闪身到了一棵大树后,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有声音。 从东南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 是马蹄声,还有脚步声,数量不少,这个点出现在这,除非是派来的支援,否则绝不是自己人。 温邬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如果能避开最好,不打草惊蛇,如果避不开便只有殊死一搏。 片刻之后,蛮族的队伍出现在了视线中。 黑压压的一片,弯刀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蛮族头领,脸上涂着黑色的纹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在四下扫视。 温邬的心沉了下去。 他估算了一下对方的数量,至少六七十人,甚至更多。 而他只带了二三十几个人。 这要是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温邬迅速在心中盘算脱身的路线。往回走是开阔的山路,没有遮掩,若是敌方只有这些人便罢,如果后面还有接应,一旦被发现,在开阔地带被追击,他们这点人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往两侧的山林里钻倒是可以借助地形周旋,但在密林中行动不便,又不如蛮子熟悉地形,迟早会被追上。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那蛮族头领用南疆土语说了一句什么。 温邬是能听得懂南疆土语的,他本就因为温载羽之死对南疆耿耿于怀,所以除去地形外,他对这里几乎了如指掌。 那话的意思是:“这一带仔细搜,那处营地就在附近,上面说了,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温邬微微蹙眉,果不其然,他们也是冲着那处营地来的。 如果是冲着营地来的,那他们搜到这一带是迟早的事,到时被发现就更加被动了。 温邬当机立断,对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慢慢后撤,不要发出声响。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不知是谁,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如同炸雷。 温邬的身体僵住了。 蛮族头领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温邬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他用南疆土语厉声喝问。 温邬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但已经晚了。 蛮族头领一挥手,十几个蛮族士兵立刻拔出弯刀,朝温邬藏身的方向逼了过来。 温邬闭上眼,心中骂了一句。 既然藏不住,那就打吧。 他拔出长剑,正要冲出去,身后的一名士兵却比他更快,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反方向狂奔,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有埋伏!快撤!”那亲兵大声喊着,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蛮族士兵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准备朝那亲兵追了过去。 温邬当即一惊,他知道那亲兵是故意的,用自己的命给他争取脱身的机会。 但他不能走。 他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士兵,一个人苟活。 温邬握紧了剑,正要冲出去将那些准备追击的蛮族士兵直接拦下,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清亮而悠长,在山林间回荡。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 正要去追击的蛮族士兵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哨声从何而来。 温邬整个人却蓦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动着,原本眯起的眼此刻瞪得浑圆。 那哨声的声音,他听过。 在将军府,大约是他们方在一起不久的时候,那个人会用同样的调子在他窗前这般,却更细声些,吹得他心烦意乱,推开窗就看见一张欠揍的笑脸,道:“温大侯爷,赏脸一起吃个饭呗”。 温邬的脑子里一瞬间涌上了无数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他猛地转头,朝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山路旁的斜坡上,一人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还涂着几道灰黑色的泥痕,乍一看跟四周流窜的土匪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步伐从容,脊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和蛮族截然不同的气质。他明明是孤身一人,却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温邬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炸开了。 他活着。 应泊舟真的还活着。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呆愣地看着应泊舟走到离蛮族队伍附近的地方停了下来,打量着那蛮族头领,嗤笑一声。 他的南疆土语说得不算流利,但足够让对方听懂:“这么多人欺负那一个人,你们南疆人打仗就这点出息?” 蛮族头领的目光落在应泊舟身上,也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蛮族头领用生硬的官话问道。 应泊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你猜。” 蛮族头领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举起了武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但应泊舟像是没看见一样,依然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我劝你们别动。”应泊舟的语气懒洋洋的,“你们这么多人我确实打不过。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荒山野岭的,怎么就我一个人出现在你们面前?” 蛮族首领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你是伪装成土匪的敌人士兵。”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应泊舟,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渐渐浮上一层猜度。 “而且你不是普通人。”他缓缓说道,“你的气度来看,至少带领过军队。” 应泊舟眉梢微动,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静静等他说话。 实则他是在拖延时间,蛮族人好战,现在打起来只能两败俱伤,他在等秦小果带人来,到时局势便可反转。 “我听闻你们有一位将军在此牺牲,却没找到尸体。”那首领目光紧盯着应泊舟的眼睛,仿佛要挖出想要的答案来,“我们去查看时,那被炸的据点里,反而是我们的人死得比较多。” “而在那之后不久,便有一支训练有素,堪比精锐士兵的土匪奇袭营地,让我方损失惨重。”说到这,蛮族首领的声音渐渐提高,胸膛剧烈起伏着,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怒火已经开始压制不住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冷声道,“那位将军根本没死,而是伪装成了土匪。”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山林间寂静得仿佛连风都停了。 应泊舟终于有了反应,他扬了扬眉,唇角勾了勾:“首领聪慧。” 这本是给了那首领答案,但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比任何言语上都更让蛮族首领愤怒。 “卑鄙!”蛮族首领终于炸了,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汉人就是这般卑鄙无耻!堂堂将军,不敢光明正大地打仗,装死,扮土匪,搞偷袭,你算什么将领!你的军人的尊严呢?!” 应泊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蛮族首领怒目圆睁。 应泊舟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我笑你贼喊捉贼,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山林间回荡:“你们南疆人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的时候,讲过什么光明正大?你们偷袭边陲小镇,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时候,讲过什么军人尊严?那时怎么不讲讲什么叫卑鄙?”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进半步,压迫感如山岳倾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蛮族首领身后的士兵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应泊舟在离蛮族首领不远处停下,微微偏头,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到蛮族首领身上,嘲讽道:“你要跟我讲卑鄙?你们还不配。” 蛮族首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南疆这场仗来来回回打了多少次,谁手上沾的血更多,这笔账根本不用算。 应泊舟见他不说话,也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些陈年烂账。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蛮族队伍上扫过,心中快速盘算着什么,然后开口问道:“你们既然知道营地失守,还来这里探查,目的是什么?” “这附近还有没有你们的人?接应在哪?后援有多少?” 蛮族首领猛地一顿,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二人就这般僵持了不知多久,那首领的目光忽然从应泊舟身上移开,扫向四周,密林深深,除了应泊舟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我等了这么久,”蛮族首领忽然开口,“也没见着你的人,怕是在虚张声势吧?” 他将应泊舟的沉默当作了默认,心中的底气顿时足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道:“我承认你是个有勇有谋的人。可你蠢就蠢在只身前来,你若老老实实躲着,我们还真拿你没办法,你偏偏要自己送上门来。” 说到这,他忽然话音一转:“不过我蛮族一向宽宏大度,这位汉人的将军,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将弯刀横在身前,摆出一个起手式:“我要和你单挑。” “我对你们汉人的武术很好奇,一直想见识见识。”蛮族首领道,“相比你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我想跟你过几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大约就是你们汉人说的君子之约,我没有以多欺少,我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 应泊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蛮族首领以为他在犹豫,又说道:“你若是赢了我,我放你走,当然,你若是输了就死……。” 他没能说完,因为应泊舟抬起头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和谁说君子?”应泊舟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好意思,本人的君子之约只和真正的君子,而非——”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从上到下将蛮族首领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蛮狗。” “你!”蛮族首领的脸瞬间涨得赤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挥动手臂,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吼道:“给我上!死活不论!砍下他脑袋的人,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蛮族士兵们嗷嗷叫着拔出弯刀,如同潮水一般朝应泊舟涌了过来,喊杀声震天。 应泊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放!” 一声暴喝从山林深处传来。 蛮族首领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山林间的草丛里、树冠上、岩石后,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箭矢已经搭在了弓弦之上。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正是方才被应泊舟派回去搬救兵的秦小果。他此刻全然没有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蛮族队伍。 那埋伏的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一数,至少有二三百人。 “包围他们!”秦小果一声令下,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将蛮族队伍团团围住。 蛮族首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士兵们慌乱地背靠背挤在一起,手中的弯刀不知道该指向哪个方向。 应泊舟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现在反过来了。” 蛮族首领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刀砍了应泊舟的脑袋。 应泊舟道:“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交代此次前来的目的,我可考虑给你留你一命。” 山林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蛮族首领,等待着他的回答。 蛮族首领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应泊舟身上移开,扫过那些被包围的士兵,高昂起头:“宁死不降。” “行,那便捆起来。”应泊舟不想多费口舌,下令道,“全部带回营地。” 秦小果应了一声,一挥手,士兵们立刻涌上前去。蛮族士兵们想要反抗,但看到那些对准自己的箭,终究还是放下了武器,他们被缴了械,用绳子捆住手腕,一个接一个地被押走。 “将军,我刚才帅气吧!”秦小果转着圈乐道。 应泊舟低声道:“吩咐下去,启程之事暂且搁置。” 秦小果微微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应泊舟这才皱了皱眉:“这些蛮子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先留着营地一晚,看还有没有别的蛮子前来,等唐青回来,你和他派人去盯着周围几条要道,有动静立刻回报。” 秦小果点头应下,却没离开,而是等着应泊舟的下一道吩咐。 然而他等了许久,跟前的人忽然没了动静,他疑惑地抬眼看去,却见应泊舟整个人别扭成了一团,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秦小果疑惑地眨了眨眼,正要问。 这时,应泊舟又猛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像是赴死一般看向那片藏身的树丛。 应泊舟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从方才开始,温邬就一直没有现身,他在蛮族队伍出现后就消失在了树丛深处,再也没有出现过。 应泊舟知道温邬没有离开,因为他派去盯着那个方向的人没有回报异常。 但温邬为什么不出来? 是不想见他?还是…… 应泊舟忽然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感,比他面对蛮族千军万马时还要强烈,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擂鼓一样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他上次离京时问的那个问题,温邬并未表态,而后自己身死的消息便传了回去,眼下不知为何来了南疆,他不禁想,是为了自己才来的吗? 应泊舟摸不清温邬现在的想法,心里变得忐忑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擦了擦脸上,最后觉得怎么都不对劲,索性放弃。 走了几步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然后他迈开步子,正式朝那片树丛走去。 秦小果在一旁围观了应泊舟纠结的全过程,看见应泊舟往树丛那边走,立刻来了精神,他眼睛一亮,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看个仔细。 他太好奇了。 应泊舟在军营里从来都是一副冷面阎王的样子,训起人来能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打起仗来更是不要命,活脱脱一个杀神转世。 秦小果跟了他几年,从没见过他对谁露出过那种表情。 他想知道,那个传说中跟应泊舟是死对头的定远侯温邬,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应泊舟变成这样。 应泊舟拨开面前的树丛,走了进去。 树丛后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几棵大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邬就站在一棵大树下。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袍,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他的皮肤很白,在红衣的映衬下几乎白得发光,五官精致而凌厉,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 他的手里还握着剑,剑尖垂向地面,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应泊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应泊舟莫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温邬动了。 那一瞬间,应泊舟甚至没有看清温邬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一道残影掠过,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嘭!!!” 那声音沉闷而结实。 应泊舟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踉跄了好几步,稳了几次身形都未成功,最后还是倒了下去,枝叶被压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远处,秦小果的脖子差点嘎嘣一下折在那,他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型,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他看见他家英勇无敌,一个能打十个的应大将军,被像一只被拍扁的苍蝇一样摔进了树丛里。 应泊舟头晕眼花地躺在树丛里,四仰八叉,整个人都被这一拳打懵了,他只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伸手一摸,指尖上沾了一点血。 在方才那一拳的冲击下牙齿磕到了唇角,嘴唇破了。 他愣愣地看着指尖上的血,脑子里嗡嗡作响,唯一冒出的想法是,完蛋,温邬这是真生了大气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温邬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而后嗤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到树丛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从温邬身后照过来,那张精致的脸因为背光而显得有些暗。 然而温邬在笑。 他眉眼弯弯,笑成了好看的月牙型,看起来温柔极了。 “应泊舟,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68章 哄人[VIP] 应泊舟刚起身站稳, 还没来得及开口,温邬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比方才更狠,直冲面门, 带着呼呼的风声, 应泊舟这次没再挨上, 他侧头一避,抬手精准地握住了温邬的手腕。 “温邬。”他轻声唤。 温邬眼尾微微泛着一层红, 胸膛剧烈起伏, 浑身发抖,他想抽回手, 应泊舟不放,反顺势一扯, 将整个人拽进怀中, 怀里的人浑身一僵, 随即奋力挣扎。 应泊舟不管不顾地收紧手臂,一手按在温邬脑后,将他的脸压进自己肩窝,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声道:“别打了, 让我抱抱。” “让我抱抱你。”应泊舟又说了一遍, 手指插入温邬发间,一下一下地顺着, “你来了, 我真的很高兴。”他能感觉到温邬的呼吸打在颈侧,又急又烫, 整个人仍在微微发颤。 温邬的身体绷如满弓。 他一手揽住温邬的腰,另一只手抬起, 想要去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别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温邬的发顶,怀里的人便奋力一挣,脸上就挨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比方才那一拳更狠。应泊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耳中嗡嗡作响,面上迅速浮起一片灼热。 紧接着,温邬猛地欺身而上,一把揪住应泊舟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应泊舟的后背撞上地面,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温邬已经跨坐了上来,膝盖抵着他的腰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温邬揪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越攥越紧,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喷在应泊舟脸上,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怒气。 “应泊舟。”温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是怎么敢的?” 他揪着应泊舟衣领的手在发抖。 “你是怎么敢在和我三番五次表明心意之后,这么做的?” 应泊舟张了张嘴,温邬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不是不理解你当时的处境。可你想过没有,你若赌输了呢?” “你让我多爱惜自己。”温邬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结果呢?应泊舟,你自己都做不到,你算什么混账?”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应泊舟,眼眶红了一圈,嘴唇翕动几下,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然后他起身,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地往树丛外走去。 “温邬。”应泊舟连忙撑起身体喊了一声。 温邬脚下片刻未停。 树丛外,秦小果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缩在一块大石后头,整个人蜷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缝里。 而在树丛后温邬一声怒喝之后,里面就没了声响。 他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偷偷拨开枝叶往里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温邬的目光。 秦小果整个人僵住了,他本能地站直身体,“唰”地立正,抬手行礼:“侯爷好!” “嗯。”温邬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去。 “我的天……”秦小果小声嘟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这时唐青从林子另一边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稳,神色如常,显然周围并未发现异常。他走到近前,看见秦小果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微微皱眉。 然后他看见了温邬。 唐青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侯爷。” 温邬问:“那些蛮子要押到哪?” “押到前面营地。”唐青道。 温邬眉心微动,吩咐林三带人留在这警戒,而后才他看了唐青一眼:“带我过去看看。” 唐青却察觉到现在的气氛有些不对,比如,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他家将军为何被揍得像死狗一样爬不起来? 他看了秦小果一眼,秦小果正拼命冲他使眼色,眼皮抽筋一样地眨:别问,别惹。 唐青便收回目光,小心翼翼问:“那将军他……” 温邬直接冷笑一声,头都没回:“让他死那儿算了。” 唐青和秦小果再对视一眼,秦小果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打死不掺和夫妻矛盾的心态,朝两人一拱手:“那什么,我和那位姓林的小兄弟一起安排人盯梢,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去三丈远,跑得比兔子还快。 唐青看着他逃离的背影,沉默片刻,而后强装淡定侧身引路:“侯爷,这边请。” 温邬跟着唐青前去,边走边打量着四周,这地方四面环山,小路隐蔽,易守难攻,离蛮族真正的地盘不远不近,适合藏身,怪不得应泊舟能在这里待大半个月不被发现。 唐青带温邬去了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掀开帐帘,温邬弯腰走了进去。 帐中站着一人,四十来岁,身量极高,肩背宽厚,面容方正,留着短须,一双眼睛沉稳而锐利。他正在看桌上的舆图,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温邬身上,微微一顿。 唐青在一旁介绍:“李副将,这位是定远侯温侯爷。” 李副将直起身,上下打量了温邬一眼。他对温邬的大名早有耳闻,只是那些传闻大多不是什么好话,奸佞弄臣,心狠手辣,善于弄权。 他是纯粹的武人,一辈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最看不惯的就是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对温邬的印象自然谈不上好。 但规矩是规矩,他抱拳行了一礼,冷声道:“末将见过侯爷。” 温邬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态度尽收眼底,却未在意,只微微颔首:“李副将客气。”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应泊舟走了进来。 他的模样实在不好看,脸上肿了一块,衣领歪歪扭扭,头发乱成鸡窝,整个人像是在山里滚了几圈。但他的眼睛一进来就黏在了温邬身上,可怜巴巴的,像是想开口说什么。 温邬当没看到一样,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转头对李副将道:“李副将,我这次来,是想与商量一下粮草事宜,大军那边的补给线被蛮子切断了几次,朝堂国库不足,这边粮草正好能解燃眉之急,不过最好能分批运回,不惹眼。” 李副将一愣,下意识看了应泊舟一眼。应泊舟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插话,温邬已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继续说了自己运输粮草的打算。李副将只好收回目光,凑过去听。 温邬说完又简单陈述了一下如今大军的情况以及军中病情,全程公事公办,只谈军务,一字不多。 应泊舟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冷淡态度堵了回去。到最后,应泊舟一个人被晾在旁边,像棵蔫了的白菜。 直到这时,李副将才察觉出应泊舟不对,他和唐青对视一眼,明白了什么,而后干咳一声,抱拳道:“侯爷说的粮草分批运回之事,末将这就去安排。暗中巡查周围的事,末将也会尽快布置。” 唐青也道:“我去看看押送的人手。” 两人说完,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变了。 应泊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来了精神,往前迈了一步:“温邬。” “我现在看见你就想揍你。”温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所以离我远些。” 说完,他转身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应泊舟一个人站在帐篷里,脸上的笑容僵在一半,已经吐了半口魂。 此后三日,温邬说到做到,当真没有再理会应泊舟。 而这三日,周遭也再未见着蛮族的人。 一切仿佛停滞了,反倒是李副将与温邬相处日久,发现温邬不似传言中那般,反而做事利落干脆,对南疆蛮族熟悉令人吃惊,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之前亲近了些。 但整个营地仍陷入了十分尴尬的氛围,因为他们的将军应泊舟,这三日直接炸了毛,看谁都不顺眼,逮谁训谁,整个营地的士兵都被他训了个遍。 第三日夜,他一个人在自己的营帐中转圈圈,盘算着要如何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小果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将军!” “发现蛮子了。东南方向,只有零散几个,像是来侦查的,被我们的人发现后往西逃窜去了。” 气头正撞枪口上,应伸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从帐篷里拿出他的刀。 “将军,你这是……”秦小果看着应泊舟提着刀走出来,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本将军亲自去追。”应泊舟把刀往腰间一别,气势汹汹就往外去 秦小果张了张嘴,想说这种小事派几个人去就行了,何必您亲自出马。 但话到嘴边,看见应泊舟脸上那副“我要蛮子死”的表情,很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应泊舟这一去,便是一整日。 从天明到日暮,一直没有回来,白日里营地如常运转。而到了傍晚,太阳已落到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时,温邬站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应泊舟回来了没有?”他问林四。 “还没有。”林四答,“不过林三说没听见大动静,应当无碍,大约是有事耽搁了吧。” 温邬拧眉许久,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温邬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盯着面前的桌上放着饭菜,纹丝未动。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乱,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唐青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侯爷大事不好了!”唐青的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全是汗,“将军他中了埋伏,受了重伤!” 唐青话未说完,温邬整个人已经消失在眼前。 温邬跑得飞快,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应泊舟的营帐跑。林四在后面追都追不上,连声喊着“侯爷您慢点”,温邬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冲到应泊舟的帐篷前,满头大汗,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一把掀开帐帘—— “应泊舟!” 他话音猛地顿住。 帐中别说大夫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看上去毫发无损的应泊舟正襟危坐在小床上,身上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模样。 他看着应泊舟,愣了一瞬。 旋即明白了这都是应泊舟耍的把戏。 温邬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归于平静。 半晌,他轻轻嗤笑一声:“听唐青说你受了重伤?” 应泊舟显然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 随后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温邬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伸手去拉温邬的手:“不这样说,你都不来见我了。” 温邬皱了皱眉,却没有抽开手。 应泊舟心中一喜,他得寸进尺地往前迈了半步,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将温邬的手包在掌心里,地垂着眼委屈巴巴道:“你理理我吧,再不理我,我真要跟那一月见不得太阳的花一样,蔫巴了。” 他说着,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拉,抱着温邬,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我好想你。” 温邬感受着应泊舟温热的体温,身子僵了半晌,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问道:“那行蛮子抓回来了?” 应泊舟感觉到温邬的身体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小块。 “抓回来了,唐青正审着,我没什么事,你别担心。”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继续道,“唯一需要担心是是,你这几日都不理我,我都要疯了。” 温邬没有应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风声都停了,然后才长舒出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温邬缓缓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搭在应泊舟的后背上。他的声音从应泊舟的肩上传来,闷闷的,还有些沙哑。 “我失去过太多人了。” “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温家上上下下,该走的不该走的,都走了。”温邬的声音很轻,“我本已习惯了。” 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收紧了。 “可在听见你生死不明的消息时,我依旧……” 温邬没有说下去,他将额头抵在应泊舟的肩上,像是终于撑不住,叹息一般道: “悲痛欲绝。”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帐篷里安静极了。 “我不想有朝一日亲眼看见你的尸身。” 温邬道,“你明白吗,应泊舟?”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帐中[VIP] 应泊舟心神激荡开来。 他知道温邬经历过太多事, 也深知这个人从不肯轻易袒露心扉。可他对温邬的心意,从来都是笃定的,所以他愿意等, 等温邬自己放下心防的那一日。 可他没想过, 这一日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会是今时今日这样的情景。 可他并未觉得欣喜,心里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在他离京的这些日子里, 温邬到底还经历过什么?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失去”,究竟有多重? “温邬。”他轻声唤。 话音未落, 温邬便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带着颤抖的吻,温热的唇瓣贴上来时还有些生涩的莽撞, 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水, 这几日的煎熬和所有的委屈担忧都倾泻出来。 他不管不顾地撞进应泊舟怀里, 唇瓣有些干,蹭在应泊舟唇上微微发涩,舌尖却滚烫,毫无章法地撬开他的齿列,莽撞得不像他。 应泊舟只愣了一瞬, 下一瞬, 他便扣住温邬的后脑,反客为主。 他一手揽住温邬的腰, 将人死死箍在怀里, 另一只手插进他发间,指尖收紧, 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他吻得很深,舌尖撬开温邬的唇齿探进去, 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想念和心疼,吻从唇边滑到下颌,又辗转回到嘴角,一下一下地啄着,吻得又凶又缠。温邬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应泊舟的衣襟。 应泊舟的力道大得惊人,温邬被他带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营帐的支柱,发出轻微的闷响。 帐布微微震颤,两个人的身影被烛火映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亲密得不像话。 若是此刻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经过,一眼便能看出那两道交缠的身影正在做什么。 温邬的手搭上应泊舟的肩,想将他推远些,至少,至少别在这里,往里面去,去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但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应泊舟便低下头,轻轻叼住温邬颈侧的皮肉,含在齿间厮磨,两个人相抵着被一手拢住,掌心温热,缓缓滑动。 温邬浑身一颤,他许久没被触碰过,哪一来就受得住这样的刺激,指尖颤抖着又要将人推开。 “别动。”应泊舟的声音也哑了,含混地喘声道,“这里没有油膏,只能用这个,不然你会受伤。” 温邬被他这句话说得臊得慌,耳根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你、别说了……” “你别说了……”他偏过头去,低声再次恳切道。 应泊舟低低笑了一声,轻柔地啄着他的唇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好些了吗?”他含糊地问,声音低柔得不像话。 温邬刚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回答,整个人忽然腾空。 刹那间,温邬高扬起头,颈线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无声地张了张口,眼前朦胧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帐外,夜风轻拂。 两个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今晚抓来的那几个蛮子嘴硬得很,唐统领那样审都不招。” “可不是嘛,骨头倒真是硬。不过还是得等咱们将军亲自出马,到时候还能有撬不开的嘴?” 两人说着话,经过营帐时,隐约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回头看去。 帐中的声响忽然一滞。 温邬绷紧了身体,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应泊舟却在这时使了坏,温邬险些惊叫出声,只能将脸埋进应泊舟肩窝,浑身止不住地颤。 帐帘垂得严严实实,只有烛火映出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落在帐壁上,什么都没有。 “听错了吧?”一个士兵嘟囔了一声,挠了挠头。 “八成是风,走吧,别处再看看。” 两人便不再停留,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而在他们离开后,帐帘的缝隙处,一只光裸白皙的手臂缓缓伸出,莹润泛红的指尖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那只手在草地上无力地抓了抓,而后死死揪住几根草茎,指节微微颤抖着,渐渐地又没了力气,软软地耷拉在那里。 过了片刻,另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从帘后探出,将先前那只手严丝合缝的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指尖扣进指缝,轻轻捞了回去。 夜色渐浓。 夏日的夜晚,从山间吹进几缕凉风,拂过帐内交缠的身体。 温邬被泪水浸得湿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溺中惊醒,懵懂地睁开眼。他的眼尾还泛着红,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息才渐渐聚焦。 他察觉到应泊舟就在身边,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心跳沉稳有力。 他动了动酸软的腰身,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酸痛。他懒得动弹,只往应泊舟怀里缩了缩,整个人瘫软般靠在他怀中。 应泊舟便捞过一张薄毯搭在两人身上,将温邬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轻轻拍着他汗湿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 “你见过我爹了?”应泊舟问,声音低低的,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温邬闭着眼应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含着化不开的困意 “见了。”他说,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懒懒地补了一句,“你和你爹比起来,跟新兵蛋子一样。” 应泊舟轻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没反驳,只是将怀里的人又揽紧了些。 温邬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梦呓:“京城一切都很顺利,之前太后逃离,多亏你爹帮忙,否则我就没法来南疆了。” 应泊舟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穿过,动作温柔极了,又问:“你去军营,其他人可有为难你?” 温邬摇了摇头,发丝蹭在应泊舟的下巴上,有些痒。 “大家都很好,总归我先前名声那样差,一时半会扭转不过来。现在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没有因为奸臣的名声被千刀万剐,还能跟其他人好好相处,能这样见你一面,已经很知足了。” “剩下的……就交给以后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的轻,像是连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现在想起来,都还像一场梦。我原本以为真的会你死我活,结果皇帝那边一直在为我安排。”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应泊舟,目光在昏黄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清亮,像盛了一小片碎光:“这都是你为我做的。” 应泊舟却摇了摇头。 “其实最关键的还是温洛。”他说,“如果不是他将温家旧部之人召回,阻止太后,皇帝和我爹想保住温家也无计可施。” 温邬颔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搁。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后面的安排呢?” 应泊舟的手继续拍着他的背:“等唐青审问的结果。” “如果审不出来,就带几个蛮族的人回去调查,其余的全杀了,以绝后患。我们在此处耽搁得太久,粮草运输还剩最后一批,明日便启程和大军会合。” 温邬认同地嗯了一声。 “太后自逃到南疆后迟迟不见踪影,蛮族之人也后撤再未动过兵,这不像他们的作风。”他微微蹙眉,“怕是有大动作,迟则生变。”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困意一点一点地淹没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应泊舟便止了话,安安静静地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哄着人安睡。 过了许久,确认温邬已经沉沉睡去,应泊舟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找了干净的水和布巾回来,仔仔细细地给温邬擦了身体,重新盖上薄毯,自己躺在一旁,将人揽进怀里,合上了眼。 翌日,天色微亮,大军便启程了。 温邬和应泊舟并肩而行,两人的马挨得很近,偶尔应泊舟偏头跟温邬说句什么,温邬便侧耳去听,神色淡淡的,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身后,秦小果几人看得啧啧称奇。 “这就和好啦?”秦小果压低声音对离自己最近的林三说道,一脸不可思议。 林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侯爷不会真生应将军气的。”林四补充道。 “也是。”唐青附和。 一阵沉默。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南疆特有的潮湿温热。 半晌,秦小果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叹:“得,一个呆子变两个了。” 他懒得理这几个木头,一夹马腹,策马追上了前面的应泊舟。 大军行了几日,沿途的山峦渐渐变得低缓,路也越来越好走。 终于在某个清晨,晨光乍现之时,大军营地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晨光正从山脊上一点点漫上来,先是浅浅的绯色,像是谁用笔蘸了淡彩在天边轻轻一抹,随即那绯色渐渐晕开,变成了橘红、灿金,一层一层地铺展,将天边的云朵染成了流动的霞光。 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薄薄地浮在远处的林梢上,被晨光一照,便成了金色的纱幔。 有鸟雀从林中惊起,掠过天际,远处的群山从暗青色中缓缓苏醒,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 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阴霾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万物新生。 应泊舟和温邬并肩策马,踏着这片晨光,缓缓走进了营地。 营帐连绵,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营地外的空地上,令凉珏和应乘渊并肩而立,身后跟着一众将领,正朝这边望来。 虽说先前粮草运回时他们便知道应泊舟还活着,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此刻见应泊舟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身上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两人脸上紧绷了许久的线条才终于松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落了地。 应乘渊大步上前,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一路上可好?” “都好。”应泊舟笑了笑,随即正色道,“爹,我有些关于作战的想法想和大家说。” 应乘渊也有此意,点了点头,正要叫人去请诸位将领一同来帐中议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神色慌张地疾跑上前,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煞白。 “不好了!元帅,有大批士兵都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大概十一点半的样子! 因为捋了一遍大纲,上一章有大改动,可能宝子们可以倒回去看看~ 第70章 坚定[VIP] 隔离区设在营地最西边的一处, 原本是堆放废弃辎重的地方。 温邬赶到时,远远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那味道混着药汤的苦涩和某种说不出的酸腥, 被风一吹, 直往人鼻腔里钻。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 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身形一顿。 帐篷歪歪斜斜地立着,帐布上满是呕吐后留下的秽物痕迹, 地上铺着的干草被病倒的士兵抓得稀烂, 混着血迹和不知名的黏液。 有人在帐篷里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到后来便成了干呕,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才肯罢休。 几个还能勉强行走的士兵互相搀扶着蹲在帐篷外面,皆脸色青灰, 嘴唇发紫。 温邬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心头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普通的病症。 他加快脚步往深处走, 远远便看见殷竹霜蹲在一个士兵面前,一手搭着他的脉搏,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瞳孔。她身后摆着几样从附近采来的草药,碾碎了摊在一块粗布上。 “殷堂主。”温邬快步上前。 殷竹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凝重, 没有寒暄, 直接开了口:“这不是普通的病症,是中了毒。” 她站起身, 语气沉了下去:“我前几日便觉得不对劲。有几个士兵白天还好好的, 到了夜里忽然就倒下了,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我怀疑有人在水源或粮草里动了手脚。前些天便派了几支小队出去探查, 往上游水源和粮道方向去了。若是能找到下毒的痕迹,我就能更早配出解药。” “人还没回来?”温邬问。 殷竹霜摇了摇头, 面色又难看了几分:“一个都没有。” “派出去三支小队,按理说最远的那支昨日傍晚也该回来了,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两个人中间了。 温邬沉默了片刻,又问:“若是只根据症状来配药,可行吗?” 殷竹霜看了他一眼:“可行,但需要时间。” “南疆的毒与我从前见过的都不相同,此地药材又匮乏,许多解毒必需的药草根本找不到。我只能先用现有的东西试着压制毒性,可要真正解毒……怕是要耗费不少时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温邬,望向营地正前方的方向。 那里旌旗猎猎,士兵们正在列队巡逻,看似一切如常,可一股紧绷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像是弓弦被一点点拉满,随时都会崩断。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解药。”殷竹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隐忧,“是人心。” “士兵们已经开始私下议论了,若是再压不住,不等南蛮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温邬点了点头,沉声道:“应泊舟已经去审那个抓回来的蛮族首领了。” 他道,“希望能从那人口中问出些线索来。” 殷竹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去查看下一个病人。 温邬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从那一张张痛苦的脸上缓缓扫过,忽然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军营深处关押俘虏的地方,设在围成的一个临时牢房里。 应泊舟走进去的时候,那个蛮族首领正靠在木桩上闭目养神。 他手脚都被粗铁链缚着,身上血迹斑斑,显然又被审了一夜也没能让他开口。 可他的神色却不见半分颓丧,嘴角反而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专程等着什么人。 应泊舟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森冷。 “你们那日到密林边上的营地,除了探查,还想做什么?” 蛮族首领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应泊舟的身影。他没有急着回答,嘴角的弧度反而慢慢扩大,最终露出一个笑容。 “看来……”他用生硬的官话说道,“药效发作了啊。” 应泊舟眉头紧蹙,重重啧了一声。 “你们没能在密林营地那边得手,就在这边下了毒。”应泊舟道,“什么时候动的手?” 蛮族首领笑得更放肆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抖动哗啦啦地响。 他歪着头看向应泊舟,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看一个有趣的玩物:“你们的人……太蠢了。” “以为我们后撤是为了什么?让你们放松警惕啊。水源、粮草,总有一处能得手。你们在这南疆待了这么久,早就该想到了。” 他说得没错,应泊舟心知肚明。 南蛮后撤得太顺,顺得不像他们的作风。可大军连日行军,粮草吃紧,谁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深想,只当是蛮族主动退了。如今回过头来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是什么毒?”应泊舟问。 蛮族首领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帐顶的方向,那里有一小片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忽然用南疆土语喊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带着某种狂热的虔诚,像是在念诵什么古老的咒语。 应泊舟听懂了。 他猛地扑上前去,伸手要抓住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蛮族首领狠狠地将头往身后的木桩上一撞,力道大得骇人。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鲜血从他的后脑汩汩涌出,他的身体便软软地滑了下去,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可眼睛已经空了。 应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距那人只差一寸。 就在这一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朝这边碾压过来。 应泊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转身冲出帐外,抬眼望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尘土飞扬如遮天蔽日的黄云,黑压压的大军正朝营地压过来。 旗帜在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蛮族图腾狰狞可怖。 而在那大军最后方,一顶金顶大帐被人抬着缓缓前行,帐帘掀开,露出里面端坐的人影。 正是失踪已久的太后。 她的身旁,一个身形魁梧男人并肩而坐,手中握着一柄长刀——正是南蛮的将领。 应泊舟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与那金顶大帐中的视线遥遥相撞,他的血一瞬间烧了起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应乘渊、令凉珏、温邬以及一众将领全都到了。 令凉珏登上高台,眯着眼望向远处压境的大军。 她身姿挺拔如松,长发束在盔中,露出一张线条锋利的面孔。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在天光下寒芒毕露。 “若是放在之前,我还需斟酌一二,现在正是军力充沛的时候,怕他不成?” 身后应乘渊已经开始部署,应泊舟接过了令旗。 城门大开。 铁骑如洪流般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 两军相接的那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应泊舟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长刀横扫,力压敌军。 蛮族虽然人多势众,但装备粗劣,阵型散乱,若说先前以人多取胜,在温邬等人带来的援军之下优势已失,根本不是朝廷大军的对手。 令凉珏在高台上冷眼旁观,手中令旗一挥,中军主力压上,蛮族的前锋线瞬间崩溃,开始往后溃退。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毫无征兆地在战场中央炸开。 那爆炸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整个战场都在剧烈颤抖。 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战场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硝烟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温邬眯起眼,透过浓烟望去,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从爆炸的硝烟中,走出了一排又一排的人。 他们穿着朝廷大军的制式兵甲,步伐僵硬而缓慢,双手紧紧相扣,拉成一道人墙,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绑满了火药和铁片,哭喊着朝己方阵地压过来。 温邬倒吸一口凉气,若是他猜得没错,这些正是是殷竹霜派出去的那几支小队。 他们还活着,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有人浑身都在发抖,可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不要过来!”最前面的一个士兵终于崩溃了,放声大哭,声音撕心裂肺,“不要过来!他们在我身上绑了炸药!求求你们不要过来——” 他的哭声还没传出多远,一声爆炸便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血肉炸开,化作一片猩红的雾,溅在他身后那些同样被绑着炸药的同伴身上 拖着残肢往前爬。有人还没有断气,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哀鸣。 然后又是一声爆炸。 又一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战场中央炸响,每一次都带走几条人命,将那些曾经同吃同住的袍泽炸成一片血雾。 而那些尚未爆炸的人形炸弹,依然手拉着手往前推进,像是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替南蛮撕开己方的防线。 令凉珏的血涌上了头顶,她死死咬着牙,正要下令直接放箭。 就在她下令的这一瞬间,南蛮的将领也一声令下。 铺天盖地的火炮从敌阵后方齐发。 那些火炮炸得并不响,远不如之前那几声响彻云霄。炮弹落在地上炸开时,甚至没有激起多大的火光,只是闷闷地爆开,散出一团团灰绿色的烟雾。 可烟雾之中,夹杂着无数碎铁片,铺天盖地地朝己方阵地射来。 温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 封述的得意之作,爆炸的威力不大,但里面掺了毒和火药,一旦被划伤,皮肤会开始溃烂灼烧,生不如死。 当年封述就是用这一手,在战场上多次以少胜多,扭转战局。 温邬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东西会打在自己人身上。 战场瞬间变成了炼狱。 被毒炮击中的士兵惨叫着滚倒在地,拼命撕扯自己身上的甲胄,想把那些灼烧皮肤的东西弄掉。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盖过了所有的号角和鼓声。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局势彻底反转。 己方的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士兵们开始溃退。 军心,在一瞬间崩溃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应泊舟忽然调转马头,面向黑压压压上来的蛮族大军,长刀横在身前,策马冲了出去。 身后撤退的人认出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越来越多的人调转马头,跟上了他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另一侧翼,温邬已经带着一支精骑悄然脱离了大部队。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山丘上那些正在装填的火炮,那里是蛮族大军的后方,防守相对薄弱。若能攻进去,便能从根源上切断那些毒炮的威胁。 只是那样的话,他就一定会遇见一个人。 温邬策马冲上前,远远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封述穿着一身铠甲,正站在几门火炮之间,他的模样依旧没变,与温邬看了十几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他的身份暴露,温邬恐怕到现在都还相信着,这个人是自己一方的。 他目光一寒,没有半句废话,拔剑飞身而起,直接从马上跃下,就要一脚将封述踹翻在地。 然而封述早有预料一般旋身躲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翻身爬起来,看到温邬的脸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温邬。”他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亲切,“好久不见。” 温邬没有应他,剑锋已到。 封述见他不欲多说,便没再言语,侧身躲过这一剑,抽出长剑格挡。 温邬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剑势极快,一招连着一招,不给封述任何喘息的机会。 封述却不知为何,全然没有上回在侯府时的气势,反而且战且退,长剑被他使得花哨好看,可每一招都没有攻击的意思。 “你这又是何必?”封述将温邬震退些,笑道,“我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我和你之间,早已没了和气一说。”温邬冷声道,他剑锋一转,直取封述咽喉。 封述狼狈地往后一仰,剑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剑反手一划,朝温邬的腹部捅去。 温邬侧身避开,左手忽然探出,扣住了封述持刀的手腕。他五指猛地收紧,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封述闷哼出声,剑脱手落地。 温邬没有松手,右手长剑高高扬起,剑身寒光一闪—— 一剑斩下。 封述的右臂从肘部齐根断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温邬半身。封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跌去,脸色白得像纸。 温邬提剑上前,就要趁机取他性命。 可就在这时,下方忽然冲上来一队蛮族士兵,弯刀挥舞着朝温邬砍来。 温邬挥剑挡开两人的攻击,再抬头时,封述已经被两个蛮族士兵架着拖走了。 温邬想追,可更多的蛮族士兵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看了一眼封述远去的方向,咬了咬牙,长剑一挥,将最近的一个蛮族士兵斩于马下。 “撤!”他低喝一声,带着手下的人冲出了包围圈。 战场中央,应泊舟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长刀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左肩上插着一支箭,他看都没看一眼,抬手折断箭杆,继续往前冲。 蛮族的将领就在前方不远处,金顶大帐已经撤到了后方,可他没有走。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手中握着那长刀,正冷冷地看着应泊舟。 应泊舟冲到他面前,长刀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过去。 两人在马上交手,打得难解难分。蛮族将领力大无穷,每一刀都跟砸下来一样,似有千钧之力。应泊舟硬接了十几招,险些受了重伤。 蛮族将领忽然收刀,咧嘴一笑:“你这小将军,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狰狞:“不过你可知道,当年温载羽是怎么死的?” “他就是死在我手里的。”蛮族将领哈哈大笑,“你们朝廷的什么不败战神,到了南疆,还不是一样要死?你这小将军,能有他几分实力?” 应泊舟没有说话,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被激怒到失去理智。 可蛮族将领说的也不全是虚张声势,他的武艺确实高强,应泊舟几次想要近身都被逼退,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应泊舟只得一边周旋,一边想法子近身,就在蛮族将领一刀砍向应泊舟头颅的瞬间,一支箭破空而至。 那箭来得太快,快到几乎没有人看清它的轨迹。 它从百步之外飞来,穿过混乱的战场,穿过漫天的硝烟,精准地、无可阻挡地,贯穿了蛮王的胸膛。 蛮族将领的身体猛地一僵,刀的势头猛地一滞。 就是这一瞬。 应泊舟的长刀已经到了。 刀锋划过蛮族将领的脖颈,带起一道血线,随后那血喷涌而出。 蛮王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应泊舟收刀,转头望向箭来的方向。 百步之外,温邬正缓缓放下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这箭法是温载羽亲手教的。 战场上的蛮族士兵看到将领被杀,阵脚大乱。可他们并没有溃逃,反而像疯了一样发起更猛烈的攻击,似乎是要为王报仇。 应泊舟和温邬背靠背站在战场上,四周全是敌人,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已经厮杀许久,如今更是被团团包围,后路也被切断了。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杀死,也会被活活耗死。 就在应泊舟准备下令拼死突围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面面旗帜从南方的山道中涌出,是附近州府的援军到了,正好赶上了这场恶战。 蛮族大军终于撑不住了,领兵的将领已死,援军又到,士气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朝廷大军乘胜追击,将蛮族的主力几乎全歼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战场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到处都是尸体和破碎的旗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士兵们互相拥抱,嚎啕大哭,有人瘫坐在尸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又是一场惨烈的胜利。 温邬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浑身是血 应泊舟走过来,将长刀插在地上,伸手擦去温邬脸上的血污。温邬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谁都没有说话。 可温邬始终没有高兴起来。 因为太后又不见了。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金顶大帐趁乱撤走,太后被一队蛮族士兵护着,消失了。 温邬站在战场中,往远处看去,那里暮霭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太后不除,便依旧是心腹大患。 他的手攥紧了剑柄,沉默半晌,忽然道:“我有一个办法把太后引出来。” “你的意思是?”应泊舟手上一顿,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温邬的意思,反驳道:“我不同意。” “可是应泊舟,”温邬转过身来,看向应泊舟,目光坚定,“温家旧部许多人都没法再回温家,即便回来的大多也因无法再上战场,而选择留在京城守着皇宫。” “但我不行,我背负着万千人的性命,我必须去做个了断。” 温邬道:“我想堂堂正正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我真没招了,上一章一直在审核放不出来 等放出来了给评论的宝子发红包补偿哦 然后今天捋了一遍大纲,把第68章改了一下,剧情有大变动,宝子们可以倒回去看看,等上一章放出来再看也可以(我真的力竭了,和审核大战了一下午) 第71章 入局[VIP] “我们这次能赢, 靠的是杨将军的援军来得及时,可下一次呢?我们不可能一直守着这片战场,朝廷的粮草供应撑不了太久, 入秋之后南疆的雨季就要来了, 到时候山路泥泞, 补给线随时可能被切断。” 应泊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可是你不能拿自己当诱饵。” “太后恨我入骨, ”温邬摇了摇头, 道,“她最想杀的人是我父亲, 现在应该就是我,我活着一天, 她就一天不得安宁。这次她敢回来, 敢重新和蛮族联手, 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把当年没做完的事了结了吗?” “所以你觉得只要你现身,她就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应泊舟深吸一口气,压制这怒气,“你想过没有,她既然敢回来, 就一定有备而来。你一个人去引她, 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温邬,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 “战场上的事, 哪一件不是在赌?”温邬道, “应泊舟,你应该比我清楚, 有时候机会只有一次。” “今日蛮族将领死了,蛮族大军溃败, 眼见大势已去,南蛮王不可能再毫无顾忌地支持太后,太后手里能用的筹码已经不多了。”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需要时间收拢残部重新部署,等朝廷的粮草耗尽、军心动摇。如果我们现在不趁她立足未稳的时候把她揪出来,等她退进南疆腹地,再想抓她,比登天还难。” “这是最快,最直接,且代价最小的办法。” 应泊舟沉默了,他知道温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可正是因为是事实,他才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温邬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你这么担心我?” 应泊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原本堵在胸口的那些话全因这一句轻飘飘的调侃又散开了。他瞪了温邬一眼,牙根发痒,恨不得把这人的嘴缝上。 “别打岔。”他没好气地说。 温邬依然笑着看他,也不接话。 应泊舟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温邬,我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这么做,可是人无完人,很多事也无法尽善尽美。”他缓慢说道,像是在跟温邬讲道理,“你做得够好了。从京城到南疆,一路走到到今日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温邬,你不用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 温邬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应泊舟知道他说不通了。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知道这团火不能发出来。发了也没用,温邬这个人,从来就不是能用道理说服的。 温邬却十分“有眼力见”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打了一场胜仗,”他说,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我好想抱你吻你啊。” 应泊舟愣了一下。 温邬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但现在这样可不行。”他道,“还是先办正事要紧,你去找令元帅吧,我去殷堂主那边看看。” 说完,他便收回手,转过身,大步朝营地后方走去。 应泊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人群里。 “啧。”应泊舟眉心拧成了一团,咬牙切齿,“这个混蛋,遇到不想说的话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营地的隔离区比白天更加混乱。 温邬走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几个临时搭起来的火盆被点着了,火光在帐篷间摇曳。 空气里的味道比白天更难闻了,腐臭、血腥、药汤的苦涩,黏腻地糊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受伤的士兵被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呻吟和惨叫。 温邬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殷竹霜的身影。 “殷堂主呢?”他拦住一个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医兵问道。 那医兵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殷堂主在里头,最里面那顶帐篷,有几个伤得太重的,她亲自在处理。” 温邬点了点头,正要往里面走,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个躺在草垫上的士兵。 那士兵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全是尘土和血污,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在了,断口处被胡乱裹了几层布,血把布浸透了。 他半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他的右手边,有一个小小的香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怀里掉了出来,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那香囊做得很粗糙,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不知道是什么花的东西,针脚大大小小,颜色也配得乱七八糟。可香囊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显然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温邬弯腰将香囊捡起来,又在那个士兵身边蹲下,重新给他包扎伤口。 那士兵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拢。等他看清自己身旁的人是谁时,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浑圆。 “侯……侯爷?” 他难以置信,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温邬按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动。 “别动。”他快速将伤口包好,将香囊递给他,“你的香囊掉了。” 那士兵看着那个小小的香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谢……谢谢侯爷。” 温邬没有急着走,而是从旁边拿过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 那士兵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呛得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捧着水囊,低着头,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片刻,那士兵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温邬欲言又止。 “还有话说?”温邬扬了扬眉问。 那士兵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了。 “侯爷,我跟您说实话。”他羞愧道,“您刚来的时候,我们……我们都看不起您。” 他顿了顿:“我们背地里没少说您坏话,有人说您是来送死的,有人说您是来拖后腿的,还有人说了更难听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像是不敢再看温邬的眼睛。 “侯爷,我跟您打了一仗,就知道您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温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兵被截断的腿,安抚道:“你们出生入死,见着我这样想是应该的。” 他笑道:“如果我是你,只会骂得更难听。” 他凑得进了些,笑起来当真好看极了,那士兵的耳朵蓦地红了,只是被污泥遮住看不清。 “侯爷,”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现在只是击退一次,那些蛮子会再卷土重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轻松,其实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温邬看着他未置可否,只目光沉稳而笃定。 “我们会胜利的。”他道。 只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那士兵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温邬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好好养伤。” 然后他转过身,找到林三和林四,把他们叫到跟前:“你们留在这里给殷堂主打下手。” 林三和林四对视一眼:“可是侯爷你。” 温邬却已大步走出了隔离区,他趁着四下无人,挑了一匹马,解开缰绳,打马便朝南蛮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的黑暗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营地之后,营门旁边的一堆草垛后面,一个身影探出了脑袋。 秦小果身上还背着一个伤员,他刚才正好路过营门,听见马蹄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便看见温邬骑马冲出营门的背影。 秦小果眨了眨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虽然与温邬相处不久,但几日下来也算将温邬的脾性摸得差不多,这位侯爷要是大大方方地走,那说明一切正常;可他要是趁夜一个人骑马往外跑,那十有八九是要去干一件谁都不让干的事。 “坏了。”秦小果喊了一声。 他四下看了看,飞快地将背上的伤员递给旁边一个路过的士兵。然后他撒腿跑向马厩,随便扯了一匹马,朝着温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洒在南疆的大地上,将一切照得惨白。 温邬一路疾行,马不停蹄地跑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处小河边停了下来。 河水很浅,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哗哗地往南流去。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再往远处,就是南蛮之前扎营的地方了。营帐已经被撤走了,只留下一些木桩,在月光下显得几分荒凉。 温邬牵着马沿着河边走了几圈,确认周围没有埋伏之后,才让马喝了些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来了。 温邬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又想到什么,整个人放松下来。 而后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口鼻。 温邬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有人在用南疆土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邬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顶低矮的帐篷顶。 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传来一阵阵刺痛。 温邬没有急着动,他先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仔细听了片刻。 帐篷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有人在用南疆土语低声交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内容。 帐篷里很简陋,除了一堆干草之外,什么都没有,帐帘被从外面系住了,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不是南蛮的大营。 应该是一个临时驻扎的小营地。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火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温邬眯起了眼睛。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温邬从未她穿过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与在宫中的装扮完全不同。 她走到温邬面前,站定,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近乎怜悯地看着他。 “许久不见,温邬。” 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她不是坐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而是端坐在皇宫的金殿之上。 “哀家还是头一回以这样的身份与你见面。” 温邬抬起头,与她对视。 作者有话说: 还剩最后一点剧情了,我理一理,明天码完一起发出来。 ——4.23晚留 第72章 终局(上)[VIP] 温邬膝盖撑着地, 借力坐了起来,他甚至还有闲心找了个最舒适的坐姿,背靠着帐篷的木桩, 长腿伸展着, 看上去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模样。 这也是他从未在太后面前展现过的一面。以往在宫中, 他虽说偶尔也没那么听话,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收敛的, 从未如此直视过太后, 更遑论用这样一种姿态与她相对。 太后看得刺眼。 她大步上前,一脚踢向温邬, 力道之大,将温邬整个人踹翻在地, 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冷眼俯视。 太后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片刻, 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洛浦到底是谁?” “她利用哀家的信任,逼得哀家只得匆忙另作谋划。”太后脚下碾着温邬的肩,“她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温邬还没回话,她便摆了摆手,像是不屑再问。 “罢了。”她淡淡道, “左右不过是先杀了你, 再杀了她。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温邬被踩得咳嗽了两声, 他缓了口气看着太后, 唇角微微弯了弯。 “太后还是这么急。”他道,“当年在宫里也是这样, 谁挡了您的路,您就要杀谁。杀来杀去, 杀到最后,您身边还剩下什么人?” 太后睨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哀家不需要身边有人。”她道,“哀家只需要天下在手中。” “你现在的样子让哀家厌恶至极,”她冷眼道,“和当日温载羽没有半分区别,皆是认为自己能救所有人的恶心模样。” 温邬低低地笑了一声。 “可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您跟我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太后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类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轻蔑,“一个连自己的权势都不看重的人,只能是废物。” 她收回踩在他肩上的脚。 “你知道哀家当年是怎么进宫的?” “哀家是被当成玩意儿献上去的。”太后嗤笑一声,“没有权势,没有背景,甚至连个像样的姓氏都没有。在先帝身边,哀家筹谋了多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为此不惜除掉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就要独揽大权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温邬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然后你的父亲来了,温载羽,他毁了哀家的一切。” 太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近乎癫狂。 “可上天能看清谁才是天下之主。”她道,“那温载羽最终不也暴毙在南疆?这都是天意!” “天意?”温邬开口了,“若真是天意,你也不会落到这等田地。” 太后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 温邬看着她,缓缓道:“让我猜猜,南蛮的王,你的亲哥哥,已经放弃你了?”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太后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掐住温邬的喉咙。 “你闭嘴!” 温邬的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他没有闭眼,始终看着太后那张扭曲的脸,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您看,您又开始着急了。”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断裂的当口,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太后。” 来人身形颀长,面容苍白,一条手臂的袖子空了半截,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上还洇着暗色的血渍。 封述看了温邬一眼,目光在他被掐得发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现在不是杀温邬的时候,”他低声道,“还是计划最要紧。” 太后这才回过神来,手指缓缓松开。 温邬猛地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封述话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您吩咐的将所有解药销毁一事已经安排妥当,正等您示下。” 解药? 温邬断断续续听着封述的话。 军营里那些中毒的士兵,殷竹霜虽然能制解药,但也得等些日子,这期间难免会徒增伤亡。若是能直接得到解药,或者解药的药方,士兵们便可少牺牲许多。 他得想办法拿到解药。 温邬低垂着头装作还未从方才的窒息缓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忽然瞥见帐篷边缘有一块翘起来的铁片。他借着身形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下,将绑在身后的手腕凑过去。 封述正和太后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温邬听不太清,他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就在这时,封述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他皱了皱眉,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脚步微动,正要上前——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马的嘶鸣! 紧接着,外面火光冲天,有人开始慌乱地大喊大叫,脚步声四下里乱窜,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炸开了锅。 太后猛地转身,不满地皱起眉:“发生了何事?” 封述脚步一顿,转身:“属下这就出去看看。” 他掀帘而出,帐帘在身后落下,将外间的嘈杂隔绝了一瞬。 温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麻绳已经断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缕还勉强维系着。 就在这时,帐篷的侧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邬的动作一顿。 他偏头看去,就见帐篷的角落里,一块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割开的布帘被人小心翼翼地掀起了一个角,然后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秦小果。 温邬顿时愣住了。 秦小果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紧张地往帐篷里张望,当他看到被绑着的温邬时,眼睛一亮,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就要往里钻。 温邬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疯了?! 温邬拼命使眼色:快走,别进来,现在,立刻,马上。 秦小果钻到一半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温邬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咧嘴笑了,冲温邬比了个“放心”的口型。 温邬:“……” 秦小果见他停下来,顿时信心大增,抄起手里的武器,猫着腰就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太后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帐篷的另一侧。 秦小果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屏息凝神,高高扬起手刀,对准太后的后颈—— 然后他的后领被人一把揪住了。 秦小果整个人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一样,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手中的武器掉落被一脚踢开,而后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摁在了地上,和温邬肩并肩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封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秦小果挣扎了两下,绳子纹丝不动。 他看了看封述,又看了看温邬,再看了看封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温邬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啧。”封述看了秦小果一眼,语气匪夷所思,“放火惊马扰乱所有人的注意,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你是怎么想的?” 秦小果不服气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封述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太后,微微躬身。 “副将找您有要事,像是出了些岔子。” 太后的脸色不太好看,以往在宫里无人敢让她亲自去寻人,似乎想要发作,但最终,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大步朝帐外走去。 营帐内一片安静。 “咕噜噜……” 秦小果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鼓,破了这片安静。 封述:“……”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秦小果一眼,沉默了片刻,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邬。 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应泊舟那小子当真不行,带出来的人这般蠢笨。” 温邬却笑了,“无碍,”他道,“应泊舟能带人将你们一网打尽就行了。” 封述像是不赞同他的话,又不欲再和这个昔日好友的孩子多说什么,独自走远了些。 秦小果趁机悄悄凑近温邬,悄声道:“侯爷你别怕,我留了印记,将军很快就带人赶来了。” 温邬张了张口,正要应答,忽然便听那边封述淡淡道:“我听得见。”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秦小果缩了缩脖子,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假装自己不存在。 封述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犹豫了许久,又走了回来,目光落在温邬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而后,他蹲下了身子。 他与温邬平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温邬看不懂的情绪。他仔细看了温邬一阵,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你能斩下我一臂,很好,”他轻声笑道,“往后也算是能自保了。” 温邬猛地一愣,他没明白封述是何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翻涌而上,铺天盖地。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封述叔叔——” 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是敌人了。 温邬闭了嘴,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封述没有计较那声脱口而出的称呼,他垂下眼,在温邬二人惊讶的目光中,伸手解开了温他们手腕上的绳子。 温邬问:“为什么?” 封述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枚拇指大小的东西,塞进温邬手里。 温邬低头一看,是几枚精铁打造的掌心雷,个头不大,杀伤力却不小,是暗卫用来突袭的利器。 “知道你有事要做,”封述淡淡道,“我给你一个机会,但也只能帮你到这里。后面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你自己了。” 温邬握着那几枚掌心雷,没有动。 他探究地看着封述的目光,像在确认什么,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旁的秦小果忽然暴起。 那一瞬间的速度快得惊人,连温邬都没反应过来,秦小果猛地跳到封述身上,借着冲力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方才解下来的绳子在他手中翻飞如蛇,三绕两绕,将封述的双手双脚捆了个严严实实。 “嘿!孙子!”秦小果骑在封述背上,“谁说我笨了?这叫让你放松警惕!” 他转头冲温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侯爷你放心去,我看着他!” 温邬看着地上的封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捡起被扔在一旁的佩剑,握在手中。 “自己小心。”他对秦小果说了一句,然后掀开帐帘,猫着腰钻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秦小果方才放火烧了好几处,火借着夜风蔓延开来,半个营地都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蛮族士兵们四下奔走,有人提水救火,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 温邬没有急着去找太后,而是先绕到了营地的另一侧。 既然要乱,那就乱得再彻底一些。 他将手中剩余的几枚掌心雷分了一半出来,借着火势尚未蔓延到的地方,又添了几把火。掌心雷砸在粮草堆上,炸开的瞬间火舌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将周围的帐篷瞬间吞噬。 温邬在火光的掩护下快速穿行,终于,在营地的最后方,他找到了太后的踪迹。 她正指挥着几个蛮族士兵用铁锹挖着什么东西,几个大箱子已经被从地下挖了出来,摆在一旁,箱盖半开,露出里面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药。 箱子里的瓷药分两种,他听了几句蛮族士兵的交谈,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还埋在土里的是解药,现在挖出来的是准备好的乳摇。 他们打算在撤离的路上反扑,将毒药洒在各处。 不能让他们这样带出去,一旦成功,即便是殷竹霜在,也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失。 温邬的目光骤然一凛,拔剑而出,将就近的一个蛮族士兵他一剑封喉。他眼角余光瞥见剑光,猛地转身,剑已经刺穿了敌人的喉咙。 太后和周围的敌人终于反应过来,拔刀冲上前。 温邬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反手一剑刺入对方的肋间,手腕一转,抽出,血液飞溅,身后有风声袭来,他头也不回,身体向前一倾,顺势回剑格挡。 越来越多的蛮族士兵围了上来。 温邬且战且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箱东西,这时,他看见有两个士兵趁着混乱,扛起一只箱子就要往后撤—— 他不能再等了。 温邬猛地将面前的敌人一剑逼退,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数丈,左手探入袖中摸出封述给的那几枚掌心雷,朝着箱子抛了出去。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热浪如墙一般推过来,将温邬整个人掀飞了出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棵大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几枚掌心雷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不,不是掌心雷的威力,是那些瓷瓶里的东西。 毒药遇火即燃,几乎是爆炸的同一瞬间,火势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窜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草木皆燃,泥土都被烧得滋滋作响。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蛮族士兵被火焰吞没,惨叫又戛然而止。 温邬撑着树干站起来,他看见太后就站在不远处,正在几个亲卫的保护下往后退。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吼道:“封述!封述你敢背叛哀家!!!” “杀了他!”太后厉声命令,手指指向温邬,“给哀家杀了他!” 几个亲卫拔刀冲向温邬,温邬提剑迎上,他的动作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流畅了,爆炸的冲击让他头昏脑涨,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 然而太后即将再一次成功逃走,温邬一剑逼退身前的敌人,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剑尖破空而至,直取太后的后心。 太后感觉到身后的杀意,猛地回身,拔出身边亲卫腰间的匕首,险险地格开了这一剑。 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火舌舔舐着周围的树木和帐篷,噼里啪啦的声响下,整个营地的后方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温邬几乎是以一命抵一命的架势扑上去,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剑都奔着要害而去,剑从太后的肩膀穿过,带着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而后他咬着牙,一手握剑,一手拖着她,拼尽全力将她从火势最猛烈的区域拖了出来,甩来那些亲卫,一路疾行暂时远离了大火。 他一手撑着地,一手将太后的肩膀钉在了地上,剑身没入泥土,将她牢牢地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几乎在同一瞬间,太后挣脱温邬的手,抬手狠狠一刺,手中的匕首也刺穿了他撑地的那只手的手掌。 匕首从他的掌心穿过,温邬的呼吸骤然颤了一瞬。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剑柄,不让太后有机会挣脱。 太后气疯了,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脸上满是烟灰,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但每动一下,剑刃就在伤口里搅动一次,疼得她浑身痉挛。 “温邬!”她嘶声大喊,“你有本事就和哀家同归于尽!” 温邬却没理会她,掌心的剧痛一阵阵地传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远处蔓延的火海,看着天边被映红的云层。 就在这时,营地的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蛮族士兵惊慌的大喊。 “敌袭!!!” 然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厮杀声。 刀兵相接,马蹄奔腾,喊杀声震天动地。 应泊舟带人来了。 温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松开剑柄,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倒在地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漫天星辰。 南疆的夜空却没沾染顶点血腥,干净得像先前在大华村时的样子,无数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我可没兴趣和你同归于尽。”他轻声道。 “还有人等着我回去成婚呢。”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最后一章,凌晨比较晚了,可以明天来看。 第73章 终局(下)[VIP] 今年京城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腊月刚到, 第一场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一夜之间,整座皇城银装素裹。朱红的宫墙被覆了白, 连街巷间那些被逼宫摧过的痕迹也被尽数掩埋, 干干净净。 城南的茶楼里, 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皆静。 “话说那南疆一战——” 老先生的嗓音洪亮, 抑扬顿挫, 茶客们捧着热茶听得入神。 “朝廷大军压境,蛮族节节败退, 主将又被生擒,哪里还翻得出浪来?不到月余, 南疆尽数收复, 我朝疆土, 寸土未失!” 满堂叫好。 “再说那太后,”说书人压低了声音,“这位把持朝堂多年的主儿,被押送回京,镣铐加身, 灰头土脸, 党羽一并落网!” 叫好声此起彼伏。 “还有第三桩事,”说书人捋了捋胡须, “便要说那温家兄弟了。” 堂中声音骤歇,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当年温老侯爷被设计死在南疆,两个幼子忍辱偷生, 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活了十年——十年啊!”说书人高叹,“其间苦心孤诣, 步步为营,此番战事能成,他二人在暗中出了大力。这份隐忍,这份心性,谁及得上?” “只是——”说书人话锋一转,“温邬这些年做的事,有些到底是见不得光的。功是功,过是过,圣上明断,功过相抵,官职暂革,做了个闲散侯爷。” 角落里有人嘀咕道:“可这些日子,侯府的门就没见开过。除了偶尔能见着温洛公子带着一个暗卫进出,连个下人都瞧不见。别是说得好听,革职观察,实际上直接……”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友人捂了嘴。 “你可消停些吧!”友人压着嗓子,一脸“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我听说啊,这是当今圣上的意思,温邬潜伏多年,怕他被策反,反骨未消,所以暂时禁足将军府,观察些时日。” “将军府?不是侯府吗?” “你管是哪个府,反正就是关着呢,再说那温邬被关将军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殊不知,这话只对了一半。 温邬确实被关着,却不是被皇帝关的。 自打那日南疆大捷,应泊舟带人杀入敌营,从火海里把浑身是血的温邬捞出来之后,这位应大将军就把人当成了自己眼珠子,走哪儿带哪儿,恨不得拿根绳拴裤腰带上。 之后便一直被盯着养伤,回京的路上养,到了京城接着养,伤好了还得养。说什么流血伤元气,不好好养着将来要落下病根,说得一套一套的。 温邬方大仇得报,压在肩上数年的担子一朝卸下,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是以便由着应泊舟折腾。 可一日两日倒没什么,三五日也能打发,这都大半个月了,应泊舟还丝毫没有放他出门的意思,这就有些恼火了。 偏偏他还心虚。 先前只身犯险那事儿,应泊舟虽然没再提,但那脸色温邬记得清清楚楚。应大将军在军中那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回来之后却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他,只天天盯着他喝药吃饭,盯得温邬心里直发毛。 所以他不敢反抗。 可不敢反抗,不代表他闲得住。 大半个月下来,温邬把整个将军府祸害了个遍,连花圃里的花草换了三四茬。 最后,他的魔爪伸向了传家宝。 传家宝是他和应泊舟养的那只小黑猫,撒娇卖乖的本事一流,深得应老将军喜爱,所以荣获此名。 可传家宝长大了,到了找媳妇的年龄。 这些日子日日夜夜嚎叫,那声音凄厉婉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嚎还不算完,它还到处标记地盘,府中上下无不苦不堪言,连应老将军都受不了了,把猫往温邬怀里一塞,说了句“你处理”,便躲了出去。 温邬低头看着怀里的传家宝。 传家宝也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 他沉思片刻,当机立断,天不亮就派人去请了殷竹霜来——阉割传家宝。 殷竹霜来得很快,药箱在手,瞧着温邬的眼神里写满了“就知道你闲出毛病了”。 传家宝看着她似有感应,从温邬怀里蹿出去,满屋子乱窜,上蹿下跳,最后被温邬堵在墙角,发出一声悲愤的惨叫。 然后,痛失了找媳妇的本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殷竹霜手法干净利落,传家宝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事儿就办完了。 它趴在桌上,整只猫都蔫了,四条腿软塌塌地摊着,眼睛半睁半闭,里边全是生无可恋。 殷竹霜给它上完药,净了手,叮嘱道:“你注意着别让它舔伤口,过几日便无碍了。” 温邬难得怜爱地摸了摸传家宝的头,将它抱到火炉旁。炉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猫儿缩了缩身子,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闷闷地“喵”了一声。 温邬又添了块炭,将炉上温着的热酒拎起来,倒了一杯递给殷竹霜。 殷竹霜接过,灌了一口,眉目舒展。 温邬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白砚笙走了?” “早走了。”殷竹霜又灌了口酒,“她说想回江南柳家看看。” 温邬点点头,没再多问。 殷竹霜把杯里的酒喝尽,又道:“等过几日雪停了,我也要走了。” 温邬有些意外,偏头看她:“哪去?” 殷竹霜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随意道:“自然回沂州,喝我的酒去。” 温邬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挽留。 殷竹霜这个人,本来也是潇洒惯了,若非帮温邬的忙,也不会在经常逗留这些时日。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到时你和应泊舟成婚时,可别忘了喊我回来喝喜酒。” 温邬笑道:“这是自然。” 殷竹霜“嗯”了一声,背起药箱,大步往外走。行至门口,随手抽了把伞撑开,踏进漫天大雪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与风雪融为一体,只余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须臾便被新雪覆去。 温邬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炉上的热酒还冒着热气,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屋子里慢慢弥散开来。 他重新坐回炉边,传家宝成了传太监也不记仇,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软乎乎地趴在他膝上,呼噜呼噜地打着盹,他一手摸着猫,一手端着酒碗,抬眼看向窗外。 雪落无声,檐𝕁 ༓含⃠༓𝕋༓哥⃠༓𝔻༓儿⃠༓𝕁角堆白,天地间一片洁净。 像是什么都重新开始了。 温邬慢慢喝了口酒,热意从喉头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姿态懒散而惬意。 没曾想,他也有能如此安适度日的一天。 这些年刀尖上行走,如履薄冰,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他撑不住的那一天,或者到他死的那一天。 可如今,那些都过去了。 他好好地活着,大仇得报,重担卸下,身边有人,膝上有猫,炉中有火,杯中有酒。 温邬弯了弯唇角,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正感慨着,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林四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先抖了抖肩上的雪,才上前几步,道:“侯爷。” 温邬撩起眼皮看他。 “太后和封述的判决下来了。”林四道,“斩首定在了后日。” “圣上的意思是年前解决完,问侯爷,要不要再见他们一面?” 温邬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见的。”他道,“尘埃已定,大仇已报,所有事都是往我从未想过的好的一面发展。” 往事不可追。 而来日,光明灿烂。 他放下酒杯,看了看天色,大概算了算时辰,问道:“马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林四道,“就在外头等着侯爷。” 温邬颔首,站起身来,膝上的传家宝不满地“喵”了一声,在他腿上扒拉了两下才跳下去,扭头瞪了他一眼。 温邬权当没看见。 他理了理衣襟,眉梢轻挑,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整个人神采奕奕,哪有半分被“禁足”的憔悴模样。 “走吧。”他笑道,“去接我的来日下朝。” * 今日的雪下得实在大。 好多年都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雪,是以宫门前也热闹了许多。 下朝的时辰还没到,外头已经停了一排排马车,全是各家来接自家大人回府的,车夫们缩在车辕上搓手呵气,时不时往宫门方向张望一眼。 而在这些马车中,有一辆最为显眼。 通体赤色,四角挂着铜铃,打眼看去便十分豪华。 这辆马车,一众大臣可太熟悉了。 当初头回见着的时候,这马车就停在宫门口,然后他们眼睁睁见着不近女色的应大将军面红耳赤地上了马车。 为着猜着让应泊舟春心萌动的佳人到底是谁,他们生生探讨了几个月。 如今再见着这辆马车,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 今日休沐的没几个,下朝的官员乌泱泱地往外走。 应泊舟走在人群中间,一身朝服,神色淡漠。 他本就生得高大,面容冷峻,往人群里一站便是鹤立鸡群。周围的大臣们看似在闲聊,实则眼神全往他身上瞟,生怕跟丢了又没见着马车上的人。 应泊舟脚步未停,径直朝那辆赤色马车走去。 一众大臣精神一振,纷纷放慢脚步,目光死死黏在马车帘子上。 终于!终于要见着真人了! 马车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然后是一角大红色的衣袍,再然后—— 那人一掀车帘,弯腰走了出来。 一袭红衣如烈焰,墨发半束,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他站在车辕上,衣袂在风雪中翻飞,红与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诸位大臣如遭雷劈。 温……温邬?! 是温邬?! 等等,有什么不对劲…… 那不是应泊舟的马车吗?为什么温邬会从应泊舟的马车里出来?不是,温邬不是被禁足了吗?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坐着应泊舟的马车来接应泊舟下朝? 诸位大臣的脑子里同时炸开了无数个问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可是温邬啊!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温邬和应泊舟当年被迫成婚的,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现在既然真相大白,恩怨已了,不应该赶紧请旨和离吗?不应该老死不相往来吗? 为什么会从一辆马车里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温邬在戏耍应泊舟,温邬心思深沉,惯会做戏,指不定就是想看应泊舟出丑。应泊舟那个脾气,见了定要发火。 他们思及此,齐齐转头看向应泊舟。 果然,应大将军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拧着眉,大步流星地朝温邬走去,那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就地正法的气势。 诸位大臣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就说嘛,不可能是真的……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他们便集体一噎,险些嘎嘣一下死在这。 只见应泊舟大步上前,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斗篷,劈头盖脸地往温邬身上一罩,三两下就把人裹成了一个毛球。 然后他厉声呵斥:“冰天雪地的,你穿这么点就跑出来,找死吗?” 温邬被裹得只剩上半张脸,他一双眼睛眨了眨,眉梢轻挑。 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不啊,我来接你下朝。” 说罢,他还盯着应泊舟的双眼,分外真诚道:“我想你了。” 这句话一出,应泊舟的手猛地一顿。 应泊舟沉默了,他耳尖开始泛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他轻咳一声:“花言巧语。” 声音里却半点凶狠都没有了。 温邬弯了弯眼睛,笑得更欢。 “消气了吗?”他问,又软下来几分,“一起去城门接娘亲回府?” 应老夫人病才好起来,这些日子心心念念想和温邬吃一顿年夜饭,所以打算今日回京。 温邬见应泊舟还是面无表情,也不急,伸手从斗篷里挣出来,牵起应泊舟的手。 应泊舟的手很凉,在雪地里站了这一会儿,手都冻红了。温邬握住,用手心的温度暖着,然后上前一步,踮起脚尖。 他仰起脸,轻轻吻了一下应泊舟的唇角,轻车熟路地开始哄人的最后一步。 “把娘亲接回府,”温邬退开半寸,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眼前的人。 “然后等开春了,咱们大婚?” ——2026.4.25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正文终于写完啦! 感谢宝子们的陪伴,我深知有许多不足之处,也非常感谢宝子们的包容 超级爱你们! 这两天会有抽奖活动的,宝子们可以关注一下。 然后后面还有一些番外,更新会慢一点,但会慢慢写完,大概有: 1.大婚(可能后天更新,想急头白脸地大睡一觉)。 2.一些人物个人番外(包括但不限于温邬去侯府前的生活、温洛和他的暗卫、以及其他人物的一点补充)。 3.一个好早之前就想写的梗,大概是死对头时期打得你死我活的应泊舟和温邬穿越到婚后,见到了老夫老妻两口子。 4.还没想好,待补充,宝子们如果有想看的也可以评论区和我说,我觉得能写出来就会采纳。 再次感谢宝子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