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上班的日子-jjwxc 作者:微微多 简介:   叶勉是家里的嫡幼子,人以群分,平日里交好的也是京城各高门的嫡幺子、次子。国子学读书时,一群“天老大我老二”的二世祖们混在一处,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   今日在学堂里淘气捣蛋,上房揭瓦;明日呼朋引伴,京郊金鞍纵马,踏碎春风。   国子学的司正们愁得脑仁儿生疼,哄他们,“安生念书,待读完国子学,荫生入仕,从此无拘无束,朝堂之上自有另一番快活,任你们自在!”   一起子官N代们听了这话更来劲了,他们自小就羡慕家里父兄不必坐馆背书,晨起衙门点个卯,晚间酒楼赴个宴,何其逍遥恣意!   几人在学舍廊下罚着跪,七嘴八舌吵吵闹闹,将那日后当差的仕宦生涯,畅想成了神仙洞府。   司正们在一旁听得真切,相视冷笑:一群小混球!!待出了这门,入了那虎狼朝堂,自有官箴世故教你们重新做人!   《在古代上学的日子》续篇,叶勉和小伙伴们进入庙堂之后,辛酸好笑又鸡飞狗跳的故事。   叶勉:阳光健气大美人受   庄珝:占有欲强爱吃醋但超级有钱攻   阅读指南 雷萌自鉴:   ①受因为是大大大大美人人设,所以有微万人迷属性。   ②微群像。怦然爱情、温暖亲情、真挚少年友情并存。   ③有权谋,也有家长里短。   ④本文的官制杂糅了几个朝代。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朝堂 群像 [1]春启:京城   京城三月,春雷初震。   辰早膏雨方歇,金缕穿檐筛瓦,春光软软地笼着整座皇城。   “你们快瞧,那可是今年的探花郎?”   户部侍郎府花园里,几个外头雇来修剪枝木的媳妇停下手里的活计,凑到一棵桃花树下咬耳闲话。   “呦!竟生得这般俊俏……”   那媳妇看直了眼,又道:“咱们镇上的小子们,怎地就没这样好的?”   “你这话好没道理,这如何能比?”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嗔了她一句,又故作高深低声说道:“我家那口子在永庆侯府做木活儿,他可与我说……京城里那些高门世家的小公子们,打小吃的米面谷粟,都是拿玉杵子捣出来的。”   “可了不得……”几个妇人啧啧称奇。   “你们这是在作什么?!”   一声怒斥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几个几个妇人的私话。   只见侍郎府的管事嬷嬷黑着脸急步过来,低叱道:“那是府里贵客,拿手乱指什么!开罪了人,日后再不雇你们几个不长脸的来!”   “不敢了不敢了……怨我们没见过世面,李嬷嬷别和我们这等人一般见识。”   打头的媳妇子赶紧堆笑赔罪,却没忍住又伸脖子往远处睨了一眼。   只见远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锦衣玉冠,身姿清朗,眉目风流,正快步穿梭在游廊里,不一会儿就只留了个背影。   管事嬷嬷见那媳妇子挪不开眼的模样,低啐了一声:“可快些干活去!”   妇人们忙不迭地散开来。   李嬷嬷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嘴里嘟囔:“真是一起子没见过世面的乡野粗妇!”   又想到那些妇人议的闲话,李嬷嬷不由自主地转头朝西边的院落看去。   要论起生得好模样,哪个能与那位小主子比……   *   阮云笙今日一大早就来侍郎府寻叶勉,也不用他们家小厮领路,自己熟门熟路的穿过花园,抄着小道便往他住的院子去了。   瑶晖轩此时还静悄悄的,几个刚换了新春裳的小丫鬟规矩地守在廊下。显然,院落的主人还未起身。   阮云笙是这院儿常客,丫鬟婆子们都知晓他是四少爷在国子学的同窗好友,因而见他来了,也只无声地福了福身,并不拦他。   阮云笙一路畅通无阻地推开叶勉卧房的房门,抬眼就瞧见西角矮几上的安眠香还没熄,一缕缕轻烟正从香炉里缓缓溢出。   阮云笙摇了摇头,绕过屏风来到床前,伸手将紧合着的厚锦床帐掀开,果然见叶勉窝在床里睡得正熟,海棠春被一半儿搭在腰上,一半儿扭得麻花似的,被他弓着腰抱在怀里,一副顾头不顾腚的模样。   “懒东西!起了!”   阮云笙不客气地骂了一声,伸手将床帐挽在两边的小金钩上,又径身走去窗下,一把推开窗子。   清爽的晨风夹杂着淡淡的桃花香瞬间扑进了屋子,浅金色的春日阳光匝落在织毛地衣上,舒舒暖暖,一室明媚。   半杯隔夜茶浇熄了炉里的安神香,阮云笙搁下杯子转身又去看他,就见那懒货竟是窝在床褥里动都没动,只拽了个被角搭在脸上,遮躲那恼人的晨光,一副要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阮云笙在他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催促道:“快起来!同我一道去碧华阁。”   叶勉没睁眼,只把身子往床里侧扭了扭,给阮云笙腾出来半张床和半块春被,嘴里含糊不清,邀他上榻,“你再躺会儿......”   “我不躺了,”阮云笙扶了扶头上的冠子,“来时刚梳好的头,一会儿又在你这儿滚乱了。”   叶勉不再理他。   “勉哥儿?”   “快起来!”   “大早上的……”叶勉痛苦地蛄蛹着翻了个身,又伸手懒懒地在身上抓了抓,卷上去的衣摆下,凝白如霜的腰上立时现出几道红痕。   阮云笙笑了笑侧躺去床上。   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在他后腰上揉了两把,又探进寝衣里给他抓背,笑着哄道:“你先起来,同我去碧华阁,明日我带你去我四舅舅京外的马场,上月那里来了一匹从北境退下来的战马宝驹,毛色骨象十分漂亮,四舅舅宝贝的不行,我把它讨来给你养玩几日可好?”   窗外鸟鸣啁啾,阮云笙在他后背上的手力道均匀,叶勉舒服地舒展了身子,愈发觉得春困缱绻。   “前儿个李兆那小子可得了风声,来我府上央磨了半宿,你要是不稀罕,我便应了他!”   叶勉胸膛起伏均匀,显然不为所动。   阮云笙手下一顿,咬着后槽牙道:“你信不信我把剩下那半杯冷茶灌你颈子里!”   叶勉吃硬不吃软,睁开左眼,“发什么火啊?”   见阮云笙面色不虞,还伸手在他胸口抚了抚,给他顺气儿。   阮云笙嫌弃地把他爪子拍了下去,“瞎摸蹭什么,一会儿衣裳给我弄皱了,还怎么去碧华阁?”   叶勉仰躺在床上打了个大哈欠,覰眼儿看他:“不就是去碧华阁给我大哥送些子谢师礼?你好歹也是今科的探花,连圣上都在金殿上夸你从容端方,应对详雅,怎地偏到我大哥跟前儿就束手束脚的?”   “啰嗦什么?”   阮云笙有些恼怒,起身去了外间,把丫鬟一早就烫熏过的里外衣裳一股脑地捧进来,抛砸到他床上。   内室有外男在,近身伺候叶勉的丫鬟不便进来服侍。   阮云笙坐在床边,搬过叶勉的一条腿,将素白细棉袜套在他脚上,玉竹似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系着上面的绦带,嘴上道:“我父亲让人从外头淘换来几样不常见的物件儿,我昨晚又挑着文雅有趣的添减了一番,如今也没个准主意,你一会儿再帮我看看,别犯了你哥的忌讳才好。”   叶勉坐起身,懒洋洋地扯过一件中衣往身上套,好笑道:“你这是学生给老师送礼,还是老鼠给猫上供?”   阮云笙抿了抿唇,也颇觉无趣。   他去岁读完国子学,不出意料地顺利闯过秋闱,却对开年的会试没什么把握,幸而有叶勉替他寰转,这半年能与他一起去碧华阁受他大哥叶璟的指点。   而叶璟也不愧为大文朝才学无双的端华公子,他学业上每有困惑,叶璟三两句点拨便能让他发蒙解惑,殿试前又隐隐助力他一番,如此才让他折得今科探花及第。   不过叶璟却从不与他师生相称,阮云笙硬着头皮暗示了两回,叶璟却不接茬。   阮云笙只得识趣不再提起,就是心里多少有些颓寞不爽利,端华公子之姿容与才学,俱是跻峰造极,大文朝哪个学子不倾慕神往。   只是这师礼送不得,谢礼却不敢少。遂琼林宴过后月余,各方祝贺都收结了,他父亲才选了个不打眼的日子来叶府送礼。   叶勉只一会儿功夫没说话,就又沉下了眼皮。   阮云笙平日里温温润润一人,也让他磨得没了好脾气,发狠地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吼道:“你紧着些!我爹还在前面厅堂里等着,去得晚了,看叶侍郎捶不捶你?”   叶勉‘咻’地撩开眼皮,眼仁儿瞪溜圆,倒吸了一口气问他:“你爹他老人家怎么来了?没听下人说今日有你们府上拜贴啊……”   叶勉彻底没了困意,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手忙脚乱地套着衣裳,就听阮云笙说道:“哪里用得着送帖子,昨儿晚上咱们几个在玉仙楼胡闹,两个老爷子就在对面的阑珊阁吃席,亏得没撞到一起去!”   叶勉不再磨蹭,朝食也没敢用,胡乱地往嘴里塞了两块夜里剩的点心,噎得直抻脖子,一边嚼咽一边急匆匆地和阮云笙跑去前院待客的正堂。   “这是勉哥儿?”   正在上座品茶的阮御史见到叶勉,抚须爽朗大笑,对着叶侍郎好一阵夸赞,“见到贵府小儿郎,我才知晓什么是姿仪如玉,盛彩难描!我家犬子平日里也时常被人称颂品貌俊好,如今与你家四子一起,简直珠玉瓦砾之别。”   叶侍郎连连摆手,一脸愧色:“我家这不成器的与云笙这新科探花郎如何能比得?阮大人如此赞他可羞煞我了。”   阮御史摇头,“叶侍郎不必自谦,四公子虽未中鼎甲,却也拔得三甲同进士出身,不比云笙差什么。”   “这在榜尾才找到名字的同进士,真是不提也罢......”   两位老父亲互相吹捧自谦,叶勉与阮云笙只有低头听训的份儿,齐齐在厅下站着。   阮御史又把叶勉叫到身前说话,言语间隐隐透着喜欢。   他上一回见叶勉还是好些年前,当时这孩子在国子学里惹事淘气是出了名的。他本不喜他家云笙与之过密交往,只是说过两回,他家小儿堵耳不听,便也由他去了。   后来阮御史因为一起错案,无辜受了牵连,由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贬为四品佥都御史。自己往日里承纠察百官之职,得罪人无数,因而云笙也在国子学里被人寻事欺辱。   当时整个阮家都忙着在外筹谋,后来才知晓,那段时日竟是这叶勉护着云笙,一日不落地接送云笙上下学,在学里与那群宵小挥拳打架,被国子学数次惩戒打罚也不退让,唬得那起子小人怯怯软了手脚。   虽说那时候几个孩子年岁不大,在长辈眼里多是胡闹之举,却也让阮御史唏嘘动容。   大文朝的官场上看着清和一片,实际上结党连群,步步皆险。   好的时候自然人人相捧,一步踏错跌入云泥,便只有少时翰墨结交的挚朋,才会不为私利相助。   这份年少时结下的情谊可贵至极,可谓千金难换呐!   叶勉和阮云笙在前厅站了一会儿,才被打发去碧华阁见叶璟。   然而大理寺卿叶璟公务繁忙非常,休沐之日也不得闲儿,只留他们喝了半抿子茶。   两个人口还没润湿,端华公子就大袖一挥,将他们齐齐撵了出去。   俩人灰头土脸地被轰出碧华阁,阮云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叶勉气得对着碧华阁的大门掐腰跳脚大骂。   他刚在里头说错了话,他哥嫌他不着调,下来就是一脚,叶勉到现在半边儿屁股都是麻的。   阮云笙只得扶着他一瘸一拐的出了府。   好在叶勉性子开阔不记仇,气性去的十分快,一手揉着屁股,一手与阮云笙勾肩搭背地往府门外去。   “走,寻李兆那几个混小子去!”   今日是武举科殿试最后一日,李兆要应试,他们得过去看上一眼才放心。   俩人到了华武门时,那里已经熙熙攘攘全是来应试的人流车马和前来瞧热闹的百姓。   “兆哥儿他们在那里!”   叶勉利落地蹦下马车,笑着指给阮云笙看。   “哪儿啊,哪儿啊?”阮云笙伸着颈子望过去。   只见华武门南侧一棵百年宫墙柳,红墙映着翠枝,柳丝如雾随风翩跹,远远望去一片春华。   斑驳树影下,三个模样十来岁的锦衣少年,正吊儿郎当的蹲在墙根儿,满脸都是不耐烦。 [2]相聚:兄弟   华武门是皇宫西宫门,前面这处广场,平日里禁军重重把守,是不许寻常百姓靠近的。   今儿个因是武举内考之日,才撤了广场上的守禁,因而此时极为热闹,除了来应试的武举子,还有来凑热闹的百姓们。   几队卫军身着银鳞锁子宫甲,腰上配着仪刀,威风凛凛地四处巡视着,宫门前乱而有序。   一伙外地富商收完货正赶上这三年一回的热闹,也换了体面的衣裳来瞧稀罕。   几人正频频惊叹着内皇城的气派与威严,一扭头,就见南侧宫墙根下,几个少年大马金刀地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大饼吃的喷香,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其中一富商不屑地哼了哼声,抬手指给几个同伴看,“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居然有这般粗鄙不体面的!”   同行的客商们探头瞧了瞧,发现少年们身上的衣裳颇为富贵,便道:“定是附近边郡土财的小子们钻野到京城来耍玩。”   “想是祖上刚刚富阔起来,没见过世面,不知天高地厚!”   “家里不教,外头自有那厉害的教他们,王兄李兄且看那边......”   不远处,两队巡逻的卫军也瞧见了南宫墙下蹲着的几个“街溜子”,气得额角直跳,眉毛一立便扶刀过去。   只是待走得近了,方才注意到几人身边还停着辆马车。   朱轮绛帏银缨辔,一品丞相府规制。   两队卫军的领头儿,默契交换了个眼神,随后脚下偏了偏,不动声色地带队换了方向。   客商们正挤上前去等着看好戏,想瞧瞧那几个毛头小子如何吃教训,待他们回乡后,日后酒桌上也好多桩谈资笑话。   不成想军爷们突然调转了步子,凶神恶煞地朝着他们来了。   “快走快走!车马堵在这里作甚?”   “是!是!小的们这便走......”富商们吓得直绊脚,敛了看热闹的心思,忙不迭地驾着车马走了。   叶勉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魏昂渊了,想他想得厉害,哥俩儿甫一碰头就黏糊个没完,挤挤挨挨在一处,说不完的体己小话。   魏昂渊那张绷了一早上的臭脸,在看到叶勉后,也终于露了笑模样。   李兆醋得直冒酸水儿,捧着饼阴阳怪气道:“这什么破饼?光闻着味儿都酸得倒牙!”   魏昂渊没理他,扭头对叶勉温声道:“你不是爱吃状元街上的那家羊脂韭饼?我叫小厮挑着皮子酥嫩的买的,一直放在马车的熏炉上温着。”   羊脂韭饼,其实就是古代版的韭菜盒子,初春最嫩的那茬春韭配上化开的羊脂,一口咬下去鲜掉舌头,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能吃到地道的。   “嚯!我说今儿魏少爷怎地这么客气?来看我,还拎了一匣子饼,敢情我是沾了人家叶四的光!”李兆大声嚷嚷:“这年头一长,兄弟情分也分三六九等了。”   魏昂渊不惯着他,转头骂道:“不吃就饿着!吵嚷什么?”   李兆险些气了个倒仰,要不是一会儿要进宫去内考,定要撸袖子跟他俩干上一架,好好掰扯掰扯。   叶勉也被李兆叫唤的脑袋嗡嗡的,伸手往他肩上捶了一拳,“你灌什么飞醋,要不是因着你,哥儿几个用得着青天白日的在这鬼地方蹲墙根儿?”   华武门前面是宫肆千步仪仗区,方圆二里地别说商肆茶馆,就连个能歇脚的廊庑都没有。   “嘶!”   叶勉捶完李兆甩了甩手,这混球儿为了备试武举,这两年被他爹归德大将军操练得浑身腱子肉,凿一下,手生疼生疼的。   李兆又嬉皮笑脸起来,拽过叶勉的手在他隆隆鼓起的膀子上按了按,“怎么样?结实不?”   “油!你个大傻子!”叶勉刚捏过裹着羊脂韭饼的油纸包,手上沾的油脂都抹他衣裳上了。   好在魏昂渊带了随从出来,那小厮人也机灵,站在马车旁,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见小公子们闹开了,赶紧递了湿帕子过来。   叶勉接过帕子给李兆擦拭干净,索性又将人拽起来,叫他站直,检查他身上可还有不妥之处。   李兆身上穿着紧腰窄袖的武生衣,矜傲挺拔地站在那里,腰间按规去除了玉佩荷包等各色饰物,宽肩韧腰,饱满紧绷的肌肉在单层的武生服下更加明显。   叶勉叫他转了个圈,又退后一步仔细打量,想当年他们一起国子学念书时还不显,如今兆哥儿着实有些武将子弟的好气派!   李兆见叶勉脸上有欣赏之色,一扬下巴:“我爹这几日还偷偷拜佛,盼我夺得三甲。要我说,圣上就该点我个武探花,这满大文朝,打着灯笼都寻不着我这么漂亮魁伟的身段儿!”   魏昂渊和温寻正嚼着饼,被他这番狂言噎得直翻白眼。   叶勉也嫌弃地直咧嘴,真是白瞎了这大高个儿!一张嘴就比格附体似的,呜哇狗叫个没完,也就不说话的时候,能有个唬人的样子。   李兆却越说越来劲,“待我夺得武探花,就往北境关寻我叔父去,杀敌拓土挣军功,谁都甭想再打发我看大门!”   魏昂渊嗤笑了一声,“看大门儿都没抢着御道正门,还敢惦记去北境捞军功?”   李兆让魏昂渊挤兑的满面涨红,怒道:“我也犯不着去抢御门,等明儿个我就去你们丞相府上做门房,那多威风是不是?你上峰前脚把你使唤得孙子似的,后脚就被你家门房叱得灰头土脸。”   “哈哈哈哈!”   阮云笙和温寻大笑出声。   魏昂渊立马撂了脸子。   叶勉不明所以。   温寻见状和叶勉解释:“这里头有些缘故,你这大半年要科举,后头又要馆选,我们也不敢拿这些寻常琐事烦扰你。”   李兆也丧气地蹲了下来,嘴里抱怨,“上学的时候咱们兄弟天天盼着从国子学结业,早日入朝受职,如今才知道,学里那才是神仙日子!”   叶勉不以为然,上班还能比上学糟心?   无论是前世的公立高中,还是大文朝的国子学,整日被老师管束着,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这破学他早上够了,有什么好眷念的?   去岁,魏昂渊、李兆、温寻三人国子学坐监期满,又通过岁考和吏部考职,直接荫生入仕。   按大文荫叙律制,荫生入仕初授只得七品以下官职,可也给正备试科举的叶勉和阮云笙羡慕坏了。   温寻授得光禄寺大官署署丞一职,职掌宫廷筵席祭祀及外使宴犒,从七品。   李兆授左监门卫侍卫,职掌东皇城守卫及各门禁卫事务,正八品。   魏昂渊因为亲爹是百官之首,被圣上特旨恩封通政司经历,职掌内外奏章收发,从六品。   那通政司是天子喉舌之司,通管出纳帝命,是个极难得的地方。叶勉揽着魏昂渊的肩膀晃了晃,奇怪问他:“魏丞相替你千挑万选的缺儿,是哪里不好?”   温寻一脸坏笑,不等魏昂渊开口便替他答了。   “他那经历司的上官是个四六不通的蠢货,满心的钻营,又迂腐透顶,想巴结魏丞相,却不肯对昂渊示好,反而为了博个狷介守正的好名声,专拣同僚们避之不及的杂累差事塞给昂渊,一天到晚把他支使的团团转。”   “偏偏那老东西又想学人攀附取巧,钻头觅缝去丞相府递帖子要拜见魏丞,他们丞相府上的门子们,你也知道,惯爱捧高踩低,哪里瞧得上他这等品级的小官,常给他脸色瞧。”   魏昂渊一脸憋屈:“这人连我府上的门房见了都懒得抬眼皮,我竟然要受他差来遣去......”   叶勉瞠目结舌。   李兆也拉着叶勉大吐苦水:“昂渊再苦闷,好歹是份正经差事,我在那监门卫,不是守城门就是守宫门,活似被钉在了大门上!我上辈子是狗托生的吗?这辈子整日给人看大门儿?”   几人忍俊不禁。   叶勉见李兆实在沮丧,收了笑,揉着他的后脖颈安慰道:“你安生些,又不是叫你累生累世的去守门,你们武将子弟多是恩荫入朝,哪个不得经这一遭?”   那左监门卫是直接授命与天子的司衙,里头那些小爷们不是宗室子弟就是三品以上的武将之子,到哪里都是横着走,眼睛长到头顶上。   朝上那些大员们遇到他们盘查,也向来都客客气气应对。   哪个不开眼敢给这群祖宗们气受?都是家里的嫡幼子,家里护短儿,舍不得放出去拼军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将人安置到监门卫做渡板,将来都是奔着御前去的。   有大族背景,有锦绣前程,还年轻气盛,只有那脑子进水的糊涂人才会和他们对上。   因而,兆哥儿这差事是辛劳了些,轮值守岗夏天炙烤,冬天冻寒,却并不会比魏昂渊苦闷。   撒娇狗叫罢了。   叶勉帮他整了整领口,“你这回武会试要争气,要是得个好名次,就算你爹不放你去北境,也能早两年调动升迁。”   李兆又臊眉耷眼起来,“武试就考马射力兵就是了,作什么要考策论?”   叶勉怕他临门一脚灭了士气,哄他,“怕什么!好歹你也读完了国子学,随便写上几个字也比兵武监的那些痞子强。”   叶勉说着,下巴往那边轻轻一扬,那边宫墙下正站着十来个兵武监的监生,平时一个个打街骂巷,痞里痞气的,如今要文试了,也都蔫头耷脑的脸色煞白。   被一群武监生围在中间的秦敖,冲叶勉“不怀好意”地龇了龇牙。   刚刚叶勉一下马车他就注意到了,只是这小子实在太惹眼,广场上不少人都在明里暗里盯着他瞅,秦敖便没过去与他说话。   李兆看到秦敖,立马和他们挤眉弄眼的低声八卦。   “秦敖那小子去了兵马司任职,被我姨丈安排去守护城河,每天气得吞了哈蟆一样哈哈!前儿早上,我巡逻正遇上他,百姓偷偷往护城河里倒污水,他提着刀撵人,被几个老妇人围上指着鼻子骂。”   几人憋着笑肩膀直抖,秦敖那厮家世极好,在兵武监读书的时候,前呼后拥,众星捧月,没想到出监入了职,竟也这般狼狈。   叶勉却忽然咂摸过味儿来,好奇问他们:“当班真比上学还难熬?怎地你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活像去给人当牛做马了?”   李兆仰头长叹了一声,“可不就是就是给那群老东西当牲口使唤?咱哥儿几个国子学读书时,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寻常学学文章,闲了就呼朋唤伴,京城金鞍策马,不高兴了还能逃学,春夏踏青寻芳,秋冬围炉猎狩,哪日不快活?”   几个当差半年的新鲜牛马聚在一起,吐了好半天苦水,华武门那边便敲了锣。   叶勉帮李兆细细检查了一番笔墨考具,又说了一车的好话,将人哄得意气扬扬地去考试了。   李兆进去后,叶勉不安地转头问阮云笙:“翰林院如何?人人都说那处是满朝最清贵的地界儿,可也是这般糟心?”   阮云笙是一甲探花,早早被授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一职,半个月前就去当差了。   叶勉刚刚考得庶吉士,过两日才能去报到。   阮云笙嘴角扯出个耐人寻味的弧度,冷哼道:“最清贵?素练藏机罢了。”   又想了想,对叶勉说:“明儿一早我告个假,同你去礼部领凭敕牒,里头的事我再细与你分说。”   叶勉点头应下。 [3]色厉内荏(捉虫):大混球   第二日晨早。   晴阳初升,承天门上的晨鼓应时敲响,九鼓绝时,余音裹着赤绡金光缓缓洒下。   城外候着的商人车马鱼贯而入,内城的早摊铺子早已锅气袅袅,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是清晨,整个皇城却一派生机勃勃,俨然时和岁乐的盛世之象。   叶勉和阮云笙守着人家的炉灶,吃了两碗新鲜出锅的驴肉煎角子,这才揉着肚子不紧不慢地去了礼部。   礼部验封司一大早就忙开了,堂厅里,几个办事的书吏手里活计不停,额上渗着细汗。   叶勉按规领了凭,又交了六百文绫纸钱,也就是工本费,小吏交于他一个火漆封整的函封,叶勉当面拆看了里头的敕牒和告身,在签收文纸上按了手印,便拿着凭条去清吏司领取官服。   那庶常服上连个官补子都没有,圆领,前襟全是细白布,只下摆施一道青黛横襕,看着十分素淡。   叶勉不大满意,撇了撇嘴抱怨:“那无品的杂职身上还有只练鹊呢。”   阮云笙看出他的想法,掰着他脑袋,让他看墙上贴着的大字告牌,一字一顿替他念出来:“私改官服者,罚——俸——半——年!”   叶勉:“!!!”   清吏司设有易服房,叶勉直接去里面换了庶常服。   一个年纪大些的品官看见他出来,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急急指着叶勉,扭头对同僚们嚷道:“你们瞧瞧!翰林院那起子老书簏,前些年还参了我们一本,骂我们清吏司样制的庶常服缟素,穿起来活像披麻戴孝!今儿合该让他们开开眼,到底是咱们衣裳不好,还是他们自己样貌不济?”   这话一出,清吏司的品官们纷纷去瞧叶勉,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附和,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痛快。   叶勉不怕人瞧,转着圈儿地给他们摆pose。   一旁的阮云笙心下腹诽,自然是你们衣裳不好,仪制的这件庶常服,不知被骂了多少年了。叶勉穿着好看,是因着他人极好,别说披麻戴孝,就是只裹块破布,也是琼花秋月。   大文朝吏部选官和翰林院馆选庶吉士,首要考核“身、书、研、判”。   “身”便是指体貌仪容。   叶勉“身”这一项,考评结果是“甲优”。   大文开国近百年,“身评”得了甲字的就极少,大多是丙、丁评语。   “甲平”和“甲末”凤毛麟角,共出过六七十人。   而“甲优”,只出过二人。   上一个评了甲优的,是叶勉他亲哥。   叶勉用了半个时辰,将礼部的事务办结。   二人还没跨出礼部衙司的门槛,就听见外面吵闹声一片。   叶勉这人最喜热闹,专爱往人堆儿里扎,着急忙慌地抓着阮云笙跑出去吃瓜。   阮云笙没提防,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狗啃泥。   “祖宗诶——”   “快看!是吏部那边。”叶勉兴奋地拉着阮云笙冲了过去,拼了命地往前头挤,占据最佳观赏位。   吏部和礼部因为许多事务需联合办公,百年来衙司一直相邻而设。   “文康十七年举人刘信昌,求见文选司郎中赵大人!”   “文康十七年举人刘信昌,求见文选司郎中赵大人!”   那闹事的举子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京城三月末的天气并不炎热,轻风习习,这人头颈却一片汗湿。   附近几方街巷都是官署区,这般吵闹引得大大小小的官吏纷纷驻足。   吏部的一位主事小跑出来,斥道:“这位刘举人休得无礼!再这般胡闹纠缠,我便请兵马司过来拿人了!”   “你这便让人把我拿了!”   那举子激动地满脸通红,向前一步:“今日你不拿我,我也要去状告你们吏部文选司渎职徇私!!”   吏部那位主事早见惯这般场面,冷静地给旁边的小吏一个眼色,那小吏立马朝隔壁街的兵马司衙门跑了去。   一个长须花白的老官叹了口气,劝慰那个举子:“年轻人,朝廷官职有限,你且耐心候着......”   那举子一脸悲呛苦涩。   “老大人,晚生已候了整七年!别说实却儿和虚职,就是个临时差委都没轮到过!这两年,我每半旬来这文选司求问一回,次次都给我'待缺'和'暂无可补'的条子!这要我等到何时啊?”   老官摇头低吁:“那也不可乱了阵脚,自毁前程。”   “晚辈......晚辈也不想啊......”   叶勉听那举子最后声音哽咽,已不忍再看这热闹。   阮云笙拉着他退出人群,去了官署区附近的一处茶楼。   今个儿日头极好,晴光柔而不腻,俩人没进后院的雅阁,而是在二楼挑了个临窗的阔亮位置坐下。   雕花木窗半开,下头是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宝元街,青石板路上车马粼粼,两侧酒楼茶肆的商番舒卷,卖花担上的春枝海棠与街角蒸糕的甜香混在一处飘飘扬扬。   叶勉一手斜倚在窗棂上,问阮云笙:“朝廷的官缺候补壅滞,竟到这般境地了?”   “比你今日看到的更为堪重。”阮云笙执壶倒了杯热茶给他,娓娓道来。   “如今朝廷文武官员共一万四千余人,京官三千,地方上万余。你可知今年赋闲在册候补官员有多少?”   叶勉摇头。   “也是万余人。”   “这么多!”叶勉震惊。   “每月吏部阙榜,吏部那边都要闹上一回。别说他个外乡举子,就算是进士,无大才,身后无人打点,候缺一两年也是有的。”   叶勉忙问:“那我们翰林院又如何?”   阮云笙缓缓摇头,“翰林院清贵之地,实缺职权最是有限,编修九年升侍讲,检讨九年升修撰,如果不能调任升迁去六部九寺,半辈子都只能围着墨台打转。”   叶勉想了下,道:“总是比那些普通的举子和进士候缺容易的。”   大文一甲三名直接入翰林,二甲三甲要馆考优异者才能选为庶吉士,成为“实习”翰林,算是朝廷每回科举考拔出来的最出色的那拨人。   吏部在选官大挑时,自然要先考虑这些翰林官们。   阮云笙摇头嗟叹:“这些年,京城官缺僧多粥少,哪里那么容易了?待明日你去翰林院点卯就见了,里头不知有多少白发老官,半生都蹉跎在那儿。”   叶勉聪慧,闻音知意,挑眉问道:“他们是不愿外放?”   “自然是不愿的。”   阮云笙哼了一声:“在京城要苦熬年头,却离皇权最近,虽说是个看不见的饵,却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钓着。”   叶勉拧眉,“可若是几十年都无人赏识提拔,那也太糟践自己了些,数十年寒窗苦读,最后年俸不到百两,还要在京城养着妻儿老小一家......”   京城居大不易,这花销就够人喝一壶的,翰林官又无实权,冰敬炭敬向来没他们的份。   阮云笙轻笑,“他们心里有本帐,甘之如饴的很。”又道:“况且他们在京多年,一直被人捧为天子门生,自诩清流,认为地方官是‘俗吏’。若是外转离京去了贫远任上,连文人雅集、学术交游都不能了,那才是要了他们的命。”   “也罢!”叶勉不是替外人操心的性子,“我安生在翰林院庶常馆学习便是,三年后散馆,谁耐烦留在那地界修书弄墨,简直无趣!”   阮云笙点头:“我家里父兄也是这个意思,我在翰林院半月有余,冷眼瞧着,里头有些个已经快疯魔了,你可别招他们的眼。”   叶勉满不在乎,“平白无故的,我招惹他们作什么?”   阮云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恐言之过多,反而损了叶勉入值翰林院的兴味,便没再多解释,只囫囵得劝慰一句。   “入朝当差不比我们在国子学读书,利字当头,人心各藏机杼,你也收收性子,别见个人就热络不休。”   阮云笙简直替他发愁,勉哥儿随着年岁增长,姿貌更出众于他哥,脾性却截然相反。   端华公子性子向来是薄喜浅怒,眉间寒霜,唬的凡人不敢近身。   叶勉却是活泼舒朗至极,与他说上三句话,就是熟人了,下回再见就能揽过脖子亲亲热热。   心情要是好了,路上遇到条眼熟的狗,他都要颠颠儿跑过去,问问人家吃饭了没有?   去岁夏天,被只怀了崽子的母狗撵了三条街,他可一点不冤!   叶勉见阮云笙神色担忧,忙打保票,“我心中有数,必定不会像在国子学里那般胡闹。”   阮云笙也不再啰嗦,用筷子夹了块松子金糕,要喂到叶勉嘴里,忽似想到什么,手上动作一滞,随后幽幽地看着叶勉。   “我给忘了,他不许你吃外头的吃食。”   叶勉:“......”   “这两日你随着我可没少往嘴里塞,羊脂韭饼、蒸蟹斗、驴肉煎角子、炸萝卜糕、糟猪蹄儿......”   阮云笙掰着手指头一桩桩数过去,半晌后惴惴道:“他明日回了京,不会又来寻我麻烦吧?”   叶勉猛地挺起腰板,嗓门拔得老高,“笑话!我怕他?”   震得停在茶楼凭栏的喜鹊扑棱棱起飞,撞在檐角挂着的一串铜铃上,叮咚作响。   叶勉嚎完,手上却不动声色地将刚拈起来的盐渍青梅放回果碟中,又往远处推了推。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看他色厉内荏,也不说话。   叶勉叫兄弟挤兑地脸上挂不住,暗地里咬牙,庄珝那大混球!   先前俩人还没好时,哄他说要给他当好哥哥~俩人好上没多久,就开始给他当小爹了,最近一年更是没完没了,恨不得直接当了他爷爷,把他管束的和三孙子似的......   如今他爹见了他都打怵,宛如见着了叶勉祖父,这辈分也算严丝合缝对上了! [4]翰林院(捉虫):荣南亲王   寅正时分,天还没亮。   瑶辉轩里已经灯火通明,满院的丫鬟婆子侍奉叶勉洗脸更衣,佩荷包,装点心盒子,忙活地热闹喧庭。   叶勉也是打足了精神头,今儿个是他第一日去翰林院点卯入值,昨夜里兴奋地根本睡不着,去碧华阁缠着他大哥谈心说话,三更才回来自己院子。   这一早也是破天荒地没用人叫起,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自己就撩开帐子蹦下了床。给守夜的丫鬟吓得脸煞白,还以为见了鬼了。   出府后,马车朝着和国子学相反的方向行驶,窗外是不同以往的景致。叶勉看着窗外街巷,心潮澎湃,他做了两世的学生,如今终于熬出头,能去上班了!   叶勉意气风发,满心都是畅快!眼下他还不知道,两个月后被那死班吸尽阳气,披头散发、双眼无神的自己,恨不得立马穿回此时此刻,再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谁家好人喜欢上班啊?什么贱皮子啊他是......   翰林院因为近禁密,为了便于宣召,设在皇宫宣明门外东侧,离宫门只几百步的距离。   叶勉到正门翰苑门时,天刚蒙亮,阮云笙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去了二进堂的典簿厅交凭,验正身。   叶勉将准备好的礼部馆选帖,三代脚色和试录呈递给办事的供事。   三代脚色是记录祖、父、己,三代人官职的帖子,上面盖着吏部与礼部的官印,以证新选庶吉士出身清白。   试录则是他乡试、会试、殿试的答卷副本,那供事十分谨慎地与存档朱卷对比笔迹,这是要查保他科举成绩真实。   典簿厅出来,叶勉与所有新选庶吉士一起去庶常馆参见教习,投递了“门生帖”,又去翰林院正堂,拜谒掌院学士。   叶勉恭恭敬敬地叩了四拜礼。   自此礼成。   耳边再听人唤他,便是“叶庶常”了。   新选庶吉士们互相拱手问礼,叶勉爽得头皮发麻。   在国子学时,先生们气急了就挥着戒尺大喝他的全名,要么就是“混球”、“混账”、“小冤家”,唬得他心惊胆颤,从今往后可再不能了!   叶勉美得冒泡,想着今晚回府后,还得提点他爹和他哥一句,以后不许动不动就抽他,简直有损国威。   翰林院是最重礼制地方,一套礼法下来,已经到了正午。   翰林官们要么三三两两结伴外出去外街的饭庄,要么用些从家里带来的糕饼冷食,还有些家里方便的,有小厮仆役给送膳盒。   叶勉接过杂吏递过来的膳盒,同阮云笙一起去了学士馔堂。   翰林院规矩多,为防浊气冲文脉,不允许翰林们在有纸墨的案厅里吃饭,因而专门在院署内东侧划了一个院子做馔堂。   俩人落座后,阮云笙奇怪问叶勉:“你府上怎么给你送来两个膳盒?”   还不等叶勉答话,他一脸了悟,“公主府也给你送了?他人已经回来了?信里不是说最早傍晚才能入京。”   叶勉点头:“八成是午前到的。”   “这两日疾行赶路了吧?”阮云笙揶揄,“这人归心似箭呐......”   叶勉脸皮厚得箭矢难侵,大言不惭道:“你要离了我,也会整日思我、念我。”   阮云笙叫他恶心得,险些把刚咽下去的饭呕出来。   叶勉没再和他拌嘴,利落地站起身,提起其中一个食盒,去了承旨学士用膳的隔间。   叶勉在隔间里呆了足有一盏茶时间,阮云笙时不时地就听到隔间里几个学士朗声大笑。   引得馔堂里不少人侧目。   叶勉回来后,阮云笙哼笑,“第一天就跑去送贿,当真无法无天!”   “什么送贿?”叶勉理直气壮,“我这是分甘共味。”   隔间里,掌院抚须笑问:“今日新到的这二十九位庶吉士,各位大人看着如何?”   “着实有几个成色不错,是廊庙之材,若是哪个运道好,日后青云直上啊。”   “哪个运道好,还用得着看日后?”承旨学士晋敏清揶揄道,“明澹公,你不实在了。”   众学士笑出声。   有人为明澹公说话,“沈明澹任了他们这一年的教习,自然不能胡乱妄议。”   “你们这些老狐狸!”晋敏清哈哈笑道:“那便老夫来说,这个叶勉,我早闻其人,今日一见,不谈其品貌,他这性子我倒是喜欢的紧。”   沈明澹哼声,“那你还是听闻得少了!那国子学大祭酒与我是连襟,这些年让他磨缠的头发都快秃光了,前两日还来我家喝酒,嘱咐我好好整治他,替他出了这口恶气!”   晋敏清打趣,“少来这套!嘱咐你整治他,还是照应他,你这老东西心里门儿清。怎么,还怕我们几个骂你不公正?”   沈明澹指了指他,笑而不语。   众学士了然而笑,国子学大祭酒,天下门生众多,哪里会认真与一个学子过不去,肯带着好酒上门,名字提了又提,必定是极宝爱的。   晋敏清心里哂笑,老狐狸们越来越能装蒜了,几人心里都明镜一般,这翰林院是来了尊大佛。   昨日恭庆王府老王爷做寿,他们几人应邀吃席,席面儿上有道主菜莼羹鲈脍,用的是南边的莼菜,这东西极鲜嫩易腐,需用快马连奔急送到京城。   每年三月江南地方府衙采莼做贡品,进献给圣上和皇太后,等闲人根本摸不到边儿。恭庆王府也是今年才偶得了一回的赏儿。老王爷为彰显御恩,做了宴席的主肴,邀大家共品。   而今日叶勉送来的膳盒里,居然也有这莼菜,切成丁用银鱼干,火腿,拌着芝麻油,码在膳食盒最边上不起眼的小瓷盅里,竟被厨上做成了下饭的腌菜......   隔间外的馔堂里,几个年轻的翰林官围坐在一桌。   翰林检讨李章甫一脸嘲讽,“大理寺卿的这个弟弟,竟如此善于钻营,也不怕坏了他哥的名声。”   “呵,谁敢坏他名声?人家嫡亲大哥可是御前第一等人物!”   李章甫哼笑,“都是一起子势利眼!我排队买了酥喜斋的点心送与承旨学士,他们瞧见了,一个个挤眉弄眼,编排我只会讨好拍马,如今人家第一日就大摇大摆拎着食盒进了隔间,他们怎地不敢作怪?”   编修吴文起是寒门出身,同座的几人虽是小族门户,却随便一个都比他强,他也一脸不爽快,“这些大族的公卿之子,好好的御宠恩荫之路不走,偏偏要和我们挤科举取仕。陛下广开科举之门,本就是为举国取才,方便寒门子弟入仕,他们倒一个个凑上来了!”   说罢,他又问李章甫,“章甫,如今的掌院可是你半个座师,我们这两年出不出得去,只能听由天命,你总得走吧。”   有人附和,“正是,那个阮云笙、叶勉还有个叫孙书礼的,都是一榜连捷,家世又不容小觑。你可别像去岁一般,吏部难得放了个一等一的好官缺,刚打点到一半,就让人截了。”   李章甫神色不豫。   有人又说:“我看那孙书礼性子畏缩,倒是不足畏惧。”   为官和做学生可不一样,他们入翰林院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年轻人有十分漂亮的功名傍身,行事却极不潇洒,未语脸先红,说话战战兢兢,十分小家子气。   如此哪里能得上峰赏识?过不了两年便泯灭众人矣。   其他几人点头,“他那脾性我一眼便知是个不成事的,只小心那阮、叶两人。”   午后。   一群萌新庶吉士们,由老翰林带着熟悉参观院署各职厅,拜会前辈翰林。最后去对街的先师庙祭拜,行释菜礼,圣人象下聆听训诫。   讲听训诫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翰林,说话抑扬顿挫,拿腔拿调,每句话结束都要拖个极长的长音,句尾的叹息在房梁上颤悠悠地转三圈,才肯落地。   叶勉想笑又不敢笑,几个年纪尚轻的庶吉士站在队列最后排,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有性子活泛的和叶勉禀性对盘,贼笑着和叶勉八卦:“这位赵方儒老大人可是咱们翰林院一大奇景。”   有瓜!叶勉登时立起耳朵。   “据说他每日寅时就起,先朝着皇宫方向行三跪九叩礼,再香胰净手,默写《圣谕广训》,写公文时,遇到‘天’‘圣’二字还会焚香哩!”   程醒忍笑继续道:“有回翰林院给怡善亲王府写老王爷的祭文,因为没缺笔避圣贤名讳,他硬是要大家返工重写,几个编修大雪夜里写到火盆熄烟,手都拿不住笔,最后耽误了章程,叫王府派人好一顿斥责。”   叶勉啧啧称奇,“好个古板苛腐的小老头儿!”   在圣人像下站了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赵老翰林才收了神通,放庶吉士们下衙归家,只是临了又点了几人随他去藏书阁搬书。   叶勉年纪小,这等杂活自然要主动。   几个年轻的庶吉士随着赵老翰林出了师庙,刚转过街角,就见半副王府的仪仗停在宫门口不远处。   “快快随我去谒拜王驾!”   叶勉还没反应过来,赵方儒已经疾疾趋行过去,两腿也不迈状元步了,尾音也不长颤了......   叶勉:“???”   程醒抱怨,“离王驾还那么远呢,路边避让伏礼就行了呗,这老头儿也太趋奉逢迎了。”   站他们一旁的孙书礼胆子小,嗫喏道:“是荣南亲王的仪仗,我们快过去吧,赵翰林最恪守端礼。”   程醒嘴里嘟囔,“那更犯不着了......满京都巴结讨好的人物,别说隔着仪仗了,就是站人眼巴前儿,人家也不会问一嘴咱名字。”   赵方儒早已跪在仪仗前,正吹胡子瞪眼地朝他们招手。   “咱们快过去吧!”程醒无奈道。   “走吧走吧,快点……”   什么意思???叶勉差点原地蹦起来,“我也要去跪王驾吗?”   “自然要去,第一天,别招了赵翰林的眼!那老头可不讲情面,参你个失仪之罪,轻则罚俸,重则拿问哩!”   几个人连拉带推,硬生生把叶勉给架了过去。   叶勉一张臭脸拉的老长,不情不愿地跪在他们后面。   赵方儒小声道:“我来唱礼,你们几人随我给王爷叩头。”   你爷爷个腿儿的!叶勉后牙根儿咬的咯吱咯吱响!   “下官赵方儒参见荣南亲王,恭请王爷千岁——”   赵翰林刚唱完词,身子还没拜下去,就见荣南王府的长史官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王爷请这位大人上前说话。”   赵翰林诚惶诚恐地起身,紧忙随着王府长史上前。   叶勉白眼朝天,程醒孙书礼几个庶吉士,则忍不住好奇偷看。   前面不远处,王爷的车架已经掀开帘子。   荣南亲王正端肃地坐在里侧,龙章凤姿,顾盼有威。   几人慌忙垂眼......   *   叶勉去藏书阁搬完书,翰林院早已散衙。   叶府的马车侯在翰林街上,小厮丰今瞧叶勉脸上不大乐呵,小心问道,“四少爷,咱们去哪儿啊?”   “长公主府!”   马车缓缓驶入公主府的右巷,侍卫利落地开了掖门。   叶勉脚下生风,一路穿过狮子院,护军房,抄着小路直接进了后殿。   侍童侍女们都迎了上来。   “他人呢?”叶勉一边走一边嚷嚷问道。   “亲王在濯缨池沐浴。”   叶勉转身就去了濯缨殿。   浴殿里暖意熏人,池畔的莲波熏炉里焚着沉水香,袅袅轻烟与池面蒸腾的水汽纠缠,混成一片。   叶勉三两下除了外裳,拆了头发,噗通一声跳进池子里,向他游了过去。   庄珝靠坐在水里,在他跳下来时,就张开了双臂。 [5]长公主府(捉虫):私驿   叶勉骑坐在庄珝腿上,坏心眼地掐着他两腮的软肉往外拉。   嘴上阴阳怪气道:“荣南亲王好大的威风!刚归京就让我给你磕头!”   “嘶,你个小混账!”   庄珝晃着脑袋,一只手搂着他,空出另一只手把他爪子拍了下去。   池边侍奉的侍童们见状,赶紧退了下去。   叶勉又去啃咬他的嘴唇。   庄珝由着他闹,只双手揽着他的腰,防他坐不稳掉下去。   叶勉其实一挨他身上,气就消了大半了,只阵仗摆了个十足,撒了会儿气就退开身,弯着眼睛看他。   “又没耐心,”庄珝不满地追过去,软声哄着他,“把嘴张开......乖乖。”   俩人闹腾了一会儿,叶勉翻身靠在池畔边,与庄珝并排而坐。   叶勉咂摸着舌尖儿,气恼道:“舌头又破了,一会可让我怎么吃饭?胡公公说今儿有我最喜欢的芥辣鱼脍呢,就不能改改你那狗咬的毛病,每回叫你轻些都不听!”   “我看看。”   庄珝捏着他的下巴,凑近细瞧,拇指在他下唇上轻轻拨了拨,“皮儿都没破,好好的,娇气!”   “那也疼呢!”   “今儿晚上再亲亲就好了。”   “你拿我当二傻子哄呐?”   叶勉都气笑了,想了想又道:“我可是今科庶吉士,叶庶常!哪个庶常大人能是傻的?”   叶勉超级不经意,但是听起来十分刻意地显摆。   庄珝:“............”   庄珝不理会他,挥退两个上前的侍童,自己拿过乌合香膏给叶勉洗发。   “我算着时辰从宫里出来去接你下衙,你怎地看到了我还跑了?”   庄珝出京俩月,想他想得嘴里起泡,回来后火急火燎的去接他下衙,皇外祖母留饭都被他硬着头皮给辞了,却没接到人,他回府这一路也是心里存着气。   叶勉:“你摆那么大个阵仗,三街六巷的官员都看着,好家伙!我去找你还得先给你磕俩!”   “与我磕个头怎么了?”庄珝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叶勉气结,抬手拍了他一巴掌,“不委屈你怎么不给我磕头?就你们家人脑袋金贵!”   “别闹!”   庄珝不满地按着他,拿起巾帕把淌在叶勉脸上的皂水擦拭干净。   叶勉白了他一眼,“年前你们长公主府和嘉贵妃二皇子他们闹得乌眼鸡一样,还不是为了你那高贵的头颅。”   去岁,庄珝受诏晋亲王爵,佩玉鸣銮,可谓轰动京城。   那时候满京的人才回过味儿来,怪不得荣南郡王府邸在几年前受封时就开建,却一直到现在也只是勘方位立了中轴,连台基都未夯筑。原来荣懿长公主给庄珝的庙算从自始就是亲王,这母子俩从未将郡王爵看在眼里。   去年夏天,太后频频夜梦惊醒,与皇帝流泪哭诉,说是先帝托梦,惦念南面的长公主,竟是在青冥之界也不能安稳。   文康帝速速召钦天监占梦解谶,后铸镇墓器,着素服极礼帝陵,又诏书与金陵长公主府,过继荣懿长公主的长子庄珝为嗣,授封荣南亲王,日后留京陪侧太后,替母荣懿长公主尽孝。   皇家这一出出大戏演的欢实,满京的人都得跟着捧场,又是茹素吃斋,又是写功德疏。   连御史们都不敢说半个不字,毕竟连“先帝不安与青冥”都抬出来了,就算礼制上有些许不妥,他们也只能半睁半闭当没瞧见。   外人只当荣南亲王晋封的容易,叶勉却是知道些内情的,这封爵诏书下来之前,嘉贵妃和二皇子没少闹腾使绊子。   只因现宗室皇子里,除了太子,只有二皇子晋封到了亲王,众皇子里的独一份儿,偏偏封号又是“容”字。   容字,盛也,既显其德,又寓圣恩,是个极好的美字封号,嘉贵妃当时属意许久。如今却要有了另一个“荣”字,登时就被压了半头。   嘉贵妃气的几日没睡好,几年前长公主给庄珝选定郡王号“荣南”时,她就极不高兴,最后想着爵位品阶不一样,便咽下了这口气。   如今庄珝要封爵亲王了,还要继续用这个“荣”字,这不是故意和她作对又是什么?   嘉贵妃又是生病又是哭得梨花带雨,文康帝耐心哄她,却无意松口。过继庄珝封王,事涉朝堂与江南盐政,是他与心腹老臣慎虑后的落子布势,绝无可能被后宫干涉。   荣懿长公主行事向来娇纵无忌,转头在来京开了赏花宴,宴中状似随意说道:“本宫可不许我儿在什么不相干的人面前矮上半头。”   态度俾睨又傲慢。   自那日花宴后,满京的贵妇们都活了,亲戚、妯娌、手帕交各府乱串。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和先帝太后最宠爱的公主掐架,这可太好蛐蛐了!当月京城那几个出名的点心干果铺子,未到晌午便售罄一空。   庄珝见叶勉脸有薄愠,不解道:“与外人才不能低头,我们之间又有何妨?你前两年淘气要把我当马骑,我不是也由着你了?”   “......”叶勉被他噎得满脸通黄,掬了一捧水扬他脸上,“滚蛋!那能一样吗?”   俩人在濯缨殿打闹了一通,出来时天色刚刚擦黑。   叶勉刚叫了摆膳,就听侍童进来传话,“光禄寺的温大人来了,人在花厅。”   “呦,温寻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叶勉奇道,“这是有事?我去瞧瞧。”   庄珝点头,“去吧,别说的太久。”   花厅里,温寻正翘着二郎腿喝待客茶。   叶勉脑子不笨,去花厅的路上就反应过来了,见他就问,“你这不是寻我来的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庄珝帮忙办?”   不然也不至于憋这么多天不说,偏偏庄珝归京第一天就急吼吼找来公主府。   温寻嘿嘿贼笑。   叶勉也乐了,“傻笑什么呢?什么事快说。”   温寻摸了摸脑袋,还怪不好意思的,之前上学的时候,荣南王和他们同读国子学,他们兄弟几个嫉恨他拐了叶勉,一直和他不大对付,背后没少在叶勉耳旁递小话,就算当面也敢阴一句阳一句的。   这一年出了国子学,遇到的全是世情宗法,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他们动不得,而是庄珝顾着叶勉的情面,没同他们计较。   如今又要有求于人......   温寻苦闷的很,他也是自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只是入仕之后俗务磨人,这才厚着脸皮赶在饭点儿来公主府堵人。   “我想求托庄珝把他私驿的路子借我一用,”温寻开口道,“江南到京城这一段的。”   叶勉一愣,“你用这个做什么?”   “运鲥鱼。”   “哈?”   温寻自己都气乐了,道:“下个月北轕的大王子带着使臣来咱们大文入觐,前几日的来信上点名要吃江南的鲥鱼,说是几年前来吃过一回,久久回味不忘。”   叶勉“啧”了一声,“这大馋小子......”   温寻:“江南每年五月中旬才会贡鲥鱼上京,光禄寺想提前船运一批过来应急,可运期最少一个半月,鱼还没到,那嘴馋王子人都离京了。”   “你们想陆运?”叶勉问,“那怎么不用官驿?”   温寻头疼道,“鲥鱼这东西,出水即死娇贵的很,路上需冰鲜装匣,百里地换一次冰,官驿哪里配有那么多冰窖?”   叶勉狐疑的看着温寻,“庄珝有?”   温寻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有有有!他要是和你说没有,就是哄你呢,准是记仇了,你可别信他!”   叶勉:“......”   温寻这半年来在光禄寺也不是吃干饭的,里头有些门道他摸的门儿清。   朝廷的官驿有御史盯着不能奢靡,而公主府的私驿花的都是自家银子,就算淌水一样泼出去也无人敢置喙,这些年江南往京城这段路上的私驿密密麻麻设了不少,不仅配了冰窖,有些大驿还配了时鲜温房,活水鱼池。   外人只道是为了孝敬宫中,温寻却知晓其中猫腻。   那些时鲜进宫之前都要经过光禄寺挑择评等,他品过几回,无论品相还是口感可都不如他在叶勉这里吃到的。   后宫的贵人们,还在为谁得了今年头一份儿的鲜枇杷杨梅得意时,又怎知那“头一份儿”是被人挑剩了的,名不符实。   温寻鬼道的很,庄珝这私驿到底是为谁而设,他心里门儿清,这才想着托勉哥儿和荣南亲王开口,不然谁能请得动这尊大佛?   叶勉点头,“那我一会儿与他说一嘴,瞧你急得......”   叶勉揉了揉温寻的脑袋,“这也值当你晚膳都不用,急赤白脸的来堵门儿,走吧,我们刚摆饭,一起和我们用些,今晚上有极鲜亮的芥辣鱼脍,我不爱吃,正好你来了,都给你吃。”   温寻赶紧摆手,“我不去。”   叶勉怔了下,“怎么了?”   温寻朝后殿扬了扬下巴,有些委屈,“他刚回来,你们小别胜新婚的,我就不去裹乱了,惹了他嫌,以后再来,他也让我在门房上喝茶了。”   他这刚求了荣南亲王办事,还是得有眼色些才好。   刚才进公主府的时候,门房的回事处都是来送拜帖的大小官员,皆被挡在那里喝茶,连仪门都进不来,而他能被司阍官客客气气请进来,是因着叶勉得缘故。   叶勉瞪他,“少胡说八道!”说完拉着他往里走,“不让你进,你就翻墙挖狗洞,这点小事儿还能拦得住你?”   温寻也笑嘻嘻地与他贫嘴,“那可不敢,诛九族的大罪!”   长公主大婚后便住在金陵,因而京城的公主府自建成就一直由皇宫殿中省打理内外务,包括护卫安防。   外人进出求觐,一律按宫规,私闯长公主府,势同闯宫禁,按谋逆大罪处置!   温寻被拉过来一道用膳,庄珝丝毫不意外,俩人还没到,膳桌上就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   温寻自打入仕后,也知晓了进退,起身先给荣南亲王敬了杯酒。   叶勉看着男朋友和好兄弟,心里颇为感慨和欣慰。真神奇啊,这人上了班,就是不一样哈,居然几个月的功夫就懂事了......   叶勉当了这么多年的夹心饼干,早就当够了。论理说,他与庄珝身份差距颇大,他俩相好了,应是庄珝那边的阻碍多一些,公主府不说甩他脸上一万两银票让他滚,也该没什么好听的话才是。   哪想庄珝那边一路绿灯,反而是他这头全是火坑。   他爹娘和他大哥知道后一蹦三尺高也就算了,甚至连他兄弟们都一个接一个的和他闹腾。   叶勉这些年简直是风箱里的老鼠,几头受气,哄完这头哄那头,焦头烂额。   他不禁想起前世的两个表姐,俩人一见面,就吐槽闺蜜和自己男朋友死活相处不来,天天的劝分,让她们十分苦恼。   那时叶勉还听不明白,如今却也想加入她们,彻夜长聊。   他也半肚子辛酸呢...... [6]教诲(捉虫):做贼   温寻调侃他们二人小别胜新婚倒也没说错。   那俩人一对视,眼神就拉丝……温寻一张圆脸臊得通红,埋头同他们用完晚膳,香口茶都不肯喝,后头有猛鬼追似的撒丫子就跑了。   温寻走后,庄珝就把人抱到腿上坐着,从头发丝儿吻到手指尖,亲也亲不够,两人脸颊蹭着脸颊,互相诉说着思念和情话,一直到后半夜才依依不舍相拥而眠。   小情侣黏糖豆儿似的掰不开,叶勉不让庄珝去翰林院接他下班,庄珝就每日算着时辰在正门的回事房等他。   吓得门房上的司阍官们腿肚子抽筋,这么些年,别说他们外传班上当值的,就是内禀班的那几个大爷要回事,也最多传话到长史那里,哪里伺候过王爷啊?   门署三厅,人人都紧着皮子做事,外面的人常戏谑骂他们是“六品衙门,抖三品威风”,如今哪还抖得起来?连他们门正都在在怀里揣着块抹布,见到哪里不净就赶紧抹一把,就这还被内院跟过来的太监们捏着嗓子骂腌臜。   叶勉不明就里,这几日下衙回公主府,就见门房上的人看到他,笑得比庄珝还开心,还当自己魅力无限,又迷倒了一片。   第五日晚上,庄珝在回事房从申时初坐到酉时正。   门署上的人眼见着荣南亲王的脸色,比外面天色黑的还快,吓得不敢大喘气,平日里最热闹的三厅,如今蚊子进来都得踮着脚飞。   快酉时末的时候,外头终于有了动静,叶勉的贴身小厮过来传话,说碧华阁的马车亲自来接四公子下衙,晚上要留四公子碧华阁议事,今晚就不来了。   庄珝起身就回了内院。   夏内监看着被拂在地上碎成几瓣的热茶盏,一脸无奈。   碧华阁。   叶勉见他哥唤了下人在小书房摆膳,心里暗暗叫苦,赶紧使小厮去公主府传话。   叶璟瞥了他一眼,“椅子上有刺不成?好好坐着。”   叶勉赶紧坐好,他今儿一进书房就看出他大哥心绪不佳,这时候他要是顶嘴耍赖,大文朝国威就得受损。   叶璟见叶勉噘着嘴,眼里都是不服不忿,教训道:“既已入朝为仕,就莫再做小儿姿态。”   这倒也是……他现在可是叶庶常!叶勉当即腰杆一挺,下巴微抬,双手往膝上一搭,嘴角挂上了几分端庄的微笑。   叶璟简直没眼看,缓了好一会儿,才细细问他这几日在翰林院的情形。   叶勉一一认真对答。   叶璟点了点头,“你在翰林院要精勤修业,更须持身以正,谨言慎行。”   叶勉正了神色,点头应承。   叶璟这才满意,伸手在弟弟后脑勺上揉了揉,“我与父亲这些时日已为你打点好了后面的去处,你可想知道是何处?”   “是不是吏部?”叶勉问。   过年时他爹和大哥在书房议事,他影影绰绰的听到了几句。   叶璟缓和了神色,道:“是吏部的考功司,你在翰林院莫要像以前那般淘气,别惹出祸端来,下半年大哥便送你去吏部,历事观政。”   以庶吉士身份观政六部实职,虽前头辛苦些,却可以早早地接触政务历练起来,日后在部里留任或升迁,都十分便宜。   叶勉惊讶,“能去考功司啊?”   吏部是六部之首,向来是仕人们削尖脑袋要去的地方。   其中考功司掌管满朝官员考评和升黜,连胆边生毛的言官,都惧惮他们三年一度的京察考评;至于地方官员,更是闻之色变,人人争而奉迎巴结,因而考功司又是吏部四司中权利最大的实职部门。   叶璟看着弟弟心里暗暗叹气,勉勉是家里的嫡幼子,人以群分,他平日里交往的也都是嫡幺子或是嫡次子,一群真真儿的二世祖,这些人每日混在一处淘气,恨不得把天都捣个窟窿。   每回闯祸回来,他们这些做父兄的都恨得咬牙切齿,只盼着他们赶紧读完书,立马把人丢到最苦磨的地方历练一番,好好磨磨他们的心性。   可真到了此时……他这个当哥的却狠不下心来。   父亲这个严父也是当的半间不界,早些年对他这个幼弟不假辞色,这些年勉勉长大了,把老父亲哄得找不着北,也不肯提放人去吃苦的话。   俩人为着勉哥儿后面的去处商议了大半年,叶璟提了好几个部司,父亲这个摇头说不行,那个摆手说不妙。   前头生气放狠话的时候,说要把叶勉扔去西北戈壁滩上管马政,让他跟骆驼抢水喝,如今却是放京城眼皮子底下都不放心,生怕有不长眼的欺负了他。   最后,父子二人还是最属意吏部的考功司。   一是因着考功司职能特殊,对外不受气,二是父亲的前任上峰秦大人,两年前由户部调任至吏部任尚书。这秦大人是看着勉哥儿长大的,把叶勉放他眼皮底下顾着,部里也无人敢给他气受。   况且他这幼弟浑是浑了些,却长了一副别人都比不得的玲珑心肝,吏部考功司最是要人长袖善舞的地方,勉哥儿去那里正相宜。   叶勉不是不识好歹的性子,小厮把晚膳摆好后,他重新替他哥摆箸,盛汤布菜。   朝廷考功司官员任命一直由文康帝亲掌,父亲和秦尚书能把他送进吏部,却绝无可能把他塞进考功司。   定是他大哥舍下脸面,亲自去圣上跟前讨来的皇恩。   叶璟见他乖巧,目中严色渐渐化为春和。   只是用膳至七八分,却见叶勉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膳碟里的布菜也只用了几口。   “不合胃口?”叶璟问他。   “没,我白日里在翰林院,点心吃的多了。”   叶勉眼神飘忽,低头扒了几口饭。   叶璟见状,哪有不明白的,笑意倏收,重重的将筷箸摔在桌上,怒道:“庄珝纵溺你无度!你如今竟只识金齑玉鲙了不成?”   叶勉见他哥眉间雷霆,吓得一个哆嗦,平时的讨巧也都不会了,定在那里不敢说话。   叶璟嗔目起身。   这个庄珝就是个混账!勉哥儿原本就有些娇惯习气,只是未失其度,在官宦子弟中尚属寻常,这两年被他无度娇纵,竟快移了心性!   叶璟越想越气,“纵是公子王孙,也当识菽粟之味,你如今倒好,脍不厌细,喉拒常馔,寻常稻谷都入不得口!如此你还入朝为官作甚?不如脱了官服做一辈子纨绔,日日让他寻龙肝凤髓喂你作食!我们大文的子民也供养不起你这样的官!”   这话就重了,叶勉站起身,被骂的眼里起雾。   叶璟在地上踱步,吐纳消弭火气。   庄珝的母亲荣懿长公主,被先帝和太后捧为掌上明珠,自打出生起就享全天下之供养,恣情娇纵。   而长公主大婚有了庄珝后,也是此法教养他,甚至因为没了礼制束缚和御史监督,在江南比在宫中更为豪奢。庄家又是大文首富,简直无所禁忌,那庄珝吃穿用度自小就奢靡至极,一饮一啄皆是琼浆玉粒,恨不得不食人间烟火。   如今庄珝成人了,他又拿这一套去供养叶勉,甚至有之过而无不及,龙肝凤髓算得什么,那荣南王在公主府里就差摘星作脍,煮月为羹去喂他。   叶璟面沉玄冰,显然是气的狠了。叶勉赶紧奓着胆子认错,“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不敢挑吃用,下回再犯,你就用家法打我!你别生我气.......”   叶璟见叶勉怕的脸都白了,强迫自己收敛怒气。   症结不在叶勉身上,他只找那混人去算账!   叶璟吩咐小厮,把冷掉的膳食拿回灶房重新热过。   叶勉也头疼,他哥因为庄珝发火的次数越来越多,怒气也越来越重。庄珝从不服他,俩人针尖对麦芒,简直是你死我活、势不两立。   过年前他正准备科举会试,俩人斗得乌眼儿鸡似的,恨不得拿刀攮死对方,给叶勉烦的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这俩人还忌讳他年后要考试,互相商量了一番,末了是庄珝出京躲避两月。   他这边殿试结束,又考得翰林院庶吉士作定,庄珝才敢回京。   如今庄珝才回京五天......叶勉暗自叫苦不迭。   晚膳重新热过再摆回来时,叶勉不敢作态,端着碗大口扒饭。   叶璟也后悔刚刚对弟弟口出重言。晚膳撤下去后,又像他幼时那般,把幼弟揽在怀里温言软语地哄他。   叶璟语重心长,细细劝慰:“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习与淫奢,难返俭素,万事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叶勉点头领训,心里却在偷笑,他哥是担心他享惯华奢,万一哪天庄珝和他闹崩分手了,他由奢入俭难,过不惯普通日子。   只是对于他这个活过两世的人来说,只怕他哥这个土生土长的高门公子,才是那个“久居兰室”的人,他自己什么俭素日子没过过?月底零花钱花冒了,煎饼果子他都得和同学合买一套,还不能加蛋。   叶璟又想起一事,嘱咐他:“告诉庄珝,有关宫里供御之事,叫让他谨慎收敛着些!”   去岁冬日他辅导弟弟课业时,叶勉从荷包里取了几颗糖橄榄做零嘴吃,吃了一颗又嫌味儿不好,和阮云笙抱怨了两句。   隔天叶璟就在圣上书房里见到了那盘子糖橄榄。   现如今连圣上都要捡他的剩下的,简直荒谬至极......   这等犯忌讳的事,庄珝是皇戚自然无碍,叶璟却不得不操心帝心遽变,日后牵连了叶勉。   如今弟弟大了,他也不想总是教训他,可那该死的荣南王纵溺勉哥儿至此,他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不得不继续做个严兄。   叶勉从碧华阁出来已经是戌时末刻,外头的梆子声还没散尽,绢纱笼着烛火在花廊上摇曳,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光晕。   丰今手里提着羊角灯为叶勉脚下照路,悄声问道,“主子,咱还去那头吗?”   叶勉也做贼似的往后瞧了瞧,见送他出来的四个碧华阁小厮已经在垂花门处站定,转头给丰今打了个眼色。   “去!”   “好嘞!”   主仆俩装模作样地穿过碧华阁与叶府之间的月亮门,在自己家里贴着墙根儿,夜鼠潜行一般偷偷溜了出去。 [7]鳇鱼:指手画脚   长公主府,内殿。   殿中鸦雀无声,侍人们全都一脸仓惶贴着墙边站着,挂架上最爱呱噪的鹦哥儿,活生生憋了一晚上了,刚张开嘴,一旁的侍女忙冲它嘘声摆手,那鹦哥竟也通人性,当真把叫声咽了回去,爪子一勾,从食罐里抓出半颗花生米,掷去那侍女身上。   庄珝沉着一张脸,在窗边临案写字。   夏内监放了盏热茶在他手边,脸上愁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王爷又在那憋火“蓄愠”呢,今晚上叶小少爷要是真不回来,明儿一早就能蓄出道天雷,直直劈碧华阁房顶上去......   夏内监正在那想着,就听见外头由远及近一阵动静,“小少爷回来啦——”   叶勉衣袍上带着夜露潮气,被人簇拥着踏进屋子。   屋内侍人们见他进来,一窝蜂的上前侍奉,摘荷包玉佩,拆冠喂水,捧着铜盆给他洗手,屋子里十来个人围着他忙活得脚步乱响,环佩叮当。   院子廊下也热闹起来,盏盏鎏金宫灯都被燃起,照的满院浮金生辉,去厨房传点心的,唤灶上备水的,满院的人都张罗起来。   夏内监站在庄珝身后叹了口气,刚刚还寂如死水的屋子,这小祖宗一阵风似的刮进来,立马就活了,连架子上的鹦哥儿都欢腾起来,脚上晃着银链,叫得玲珑啾啾。   侍人们有了主心骨,屋子里也敢轻音说笑了,叶勉和她们玩笑了几句,装作没看出庄珝在生闷气的样子,一边擦手一边笑着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忙完?”   庄珝写着字,“还有几份府务禀帖得看。”   “歇会儿呗?”   “是十分要紧的禀帖。”   “这么要紧啊?”   “嗯。”   叶勉擦完手,转头就往外走,“陪我去洗澡。”   庄珝搁下笔,“那走吧。”   夏内监:“……”   俩人沐浴完回到寝殿,叶勉松快地歪在罗汉榻的大迎枕上。   胡内监坐在榻前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碗,正细声慢语的哄他吃东西。   叶勉摇头推开。   胡内监搅着勺子诱劝,“哥儿吃上一口,这鱼是三皇子殿下刚从北境送回来的鳇鱼,来时活有丈余长,好几百斤重,这碗里是它背上的那根龙筋,旁人且没见过呢。”   叶勉还是摇头,他晚上碧华阁扒了两碗大米饭,吃撑了,现在闻不得这股子鱼腥味。   胡内监耐心道:“哥儿不知道,这龙筋可是顶好的东西,在那大鱼身上好几年才长成哩,如今正春燥着,吃了它积补津液正是相宜,咱们王爷买这鱼,被三皇子敲了三千两银子。”   夏内监正在另一边服侍庄珝喝茶,闻言差点把茶盏甩出去,“三千两?!什么鱼它长出金鳞玉鳍了不成?他就敢开口三千两!”   庄珝皱眉对胡内监道:“他不吃就算了,什么金贵东西硬要逼着他吃?败了他胃口,明日又不能好好用饭。”   胡内监无奈起身,端着碗匆匆往外头走去,“我去厨房找那群黑心的羔子们算账去,我说叫他们酱煨,他们偏要清蒸,一股子腥气哥儿能入口?”   夏内监语重心长的劝谏,“两位祖宗,三千两的鱼筋说不吃就不吃了?就是长公主在宫里做女儿时如此糟蹋东西,也少不得被太后娘娘责骂。”   庄珝轻哂了一声,“哪里就值三千两了?是三皇子知晓这鱼是我给叶勉寻的,故意坐地起价,我知他在北境各处都要银子用,给他方便罢了。”   夏内监听他如此说才放下心来,也坐去叶勉跟前的绣墩上,一边帮他擦发一边细声说着:“好孩子,咱们不是那等浮浪心性的,富而不娇,贵而不奢,方显咱们大家气象呐。”   夏内监随长公主去江南之前,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豪奢阵仗没见过,心里十分瞧不上南边儿那些只知斗富挥霍的盐商之子。   “一副市井骤富的做派,我们宫里跟过去的,都背地里叫他们盐凯子,铜钱铺路,人乳蒸猪,金箔撒江,什么荒唐事他们都做的出,简直愚不可及!”   庄珝不耐地打断夏内监,“你别絮叨他了,他来之前刚因着这个被叶璟教训了一通。”   “啊,哥儿哪儿惹着叶大人了?”夏内监轻声问着。   叶勉嚼着果子道,“骂我在公主府奢靡。”   夏内监尖着嗓子,“呦!咱家还奢靡?!咱们最俭朴的人家!”   叶勉:“……”   夏内监愤愤不平,站起身出了屋子。   一个侍人端着安神汤从门外进来,和叶勉小声道:“我刚打厨房出来,胡爷爷正在那跳脚骂呢,骂他们的话都不重样,灶房上那些大爷们脸都青了。”   围着叶勉的侍人们都捂着嘴笑起来。   连庄珝都摇了摇头。   这胡太监是庄珝特意从宫里找来伺候叶勉的。   太监虽不是天性驯服,却因为孑然一身,无妻儿宗族牵挂,只要你能给足他想要的“利”,他便能对主子忠字当头,这也是为什么宫外各王府都格外爱用太监。   按制,郡王府能用太监三十人,去年他封爵亲王,提到了四十,可他整个亲王府的人口,算上护军和庄户足有千余。   有母亲公主府的旧部,也有父亲那边江南庄家的家生子,还有皇宫里新赏下来的,各个都连宗带戚,很有些小背景,若不在各处关要地方安插太监,恐怕他自己也要被他们糊弄住。   庄珝怕叶勉年纪小,在他这里,反被下人们当成嫩客欺负,便想着在宫里找位老内监来替他坐镇,这胡公公是夏内监举荐,他又写信请托了母亲从宫里要出来的。   夏内监既然敢举荐,就说明他对胡内监已经足够了解,打蛇打七寸,他可太知道胡内监利门在哪里了。   他们当太监的,都是自小入宫的苦命人,年轻时若受主子青睐,自然十分风光,年老了却是另一番光景。身子不利索了,自然就被主子远了,那群新上来的王八羔子们就可着劲的报复你,若是能熬到出宫的年月,外头又是另一番苦楚。   不少太监找到祖家,也不被家人接纳,他们认为你不吉利,更不许你死后进祖坟。因而大多阉人回了老家后都会再丧丧而归回到京城,在皇城附近寻个破庙栖身。   他们的身体不比全和人,更没资格买田置业,只能白天乞讨为生,晚上就看着皇宫方向发呆,那害了他们大半辈子的宫里,反而更像他们的家。   胡内监也是如此,他在宫里就信了佛,一是和其他太监一样想着借着佛缘,下辈子投个好胎,二是早早地去庙里捐香油钱,出宫后也好被寺庙主持多照应照应。   死后能给他装裹一副薄棺,别像那他苦命的师傅一般,草皮子一裹就扔乱葬岗子去了,他寻过去的时候,岗子上都是被野狗啃食过的森森白骨,那景象瘆的胡内监夜夜生寒。   夏内监将容南亲王的话,转说给胡内监,许诺他,若他忠心服侍,将来会在主子墓园里给他寻一处地方埋骨。   夏公公还记得胡内监挎着俩包袱来长公主府时,是夏日正午,叶勉正在里间儿睡午觉。   夏公公叫胡内监先去收拾收拾,等主子醒了再来磕头。   胡内监却坚持要先看上一眼,夏内监见他坚决,俩人又是老熟人,便没拒绝,只让他站在外间儿隔着珠链子瞅一瞅。   胡内监使劲儿地眯缝着眼睛隔帘往里瞧着,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碧葱绿的夏被里裹着个少年,被子半蒙着脑袋,只露了个黑黝黝的发顶心儿。   胡内监把俩包袱撂下,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再直起腰时,身上已是控制不住筛糠似的抖,眼泪鼻涕糊了满面。   夏内监皱眉“啧”了一声,这样难看的哭法可是犯忌讳,都是宫里的老人了......   夏内监本想叫人把他拉开,可想了想也只是重重的哀叹了一声,把头调转开来。   胡内监跪在那里老泪纵横,根本舍不得离开。   那里头躺着的孩儿能给他一捧黄土,他再也不用害怕像师傅那样,变成无人要的老狗,也不用怕死后无人祭祀,到了阴间变成饿鬼,永世凄凉漂泊......   夜里,叶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白天被他哥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还是有些入心了。   庄珝将他轻轻拢过来,让叶勉趴在自己身上,一手环着他的腰,温热的掌心在他后背上缓缓轻抚,哄他入睡。   叶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也不出声。   庄珝心里恨得起火,那该死的灾舅子!   叶勉是公主府的人,他和公主府招呼都不打,将人提溜过去就骂,简直半点不把他放在眼里!   说什么奢靡成性,他们府里何时奢靡过?分明就是他不满叶勉连着几日没回叶府,随意找个由头冲弟弟使脾气。   庄珝就没听过这世上有如此惹人厌恶的舅兄,管天管地,管东管西,连他们房中事也敢插手!   难道他自己不知道男男相亲要等至筋骨已成,行将弱冠才不伤身?那叶璟日日念经似的规诫叶勉也就算了,竟还敢跑到公主府以下犯上,对他指手画脚僭越冒言!   庄珝那日起身便拔了墙上的挂剑,要不是侍卫拼死拦着,定要将他捅个对穿。   如今他要顾着叶勉,现在不能耐叶璟如何......庄珝心里暗暗赌咒发恶誓,那老东西早晚有一天要走在他们前头,待到那一日,他就派人把他骨头挖出来,全扬臭水沟里去! [8]吐槽(捉虫):钟声   叶勉接连几日按部就班地去翰林院上班。   庶常馆的课业并不比国子学轻松,除了要精修经史典籍,还要学习朝廷公文的写作,什么诏、告、表、判、策等各类体裁,连着几天下来,折磨得叶勉头昏脑胀,满眼都是蚊香圈。   馆师在前头神情十分严肃,“皇帝御宇,其言也神......响盈四表,唯诏策乎......尔等必要按典故起草进画。”   各种朝廷诏告,皆是代皇帝立言,他们书写起来,不仅要严格遵守体裁格式,还得下笔就是皇家气象,词藻极尽地华丽、文雅、繁凑,且处处引用典故,半个字都不容马虎。   要叶勉说,这就是故意不说人话,硬生生制造知识壁垒,好拿这种语言权威去震慑百姓呢。   上了十天班,终于迎来了翰林院的旬假休沐。   魏昂渊在京金河上的味珍楼攒了个局,叶勉和阮云笙一散衙便赶了过去。   味珍楼的掌柜点头哈腰引他们俩去了二楼的雅阁。   叶勉还没进门,就听见兄弟几个在里头编排他。   温寻:“叶勉和云笙怎么还没来?”   李兆:“云笙一会儿准到,勉哥儿就未必了,这臭小子新官上任三把火,当个差,活似打了鸡血,没准这会儿正缠着老翰林教他写诏呢~”   里头几人嘲笑出声。   “可别提他了,”魏昂渊也道:“我们通政司离他们翰林院不远,前儿个午间,我好意去看他和云笙,想着顺道一起用个午膳,他倒好,硬生生不肯出来,说是已经应了几个同馆的庶吉士一道用饭,让我俩自便!”   李兆牙酸,“呦,这么快就结识新人了?”   魏昂渊:“我去他们的馔堂偷偷瞧了一眼,那新人还不少呢,都是会读书的小才子,叶四咧着个嘴周旋其中,跟个穿花蝴蝶似的!”   叶勉“𠳐”地一脚踢开雅阁半掩着的隔门。   “谁?”魏昂渊在里头厉声喝问。   “你蝶!”   叶勉大摇大摆地进去。   数息后魏昂渊反应过来,抓起右手边的大白梨就朝他砸了过去,恨恨道:“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再去我家,看我娘打不打你?”   众公子哥儿哄笑。   “到底哪个嘴上没把门的?在人后编排我,这回可叫我抓了个正着!”叶勉朝魏昂渊扑过去,把人按到在弥勒榻上一顿揉搓。   魏昂渊气得喊李兆温寻帮忙,叶勉双拳难敌六手,一边笑着扑腾,一边唤阮云笙来救他。   阮云笙哪肯理他们,他今日在翰林院抄了一整日的国史实录,忙得点心茶水都没空吃,眼下已饿得双眼冒星,进了雅阁就半瘫在榻上,哆哆嗦嗦地抓起两块豆糕,使劲儿往嘴里塞,瞧着十分辛酸可怜。   几人见面就浑闹了一通,那头膳菜酒水都摆齐了,才收了势。   魏昂渊和叶勉的衣裳都被揉得咸菜干一样,今天这局儿没外人,索性都脱了外袍扔在矮榻上。   李兆挨着叶勉坐,眉梢一挑,问他:“怎么着啊?叶小四,一旬过去了,还觉着入朝当差比上学好?”   叶勉嘴硬:“自然是好极了!”   “哦——”几人嘘声阵阵。   阮云笙也一脸嘲弄,“前三日,这人天天第一个到庶常馆点卯,教习没口子地夸,后面一日比一日晚,最近已经开始踩着点儿进院儿了,下旬八成就得迟到!”   叶勉来精神了,“那不能够!迟到可要扣俸薪!”   他仔细研究过吏部的“考课令”条例,他们基层官员迟到了,是按时辰扣钱的,加班却半文加班费都没有!月末给你考评上写个“勤勉”就算口头嘉奖了……万恶的封建压榨!   叶勉叭叭抱怨:“我一个月俸禄就四两银子,还想着领薪后给我爹娘和哥嫂买礼物,东西我都看好了,紧巴巴地一文钱都没富余,若是迟到一回,我娘的银钗就要变木钗啦!”   还要给庄珝买,那家伙又挑剔的很,十分难伺候。   温寻一脸新奇:“拿月俸怎么送礼?那点子银钱能干什么,还不够你吃顿茶点的。”   叶勉:“你们不懂,这叫仪式感。”   前世他哥就用工作后第一个月的月薪,给全家都买了礼物,他爸妈那天特别高兴,他当时抱着新游戏机羡慕死了。   几人听得一脸新鲜,起哄叫叶勉也得给他们买礼物。   叶勉笑骂着让他们滚蛋。   几人叫闹着不干,最后逼得叶勉答应他们,用第二个月的月俸给他们买礼物。   李兆张罗的最欢,大喊着,“按手印按手印!”   叶勉气得大骂,“四两银子你们还信不过我?”   魏昂渊:“还真信不着你......依我看,你也就第一个月能点个全勤,哥儿几个又不是没经过这一遭,比你提早吃了半年的盐呢!”   叶勉被他们一通挤兑,最后无奈承认,“上班确实有点无趣哈。”   “岂止无趣?”李兆嚎叹,“简直就是命苦!”   几人一提这个都来劲了,纷纷大吐苦水。   魏昂渊愤愤:“那兵部为了凑赏期,把军功册拖了半个月才上报,上头问下来,他偏说我们抄录慢积压了折子;礼部的郊祭流程翻来覆去地改,我都替他们誉了八回了,最后那贱人又改回了第一稿!还有那该死的钦天监,一到申时散衙时候,他们就过来送天象的折子,按理要明日再收,他们偏说星象变异,必须加急!”   魏昂渊酒盅重重的撂在桌上,“星象变异!怎么不变出九道天雷劈死他们那群狗东西!”   魏昂渊喋喋不休,菜没吃两口,已经把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骂了个遍。   叶勉哪里见过这阵势,看得一愣一愣的,手忙脚乱的给他斟果酒润嗓子。   其他几人倒是见怪不怪,纷纷小鸡啄米点头附和,一看就没少聚在一起吐槽。   李兆也不甘示弱,“要我说,还是大理寺那群王......”   “咳!”叶勉咳了一声怒瞪着李兆。   李兆反应过来,“王......王佐之才们......”   几人拍着巴掌爆笑,乐得前仰后合。   李兆郁闷地看着叶勉,“不是,你能不能回家劝劝璟哥哥,自从他升了大理寺卿,大理寺那帮活阎王个个都服了五石散似的,夙兴夜寐,半夜都要提犯人,那囚车过内城大门,文书要核对上十二张,三更半夜的,哥儿几个眼睛都要看瞎了!”   叶勉听了也忍俊不禁。   李兆不满嘀咕,“他们要在璟哥哥面前表现勤勉,折腾我们监门卫干什么?和我一起当值的几个兄弟还画了‘百鬼夜提图’,只等过年,就贴他们大理寺门上去!”   叶勉夹了筷子胭脂鹅脯给他,关心道:“武会试文考要张榜了吧?”   李兆嚼着鹅脯:“后儿个就张榜。”   叶勉点了点头,倒也没太操心这个。   武将之子多在兵武监,归德大将军看的长远,把李兆送去国子学读书,只李兆自己行事不着调,这两年在外面结交了不少巴结他的膏粱纨绔,整日与他们胡天胡地的厮混,不然没准能夺个一甲回来。   兄弟几人好久没这么齐整聚到一块儿了,特别是叶勉,因为一直在备试,几人都不敢去扰他,如今出关了,被他们锁着脖子灌了好几回。   戌时初刻,大家闹腾得正酣。   温寻脸上带着醉酒红晕,外袍半脱半挂在身上,鞋子也少了一只,正一脚踩榻上指天挥地的骂自己直属领导,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   咚——咚——咚——   温寻打了个酒嗝,骂道:“慈云寺这帮老和尚大晚上敲什么钟?”   “就是,吃斋吃撑了不成?”   那钟声却未在他们调笑中停下......反而一声盖过一声,肃沉又急迫,完全不像平日里寺庙梵音那般悠和。   几人笑意慢慢僵在脸上。   钟响整整四十九声。   “国丧!”   “宫里出事了!”   温寻吓得差点从矮榻上跌下来,脸上的红晕也不知何时变成青白。   几人都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找衣裳穿鞋,眼里一片清明,连醒酒汤都不用喝了。   “速速回府!”   魏昂渊一边颤着手系袍带,一边喝声嘱咐他们,“今晚上回了府,都不许再出来瞎打探!我爹那里要是消息,我就派稳妥人去通知你们府上。”   几人仓促应声,只有李兆正色摇头:“我怕是得回监门卫了。”   叶勉也一脸惊肃,几下穿好衣裳,荷包配饰也没空去佩带,一把囫囵抓起塞进怀里。   几人飞奔下楼的时候,本该觥筹交错的酒楼大堂,如今已经杯盘狼藉乱成一片,刚对他们尽讨好的掌柜的也没功夫和他们见礼了,正哆哆嗦嗦地指挥着几个堂倌,摘去牌匾下的一排红灯笼。   大街上更是混乱不堪,兵马司的兵尉骑着快马,一边密点敲锣一边嘶吼,“今夜宵禁!速速归家!违令者斩!”   百姓们都兜着头往家跑,被带出来吃馄饨的幼娃吓得缩在父亲怀里嚎啕大哭,街两边的店肆老板也都在一脸仓惶地卸着彩色商幡。   叶勉几人也没空一一道别,踉跄着上了自家的马车,吩咐车夫快马加鞭。   丰今看到叶勉出来时,人都快哭了,叶勉捏了捏他的脸安慰,“别怕,我们回家。”   叶勉钻进马车,路程还没走上一半,整座流光溢彩的繁华皇城就彻底陷入了黑暗,只偶有几盏刚被挂出来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曳,青幽幽地泛着冷光,阴森又诡异。   叶勉素来忌惮鬼冥之物,放下掀开的车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正毛骨悚然时,马车突然急停了下来。   丰今也朝里大喊:“四少爷!”   叶勉吓得一个激灵!   慌忙撩开帘子。   长公主府的几个护军从马上跳下来,冲叶勉一拱手,“四少爷,王爷今夜要留宫,命我们速来接您,王爷说您回叶府或是公主府都便宜,若您回叶府,得带上我们四人才行。”   叶勉正色道谢,“我回叶府。”又悄声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那护军应该是得了荣南亲王的吩咐,见叶勉有此一问也没忌讳。   只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东宫太子薨逝。”   叶勉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9]国丧(捉虫):鹌鹑   简直难以置信!   太子年岁还未至而立,正当盛年之时。   叶勉几人方才想过年迈太后,想过缠绵病榻的皇后,甚至还胆颤心惊地想过当今圣上......却唯独没想过那位年轻的东宫储君。   太子身体一直康健,如此急逝,这其中必有缘故.......叶勉不敢细琢磨,心口咚咚乱跳。   叶侍郎府的几个小厮满脸焦急,已经从巷子里迎了出来,看见四少爷的马车,撒腿就往回跑,“回来了回来了!快去告诉夫人!”   叶勉前脚进门,后脚小厮们就急慌慌地将叶府大门落闩上了锁。   “我爹娘呢?”叶勉边走边问。   “老爷和大少爷都奉旨进宫去了,夫人正在云秀厅主持中馈。”   叶勉点头,疾步朝云秀厅走去。   宫里大丧,按制,他爹和他哥这样的高品阶官员,须得进宫候旨。   此处附近的街巷也都是官户人家,刚刚巷子里就有几顶青尼官轿,正匆匆往皇宫方向行去,还有不少小厮奉主人命,去各个相熟府邸偷偷打探消息。   叶府里人影穿梭忙乱成一团,前院小厮们正踩着梯子点燃灯笼里的白烛,管家指使着粗使仆役将撤下来的各色彩帷收入库房,丫鬟婆子们抱着一摞摞素衣白布,往各房各院分发。   叶府到云秀厅时,她娘正在理事,屋子里站了一地的下人,叶勉进去时简直无处下脚。   叶夫人见到叶勉进来,站起身嗔了他一句,“你这孩子,外头乱了也不知早些跑回来,刚刚让你祖母好个着急!”   叶勉在母亲跟前站定,“儿子一会儿就去给祖母请安。”说罢又上前低声问道:“娘,你们可已知晓是哪位了?”   邱氏肃容摇头,“你爹和你大哥两刻钟前才出府,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我和你嫂子已吩咐下人将叶府和碧华阁大门落钥,不许他们出去瞎打听去。唉,一切待明日官府张示吧。”   叶勉在母亲耳边耳语了一句。   邱氏听完目瞪口呆,捂着心口后退了一步,只觉心惊肉跳。   “这......这岂不是要变天了?”邱氏攥着帕子喃喃道。   叶勉扶着他娘坐下,从容安慰,“变不变天都和咱们没太大干系,只不过外头怕是要乱上一阵子,您在府里约束好下人,多做几日准备就是,外头尽有我们呢。”   叶夫人懵懵坐下后又赶紧弹起来,急急吩咐婆子,将负责采买的管事们都喊了回来。   “除了老夫人的寿云斋,府里各处吃穿用度一律从俭,采买的管事每早到我这里领了牌子可带三人出府,速去速归,不准在外头打探生事!”   “库房里的素缎息数取出来,只交给针线房一半,剩下的分给各院的丫鬟婆子,这几日不许她们各房头乱窜说小话,都留在各自主子屋里缝制素服。”   叶勉从理事厅出来,去云寿斋陪祖母说了会儿话,出来后也没回自己院子休息。   他爹和他哥不在府里,他是府里唯一能拍板策事的男丁,外头情形不明,他哪里能就这样睡大觉去。   叶勉带着一群家丁前院后院都细细巡视了两遍,姨娘们的院里不好进,就叫庶兄庶弟们去看看,该安抚的安抚,该警示的警示。   四更梆子敲响,叶勉才在前院的平榻上和衣而眠。   寅初二刻,鸡鸣声从府外传来,叶勉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丰今劝他,“少爷再睡两刻钟吧,还来得及,您躺下刚一个时辰呢。”   叶勉摇头,“让他们端水来,今儿得早些去翰林院,估摸着要接宫里哀诏。”   丰今只得应是,转身吩咐完外头后,嘴里叨咕:“谁家该死的瘟鸡!改明消停了,看我不把你找出来拔毛!”   叶勉没在府里用朝食,叫厨房多给他装了几块扛饿的点心就出府了。   一夜过去,整个京城已经满目缟素,街上只有兵马司的一队队兵丁在巡视。   去往官署区的街口更是成群的护军,全都披甲挂刀,面色肃杀。   叶勉过去也被他们拦下查问了一番。   查验过后,叶勉心下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心疼李兆,那家伙昨夜就回了监门卫夜值,看这架势,一个月都别想睡个囫囵觉。   翰林院里一片庄素,往日里那些高谈论阔,谈笑风生的翰林们全都埋头书案,无人交语。偶尔有几个抬起头,也是一脸紧张地交换个眼神,又赶紧垂下。   大家都在等诏,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云笙急急来庶常馆寻叶勉,俩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就去了外头的廊上。   昨夜长公主府几个护军将叶勉送回府后,叶勉又托了他们去云笙几人府上递消息。那几个人骑着好马脚程快,身份又比小厮方便,因而阮云笙也是昨夜里就知晓了宫里的惊变。   俩人躲在角落里耳语。   阮云笙:“太子年轻强壮,如此暴毙,不知是“逝”还是“弑”?若是病逝还好,万一是弑杀,京里说不得要乱成什么样?”   叶勉在国子学没少读史,自然知晓一国储君突然急逝有多恐怖,也愁了一晚上了,“全看一会儿礼部送来的哀诏怎么写吧。”   阮云笙嘴里发苦,“若真不好了,地方上天高皇帝远的还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世代在京城聚族而居,连根带叶的族亲、姻亲、世交不知凡几,说不得哪条根须就能沾连上,要遭那池鱼之殃,当真防不胜防。”   “夹着尾巴过日子呗,”叶勉长吐了一口气,感叹不已,“咱们哥儿几个可真会赶好日子入朝!”   他抱怨道:“我听我祖母说,咱们亲爹入仕那会儿,只要考中功名,朝廷就包分配授官呐,年节到了,各色吊赏也颇多;如今轮到我们这代人了,不仅僧多粥少,差事难寻,连赏钱奖金也没几个了,打今儿起,还得夹着尾巴过日子,这跟谁说理去?”   阮云笙也跟着附和:“可说呢!就这我爹还念叨,说他们当年没我们这条件......他们那一辈的人,哪懂咱们的苦楚?”   俩人也不敢久聊,没说几句就回了各自厅案。   辰时初刻,叶勉正呆坐在那儿心头发慌,突然听外面一阵杂乱动静。   礼部官员领着几个捧诏太监疾步进了翰林院,展开黄绫,诵读哀诏。   正院里早备好香案,翰林院大小品官和杂吏们,全部神情凝肃地伏身跪下听诏。   “......太子琏,元良正位,睿哲天成,仁孝温雅......习理政而崇圣道......然天降凶问,寿不待年,朕心催痛,五脏若焚,六宫号泣......此乃国之大恸......特颁哀诏,布告天下。”   翰林院众官吏,依制叩头接诏,后放声恸哭尽哀,哭毕又叩头行礼。   宣旨太监又宣圣旨:“......辍朝五日,天下七旬禁乐,禁嫁娶,诸王百官皆服齐衰......礼部翰林院议谥封,一切丧仪,俱从优厚......”   礼部官员和宣旨太监们离开后,翰林院瞬间忙碌起来。   他们要赶紧拟谥册、撰写哀宝文、圹志、焚黄文……这林林总总各种文书,全是他们的活计。   老翰林们闭紧嘴巴,除了公文上交流,再不去交流其他,唯恐失言。   叶勉和阮云笙对视了一眼,也没敢再聚在一起说话。   接完旨,任谁都能发现朝廷情形不妙,哀诏里写的是“天降凶问”,根本没写清是病疾还是意外亦或是......   而这哀诏必定是礼部尚书夜宿宫中谨拟,又经过圣上御批的,断不可能有一丝疏漏,这就说明圣意便是故意在此处模糊。   那这就极为不妙了......   翰林院虽不是朝廷政务核心,却离圣意不远,老翰林们对文书上的每个字都极为敏锐,听完哀诏,冷汗比眼泪流的还多。   庶常馆今日自然无法上课,翰林院的品官本就许多人在礼部兼任,如今全跑回礼部支援,听说那头早已忙得人仰马翻,四脚朝天了。   领导们都不在,年轻庶吉士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妖。   庶吉士虽主要任务是在庶常馆学习,但日常也有其他工作,平日里都要协助修纂们抄书润稿。   如今更不可能闲着了,一个不落全被抓去公署撰写哀书。   叶勉去了阮云笙的“办公室”,俩人挤在一张案上制写焚黄文。   午间也没饭可吃,外头满城空寂,市肆全部关闭,他们更不敢拎着菜品丰富的膳盒去馔堂,让人瞧见,诬你个不敬不哀,你都无嘴可辨。   茶炉上烧热水的杂役都派出去干活了,俩人只能就着冷茶,噎了几块叶勉早上带的素点心,好歹填饱肚子。   有几个翰林官已经嚎哭了一整日,哀哀戚戚十分悲伤。尤其是那个老古板赵方儒,写到伤心处,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哭声凄厉嘶哑。   叶勉初始还以为,他和旁边那几个鸡贼的年轻翰林一样,为了示忠表现而哭,时间久了却发现,他眼里的悲恸和哀戚,竟不似作假。   老头哭得叶勉也从心底晕出一股子悲伤,抬手抹了抹眼睛。   阮云笙就见叶勉抽抽搭搭地用帕子包了两块点心,放去赵翰林的书案上,心觉好笑,问他:“你不是厌恶他?”   这个赵方儒那日逼叶勉给荣南亲王下跪磕头,叶勉没少在背后蛐蛐他。   叶勉抹着眼睛,“他哭得我都快碎了......”   要不是国丧禁乐,他都想拎把二胡在他身后拉上一曲。   京城风雨欲来,衙里衙外人人自危,如惊弓之鸟。   午后,连老天都来凑热闹,原本明亮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晦暗起来。乌云低低垂着,死气沉沉地笼罩着整个皇城,闷得人更加心慌。   衙署里刚过午时就燃了烛火,叶勉和阮云笙缩在角落里,俩鹌鹑似的挤在一处,写了一整日的哀书。   手上虽累些,可好歹有好友陪在身边,两人都比旁人多了些心安。 [10]光耀门楣:热闹   暮色沉沉,月昏星隐,叶侍郎从衙署疲惫而归。   从昨晚到现在只喝过几口冷茶,叶侍郎全靠那一口仙气吊着,好在叶夫人早命灶房上备了蒸菜,一直锅里虚热着。这头叶侍郎进府,那头厨房就急急提了晚膳出来。   叶侍郎索性叫人把膳食摆在书房,又叫了叶勉过去说话。   叶勉帮他爹盛了碗汤,急问着:“我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叶侍郎叹了口气,“皇太子这个去法,他们大理寺哪里能消停?那日跟在储君身边的人皆下了大狱,东宫的宫女太监也全锁了起来,方才宫外也开始拿人了,他这个大理寺卿,怕是半个月都要宿在衙门。”   叶侍郎心疼长子,刚刚肚子还在闹五脏庙,这会儿却连举筷子的心思都没了。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勉小心问。   叶侍郎特意叫他来,也是要与他分说这事,下人们都被他撵去院子外头守着,因而父子俩说话也不避讳。   “说是在宫里的马场跑马,那马不知因何受惊把太子甩了下来,马蹄子踩到胸腔上,当场人就没了,太医来了一看,只跪着叩头根本不敢说话。”   叶勉一愣,“跑马?宫里那马场怎么可能跑得起来?”   叶勉不是没去过宫里,那块空地说是叫马场,其实就是个小校场,成年马根本跑不起来,宫里那些皇子们要跑马都是出宫去皇郊,怎么好端端的太子要在那处跑马?”   叶侍郎摇头,现在才第二日,内情如何,只有大理寺和刑部清楚一些。   叶勉皱了皱眉,“庄珝也被困在了宫里,晚上特意传话出来,不许我打听这事儿。”   “荣南王向来聪敏,他眼下不细与你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宫里已经乱了套,太后娘娘和圣上都病倒了,他得忙着侍疾。”   叶侍郎叹气,据说圣上听到厄讯时,登时就站不住了,吓得御前侍卫和太监们魂飞魄散。太医院的院正被御前侍卫长拿刀顶着脖子,连着施针半个多时辰,圣上才睁开眼睛。   醒来后龙颜滔天震怒,皇宫里又岂止是东宫遭殃,稍微和昨天有些干系的,全都被锁了宫。   如今那宫墙里殿宇寂然,恐怖至极,人人自危,掉根针的动静都能惊得他们一身冷汗。他们这些品官昨日在嘉政殿跪到后半夜,根本觉不出累,只觉头皮发麻。   叶侍郎一声长叹,他也是当爹的人,倒是能理解皇帝的雷霆震怒和五火焚心之苦。   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至痛,何况是嫡元。   叶侍郎自己只两个嫡子,从小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嫡长子自不必说,就是这个嫡幼子,叶侍郎斜眼看了叶勉一眼......虽然许多地方不合他心意,不过要是就这么没了,那他也不活了,与其受那失子的锥心之苦,不如找根绳子吊死,随他去了干净。   叶勉乖乖应承,“我不去打听就是,翰林院都是清贵活计,我与云笙只躲起来安心撰文,等闲搅和不到那是非里去。”   叶侍郎满意点头,勉哥儿不着调,阮云笙却是个极沉稳的孩子,与他一处让他放心不少。   叶勉见他爹吃的不香,就给叶侍郎布了几筷子菜,又低声问道:“爹,这事儿闹得再大,也有了结的一天,那后头储君之位是......”   皇太子没了,元后嫡子便只剩三皇子了,那三皇子名声可不大好......而嘉贵妃那一脉子嗣众多,五皇子和七皇子受尽圣宠,封了容亲王的二皇子也是温文沉雅,除了没接受过储君教育,那品格简直是皇太子翻版......   如今出了这事,大家心里都有点犯嘀咕,嘉贵妃一脉看似这些年按兵不动,其实一早就布了奇局了。   叶侍郎脸上看不出表情,“不要胡说,自古蓄储,立嫡立长不立贤!”   叶勉撇撇嘴,嘟囔道:“那要是三皇子继位,我大哥岂不是......”   "闭嘴!"叶侍郎呵斥,一脸怒容。   叶勉一个激灵,乖乖闭嘴。   叶侍郎沉默地喝了一碗素汤,面上沉静下来,缓缓道:“如若真有那天,便让你大哥解冠辞官,我也致仕陪着他去,到时候我们带着你娘你侄儿,去南边买田置产,做个乡翁!”   叶勉蹦了起来,急问:“我呢我呢?你们不要我了???”   叶侍郎翘了下嘴角,怅然道:“你自是还要留在京城,咱们叶家门楣以后怕是只靠你这一支支撑了。”   叶勉吓得目瞪口呆,大脑宕机。   这比死了十个太子都吓人!   宫里还没怎么着呢,怎么他们家先骨肉分离了!?   叶勉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不......不行!你们不能走!我......不能......”   叶勉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找到理由,“三皇子那样的跋扈骄恣之人,我哥躲去天边,他也会把他找回来的!”   叶侍郎脸上一片肃容,抬起头颇有深意地盯着叶勉:“勉儿,爹问你,他若当真如此不留余地,赶尽杀绝,你当如何去做?”   叶勉只见他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眼里一片鼓励和希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交到他手上。   叶勉愣愣地站在那儿,呼吸不知何时急促起来,仿若身临其绝境,脊梁上已经背负起叶家全族之责,眼前是万丈悬崖,苍凉孤绝的责任感涌了上来,沉得发痛......   叶勉两眼空洞茫然,却不由地挺起了脊梁骨,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试探道:“我谋......谋逆???”   叶勉话音这边刚落,就听叶侍郎惊天动地的一阵猛咳,紧接着一声震天爆喝。   “滚!!!你个小兔崽子!!!!!!!”   叶勉脑中自响的苍芜萧索BGM戛然而止。   “咳咳咳咳咳咳——”   叶侍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简直肺叶子都要呛出来了。   牛喘着指着他爆骂,“你个孽障!!!口出妄言!逆子啊!!!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叶侍郎转身抄起落地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恨得什么似的,“我今天就打死你个小冤家!替我们叶家清理门户!”   叶勉自然不肯让他打,围着桌子转圈跑,嘴里急得嚷嚷:“干什么干什么?我好歹今科庶吉士,虽不是朝廷命官,那也不能随便打啦!”   叶侍郎举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揍,“还朝廷命官!我看你就是一朝廷祸害!我今天就为民除害!”   叶勉顶嘴,“是你问我的,我答了你不满意,你指点我两句就是,又动手又动手!怎么从来不见你打我哥呢?你个偏心的老头子!”   叶勉一讲起偏心这事就来劲,委屈极了,“我刚也是一时迷了心窍,那不也是因为担心你们和我哥?你逼问我‘如何去做’,那人日后是要当皇帝的,不把他拉下马,我还能想出来怎么做?”   叶侍郎气的眼前阵阵发黑,怒喝:“当朝御史都是死的?你不会去找他们?点心不好吃你就把厨房砸了?人得罪了你,你就把人都宰了?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叶勉心虚,逞强道:“我承认我想的法子是粗暴了些......不是说了嘛,刚刚鬼迷心窍了......哎呦疼死啦!”   …   叶勉挨了顿削,从书房里眼泪叭嚓地走了出来。   要往回,他得站在院子里再回呛几句更狠的再跑,今天却不太敢。一是自知理亏,二是他爹这回气得着实不轻,喘气都不匀和了,他要是再顶几句,他怕他爹气嘎过去。   叶勉一瘸一拐的出了院子。   叶侍郎铁青着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上还紧紧攥着鸡毛掸子,他今晚叫这孽障气大发了,恨不得追去叶勉的院子,再抽上他几掸子才解恨。   “个小兔崽子!我还指望你担叶家门楣,真有那天,我得先把你栓裤腰上!把你自个儿留下猴子称大王,想得美!!!”   “还我哥躲去天边,都会把他找回来......”叶侍郎气的呼哧带喘,“那可不得找回来!等你闯了诛九族的大祸,我们全家都得被抓回来!”   “我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个猴儿!”   叶侍郎气得人都不正常了,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好半天。   爷俩都愤愤不平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叶勉出门去衙署前,屋子里大丫鬟往他身上披了件蓝缎素面斗篷。   “夜里三更时外头就起了大风,还夹着沙子打脸呢。”   不冷不热的,叶勉本不耐烦穿这玩意,一开门却觉出不对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天还没亮,但是云浊月昏,依旧能瞧出天色灰蒙来。   到了翰林院,就见阮云笙也披着一身斗篷,俩人站在编检厅门口一边抖沙子,一边嘴里呸呸往外吐。   往日这个时辰,天色已经亮了,今日却是一片昏昏沉沉,既不似清晨,也不是黄晚,十分古怪。   叶勉抬头往远处瞅了瞅,平日里被金灿晨光照得亮堂堂的宫殿檐角,如今也失去色彩,只剩了个模糊的轮廓。   阮云笙又呸了一口沙子,嘟囔着:“还真是太子薨了,上苍显异?那能不能换个异象?这也忒脏了......”   钦天监那帮老神棍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叶勉心里哼哼,千年后的京城春天,沙尘暴还刮着呢,什么神仙太子死了,能显异这么久啊?   昨日午后天一暗下来,翰林院这群人就神神叨叨的,跑着去钦天监问知。   赵方儒赵老翰林站在对面红廊上,如今已经不哭了,正一脸严肃的望天。   天上那云像抹了泥浆一样,太阳也不知藏在哪处,赵翰林便朝着东方方向,一脸虔诚地磕头。   叶勉阮云笙抖完沙子,刚想转身进屋,就见承旨学士晋敏清捧着个木匣,步履匆匆进了院子,看到他俩站在廊下,就冲他俩招了招手。   “你们俩过来。”   俩人赶紧过去站定行礼,“晋大人。”   晋翰林没空与他俩啰嗦,吩咐道:“里头的【召还敕书】,需要誊写三份,你们俩赶紧抄,半个时辰内给我稽核,外头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等着送旨。”   俩人不敢怠慢,速速捧着匣子进了编检厅。   阮云笙利落地铺开匣子里备好的云龙纹纸,又磨了一砚的浓墨。   叶勉则打开敕书的卷轴,随即身子一顿。   阮云笙看他异样,便也凑头朝敕书上看去。   “呦,是三皇子,他也该回来了......”   阮云笙冷笑了一声,与叶勉压低声音说话,“那才是真真的混世魔星,咱们京城可马上就有大热闹看喽......” [11]三皇子(捉虫):不服就干   三皇子其人,庙堂之上,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恶名如雷贯耳。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理应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京城朱紫百官从上到下,都十分默契地缄口不谈。   只因这小子实在是浑,太浑!打小就浑!!   要叶勉说,那就是熊孩子太熊,多揍他几巴掌就老实了。   奈何人家命好,别说抽他巴掌,就是动人家根手指头,都能把全家老小的命交代进去。   亲爹是皇帝,母亲是中宫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哥是储君太子,呱呱坠地那日就是天胡开局,梦幻VIP配置。   就这,人家还不大满意。   皇家邶氏一族大概祖坟上有些说法,自来就爱出情种,文康帝也不例外,一直将嘉贵妃当真爱,虽不至“宠妾灭妻”,但也十分冷落皇后,还在宫里学着普通百姓,过上了二人小日子。   嘉贵妃娘家背景不比皇后差,又连生三子,在宫里风头无两。威势之盛,六宫皆屏息垂首,连皇后都被她挤兑地站不住脚,称病避其锋芒。   整个后宫无不视嘉贵妃为洪水猛兽,如避雷霆。   然而别人怕她,三皇子却是不怕的,能跑能跳的时候,就敢带着人去嘉贵妃宫里撒气。高兴就去,不高兴也去,随心恣意,从不内耗。   有回文康帝正带着贵妃和三个爱子一起用膳,享受百姓小家的天伦之乐,三皇子听说了,到那就将他爹的饭桌子给扬了。   太子在文康帝寝殿前跪了大半夜,久来称病退让的皇后也出山请罪。   文康帝那晚睁着眼想了一宿,第二日终未惩处这个犯了大不敬之罪的三皇子,只禁足十日小惩大诫。   气得嘉贵妃指甲都快抠断了,她自打进宫来从没受过一丝委屈,就是太子在她面前都得恭恭敬敬的!那三皇子敢如此欺进门来,打她的脸......   嘉贵妃和文康帝哭闹不休,文康帝却肃然摇头。   嘉贵妃聪敏,立时就不哭了,皇帝只有在事涉朝堂之事时,才会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虽是后宫闹剧,文康帝确实思量到了前朝。   他宠爱贵妃不假,这些年也冷落了皇后,但他从未有废后的意思。太子更是他自小就悉心培养的储君,仁厚宽和,持重守成,他很满意。   文康帝不认为自己是昏聩之君,他更不会因为后宫私情去乱了朝廷礼法纲常,否则百年后,他无颜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然而朝臣们也确实因为他独宠嘉贵妃,冷落皇后愈来愈不满。近些年,朝中几位老臣和御史轮番上疏,劝谏的折子一年比一年多,言辞也一次比一次犀利。   皇后性子孤傲,文康帝也不愿意屈就与她缓和,便加倍对太子好,想让朝臣相信,他不会做那等祸乱宗法制度的无道君主。   然而依旧压制不住前朝人心浮动,有些小人甚至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妄想结党站队!   此次若是重罚了皇后的嫡幼子,传了出去,庙堂之上只会更加混乱风涌,这是文康帝绝对不想看到的局面。   况且文康帝自己私心也不想惩戒三皇子......   一个嫡子终究不稳妥,这个嫡幼子是在他满心期待下降生的。出生那天,他喜不自胜,当即颁下圣旨大赦天下。如今三儿子长大了,活泼又机灵,他也喜爱的紧,根本舍不得打罚他。   故而,三皇子便在这样的环境下慢慢长大,皇帝爹为了给朝堂作秀,不肯苛责管束他;皇后妈对小儿子愧疚,无尽溺爱他;太子哥只有这一个同胞幼弟,更是疼爱万分,吃到了好吃的点心,都得把剩下半口塞他弟嘴里。   一个熊孩子的背后,必定有一家子熊家长撑腰,这话不假。   自此,三皇子的人生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喜欢的东西,就必定是他的,包括他的皇帝爹地。   幼子孺慕,三皇子也爱粘着父皇,尤其皇家,那是标准的多子家庭,小儿们最爱争宠,三皇子尤为其甚。   他皇帝爹下了朝是他的,去上朝也得是他的。   他幼时,文康帝在昭明殿上朝,他就在大殿里弹琉璃珠子玩儿,迈着小短腿满殿乱窜,朝臣们御前回话,还得眼睛盯着帮他捡珠子。御前大太监们哄他去外头玩,他就故意在殿前丹陛上打滚儿。   丹陛啊......那是天子御道,圣途之路!一众老臣简直要气得怄出一口血来。   斜眸去瞧文康帝,这你都不管?!   文康帝不仅不管,他还会满眼慈爱地看着三皇子,再抬眼看看老臣,意思是,‘怎么样?我待皇后一脉不赖吧?相信我不是祸乱祖业纲常的昏聩之君了吧?’   老臣们看在眼里却是另一番意思,文康帝在一脸骄傲地挑衅,‘怎么样?我儿子滚的好吧?你儿子行吗?’   老臣们含着一口喉间血上完早朝,却愣没人敢说三皇子一个不好。   笑话!出言劝谏惩治三皇子,那岂不是站队嘉贵妃一派了?那可是动摇国本,破坏朝纲的非臣之道!要被天下仕人唾弃不齿!   被人扣上这大帽子还了得?简直有口难辩!   文康帝和他的老臣们,虽未互相读懂对方的心,但是很微妙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三皇子混点就混点儿吧,身上又无社稷之责,还能把天捅开怎么着?人活着别较真儿,不然容易气死。   前朝都管不了三皇子了,更别提后宫。   三皇子在皇宫里简直无法无天,七八岁狗都嫌的时候,整日地带着一群伴读们各宫殿乱窜,上房揭瓦,淘气升天。   各宫宫主儿哪敢得罪这活阎王,使出浑身解数,极尽讨好,可这祖宗出了名的难伺候,她们根本讨好不到点上。而且三皇子人小,脾气却极酸,说话说得好好的呢,他说发作就发作。   惹得他生气了,那自然要倒霉。   折磨得整个后宫那两年,一到午后他散书房的时辰,各宫的宫主儿就战战兢兢,烧香拜佛的求他别出现。   连太后都有些扛不住他淘气,每逢他散学前,便早早传话下去闭宫礼佛,任谁来都敲不开门。   嘉贵妃一生没遇到过对手,三皇子算头一个,自那次掀桌子后,每回文康帝去她宫里用膳享‘小家之乐’,嘉贵妃都要咬着后槽牙派宫人去请三皇子一起。   三皇子不高兴了就让太监把她的宫人撵出去,高兴了就赏脸前呼后拥的来,整个揽芳宫上上下下,都得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按理说,三皇子厌恶嘉贵妃,肯定来的少,然而世俗凡人哪摸得清这阎王的脉门儿,十回请他,他八回都来!   来了也没什么好脸儿,挨着文康帝坐着,一脸骄矜,尽摆他嫡皇子的谱,嘴里的规矩一套一套的。   五皇子自来都是文康帝最娇宠的儿子,气得每回吃完饭都哭一场,这么多年愣是落下了个胃病,把嘉贵妃心疼地眼珠子都红了。   谁能想到三皇子在皇宫长到大,吃的最多的竟是嘉贵妃宫中的米呢?嘉贵妃这些年都麻了,也不想着对付他了,文康帝摆明了纵容那狗崽子撒野,她又能如何施展?   她倒也不是放弃了,她确实是没招了。   然而三皇子可没打算放过她,不仅祸害她儿子,还祸害她娘家。   嘉贵妃有个侄儿,真真个丰神俊秀之人,是族里最寄予厚望的后辈。   连文康帝都十分喜爱,嘉贵妃那两年三天两头召他入宫,也算宫里的红人儿了。   有回她那侄儿在御花园和三皇子撞见了,侄儿自小也是个骄傲的,回话时口气就硬了些,那魔星便说他不恭敬,叫几个伴读按住人使了几鞭子。   嘉贵妃听到信儿就晕死过去,再醒来侄儿已经被抬回宫外娘家,第二日家里来报,说人给打坏了,面上有两伤,好了也是大瑕,这人算是彻底废了.....   三皇子被文康帝禁足三日,嘉贵妃娘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仅要忍受废子之痛,还要上书替子请罪。   三皇子打得那几鞭子,哪里只是在打梅氏后辈,简直就是直接抽在朝中嘉贵妃一脉众人的脸上,而且是抡圆了胳膊,鞭鞭见骨,得到信儿的满朝文武,无不缩了缩脖子,瞠目结舌。   这么些年,前朝后宫也都知晓了,这三皇子可不是什么窝里横的性子,无论对着宫内,还是对前朝,都是不服就干,干服为止,生死不论,手底见章。   因而,人人对其避而不及,连背后蛐蛐都不敢张开嘴。   叶勉想,可能三皇子这辈子唯一踢到的铁板就是他哥了。   因为他大哥叶璟不仅铁板,还铁直。   无论是生理意义上的,还是精神意义上的。   这么多年不知多少京城闺阁佳丽和名门公子们倾心追慕他,而他大哥十分公平地,将一切盛大的示爱和追求全都视为性骚扰。   追得慢了,他无视,追得快了,叶璟就亲自动手收拾他。   前几年,有个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因为醉心迷恋他哥,疯魔了一般,天天堵在他上班路上示爱,把叶璟烦得够呛。   那人终于有一天落了他手里,他爹工部侍郎坐脏巨额救灾银,圣上下旨抄没,叶璟破天荒地亲自带人去他们府里拿人,走的时候连夜里乱打鸣的鸡都给带回了大理寺。   三个月后案子审完,无罪人员放归,那公子抱着鸡从大牢里出去,自此后叶璟只在他夜半噩梦里出现过。   这些年,叶璟的追求者不知凡几,叶勉占据地利人和,知道的更多。   魏昂渊李兆这帮兄弟们都爱听,时不时地就一人抓一把干果儿,围在一处细细八卦。   什么太医院的俊俏太医啦,车骑将军家的勇猛大公子啦,文信侯家的新贵小侯爷啦......叶勉三天三夜都数不完。   而叶勉嘴里的“京城桃色绯闻大户”,如今正在皇宫的一处偏殿,和仵作一起手持验尸刀解剖罪马,满脸都是血溅,秽味突然炸开,仵作们纷纷转头作呕,叶璟则俯身靠近,神色静若古井,阴沉又诡谲……   太子薨逝第十三日,大理寺联合刑部、都察院,昼夜不休,终于问拟完结。   大理寺卿叶大人,亲自将初审卷宗呈交御前。   厚厚一摞文书堆在御案上,文康帝翻开头一页,怔怔地盯着上头的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的字从他眼底走过,像是走过了太子的童年、少年和最后那几天。   许久,不知是哪一句触动了帝王的心肠,老人家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落在纸上将墨迹晕开一片。 [12]魔王归来(捉虫):鬼话   长公主府,正午暖阳融融。   叶勉半趴半卧在临窗而置的听雨榻上,上头堆满了织锦软枕,叶勉身上只着一件月白中单罗衫,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鸦羽般墨发散漫在枕畔,如墨入水。   窗外几只蜜蜂正绕着碗口大的芍药花盘打旋儿,嗡嗡嘤嘤地传进雕花窗内,催得人眼皮子发沉。   胡内监坐在榻前的杌凳上,一手在叶勉背上轻拍着,一边给他讲着宫里的鬼话儿故事。   太监们多半信鬼神,特别是打小就在宫里生活的老内监。对他们来说,宫里的一草一木、水缸铜兽、池中金鲤,都是修成了精怪的,很有些说法。   一到夜里,小太监们就挤在大通铺上,哄口条好的师傅讲宫里的鬼话儿。   叶勉也又菜又爱听,不敢夜里头听,就挑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缠着胡公公给他讲。   胡内监嘴里喁喁,绘声绘色,“御花园西北角有口老水井,我们都叫她井娘娘,那井底下水太冷,井娘娘就不爱在里头呆着,一到夜里,她就去永芳宫后面的夹道里来回溜达,有一回我那徒弟正喜儿夜里往永芳宫送碳......”   外头日头正暖,叶勉后脖颈却丝丝冒凉风,坐在榻脚上给叶勉打络子的几个侍女,也不自觉地停了手里活计,听得入神。   庄珝一进屋子,就见叶勉杏眼儿瞪得溜圆,爷俩儿拉着手,一个满嘴胡诌,一个满脸捧场。   他摇了摇头,对胡内监十分不满,“你又给他讲这些鬼话连篇,走了困,他午后又要瞌睡。”   满屋子的人正听得入迷,冷不防被他出声吓得一个激灵。   胡内监紧忙站起身,虾着腰站去一旁。   “什么鬼话连篇?正说到精彩处呢,再说......”叶勉眼皮一翻,“你不是也信这个?”   庄珝挨着他坐下,把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少胡说,我什么时候信这些怪力乱神了?”   “那方才是谁一口一个‘晦气不详’?”   叶勉又横了他一眼,一张脸拉的毛驴似的。   庄珝昨夜传了消息出来,说今日就能出宫回府。   叶勉得了信儿后,猴急猴急的,今儿个本是旬假休沐,他破天荒起得比上班还早,天不亮就去皇宫门口蹲他。   外头呼呼地刮着沙尘暴,他眼巴巴地从破晓蹲到午初。   庄珝的轿辇晃悠悠从宫里抬出来时,叶勉都被埋成人型沙俑手办了。   庄珝却连轿门都没开,吩咐人传话说宫里大丧,他们身上晦气,不许他靠近,叫叶勉自行回公主府去。   叶勉兵马俑成精似的,摆着胳膊吭哧吭哧自个儿跑回府,窝着火钻进浴殿搓泥。庄珝则被夏内监拦在前院,侍童早备好了佩兰蒲艾煎汤,供他浸浴驱晦。   庄珝依着规矩,一丝不苟洗净全身后,桃枝扫拂全身,这才敢从前殿的净室出来。   他自己确实不信这些六合之外的鬼神之道,但轮到叶勉身上,庄珝便不由忌讳起来,不愿他沾上那些邪祟晦气之物。   侍人们垂着眼睛,耳朵却全都支棱了起来,廊下、窗根儿底下也挤满了听声儿的,连夏内监都装作很忙的样子,拿着拂尘在屋子里东掸西掸。   叶小少爷的性子极为疏阔,晴空行云,素日里极少和亲王使性子,这回八成是真被惹恼了。   日子无聊,有时候,他们也想看点儿老板倒霉。   庄珝这时也看出眼色来了,心里暗叫不好,忙凑过去低头在他耳畔轻轻亲了亲,连连解释,又赌咒发誓以后再不敢了。   “去去去,少拿我当傻小子哄!”叶勉不吃他这套,“你这人准是因着那日接我下衙没接到,心里不痛快,存心报复呢。不是我说你,堂堂一亲王,怎么心眼儿小的针鼻儿似的?”   叶勉呜里哇啦地一通数落,旧账也翻出来掰扯,有理有据有论证,庄珝也不辩解,由着他把气撒完。   叶勉痛快完嘴,庄珝叫人取来春被,搂着人在听雨榻上躺下。   自打前几年把叶勉接到公主府来养后,庄珝便潜心研究过育儿之道。   市面上但凡跟教子沾边的书籍,他都买了个遍,什么《童蒙训》、《小儿语》、《教子斋规》、《养正遗规》,他皆翻读过许多遍。   书上说,平日乖巧的孩子,突然使脾气,多是因为没睡足性,闹觉呢。   庄珝对自己的育儿理论基础十分自信,一心哄叶勉午睡。   叶勉根本不困,跟他说起正事来。   “昨儿下衙前,我在翰林院也瞧见了大理寺的问拟书,太子死因当真是那样?”   “这案子可是你哥亲手经办的。”   庄珝虽不屑叶璟的人品,却不会质疑叶璟的才干和手段。   叶勉自然也信他哥,他就是觉得这案子太过离奇,太子死得也太冤了......   太子坠亡那日是他女儿乐安郡主的生辰,太子送了郡主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午后带着郡主和几个嫔妾在宫中马场试骑游乐。途中,太子突然想起邻国前些日子贡上来的一匹神驹西极马。   那西极马通体如墨,毛色亮泽如缎,身形比前线的战马还大了两圈。太子第一回看见就眼前一亮,文康帝见儿子喜欢,便慷慨将此神驹赐给太子。   只是这马是那小国不久前才套回来的野马,烈的狠,得先让上驷院驯服野性。   那日,太子命上驷院把那西极马牵了过去,主事回话说,这马野性还没去干净,一跑就爱尥蹶子,只能上身坐坐。   太子哈哈大笑说,那就只上身试试,这场子给它跑也委屈了它。   太监们给西极马喂了糖,太子翻身上马,那野马站定嚼着糖本无不妥。   另一头,太子嫔妾们玩得累了纷纷下马休息,太监们牵着那几匹小矮马去一边的水槽里饮水。   那西极马却突然发起疯来,猛地直起身把太子甩了下去,东宫侍卫和上驷院的太监们屁滚尿流地拽缰绳、抱马腿。那马混乱中一蹄子踩到太子胸骨上,骨头刺破脏器,太子当场身亡。   大理寺初审爱书上,那西极马是世代生活在沙漠的野马,公马有在沙漠中争夺水源的习性,哪匹马能控制水塘,就能成为马群的统治者,拥有和马群所有母马交配的权利。   贡上来的这匹西极马便是个头马,见到其他马匹们未经它允许就在“水塘”里饮水,一下激怒了它。   所有人看完这份卷宗都唏嘘不已,一切都太顺畅巧合了,将在宫中重重保护的太子一击毙命,这哪里是什么西地沙漠神驹,简直就是地府的马面勾魂使啊......   叶勉又问庄珝:“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大体上是信了的,一是因着这案子是叶璟亲手办结,二是……”庄珝抿了抿唇,“圣上自己心里,也更希望太子坠马案是个意外。”   叶勉挑了挑眉,还真是爱妃啊......   庄珝低声哄他,“你快睡吧,操这起子闲心做什么?日后哪个入主东宫,我都护得住你,安生当你的十品官儿。”   叶勉:“……”   *   大理寺初审案结,京城百官人人都松了口气。储君薨逝固然令人扼腕,但至少不是蓄意人祸,总归不至闹得喋血京城。   嘉贵妃之前因着叶璟三番四次拦着叶勉给七皇子做伴读,对他十分不满,现在却恨不得让娘家全族,排着队去给叶璟磕头。   储君急逝后,嘉贵妃吓得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她自然不会蠢到光天化日,用如此粗糙手段打杀太子,又不是全族都活腻味了......   但查案中间一丁点儿风吹草动指向她宫里,都够她喝上一壶,若是叶璟被皇后收买,她娘家阖族死无可辨!   嘉贵妃这段日子夜夜噩梦,日子不比皇后舒坦,大理寺问拟卷宗一出,她咬着被子嚎哭了一场,哭完郁气全消,浑身通透,天不负她二皇子!   太子二七后,帝心依旧大恸中。   嘉贵妃一脉不敢在前朝有丁点儿动作,但是私下里那小心思根本藏也藏不住,话里话外仿佛太子之位非二皇子莫属,从龙之心迫切异常。   连翰林院都人心浮动,程醒拽着叶勉偷偷嚼舌根,“我可听说,他们都在往詹事府使劲儿呢,下了衙就去各个府上交酬,什么恩师同乡同年,使得上关系的,都得去送份礼,不到宵禁前都不回家。”   詹事府是东宫太子的“小朝廷”班子,日后新皇登基,詹事府官员自然就是潜邸旧臣。   叶勉小声问,“朝上现在风声鹤唳的,他们怎么敢?”   程醒冲叶勉眨了眨眼,“良机千载难得,时不我待!哎,可惜我现在就是个庶吉士,不然我也叫我爹给我通路子去!”   叶勉听罢心下叹气,太子的尸骨还在宫中殡灵,前朝却似一锅要烧开的汤,盖子都要压不住了。   前两日,一个老御史竟在早朝上提了再立太子一事,直言“早立嫡子为储,以绝窥伺”。   这话一出,悲恸盛怒中的文康帝直接将手里的奏折砸了出去,指着他破口大骂。   “太子新丧,朕心如刀绞,泪尚未干,举国上下皆怀悲戚,独你言社稷之‘凶’,谋取从龙之功。来人!把他官服扒了,轰出殿去!”   朝上众臣无不噤若寒蝉,别说给那老御史求情,自己都勉强站稳。   然而这还没完,那老御史被人扒了官服轰出朝殿,文康帝却似是还不解气,下了朝之后直接下旨将他押入诏狱,交刑部议罪。   满朝哗然一片。   贵妃一派兴奋得梦里都在笑,白日里行事更加谨慎持重,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   这个时候他们怎么能急呢?该急的是皇后才对,人急则计乱,方寸一乱,纰漏百出,那时方才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朝臣们也开始犯嘀咕,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故意重惩那位老御史以示圣意?难不成圣上真的属意二皇子为储?   文武百官们一下子全来了精神,那可不行!   国朝祖制立嫡立长不立贤,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可是乾坤定法!   朝堂氛围瞬间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人人躁动不安。   叶勉和阮云笙在家里父兄的再三威胁警告下,安静得和俩锯嘴葫芦似的,天天甩开膀子就是写哀文,绝不肯掺和到这场是非中。   这天午正,翰林院掌院急急通告众翰林们,三皇子率麾下亲卫铁骑归朝,申时初便能入京。   圣上下旨,二皇子率百官至宫门前恭迎。   叶勉心下不满,这哥们儿可真会挑时辰,申时初,他们基层官员刚下班呢......   阮云笙比较务实,转头就开始往俩人荷包里塞点心。   “说不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咱们往后头跪着,饿了就偷嚼两块,没人瞧得见。”   未时六刻,宣明门宫门大开,仪卫肃列,二皇子容王率宗室与文武百官,候迎在宫门前。   翰林院的低阶官员则候在衙署前面那条大街上。   叶勉和阮云笙站在最后面,俩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震惊,居然这么大阵仗!   想想又释然,三皇子这些年在北境战功可不少,这回回来,虽是丧召,却也算凯捷归京。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叶勉站了小半个时辰,听着沙粒簌簌打在木檐上的声音,无奈地抹了把脸,正不耐烦的时候,忽然觉出脚下地面微微颤动,随即远处传来马蹄砸地的闷响。   宫门前众皇子及重臣整衣恭立。   不一会儿蹄声由远及近,雷鸣般轰响滚地而至,一队披着甲胄的骑兵,破开昏黄沙雾纵马奔来。   叶勉伸长了脖子想看热闹,就听礼官儿拖长了声喊“跪——”,叶勉只得缩回身子,和同僚们一起伏身跪下。   马蹄声由密转疏,渐渐归于沉寂,三皇子和几百亲卫铁骑们,已然在宫门前勒马站定。   叶勉伏着身,只能听到远处战马们焦躁地喷着鼻响和踏动铁蹄的声音。   空气里的土腥味和铠甲的铁腥、牲畜毛膻味,被京城的风沙糅到一处,粗粝又咄咄逼人。   气氛一阵诡异的肃岑。   支持三皇子的守旧老臣们激动地眼泪盈眶。   二皇子容王面上一片沉静,向前走了几步,拱手而礼,声音和煦,“三弟辛苦了。三弟北境征战辛劳,功在社稷,父皇特命我等在此相迎。”   三皇子身上披着黑玄轻甲,骑在高壮的战马上,右臂缠着白布,身形挺拔,衣袍猎猎,一双凤眼冷如墨玉覆霜,看都没看二皇子一眼,脸上毫无波动。   身后跟着的亲卫们同样沉默如峙,队列严整,一片肃煞之气。   容王面上显出无奈,接过太监手里的“慰劳诏”开始宣读,“......北征破敌,安定边陲......朕心甚慰,敕许鞍马入禁门,以彰殊勋。”   容王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耳边一声鞭哨破空炸响!三皇子身下玄黑战马暴起。   宫门前的皇子宗室和众臣们皆是一惊,反应过来时,三皇子已经扬鞭策马而去。   玄驹四蹄腾空掠过金阙宫门,直入深宫,只留一道渐远的蹄声在宫墙甬道内回荡。   守古的老儒臣们本来见到嫡皇子安全返京,激动地都快哭出来了。   这下眼眶里的泪水,又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叫你鞍马仪门,你意思意思牵着马走进去就得了……怎地还真策马跑进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这么混!   个混球儿! [13]消息(捉虫):猛狗   每月逢整日子,叶家阖家上下都要陪老夫人一起用斋膳,这边三皇子的恭迎仪式一结束,叶勉就急急跑回家。   叶侍郎比叶勉晚回来半个时辰,叶老夫人吩咐丫鬟们摆膳。   “璟哥儿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合眼,我不许他过来,让他好生在碧华阁歇着。”   叶侍郎也心疼大儿子,忙站起身,“是,母亲思虑周全。”   今儿个膳桌上没有叶璟管束,叶勉嘴上就没停过,连说带比划地给祖母和他娘讲述他在翰林院的趣事。   叶侍郎也破天荒得没有斥责他规矩,只笑眯眯的看着他说。这一个月来宫里大丧,整个京城都沉闷至极,所有臣子家里都被折腾的灰头土脸,疲累不堪。   他们一大家子都够品级,从男丁到女眷,每日天不亮就得去宫中哭灵,晚上还得按制斋戒。厨房里连荤油都没有,如此,连他都清减了二斤肉,面带菜色,更别提家中女眷。   他家勉哥儿倒是因着没有官品躲了过去,每日藏在翰林院里抄抄写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人本来长得就水灵,庄珝又日日给他开小灶吃得极好,补得那小脸上红扑扑的,春酲微霞,桃颊杏腮。   一直在幼子面前做严父的叶侍郎都被激起了慈父心,一晚上给叶勉夹了好几次的菜。   叶勉正兴致勃勃说到午后三皇子归京的场面,叶侍郎突然打断他道:“说到三皇子,我正要嘱咐你,日后在翰林院,切不可与人随意议谈他。”   “啊,怎么了?”   叶勉见他爹面上突然严肃起来,不解地问。   叶侍郎叹了口气,说道:“圣上已经下旨,令三皇子入主东宫。”   “什么???”叶勉张着嘴。   这下连叶老夫人和邱氏都一脸吃惊地看向叶侍郎。   他们家的女眷们不是大字不识的内宅妇孺,反而需要出去交酬,因而叶侍郎并不避讳在她们面前谈论政事。   他撂下筷子正色道:“我下衙前,宫里稳妥人传出来的消息。”   叶勉一脸懵,“可我们翰林院有没收到新立太子的拟旨啊......”   况且这也不合礼制,先太子尸身还在宫中停灵没有大殓呢,这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叶侍郎摇头,“立太子的旨自然不会这么快就下,不过圣上叫三皇子一回宫就搬去东宫去住,上意已彰了......”   叶勉十分聪慧,数息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好家伙!前些日子圣上是演戏给满朝文武看呢。”   叶侍郎抚须,“嫡元血脉,关乎山河社稷,不容半点有失啊。”   太子意外薨逝,嫡幼皇子便是嘉贵妃唯一阻碍,若她胆子大些,孤注一掷,趁乱在三皇子归京路上伏杀,虽险,却能一局定江山!   叶侍郎心中叹息不已,他估摸着,圣上前些日子也在后悔,将自己的爱妃心养的太大,如今防人和防贼一样……听说今儿个午后,容王前脚出宫门迎接三皇子,圣上后脚就下旨,令太子妃带着皇孙挪出东宫。   三皇子策马回宫后,拜见完自己的皇帝老子,直接就去了东宫洗尘,半只脚都没踏进自己原先的宫殿。   而嘉贵妃这回是真的被皇帝这一出给气病了,太医们直接夹着百年老参的药匣进了揽芳宫。   叶勉哭笑不得,文康帝倒也算公平的很,储位只给皇后,爱情全都给嘉贵妃。   一家子用完晚膳也没走,都留在寿云斋陪老夫人说话喝茶,正其乐融融,外院的老管家突然急慌慌地跑了进来。   “老爷夫人!宫里来了位内侍公公,说是来传三皇子殿下令谕,要见咱们四公子。”   叶侍郎登时站起身。   叶勉险些呛了茶,“谁?谁的令谕?”   “是三皇子殿下!”   爷俩儿对视了一眼,无从猜测,赶紧收拾一番去了前厅领谕。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叶侍郎带着叶勉疾步回了寿云斋,沉声吩咐丫鬟,“赶紧去伺候四少爷重新净面梳头,要快!”   寿云斋的几个大丫鬟一脸惊慌,拥着叶勉去了隔间净室。   叶老夫人也有些急了,忙问:“这是怎么了?”   叶侍郎缓声安抚老母,“母亲别急,是三皇子殿下要召勉哥儿入宫说话,我看外头天色已暗,宫里戌时就要下钥,勉哥儿用不了一会儿便能回府。”   叶老夫人紧蹙着眉,缓缓地点了点头。   邱氏却没叶老夫人这样淡定,要说整个京城谁最厌烦三皇子归京,邱氏甚至能和嘉贵妃争个前后。   单论这个,这姐俩儿能唠一宿。   邱氏话都说不出整个儿的,“他......我的勉儿......璟儿。”   邱氏转头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不知何时容貌已出落地比大儿子还好,邱氏捂着胸口又急又气,心中惶惶猜测不停。   叶勉也在隔间由着祖母的丫鬟们给他梳头,心中骂骂咧咧。   这人脑子有病吧,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又是停灵治丧又是挪宫搬家的,小妈还带着一群弟弟要和你夺嫡,这时候不赶紧去找你皇帝爹承欢讨好,这么火急火燎地见我干什么?   叶侍郎见邱氏面色铁青,猜测到她在想什么,忙扶着她坐下,安慰道:“不必担心,荣南亲王与三殿下是姑表兄弟......”   “我呸!”   叶侍郎还没说完就被邱氏呸了一脸,恨恨道:“他们家就没一个好人!!”   她好好的小儿子,被她精心养育到半大,出落的花儿一样的,让那荣南王一锹就给铲走了,什么好人吗他是?   叶侍郎:“......”   叶侍郎好脾气地安抚完邱氏,又返回前厅亲手塞给那个小中官一个大红封。   看着小儿子登上宫里派来的马车后,叶侍郎肃容正色,冷哼了一声转身朝碧华阁走去。   叶勉倒没那么紧张,只满肚子问号,随着小太监一路从宣明门进了东宫。   小太监将叶勉引进正殿的侧厅,恭声道:“请叶四公子在此处暂歇。”   叶勉客气地点了点头,“劳烦。”   不一会儿,有宫人端上来一壶热茶,一盘四格茶点。   叶勉来过皇宫几回,东宫倒是第一次进,不免抬眼打量起来。   这正殿春和殿,虽没有外朝三大殿那样恢宏,却也壮丽轩昂,极尽精工,各处都雕梁画栋,无不彰显储君的威仪与尊贵。   宫规森严,叶勉只略扫了几眼便不再四处乱看,手边的茶水他也没敢动,那小太监只叫他在此暂歇,却没说三殿下什么时候召见他,他怕喝多了茶水等下出丑。   而且方才进了东宫仪门后,叶勉就瞧见好几个太监宫女,被夹着胳膊,半拖半架地往外带,有的嘴里还塞着帕子,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引他进来的小中官,更是踏进正殿后就躬身缩肩,恨不得踮起脚来走路,比在宫外恭谨了几倍不止。   这般阵仗唬得叶勉也不由得紧绷起来。   叶勉在侧厅里枯坐了小半个时辰,也没人理他。   正厅中,宫人们还在忙着移宫收尾,有人抬屏风,有人搬锦匣书箧,墙角还有未及归置的几个箱笼。太监宫女们额上带着细汗,人影不绝,整个大殿却只偶闻箱笼里轻微的磕碰声。   叶勉一肚子无奈,家都没搬完就急慌慌地召他来见,奸夫偷情都不用这般急吧......   好在这三皇子,是庄珝自家正儿八百的亲戚,不然就庄珝那芝麻粒大的小心眼儿,不得以为自己脑袋绿了啊?   外头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窗外殿宇飞檐的轮廓逐渐模糊。   叶勉皱着眉头,越来越不耐烦,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身旁的檀木花几。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同于宫人们那种谨小慎微的碎步,踏地声清晰稳急。叶勉知道这是正主儿来了,赶紧站起身来。   脚步声和侍卫们身上甲叶的摩擦声,打破了正殿的死寂,宫女太监们呼啦啦地跪了满地。   叶勉又理了理袖子,正想着会有内官传他去正厅叩见,抬眼却见,三皇子已经前呼后拥的进来了他所在的侧厅。   叶勉愣了一下就要跪下行礼,只是腿刚屈膝一半,就见三皇子带着人脚步匆匆地从他身前略过,直接进了侧厅的暖阁。   叶勉:“???”   这是没瞧见我,还是怎么着?   跪一半了也不能再起来,叶勉索性就跪在地上侯见。   “殿下,王詹事呈了詹事府旧人名单上来。”   “名单留下,人不见。”三皇子声音凉峭。   “是!”   “三殿下,接到传信,陆将军他们最快八日内便能抵京。”   三皇子一行人进来就热火朝天地忙着商讨议事。   叶勉就这么被晾着跪在那里,期间三皇子也从暖阁出来过,几次经过叶勉身前都未召他起身。   几回下来,叶勉算是看明白了,倒不是没瞧见他,这是在给他下马威呢……   叶勉心里冒火,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三皇子这一出到底是为的什么。   难不成是对他大哥爱而不得,又舍不得对付他哥,就抓他来撒个气?   那他这是什么命呦!叶勉跪在那里天马行空,心里嚎叹不已。   “照野,你今晚出了宫,明日不必再进来,快马原路返回北境,亲迎辎重部军归京。”   “成!也不必等明日,我今夜就出发!”   裴照野,叶勉竖了竖耳朵。这人他知道,前些日子他没少和阮云笙两个一起八卦他。   兵部尚书裴尚书的嫡孙,和三皇子是姨表兄弟,也是他的儿时伴读,当年和三殿下一起暴揍嘉贵妃的侄儿,脸上那两鞭子就是他给抽的,也算当年京城的名人了,老大人们嘴里的恶童。   前些年三皇子被发落去北境,他偷跑了好几次,被老尚书抓回来揍的浑身没一块好肉,床都起不来,最后还是逮到了机会,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地溜去了北境。   老尚书气得两眼一翻差点过去,文康帝和皇后急急赐了老参和赤灵芝,好歹把那一口气儿给吊住了。   “我家老爷子正拎着鞭子等我呢,只等我一回府就关门打狗,正好我再躲上些日子。”   裴照野声音雄浑疏放,这殿里,只有他和三皇子说话没那么谨小慎微,嬉皮笑脸的。   “我命卫府拨给你六十铁骑,路上不要耽搁,快去快回。”   三皇子踱步驻足在叶勉身前,手指随意地搭在叶勉的后脑勺上,嘴里不疾不徐地下令。   “是!”裴照野领命。   “殿下......”   又有几人一一上前禀报,三皇子听着他们回话,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叶勉发顶心上抚了抚。   叶勉气得眼前发黑,你撸狗呢你!   没一会儿三皇子又带着人去了正厅,也没叫他起。   叶勉脑袋都快冒黑烟了,左右晃了一下,差点跪不住。   “这谁啊?”   正要出宫北去的裴照野一下注意到了叶勉。   他后退返回几步,毫不客气伸手就捏着叶勉的下巴给抬了起来。   叶勉和宫人们都没防备。   “哎呦!你们从哪里弄来个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   裴照野眼里满是惊艳和惊喜。   这给叶勉气得,抬手“啪”地一声把他爪子拍开,杏眼怒睁,快瞪出火星子来了。   “嚯!咋这么凶?!”   叶勉刚才使了十成的力气,扇完他,俩人都在嘶嘶甩手。   叶勉瞪着他,脑袋都要气炸了,他哥和庄珝给他夹板气受,他乐意受着,三皇子欺负他,他心甘情愿替他哥挡灾。   他裴照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兵痞子!若是人人都能在他脸上摸一把,再调笑两句,那他以后也不用在京城混了!   引叶勉进宫来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裴少爷,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户部侍郎叶恒家的小......”   裴照野根本不耐听宫人啰嗦,在叶勉身前蹲下身来,扬了扬下巴,逗狗似的哄他说话,“哎,你叫什么名儿啊?怎么长这么好看?”   叶勉恶从胆边生,咬着后槽牙使劲儿推了他一把!   没推动......   裴照野壮实的黑塔似的,蹲在他身前纹丝不动。   “嘿!这小脾气......”裴照野笑了笑,伸手要捏他的脸。   “X你大爷的!”   叶勉忍无可忍,怒骂了一声,就朝他扑了过去......   捶不过没关系,他还能扯头花!   “哎我艹!”裴照野冷不防。   叶勉薅他头发,挠他脸,吭哧一口咬他脖子上,又撕又咬。   这下宫人们急得全都爬过来劝架、磕头,却没人敢伸手拦。   里头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正厅那边也听得见,正殿里静了几瞬,三皇子手里拿着文书扭头看了两眼,又转回头去,命他们继续禀报,显然是不打算断这边的官司。   三皇子晚上一直忙着与人议事,叶勉在东宫架都打完一场了,也没得他召见,却还是不许他走。   裴照野出宫后,叶勉又在东呆坐了几刻钟,宫里即将下钥,三皇子才命内官将他送出去。   叶勉一出宫门,就看到了等在外头的碧华阁马车。   “哥!”   叶勉今晚吃了一肚子气,一见到他哥就忍不住瘪了瘪嘴,想到他哥不喜他大了还撒娇,就自己憋了回去。   叶璟向前迎了几步,却见叶勉头发乱了,衣服也是皱的,一时吓得脑子都不会转了,急问道:“你吃亏了?”   “没吃亏!!!!!”   叶勉扬着下巴拍了拍胸口,他也不好和叶璟说,三皇子因着他哥拿他撒气,那他就拿三皇子的心腹出气,将人挠了个满脸花!   三皇子想要打狗给主人看,那他就是他哥的嫡长猛狗,绝对不可能输给他的狗!   军犬也不行!   叶勉骄傲地挺起胸脯,荣耀地看向他哥!   叶璟:“???” [14]风月:暴脾气   夜色如墨,京城还在宵禁中,四野俱寂,只闻几声犬吠,天上星子也疏落无比,明明灭灭。   碧华阁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在青石板路上,粼粼车轮声打破默夜寂静。   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的叶璟正靠在车壁上,闭着双眼一手揉着额角。   叶璟头上又有些隐痛,这一群神人,左一个右一个,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哥,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叶勉也反应过味来了,三皇子回京第一夜就大张旗鼓召他去东宫,不大可能只是为了拿他撒气。   叶璟睁开眼,拍了拍他的手,“不怕,他不是冲你。”   叶勉被踩了尾巴似的,“冲你更不行!”   他越想越气,“明天我就叫上李兆,挨家挨户给他那几个伴读套麻袋!”   叶璟轻笑了下,“胡闹。”   “大不了一起进大理寺蹲大狱!我就当去采风了,哥你记得每天给我送饭吃就行,我要八菜一汤。”   弟弟今晚在外头受了不少委屈,叶璟不想斥责他,只在他脑门上敲了下,“不许在外头说这种混话。”   他搂着叶勉叹了口气,脸上神色凝重。事发突然,他一时也不能完全猜透三皇子的目的,只有个大概轮廓,如同隔雾观花,难窥真意。   “合该是冲着荣南亲王去的。”   叶璟垂眸看着叶勉,“一刻钟之前庄珝进宫了。”   叶勉算了算时辰,一刻钟之前,那他俩怕是正好在宫道上错开了。   他想到庄珝那酸脾气,不免有些着急,“娘诶!他俩不能打起来吧?”   叶璟语气平平,“最好打死一个,能少一双。”   叶勉:“......”   叶璟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弟弟,说道:“你怕是以后要进东宫了。”   叶勉愣了,“我进东宫做什么?”   叶璟也只猜出个大概,不疾不徐道:“荣南亲王是咱们大文的财神爷,只是他身份太高,难以笼络,三皇子将你放在身边,自然而然也就笼住了庄珝。”   叶勉“嘶”了一声,“......真鸡贼啊他!”   叶璟认真地问弟弟,“若是日后去东宫当差,害怕吗?”   叶勉翻了翻眼皮,“不怕,他要是把庄珝当财神爷,那我就是他财神奶奶......”   叶璟失笑,转头翘起唇角。   叶勉见他哥不信,鬼鬼祟祟地和他哥说,“前些日子我考完庶吉士,庄珝就把他银库的钥匙交给我了,日后无论公私,府里支银但凡超过五千两,少了我的对牌,谁都取不走。”   这下叶璟是真被惊到了,不可思议地问他,“他把银库对牌都给你了?”   “给了给了。”叶勉脸不红不白地点头。   叶璟:“......”   叶勉见他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忙道:“我以后的月俸也要给他收着的。”   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我可一个铜板都不留。”   叶璟没叶勉城墙那么厚的脸皮,一直待马车进了叶府才消化了这件事。   侍郎府灯火通明,叶璟安抚完府里女眷,又在书房和父亲商议了半个时辰,就直接将叶勉带回了碧华阁。   叶勉在宫里和那个裴家子弟干了一架,马车上叶璟掀开他衣裳简单看了下,倒是没什么伤口,只后背上有些挫红,不过不仔细瞧一遍,叶璟始终不放心。   晚上叶勉就睡在碧华阁书房,第二日一早,同和他哥一起去了各自衙署。   昨儿个夜里叶勉因为惦记庄珝那头,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这一早上就没什么精神,到了翰林院还在打哈欠。   阮云笙倒是精神十足,一大早就急急拉着叶勉去了廊角,问他,“你去东宫了?”   “嚯,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阮云笙白了他一眼,“自打三皇子昨日归京,他那头的动静八百只眼睛盯着,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   叶勉打哈欠的嘴只张到一半就闭上了,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那他们都怎么说?”   阮云笙没说话。   叶勉:“怎么?”   阮云笙咳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好,昨夜里满京都在传,说三皇子八成是看上你了,对你有风月之意......”   “嘿......”叶勉咬牙切齿,“这帮弄舌的碎嘴子!”   世人都说女人碎嘴长舌,要叶勉看,这帮大老爷们儿才最爱鼓舌摇唇!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背地里最能闲言啐语,搬弄是非!   叶勉恨恨道:“他们大半夜的都不睡觉吗?就一晚上的功夫,能将这狗屁闲话传了个满城?”   阮云笙失笑,“还真是都没睡。”   昨日圣上下旨三皇子搬进东宫,消息一出,阖京都炸开了锅。   旧储已逝,连着他下头辅佐的班底也要大换血,一朝君主一朝臣,就算是嫡亲兄弟,新太子也不会用先太子的旧臣。   如今京城里谁家没几个正当龄的年轻子弟,自家若没有,族里总有,族里没有,姻亲旧故家里也能拉一车出来!   都是家族里悉心栽培的好儿郎,不敢说文武双全,那也都是各有所长,出类拔萃,堪为家族栋梁,就只差个机缘!   满朝文武,昨夜里家家灯火通明,要不是还在宵禁,三更半夜街上的车马怕要比白天还热闹。   这可是从龙之阶,一朝青云直上,则改耀门楣,阖族几代兴旺!   先太子立的早,班底人手早些年就被塞的满满当当,偶有空缺出来,也被宗室权贵盯得死死的,眼红的冒血也插不进手。   如今新储即立,谁有功夫睡觉啊?一错眼的功夫,让人抢了先儿,哭都没处哭去,家家都瞪着眼睛盯着呢。   这也是为什么叶勉昨晚上去了东宫一趟,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我说今儿一进翰林院,怎么好些人看我眼神不大对劲。”叶勉嘀咕。   阮云笙拍了拍他的肩,“无妨,过些日子就消停了。这些翰林们倒不是对你风月之事感兴趣,他们如今正玩命往詹事府钻营,是忌惮你要抢其中一席。”   叶勉叹气,“是不是詹事府我不清楚,不过我哥昨儿和我说,我日后要入职东宫,去太子身旁当差。”   “什么?”阮云笙一惊。   叶勉把昨日来龙去脉还有叶璟的分析,和阮云笙讲了一回。   阮云笙懵懵地点了点头,如此说,那叶勉必定是要进东宫的。   阮云笙自然是信服叶璟的洞悉料事,但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老觉得漏了点什么。   想不通便罢,俩人不好一直站在廊外,说了会儿话就回屋子做事了。   午正,叶勉收了笔,正要和阮云笙去用膳,就见一个小杂役跑过来和他说,翰林院外一个姓魏的大人来寻他。   叶勉点了点头,豪不意外。   要是哪天魏昂渊成了京城的绯闻男主角,他也拎着瓜子花生,飞的比窜天猴还快。   大丧已过了二十多天,街上商肆纷纷复市。   三人去了常去的茶楼,进了雅阁。   叶勉给魏昂渊倒了杯茶,又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汗,哼道:“瞧你这急三火四的,就这么想看我热闹?”   魏昂渊:“谁稀罕看你热闹?你这里……可不如你相好的那处热闹!”   叶勉本就担心了一宿庄珝,听罢正色,“他怎么了?”   魏昂渊先皱眉问他,“你可知晓,三皇子昨夜为何召你去东宫?”   叶勉和阮云笙对视了一眼,便把今日的话又和魏昂渊重讲了一遍。   魏昂渊摇头:“笼络庄珝只是其一,他主要还是为着你哥。”   叶勉和阮云笙都一脸茫然,想不通其中关节。   魏昂渊又继续道:“当年三皇子和你哥的事闹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除了几个内里知情人,大家都影影绰绰糊涂着,可三皇子确实是因着这事被圣上发落去了北境,那时候朝上传的可不好听……若他以后一直是三皇子,自然无碍,你哥现下是圣上眼前第一红人,日后必然位极人臣,辅佐完圣上还能辅佐新君,前途赫赫。”   “但若三皇子日后继承大统,你哥就算再能干,也摆脱了不了‘幸臣’的名声,纵有擎天之功,这天下人也会将‘幸进’的烙印,刻在你哥的脑门上。”   叶勉凛了神色,那他哥所有的功绩和一身的本事都会被这个烙印掩去光彩,青史留脏。   魏昂渊又继续说:“三皇子为了把你哥囫囵个儿的摘出来,昨夜就召你入东宫说话,如此,世人便会传三皇子是喜南风的好色之徒,有姿色的,他都要急不可耐地瞧瞧。日后他再召几个长得俊的下个棋,把好色的名声坐实,你哥便更不显了……过些年,谁还想得起来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一个臣子若被皇帝深情痴爱,会被人诬作“幸臣”;可若只是曾蒙圣心一瞥,那臣子反倒能落个“风姿出众,名士风流”的美誉。   阮云笙惊得瞠目结舌,“他自己不要名声了?那史官的笔岂是好相与的?”   要说这世上谁最在意名声,那必然是皇帝,肉体可灭,青史长存。旁人坏了名声也就坏了,人死灯灭,皇帝若是不好,可是要被后人戳脊梁骨骂上千秋万代的!   魏昂渊也唏嘘,嘴里嘀咕:“谁知道呢,怪不得我二哥说他是个疯子。”   阮芸笙想了想,叹道:“如此也好。他昨儿一回来就叫了勉哥儿过去,显然这主意是他路上谋算好的。北境归京,连圣上都不敢保证他能活着回来,他却还能满脑子想着如何把璟哥哥干净摘出来。想来,他日后不会再去招惹璟哥哥了......”   魏昂渊点头附和,“若不然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拿帝王千古名声去换。”   叶勉想到此,也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准备晚上下衙后,就回去和长辈们说一声,好叫他们从此安心。   尤其是他娘,他娘昨儿个知道三皇子住进了东宫,比嘉贵妃还要伤心几分。   “庄珝到底怎么了?”叶勉话头一转,蹙眉问魏昂渊。   魏昂渊喝着茶,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家那位主儿也不逞多让,那暴脾气......”   “昨儿个三皇子擅作主张,没经过公主府,就召你入宫,庄珝气的够呛。他进去东宫后的情形我不清楚,但他应该是知晓你和裴照野打架了。”   “庄珝派了百十来的亲王府私卫,将北去的裴照野和太子卫府六十铁骑在京郊拦住了。亲王府私卫虽然没上过战场,奈何去的人多,将裴照野拽下马揍得血人似的。”   叶勉和阮云笙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闯大祸了。   魏昂渊看着叶勉,“你还问我怎么知道的,皇子和亲王府京郊私斗,小二百人弓叉剑戟的,吓得京营岗哨还以为哪个藩王反了要打进京了,屁滚尿流地往宫里报。”   叶勉呼吸发紧,“庄珝现在人在哪里?”   “宫里呢。”魏昂渊见叶勉脸色不好,安慰道:“这消息被圣上压住了,只有我爹知道。好在三皇子和庄珝都有错,现下的情形,三皇子绝不能动,那圣上也不好偏心只罚庄珝一个,不然也不好和长公主那头交代。”   阮云笙摇头喃喃道:“荣南王这脾气......”   叶勉抿了抿唇,庄珝这脾气,是长公主在金陵有意自幼娇纵出来的,和三皇子的无人管束骄横狂妄又不一样,这俩人对上,还真说不清,谁更无法无天。   魏昂渊想了想,劝了叶勉一句:“裴照野被庄珝伤的这么重,你后头最好还是劝他收敛些。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给个台阶下,可别那么嚣张跋扈的。”   阮云笙也点头,“裴照野是三皇子儿时伴读,俩人情分十分不一般。三皇子平日里疼他疼得什么似的,昨儿个也就是你,伸手往人脸上挠,三皇子自行咽了这口气……但凡换个人,敢动裴照野根手指头,三皇子能把他家祖坟刨了。”   魏昂渊嚷嚷:“况且裴照野是兵部老尚书嫡孙,人家自家能打,你个外人,把人打成那样,人家能干?老尚书今儿一早就去宫里告御状去了,你家那位倒好,不但不收敛,还火上浇油,当着御前就问老尚书想要多少医药费?是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要跑来宫里讹他钱?”   叶勉:“......”   阮云笙:“......”   魏昂渊绘声绘色,“这把老尚书给气的呦,圣上还让我爹去劝和,我爹哪劝得了你家那位祖宗,只能把老尚书带回丞相府,现在裴尚书还在我家跳着脚骂庄珝呢。”   叶勉听到这也怒了,一拍桌子,“他凭什么骂我家庄珝!是他孙子先撩闲的!”   叶勉腾地站起身,指天画地的把昨晚和裴照野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什么玩意儿?他撩拨你?”   魏昂渊听完就急眼了,撸了袖子就往外走,“也不必等他好了,今儿我就去弄死那王八羔子!”   阮云笙赶紧起身拦着,“可安生些吧!还当咱们上学那会儿呢?那是兵部尚书府,你还要打上门去怎么着?”   “兵部尚书府怎么了?”   魏昂渊自来是最疼叶勉的,人都气红眼了,破口大骂:“全族上下就一个老头子撑着,他家老爷子见着我爹还得赔笑脸自称‘下官’呢。我怕他?呸!一家子破落户!”   阮云笙死死拽着魏昂渊的衣裳不敢撒手,只觉得自己命苦。   怪道叶勉说,璟哥哥昨儿晚上头疼,能不疼吗?这左一个右一个的,都什么活爹啊! [15]送灵:脏猴子   太子薨逝二十三日后,礼部遵制议谥,上奏“昭怀”,帝允准,翰林院拟册文,明诏天下。   帝心哀毁,不忍昭怀太子远厝,特旨将梓宫奉于帝陵妃园寝享殿暂安,令其仍得依傍父皇,待太子吉壤修成,再择日奉移。   康文二十三年,四月廿八,卯时正刻。   沉重的宫门次第打开,苍凉哀乐奏响,送葬仪仗缓缓而出,白色魂幡高擎,上书昭怀太子谥号,身后是数不清的仪卫,手执旌旗、器仗,皆覆以素帛白布。   昭怀太子胞弟三皇子殿下,在梓宫右侧亲扶棺,面带戚色,步履沉重缓慢。   康文帝拄着龙杖,站在宫墙上,看着漫城皆白一言不发。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皆是素白祭棚,文武百官跪于棚前,灵驾经过,仪役将白色纸钱抛向高空,叩首震天恸哭。   送灵队伍如白色长龙蜿蜒出城,朝臣按品级列成纵队跟随。   庄珝因着与三皇子京郊府卫私斗,一直被康文帝关在宫里,今日也被放了出来。   叶勉跟在队伍最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看了看,白花花一片全是幡旗,压根儿看不到头。   庄珝的仪仗在最前头宗室那列,叶勉无奈,头一回对他俩在大文朝的社会地位差距有了实感,他这头刚从祭棚这边出发,庄珝八成都要出三环了。   叶勉随着丧队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出城,城外风沙更大些,迎风行路,所有人都气喘吁吁。   他正拉着阮云笙拄膝休息的时候,就见荣南王府的长史官骑马过来了。   “叶四少爷,王爷命卑职带您到前头乘辂车。”   叶勉喘着粗气直起身,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不合规矩。   庄珝刚被圣上责罚过,叶勉不想给他添口舌麻烦。   长史官又劝了两回,叶勉死活不愿意,无奈只能掉头自行回去前头。   送葬队伍在城外走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到了帝陵的陪葬妃寝园。   叶勉站定时,丧仪执事已经就位,太子梓宫正准备降舆启杠。   丧仪的主祭官是承恩公,昭怀太子的外祖父。   主祭官三上香,行三献礼,酒爵高举齐眉,再酹酒于地。   哀乐奏起。   三皇子亲自扶棺,奉安就位,二十七名杠夫躬身,梓宫平稳落在殿内灵凳上。   翰林院的庶吉士和低阶品官们,都被礼部派为这场奠仪的读祝官。   叶勉和阮云笙跪在灵殿的祭台前,上头摆着昭怀太子的牌位、香炉烛台、猪牛羊太牢、酒醴。   读祝官们要高声诵读暂安祝文,各类祭文、焚黄文,读完再一一烧祭。   叶勉和阮云笙对视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这些丧文他们在翰林院写了一个月,这回足带了一车过来......读完烧完,他们这腿还能要吗。   外头日色昏冥,灵殿内燃着儿臂粗的白色奠烛,后殿是四十九名僧人手持法器,口念地藏经,前殿是包括叶勉在内的七十九名读祝官们跪读丧祭文。   叶勉本以为这苦差事会十分难熬,哪想悲悯佛音听久后,他竟不由奇异地平静下来,半车的丧祭文读烧完,恍然不觉。   送灵队伍启程返京已是酉正。一场仪式下来,头天夜里就开始折腾,所有人都被折磨的没了精神气,连身体健硕的仪卫们脸上都带了倦色。   叶勉和阮云笙两个书生,步履蹒跚地跟在最后头,都不想活了。   叶勉一走一趔趄,活似个跛脚的企鹅,带着哭腔哼哼,“刨个坑把我埋这算了,这活罪糟的呦!让昭怀太子把我带走吧......”   阮云笙呸了口嘴里的沙子,他平日里还不如叶勉爱玩闹,体力更弱些。   如今脸上都青白了,手上还是用力拍了叶勉一巴掌,立目道:“胡说什么,嘴上没个忌讳!”   俩人正踉跄着,公主府的长史官又过来了。   阮云笙推了叶勉一把,“快去吧!如今天也要黑了,队伍也乱了,没人盯着你我。”   叶勉累得都没心气儿了,却还是摇头,他哪能把兄弟扔下自己享福去,那是狗干的事儿。   阮云笙如何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往长史官那里推,“别犟了,那刘长史这回是带着绳子来的,庄珝八成是恼了……别惦记我,待会儿我也寻人来接应。”   叶勉蹙眉问他,“找谁接应啊?”   “找我爹!”   阮云笙喘着粗气道,拼不过人家相好的,还拼不过爹吗?   没有辂车,好歹能混匹骡马驮一驮。   阮云笙也破罐子破摔了,“御史官儿要找麻烦就找我爹去吧!反正都一个衙门,方便的很。”   叶勉:“......”   阮云笙都要坑爹了,那叶勉也就没什么顾忌了,转头上了长史官的马,先去前面找到阮御史说了几句话,就被带去前面荣南亲王辂车那里。   宗室这处,各家都带着仪仗,队伍前后都是自己人,叶勉也没遮掩,下了马就蹬脚上辂。   庄珝乘的是亲王规制的四马象辂。   轿门打开,叶勉脏兮兮的爪子撩开轿帘,未语人先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辂内极为宽敞,能坐能卧,下面铺着一层云雁细锦软褥垫,旁边设有一张紫檀小几,上头摆着白玉茶具,两侧的车窗上悬着绉纱窗帘,正用银钩挽起。   “哪里来的脏猴子?”   庄珝一身锦白素袍,袖口上和肩膀上都绣着暗银四爪龙纹,正襟端坐在中央,满眼的嫌弃,手上却没迟疑把人接了过来,抱了满怀。   叶勉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好看,窘迫地笑着推了推他,“脏呢脏呢,快别碰......”   象辂内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木樨沉,庄珝身上是他自己特有的兰麝香气,杂糅在一起沉敛又清幽,十分好闻。   叶勉刚在灵殿内烟熏火燎了半日,身上早被纸灰和外头的土腥气腌入味儿了,方才和阮云笙哥俩儿搂着还不觉得,一钻进辇内,他自己都嫌弃。   叶勉推完庄珝,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他手上全是纸灰,黑黢黢的。现在庄珝肩上不仅有四爪龙纹,还有他的五指掌印......   “哎呀,你看看这......”叶勉摸了摸鼻子,尴尬傻笑。   “还摸脸!”   庄珝叹了口气,抬手把他身上罩的麻布丧衣和庶常服都扒了下来。跪在隔板外间服侍的小太监也十分有眼色地上前,给叶勉脱靴脱袜。   叶勉几下就被扒得只着一身中衣,小太监用热水絞湿了布巾,庄珝接过,一点点给他擦脸、擦手、擦脚。   巾帕足换了七八条,叶勉才又露出人模样。   叶勉老老实实地任他处置,让抬手就抬手,让抬下巴就抬下巴,最后骑在庄珝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难得的撒娇模样。   庄珝在他耳鬓上亲了又亲,又从身旁的格柜里取出一件自己素青外袍,披罩在叶勉身上。   虽是暮春,太阳西下依旧有些凉意,小太监将轿厢地板暗格里的暖炉点燃,盖上香灰,不一会儿就热暖起来。   庄珝抱着叶勉卧在下面的锦褥上,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腰上有节奏的轻抚。   哄他道:“睡一会儿,醒来便到家了。”   叶勉闭着眼睛放松下来。   小太监伶俐地絞了湿巾子,热敷在叶勉的双足上,跪坐在那里隔着热巾一点点给他按脚。   叶勉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和庄珝说,可一躺在暖热的锦褥上,困意瞬间汹涌而至,嘴唇和眼皮都像被黏住了一样,哼哼了两声,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囫囵话来了。   外头天色愈来愈暗,大风卷着灵幡旌旗猎猎呜咽,沙子打着旋儿拍在车辂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队伍不紧不慢的行进着,马蹄夹着侍卫们规律的脚步声,好似催眠的摇篮曲。   叶勉身上盖着庄珝的衣裳,在他怀里拱了好几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鼻腔里全是庄珝身上他最熟悉的馥郁香气,不一会儿就沉入了黑甜。   小太监不动声色地抬眼偷看,就见小少爷被自家王爷紧搂着睡在软枕堆儿里,呼吸均匀。王爷眼里浸透的喜爱之意,温柔又浓稠,手上依旧在叶勉背上拍抚,又在他额上轻轻啄吻了几下。   小太监赶紧垂眼不敢再看,按揉脚底的手控制着力道,更加小心。   ...   叶勉这一觉睡得极沉,睁开眼时,神思一片混沌,半晌不知今夕何地。   过了许久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入目的是熟悉的青色云锦帐顶,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回了长公主府。   叶勉歪了歪脑袋,就瞧见庄珝正盘腿坐在他身旁,床上摆着一张紫檀小案,正背对着他伏案批阅公文。   外头早已大黑,卧房里昏昏暗暗,只有床边不远处点着几盏烛灯。   叶勉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腰侧。   庄珝转头。   “怎么醒了?”   叶勉无声的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小心伤了眼睛。”   暗处候立的侍童们在他俩这里有动静时就动起身来,房间里的灯烛一一被点燃,不过片刻,光晕渐次漫开,卧房内亮如温昼。   叶勉懒塌塌地枕在庄珝腿上,就着侍童的手喝了半杯温水。   “怕光晃着你眼睛,你睡不实成。”   庄珝摸了摸叶勉的额头,又伸进他衣襟里摸了一把,见没有出汗,也没发热才松了口气。   叶勉打了个哈欠,人已精神了大半,“这点光算什么?今儿个就算让我睡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我也睡得香。”   “你哪是睡得香?你那是睡得迷了。”   庄珝看了他一眼,“回来的路上一直出虚汗,还时不时地说梦话,叫又叫不醒,回到府里让人重新给你擦了身,又灌了一碗安神汤才消停些。”   叶勉愣愣地微张着嘴,“我还会说梦话?我说的什么?”   庄珝:“念祭文。”   叶勉:“......”   那还怪敬业的。   庄珝说到读烧祭文就来了火气,“身子受不住还不寻我去,逞什么强?”   叶勉伸手在他胸前抚了抚,手动给他消火,“怎么说也是你表哥呢,我好歹也要尽尽心意。”   庄珝眉心拧成疙瘩,“是我表哥死了,又不是我死了,你要尽什么心?”   叶勉:“......” [16]赤子之心(捉虫):莲花丝   叶勉眼见着要遭,荣南亲王要开始不讲道理了,紧忙抱着肚子嚷饿。   庄珝深吸了一口气,明知叶勉是装的,还是强行把这口气生咽了下去,冲立在墙边的侍童摆了摆手。   因为叶勉刚出过汗,夏内监恐他受风邪,便吩咐将膳菜摆在卧房的外间儿。   落地花罩外人影攒动,十几个侍人端着膳菜鱼贯而入,摆菜安箸。   叶勉翻身跳下床,急急拉着庄珝去用饭。   他方才是演一半,真一半。这一场皇家丧仪,低阶品官们大夜里就去街上候着了,一天里拢共啃了俩素馒头,人早饿完了。   下午读祭文的时候,他都不敢抬眼朝供桌上看,那上头摆着个烤猪头,皮脆肉嫩、油汪汪的,瞧着可忒香了!   叶勉一边读一边吸溜,被口水呛了好几回,阮云笙还以为他是被烟熏的,连连拽着他往后跪。   昭怀太子已经暂安,今晚内外臣工和天下百姓,可释素食荤了。   叶勉傻眼地坐在桌前,满脸不可置信,“咱家的肉呢?”   没有猪头就算了,咋连个猪蹄儿都没有?   公主府厨房今晚上没烹大荤,吃素吃了一个月呢,猛地用了大荤,怕两个主子脾胃克化不动,反要伤身。   “有肉,有肉。”   胡内监急急哄着,将一碗侍童刚吹凉的火腿煨鸽子汤摆在叶勉眼前。   “哥儿先喝口鸽子汤暖暖胃,这汤晌午就上了灶眼儿,肉煨得极酥烂,油腥也撇得干净,最是温补好克化。”   叶勉是个顶好哄的脾气,没有猪头,鸽子也行,高高兴兴地接过汤碗,挑着肉渣吃。   胡内监心疼的心尖儿直颤悠,又给他盛了碗松仁油粥。   这松仁油粥是用松子和核桃仁磨成极细的浆,兑入米中熬成的,再拌上几勺驼乳,里头的油脂比荤肉还滋补些。这一个月来,他每日都要盯着叶勉喝上一碗才放心。   因而国丧这阵子,人人都吃素吃得脸上发绿,唯独叶勉补得小脸红润,气色饱满。   夏内监倒是十分淡然,瞧了一眼叶勉的脸色,知道这是饿着了,不是肚子里油水亏空。   这斋食和斋食也是不同的,外头的人家素斋是菘菜、茄子、萝卜,他们公主府则是正经的罗汉斋,三菇六耳,皆是油浸瓮藏从南昭国运至京城。到了灶头,或是文火吊成高汤,或是挂浆酥炸,哪道菜不比荤肉养人?   “你慢些吃。”   庄珝蹙眉,执箸将蒸鲥鱼的腮边肉夹到叶勉的膳碟中,又道:“往后京里一切白丧仪典,你都不必跟着去了。”   叶勉愣了下,“都不能去啊?”   那可是要得罪人的。   庄珝点头,缓声道:“对,我死了都不能去。”   叶勉:“......”   夏内监听罢险些站不住,这活祖宗!一与叶勉置气,就肆言无忌,连避谶都不知道了!   叶勉刚想回嘴,夏内监紧忙夹了颗鸡茸虾球赛他嘴里,“小少爷尝尝这虾。”   叶勉被打断施法,就听庄珝又说,“宫里的旨意也是如此,宫妃和皇子的谕令你通通不必理睬,后面自有我去料理,便是圣旨召你入宫,你也得先知会我一声,再和他们走。”   叶勉前些日子给他惹了麻烦,还怪不好意思的,连连点头答应。   庄珝见他听话,唇角微微一弯,也不再提这茬,转而与他商量起正经事来。   “昭怀太子奉安礼成,朝廷不日便要册立新储,你若是愿意,后面就去东宫。”   叶勉十分惊讶,“你愿意让我去?”   庄珝听他这样问,反而有些不解,“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你去?”   “你这些日子在宫里,不是天天都和三皇子吵架吗?”   叶勉奇怪,这可不是庄珝的酸脾气。   庄珝正了神色,看着他认真道:“这是两码事,你既已打定主意日后入朝为仕,博个前程,去哪里都不如去东宫。”   他家勉勉看着爱笑爱闹,整天乐乐呵呵的,实则骨子里心气儿极高,科举苦读那几年,不说头悬梁锥刺股,也相去不远了。   起初他动了科举的念头,确实是因为不甘落于他与叶璟之后,心里头憋了一股劲。   可随着年岁增长,名师日日与他讲政,他心头那股浮躁便渐渐褪去了,每天空暇,都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论策”,一心盼着出仕做官后,能为民立命,为苍生谋福。   如果依庄珝自己的私愿,自然是喜欢叶勉读完书就安生待在他身边,二人朝夕相守,只谈风月,闲适一生。   可叶勉既然有这份志向,庄珝也不想拦着他。   在他想来,两人既已在一处,叶勉就该比从前活得更加舒展、自在,更能随心而行,而不是为了他束手束脚,把自己活窄了。   庄珝看着叶勉,心下替他十分可惜。   皇舅舅早已决意将叶璟推向宰辅,圣眷以极。为了能早日把他提去高位,又不叫叶家成为众矢之的,连叶侍郎的升迁都给压了下去,短时间内,他绝不可能亲手提拔叶勉。   所以,就算没出太子早薨这档子事,庄珝也是打算过上一年半载,就打点一番将他送去东宫。   叶勉若想早日出头,下一代帝王身侧,无疑是最好的晋身之阶。   他的勉勉,明明资质半点不比叶璟差,凭什么要一辈子屈居他哥身后?   庄珝耐心和叶勉解释,“三皇子是自家亲戚,日后打点起来也容易。你在他宫里,有他看顾着,我也能放心些。省的我一眼照看不到,连礼部那起子没名没姓的末流小官,都能给你派些折腾人的苦差。”   叶勉点头,庄珝和家里长辈都属意他进东宫,他自然也没意见。   在哪里上班不是上?如今他也摸出了些门道,衙署里那些小领导们,可比大领导还难伺候呐!   不过叶勉也隐约察觉到,他们推他去未来储君身旁,背后的原因,还藏着一半没同他讲。   他哥头一日猜出他要去东宫时,和父亲二人的态度都十分犹疑,有些拿不定主意。   谁想只隔了两日,两人态度陡然逆转,铁了心要送他去。   他娘那边更是奇怪,素来他娘是最厌恶他与皇子们打交道的,连偶尔六皇子和七皇子约他出去喝酒吃茶,他娘都十分不乐意。   可前几日,她却时不时催问他爹,太子的册立诏书怎么还没下来?瞧那架势,比皇后还心急几分。   叶勉本想等见到庄珝,他会把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谁知庄珝竟也不肯提。   叶勉不想他们为难,索性就不问了。   庄珝确实瞒了一些事没与他说。   读书人做官,多为高封利禄,难得勉勉一腔赤子之心,志在泽民。他怕他太早知道朝廷那些污糟事,会坏了他这份心气。   一夜雷声隆隆,大雨滂沱。   第二日一早,推窗竟见碧空如洗,天幕澄净清透如青玉。盘桓京城的沙霾被涤荡一空,往日呛人的土腥气也散得干干净净,唯有草木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   叶勉扒在窗口上,手心朝上,接着琉璃瓦上滴下来的水珠子。   庄珝催他,“快些来用早膳,上完课,我带你去京郊的庄子上住一晚。”   昭怀太子丧仪礼毕,朝廷体恤臣工连日劳顿,特准休假一日。   “来了来了!”叶勉转头应声。   府内教授庄珝的先生,皆是江南请来的名士,叶勉眼馋许久了,早便打定主意,考完科举就蹭他的课听听。   俩人用完膳,携手去了前院的萃文轩。   侍讲先生李哲庸早候在门侧,听到院门外有了动静,整理衣冠,垂首恭立。   庄珝带着叶勉进来后,李哲庸迎上前两步,躬身长揖,“请王爷安。”   庄珝点头,又抬手虚扶了下,便算全了礼。   “这是叶勉。”   俩人在书房里落座后,庄珝也只提了名字,并未多说其他。   叶勉起身一礼,李哲庸不敢怠慢,紧忙躬身还礼。   他们只是公主府延请的侍讲,与荣南亲王并无正式的师生名分,哪里敢摆老师的款儿。   况且这小公子是谁,外人囫囵着影影绰绰,他们这些从江南跟过来,寄附在公主府的,可再清楚不过。   日后怕是全族都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李哲庸对着叶勉,比对庄珝还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殷勤。   今天要讲授的是《平洲府棠邑县志》与《河间府风桥县志》。   叶勉觉着十分新奇。   李哲庸笑呵呵的和叶勉讲说,“叶四少爷可别小瞧了这县志,一府之志藏着一地兴衰因果,山川河流、关隘、物产,几月易涝,几月易旱,还有当地的姓氏宗族,以何为生,有何传统。只有知晓这些,才能明断在那地方该如何征税,能否征兵,如何推行教化。”   叶勉虚心受教。   “咱们王爷十岁始,便在公主府授习各地县志,因而,虽生于毓秀钟鼎之家,却对民间一府一州,物产民俗,税赋丁口,皆烂熟于心。”   李哲庸笑道:“便是问他隔壁龙珧县鸡子市价几何,他也是知道的,也是正如此深谙民生之细,黎庶之微,圣上才敢使王爷十六岁就插手江南钱粮税赋,这等干系大事。”   “如若不然,便是天家骨肉,亲王之尊,没有这等经世之才,焉能轻许他触碰咱们大文半壁钱税命脉?”   叶勉听授了半晌庄珝的课业,心内感叹不已,原只道大文朝的教育资源不公,尽在官户人家和普通百姓之间,如今方知,这万丈鸿沟竟在这呢。   叶勉学的很认真,时不时地在课本上勾勒地形,草画漕运河道方向,批注利害。   侍讲师傅也有意巴结他,常常探寻他的见解。   只是他没想到,叶勉不但从容应答,还能举一反三,几个来回便能拎出关键,直指地方核心利弊。   李哲庸心中一凛,他前头被这小少爷仙姿玉貌的皮囊给迷了眼,万没想到叶勉不是个样子货。   叶勉岂止不是样子货,他还不是一般的聪慧,前世便在高考大省里考入京大,这一世开局比旁人晚开蒙好些年,闷头苦读几载,科场上势如破竹,连战连捷,最后一举登科。   他在大文的教育资源固然是极好,但是若他自身愚钝,便是翰林院大学士亲自来教他,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个时辰后,书房茶歇。   叶勉和庄珝去了里间儿的矮榻上吃茶点。   庄珝翻了下他鬼画符一般的笔记,眉头紧皱。   “不懂别看!”叶勉把课本抢了回来。   庄珝莞尔,“我瞧你这课上的还挺得趣儿?”   叶勉坦然点头,“比翰林院的课业有意思。”   想了想又道:“翰林院大儒讲的经史典籍也很好,只是史家之笔,多讲帝王将相,民情略略。”   史书的视角终究是精英化的,普天百姓只在记录天灾和战乱时出现的最多,一句“岁,大饥”,几万甚至十几万身影便匆匆掠过,谁又知道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若喜欢这些经世治务之道,后头多给你增设此类课业就是了。”   叶勉好学,庄珝十分欣慰,与他闲话,“太子新立后,会在东宫修习帝王之道,更是有趣儿,你也可以去听听。”   叶勉险些把茶喷出来,“这你也学过?”   书房外间还有外人,庄珝没正面回答,只囫囵说:“那几年恰巧有老帝师致仕回了金陵养老,我这两年到了京城,倒不能了。”   “你若想见识一番,我就与邶云霁说说,日后他去书房随身带着你一起便是。”   侍讲李哲庸在书房外间儿三心二意地吃着茶。   里面二人打闹了一阵儿便停下了,李哲庸伸手拿茶点时,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就见叶勉半倚半卧在窗边矮榻上,胳膊交叠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悬空的那只脚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模样松弛闲适的不得了,仿若在自家一般。   李哲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只是他眼利,这一眼便瞧出厉害来。   他族上在金陵做织造,他自小就在万千绫罗里打滚儿着长大,掌眼就认出叶勉脚上罗袜是莲花丝所制。   莲花自不是什么稀罕物,可莲花丝的工艺却是极难得,先要熟巧的工匠在荷茎里抽出整跟丝来,荷丝脆弱易断,捻线接线,眼不能花,手不能颤。百亩荷塘,匠人折腾一整个夏天,怕也只能织出几方手帕来。   所以江南豪族嗜奢成性,却也没见过谁拿莲丝绫做衣物的。   李哲心头猛地一跳,垂眸啜了口清茶,脑子清明后心中重新有了计较。   晌午,庄珝和叶勉散了课,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京郊别院。   李哲庸则匆匆出了萃文轩,晌午饭都没吃,急急写了封信回金陵族里,又去了老妻黄氏的房里商议。   黄氏听他说完,一拍大腿,“庄老五他们家年前砸了海多的银子,送了本家几个十来岁的丫头小子进府,个个伶俐又鲜亮活泼,要我说,这就是奔着叶家那位去的!”   李哲庸在地上踱步,“你是没瞧见,那寸丝寸金的稀罕物,旁人能得几缕捻入香囊、扇面儿,已是极了不得,公主府竟给他制成袜筒了!”   简直暴殄天物,惯的没边儿了!   黄氏埋怨丈夫:“早先叫你多打探打探,你偏要装清高!”还嘲笑庄老五将本家血脉送去伺候人,真是没一点脑子!   李哲庸叹了口气,他现在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是那只随性晃荡的净色罗袜,心中也是悔叹不已。 [17]领旨:偏心   李哲庸苦笑:“我哪里是不愿打探,这公主府规矩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一个不小心被撵回金陵,先不说我脸往哪放,日后族里可还有我们站脚的地方?”   公主府重金聘请的侍讲师傅,足有十来个人,经史子集、政令典制、漕运水利、刑明律法林林总总。   侍讲师傅多与他一样,来自江南大族。   这些年,朝廷官缺儿僧多粥少,族里子弟登科中举的不缺,出人头地的却是凤毛麟角,家家都愁的不行。   几年前,公主府长子进京封王,一时间,江南豪族闻风而动,皆视其为登天之梯,想借这千载难逢的东风,扶摇直上。   他们李氏一族亦是如此打算,攀附上王府,悉心侍奉,攒下一份香火情,日后何愁族中子弟在京城没有荫庇?   只是这公主府里,想要巴结荣南王的人不知凡几,王府属官、侍卫护军、还有江南跟过来的旧部,连伺候人的丫鬟小子们都削尖了脑袋往前钻。   他虽不是下人,却是外头聘请来的,比不得他们个个都有些背景,亲王身边早被他们围得铜墙铁壁一般,四处使钱却连个缝隙都插不进。   李哲庸与黄氏说道:“我刚已写信回江南,也叫族里马上准备人口送过来。”   黄氏问他:“咱们始终是晚了一步,族里子侄来了,你可能确保将人送进府?那庄老五能把人送进去,可是因为他姓庄!可别咱李家兴师动众地送了子弟进京,最后白忙活一场,那我俩可当真没脸了!”   公主府后街的几排巷子里,不止住着府里的奴才,还有不少江南庄氏跟过来的族人,仗着与驸马同姓连枝,日日寻摸钻营,想在荣南王指头缝里分润恩泽。   李哲庸冷哼,“姓庄又如何?和驸马出了五服的远支儿!见天的去门房递帖子给亲王请安,王爷可见了他一回?怕是连二门的门槛都没跨过!”   李哲庸嘴上硬气,脚步却越来越焦躁,“咱们李家,旁的与他们比不了,砸银子还能输了他们?”   只要能将族里子侄送进公主府后殿,他开口多少银子,族长都不会二话,给的也会只多不少。   黄氏眼里闪了闪,说道:“我娘家也有几个正适龄的姑娘小子,性子十分活泛讨巧,不若一齐送过去给府里挑挑,保不齐哪个就入了那位叶家小少爷的眼。”   李哲庸皱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黄氏心内大喜,等李哲庸一出去,后房着火似的,慌忙叫下人备轿子去了兄嫂家里。   叶勉自是不知道,午前一面之缘的侍讲师傅,正满心都在琢磨他。   他和庄珝带着人在京郊的庄子上骑马围兔子,赏花摘果儿,泡泉赏月,玩的酣畅淋漓,乐不思家。   庄珝倒是能猜到李哲庸后头要打叶勉的主意,不过他并不在意。   公主府里能晃到叶勉眼前的,哪个背后没有厉害的倚仗?只要送来的人忠心妥帖,自然得用。   叶勉这人恋家又重情义,公主府里有他自己的班底,跟着他的人越多,时日越久,他的心就越往这边偏,对叶府那边也就越淡,也省得他三天两头地惦记着往家跑,撂他一个人孤零零守着屋子!   前些年叶勉备考科举,一直在后院闷着,庄珝这回也是有意带着他去前院晃一圈,好让那些人认认主子。   叶勉在庄子上耍的尘嚣尽忘。   一日后,休沐结束。   牛马归位。   叶勉垮着个脸回了翰林院。   衙署里氛围比前些时日更加窒闷。   这些个翰林官们,为了争夺詹事府新出的官缺儿,竟不惜同僚之间撕破脸皮。外头争得头破血流也就罢了,谁承想这等清贵之地也抢得斯文扫地,着实令人唏嘘。   许多事不关己之人,都在偷偷看笑话。   叶勉倒是十分能理解,从龙佐命,不世之荣,若换做是他身后拖着一家老小的指望,他也得豁出脸皮去争一争。   世人各有汲汲,谁也别笑话谁。   京中就这样龙争虎斗地热闹了月余。   六月中,魏丞相率百官上表,以“固国本、安天下”为由,奏请册立新太子。   七日后,康文帝下明诏公告天下,正式册立三皇子邶云霁为皇太子。   敕命钦天监敬择吉期,礼部谨遵典制,筹备皇太子册封大典一应仪注。   册太子明诏第二日,叶勉也在翰林院领了旨。   “东宫新立,宜择贤良......翰林院庶吉士叶勉,甲科擢秀,器识明允......擢授从六品太子舍人,入右春坊。”   叶勉心中早就有数,自是从容领旨。   翰林院众人却是猝不及防,尽皆愕然。   他们原也料到叶勉会挤占詹事府一席,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太子舍人一职!   詹事府虽然是东宫太子的专属班底,但它的官署和六部那些衙门一样,都设在皇宫外头。   太子常年身在皇宫禁内,衙署内的中低阶官员们,想见真龙可没那么容易。   太子舍人却不一样,其职在太子的备使令,要日日随值身侧,常伴储君,实属直通云霄的终南捷径。   这一个多月来,不独翰林院,京中各路人马无不各显神通,四下打点,欲为族中子弟在詹事府谋求个一官半职,却从没哪个去打太子舍人这一职的主意。   盖因历来太子舍人擢职,都有定规可循。   这回也是如此。   皇亲宗室子弟中择取四人,由圣上亲圈,以示帝宠。   国戚中择子弟四人,由皇后和太后各从娘家提二人。   勋贵重臣之子中择取三人,皆是尚书宰辅,深沐皇恩之家。   这叶勉的家世门第在其中......未免也太寒酸,太单薄了!   翰林院里议论纷纷。   阮云笙想开解他两句,叶勉却完全不在意,把嘴里的樱桃籽吐了出去,“只是授了个太子身边的近侍官,又不是怀了太子的孩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阮云笙一时语塞,不自觉地往叶勉肚子上瞥了一眼,心道,你要真怀上了,哥儿几个还苦熬什么?日后就跟着大侄儿混了......   “总归要被他们说嘴,不妨这回叫他们说个够。”叶勉道。   阮云笙也是无奈,叶勉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极易招眼、招嘴舌。   这些日子,连沈学士受国子学大祭酒之托,私下照应了叶勉两回,都被一起子小人背后编了闲话。那沈学士都已年过半百了,简直不可理喻。   阮云笙心下叹气,如此,直接去了东宫也好。不然日后去六部部司轮转,回回职级擢升都得有不好听的传出来,几年积攒下来,只怕名声早就坏了。   太子好歹是庄珝自家亲戚,将来替叶勉洗正名声,倒也比别处容易......荣南王和璟哥哥既然打定主意把人送进东宫,想必早商量好了善后之策,他就不跟着操这份心了。   没过几日,叶府派人叫叶勉回府。   叶勉本以为是他爹有事与他商议,哪想是他娘唤他。   叶勉进花厅时,他娘正坐在高位上答对几个婆子,被人捧得满面春光。   邱氏朝叶勉招手,笑道:“这是你外祖和三姨母家的下人,过几日你文德表兄就来京了,她们先送箱笼过来。”   叶勉点头了然。   当年他大哥出仕时,父亲安排二哥随身左右,大哥为他出了甘结书,保他进大理寺做“吏”。   两年前二哥拿着“五年役满结簿”去吏部“投供”,被吏部授了大理寺从九品的官职。   虽是末流,却终有了品官的出身,还打底就是个京官儿,实属铺了个锦绣前程。   叶勉身边却没合适人选,本来有个庶出的五弟,前些年已过继给大伯家,六弟年纪又太小,这人选便一直耽搁下来。   邱氏自然想借机拉扯娘家,叶侍郎却不大乐意,他想从叶家旁支里选人,奈何族里旁支出息的子弟不多,邱氏又与他越闹越凶,最后无奈松口。   尚阴来的婆子急忙上前给叶勉见礼。   邱氏打开了礼单端详,笑道:“礼也太重了些,如此破费,倒叫我心下不安了。”   婆子脸上堆着笑,“夫人快别这么说,临来前老太太一直念叨,怕这些粗陋俗物入不得眼呢!只这黑崖蜜还算个巧物,老太太亲眼看着下人们取胚滤蜜,保准里头干干净净的。”   婆子们说的老太太是邱氏三妹妹的婆母,也就是李文德的祖母。   至于邱氏自己的老母,正在家里焦头烂额呢。   邱氏娘家兄弟不少,哪个家里都有成丁的小子没寻摸着前程。其中有两个大的已经在家闲了好几年了,因着这个,连亲事都说得不甚满意。   四姑奶奶如今要拉扯娘家,他们自然高兴,但是凭什么是三姑奶奶家里的李文德!   他又不姓邱。   这不就是偏心!   谁家过年往京城四姑奶奶家走节礼,都是三挑四选,车上满满当当关不上门儿,这凭什么!   邱家几个妯娌平日里都是安生人,一家子和睦,如今为了儿子前程都不干了。   邱老太太按下葫芦浮起了瓢,给老太太愁的夜夜睡不好觉。   前几日叶勉授太子舍人的消息一传回尚阴,更是捅了马蜂窝。   詹事府那是什么地界儿,若是几年后能顺利“吏转官”,那就是新君旧部!何等体面?   三姑奶奶根本不敢回娘家露面,天天拎着李文德的耳朵教训。李老太太也不心疼孙子了,只怕他去了京城后不成事。   他这大孙子日后若有了大造化,那他们李家便也能兴旺起来喽!   邱家则是乱了套了,妯娌们纷纷去老太太屋里扯着嗓子哭,连邱家男人们也坐不住了,去父亲那里诉说不满。   邱老爷子将儿子们骂出屋子后,心里也犯嘀咕,十分不满四女儿的行事。   扒拉娘家人是好事,只是先提溜哪个,不得先和娘家商量一下?怎么能擅自自专,只凭好恶,没有章法!   李家的婆子们给邱氏问完安,欢欢喜喜地下去给李文德收拾箱笼去了。   邱氏招了邱家的下人上前。   主仆亲热的叙了会话后,老嬷嬷便转入正题,给主家传话。   “家里上下都念四姑奶奶好,如今得了您的济,都欢喜着呢。”   邱氏笑着喝了口茶。   老嬷嬷满脸讨好,又往前凑了凑,恭敬道,“只是如今家里头,没正经前程的小辈着实不少,家里老爷太太的意思是,还是得来求四姑奶奶,能不能费心再提携那么一两个......”   邱氏一听都气笑了,吏转官这路子确实最好走,只是这是要本堂衙官出保结书的,一方出错,两厢受牵连,往往都是嫡兄提携庶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给娘家子侄谋划这一步,全靠她这些年脸面,要按叶侍郎的意思,就算族里无人可用,也万不肯让叶勉给外人出保结书的。   老嬷嬷看邱氏脸色,知道邱氏误会了,赔笑道:“老爷太太再三叮嘱了,断不敢给家里不成器子弟,肖想那需保结路子。”   邱氏脸色稍缓。   “只是听闻四少爷与荣南王府上来往亲厚,不知能否……请哥儿美言两句,容家中子弟去王府谋个差遣?不拘是末等侍卫还是文书,都是极好的造化。”   嚯!这下连坐在一旁喝茶的叶勉都吃了一惊。   邱氏脸色更难看了,尚阴娘家尚且不知晓勉哥儿和荣南亲王的具体情形,可她们冷不丁一提起,邱氏还是吓了一跳。   老嬷嬷还顾自说着,“尚阴那地界,临县倒是有个老郡王府,只是姑奶奶也知晓,那周边四县八郡里,有点门路的谁家不盯着那处?这些年家里花了好些的银子,也没砸出个响来......”   老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与奉承,对叶勉说道:"哥儿在贵人跟前说得上话,您一句提点,可比我们无头苍蝇似的使银子顶用!" [18]风光:猎鹰   邱氏这几日正是风光得意,虽说心里仍对东宫那位有芥蒂,可小儿子的仕途却是实实在在的耀眼。   连日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恭维话听了满耳,风光体面自是赚足了。   如今倒好,被娘家人创了个跟头。   邱氏自是没松口应承娘家。   她家勉哥儿本就与庄珝这皇家贵胄,身份上隔着天堑,若家里再不知分寸对着庄珝求三告四,日后她小儿子可还能挺直了腰?   晚间叶侍郎回府,邱氏实在憋闷,没忍住和他抱怨了几句娘家。   叶侍郎一反常态,并未嘲讽她平白惹来麻烦。   只默然啜了口茶,半晌才叹道:“如今朝廷员多阙少,候补壅滞,便是世家大族也有三五子弟等着补缺,清流之家也豁着脸面京中四处奔走。”   叶侍郎温声安抚夫人,“这算不得什么,都是为了儿女前程罢了,他们也是别无他法。”   邱氏不是只知柴米的妇人,自是清楚外头的形势,她抱怨归抱怨,夜里却难免辗转反侧,为娘家操心。   她大哥二哥家里有两个侄儿都老大了,再闲下去,人可就荒废了!今儿个老嬷嬷说着说着就抹了泪,她听了又何尝不揪心?   叶侍郎听着邱氏来回翻身,只作不知。他白天安慰夫人,也只嘴上说的好听,半句没提为邱氏解忧。   如今这世道,荣南亲王府这门路可万万开不得。   岳丈家那头给应了,那叶家旁支问起又该如何?各路姻亲旧故得了消息,只怕都要跑来叶家踅摸。   介时,你再和人说“不能”,可就要将人得罪死了。   叶侍郎私心里也不大瞧得上邱家人,家里子弟不成器,你早干嘛去了?   他自己好些年前就已开始为他家勉哥儿悉心谋划,就算没有东宫这一遭,他小儿子也能在他的庇荫下,得吏部最好的差使!   退一万步说,勉哥儿幼时顽劣不成器,他虽面上对他严厉,背地里却在替他猛劲儿攒银子,原是打算供养他一辈子的。   小儿子没功名、没前程又如何,银钱够了,照样能给他娶一房门第好的媳妇,保他一世无忧!   夫妻俩一个失眠,一个装睡,全都天亮前才睡实。   待到傍晚,叶府一大家子去老夫人的寿云斋用膳。   因为叶勉两日后就要去东宫赴任,叶府要给他小贺,这回人叫的齐全,各个院子的姨娘和庶子女们凑了好几桌。   叶勉在寿云斋和家人热热闹闹用过晚膳后,便匆匆出了府。   他晚上还有局儿。   朝廷前两天武试下了榜,李兆得了同武进士出身,今日在外头设了宴席招待他这帮兄弟们。   叶勉到地方时,正看到魏昂渊下马车,兄弟俩勾肩搭背地进了酒楼。   李兆这回不单请了他们几个,还请了他在监门卫当差时,玩得好的几个同僚。   还是上回的酒楼,同一间雅阁,只多了几个兵痞子,二楼却仿佛被塞了一个营进去。   廊上就听到屋子里呼喝划拳声、粗野的笑骂声混作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   叶勉和魏昂渊对视了一眼,四目里全是无奈。   俩人推门进去,里头正酒酣耳热,众人一见他俩,满堂喧闹瞬间拔高一个调子,拍桌子的、七嘴八舌扯嗓子招呼的、还有起哄吹口哨的,吵吵嚷嚷搅作一团。   “李兆!他还真是你兄弟啊?”   “闻名不如见面,好个俊俏人物!”   “你小子,可算舍得将你这宝贝兄弟请出山了!藏了这么许久,合该连罚三杯!””   叶勉对这等起哄阵仗早已司空见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坐去李兆和温寻中间。   李兆搂着叶勉的脖子,冲他们大声嚷嚷:“滚滚滚!谁再拿我兄弟说笑,老子把你脑袋按酒坛子里醒酒!”   席上顿时炸开一片笑骂,纷纷去灌李兆的酒。   有拿碗的,有执壶的,更有促狭的,抄起了量酒的玉斗,一股脑儿地斟满,起着哄往李兆嘴里送。   李兆被这些活土匪抓住,灌地脸红脖子粗。   叶勉心疼坏了,伸手去拦,“哎哎哎!差不多行了啊!”   “来来......我陪你们喝!”   叶勉站起身,撸了袖子亲自上场。   他本就爱热闹,性子也从不是那等扭捏拘谨的,放开后,几轮酒下肚,眉眼间的书卷气被酒意蒸腾成了飞扬神采,划拳行令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有反客为主的架势。   没一会儿功夫,便与席上这些武将子弟们混得烂熟,称兄道弟,笑闹声震天。   席间气氛愈发炽热。   倒是魏昂渊,脾性向来有些冷,不耐烦这些军痞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儿,陪着喝了几巡酒,周全了李兆的脸面,便拉着阮云笙离席,去一边的矮榻上喝茶透气。   叶勉与这些人周旋倒不费力,就是有些烦他们讲话,一张嘴,不是黄的就是脏的,没几句囫囵话能听。   他心里暗骂,怪不得李兆这一年来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都是被这群浑人给带坏的!   桌子底下踹了李兆两脚,他也没记性,叶勉索性就把手放李兆大腿上,他一说错话,叶勉就狠掐他一把!   李兆叫他掐的嗷嗷直蹦,他虽操练的皮糙肉厚,可大腿根儿上的肉也嫩呢,叶勉专擎着那里的嫩肉拧,生疼生疼的!   李兆受不住这酷刑,龇牙咧嘴逃去另一头坐着。   众人起哄大笑。   “李兆!你小子也有今天!”   笑声未落,原坐在李兆另一边的人,立刻趁机挪到他椅子上,嬉皮笑脸地挨着叶勉。   一脸贱兮兮的,“勉哥儿勉哥儿,他这人不行,你掐我,我比他皮实耐造,保证不吱声!”   叶勉:“......”   这人叫沈卓骁,是兆哥儿在左监门卫最铁的好哥们儿,也是李兆之前提过,给大理寺画“百鬼夜提图”的那个混球。   今晚自打叶勉进来这屋子,沈卓骁俩眼珠子恨不得烙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其实沈卓骁自己心中也在纳罕,他向来对男风之事毫无兴致,甚至有些厌恶。可今晚上,打眼儿一瞧见叶勉,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眼神根本挪也挪不开,连心尖儿都发痒。   沈卓骁又往叶勉身前凑了凑,目光灼灼热切,“勉哥儿平日里闲了,喜欢去何处耍玩?可喜欢猎鹰?过两日我带着你去京郊山上纵鹰可好?”   李兆坐在那端,听着了半个耳朵,打了个酒嗝指着沈卓骁和叶勉道:“他爹是京营提督,京畿的皇家园囿,他去着最方便,倒是能去鹰庄给你挑只好鹰。”   想了想又找补了一句,“不过你别和这小子单独去,你可得叫上我!”说完骂沈卓骁,“沈二你他娘的再往前蹭试试!”   沈卓骁配合地往后挪了挪,依旧热情地缠赖着叶勉,“到时候哥哥给你挑只最勇猛漂亮的鹰隼,你可有喜欢的?游隼、金雕、还是海东青?”   叶勉还真没怎么玩过鹰,颇觉新奇,顺着他的话问:“你们是怎么挑鹰的?”   沈卓骁见他搭了话茬儿,更来劲了,从如何观其神,察其羽,到何时纵鹰,怎样收鹰,讲得是头头是道,将满肚子学问都倒了出来。   叶勉听得入神,不时追问几句。   沈卓骁一边说着,一边闻着叶勉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只觉那股子幽香说不清道不明的好闻,清浅之下像是暗藏着钩子,勾得他呼吸急促,骨头缝都酥了半边儿。   他前两年在兵武监读书的时候,最厌恶同窗兄弟认什么契弟,整日怀里搂着个大老爷们儿,恶心不恶心,现下......他蓦然懂了此中滋味。   聊到最后,沈卓骁眼睛直勾勾的,根本不知道嘴里在念什么鹰经,只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美人紧紧搂进怀里,狠狠搓揉啮咬一番才好。   什么猎鹰,挑鹰?   挑他都行!   他现在就给叶勉叼兔子去! [19]东宫(一更):太子舍人   京城已经渐渐热起来,魏昂渊坐在窗边,手里的泥金扇被他摇地啪啪作响。   扇骨“啪”地一合,扇头指向叶勉,气道:“瞧瞧,和哪个都能热络到一起去!我也不指望他云端高坐,不近凡人,至少也该有些清高气度吧!”   阮云笙摇头失笑,“他不是一直这般性子?大街上狗冲他叫两声,他都要汪回去。”   想了想又道:“如此也好,去了东宫,性子热络讨喜,总比孤高自许更吃得开。”   提到这个,魏昂渊手里的扇子摇的更急了,“哪里那么容易?那起子太子舍人不是宗室,就是皇亲国戚,横算竖算都是亲戚,天生的同盟!”   那帮犊子,仗着皇恩和祖荫,向来和他们朝臣子弟不对付。虽然没敢招惹过他,但魏昂渊可太知道他们的德行了,最喜欢玩捧高踩低,党同伐异那套把戏。   魏昂渊:“和叶勉同选去东宫的朝臣子弟里,勉哥儿的家世最薄,不拿他作伐,还能找谁?”   他转头瞅了眼还在席上撒欢儿拼酒的叶勉,替他愁得慌,“偏他又长得惹眼,当年上学的时候,那么多人看不惯我,我只盯着他收拾,还不是因着这个?”   阮云笙听他提起上学时他俩的荒唐糗事,忍俊不禁。   “行了,勉哥儿又不是虚有其表的无脑蠢货,这小子贼实着呢,面儿上和傻狗似的,其实到哪个山头唱哪的歌,猴精猴精的。”   阮云笙说完又揶揄地看着魏昂渊,伸出两根手指,“当年他降服你,可就只用了两日光景。”   “......”魏昂渊让阮云笙噎得脸通红,直瞪他。   这厢,兄弟俩在为叶勉悬着心,叶勉自己倒是浑然没把去东宫的事放在心上,该吃吃该闹闹,十分从容。   第二日。   叶勉一大早就去翰林院办理交割手续。   因为是兼任东宫官职,翰林院依旧为他保留庶吉士身份,所以交割礼凭并不多,典簿厅在早就备好的文书上,唰唰盖了几个大章便办好了。   办完手续,又和同僚们拜别辞行。   同僚们有真诚恭贺的,有艳羡的,也有泛酸妒忌笑容牵强的,林林总总,叶勉都热情笑纳,拱手作揖,姿态做得十足。   翰林院里和叶勉一起办交割手续的还有六个翰林官,几人同被授予东宫詹事府的官职,多是在司经局和左春坊,掌文书典籍工作。   几人办完翰林院的交割,又一同去了一街之隔的吏部领赴任凭证。   手续全都办完,日头还没到晌午。   叶勉喜滋滋地去通政司约魏昂渊一起吃午饭。   凭白多了半日假,哪只马喽能不高兴?   叶勉屁颠屁颠地先跑了,一同办手续的几个翰林也三三两两的离开。   其中一年轻翰林冷哼了一声,眼里皆是鄙夷,“瞧把他乐的!”   “可小声些吧,这是什么地方?小心隔墙有耳。”   “我就是不服,他一没散馆的年轻庶吉士,凭什么在我之上?”   “唉,这庙堂之事向来与年纪无干,各凭本事罢了......”   年轻翰林嗤了一声,“他这本事也只能在我们面前逞逞威风,到了东宫,有他好果子吃!”   “哦?此话怎讲?”   年轻翰林四处张望了下,压低声音与他们说:“往回东宫的太子舍人之选,一直是宗室、国戚、朝臣,按五、四、二之数分派,今年陡然变成了四四三,我舅舅说,就是这个户部侍郎府的叶家子,抢了宗室的一席!”   “竟是如此……那这夺人前程之仇,宗室贵胄们岂会善罢甘休?!”   那翰林嘴角一撇,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只擦亮眼,且看他能风光几日?”   带薪休假的叶勉在宝元街市集上闲逛悠了一下午,把庄珝平时不准他入口的吃食偷吃了个遍,晚上悠悠然回了叶府。   第二日天没亮,丑时末刻,叶勉的遥辉轩满院灯烛尽被点燃。   叶勉站在铜镜前由着丫鬟们服侍他更衣。   太子舍人是从六品,官服是青绿色。   叶勉肌肤莹白如雪,唇珠未点自樱红,气色极好,向来最衬鲜亮衣裳。   这青绿官服一上身,玄色蹀躞带一系,腰身紧束,身段风流,新剥嫩葱似的。   小丫鬟们眼睛晶亮,捂着嘴偷笑。   叶勉整理好官服就急急去了前厅。   新职赴任,须依礼聆听父母训诫,再行拜别之仪。   叶侍郎和邱氏坐在上座。   叶勉端正跪在堂前的蒲团上,叶侍郎神情端肃,训以忠君之言,不负皇恩,持身以正,光耀门楣。   叶勉领训,恭敬伏身叩头。   起身后,叶侍郎缓和了神色,抬手召叶勉去身前,重新给他整理一番官服,半晌才叹然开口:“东宫与别处不同,太子身边,静水之下,暗流尤深,你切记多看少言,勿涉纷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又嘱咐:“储君年少,性烈如火......你需谨言慎行,莫要触了他逆鳞。若受了委屈,能忍则忍,若不能……也无妨,我儿切要回来告诉为父,爹定去圣前求旨,将你讨要出来。”   叶侍郎殷殷嘱托,“吏部的差使,爹依旧托人给你留意着,我儿出了东宫也风光!”   叶勉心里触动,伸手去搂叶侍郎的脖子,“吧叽吧叽”在他爹的脸上亲了两口。   古代封建家长哪里适应儿女如此直白表达爱意,唬得叶侍郎手忙脚乱的推他,“你个小混账!可成何体统!快离了我这里!”   连邱氏都握着帕子,警惕地往后躲了躲。   叶勉脸上笑嘻嘻,拉着他爹的手晃了晃。   “东宫兼任能赚两份银俸呢,您上回不是抱怨我送你的砚洗,没我娘的银簪值钱?下个月,我送您个更贵的!”   好好的拜别宴,叶勉又挨了顿捶,方才离府。   叶勉在宫门前跳下马车时,时辰还尚早,天际上只一抹鱼肚青。宫门未启钥,广场上聚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穿着红红绿绿各色官服,按品级肃立待漏。   卯时,钟鼓声响起,回荡在宫城上空,随着司閽侍卫一声悠长的“启钥——”,文武官员们整理衣冠,排成两列,从掖门鱼贯入宫。   叶勉是低阶文官,自觉地排在队伍末尾,从东掖门步入。   验明身份后,叶勉随着一位东宫典玺局的中官,鸦雀无声地穿行在宫墙间去往储君宫中。   进了东宫大门,中官没直接带他去偏殿,而是低声寻问他:“叶舍人,时辰尚早,可需先往西圊净手?殿下一个半时辰后升座,召见各位大人。”   叶勉会意,这是提醒他提前准备,以免在漫长的仪程中失仪。   “有劳中官提点。”   小中官微微颔首,带他转向廊庑另一侧。   叶勉从净室出来后,一身轻松地随着这位他去了配殿。   配殿里,另外十位同僚舍人皆已就座。   叶勉一脚踏入配殿,几道目光齐唰唰投来,有审视,有傲慢打量,也有几分比较,各色目光,悄然流转。   叶勉愣了愣,心里直呼好家伙!   宗室、国戚、朝臣子弟,分别分坐三处,比楚河汉界还分明些。   其中宗室子和国戚子弟似是相熟些,或眼神示意,或低声说笑。   相对的,朝臣家的公子们被这无形壁垒孤立,因而,叶勉一进去,那两位都殷殷地看着他,友善颔首。   叶勉自是从善如流,去了他们那处。   坐下后也都心照不宣,没搞自报家门那套虚礼。   这屋子里的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祖上三代都什么官职,几个人背的比自家家谱还熟。   刚刚给叶勉挪了一个座次的叫柳京轩,比他还小了一岁,父亲是礼部尚书,坐叶勉另一边的叫池孝炎,祖父曾是昭怀太子的太子太傅,大文三朝元老。   那两个人也不傻,一进入配殿就知道被人孤立了,因而急急拉着叶勉抱团儿。   叶勉坐下后也在默默打量,池孝炎看着十分温和稳重,有些阮云笙的品格,而柳京轩则眉宇间尽是骄矜,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不肯吃亏的主儿。   刚刚叶勉一进屋子,柳京轩就十分高兴,那群皇亲国戚倨傲又无礼,第一日就敢孤立他们,说不得日后要怎么给他们下绊子!   这个池孝炎倒是看着稳重,但是若和对面起了冲突,这人怕是只会拖后腿,劝他忍让。   而叶勉就不一样了……柳京轩一眼就分辨出,这是能和他一同并肩战斗的人!   好家伙!看眉眼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勉自是不知道,自己被盟友列为了“不好惹”。只是,他也确实不屑对面那伙人就是了。   祖上“显赫”过又怎么样,还不是沦为了旁支普通宗室?要爵位没爵位,要实权没实权,族里子弟和他一样在东宫给太子做舍人。   叶勉自认自己哪里都没比他们差!   论学识,他是殿试三甲出身的庶吉士,那些人怕是连府试的门都没摸过呢。   论背景倚仗,他长兄是御前第一红人,相好儿的还是个实权亲王,比他们四处漏风的宗室空架子强出三条街去。   如魏昂渊所说,叶勉走哪里都最招惹人眼,几道不善的目光,已经从柳京轩的身上转移到叶勉脸上。   对面有两人刻意没有收敛,眉间倨傲,神色鄙夷。   叶勉杏眼一翻,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对面两伙人的低声交谈和说笑,全都戛然而止。   柳京轩欣慰地看了几眼叶勉,点了点头,对自己的组队战友十分中意。   就是这样,皇亲国戚有啥了不起!他们朝臣姻亲旧故,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那起子空头宗室凭什么在他们面前摆谱?   叶勉倒没柳京轩那么心思激荡。   他对那几个人不尊重,但理解。   太子舍人虽能随值储君,却算不得什么高阶官职,日后仕途前程是荣,还是枯,全系储君的恩宠青睐。   历来新君登基,昔日舍人能被新帝提拔为朝廷肱骨的,至多一二,余下大多会在宦海中沉寂。   而配殿里这些年轻子弟,无一不是各个家族押下的重宝,举全族之力被捧进东宫,力盼他们能博其中万一。   所以,这些舍人们与其说是同僚,不如说是对手,无不汲汲于争储君之宠。   配殿内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一行人就这么枯坐着,茶水也无人敢碰,紧张又期待。   叶勉看着墙角摆着的漏刻,心里默默掐算着太子的起居时刻,估摸着这时辰,这位爷刚起床呢。   又坐了两刻钟时辰,殿外移动的宫女太监越来越多。   配殿内的舍人们纷纷起身整理袍冠,无不欲在这首次觐见中仪容端方,博得太子青眼。   叶勉也站了起来,抻了抻官袍上刚被他坐出来的褶子。   不一会儿,就见一青衣小太监匆匆进来配殿,径直走向叶勉,轻音道:“叶舍人,殿下召您去后殿。”   叶勉面上从容点头,在满殿各异的神色中,随那小太监端方迈步而出。   出了配殿叶勉就秉不住了,猴急问他,“有劳这位小公公,不知殿下召我去,是为何事?”问完,手上利索地塞给他一只鼓鼓的荷包。   叶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子单独叫他去后殿干啥?   那小太监是前两年才进东宫伺候的,从未见过新太子,再说他就一外头跑腿儿的,师傅叫传话便来了,哪儿知道里头什么缘故。   可这位叶舍人方才给了他一鼓鼓囊囊的大荷包,他怕他说‘不知道’,惹了这位大人不高兴,再把赏钱讨回去……   小太监捏了捏手里的大荷包,实在舍不得,吱吾了两声,凭着猜测胡编道:“殿下还未起身,约么是召叶舍人侍奉晨起。”   叶勉当了真,一下就懵逼了,脚步都停了下来。   他们太子舍人,是备使令,三两人一班,四日一倒换,是太子二十四小时的秘书,偶尔需宫内值宿。   但那也是行政秘书啊,什么时候变生活秘书了?   他爹也曾嘱咐他,东宫当差要放低身段儿,眼里有活儿,偶尔递个茶,研个墨,可没说一宫六品属官还得伺候人晨起!   叶勉也不用小太监领路了,气得汤姆猫似的,攥着拳头,踮着肩膀,气势汹汹地奔寝殿去了。   他想起他前世的大哥,那样自矜克制的一个人,醉酒时候也会骂自己上司是个傻哔!如今他也算彻底了悟了,任你古今前世,商贾农桑,还是工匠医卜,几千年来打工人们,在意欲“手刃老板”这一点上,殊途同归,薪火相传!   叶勉风风火火,路上将太子在心里翻来覆去编排了无数遍。   你三舅姥爷的!   我还伺候你起床?我直接伺候你上个床得了呗! [20]后殿(二更):缺心眼儿   叶勉穿过几重回廊,终于到了后殿,入目就见殿门前站着十几个身穿深紫褙子的高级女官和尚仪嬷嬷,廊下还站着几个绯色襕袍的大太监,皆神情端凝,按班肃立。   叶勉敏锐地顿住脚步,打工人的怨气化为警觉。   这一路过来,东宫宫人也不少,五步一宫女,十步一内监,大多身着青绿、灰蓝色低品阶宫装,而眼前绯紫满目,已远超东宫日常的规制。   果然,叶勉刚一露面,廊上的一个大太监就皱着眉将他拦下。   领路的小太监身子一矮,急趋上前,毕恭毕敬地回话:“王公公,这位是叶舍人,奉太子殿下口谕召传至后殿。”   叶勉眼光扫过大太监袖口上的五道阑干镶边和江崖海水纹,心下明了,知道这是哪个宫内的首领太监。   那首领太监想来也没瞧得上他这低品阶的太子舍人,听了中官的回话,只撩了撩眼皮,默不作声地放下手臂侧身让过,半句客气话都无。   小太监引着叶勉入内,趁隙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叶舍人,是皇后娘娘凤驾亲临。”   叶勉:“......”   叶勉灵透,看他神色便知,太子命人传召他时,皇后还没来,他这是赶巧了......   如此也好。   叶勉整理好官袍,宫人通传后,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寝殿。   室内静静无声,他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前方三步远,只凭借眼角的余光,能扫到满屋子侍立着不少屏息凝神的宫人。   行至合适距离,依宫礼屈膝跪拜,声音清朗沉稳,“臣,太子舍人叶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片刻后,一道平和的女声传来。   “抬头。”   叶勉直身抬头,眉宇间那点属于年轻人的跳脱已经敛去,只余沉稳恭谨。   “果然生的一副好仪容。”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叶勉神色如常。   他们在国子学上学时有容训课,行止坐卧、常礼、宫礼,俱有专门的先生去教,手臂摆开几寸,脚步落下哪处先着地,礼身时身倾几何,皆有定数,错一星半点,师傅的铜身戒尺就打上身来。   叶勉只要想装,从进门那刻起,连呼吸节奏都能与宫规严丝合缝,步步似尺量过,礼身行云流水,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漂亮,挑剔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坐在临窗的紫檀罗汉榻上,一身绛红云龙纹袍,头上戴着双凤金丝冠,冠上东珠熠熠生辉,虽面有倦色,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通身的威仪。   身后侍立着四位尚仪嬷嬷,两侧是掌事女官。金砖地上还跪趴着十几个青衣太监宫女,以额触地,细细地发着抖。   皇后刚想再开口,就见两名太医从里间太子寝卧躬身退了出来。   “娘娘,”为首的老太医趋前几步,跪身禀道,“殿下是风寒外袭之症,幸在脉象浮而有力,老臣已施了针,眼下热度稍退,待臣等拟了方子,服上两剂,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皇后闻言,眉宇间的凝重方才缓了些许,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开方子仔细调理。”   “是,臣等遵命。”两名太医齐声应道,退至一旁去拟写药方。   皇后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叶勉身上,问他:“叶舍人来后殿所为何事?”   叶勉心想,你可算问到点儿上了!不枉费我装了这么许久!   叶勉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暗戳戳告状,“回娘娘,臣奉太子殿下口谕而来,侍奉殿下晨起。”   皇后闻言,淡淡颔首,“那你便起身进去吧。”   语气神态里半丝质疑都无。   叶勉:“???”   这一大家子,都什么人啊......他方才居然还指望皇后能管管他家缺德孩子。   叶勉耷拉着眉毛,由着后殿的大宫女将他领去里间儿。   寝卧里光线微暗,空气里尚还残留着一股子安神香香气,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衣,踏上去寂然无声,十几名大宫人或站或跪,手里捧着漱盂、铜盆、茶盅,侍奉在床前。   最里侧的拔步床上,杏黄色帐缦已被金钩分悬两侧,太子尚在帐中,身着中单寝衣,外头松松披着一件石青色缂丝云龙纹的单衣,墨发未冠,眼睫微垂,右臂倚搭在一个绫面引枕上。   太医院院判正站在一侧和东宫首领太监细细交代脉案和服药时辰。   “外头说去。”   太子声音不高,脸上没有笑意,亦无愠色,老院判却瞬间屏息,和首领太监齐齐垂首,悄无声响地退了出去。   真没礼貌!   叶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老院判头发都花白了,还是个朝廷五品官,竟这般不给体面,话都没说完就轰狗崽子似的给人撵了出去......   “叶勉。”   “臣在!!!”叶勉立马收敛心思,狗腿地应声。   太子已瞥见他进来了,唤他上前。   叶勉利落上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起,近身来。”   好的!领导!   叶勉起身往前几步,站去床边。   太子眉眼间带着一丝怠倦,手指揉着额角,问叶勉,素日里在家都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几时睡、几时起?   叶勉不明其意,却也不敢怠慢,如实一一报给他听。   太子嗯了一声,又问他:“进宫之前,可用过早膳了?”   “臣只吃了半块鹅油酥饼,”叶勉拍龙屁,“臣一想到今儿要来殿下跟前当差,就欢喜得睡不着,吃饭也顾不上了。”   实际上是因为他早上亲了他爹一口,想公平地再给他娘一个香吻,他爹翻脸给他打了出来。   邶云霁的配得感极高,完全听不出这是奉承,随意地点了点头,吩咐一旁的大宫人,“吩咐御膳房,早膳再添几样,按他方才念的那些准备。”   大宫人忙躬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太子抬手往窗边指了指,与叶勉道:“去那边坐着吧,待会儿吃完早膳,就自己出去寻照野顽去,不许淘气。”   叶勉只当是庄珝照应过了,也没觉奇怪,去了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方才那传话的小太监,收了他荷包,还敢胡说八道……还好有皇后娘娘在当中拦了一下,不然他直直问去太子脸上,不得讨上一顿臭骂!   不多时,一个小宫女奉太子命,给他送来了一盘点心,还有几样玩具。   叶勉看着桌子上的华容道和鲁班锁,十分傻眼,心思飞快地转了几转,难不成领导是要考验他的智力水平?   叶勉心存犹疑,却还是一脸严肃,老老实实挪动起华容道上的滑块。   没一会儿,小太监们抬了早膳进来,太子胃口不佳,坐在床上喝了小半碗粥便躺下了。叶勉正肚子发空,独自坐在窗边,每道御膳都尝尝,吃得津津有味。   方撂下筷子,就见外间趋步进来两位内监,一位是方才的东宫首领太监,另一位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紫绯圆领袍,是御前的总管大太监曹怀恩。   这位鼎鼎大名的曹公公,叶勉自然也是知晓的,御前第一得用之人,上至各宫妃嫔,下至文武品官,无不对其竭力巴结。   曹公公满脸堆笑,规规矩矩地给太子跪地请安磕头,“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圣上在乾元宫听闻殿下身子不爽利,牵挂不已,特打发奴才来看看,老奴斗胆瞧上一眼,回去好细细禀明,以安圣心。”   太子头痛欲裂,太医正在他头上施针,本就烦躁不堪,又有人来扰,眉头顿时厌烦地一蹙。   “滚出去!”   曹公公赶紧欠身往后退了数步,“老奴糊涂了,不敢惊扰太子殿下清净,老奴这就滚,这就滚。”   叶勉:“......”   曹怀恩脸上依旧笑得谄媚,毫无一丝怨怼。   这新储君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他可再清楚不过,连他亲爹的御膳都敢扬的主儿,他这个御前大总管又算得了什么?左不过是他爹的奴才,在他眼里犹如一只癞皮老狗,踢一脚都嫌脏了鞋。   他这样的人,现在再风光又如何,除非死在圣上前头,否则来日能不能留得全尸,还不是全赖新君一念之间的恩典。   曹怀恩能爬到这个位置,全靠会给人当奴才,在外间儿和皇后回话滴水不漏,半句不提太子对他这御前来人不客气。   他只拉着太医院判扯皮,“娘娘恕罪,老奴愚笨,唯恐回话不清,反误了圣心,不如让院判大人和奴才一起回乾元宫回禀殿下病情,圣上方能真正安心。”   曹公公可不想触这份霉头,先太子因着意外薨的,圣上现在将东宫看得眼珠子一般,方才听闻东宫请了太医,惊得一身冷汗,待他回去复命,这病情无论他怎么回禀,他都得不着好儿。   皇后点头,“那刘院判便和曹公公一起去吧。”   刘院判恭敬领命,心里却把曹怀恩骂了千百遍,该死的老阉奴!居然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他,真够奸滑的!   乾元宫。   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康文帝面色苍白,半靠在龙榻上。   刘院判跪在地上,将储君的症候脉案一五一十禀明,随后带着一身冷汗退了出去。   大理寺卿叶璟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见陛下抬手,熟稔地递上药碗。   康文帝服完药,靠在软枕上咳了几声,缓了好半晌才睁开眼,“朕到底是老了,这一病,竟是拖了几个月,还缠缠绵绵的不肯断根。”   叶璟闻言,当即敛襟正色:“圣上龙体自有天佑,臣愿圣上万寿无疆,永镇江山。”   康文帝笑道:“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少不得还得再操劳上个几十年,方才不过话赶话说到此处,端华莫要惊心。”   “圣体安康乃万民之福,陛下定当福寿绵长。”   “端华最是忠孝之臣,朕心甚慰。”康文帝笑着点头,端起温茶抿了一口,又觑着他道:“只是不知……若真有那一日,储君承统,端华可会像待朕一样,同样效忠朕的太子,竭诚辅佐?”   康文帝话说的随意,目光却陡然锐利,死死地盯着叶璟。   叶璟跪去地上,语气恭肃,脸上是一片无可指摘的臣子赤诚,“储君乃国本所系,他日若承大统,臣必竭忠尽智,衷谨君命。”   康文帝这才神色一霁,亲自伸手虚扶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你这孩子,朕不过闲话几句,你又认真起来。”   叶璟端正起身,神色无异。   康文帝与他闲话,“年初你弟弟登科,朕着实愁了几日,眼下这般安排,倒也算完满。”   叶勉的性子虽与兄长迥异,天资却不遑多让,加之姿容绝世,人物儿更加可爱,康文帝心底也是喜欢的紧。   可权衡之下,对这叶勉,他也只能装作看不见,暂搁在翰林院。   后来昭怀太子薨逝,他打定主意册立嫡幼子为储。云霁回京当日,他就降了旨命其入主东宫。   为了补偿贵妃,他本是准备隔日就下旨,将叶勉拨给二皇子容王做属官。   康文帝想到此,心内也是一叹。   将来他总有龙驭宾天那天,他一直的打算都是,待到那日,就让贵妃的三个孩子前往封地为王,贵妃随容王去封地上颐养天年。   他的昭怀太子在世时,性情仁厚,自会依他这个父皇遗愿行事,厚待三个弟弟。可如今储君换了老三去做,云霁这脾性……别说厚待,怕是根本不会容他们活上几年。   康文帝便想着,把叶勉拨给老二,将来一并带去封地上。如若将来新君真对容王他们起了杀心,叶璟为了弟弟,也必定会替容王求情。旁人的话,新君未必听得进去,但叶璟的话,他多少能听进几分。   只是可惜了叶勉这孩子,不能留任京师中枢,反倒要远赴藩地,大材小用,且从此与亲人天各一方......康文帝心里也觉得有些亏欠。可眼下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暂且如此。   哪想,云霁回京当日,就召了叶勉入宫,叫人跪了一晚上都没给好脸儿。   康文帝听过太监禀报,心中一凛,他怕是老三心里记恨了叶家,要拿刚出仕的叶勉撒气。   如若只这么一回便也罢了,可后叶勉后头做了容王的属官,云霁必定会一直和叶勉过不去。   容王又不会那么快去封地,几年下来,叶璟可就要和储君结仇了!他亲手培养叶璟成为大文宰辅,最后倒成了未来新君的敌人,日后君臣相疑,朝纲震荡,那还了得?   康文帝登时就改了主意,将叶勉拨给东宫。贵妃母子那边,来日方长,总有转圜余地。可若让未来宰辅与储君结了仇怨,那便是动摇国本了。   康文帝召来太子,说了一车的话,叮嘱他不许再苛待叶勉,这孩子身后不止有叶璟,还有荣南王府和长公主府,笼络在身边,好处不尽。   好在太子脾气虽烈,却并不蠢笨,当即应下,叶勉进了东宫后,不会再为难他。   与此同时,东宫后殿里。   太子不耐烦太医给他施针,挥手将人撵了出去,又阖着眼召唤叶勉,“叶勉,过来。”   “臣在!”叶勉抹了抹嘴上的油,颠颠跑过去。   “给孤揉揉头。”   叶勉不大乐意,又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哥,凭什么给你揉头......   恰在此时,外头明间儿里皇后惩治宫人的声音隐隐传了进来。   “将这些不尽心侍奉太子的全都拖出去,杖责二十,守夜大宫人、掌案太监加倍,杖四十,革三月月银,杖毕发还内侍省,另行差遣!”   紧接着就是一阵凄惶的求饶声和身体被拖拽过门槛,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叶勉打了一个激灵。   太子双眉蹙起,“愣那做什么呢?”   来了~领导!   “殿下,您想怎么按?”   叶勉十指交叉活动着手指,摆出一副专业的架势,一脸认真地问他。   “由你吧。”邶云霁药劲儿刚上来,身上正难受,也不想多说话。   叶勉听罢挽起衣袖,手心搓热,坐去方才太医坐的那张杌凳上,食指指尖落在他太阳穴。   叶勉给他哥松快时,兄弟俩亲昵无间,他为求手上好借力,不是让他哥枕着他腿,便是干脆骑在叶璟腰上。可眼下,叶勉却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一旁,身子下意识与太子保持最远距离,只将胳膊费力地向前伸长。   外间儿里,皇后处置完宫人便凤驾回宫,一阵环佩叮当后,东宫后殿里更加静寂。   邶云霁舒展着眉峰已显睡意,叶勉正凝神留意着太子的神色,不料邶云霁却突然半睁眼睫,随即睡意迷蒙地瞧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好了,很乖,歇着吧。”   叶勉收回手。   太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睡意,含糊道:“上来躺下吧,陪孤睡会儿。”   说完就伸手去抱叶勉的腰,要把他往锦被里搂。   叶勉反应过来后犹如五雷轰顶,头发丝儿都快竖起来了!   这咋还耍流氓啦???   他干的是正经工作吗?   叶勉紧紧抓着邶云霁的手臂,抵死不从!   做按摩小哥没问题,他绝对不干模子哥!!!   邶云霁没扯动他,迷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叶勉臊得小脸通红,“殿下,臣睡您这儿可不合适!荣南亲王会把臣砍成包子馅儿!”你是血雾。   邶云霁迷蒙着眼睛,脸上带有一丝茫然,半晌才问道:“什么意思?我还能看上你不成?”   叶勉:“......”   “你才几岁?”邶云霁满脸轻蔑,随即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仔细端详了他两眼,问:“你今年几岁?”   “殿下,臣都十八啦!”   邶云霁愕然,“都这么大了……”   半晌后一脸麻烦地不耐表情,冲他摆了摆手,“去去去,外头自个儿玩去吧。”   叶勉如蒙大赦,腾地站起来,谁知慌乱中脚下一滑,胳膊肘结结实实怼在了太子的肚子上。   “啊!!”   太子本来就在病中,身子虚弱,叶勉这一胳膊肘给他杵得......险些叫二皇子无痛登基。   邶云霁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狠狠在他身上拍了两巴掌,“你个小混蛋!给我滚蛋!!以后再别到我跟前儿来!”   我稀罕!!叶勉又气又无语!这人竟然还当他是去北境时的半大小子呢......   他想到方才递给他的华容道和鲁班锁,又想起几年前俩人第一回见面时,他就送了支拨浪鼓给自己玩......   叶勉只觉前途一黑,他跟的这个领导,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21]想得美:轮值表   叶勉出了太子寝宫,依言去找裴照野,一名大宫人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毓德殿。   大文朝祖制,东宫置有卫率,储君仪卫一体,兵将们的编制虽然依旧录在兵部,但指挥权独属东宫。   这也是为何嘉贵妃皇宠盛极,却依旧不敢和先太子正面交锋的原因。东宫有自己的军队,数千精锐只听从太子一人,全部驻防在皇城之外,咫尺之遥。   她若真把人逼入绝境,怕是一夜之间宫外族人尽屠。   东宫易主,詹事府跟着大换血,旧臣只留下三成,而卫率府武官这里,却不可轻易调动。   现下左右内率和下四率,悉数由裴照野执掌。   其中左右内率是太子的核心近卫,皆从武将高官子弟门荫而来,这帮人素来眼高于顶,不好管教,换了旁人,即便有胆接手了,也弹压不住。   而裴照野的身份极高,刚好能压制此辈。他隔三差五的就寻个由头,将内率的几个郎将召来毓德殿,没事找事劈头盖脸地就叼一顿。几个郎将敢怒不敢言,气得牙关都快咬出血沫子了,也得强自按捺。   毓德殿里,裴照野正在听几个郎将给他禀报军务,看见叶勉进来,伸手指了指,示意他一旁坐下。   叶勉给端茶的小太监道了谢,在不远处落座。   裴照野与他们议事足有小半个时辰,方将人打发走,几个郎将明显松了一口气,拱手告退。   裴照野这才走过来,撩袍在叶勉对面的官椅上大剌剌地坐下。   “呦,怎么着了这是?脸鼓的青蛙似的。”裴照野好信儿打听。   姿态依旧吊儿郎当,眼里却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轻浮,他叫人好揍了一顿,自然已经知晓了叶勉是哪个。   叶勉虽不喜他,但日后都是同一处当差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好撕破脸。   他顺着台阶搭话,“我方才去给殿下请了安,殿下没派给我差事,叫我自个儿玩去,咱们东宫活计这么轻省?”   叶勉拐着弯儿打听,他怕他真摊上了个不着调的傻缺领导。真要是那样,他趁早跳槽!   “你想的美!”   裴照野听他说完嗤了一声,“东宫新立,外头待办的差事堆得比房梁还高,咱们东宫的狗都得转圈拉磨当驴使!还活计轻省......殿下这是还病着,等他一好,你有空端碗吃饭都要美哭了!”   叶勉:“......”   裴照野怕把新来的驴吓跑了,没再细说这事,站起身冲他一招手,“走!我带你逛逛东宫。”   叶勉起身跟上。   东宫规制极高,面积却没有很大,两炷香时间,裴照野已细细地将前殿中各职能厅给他介绍了个遍。   介绍到舍人值庐的时候,叶勉进去仔细瞧了几眼,见里间儿设有两张平榻,便问他,“我们舍人值夜可是在此处?”   “他们在此处值宿,你在后殿。”   “哈?”叶勉转头。   裴照野浑不在意地解释,“我若值夜也在那处,东宫尚未册立妃嫔,日后若进了人,我们再挪出来便是。”   不过,他看着悬......估计他们俩是不用再挪动了。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裴照野带他逛完前殿,就去了后殿他值宿的地方。   房间里头是精巧的一明一暗格局,明间桌椅条案俱全,可处理公务文案,暗间儿是个暖阁,里面摆了一张宽敞的梨花榻。   裴照野:“困了就在这儿迷瞪一会儿,比外头强些,也不必非等值夜,平日晌午若想小憩,直接过来便是。”   “我过来的少,若来了就在你隔壁,”裴照野屈指敲了敲墙,“墙薄,有事喊一嗓子我就听见了。”   叶勉点头,随意问道:“隔壁可还住了其他人?”   此处是一排厢屋,连着能有五六间的屋子。   裴照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里“嚯”了一声,“你当这儿菜市口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脚!”   他长臂一伸推开支窗,指给叶勉看,“瞧见廊后这道窄门没有?穿过去,往前不到二十步便是殿下寝宫,窄门前后各有一班内率侍卫,十二个时辰轮班戒守,寸步不离。”   叶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窄门两侧身影绰绰,侍卫们皆深袍剑袖,外罩青甲,按刀侍立。   “一会儿我带你过去,给他们认认脸儿。”   裴照野说完又转头看向叶勉,“内率侍卫里混账羔子不少,日后熟悉了,少不得要和你犯贱,你甭搭理他们,只记住他们的名字,再报与我,我回来就去扒他的皮。”   叶勉不咸不淡的摆了摆手,“这里是东宫,谁能放肆。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敢在此处行事孟浪?”   叶勉不吃他这一套。   裴照野闻言倒是没恼,大大咧咧地靠坐去梨花榻上,心下颇感无奈。   叶勉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只是看着软和,实则棱角锋锐,极有主见,性情并不讨他喜欢。   裴照野在军营里久了,不拘男女,向来偏爱娇滴滴能倚在他怀里温言的柔语花。   可偏偏叶勉这副相貌又实在太合他心意,乌发雪肤,眸似秋水,唇若樱染,只静站在那儿就一幅画似的。若是能在锦被红绡间引他情动,不知会是何等活色生香的光景......   前段时日,裴照野躺在床上养伤,日日想着他这张脸行荒唐事,本来半个月就能下地,他却越养越虚,月余还躺在床上,一沾地就腿下发软。   尚书府连换了两波郎中都不见起色,最后求恩典请了御医过来瞧,御医前脚刚走,他娘气得浑身乱颤,只当是哪个狐媚在他病中勾缠,转身就把他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小子,尽数换成了粗使婆子......   叶勉完全不避闪裴照野的打量,自顾自将墙边柜子里的笔墨纸砚捧出来,一一摆去外间儿的条案上。   裴照野舌尖抵了抵牙根,心下躁意翻涌,但凡叶勉现在背后的人换了一个,不是那个荣南王,他都要先将人抢了。   想到荣南王,裴照野脸色就寒了下来,他和叶勉打了一架,他权当儿戏,不过陪他玩闹而已,与那庄珝却是解不开的大仇!   俩人没在屋子里呆太久,裴照野本就对叶勉有些旖念遐思,独自在家养伤时都控制不住,如今同处一室,他面上他装的再好,身上也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叶勉与他去内率侍卫处走了一趟,与当值的侍卫们一一打过招呼,又在一应册簿上添了自己的名字,便匆匆回了舍人值庐。   对于裴照野,叶勉倒是没太多想法。这些年来,对他心存绮思的人实在太多,只要对方能守住方寸,别越界轻佻,他便能装作浑然不觉,彼此相安无事。   舍人们眼下皆在值庐里就位,如裴照野所说,东宫待办的差事堆积如山。储君虽因在病中,尚未升座召见他们,差遣却已从詹事府层层派下。   柳京轩面泛愠色,见叶勉回来了,忙拉他去角落里说小话。   叶勉笑着问他,“差事棘手?”   柳京轩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愤忿懑:“来宫里当差,谁敢挑剔差使薄厚?可这分派也太不公了些!”   他一脸不服,“方才来派差的中允大人与他们有亲,但凡是露脸又轻省的差事尽数分给了那几人,分给我们三个的都是难办的苦差。”   叶勉拿起轮值表仔细看了看,舍人们三两人一班在太子身边随值,不随值的日子便要去办外差,安排的满满当当。   随值的分组倒是公允,叶勉目光扫过,一个月之内,与他同组之人几乎回回不同,显然是刻意打散了安排。   他略一思忖便也明白,无论出身宗室皇亲还是外臣,既入了东宫,皆为臣属。分派差事还能暗戳戳做些小动作,分组却不能大喇喇分个三六九等。   柳京轩又从案上拿起两张纸给叶勉看,郁闷道:“你瞧瞧,池孝炎还好些,一到你与我头上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若是咱俩一组同值,尽是烫手山芋。”   叶勉看了眼不远处的池孝炎,他已与几个宗室国戚们攀谈起来,那几人虽对他没那么热络,可也没拂他颜面,只略微疏离。池孝炎则一脸温和从容,笑意也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柳京轩显然对池孝炎十分不满,叶勉倒觉得无可厚非,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屋子里都是同僚,共事贵在和气,自然要去主动化解一二。   叶勉深知自己这回招人眼了,已被人视为眼中钉,短期内没什么转圜余地,不然依他的性子,也会去周旋一番。   而柳京轩这个小倒霉蛋儿,则是骨子里还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不肯低头逢迎,自然要被那些人狠命打压。   叶勉拍了拍柳京轩的肩膀,笑着安抚道:“不妨事,来日方长,我们只尽心办差便是。”   柳京轩本也没什么好办法,见叶勉笑得爽朗,气定神闲,也不由缓和下来,不再多言。   叶勉又扫了眼轮值表,自己随值储君的班次被安排到了最末,心底哂笑一声,不再多看,径直去寻同值的人办其他差使。   舍人们事务繁多,叶勉也埋首各项差事,先跑去礼部领了册封大典的仪程细则,回值房后即刻伏案起草太子的谢恩表,墨迹未干又匆匆赶往东宫库房,一一清点殿中省送来的器物摆设。   自晨至暮,叶勉忙得脚不沾地,晌午也没正经用午膳,与其他的舍人一样,端着碗胡乱扒了几口,便又埋头办事去了。   一直加班到宫门要下钥,暮色漫过宫檐,叶勉敲着酸痛的老腰直起身来,收拾好案头文书。   东宫的属官们三两结伴往宫外走去,宫墙内的太监宫女远远见了,皆侧身避过,垂首静待官员们走远,复又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   叶勉与柳京轩并肩走在最后头,池孝炎走在他俩前面几步,已经能和同僚们有来有回地说笑几句。   柳京轩气得剜了他后背好几眼,但是目光里不无羡慕之色。   去了新环境里被人排挤并不好受,叶勉劝他,“锋芒太露易折,见人三分笑,不费什么力气,同殿为臣,他们不会一直与你为难,毕竟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待共事久了摸清各自脾性,相处起来自然就顺遂了。”   柳京轩出身显赫,自小众星捧月长大,何曾先低过头?一听这话,脖子一梗,“凭什么我们先对他们赔笑脸?”   叶勉:“......”   他爹老是骂他娇纵,叶勉真的不服,与这位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乖顺懂事,温良恭俭的模范孩子。等回了家,他非得和老头子好好掰扯掰扯不可。   叶勉见他油盐不进,便不再费唇舌,他今天与那几人协同办差时,暗自留心过,那伙人对池孝炎和柳京轩只是傲然凛凛,对他却不然,眉梢眼角都藏着一股子敌意。   他暂时还想不到破解之法,不过叶勉也不急,他本就不是来东宫交友的,既做不成朋友,做普通同事也无妨,但若再蹬鼻子上脸,也别怪他下手不留余地!   众人在宫门前各自登车离去。   暮色中,两道身影立在掖门前,死死盯着叶府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无比。   邶明蘅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将翻涌的恨意压回眼底,冷哼了一声,“且容他再得意几日!”   邶明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日方长。”   二人登上华盖马车,邶明川提点堂弟:“叶家那小子的心思,怕是比他那张脸还精巧,明日且把你的急躁性子收一收,切莫让人抓住把柄。”   邶明蘅抿着唇,齿关紧咬,一言不发。   邶明川皱眉,声音沉了几分,“明蘅,东宫里容不得你撒野,成大事者,岂能逞一时之快?”   邶明蘅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   邶明川语气稍缓,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一支的前程兴衰,如今大半都身系与你,不要任性。”   邶明蘅点了点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十分疲累。   世人都爱说宗室王公,只觉个个金尊玉贵,他们又哪里知道,宗室也分三六九等,云泥之别。   有爵宗室自然是“王公”,每日锦衣玉食,好不逍遥,而余者闲散宗室不过顶个虚名,每年领些粮饷俸银,空有尊贵血脉,遇上得势的臣子都要退让三分。   堂哥邶明川家里便是如此,一代代降等袭爵,到了第五代他父亲,已只是个郡公,禄米区区五百石,如今堂哥身上并无爵位,在宗室中不过是个白身,处境着实尴尬。   而他......则更不济些。   他的曾祖父当年一时糊涂,卷入一场政治风波,致使他们这一支被革出了宗籍,如今空有皇姓,连俸禄都无,在宗室中处处低人一等。   几十年来,他们这一脉早已坐吃山空,全仰仗几房近亲倾力周济,才勉强维系住宗室子弟应有的体面。可这终究不能长远,族中长辈无时无刻不盼着能重归宗谱。   前些时日,圣上为新太子遴选东宫舍人,几家近亲叔伯牟足了劲代为奔走,银子不知泼出去多少,终于有能在御前说上话的郡王代为进言。   圣上念及他家祖上随驾亲征的功绩旧情,特开天恩,许诺会留两个舍人名额予他们这一支。   消息传来,族中长辈无不喜极而泣,日日于祠堂焚香祝祷,只盼他们兄弟能把握这天赐良机,侍奉好太子,待日后新君登基,降下隆恩,重录宗谱。   不料圣旨颁下时,东宫舍人的名额却生了变数!宗室名额竟被削去一个,反倒添了一个给外臣子弟,正是那户部右侍郎之子,叶勉!   宗室减了名额,自然要从他们这一支中剔除,他同胞的亲弟弟转眼间就被除了名,打击下连日闭门不出,愈见消沉。   族中长辈虽愤懑难平,却也无计可施。祖母以泪洗面,日日在家诅咒叶勉,甚至偷偷请了巫蛊,用槐木刻了人形,将他的名字用朱砂写在上面,夜半时分在后院焚烧念咒。   邶明川看堂弟牙关紧咬,就知道他又在想名额被夺之辱,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若是没出这变故,他们兄弟两个人同在储君跟前效力,重录宗谱本该是十拿九稳的。   邶明川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各府接引的灯笼汇成一片,映在他眼中却只余一片清冷。   其实这一日下来,他又何尝好受过?不过是凭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强撑着宗室子弟摇摇欲坠的体面。   那个叫池孝炎的,尚存几分礼数,知道尊卑进退。可叶勉和柳京轩,那两个外臣之子,竟敢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这般明目张胆的轻慢,直刺的他胸中气血翻涌。   邶明川疲惫地闭上双眼,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仿佛隔着一层纱,脑子里却一遍遍地过着叶勉身上的一枚压襟黄玉......玉身澄澈如蜜,光线映耀下,泛着膏脂般的酥润红光,光华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这等品相的黄玉古璜,已非银钱可以衡量。   当年祖父败家,痴迷金石,为寻一方相近成色的黄玉作私印,折损半数积蓄,最终也只得了一小块料子,至今仍珍藏在书房多宝阁最上层,等闲不示于人。   而叶勉却只将它当寻常物,用一根银线随意系于腰间蹀躞带上,半点不见珍重。   邶明川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喉头,连带着今日被外臣们轻慢的种种,叶勉漫不经心的拱手,柳京轩毫不掩饰的睥睨,此刻都化作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赖以维持的体面里。 [22]户部:豆腐脑   叶勉晚上有事找他爹商量,和庄珝报备了一声后,就回了侍郎府。   夏日晚风穿堂而过,饭厅内灯火温润,一家三口围坐用膳。叶侍郎细细地问着他在东宫经手的实务,不时指点一二,邱氏含笑听着,给小儿子盛了碗荷叶羹汤。   “爹,我明天的差事,还得您帮帮我才行。”   “哦?是什么差使啊?”叶侍郎捋着胡子笑眯眯问他。   叶勉喝了口荷叶汤,十分随意地说道:“明儿要去户部给朔远军请军饷,您和下头的主事们都打个招呼,若是文书勘合无缺,就痛快批了,可不许卡着我......您儿子如今忙得陀螺似的,可没空一趟趟往你们那儿跑。”   朔远军是太子在北境时的直系麾下,如今太子回了京城,军权已经奉还给赵大将军,可这份香火情谊却断不了,现下殿下张口要为旧部请饷,也无可厚非。   叶勉自然也知道,为什么中允大人要把这差事分给他和柳京轩。   户部年中没钱,一年春秋两税,春税的银子早花的差不多了,秋税还要再等上几个月,如今盛夏时节,正是国库最虚空的时候,部里活钱儿有限。   而太子要请的这个军饷,是年后一战的抚恤银和功赏银,既不是“经制”,也没在去年的“冬估预算”里。这种突发的额外拨款在户部审批流程极其复杂,户部一般都是拖字诀,光是度支司就能找七八个由头“暂缓议处”。   这差使落别人的头上,自然是绝办不成的苦差,任谁都要愁地食不下咽,太子中允想用这个难为叶勉却不大中用。   他爹是户部的右侍郎,专司度支,掌天下钱粮调度。下头那些主事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随口打点两句,比找王公贵胄来说项还管用。   叶勉和他爹说完,半晌没听到叶侍郎应声。   “爹?”叶勉抬头。   “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   叶勉嘴里刚塞了一个肉丸,鼓着半边腮帮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爹。   晚饭都吃到一半了,怎么就突然食不言寝不语了?方才教他如何当差,明明说地比他还起劲呢!   长辈拿规矩压他,叶勉不服也得憋着,规规矩矩用完晚膳,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丁香熟水漱了口,他才复又提起东宫请饷这事。   叶侍郎恍若未闻,吩咐叶勉:“去重沏一壶白茶来。”   叶勉一怔,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丫鬟,偏支使他!   成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叶勉无奈起身,去东稍间儿给亲爹沏茶,好在滚水都是现成的,没一会儿叶勉就端着茶盘出来了。   抬眼却见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刚刚还端坐在此的叶侍郎已经不见踪影。   “???”   叶勉满脑袋问号。   邱氏:“你爹说他还有公文要处理,回书房去了。”   叶勉:“......”   “不是,我爹......他怎么个意思?”   手上捧的茶盘还氤氲着热气,叶勉半晌才晃过神来,喃喃道:“我到底是他亲儿子不是?”   身上结结实实挨了邱氏两巴掌,叶勉揉着胳膊越想越气!方才他爹那套行云流水的调虎离山、超绝躲闪,分明是常年被各路催饷官员围堵时的脱身绝技!   好哇!把他当讨债的外人啦!   叶勉顿时委屈的冒泡!   他大哥刚入仕时,遇到棘手难题,他爹又是花钱打点,又是亲自请托各部上司,恨不得把几十年积攒的人情一次用尽。   到了他这里,竟然连在他自己部衙里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叶勉越想越憋火,攥着拳头站起身,一路“蹬蹬蹬”地奔向他爹书房。   偏心的老头子!话不说清楚了,今天和你没完!   叶勉一路冲到外院时,他爹早已躲进了书房,门外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厮守着,说是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任谁也不得打扰。   小厮们哪里真敢拦着府里的四少爷,只笑嘻嘻地看着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伸胳膊,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叶勉抛给俩人两角银子,吩咐他们去院外守着,自己伸手就去推书房的门,却没推开……门被他爹在里头上了栓!   叶勉掐腰喊门,“爹~开门!是我!”   叶侍郎竟在书房里一声回应都没有。   “爹!!!!”   “......”   叶勉气得一个倒仰,伸手“咣咣”拍门板。   “爹!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咣咣咣——   “你有本事躲儿子,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叶侍郎端坐于书案之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任叶勉在外头把门板拍烂了,他也只作未闻,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轻蔑。   小样儿!这点子道行,比起日日堵在户部大门的那些专业催饷的官员,嫩地跟刚出锅的豆腐脑儿似的!   “你个偏心的爹!”   叶勉叫不开门,当即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诉数落叶侍郎的偏心种种。   “我哥开蒙时,您送了他亲手做的湘妃竹管狼毫笔,我开蒙就是外头随便买来的五十文一大把的兔毫!”   “我哥爱吃河鲜,您让人到处高价淘换贡余黄河鲤;我爱吃黄油蟹,您就骂我贪口舌之欲!”   “我哥晚归,您披着衣裳在外头等着;我回来晚了半刻,你让小厮将府里大门上了三道锁!”   “我哥……”   “这是什么偏心的坏爹呦?就我哥是亲生的,我是您城外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是吧?”   叶勉坐在地上,从一岁数落到十八岁,连不记着他爹给他换过尿布这等胡话,都扯了出来。   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夸大的哭腔,在月色里飘出去老远。   守在院子外头的小厮们憋笑憋地脸通红,浑身乱颤。   叶侍郎在书房里依旧稳如泰山,这混账小崽子!稍不如意就要数落他偏心,早些年听着他磨叨,还会生出几分愧疚暗自反省一番,这些年也没少补偿他,如今已掀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别以为你这两年补偿我点东西,这事儿就翻篇儿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几件玩意儿就能抹平的吗?”   叶勉拍着青石板地,声音带着十二分委屈。   “书上说,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   “我这心上的窟窿,是您用金山银山都填不满的!”   外头老爷的随侍小厮已经快笑抽过去了,书房窗纸上映出叶侍郎扶额的身影。   臭小子......叶侍郎额上青筋直跳,不开门和你掰扯是怕忍不住动手拍你,当差第一天就把亲爹往火坑里踹,个不孝子!   父子俩就这么门里门外耗了半个时辰。   叶勉哭也哭了,恼了恼了,他爹就是不接茬儿,他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把门板儿给卸了。   见久攻不下,叶勉豪不恋战,袖子抹了把脸,弹起身就往碧华阁去了。   徒留院子门口的小厮们望着四少爷远去的身影,眼里依依不舍,意犹未尽。   碧华阁,书房。   今日有客,魏昂渊的二哥魏昂清来访。   方才叶勉前院儿闹腾的时候,俩人也正说起他。   魏昂清:“你就舍得让你那宝贝弟弟去东宫当差?”   “有何不可?”   叶璟眼睫低垂,素手轻抬执起青壶,冷白玉指与天青瓷色相映生辉,腕间微沉,澄澈茶汤注入盏中,袅袅茶烟自壶口逸出,在他的羽睫前氤氲成雾。   魏昂清笑着说道:“与那些人比起来,勉哥儿家世单薄许多,必会遭皇亲贵胄们排挤,你不心疼?”   叶璟将茶盏轻轻推至友人面前,不在意道:“无碍,勉哥儿最善交舞。”   “这倒不假!”魏昂清抚掌大笑,“你那弟弟忒会笼络人心,当年我家昂渊才几日就被他哄得五迷三道的,回了府开口闭口都是‘勉哥儿’,听得我们全家都耳朵起茧子。”   叶璟摇头轻笑。   魏昂清喝了口茶,又大喇喇道:“不过你们家有人进了东宫,可就算明着选边站了。”   叶璟神色没变,“什么选边不选边?圣上春秋正盛,太子嫡元正统,叶府自当效忠储君。”   “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   魏昂清晃着二郎腿,小声问他:“容王和太子,你更看好太子?”   “两码事。”   叶璟抬手续茶,水声潺潺中语声清冷,“如今的大文朝廷,需要更强势的继承人。”   魏昂清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二郎腿也不晃了,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大文国祚百年,连着几位仁厚之君垂拱而治,虽致海内升平,一片盛世繁华,却也纵容了各方势力坐大,如今旧贵当道,世家跋扈,朝堂沉疴已久,非铁血之君不能去其痼疾。   这等事三两言点明即可,不能常在嘴边嚼。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魏昂清抬眼去看叶璟,笑着调侃:“不过,你这般痛快松口弟弟进东宫,我可不信你没有私心。”   魏昂清是多年挚友,叶璟在他面前也不讳言,指尖轻抚杯沿。   “少年人的喜爱和热情如浮水之萍,今日如珠似宝,明日弃之敝履也未可知,勉哥儿去了东宫,日后即便情淡爱弛,至少有功名利禄傍身。”   这两年,叶璟始终替胞弟悬着一分心。   魏昂清哭笑不得,“怎么给你弟想了这么远去?”   叶璟轻叹了一声,“他们二人门第云泥悬殊,若真情缘尽了,勉哥儿没有立身之本,再见时难免自怜自惭,可若立足东宫,前程锦绣,纵使分离也能体面从容。”   听着倒是不无道理,魏昂清忍不住追问,“不过......你就这么有把握你弟能得太子青眼?”   “自然。”叶璟十分笃定。   魏昂清仔细想了想,突然笑道:“你别说,这二人脾性倒是有一两分相似之处,没准还真能投契。”   叶璟微微颔首,“都是惯会撒野的。”   魏昂清一想起邶云霁就后脑勺儿隐隐作疼,“我可只见他撒泼了。”   俩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书房门外一阵动静,不一会儿就见叶勉满脸糊着眼泪走了进来。   叶勉一瞧见他哥,“嗷”地一嗓子就开始嚎啕,随即向叶璟张开胳膊。   “哥——哇——”   魏昂清被叶勉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儿吓得一蹦,险些把手里茶盏扔出去。   叶璟也是一愣,见弟弟哭得伤心,赶紧先将人搂进怀里。   “老头子他又偏心!!”叶勉愤怒控诉。   叶璟搂着他轻哄:“不怕,哥偏心你。”   魏昂清让这兄弟俩腻味地牙根儿发酸,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叉叉了糖渍樱桃。   叶勉这又皮又浑的臭小子,心眼比太湖香藕上的窟窿眼儿都多,他还能被人整哭?   也就他哥吃他这一套!   叶璟哄了他一会儿,细细问他缘由。   叶勉立马来了精神,嘴条儿又快又溜,叽里呱啦,边说边往他爹书房方向指,将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与他哥学了一遍。   “哥啊,你可得劝劝咱爹......”   魏昂清差点笑出声来,果不其然,这是没熊着亲爹,跑来熊他哥来了。   叶璟却摇头,“此事怨不得父亲,便是你我换地处之,父亲也不会应我。”   叶勉倏地抬头,一脸不解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魏昂清将银叉往琉璃盏里一扔,帕子擦了擦指尖,冲叶勉召了召手。   “来吧小美人儿,到你清哥哥这来,清哥哥来给你指点指点里头的门道儿。”   魏昂清这个丞相之子愿意亲自教导他,叶勉岂会推辞,当即闪到他跟前,嘴甜道:“清哥哥总是待我这般亲厚,和亲哥哥又有什么分别?”   叶璟别过脸去。   魏昂清仰头大笑。   他收起折扇,拉他在身边坐下,像每日教导昂渊那般,耐心地指点起他来。 [23]请饷:脸皮   “太子此次为旧部请饷六万两,”魏昂清看着叶勉道,“你信不信?若是户部十分痛快地批了,不等度支司的批印干透,消息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去。”   叶勉满脸不解,“可银子又不多,于户部而言,库房地缝儿里随便扫扫就凑出来了。”   魏昂清“啧”了一声,折扇在叶勉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当朝廷国库是你家荣南王的银库呢?”   “如今国库正青黄不接,户部衙门前,京师的六部九寺五监,地方的道、府、州、县,各路神仙为了讨银子都快八仙过海了,凭什么先紧着你们东宫?”   叶勉揉着脑袋:“......”   魏昂清似是看穿叶勉所想,正色道:“东宫储君是君,却也只是半君。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为臣者忠君,自然是要先忠于乾元殿的君主。”   “如今你只看到圣上对太子寄予厚望,却没瞧见里头藏着多少忌惮,东宫詹事府设如微缩小朝廷,六馆对应六部,可各长官却皆由朝廷重臣兼任。这些重臣们是圣上对太子的恩宠,亦是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耳目。”   叶勉点了点头,他学经史,自然也清楚历代皇帝对东宫的权力控制极其敏感,既要让太子学着理政,又绝不容其成为与中央朝廷抗衡的第二权力中心。   魏昂清:“自古帝王最忌讳东宫与实权衙门私交过甚,尤其是你父亲所在的户部。如若户部官员们与太子勾连过甚,成了世人口中的‘太子党’,便会千方百计用国库钱粮巴结太子。”   “东宫得此助,势力必将迅速膨胀,届时,朝廷臣子们难免会两头下注,甚至提前效忠新君。储君势大,朝臣离心,这等局面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   叶勉受教,垂眸思索片刻,脸上的急躁慢慢淡了下去,随后恭敬地朝魏昂清深深一揖,恳切道:“多谢清哥哥点拨,是勉儿冒进了。”   姿态端正恭谨,全无了方才那副作天作地的撒泼架势。   魏昂清欣慰,伸手扶叶勉起身。   叶勉给两位哥哥重新斟满热茶,方才安静地出了书房。   叶璟摇了摇头,“还是太浅了。”   魏昂清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太子年少,身边聚拢的都是唯东宫马首瞻的年轻属官,心思活络,行事激进,难免的事儿。”   他说完又瞥了眼叶璟,“我看勉哥儿这般,倒比你更得几分处世之道,能哭会闹,知进懂退,还豁得出去脸皮。官场上最忌讳端着,你刚入仕那两年,可没少因着这个吃亏。”   叶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魏昂清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凑近了些:“要是你弟弟日后真和荣南王走不到一块儿,你可得先知会我一嘴!我们族里正经有几棵芝兰玉树,无论样貌、人品,都比昂渊强出几条街去。”   叶璟一脸嫌弃。   “我可是当正经事与你说的!”   魏昂清一脸急切,扬着下巴,“咱俩这么些年哥们儿情谊,我还能坑你胞弟不成?不然我先把人领来给你相看相看?你给我透个底儿,你属意什么样儿的?”   叶璟眼睛里带了满满挑剔,想了下叶勉如今的吃穿用度,半晌才认真道:“怎么也要比庄珝富裕些。”   魏昂清险些把茶呛出来,站起身,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走前还不忘“呸”了叶璟一口,“看不上我们家人就直说!还比荣南亲王有钱?挤兑谁呢?我这就去城东头儿,把金山庙里的财神爷泥像给你扛回来,你可满意?”   魏昂清吃了一肚子闲气,拂袖而去,兄弟俩不欢而散。   *   第二日,天色方明,叶勉便已至东宫。   他与柳京轩对坐案前,着手撰写请饷文书。   叶勉毕竟翰林院呆过,文翰功夫十分了得,当下由他口述措辞,柳京轩执笔,二人配合无间,不过片刻功夫,一份辞理俱全的文书一挥而就。   柳京轩咋舌,崇拜地看着叶勉:“今日方知何为‘文可载道’,若是没有你,只这纸公文就够我干巴巴地磨蹭到明日晌午去。”   叶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大方道:“这值当什么?翰林院的藏书阁里有《奏议集》,《经国文翰》,《枢庭纪要》,改明儿我帮你借出来,你多抄上几遍就悟得了。”   柳京轩听罢吓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摆手,“我可看不得这些翰苑典章,瞧一眼,脑仁儿能疼上半宿,可饶了我吧!”   不过叶勉对他大方不藏私,柳京轩也十分领情,觉得叶勉把他当朋友,当即高兴地投桃报李。   “我家里也藏着几本压箱底的孤本,是我父兄托了好些门路才淘换来的,市面儿上只有抄漏了的残本,下回我带给你!”   “是什么书?”叶勉好奇问道。   柳京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是教咱们做官儿的......有顾师的《宦海指南》,江大家的《官场必读》,还有《居官仕途锦囊》,《升迁秘钥》。”   叶勉:“......”   商人有做生意的门道,庙堂自然也有为官的学问,历朝历代,官场上都不乏流行些教人如何“当官”的书。书里头教你如何媚上,如何御下,各个部衙都有什么不同的规矩,甚至会教你怎么“阳避处分”,“阴济奸贪”。   这类书籍虽被仕林君子们唾弃不齿,背地里却被他们奉为圭臬。朝廷也视其为祸乱朝纲的根源,市面上一经发现,即刻焚毁,因而私下一册难求。   柳京轩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叶勉两眼放着八卦之光,他是万没想到,掌管天下礼教,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柳老尚书,私底下竟也痴迷研读这些钻营之道。   怪不得能一路稳坐六部官堂之首,原来是理论基础扎实啊!   “给我瞧瞧!给我瞧瞧!”叶勉急不可耐,“你不爱读典章,我兄弟那里有全套未删减的《春棠记》,我去抢来给你!”   柳京轩激动地小脸通红,连连点头,俩人像偷到油的老鼠一般,贼头贼脑地凑到一起,捂嘴窃笑不停。   辰时正中,俩人出宫去了皇城丰济大街上的户部衙门。   柳京轩家里世代官宦,自然也得了长辈指点,心里清楚,他俩手上这个请饷差事,关窍重重,是个几乎办不成的“死差”。   昨儿夜里,柳尚书府四更才熄灯,柳老太太带着几个儿媳妇将太子中允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今儿一早柳夫人提脚儿就回了娘家,她娘家二弟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这番回去,分明是要寻那太子中允的晦气!   如今,两家长辈的意思都是二人只管将这请饷文书递上去,走个过场就不再理会,户部不批,便如实像储君请罪。   只是叶勉和柳京轩二人,一个骨子里好胜心极强,一个家里长辈千娇百宠出来的犟种,两人谁也不肯撒手。   头一回领差事就办砸了锅,岂不是平白让那帮犊子看笑话!   俩人肃着脸,跨立站在户部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四目相对,柳京轩眼中燃着“必胜”,叶勉眸中映着“干他”。   “走着!”   叶勉豪气云天地率先跨过门槛,柳京轩一撩袍子,紧跟而上。   俩人步履生风,直奔户部衙门第一进院落的司务厅。   “哎呦我的娘诶!”   刚绕过影壁,柳京轩就结结实实撞在急刹车的叶勉后背上。   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瞪大双眼。   只见司务厅前的狭长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各色官服,绿色、青色、甚至还有几抹蓝色。   有的衣冠楚楚,却正不顾体面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有的人风尘满面,像是赶了远路,官靴上沾着泥点,正一脸焦灼地反复检查手里文书。   嘈杂的声浪裹挟着各地乡音扑面而来,焦急的辩解,小心翼翼的询问,被驳回后无奈的叹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尽头的厅堂门廊下,几名户部的书办吏员,端坐在老榆木长案后头,神色漠然,任凭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们也不紧不慢,偶尔一撩眼皮儿,能将眼前的官员吓得额头渗汗。   柳京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锐气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声音又干又虚,“递......递个文书都这么难啊?”   叶勉倒是比他镇静的多,他爹在户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头的门道。   这司务厅只负责收递文书,纵使难缠名声在外,终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俩手上的文书是叶勉严格照着《六部呈式辑要》誊写的,字句、抬头、用印,样样分毫不差。这般标准的文书,便是贴在司务厅墙上当范文都够用了。   叶勉心中有底气,从容地拉着柳京轩去排队。   司务厅的院子鸡肠子似的窄窄一条,前头共有六个青袍书办同时收发文书,办事效率却极低。   俩人从辰时排到巳正,队伍只蠕动了一半,往后一瞧,队伍非但没短,反而乌泱泱地又续上了新人,长得望不见尾。   “凡营造式,都要附上《地基勘验图》,你这里怎么不见图纸?”   “大人,我们这只盖几个马厩和料仓,哪里有人给画地基勘验图?”   “这我管不着,没有图纸,我这里收不了!”书办满脸不耐烦,“下一位!”   “朱印浅了,不行!拿回去找你们主事重新画押盖章。”   “大人!您通融通融,卑职是从平夷州来的,路上连着十来天未见晴日,想是文书在驿袋里受了潮,这才晕了颜色,还求大人体恤路途遥远之苦。”   那书办冷嗤一声:“户部文书是要在库里存上几十年的,向来要求用印色正且凝,日后归档查证,印文模糊,你我谁能担责?”   “这......这,”平夷州吏官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平夷州来京城要二十来日,这重盖朱印,一返一复又要耽搁五十日......   周围几个地方来的吏官一脸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替他出声分辨,只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检查里头公文朱印是否晕染。   柳京轩撇了撇嘴,和叶勉哼声道:“一直都听人说,满朝衙门里,户部门风最硬,进门儿就得先刮掉两层皮,一层脸皮,一层油皮,真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完,他做贼似的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昨儿晚上我爹就把部费给我备好了,你夹文书里。”   叶勉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我这张脸皮还能用一回。”   果然,待叶勉排到第三位时,那位书办脸色已缓和许多,前头那位大人的文书分明有问题,他还耐心解释了两句,感动地那位大人连连拱手。   轮到叶勉上前,这位书办脸上竟有了笑模样,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了一番,随即痛痛快快地写了回执条子。   柳京轩已经瞧出名堂,出院子时低声问叶勉:“他认得你啊?”   叶勉:“脸儿熟!这人每逢节令都来我爹那里走动,冬夏的冰敬、炭敬送的极勤快。”   不过刘书办的这副尖酸嘴脸,叶勉倒是第一回见。   叶勉记着,这人年年往他们府上送节礼,都跟在几个主事屁股后头,行事恭谨,坐椅子只肯坐半边儿,丫鬟给上杯茶,又是拱手又是塞红封的,一脸的老实巴交。   啧啧......哪里瞧的出方才那副“官威”?   柳京轩一把勾住叶勉肩膀,豪气道:“户部这差事办成了,功劳咱俩二八分,回头我去宴宾楼包个整场,让他们摆上‘海八珍’和‘山八珍’的全席,再叫上我几个会玩的哥们儿作陪,咱们不醉不归!”   叶勉自然不会扫兴,笑着应承了,心下却不似柳京轩那般雀跃。   刚刚那司务厅只负责文书收执,即便不认识那个刘书办,东宫来人,他们也不敢十分刁难。后面负责审批的度支司,那才是六部闻名的鬼见愁!   按理说,他们俩这边提交了请饷文书,要回去等上几日,待户部那边发回“照会”或“议驳”的条子,俩人才能去度支司叩门。   可东宫这份请饷,连他爹都不敢给他开后门,避而远之,更别提度支司那些成了精的老主事们。   早晚都要得个“议驳”,不如趁公文流转期间,先去探探形势口风,省得过几日拿着“议驳”条子干瞪眼儿。   那度支司就在户部衙门西南角,独占一处二进院落,比别处都宽敞。   “怎么这么安静?”   叶勉二人还没进院子就觉得奇怪,度支司是户部的实务衙门,就算没司务厅那般嘈杂,也不该这般静悄才对。   俩人满心疑惑地转过照壁,待看清院内情形,皆是一怔。   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歪着好几十号的官员,或倚柱打盹,或瘫坐发呆,连廊下石阶都占得满满当当。   满院只闻蝉鸣聒噪,不闻人语。   突然正堂紧闭的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从里头踱出一位中年官员。   刹那间,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方才还萎靡不振的官员们猛地弹起,一个个眼中精光迸射,抄起地上散落的文书,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挤去。   “葛郎中请留步——”   “郎中大人,光禄寺的条陈今日务必请您过目……”   “下官是工部营缮司王禄......”   这边官员话音未落,就被那边官员的声浪淹没。   院子里哀求声,禀报声,推搡埋怨声,吵成一锅沸粥。   “别挤别挤!哎呦!你踩我鞋了!”   几十官员涌成一团,工部营缮司的主事被人推得官帽歪斜,依旧举着文书奋力高呼:“大人!皇城西北角楼的修缮款!!!!!”   连平日最重仪容的礼部清吏司员外郎都皱着官袍,顶着散乱的发髻,拼命往前挤。   柳京轩站在院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干咽了几口口水,心虚央求道:“好勉哥儿,你这张脸皮,还能再用一回不......”   “弟弟回去就将新得的那匹赤兔大宛马送你!”   半晌没听见回应,柳京轩纳闷转头,却见叶勉不知何时已退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正前腿弓,后腿绷,一边压腿,一边扭动手腕,随即又抡圆了胳膊放松肩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一脸的坚毅和破釜沉舟。   “不是......你这干嘛呢?”柳京轩看得一愣。   叶勉原地小跑起来,沉静道:“热身。”   “哈?”   “我的脸面在此处不够用。”   “唉!那我们可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要脸。”   柳京轩:“???”   叶勉停下动作,不再搭理柳京轩,目光如炬地望着院子里喧沸的人群,身后仿若现出“牛马”的法天象地,一牛昂首奋蹄,犄角峥嵘,一马仰天长嘶,鬃毛炸起。   “待会儿要跟紧我!”   叶勉叮嘱完,摆出冲锋的架势,冲柳京轩重重一点头。   柳京轩:“#¥@%&*”   “挤!”   叶勉低喝了一声,随即沉肩提气,嘴里“哇呀呀呀”地冲了进去。   “葛郎中!您行行好!先瞧瞧我们朔远军抚恤银呐......”   柳京轩嘴张得能塞进俩鸡蛋,眼见着叶勉冲进人群去后,就被个又胖又壮的官员弹了出来,重新挤过去后,又被个蓝色官袍伸手推了个趔趄,还被故意踩了两脚。   “呔!你个小人!!”   柳京轩从不是个不讲义气的,反应过来后怒火中烧,把心一横,也低着头小炮弹似的,“哇啊啊啊”地冲了进去! [24]使不得:悍吏   度支司这院子里,全是各个衙门派来的专业催款官员,个个身材壮硕,膀大腰圆。   叶侍郎说的没错,他的小儿子与他们相比,简直嫩得不行。   叶勉让他们左扒拉一下,右推搡一回,像个陀螺似的来回打转儿。   “柳京轩!你个废物!还不快过来!!!”叶勉气得怒吼。   柳京轩应声冲了上来,双手抵着叶勉的后腰,猛力往前推。   俩人虽不像旁人那样壮实,好在人年轻,家里养得也好,很有把子力气,没几下就灵活地挤到前头去了。   叶勉嗷嗷喊着:“葛大人!您瞧瞧我们朔远军的抚恤银吧!这笔银子晚发一日,边关将士的心就寒上一分,孤儿寡母就在绝望里多熬一天呐!”   葛郎中是出来往恭房去的,对这等围堵场面早已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地沿着高台往月亮门儿走。   堂屋出来的廊子外侧设有齐腰高的栅栏,任外面人潮如何汹涌,也近不得他身。   葛郎中的身影消失在月门里,众催饷官员无不失望哀叹,却无人散去,依旧死死扒着栏杆翘首以盼。   半刻钟后,葛郎中踱步返回,官员们又开始一窝蜂的求告,叶勉也扯着脖子叫唤。   葛郎中目不斜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在经过叶勉时,抬手在他额上精准地敲了记爆栗,责备地睨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   催饷官们熟练地散开,老神在在的各自寻了舒服地界儿,要么歪着,要么打盹儿,刚刚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劲儿,顷刻间消散无踪,重归一片慵懒寂静。   叶勉捂着额头,一脸悻悻,柳京轩也耷拉着脑袋,他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哪里受过这般罪?   俩人揣着袖子,找了个阴凉的墙角蹲下,正要商量对策,就听头顶有人说话。   “两位小大人......”   叶勉抬头,就见一个身穿鸦青色武职常服的中年武官正冲他俩拱手。   “在下兵部武库司经承,姜三沉。”   这武官自报家门后也在他俩身前蹲了下来,豪爽道:“在下方才听见这位小大人在为朔远军催饷,敢问小大人可是东宫官儿?”   俩人赶紧回礼,自报家门,“东宫太子舍人,叶勉、柳京轩。”   双方见过礼,那姜武官直接道明来意:“前几日便听上峰说起,朔远军的抚恤功赏饷银已由赵大将军请托太子殿下催办,不想今日就见到来人了。”   这话听得叶勉和柳京轩脸上火烧火燎,兵部请托到太子身上,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周折,结果他们两个废柴东宫官儿,到了户部一样束手无策,可真丢人呦......   姜武官儿爽朗大笑,“小大人不必如此,如今到户部催钱比在铁公鸡身上拔毛还艰难,哪有一天就办成的?”   “前儿个平恩郡王府,来户部催讨营建新府邸的拨银,照样碰了一鼻子灰!”   叶勉吃惊,“平恩郡王府营建府邸,不是圣上御批过了吗?”   “御批了又如何?圣上只批复‘准予营造’,具体多少钱粮,什么时候拨付,还不是要户部议覆核准?”   叶勉同情点头。   “你瞅瞅,我们兵部都被压了多少拨款了?”姜武官把手里的一大把条陈给叶勉二人看,“塘驿银,甲仗银,号衣银......连你们手里的抚恤银都是上个月呈上去的!唉!”   “这位大人可知足吧!”   附近有几位官员听他们说的热闹,也忍不住加入进来。   一位身着八品官服的老大人面上尽是奔波之色,满眼愁苦,“您的兵部衙门好歹在京城,天威咫尺,户部那边总还存着几分体面,哪像我们这些外官,被这群部堂老爷们变着法儿地戏弄!”   “今春为了一笔剿匪的犒赏银,硬说文书上少了个附例印章......他们端坐堂上,轻飘飘一句话,我却要骑着骡子翻山越岭,三十多天来返京城去盖那个戳子!”   叶勉问他:“那万一这回他们还用印信不全为由拖延,可如何是好?”   那外官苦笑一声,并不答话,竟从怀里掏出个青石印章。   柳京轩吃惊道:“一县印信被你带出,那县衙公务如何运转?这么些天,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我们这等穷乡僻壤的小县衙,没官印无碍,没银子才是要误了大事!”   周围的官员们哄笑。   到了晌午,叶勉和柳京轩也没敢走。叶侍郎叫户部同僚们打趣了一上午,没脸露面,偷偷让人给他俩送来几张芝麻馅的糖鼓烧饼,俩人就着大碗茶,继续在度支司院子里蹲守。   柳京轩也是个实诚孩子,受了小半天冷遇,陡然白得了俩烧饼,十分感动,与叶勉道:“咱爹人还怪好咧!”   叶勉:“......”   催款官儿们都是相熟的,三两一伙,边吃边聊。叶勉主动同那些搭话,这些人哪个没一肚子牢骚,都争相与他大吐苦水。   叶勉听得认真,慢慢也摸出一些门道,便问他们:“满朝六部九寺,这户部老爷们都敢得罪,可我瞧着,他们也是看人下菜碟,诸位大人们经多见广,可知他们最怕的是哪一路神仙?”   叶勉问完,一个歪坐在廊柱下的老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真是后生可畏啊,小大人问的在行!”   众官员都笑起来。   “请大人们赐教。”   那老大人抚须笑道:“咱们户部部堂老爷们,还真有一门克星,回回来京里催款,都是当日就能拨付银子。”   柳京轩惊道:“还是地方上来京的?”   “可惜了,你们要是早两日来还能瞧到热闹,那苦泉县的派来的吏员今儿个刚离京。”   “这苦泉县怎么会有如此本事?”叶勉套话。   “倒也不是什么真能耐?只是此县地处远山,民风素来与我们不同,那为官之道也与我们大相径庭。”   叶勉会意点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牛马。   老大人不卖关子,继续道:“苦泉县民风泼辣彪悍,礼教不彰,每回嫌户部拨款迟滞,派人来京都不遣品官,而是用当地的吏员。”   “那悍吏来京后,从不踏进度支司半步,专挑每月十五放饷日,户部衙门口人最多之时,往那对石狮子中间一躺!”   “他也不哭官话,就用那怪声怪调的土话嚎,县学的屋顶被风刮跑了,县衙后院养的老母猪前腿折了,县令老爷穷得衣裳都当啦......”   “衙役们去拉他,他就在地上转着圈儿的蹬腿打滚,嚎得和杀猪一样,要是衙役们不理会他,他就靠在石狮子上,当场掏出块破布给县令缝补官袍。”   老大人讲的绘声绘色。   “要是有看热闹的问他话,他倒像开了戏,问一句,答十句,还要荒腔走板地唱出来。每回用不上半个时辰,咱们度支司的主事就会将人客客气气地请进堂屋,当场用印批条喽。”   柳京轩听得张口结舌:“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说完转头去看叶勉,就见叶勉蹲在他身后,正激动地眸色放光,满脸的跃跃欲试。   柳京轩赶紧死死拉着他:“可使不得!!!”   叶勉已经开始压腿热身。   柳京轩吓得险些两眼一翻背过气去,惊道:“祖宗!可快收了你的神通吧!你若真那般胡来,我......我可陪不得你!”   叶勉十分大气,“我自己来,你去一旁给我敲锣!”   柳京轩生于顶级权贵之家,自幼言行坐卧皆有章法,钱袋子掉地上都不能弯腰撅腚去捡,闻言简直恨不得昏死过去。   他忍无可忍吼道:“敲什么锣?我先一棍子敲死你清净!”   他见叶勉讨债已然讨急了眼,又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柳京轩生怕他胡闹丢了俩人脸面,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连拖带拽地薅回了宫。   差事没办成,俩人踏入东宫时都丧头耷脑的,恰逢邶明蘅从里头出来,一见他们这模样,春风满面,眼里讥诮和幸灾乐祸根本掩饰不住。   叶勉正焦躁着,当即心头火起。   而柳京轩自小就清楚,这些被革宗籍的皇姓子弟七寸痛处在哪儿,当下也不多言,下颚微抬,拉着叶勉径直从他身边掠过,错身之际,嘴唇轻启:“破、落、户。”   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一字一顿,刚好够邶明蘅听清。   叶勉自然不会拖柳京轩后腿,鼻孔朝天,轻蔑一哼,姿态十分小人。   邶明蘅怎么也没想到这俩人敢在东宫对他如此放肆无礼!气得满面涨红。   叶勉和柳京轩肚子里的邪火倒是撒出去了一半儿,二人手上都有一摊子差事,赶紧各自忙去。   叶勉找到池孝炎,俩人领了行事牌,一同去了尚衣监,取太子册封大典的衮服胚衣。   尚衣监掌司仔细核对了行事牌和礼部关文的用印,确认文书契合,没有纰漏。   “叶舍人,池舍人稍候。”   不多时,有小太监捧着两个朱漆描金龙纹箱笼出来,掌司亲自开锁,与叶勉将箱内物件一一清点。   冕冠一顶,玄色衮服胚衣一套,上头只用浅线勾勒了日、月、龙纹等十二章纹的位置,还未着绣。中单、蔽膝、大带、革带、玉佩、大绶小绶等一应俱全。   查验无误,叶勉取出自己的名章,端端正正地盖在册子之上。   箱匣里是典礼重器,俩人不敢假手太监,一人捧着一个往东宫走去。   路上,池孝炎与叶勉小声抱怨:“我倒不怕差事艰难,只是连着两日都没见到太子殿下,心下一直忐忑,听说殿下的性子......”   池孝炎没说完,只询问地看了叶勉一眼。   叶勉会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太子和善,待下宽仁”这种昧良心的话来。他斟酌了数息,才艰难憋出一句:“他脸色不好的时候,我们就别往他跟前儿凑了。”   叶勉肯让他探口风,池孝炎松了口气,如实道:“我不是国戚皇亲,从未与殿下照过面,家里人也一直悬心惦记着,昨晚上,阖府上下全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叶勉宽慰他:“今儿一早来,我听后殿太监说,殿下用了药已见大好,保不齐一会就要传我们升座觐见。”   池孝炎失望摇头,“今儿个怕是又不能了,方才东宫有贵客,荣南亲王和四皇子正在后殿说话。”   叶勉登时脚步都轻快了。   池孝炎见叶勉步履生风,只当他畏惧夏日暑气,便也收了话头,快步跟上。   宫里树少,叶勉热的鼻尖儿冒汗,双颊透出些许胭脂色,他实在耐不住,将袖子挽起一截儿,露出的两段小臂,嫩生生的,毒日头下白的晃眼。   池孝炎只在他腕子上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   两人捧着箱匣行至东宫后殿廊下,恰见锦鳞池畔深处,水榭四面竹帘高卷,三位锦衣华裳的天潢贵胄,正凭栏对坐。   一众宫女太监小心翼翼侍立在侧,捧冰执扇。   池孝炎虽素来持重,此刻也不由放缓了步子,引颈望向水榭深处。   叶勉见他如此,便在廊柱旁站定,将箱匣放在磴石上,伸臂指给他辨认。   “那个中间穿着葭菼团龙纹常服的,便是咱们太子殿下。”   池孝炎感激地冲叶勉点了点头,目光仍追着水榭方向。   叶勉索性一一为他指明,“摇着玉竹折扇的是四皇子,左侧玄衣箭袖的那位酷哥是荣南王。”   池孝炎被他逗笑,他虽不知晓“酷哥”是什么意思,但远观荣南亲王那凛然威傲,难以近身的风仪,倒也能领会到七八分。   俩人站在廊柱旁,正是个背人的地界儿,池孝炎大着胆子多打量了荣南亲王一会儿,犹豫了片刻,低下声问叶勉,“叶舍人,你......与王爷十分相熟吧?”   叶勉面不改色,大方点头:“对,当年在国子学,我和他同在一处院子念书。”语气里是不掩饰的熟稔。   池孝炎自然早就清楚他们二人有同窗之谊,关系甚密,可此刻亲耳听得这般亲近的口吻,眼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艳羡,叹道:“叶舍人当真好机缘,好运道!”   叶勉轻哼一声,“他运道也不差。”   池孝炎闻言哑然失笑,目光不由落在叶勉身上。   见他挽着袖子靠在廊下栏杆上,眉眼儿精致得如同绘笔画就,身后满池的亭亭新荷本是东宫夏日一景,竟硬生生被他衬得失了几分颜色,仿若天地之灵秀,独钟于他一人。   还真是有骄矜的底气……   池孝炎垂眸收束心神,对着叶勉温和道:“此等机缘,实堪艳羡,叶舍人有所不知,外间不知多少显贵对王爷求见无门,若不是长公主府规仪严谨,觐见需依宫规,王爷门前早便车马填巷了。”   说完又笑道:“如今连咱们东宫也得陪着几分小心,午前就知道亲王要来,东宫典膳局急急开了茶库,挑了三四道,才择定一味岁贡龙团去伺候,当真半点不敢怠慢。”   池孝炎说的随意,叶勉却蓦地品出不对味儿来,庄珝和东宫之间,可没有这般过从甚密的交情。   典膳司肯开茶库翻箱底儿,必是奉了太子谕令。   殷勤如斯,非奸即盗!   叶勉拧眉问池孝炎:“可说了荣南亲王为何而来?”   “八成是为着银钱,”池孝炎与他密声道:“听家令大人的意思,咱们东宫库银......很有些支应不易。”   叶勉一听,险些气个倒仰!   他在前头为着讨几两碎银,豁出脸面又哭又嚎地演了半日,还以为庄珝是听说他辛苦,才来东宫探班,搞半天是来给邶云霁当榜一大哥的......   这败家老爷们!!! [25]亲戚:你谁啊?   叶勉准备晚上和男朋友开个小会,好好唠唠这事儿。   掩下心绪后,他又问池孝炎,“那四皇子又来做什么?”   四皇子是瑜嫔之子,在众皇子中一直寂寂无闻,从未听说他与太子或庄珝有过多往来。   池孝炎有意交好叶勉,便也不藏私,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听说,四皇子近来在极力交好荣南亲王。”   “哦?这又是为什么?”   池孝炎看了眼四周,凑近了低声说道:“八成是瑜嫔娘家,想要钓荣南亲王这个金龟婿......”   “什么???”叶勉转头。   池孝炎笑了下,“这有什么奇怪的?荣南亲王正当年,如今何止瑜嫔,满朝能攀得上的公侯勋贵,哪家不眼巴巴盯着?”   大文朝承平数十载,战功难立,自然恩封多于功封,一个高品爵位何等稀贵!   荣南王身负超品亲王实爵,父族那头又富可敌国,若能联姻王府,至少能再保家族三代荣华显贵!   叶勉脸黑的锅底一般,他倒不是吃醋。   这两年,他潜心备考,后头又要入仕,为免横生枝节,俩人始终未曾对外大肆宣扬他们的关系。   如今,他俩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连他自己府上都时常有媒人上门,更遑论庄珝,要是因着这个捻酸,那他两个得整日泡醋缸里。   只是,这日子也真是没法过了......上个班,同事排挤,老板神经,财务还不讲理。   东宫的工作又累又没头绪,上手的第一个差事也没办成,回头一看——好家伙!后院烟尘四起的,偷家贼舞锄弄镐,库库挖他墙角。   叶勉有些沮丧,和池孝炎商量着换了下晌的差事,转身去了奉祀司核对册封大典时东宫需备的礼器名录。   他料定庄珝过不多时就要来寻他,可他这会子因为工作窝了一肚子火,怕人一到眼前,自己便把恼意撒在庄珝身上,让他平白无故受这份气。   他爹就时常把白日里的工作情绪带回府,没少被他娘捶,他可不想跟他爹似的,被打满头包......   果不其然,他在奉祀司礼器名录刚核到一半,庄珝身边的小太监就找来了。   “小少爷,亲王要带您去太后娘娘的慈寿宫,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叶勉一怔,他本以为庄珝来东宫找他只是闲暇念起,哪想是真有正经事。   康和大长公主乃先帝胞妹,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姑母,身份十分尊荣。如今随着长子丹阳郡公居于封地,此番回京是为赴太子的册封大典。   “你回去和他说,我这头再有两刻钟便忙完了,等下我便去华曦殿寻他。”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叶勉收回心神,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   这位康和大长公主可怠慢不得。   庄珝的母亲荣懿长公主,是老人家看着长大的,当年公主在宫中那般恣意娇纵,除却先帝与太后,这位姑母可谓有头一份功劳。   而丹阳郡公的封地,离金陵也不远。这些年,两家子交往颇深,是实实在在的长辈,绝非寻常宗亲可比。   奉祀司值房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高窗外过堂风飒飒,   叶勉心头那股子燥郁,被吹了干净。   申初,叶勉收起誊好的礼器名录,急急赶回东宫交差。   刚进东宫夹道,就见三个青衣太监小跑着迎了上来,领头的汗湿浃背,满脸急色。   “叶舍人!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几番传您,您都不在东宫,方才动了大气,您快请吧。”   叶勉:“......”   承晖殿配殿。   太子立在殿中,双臂平展,几位大宫人正服侍他试穿册封大典礼服,厚重的十二章纹吉服层层叠叠,两名内侍监伏跪在他脚边,万分小心地整理着纁裳下摆。   高窗旁,三位礼部官员恭立以待,神色端肃。   叶勉屏住呼吸,做贼一般,贴着殿门边的阴影悄悄挪了进去。   脚跟还没站稳,就听前头“啪”地一声轻响。   “啊——”殿内众人皆惊。   竟是太子礼服上的绶带滑落,连着龙纹组佩一起砸在地上,好在青砖上铺着厚重的织金地衣,玉佩完整无损,只那绶带散乱一团。   那组龙纹玉佩是典礼重器,不得分毫有失,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礼部官员们也被这意外惊得一头冷汗,更遑论随值的太子舍人们,皆惊惶地僵立在原地。   配殿内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太子眉心微蹙,面上浮起几分不耐。   叶勉暗暗叫苦,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刚迈出脚,就听殿门口传来声音。   “表兄莫恼,我来我来!”   声音清亮又亲昵,叶勉循声看过去。   殿中宫人们见到贺舍人回来了,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叶勉也庆幸地收回半只脚,这贺安舟是皇后的娘家侄儿,太子的表弟。   贺安舟将手里紫檀木匣交给一旁的宫女,随即行至太子身前,单膝点地,利落拾起地上组绶,几下穿过礼服腰间玉环,打结束紧。   太子不悦道:“起身!你是什么身份?这等伺候人的差事也是你能做的?”话虽严厉,太子眼底却不见半分厉色。   贺安舟显然并不惧怕,手上动作未停,不疾不徐地挨个扶正组绶上悬垂的苍璧黄琮,还顺手理平了纁裳的皱褶。   这才抬眼道:“旁人自然不妥,三表哥这里又有什么打紧?”   邶云霁没再多说。   太子戴上冕冠,三位礼部官员趋步上前正仪,检视冕服各处无误后,依次向太子躬身告退。   这时,裴照野也打殿外进来。   太子随口问他,“慈寿宫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照野晒得满脸通红,行过礼后回道:“康和大长公主晌午才抵京,车马劳顿,我俩只在外殿请了个安,就被打发出来了。”   “偏他多事!”裴照野指着贺安舟埋怨,“慈寿宫出来,非要去华曦殿给荣南亲王送什么岁贡龙团茶!”   裴照野一提庄珝就火大,骂骂咧咧,“人家荣南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缺你那一口?”   贺安舟自幼与裴照野相熟,浑不理会他,只转头与太子说话。   “皇后姑母一直嘱咐我多与庄珝表哥亲近,可我去公主府递了几回拜帖都没得回音儿。难得在咱们东宫逮到人,还夸咱们的茶好,我可不得顺杆儿往上爬,殷勤着些?”   裴照野满脸讥诮,“胡攀什么亲戚?你娘和荣懿长公主早八百年就出五服了,他算你哪门子表哥?”   “出了几服都是亲戚!多与他走动走动,情分不就有了?”贺安舟不以为意道:“今儿个送龙团,明儿就去送云雾,横竖三表哥这儿好茶多,不重样我也能跑上俩月。”   裴照野厉声教训:“叫殿下!没个上下尊卑!说了你多少回,还改不了?迟早给家里招祸!”   贺安舟:“这不是在殿下宫里吗?又没有外人......”   说完四处看了看,一回头恰好看见廊柱旁侧的叶勉,俩人视线对上,贺安舟一下愣在那里。   叶勉:“......”   他这个外人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这屋子里除了贺安舟和裴照野,另外两个随值的太子舍人,是太后的娘家子侄,绕和绕和全都是亲戚。   就他一苦命打工仔......   上一世,他大哥就教过他,找工作千万不能给家族企业投简历,人家玩的都是血脉压制局,就你一人天崩开局。   太子顺着贺安舟的视线望去,一眼瞥见叶勉正悄么声地猫在柱子后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搁这儿演耗子呢?进了门也不跟孤吱一声!”   叶勉趋步上前行礼,恭声回禀:“回殿下,臣方才入殿时,见殿下正在试穿吉服,恐鲁莽惊扰仪驾,故而未即上前。”   邶云霁瞪他,“一大早在东宫就寻不见踪影,午后几次传召,也迟迟不至!怎地还像上学时那般顽劣淘气?”   几个太子舍人屏息垂头,余光却都悄悄扫向叶勉,心思各异。   叶勉急急分辨,“臣不敢!臣并未散漫怠惰,今日原非臣随值,臣一早是......”   裴照野站在太子身后,拼命朝叶勉使眼色,示意他别开口顶撞。   叶勉闭上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反应过来了,他定是被东宫的哪个宫人摆了一道......连庄珝的小太监都能找到他,东宫的宫人怎么可能寻不着他?   他今儿个出门定是没翻黄历......   叶勉:“臣省自身,逾矩妄言,甘领殿下训诫,日后定恪记臣纲,绝不再犯。”   太子怒气渐收。   裴照野见机立马上前,低声向太子禀道:“叶勉早上是出宫办外差去了,臣方才去率更寺瞧了一眼,记注上确有他的签录。”裴照野陪笑道:“也怪我,没回来及时回禀。”   “什么办外差?”邶云霁蹙起眉头,“孤什么时候给他派差事了?”   “该是詹事府指派的,这两日殿下病着,想来他们未敢以琐事叨扰,便先行安排了。”   一旁的贺安舟也出声道:“表哥息怒,詹事府昨日就给东宫舍人派了差,还排了轮值序档,依着序档所载,今日确实不该叶舍人随值。”   贺安舟看着太子的脸色,笑道:“昨儿个我也得了外差,晌后就去了礼部,学习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那规矩繁复的很,只进退、转身、叩拜的仪程,我就学了小半天儿,累得我到现在腿还僵着。”   邶云霁脸色柔和些许,想了想和他道:“你素来体弱,这等劳累的差事不宜沾染,往后差事不好,和詹事府推了便是。”   “那怎么行?”   贺安舟嘴角一扬,刚要继续说,就被太子出声截断。   “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便交给叶勉吧。”   贺安舟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当场,反应过来后脸色一片青白。   殿内众人皆愕然,连裴照野都惊疑不定地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邶云霁:“叶勉,过来。”   叶勉臊眉耷眼地依言站过去。   邶云霁没好气问他:“没听到孤的谕令?还是不敢做大典的赞引官?”   叶勉勉强打起精神,“回殿下,臣敢的。”   你爹同意,让我登基我都敢。   邶云霁满意,不再看他,转头和裴照野吩咐:“传话詹事府,重新给东宫舍人排值。叶勉不记在内,每日只随值孤左右,他的差事孤会亲自指派。”   裴照野躬身领令。   叶勉闭了闭眼,造孽啊......   太子下完谕令,看了眼配殿的漏刻,随即吩咐左右,“备辇,去皇后的坤福宫。”   “是!”总管太监连忙趋前一步应喏。   邶云霁随即站起身,带着叶勉抬步往外走去。   承晖殿内外的内侍监、舍人和侍卫们,依制而动,前呼后拥随行而上。   裴照野见贺安舟脸色极难看,恐他这七情情状,惹了太子不快,忙将他拦下。   “哥......”   贺安舟眼中尽是愤懑,嘴唇紧抿。   裴照野心疼得不行,面上却故作轻松,咧着嘴笑道:“你自小身子就弱些,太子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哪能舍得叫你去受那份罪?”   “可册封大典的赞引官是皇后姑母......”   裴照野揽着贺安舟的肩膀打哈哈:“姨母定然也舍不得你受累!咱们舟哥儿是何等的尊贵人儿,与那些糙胚能一样?依我瞧,这苦差甩给叶勉正相宜。”   殿外,叶勉垂头丧脑地跟着太子走了。   这死班上了两天,他只觉阳气都要耗尽了。   好想辞职呦......   路上太子侧眼瞅他,瞧他眉毛都是耷拉着的,嗤笑了一声,“怎么?孤说你两句都说不行了?”   “臣不敢。”   说着不敢,声音却有气无力,发着飘,两撇眉毛又往下垮了垮。   邶云霁弯了弯嘴角,把笑意忍了回去,放缓口气,“行了,别摆脸色了......一会儿要去皇后和太后宫中,莫要失仪。在娘娘跟前好好回话,回头孤带你去上驷院挑匹好马,准你过两天去西郊林苑跑马,松快半日。”   叶勉听到太后,猛地定住,他方才被太子殿下一顿排揎,险些忘了申正要和庄珝同去慈寿宫。   邶云霁疑惑问他:“怎么了?”   叶勉咽了咽口水,“殿下,荣南亲王说,申时正刻要带我去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邶云霁略一沉吟,“让他先行自去便是,一会儿从坤福宫出来,孤自会带你去姑祖母那儿认人。”   叶勉为难道:“臣方才在奉祀司已经应了荣南王,只怕宫人已经传话给慈寿宫了......”   太子皱起眉头,半晌才应承,“那便去吧。”   “谢殿下!”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嘱咐道:“日后庄珝的话,听听便罢,不必事事都应。”   “是!”叶勉敷衍地十分干脆。   邶云霁见叶勉一副暗自雀跃的模样,两撇眉毛也重新活了过来,扬得快要飞起。   又提点他:“往后遇事,要先来回孤,庄珝终究是个外人,莫要与他交浅言深。”   “???”   叶勉被雷劈了似的,懵在原地。   谁是外人?   你谁啊? [26]大长公主(一更):盐场   慈寿宫后殿里,淡淡的陈年崖柏香熏得满室宁谧。   临窗设有一张紫檀嵌螺钿罗汉榻,中间摆着填漆小几,太后与大长公主分坐两侧。   叶勉在早已备好的锦缎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朝着大长公主的方向叩首下去。   “叶勉谨拜大长公主殿下,恭请殿下福寿金安。”   “好孩子,快起来罢。”   叶勉谢恩起身。   “快过来,叫本宫仔细瞧瞧。”   大长公主轻轻抬手,示意叶勉上前,腕间一对翠色欲滴的碧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叶勉大方上前。   大长公主端坐榻上,鬓染寒霜,精神却极好,发间点缀着数支金镶玉簪,满头珠翠,十分雍容。   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目光和煦又慈蔼。   康和大长公主在叶勉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才转向太后莞尔笑道:“可了不得!竟真有人物儿把咱们珝儿比下去了,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怪不得荣懿那丫头疼他疼得眼珠子似的。”   说罢,大长公主拉着叶勉坐在身旁的坐褥上,已经隔了两辈人,也不用避嫌,只亲昵地揽在怀里。   太后提起自己的宝贝女儿,也是一脸的宠溺,哈哈笑着与大长公主说道:“如今荣懿疼他可比疼珝儿多,俩人五七天儿就要写上一回信,连我瞧着都眼热。”   康和大长公主素来最疼爱荣懿长公主,听罢欣慰地点头,在叶勉手上拍了拍:“是个贴心孝顺的好孩子。”   庄珝随意斜靠在一个大迎枕上,从冰湃的果盘里取出荔枝,剥去红壳和白膜,又剔除内籽,熟练地送去叶勉嘴边,“前儿个岭南贡上来的,虽用冰一路镇着,到底耽搁的久了,尝个新鲜便罢,不可贪多。”   康和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端起茶盏浅浅一抿。   叶勉何等玲珑心思,本来在慈寿宫就拘着十二分小心,脑袋上的头发丝恨不得变身信号器,雷达全开。   他当即捻起一根小银叉,插了块甜瓜,也亲昵地递到大长公主嘴边。   大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没拂叶勉的面子,就着叶勉的手吃了甜瓜。   “太后瞧瞧!怪不得荣懿如今只疼勉哥儿一个。”大长公主似真似假地嗔了庄珝一眼,“那个眼里可还有我们?”   太后也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打趣道:“荣懿可不就是这么被他哄去的?”   说完又拉着大长公主念叨起了,荣懿长公主在金陵的琐事。   康和大长公主不时颔首应和,目光却偶尔不着痕迹地落在一旁喁喁说着话的庄珝叶勉身上,心绪微澜。   她倒不是对叶勉不满意,这样仙姿玉耀的人物,实殊难得,饶是她再护短儿,也无法昧着良心说这孩子配不得珝儿。   只是……早前她心中曾有过打算,想从自己的孙女中择一位品貌相当的,与珝儿亲上加亲。   几年前,荣懿与她说珝儿在京城觅得良缘,她着实为此生了场大气,更是迁怒与这叶家子。   荣懿自是知她心思的,为了哄她开心,连着送了几车的礼到她府上,大长公主见她如此小心翼翼赔不是,终究舍不得她为难,便也顺着台阶下了。   康和大长公主是个极骄傲的人,既知事不可为,便也不做纠缠之态,转头就为自己的孙女们相看人家。   待孙女们亲事都一一安排妥当,她心里那点子不甘也随之散去,依旧把荣懿当心头肉待。   可去年珝儿擢升亲王的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心口一窒。   她的长子丹阳郡公,私下找她提过可以安排一族女,送去荣南亲王府为侧。   康和大长公主想都没想,断然回绝!   她是邶氏宗女,驸马陈家祖上也是开国功勋,袭得镇国公,送族女为侧,在她看来,与自辱门楦无异!   只有瑜嫔娘家那等门风鄙薄,不知自重的人家,才会行此钻营之事,平白惹人笑话!   康和大长公主傲然回绝了提议,可心里到底存了几分负气的酸意......如此煊赫的亲王门第,又是她自小当心肝肉疼大的珝儿,竟是便宜了叶家......   驸马身故后,他的长子承袭丹阳郡公之位,她也跟着长子去了封地安居。   此封地是太祖在世时封赏给陈家的,水土丰饶,商人云集,堪称国之膏腴。   可这一两年来,京中隐隐传出消息,朝廷要削减勋贵的封邑。   虽然还没下明诏,但这传闻却在几家显赫门第间愈传愈烈,如阴云罩顶,世袭旧勋们皆人心惶惶。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也为此焦心不已,夙夜难眠,若真到了那天,他们陈家这等富庶的封邑,必首当其冲遭刃。   陈家枝叶繁茂,却数代平庸无杰,在封地上守成有余,无一人能跻身京城权力中枢,子弟多是些五六品的富贵散官,捞些油水度日尚可,于庙堂决策,无半分话语。   如今他们就像一头“富而无势”的肥羊,有钱有爵,却无权无人。   现下她还活着,尚能凭尊荣与辈分,让京城各处卖她几分颜面,一旦她这盏灯灭了,那些暗中盯着他们的眼睛,会立刻亮出利爪,将陈家这个“肥羊”分食拆骨。   康和大长公主禁不住又看了庄珝一眼,心下一片滚热,若是珝儿与陈家结亲,一切困局皆解,可偏偏......   宫女端上几碗糖蒸酥酪,庄珝只瞥了一眼,随即吩咐宫人,把叶勉手里那碗撤了,酿梅酱换成桂花糖露浇汁。   康和看着庄珝笑道:“竟这么周全了?连一碗酥酪都照料的妥妥帖帖。”   大长公主实难压心底酸气,她家珝儿是云端上的人物,自来都是别人万分小心伺候他的,如今在媳妇跟前这般折节,实在刺眼得很。   庄珝神色自若点头,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叶勉不食酸,姑祖母的从封地带过来的玫瑰糖,一会儿给我装两罐子带走。”   叶勉嘴角上的微笑都快龟裂了,要不是时机不对,非在他大腿根儿上拧一圈不可。   大长公主也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只惦记我那些好东西!”   太后也在一旁乐呵呵道:“有有有!我这里还有葡萄浆和松子糖块儿,一会儿都给你俩装回去。”   大长公主被这对不会看眼色的祖孙,气得心口发闷!   目光一转,见一旁的叶勉神色尴尬,心底不由叹息,竟就这一个机灵的!   她这么大人了,倒不是要和小辈争那口闲气,只是这珝儿不分亲疏,也着实气人了些!   去年,朝廷在金陵张榜,公告一座盐场交由民间“扑买”,引得江南大族闻风而动,为了筹现钱,纷纷抵押田产商铺。   她们陈家自然也十分上心,又是去户部打探消息,又是筹措资金。   那盐场包税权的保证金虽是天价,但其后却是滔天的利润!要不是这两年南北天灾不断,朝廷急需用钱,断不会将此盐场“扑买”。   因而,大长公主对这座盐场也是眼热不已。   此举也是为自己身后计,日后她随驸马去了,陈家没了尊荣倚仗,至少子孙能凭此富贵度日。   陈家与其他江南大族一样,连着一个月筹资,精心准备标书。   年前户部开了标,哪想竟是叫珝儿夺了标。   康和大长公主无奈,因着封地相距不远,还亲去了金陵一趟去见荣懿,想着让陈家参上两股,虽不是全利,日后子孙们却也能多一笔嚼用。   哪想荣懿长公主却是噗嗤一笑,说道:“珝儿扑买的这座盐场倒不方便与人分股,前些日子他在京城与勉哥儿拌嘴吵架,说是将人开罪得狠了,这盐场是他赠与叶勉赔罪礼,前两日刚在户部落了勉哥儿的名。”   康和大长公主自然笑着应和,回去的路上却是气得不轻!   这个珝儿!她真是白白偏疼他!胳膊肘净往外拐,只一味讨好那个叶家子,对陈家这些兄弟姐妹分毫不上心!   连带着荣懿,大长公主都一并恼上了。   这盐场二十年的包税权和保证金,竟是庄家给出的银钱!   如此无本万利的好事,想不起来她这姑母,只会一车一车给她送那等死物。   哪头用心,哪头敷衍,一眼即明!   康和大长公主心里嗔过庄珝,转头却一叠声地吩咐宫人装糖罐子,还叫人去御膳房装两匣六格攒盒点心。   又亲昵地拉过叶勉的手,慈爱道:“日后想吃什么,只管来慈寿宫与太后娘娘说,宫里正经御膳不一定有公主府的合口,这点心手艺却是独一份的。”   大长公主虽心下有些酸气,却也不想开罪这叶家子......   荣南亲王府日后必是陈家最大的倚仗,如今只看珝儿与他一起相处的情状,将来荣南王府是谁当家,已是分明。   去岁,连庄家都已经低头卑服,拿大笔银子替珝儿讨好他。大长公主叹气,日后她先行了,只怕陈家子孙也要落人家手里,仰他鼻息度日。   康和大长公主性子高傲,却不是不开事的老人,哪能这时候替子孙们开罪叶勉。   慈寿宫里,太后和大长公主拉着两个小辈和乐融融,还要赐晚膳。   叶勉闻言,起身恭敬回话:“娘娘赐饭,本不敢辞,只是太子殿下早有吩咐,命臣酉初前回东宫禀事,臣不敢抗命。”   叶勉脸上适时流露出为难与惶恐的神色。   “这可怜见儿的......”   大长公主拍了拍叶勉的手,笑着与太后说道:“也不怪这孩子害怕,唉!咱们太子那副阎王脾气,他脸一沉,莫说是他,就是前朝几个老臣也腿肚子打哆嗦。” [27]赞引官(二更):各有鬼胎   “他自小就那脾气,谁没领教过?”   太后脸上笑意淡了些,“挑了这么些东宫舍人给他,也只有皇后的贺家两个子弟能入得他眼。”   屋子里几人顿时一凛。   大长公主也打起十二分小心,坐去太后身边,笑道:“太子偏疼贺家子,不过是因着自小相识的情分,占了先机,往后日子长着呢,我瞧着白谨、白翊都是极机灵知礼的孩子,日后常在太子跟前走动,定能得殿下重用。”   太后叹了口气,神色黯淡,“咱们宗室邶家几个孩子,他也自小相识,倒没见他多看顾上一眼。”   东宫舍人里有两位,是太后的娘家白家,精挑细选出的子弟。太后极上心,前些日子特意提点太子多加照料。   今儿晌午前,慈寿宫派人去东宫问了白谨、白翊两句,得知太子只看重贺家子,当即就不乐意了。   大长公主不敢多言,贺安舟的母亲是驸马的表侄女儿,此时她贸然进言,说不得就要引火烧身。   康和大长公主心内哂笑,还真是谁家孩子谁惦记......她方才敲打珝儿,太后也不知是真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是装聋作哑,轮到她白家了,倒是坐不住了。   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幽幽:“皇后自从昭仪太子薨逝后就‘病愈’了,人倒也精神,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太子册封大典的赞引官,合该咱们邶家子担当,她硬是给贺家争了去。”   大长公主哭笑不得,他和太后姑嫂二人感情还不错,要不是两个小辈还在跟前,她定要顶回去两句才舒坦。   京中谁不知道,那大典赞引官是太后亲自出马为白家争的,如今碰了一鼻子灰,反倒拿他们姓邶的作筏子。   大长公主生怕太后会迁怒舟哥儿,正思量着如何转圜,就见叶勉上前一步。   叶勉不敢装死,硬着头皮禀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念及贺舍人身子羸弱,不堪劳累,方才下了太子谕令,命臣接手赞引官的差事。”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一静,太后和大长公主都震惊万分,连庄珝脸上都闪过错愕。   叶勉垂着头,心想今晚出了宫,非得寻个神棍好好算一卦,看看明日出门,究竟该先迈哪只脚。   哪想太后缓过神后竟是长长舒了口气,面露欣慰之色。她只当是太子是顾念她这个祖母,特意撤下贺家人,来全她脸面。   只要储君心里还有她这个祖母,那白家就还有绵长之日……   况且也没平白便宜了别人,叶勉是荣懿家里的,细论起来,也是他们白家自家人。   太后顿时喜上眉梢,拉过叶勉的手细细嘱咐:“好孩子,太子既点了你,你便好生当差,莫要马虎了。”又关切道:“太子平日待你可好?”   叶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实话实说:“来慈寿宫前,刚训斥过我一顿。”   太后一脸心疼,温言宽慰道:“不怕,在东宫多与白谨、白翊走动,他们是哀家的侄孙,性子最是妥帖,你们合该相互扶持才是。明儿哀家就吩咐他俩,让他们多照应你。”   叶勉诺诺应是。   出慈寿宫之前,大长公主命贴身宫人捧出一个紫檀锦盒赐予叶勉,里头是一套碧玉山水文房,包含玉砚、玉笔屏、玉水丞和玉笔,雕刻着云山雾海,玉质莹润,华贵非常。   还有一套六件的羊脂玉佩身,有葫芦、金蝉、竹节、佛手、无事牌、绽莲,寓意福禄双全,祥瑞智慧。   叶勉与庄珝一同行礼谢长辈赐赏,恭敬接过。   日暮戌时,长公主府。   叶勉狼吞虎咽地扒着饭。   庄珝在一旁看得直害怕,“慢些吃,仔细噎着!”   胡内监紧忙盛了碗芹芽汤给他。   叶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唔”了一声,接过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似的。   膳过一半,叶勉才慢下来,和胡内监爷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侃。   叶勉今晚和庄珝这个封建王朝的王孙贵胄,完全无话可说,胡内监和夏内监才懂他的苦。   “守夜宫女杖二十,掌案太监四十!”   叶勉脸皱得带褶包子似的,“十来个大宫人捂着嘴就给拖下去了,打完还要发还内侍省!啧啧!”   胡内监坐在一旁绣墩上听得认真,心有戚戚叹道:“我们宫里的奴才打罚都不怕,就怕回内侍省。”   “这是为什么?”叶勉好奇问。   另一旁的夏内监见这边聊的热闹,也凑过来插话,“咱们宫里当差的,退回内侍省就是没了主子了,自此领的都是打扫处、柴炭处这等差事,宫里哪个衙门都能作践你,可苦着呢。”   胡内监附和,“在主子跟前,宫女太监是猫儿狗儿,外头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可离了主子,那就真是连狗都不如喽。”   夏内监也摇头,“还真不如那有主的畜生。就说宫里的猫狗房吧,有主儿的名儿都上着册,喂得膘肥体壮,毛色锃亮;没主儿的日日被太监们拿来撒气,什么时候打坏了,便当作晦气东西扔出去。”   叶勉听得一时怔住,喃喃道:“我之前还想着,他们挨了顿打,却能趁机离开东宫那火坑,也算劫后余幸……岂知是这般下场。”   两位老内监听得都笑出了声。   “小少爷可想左了!”   胡内监乐得什么似的,“那东宫哪里是什么火坑?那是宫里奴才使尽银子,祖坟冒青烟才能挨上边儿的通天梯!”   叶勉撇了撇嘴,嘟囔道:“咱们东宫的新太子,脾气可臭着呢,圣上和皇后又把他当凤凰蛋似的捧着,我瞧着东宫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可糟了大罪了。”   夏内监哭笑不得,“东宫那可是储君潜邸,主子脾气再不好,也至多挨些皮肉之苦,可走出去了,谁不赔笑脸敬着?那是一等一的体面,真金白银的‘孝敬’!”   胡内监来了精神,追忆起自个儿在太后宫中当差的日子。   几个苦命打工人手拉着手,说得极畅快,从职场规则说到晋升黑幕,臭骂昔日同事,内涵顶头上司。   满屋子的侍人都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深有同感地点头应和,听到激愤处,更是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叶勉和他们聊得起劲,饭只吃了一半,就撂了筷子…   庄珝无奈,一边挨骂,一边拾起银箸,捡他爱吃的,又喂他用了半碗饭。   叶勉这两日身心俱疲,用完膳去沐浴,钻进浴桶里,侍童还不及给他洗完头发,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庄珝怕他着凉,赶紧将他弄了出来,好一番折腾,才将人烘干头发,换上寝衣,一切打理妥当后把人抱入帐中安寝。   侍女轻手轻脚放下床帐。   庄珝把叶勉锁在怀里,唇瓣若即若离地流连过他的眉心、眼睫,最终含住那两片微启的唇,耐心地描摹,轻抿,直到他的唇上染上绯色,舌尖温柔探入,勾缠吸吮。   良久,才调将叶勉摆成惯常的睡姿,小腿夹在自己双腿之间,额头抵着自己的下巴,一手拢住他掌心,另一只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将人不留一丝缝隙的完全收拢在怀里,任由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慢慢交融。   叶勉在他怀里呼吸匀长,已入黑甜。   庄珝眸光渐深,心中念头浮动......他和叶璟各有目的,将勉勉放去邶云霁身边,就连邶云霁也有自己的一番小心思,他们三人各有鬼胎,却不期然地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今日在太后的慈寿宫,康和大长公主那点子盘算,他岂会不知?   这一两年,随着他年岁渐长,母亲将京中人脉权柄尽数交由他执掌,江南庄家亦低头驯服,荣南王府权势日隆,引得各方人马闻风而动,全都扒了上来,企图从他指缝间分一杯羹。   去岁开始,已经有聪明人把主意打到叶勉身上。   他倒不介意这些人攀附王府吸血捞好处,但是对着荣南王府的未来主人,他们必须要摆正求人的姿态,要分清尊卑。   如今,他就是故意托举着叶勉去踩他们的脸。   想仗着过往尊荣和资历辈分,摆谱拿乔,倚老卖老,端着架子去压他的勉勉,想都别想!   叶勉不知梦里梦到了什么,哼唧了一声,庄珝熟练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在他背后拍哄,又怜爱地在他发顶上轻吻了下,随即一同恬静睡去。   一夜酣睡,叶勉满血复活,神采奕奕。   早膳用了两个火腿鹅油卷,半笼蟹粉汤包,一碗银丝面,临出门前还往嘴里炫了两块白糖水晶糕。   今儿个开始,他就要在太子跟前随值,还不定有什么幺蛾子,精神可以被摧残,但身子骨定要撑住了才行!   叶勉打着饱嗝上了马车,回头和大门口正在交班的护军们招手。   “我走了啊,你们也好好上班~”   仪门护卫司的几个护军与叶勉都是相熟的,纷纷抱拳笑着应声,“欸!小的们这就去站班了!”   叶勉已经吃晕碳了,迷迷糊糊地往皇宫去了,直到进了东宫才清醒过来。   记注所点卯后,也不去舍人值庐等宣,抬脚就去了后殿。   争取让太子前一秒召唤他,他后一秒就从他床底下爬出来!   吓不死他!   果然,叶勉刚到踱至后殿穿堂,寝殿大宫人就笑着迎了上来。   躬身客气道:“叶舍人,殿下正传您呢,您这边请。”   叶勉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天天一大早,睁眼就找他!他是醒神汤做的吗?   太子寝殿里,南侧一排窗牖尽数洞开,晴朗晨光照得满室明亮,邶云霁正立在屏风前,由两名宫女伺候着披上外袍。   叶勉上前请安。   太子见他来得这般快,错愕道:“今儿个倒早。”   叶勉讨好:“都怪宫门启钥晚,要不臣还能更早。”   半夜三更就能站你床头!   邶云霁被他逗得一笑,略一思忖又道:“你这个年岁,睡不足确实不成,罢了,孤去知会东宫典内署,为你安排值宿,往后你就宿在东宫吧。”   叶勉闻言两眼一黑,差点跪下。   “殿下,臣不住宫里!”   “无妨,东宫循旧历可留舍人值宿,锁宫。”   叶勉满眼都是拒绝,让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太子,他就是在他大哥脚下滚死,也得辞职!   “不识抬举!”   邶云霁瞧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冷哼了一声,也不勉强他。   宫人们井然有序地伺候着太子盥漱、更衣、整冠、佩玉等一应晨起事宜。   东宫首领太监从外头进来,上前小心禀道:“殿下,早膳已备下了。”   “摆去月留轩。”   总管太监应喏,退了出去。   邶云霁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叶勉:“用过早膳没有?”   “臣进宫前用过了。”叶勉如实道。   为了对付你,都吃积食了。   太子点头,“再陪孤用一些。”   叶勉欲哭无泪,这人就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28]早膳:威风   东宫月留轩里,膳桌上按着规制摆满了晨馔。   米膳两品、粥膳五品、甜咸口面点各三样儿、热菜锅品六道、佐膳小菜十几味,琳琅满目,色香盈席。   叶勉坐在桌前,看得胃都疼了。   太子喝了两口粥,见叶勉没提筷子,以为是在他身边拘束,便亲自夹了个奶皮蒸饺到他膳碟里。   “好好吃饭。”   “谢殿下。”   叶勉无奈,夹起蒸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邶云霁都被他气笑了,“你是谁家新娶进门的小媳妇儿不成?还是孤这里的早膳有毒?”   叶勉实在不想遭这活罪,他来之前都快吃地顶到嗓子眼儿了,此刻看着眼前的膳食,只觉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他如实讨饶:“殿下,臣在家里多用了些,眼下一口都吃不下了......”   邶云霁一愣,伸手在他小腹上摸了摸,随即就举起手作势要打,骂道:“都多大了!不知饥饱?‘不欲极饥而食,食不可过饱’这话在国子学没学过?还臣十八了......我看你今年就八岁!”   叶勉被损得不敢吭声。   “都是庄珝和你哥纵得你!没个样子!”邶云霁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吩咐太监,“去御膳房熬一碗山楂消食汤来。”   叶勉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臣原想着多吃些,才有力气好好办差......”   “孤这里是有什么差事,要你吃饱了撑得这般卖力气?”   邶云霁指了指外头,“要么这样吧,一会儿你去把东宫门口那俩石狮子挪慈寿宫去。不够的话,西门儿那还有一对铜缸,也不枉你白吃这一顿。”   太子话音一落,月留轩里满地的太监宫女们无不屏息垂首,肩膀微不可查地颤动着。   叶勉清晰地听到身后一声急促的气音,又猛地刹住,显然是哪个宫人一时没忍住,又吓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叫太子损地满脸通红,心里暗骂,这人和庄珝还真真是兄弟,刻薄起来,嘴上抹了砒霜似的,又刁又阴毒!   “臣知错......”叶勉乖觉,不去和邶云霁顶嘴,“臣是还想着昨儿晌前去户部的差事,那里的大人们都极‘威猛悍勇’。”   叶勉借机提起此事。   “哦?户部什么差事?”太子问他。   说起正事,叶勉忙正了神色,将去户部催讨朔远军抚恤银一差,和太子娓娓道来。   月留轩临水而建,四面无窗,叶勉正说到一半,余光就瞥见裴照野一袭深衣青甲,正绕过湖畔假山,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进来和太子行过礼后,也不客气,往膳桌前一坐,朝身后的宫女一挥手,“不要粥,盛满满的米饭来。”   太子却并不介怀,朝叶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叶勉收回目光,将昨日户部情景一五一十回禀完,“殿下昨日命臣将手头差事归还詹事府,臣求殿下允准,容臣将此差事做完。”   一旁的裴照野听罢,朗声笑了起来,“别说!叶勉虽初来乍到,行事却颇有咱们东宫的威风!他要再去这么闹腾几天,户部那群老东西,还真就未必能顶得住。”   太子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叶勉身上,“这苦差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了。”   叶勉老老实实道:“昨儿个在户部度支司蹲着的时候,和兵部的催款官儿说了一会子话,臣这才知道前线兵丁着实艰难。”   “那位兵部大哥说,两军对阵,冲在最前头的往往不是正经的战兵,而是营里的‘跳荡’死士,这些人里,有活不下去才来吃兵粮的流民,也有为给家人脱罪的戴罪囚徒,皆是为着朝廷许诺的功赏才去豁命的。”   叶勉神色认真,“这抚恤银和功赏银,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要是户部迟迟不批,前线将士岂不寒心?”   他不敢说的是,那些跳荡们吃兵粮前,多活得与畜生无异,朝廷许诺的“百两银、十亩田”是他们唯一能“翻身为人”的指望。   叶勉起初办这差,多少有些和同事较劲的意思,如今却真心实意想替那些伤兵和孤儿寡妇早些讨来这笔银子。   太子眼含赞许,颔首道:“你生于锦绣堆,却能体恤黎庶,这份心性难得可贵。”   裴照野也难掩错愕,重新打量了叶勉两眼。   不一会儿,宫女端来了山楂消食汤。   叶勉接过喝了一口,脸瞬时皱成一团。   太子:“你敢吐!”   叶勉费了好大劲才强咽下去。   “这什么消食汤啊?怎么这个味儿?”他没忍住抱怨出声。   又苦又涩,和煎糊了的药渣子似的!   裴照野笑着问他:“那你平日里喝的消食汤,是什么滋味儿?”   叶勉:“酸甜的啊......里头是山楂、陈皮、乌梅和桂花蜜。”   邶云霁蹙眉,“你喝的那哪是消食汤?那是哄孩子的甜水儿!”   他伸手指了指汤碗,“端起来喝完!宫里的山楂汤添了神曲和谷芽,虽难入口,却是正经对症的方子。”   叶勉捏着瓷勺在碗里慢吞吞地搅了又搅,乌黑的药汁在碗中打着旋儿,就是不肯舀起来。   “殿下......”叶勉挤出笑,讨好地看向太子:“臣觉着......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呢,还能再吃俩张饼。”   邶云霁长臂一伸,端起那碗山楂汤,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叶勉下意识地往一旁躲了躲。   “这么好的天色,别逼我揍你!赶紧过来!”   “我自己喝。”   邶云霁眯起眼睛。   叶勉认命地叹了口气,凑上前就着太子的手,把那勺消食汤含入嘴里。   太子神色稍霁,冷哼道:“被庄珝纵得一身娇肉!”言罢又舀起一勺,仔细喂入叶勉口中。   这时,一旁的裴照野又笑嘻嘻地央着相熟的宫女,再给他盛两碗饭。   太子眼风掠过他,呵了一声,“孤这东宫倒尽养些饭桶。”   裴照野咬了口油饼,含糊道:“臣一早就赶去坤福宫给姨妈请安,没来得及用早膳。”   “母后那里怎么了?”邶云霁看了他一眼,问道。   裴照野眼神闪了闪,回禀:“还不是舟哥儿?心眼儿小的针鼻似的,昨个被您撤了赞引官的差事,回了府里胡想八想的,夜里就闹了病。今儿一早上告了假,偏姨母要传他问话,臣只好替他跑这一趟。”   “哦?怎么,贺家有话说?还是母后有何旨意?”太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裴照野心下一跳,“贺家不敢!”   他慌忙将嘴里食物囫囵咽下,不敢有半分糊弄,“姨妈那里也只问了昨日的情形,还有舟哥儿的病,并未言说其它。”   “嗯。”太子漫应一声   裴照野虽与太子私交甚笃,可也极知道分寸,只试探这一句,便敛口不敢再言。   昨日撤换大典赞引官一事,只一夜功夫,前朝后宫已经传了个遍。   贺府上下一夜灯火未熄,几个房头的家主,聚在一处,纷纷猜测太子此举动机。而皇后娘娘得到消息时,宫门已经下钥,待今早上宫门一开,就派了人去他府上传他问话。   裴照野抬头觑了一眼,只见太子正垂眸吹着汤匙中热气,再一口一口地喂入叶勉口中。   他不由心中叹气,众人都在揣度太子深意。连皇后都认定太子此举,是为顾全太后娘娘的脸面,继而拉拢白家支持,这才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裴照野自幼做太子的伴读,到底更知他秉性一些,这位主儿向来唯我独尊,哪里是会在意亲戚脸面的人。   昨儿那一出,怕是只有七分为了外朝,顺道平衡贺、白两家外戚。剩下三分,不过是因为叶勉白日里被他冤枉一回,太子反应过来后,想给他作歉,便顺手夺了贺家这赞引郎的差事赏了他。   皇后若知其因,必定勃然震怒,少不得他一早上赶过去遮掩几分。   收拾了一早上烂摊子的裴照野,连干了五碗大米饭,这才拍拍屁股走了。   太子交代叶勉,“户部催军饷的差事,你既已熟悉其中关窍,便还交由你处置,孤会着詹事府左春坊拟定章程,明日自有人与你商议此事。”   叶勉利落行礼,声音清亮,“臣领命!必为殿下分忧,不负此任!”   东宫首领太监悄步走进月留轩,在太子身旁低声回禀:“殿下,课读的时辰到了,翰林院侍讲学士已至文华殿等侯。”   邶云霁站起身,温言对叶勉道:“今儿个不用你跟着了,出宫去礼部学习大典仪程吧。”   叶勉欣喜应诺。   太子见他神色,眼含些许告诫,“且仔细安分些,不可调皮生事。”   叶勉恭送太子后,回舍人值庐领取外差公务勘合凭证,让柳京轩逮了个正着,拉去廊外一角说话。   俩人凑到一起蛐蛐咕咕。   柳京轩担心又好奇地问叶勉:“你昨儿当真挨了殿下的冤枉骂?可若真如此,怎么转头又把赞引郎这肥差派给了你?昨晚上他们都在一哄声地传,说什么的都有,听的我心惊肉跳!”   “前头说了我几句,还好裴大人查了率更寺的签录,替我解了围。” 叶勉将昨日情形和他说了一回。   柳京轩一听,眼都瞪圆了,“我们昨儿进出宫,都是规规矩矩签录过事由的,宫人在东宫找不见你,不会去注记查查档?分明是小人作祟!”   叶勉自然也清楚,可眼下也无可奈何,抱团排挤他的那些人,在宫中早有积势,占了先机。   “那赞引官又是怎么回事?”柳京轩又问。   叶勉谨慎地附耳过去,“白家没争过贺家,太后娘娘生了好大一场气,殿下总不能坐视不理。”   柳京轩一脸艳羡地咂了咂嘴,酸溜溜地道:“这样天大的好事,偏让你撞上了,我怎么就没这捡漏的命?”   太子的册封大典,历来仪式典制极为煊赫隆重。正、副册封使最为尊荣,例由丞相与宗室亲王出任。   然而最显风光的却是大典的赞引官,从太子步出东宫到入大殿,升登御阶,受册宝,乃至受满朝文武朝拜,步步皆随太子身侧。   叶勉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下,“我在前头挨冤枉骂,你怎么不说要捡一捡?”   柳京轩随值被安排在最末一班,小心探问,“太子殿下......真如外头传言那般脾气凶恶?”   叶勉想了想,“不骂我的时候,人还挺好的。”   柳京轩:“......”   他按下心下那点酸溜溜,提点道:“我祖父常教我,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咱们以后谨慎些便是,万不可心生怨怼。”   说罢又眉头一挑,颇有几分得意:“知道你一会儿要去礼部学大典仪程,那里是我爹的地界儿。”   柳京轩自认和叶勉有战友情谊,说起话来毫不避讳,“我今早上特意央过他,叫那几个典仪师傅尽心教导,不许刻意折腾你。”   叶勉闻言一怔,“学仪程还会被刻意折腾?”   柳京轩冷冷哼了一声,一脸的意味深长。   叶勉反应过来,低声问他:“昨儿个贺安舟,说他在礼部被折腾得......”   柳京轩听到这名字,神色立马冷了两分。   叶勉扯着他衣袖,低声劝道:“昨日我冷眼瞧着,太子殿下和这贺安舟情分可不浅,待他格外不同,他在宫里又有皇后娘娘看顾着,你可别把他得罪狠了。”   柳京轩立起眉毛,“他们联手作践我的时候,可没想着会不会把我得罪狠了!既如此,就别怕落我手里!”   昨日下值前,詹事府左春坊接到太子谕令,急急改了太子舍人的排值表,原本由叶勉分担的苦差冗务,如今大都落在了柳京轩与池孝炎头上。   柳京轩看到新排值表时,气得险些两眼一翻厥过去。   叶勉心下叹气,太子明日方升座受诸舍人参拜,可东宫已然明枪暗箭斗了起来。   看似舍人相争,实则放眼望去,各方人马背后,无不牵连着朝堂上的世家权贵,根系盘结,巨木参天。   一方宫室,俨然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倾轧的微缩棋局。   棋子已落,棋局已开。 [29]礼部:黄鼠狼   太子册封大典临近,礼部明仪堂里人影忙碌,昼夜不息,官员们依循着古礼,一遍遍地演练大典仪程。   堂内西侧角,叶勉额上沁着细汗,身姿端凝,将练习用的木圭稳稳捧起。   两位仪制司的老典仪一左一右,目光如尺,从转身的角度到衣袂摆动的幅度,无不细细勘正。   “至升座一节,你需指引太子自龙墀东阶而上,步履须与雅乐相合,六十七步至阶顶,一步不可差。”   两位老典仪教得极为仔细,虽无刻意刁难之意,但待练至一个时辰后,叶勉也已是汗透中衣,筋骨酸软。   晌午前,仪制司郎中亲自过来瞧了几眼,见叶勉姿仪出众,神采无双,心下大为满意。   前几日,东宫撤了外戚贺家的赞引官,换上了年轻朝臣,储君之意已明——轻外戚,重朝臣。   眼前这一位年轻官员气象清正,立于大典阶前,正正昭示着他们朝臣的门面和风骨!   仪制司郎中心中得意,捋着胡子细细叮嘱了叶勉几句,“太子册封大典,乃储君‘正名’之礼,上应星宿,下合历数。赞引官近身随行,众目所瞩,风姿仪态,皆与天威一体。”   老郎中摇头晃脑,言辞恳切,“步步与天命相融,错一步便是搅乱仪轨。赞引官引导无误,天下人便见储君之威,四海之心方能安定。”   叶勉在礼部苦磨了一整日,待整套仪程烂熟于心,才知其分量之重,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贺安舟被夺了这个差职就气火攻心。   这册封大典的赞引官,确实风光无两!   若是这差使先落自己头上又飞了,他怕是当场就得打滚儿,还不如人家贺安舟体面。   这日寅时正刻,天色还墨黑着。   叶勉已在几个侍童的服侍下整束停当。青绿官袍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腰间系着银花带,上头悬着一对儿水苍玉事佩,行走间清泠作响。   他今天要去上朝。   大文朝会,分朔望朝和常朝,常朝只有五品以上的京官才有资格参加,而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则是从一品宰辅到九品小官都可进宫参朝,例于昭明殿前广场上举行。   昭明殿前是国礼之地,太子册封大典亦在此处举行。   叶勉是来熟悉地形的......   前几日在礼部将那套仪程演练了不下百遍,心里终是没底。   两个老典仪也生怕他临阵生怯,特意提点他今日来大朝会上亲历一番,壮壮胆气。   文武百官们已经在宫门前排队等待宫门启钥,叶勉却站去一旁的宫墙根儿下,踮着脚往远处张望着。   “昂渊昂渊!这里这里!”   宫门前一片肃穆,叶勉找见人也不敢扯着脖子喊,声音全压在喉咙里,一条胳膊却挥舞得欢实。   魏昂渊眼下两团青黑,倦意浓重,瞧见叶勉还是那副明媚张扬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呦,这怎么了?”   叶勉见魏昂渊瘟鸡似的耷拉着肩膀走来,吓了一跳,失惊打怪问他:“昨儿晚上给黄鼠狼拜寿去啦?”   魏昂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家太子!”   册封大典在即,全国各地官府乃至藩属国,纷纷向京城进呈贺表。   通政司忙得人仰马翻,每日接收的贺表恨不得用车拉,还得逐一登记造册、分类归档、初检无误后方能呈送进宫,他们一衙门的人都快被文书埋进去了!   偏太子自己身边的人还水润青葱,明媚灼灼的,魏昂渊十分迁怒。   叶勉登徒子似的抱上去,他几日没见着魏昂渊,可是想得紧,噘着嘴“啾啾”给了他两个响亮的飞吻。   魏昂渊手忙脚乱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撕开,骂道:“宫门口呢!叫人瞧见!”   “瞧不见,天还黑着呢!”叶勉贱兮兮地去拉人家的手,“你都不想我啊?”   魏昂渊推开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嘴里哼哼,“要是不想你,我能陪你来上朝?平白比往日早起半个时辰咧!”   叶勉一听,脸上尽是羡慕,宫外普通衙门里当差,官员们能时不时地找人“代卯”,早上大可美美睡个足觉。   说来有趣,他们古代打工人也和前世的白领一样,流行考勤“代打卡”,而且因为没有电子设备监管,官场又是个极重人情往来的圈子,“代卯”之风十分盛行。   各部衙的堂官们,大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坏了衙门里的“一团和气”。   魏昂渊虽只比叶勉多上了半年的班,却已混成了职场老油条,早早用银钱收买了册房书吏,每日帮他在考勤簿上做手脚,不忙的时候还能翘班顽去,书吏会周全地给他记成“外出公干”。   魏昂渊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斜睨着他:“既这么想我,今晚和我家去?”   叶勉连连点头,他们兄弟俩上学时候形影不离的,时常两府乱窜,同吃同睡,早上再一起上学,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自打上了班,可好久没这般亲香了。   魏昂渊这才眉头一展,嘴角翘了起来,拽着叶勉去宫门口排队。   “我们府上新雇了个昭南的厨娘,有道酸笋煨江鲤的菜做得极妙,汤头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还会用新鲜花丝入馅做酥油饼,晚上我叫她做给你吃......”   叶勉声音也压着几分雀跃,“我想极了清哥哥藏的梨花酿,晚上咱们再去偷两壶佐膳。”   “你怎么又惦记他的宝贝?每回你走了,都剩我一人挨他揍......”   天色渐渐露出鱼肚白,俩人挨在一处亲亲热热,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话,被宫门口的纠仪御史瞧见,重重地咳嗽警告了一声,这才悻悻闭上嘴。   纠仪御史一脸严正,对这些年轻官员们十分不满,暗自腹诽,简直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不多时,朝鼓敲响,宫门启钥,百官从两边掖门鱼贯而入。   文武分成两班,在昭明殿前的御道两侧,依品序候立。   魏昂渊和叶勉品级一样,左右挨在一处站着。   叶勉没上过朝,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新奇与兴奋。   他悄悄环视四周,只见丹陛左右禁军持戟肃立,宫卫手持杖旗自列阵,晨风中旌旗猎猎,气势巍然。   昭明殿前正中设了金台御座,两侧各有三十名御前禁卫身穿金甲,握刀布列,好不威风。   叶勉忍不住和一旁的魏昂渊八卦,指了指金台两侧的御前侍卫,悄声道:“李兆的终极梦想......”   魏昂渊嘴角一抽,险些破功。   文武百官们屏息垂首,朱紫青绿,品秩井然。钟鼓司乐起,康文帝升御座,鸿胪寺唱入班。   叶勉跟着文官队伍齐齐向前行进,行一拜三叩头礼。   礼毕,銮仪鸣鞭,鸿胪寺唱奏事,各衙门官员依次出班上奏。至于奏的什么,叶勉这等站在群臣尾巴梢上的末流小官,那是完全听不见的。   不过他也没必要听,朝廷议事奏事都在常朝,初一十五的朔望朝本就重在仪典,为彰显天威,正君臣之份而设。   这样的大朝,哪些官员奏什么事,都是通政司提前审核好的,康文帝也只是按本发诏。若是有官员贸然出列,当即就会被殿前御史拦下,朝后究罪!   叶勉一边四处打看着,一边在脑子里回放在礼部背下的大典草图。   这处设卤簿仪仗、宝案册案,那处设宝座香台、宣册授宝;何处进拜,何处登阶,何处谒谢帝后......   叶勉环顾四周,脑子里虚走着册封大典仪程。   文武朝贺,山呼海啸。   远处殿宇飞檐在晨光中鎏金溢彩,衬得这人间朝堂恍若神宫仙苑一般。   真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   叶勉心中鼓胀,一阵澎湃,望着眼前盛景,心中艳羡眼热不已——邶云霁这什么绝世好命呦?   *   傍晚下了值,魏昂渊去宫门口接上叶勉,哥俩儿一起回了丞相府。   叶勉进府先去给魏丞相和丞相夫人请了安。   他们这群兄弟里,昂渊父亲是最溺爱孩子的,当年一起读书时,魏丞相时常下了衙就去接昂渊下学,把叶勉羡慕得不行。   魏丞相在外威仪慑人,待小辈却极温和。   几人在丞相府顽闹时,因着魏丞的书房又大又轩阔,便时常溜进里面胡闹,玩双陆掷骰子。   魏丞就安然坐在书案前批公文,丝毫不嫌他们闹腾,偶有骰子滚到他脚下,便会俯身拾起,再含笑递还给他们。   因而,叶勉对着魏丞相向来十分亲近,拉着人家吧啦吧啦好一顿诉苦,魏丞相也听得一脸认真,和颜悦色地为他细细剖析。   最后还是魏昂渊听得不耐烦了,强行把叶勉拽回自己院子。   夏日夜晚,白日燥热渐渐褪去,丫鬟们直接在抱夏里摆了席面儿。   胭脂鹅脯,糟蒸鲥鱼,杏仁豆腐,荷叶粉蒸排骨,云腿拌薄芹,还有几道昭南厨娘做的几道拿手菜,并上一大盏凉丝丝的糖水浇汁酥山。   俩人对坐,白日衙门里的烦闷也随着微风拂拂消散一空。   清哥哥偷藏起来的佳酿有些醉人,不过半旬,二人都有了熏然之意。   叶勉眼尾泛着薄红,一人分饰几角儿,将这些日子在东宫遇到的贱人贱事,活灵活现地演给魏昂渊看。   魏昂渊醉得更厉害些,还当自己看折子戏似呢,愤然处怒骂,痛快时拍桌叫好,一时浑忘了身在何处,扯下身上佩玉扔给叶勉打赏。   他在通政司基层更是一肚子心酸,因着他爹是丞相,反而要压着自己的脾气,处处隐忍那起子蠢货。   兄弟俩到最后抱头抹泪,相约着明日一起去辞职,这死班爱谁上谁上。   丫鬟们见闹得不成了,赶忙去后院知会,丞相夫人赶来,当即指挥着丫鬟们,给他们一人灌了一海碗醒酒汤下去。   二人吃饱喝足,又闹得尽了兴,待洗漱停当躺到床上,酒意散去,反倒神思清明起来,并肩仰躺着闲闲夜话。   “你那个赞引官到底怎么回事?太子他什么意思?”魏昂渊侧过头问他。   叶勉便将那日慈寿宫里,太后的不愉态度讲给他听,“闹得太难看了些,婆媳相争,长辈还没争过,白家怎么说也是圣上的母族,皇后如此落太后娘家脸面,怕是圣上心里也不痛快。”   魏昂渊却是不信,“他能有那眼窍?邶云霁自打娘胎出来就没看过人眼色,别说白家贺家,就是他皇帝老子的帐,他也未必会买!”   叶勉笑道:“许是做了太子,知道长进了。”   “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魏昂渊轻呵一声,将前几日的宫中趣事讲给叶勉听。   “几日前,昭南国给太子的大典贺礼抵京,里头恰有一块六寸见方,成人掌高的黄阳玉玉料,那玉料明黄如鸡油,不掺半点杂色,宝光流转。说起来,那品相竟比圣上那块羊脂玉玺还胜上两分。”   “哦?”叶勉闻到八卦好戏的味道,转过头来。   “容王和五皇子早已布置妥当,只消太子敢将玉料制成宝章,僭越不敬的罪名立时便会扣他头上,这可是现成的把柄。”   “后来呢?太子不会没献玉给圣上吧?”叶勉追问。   魏昂渊哼笑了下,“说的就是你家太子没眼色,不仅没献御前,还带着玉料去找圣上,说他记得圣上私库里还有块黄阳玉,恰好赏了他,刚好够他制上一套七枚公务玉印。”   叶勉:“......”   古今礼法,圣御玉玺,皇太子执金宝,康文帝此前允了太子以玉制宝外公务印章,已是破格恩典。   这邶云霁还要他老子开私库,拿黄阳玉给他凑个整儿,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圣上不会真允了他吧?”叶勉满脸的无语。   “允了。”魏昂渊也扶额长叹,“如今圣上就他这么一个嫡出的独苗,宝贝得含嘴里都怕化了,别说给他开私库拿玉作章,便是要星星月亮,怕是也得给他搭梯子去。”   俩人仰躺瞪着帐顶,齐齐感叹邶云霁这绝世好命数。   魏昂渊又道:“这还没完,圣上下旨让人开私库,他偏要拉着他爹一起进去瞧瞧,出来时跟个土匪似的,东宫的奴才抬着好几口箱笼浩浩荡荡的走了。”   魏昂渊哼了一声,“如今嘉贵妃的几个皇子还没去封地,家产未分,太子倒先掏起了圣上私产......你瞧着吧,待过两日,贵妃与你们东宫且有得闹!”   “东宫这头,擎等着呢。”叶勉偷偷和魏昂渊说道。   大典将近,各封地宗亲王侯已经陆续抵京,他虽在东宫日子尚浅,可也风言风语听了不少。   嘉贵妃和容王如今按兵不动,正是等着封地上的皇室宗亲们齐聚京城,再借势与东宫发作。   东宫从上到下,早已心中有数,人人磨刀霍霍,就等这一场硬仗。   夜阑人静,烛花轻爆,兄弟俩的絮絮低语渐渐零落,脑袋凑在一处,沉入梦乡。 [30]大孝子(一更):聪明   次日鸡鸣破晓,俩人一骨碌翻身下床。   谁也不肯承认昨日“辞官归隐”的酒后胡话,官服穿得一个赛一个的板正,精神抖擞地出门打工去了。   叶勉到了东宫打完卡,自觉地去储君身侧随值。   在东宫当差了这么些天,叶勉自觉对太子的脾性摸出几分门道——这人得顺毛捋,还特吃溜须拍马那一套。   宫人为太子梳发时,他抢着递上发冠,宫人为太子更衣时,他忙前忙后选佩玉,假模假式地围着太子转悠,看着忙活地脚不沾地,其实啥也没干。   太子却一整天都给了他好脸儿,时不时地夸赞他懂事乖巧。下值出宫前,还让宫女往他荷包里装了把薄荷酥糖,叫他回家路上甜嘴儿吃。   傍晚回叶府的马车上,叶勉嘴里含着解暑生津的酥糖,丝丝凉意漫上舌尖,心下不由喟叹,怪不得古往以来,那么多同僚挤破头也要做“弄臣”……   想他前几日在户部被折腾的披头散发,也没落半个好。今儿个只拍拍领导马屁,就得了领导的好颜色,看他的眼神和看亲儿子一样,简直腻味得慌。   马车不多时行至叶府,就见正房院里的两个婆子守在门口。   外头正下着雨,门房上一群下人殷勤地围上来,扶人的扶人,打伞的打伞。   叶勉问那两个婆子,“怎么?文德表兄还没到?”   两个婆子笑着回话:“原是该晌午后就到的,许是这雨下了一整日,路上泥泞难行,便耽搁了时辰。夫人心里着急,特地遣我们在大门上候着,一见表少爷的车马便立刻回禀。”   叶勉点了点头,一面往里走一面嘱咐:“既如此,去门房里候着便是,一样的。”   婆子抿嘴一笑:“咱们府门上的门檐儿宽着呢,可淋不着人,四少爷莫要挂心咱们。”   后院里,邱氏急得晚膳都没用好,频频往外头张望。叶勉劝了两句也没用,喝了清茶漱口后,就回去自己院子写公文了。   不一会儿,刚在衙门加完班的叶侍郎一身油衣,顶着雨帽走了进来。   “爹?”叶勉一脸欣喜,“您怎么来了?想儿子啦?”   叶侍郎随手将雨帽摘下递给一旁的小厮,瞥了叶勉一眼,轻哼道:“怎么,我来这儿还得先递个牌子给你?”   叶勉浑不在意他爹说话夹枪带棒,依旧笑眯眯,“您就嘴硬吧,这大雨天的,您要不是想儿子了,能亲自过来?”   说完绕过书案,去帮叶侍郎脱油衣,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埋怨,“儿子也想您呢,方才您没回来,晚膳用的没滋味没儿的。正好,一会儿叫厨房把晚膳摆我这里,儿子给您斟酒。”   叶勉把叶侍郎哄得晕头转向,晚膳还没用,就将新得的麒麟玉佩摘了给他。   叶勉瞧中了他荷包上坠着的象牙镂空花牌,叶侍郎也十分大方,连着荷包里的半包金瓜子一起解了扔给他。   待叶侍郎好生坐下,已经一身清素,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眉间却一派温煦笑意。   叶恒最近这几日属实是春风得意,他再没想到自家小儿子能有这般大造化。太子册封大典上,和未来的新君同登御道,这可是能在史册上留下名字的!   几日里,部衙里的同僚们连连向他道贺,叶侍郎自是谦逊无比,应对的滴水不漏,实则早就浑身发飘了......   晚膳还没送来,叶侍郎端起茶盏,见他书案上铺着未写完的公文,随口问叶勉,“东宫的差事?”   叶勉点头,他白日要须臾不离地跟随在太子身侧,这些案头文书的工作,只得搬回来做。   叶侍郎眼底透出几分满意,夸了他几句勤奋上进。   叶勉难得得亲爹夸赞,不大自然地挠了挠脑袋,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虽然做“弄臣”的滋味着实让人着迷,可他爹和他大哥一直教导他为官要清正勤勉。   在储君那讨巧卖乖,得些小便宜便罢,真正的为臣本分与立身大道,他心中自有杆秤。   “我给你瞧瞧?”叶侍郎试探着问了一句。   虽是父子,衙署却不同,若是机密要件,便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能轻易探看。   叶勉顺势将文书递上,“巧了,您不来我也要去找您呢。还是上回朔远军抚恤银的差事,正要请父亲帮我参详参详。”   “哦?”叶侍郎接过文书,瞥了他一眼,“这旧案,你们东宫有章程了?”说罢展开文书,拿到烛火下细细参看。   叶勉站在叶侍郎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有了有了,我们东宫已授意都察院御史,准备上本子参劾你们户部官员。爹您帮我瞧瞧,可落下了哪个叔叔伯伯?”   叶侍郎半晌无言,目光在手中文书,和叶勉脸上来回游移,仿佛要从中盯出朵花来。   良久后才缓缓点头,“孝子啊......我儿大孝子啊!!!”   父子小酌终是泡了汤,叶勉被他爹踢了出来,一同飞出来的还有叶侍郎的一只官靴,“啪”地一声,精准落在他刚刚站定的地方。   “干什么啊?”叶勉气死了,“堂堂一部侍郎,怎地这么不讲道理?公私不分!”   “滚!你个不肖子......”书房里头叶侍郎并未真的动怒,语调里有两分藏不住的笑意。   户部一直在等东宫的动作,他们也不想压着这笔抚恤银,若不是碍于乾元宫,他们何苦来哉,活的不耐烦了和未来储君对着干。   叶勉如今也懂了这道理,这才大大方方拿给他爹看。   正如裴照野所说,他要是再去度支司闹上几日,户部还真未必顶得住。只是太子再不吝,也要脸面,不可能叫属官去户部撒泼打滚。   几万两银子的小事儿,又不值当拿出来朝会对议,这样恰到好处地通过御史递到御前,点到为止,是最合时宜的法子。   本就是一出阳谋,东宫新立,在前朝正缺个靶子立威,户部也能就坡下驴,日后东宫再来请款,他们也好有个由头,从速批复。   叶勉站在院子里,正想再嚷嚷两句,就见正院的丫鬟跑了过来,说表少爷进府了。   父子俩当即偃旗息鼓,叶勉急急回了屋子里换衣裳,他屁股上还有俩鞋印子,这要叫客人瞧见,可丢脸丢大了。   外头已经大黑,叶勉换好衣裳赶往正院,还未穿过花园,抬眼便瞧见文德表兄一行人正绕过假山,朝着他这边行来。   他刚想出声招呼,目光却猛地被他身后的东西钉住。   只见表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半人高的灰毛大鸟,长颈光秃,眼神茫然,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诡异又滑稽。   给他打灯笼的丫鬟们都捂着嘴笑,“表少爷,这什么鸟啊?这么大个儿头怪吓人,偏生走起路来傻乎乎的。”   李文德也咧嘴一乐,“狗头雕!我自小养着的,可听话了,瞧着!”   说罢,他顺手接过丫鬟们手里的细杆灯笼,将灯杆分别往两只狗头雕的喙边递。那两只大鸟竟也通人性,略一歪头,便用坚硬的喙部稳稳叼住了灯杆末梢。   李文德逗着它俩往前走,两只大鸟叼着灯笼,迈着外八的步子,左晃右晃,活像两个喝醉了的更夫,引得丫鬟们笑得直不起腰。   “文德表哥......”叶勉出声唤他。   李文德闻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假山那头的表弟,眼睛都亮了起来。   “勉哥儿!”他扬声应道,也顾不上身后的爱宠,兴冲冲地朝表弟跑去。   他这一跑,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两只狗头雕见主人动了,立刻也迈开步子跟上,巨大的翅膀因跑动而微微张开。   雨才停歇,天上虽无雷声轰鸣,却时有紫色电光撕破云层,将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   两只大鸟本就步履蹒跚,此刻为了跟上主人的步伐,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叼在喙中的灯笼被抡得风火轮似的。   叶勉立在假山旁,眼睁睁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表哥一马当先,身后紧跟两只连跑带颠的傻雕,在漫天紫电的映照下,以一种要把他创飞的架势,一路火花带闪电,直直朝他扑了过来。   *   夜阑更深,小厮们为两位少爷揉了药油。   闻风赶来的邱氏,好气又好笑地将俩皮猴训斥一通,连带着那两只懵懂的大鸟也挨了她几句嗔怪,这才甩着帕子走了。   方才还鸡飞狗跳的小院儿里终于归于宁静。   叶勉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肘,李文德讪讪地挠头,“哥瞧瞧,要不再给你涂点药油?”   叶勉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方才那两只傻雕刹车不及,连同李文德这个罪魁祸首一起,把他撞得人仰鸟翻,眼冒金星,都快看到他太奶了。   李文德嘿嘿一笑,去哄叶勉:“别气别气,这两个雕鸟,哥送你当赔礼!”   叶勉哼哼,“可别,这俩活宝贝,您自个儿留着吧。”   他可消受不起。   李文德以为表弟在和他客气,大方地一摆手,“本就是送你的,不然我带它们进京作甚?”   叶勉:“!!!”   李文德看了表弟一眼,又期期艾艾说道:“其实也不是送你......是送荣南王的?”   叶勉更莫名其妙了,“你送他俩大傻鸟干什么?”   李文德差点跳起来,“我们家大毛和二懵可不傻!”   叶勉:“......”都叫这名儿了,能有多聪明?   李文德当即细数起两只狗头雕的伶俐,白日能帮他跑腿衔物,夜里能看家护院,还会表演挑花牌给他解闷儿。   “那你舍得?”   “舍得舍得!”李文德连连点头,“又不是送去别处,到了荣南王府,山珍海味供着,比跟着我有造化。” [31]文德表兄(二更):劝架   李文德又笑道:“当年在尚阴的山上,我瞧着荣南王就喜欢这些鸟啊雀啊的。哥那会儿年岁小,人不开事,还与他争了两句,如今这俩雕就当是给王爷的赔礼,你看可行?”   叶勉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盯着李文德。   在自家表弟面前,李文德也不藏着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坦诚道:“姨母单叫了我一个人进京补差,家里头闹腾地快翻了天了。来之前,外祖母叮嘱我好几回,想托你去荣南王那处问问,能否叫舅舅家里的两个哥哥,去王府谋个前程。银子家里都准备足足的,若是打点的地方多,银钱不够也不怕,他们还能想法子筹措。”   叶勉头疼,可也没一口回绝。   古代宗族讲究枝蔓相连,相求提携族中子弟十分寻常。别说这等正经亲戚,就是出了五服的偏宗寻上门来,你也得好生听人讲完,贸然回绝,反倒是你失了礼数。   李文德听表弟说明儿个就去荣南王府递话,也十分高兴。   外祖家为了几个表兄的差事愁得不成,二舅母连他母亲都恨上了,话里话外指责他一个外姓抢了邱家孩子前程,吓得他母亲这俩月都没敢回娘家。   邱氏早给侄子拾掇出来一个干净齐整的小院儿,表兄弟俩叙话至夜深,方才各自安置。   叶勉心里还很喜欢这个文德表兄的,俩人脾性相投。之前回尚阴外祖家,也是他带着自己上山下河地去玩。   因而过年时,他娘一提要文德表兄来京帮他,他便高兴地应下了。   当时只觉是多个玩伴,如今入了仕才知道,在部衙里有这样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衬,是何等重要。   第二日,叶勉又在礼部练了一整日的大典仪程,傍晚下值后回了公主府。   脚刚迈进后殿,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庄珝恼怒的声音,“将这两个蠢东西绑了!丢到后街上去!!!”   叶勉被唬了一跳,长公主府虽规矩严苛,但庄珝从不会对下人们失仪扬声。   他心下诧异,快步进了屋子,就见庄珝正面若寒霜地站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停。   两只狗头雕齐齐蹲在墙边,缩脖耷翅的,就差双手抱头了。   叶勉没忍住笑出声,“这是怎么了?”   庄珝猛地转过头,气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俩丑东西?又蠢又愣!”   胡内监见庄珝动了真怒,怕俩人因着这个呛呛起来,赶紧推着叶勉进去里间儿去换衣裳,顺势讲了事由始末。   叶勉听完一拍脑门,连连道:“怪我怪我,是我没叫人讲清楚。”   早上他叫人将两只狗头雕送回公主府,却没说清楚这俩傻鸟是怎么个章程。   公主府的下人们,误以为这是他送庄珝的礼物,因而没敢关去雀鸟房,还径直领去庄珝跟前。   这俩鸟多少通了点人性,昨夜里,李文德拉着它们嘀嘀咕咕地教导了半宿,让它们好生讨好新主子。   胡内监一边服侍叶勉更衣,一边絮叨,“……打来了就只认王爷,寸步不离地跟在王爷屁股后头跑,撵都撵不走,若不叫跟,就‘嘶嘎嘶嘎’的扯脖子嚎。那大嗓门儿破锣似的,王爷只当是你送他的爱宠,生忍了一整日了......”   叶勉忍俊不禁,悄声问:“那刚刚怎么恼了?”   胡内监也憋着笑,“您今儿下值晚,厨房送了盘点心给王爷垫饥,哪想王爷一张嘴,那俩雕就冲他猛地呼扇起翅膀来……扇的王爷一嘴一脸的鸟毛。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亲王最是爱洁的,这还能忍?”   叶勉:“......”   昨晚上,文德表兄为了安利两只鸟给他,特意叫了它俩进屋子表演翅膀扇风打凉,叶勉被逗得前仰后合,喂了它们不少肉干,想来这俩货是想用这招讨好庄珝来着。   叶勉换完家常衣裳,庄珝已重新洗过脸,正坐在椅子上运气。   叶勉从后头搂住他脖子,瞧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失笑,凑上去亲了两口,哄人道:“怎么还和两只傻鸟置上气了?”   庄珝没好气:“知道是俩傻鸟还送我?”   “可不是我送的。”   叶勉将昨日李文德的话讲给他听,顺带着把他外祖家的谋算一并和他说了。   庄珝对叶勉外祖家的打算并不意外,略一颔首,“让李文德写信叫他们进京便是。”   叶勉却有些顾虑,蹙眉道:“这合适吗?”   亲王府的属官,虽不像朝官一样需要科举取仕,遴选却自有章法。   其中,王府长史、王府傅这等高品要职,向来由吏部铨选,自现任官员中择贤调任。   而低阶属官,除却各家亲友“内荐”的子弟,多从科举落地的士人中择取,后者中往往藏龙卧虎。   他舅舅家的表兄们,在家闲了这么多年,想来才学有限,如今要一股脑安排进王府,他还真有点不大好意思。   叶勉思及此,便顺口说了出来。   庄珝都听笑了,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自家的舅表兄弟,进自家的府邸,你臊个什么劲儿?”   叶勉被他噎得一哽,耳根微热道:“我这不是怕坏了王府规矩,叫外头人说你闲话?”   最近这些时日,封地上的王亲公侯们陆续抵京,他在东宫当值时,没少和属官们私下议论八卦。   他这才知道,不同王府的属官和府卫们,待遇竟是天差地别。   似他们荣南王府这等财力雄厚的,每月俸禄不仅足额发,节令还有“贴补”和“节赏”,四季衣裳各两套,冬季额外加赐一身裘衣。待到品级够了,还会安排官舍免费住宿,炭火、车马费用也一概由公中承担。   而封地贫瘠或是主家吝啬的王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听柳京轩说,前日刚进京的河邑郡公府里,属官们的每月俸银只能发下六成,还时不时的以次粮抵俸。府里饮食更是粗劣不见半点油星,一众属官兵丁们可谓寅吃卯粮,艰难度日。   荣南亲王府在众王府中,财力豪阔是出了名的,在大家眼中无异于一块流油的香饽饽。   府中但有空缺,不知多少亲贵争相请托,内荐自家族中子弟。   然而府中空缺有限,历来是收的少,排队等缺儿的多。叶勉是怕一次安排那么多邱家子侄,那些被拒过的亲贵们会有话说。   庄珝拍了拍他的手,“立规矩是为了管束旁人,岂有拿它束缚自己的道理?”   说完又指了指墙边的两只雕鸟,语气里带上了两分真正的恼意:“你与其操心这些没用的,不如早些把这俩丑货送走,别搁我眼前气我!”   这还真难到叶勉了,他无奈地挠了挠头,“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也是今日才回过味儿来,这俩狗头雕,哪是什么李文德送庄珝的赔罪礼,分明就是他自己个养不下去了,处心积虑给俩傻鸟重新找了个下家。   狗头雕这东西食腐物,喂养起来极麻烦,要么用冰槽将牛羊肉逼出将腐未腐的死气,要么用草药水泡肉去模仿微腐的口感,无论何法都极烧银子,又需专人日夜看顾饵食。   李文德在尚阴老家时,因着这俩大鸟没少被他娘揪着耳朵骂,如今进京寄住在姨母府上,哪里还敢再这般折腾?只得给它们重新找人家饲养。   叶勉走至墙边去看它们两个。   俩大鸟十分懂事,如今它们也明白自己被主人遗弃了,全没了平日的傻气,自知不讨喜,便缩蹲在阴影里,两对豆豆眼湿漉漉地望过来,眼神怯生生的。   见叶勉驻足,非但没躲,其中一只还小心翼翼地探出光秃秃的脖子,讨好般在他衣袍上轻轻蹭了下,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   叶勉头疼不已,这俩雕是三年前李文德从一个路过胡商那里买来的,刚买回来时只有丁点儿大,瘦的鸡崽子一样,精心喂养了这么些年,才长出如今这般威武的个头。   今儿一早,表兄拉着俩鸟在院子里说了许久的话,最后都偷偷抹眼泪了,才把它俩装上车。   两只鸟都怯怯地靠在叶勉身边,爪子都不敢挪地儿。叶勉转身嗔怪庄珝,“瞧你把它俩给吓得!”   庄珝眼风扫过去,“若知这俩扁毛畜生不是你送我的,我早将它们丢出去了。”   “什么扁毛畜生?”叶勉起了怜意,为它俩说好话,“你再仔细瞅瞅,这不是长得挺别致的吗?”   “哪里别致?”庄珝一脸讥诮,“丑得跟鬼一样!”   叶勉:“......”   这两个大家伙将庄珝得罪狠了。叶勉无法,只得放软姿态,凑上前甜言蜜语说了一大车,这才哄得庄珝将将松口,同意将它俩养在府内的角院儿里。   叶勉把俩鸟推到庄珝身前,弯起眼睛笑道:“王爷金口玉言,赏它们个名儿吧?”   庄珝只瞥了它们一眼,便嫌弃地移开目光,“它们原先没名字?”   “有,原叫大毛和二懵,”叶勉道:“就想着请王爷给改改名头,也好给它们添些福气造化。”   庄珝轻哂,“倒是鸟如其名,贴切得很。”   叶勉也乐,“我那表哥起名确实直白了些。”   庄珝叫叶勉磨缠得脑仁儿生疼,最后思忖了半晌,“罢了,往后就叫拙羽和疏翎,你不准再闹我了。”   叶勉听罢瞪了他一眼,一手拉着一只鸟翅膀,转头就往外头走。两只狗头雕乖乖地伸着翅膀,跟着它一步三晃地往外挪。   “那家伙不是好人!”叶勉蹲在院子里敬告俩雕,“以后离他远点!”   什么拙羽、疏翎?说的好听,还不是秃毛的意思?   还不如本名憨直可爱呢,拐着弯儿骂人!讨厌!   夜里安寝时,白日里鸡飞狗跳的喧嚣散尽,帐中只余下温存的暖意。   庄珝的手正如往日那般,温存地在叶勉身上流连游走,触到他手肘部时,叶勉“嘶”了一声。   庄珝的动作蓦地一顿。   不多时,王府后殿灯火大亮。寝卧里庄珝盛怒,连声下令,命下人将两只伤人的蠢雕撵去大街上自生自灭。   叶勉一边拦着一边急急解释,它们不是故意伤人,庄珝怒火正炽,根本油盐不进。   俩主子一个叫去绑鸟,一个拦着不许,寝殿里的侍人们全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庄珝见下人们不动,气得要下床亲自去处置那两只孽畜。   叶勉赶忙伸臂拦着,俩人吵吵闹闹拉拉扯扯的。外头跑进来的小太监还当俩人打起来了,撒丫子往外跑去通风报信。   不过片刻,两位老内监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夏内监人还在廊上,声音先传了进来,“两位祖宗,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就动起手来了?”   他一进屋看到两个人在床上撕扭成一团,夏内监当即就扑向庄珝,带着哭腔问:“哥儿,可打疼没?打疼没?”   胡内监也紧随其后,闯进来后一个箭步奔向叶勉,嘴里也紧着问,“打赢没?打赢没?”   叶勉:“......”   “胡来喜!!!”   那边夏内监一声尖利的暴喝,指着他骂道:“我忍你很久了!整日地挑唆主子,越老越没规矩的老东西!我看你是忘了这府里谁做主!”   胡内监听他话里有话,当即立起眉毛,掐腰扬声喊着,“谁做主?我来之前,长公主就与我说,我们勉哥儿能做这府里一半的主!你个土埋脖子的糟老头子,你想要谁的强?”   两位老人家一言不合,也架着胳膊撕吧起来。   吓得叶勉和庄珝也顾不上自己了,手忙脚乱地跳下床去拉架。   寝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劝架的比打架的还忙,好不热闹。 [32]号墓为陵:赐赏   东宫午后,叶勉趴在值庐的书案上歇晌。   因着俩鸟,昨儿大夜里长公主府闹得沸反盈天,胡公公还给扭了腰。   如今庄珝那里铁了心,坚称府内绝不容许有伤人之兽。既这般,他也只能想法子,再给俩秃毛找个妥帖人家。   叶勉正手支下巴,在心里扒拉着身边的合适人选,就见柳京轩和白谨、白翊两兄弟一前一后进了值庐。   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柳京轩见到叶勉眼睛一亮,急急给他打了个眼色。   叶勉心领神会,站起身随他去了外头廊上。   “外头发生什么事了?”叶勉低声问他。   他一早就去了礼部演练仪程,晌午方回,对宫中变故一概不知。   柳京轩还没说话,就见白谨和白翊也围了过来。   白家兄弟许是得了慈寿宫授意,最近几日和叶勉往来渐频。   白谨率先开口,“今儿个早朝,圣上下了敕令,命钦天监和工部择吉地,为昭怀太子兴建陵寝。”   “建陵?”叶勉反应过来后,目瞪口呆。   陵寝是帝王之制,太子虽为一国储副,终究不是帝王,怎么能用陵制?   “这......这岂不是‘号墓为陵’?”   叶勉唏嘘,随即追问道:“早朝上没有朝臣谏阻吗?”   “怎么可能没有?”柳京轩叹道,“御史与礼部官员跪谏了一地,直言此举有违礼制,乃败坏纲常之举。可圣上当庭震怒,将谏言的大臣们劈头盖脸地重斥了一顿。”   之前圣上将昭怀太子梓宫放在帝陵妃园寝暂厝,已是僭越礼法,只是臣子们体谅皇帝痛子之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如今又要“号墓为陵”,朝野上下不可能再轻易含糊过去。   叶勉听完也眉头紧锁,两位太子同为皇后所出。若圣上一意孤行,令先太子逾制哀荣,外戚贺家和东宫固然会借此无限显赫,声势盛极无两。   皇后和贺氏一族沉寂多年,可赖此无上殊荣,重振朝堂。   可他们东宫煌煌正统所继,万物俱足,何须陷此烈焰烹油之势,去搏那虚名?   叶勉在东宫当差,难免有了立场,心里也不大爽快,这里子面子,全给后族占尽了,他们东宫倒要平白招人非议。   柳京轩提醒道:“往后咱们去宫外办差,可得十二分小心着。车马规格、宴饮酬酢,务必按制,半点错处不能叫他们拿了去。”   白翊垂眸,“怕是在东宫内也要提防着些。”   “嗯?”叶勉和柳京轩不解地转头看向白翊。   白翊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贺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咱们在这东宫当差更需谨   慎才好,莫要无意中得罪了人......”   圣上执意要为先太子号墓为陵,这满朝文武心中各有计较。但若论谁最不痛快,那定是白家无疑。   贺白两家外戚相争已久,从前皇后退避隐忍,白家趁势而起,处处都要压贺家一头。长年累月,两家早已积怨日深。   如今皇后借着昭怀太子哀荣翻身,贺家跟着东山再起,他们白家如何能坐得住?   这几日白谨、白翊看得分明,太子极信重两个贺家子弟。照此情形,只怕不久之后,这东宫连他们白家人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邶家那几个宗室,姓氏很能唬人,实则家族倾颓,自身难保,对他们二人毫无助力。   反观叶勉,这几日他在东宫的时候不多,白家兄弟却也敏锐地察觉出,太子待他与旁人有所不同。就连慈寿宫姑祖母那边也传话来,提点他俩多与叶勉走动。   叶勉与柳京轩何等机敏,立时听出白翊话中机锋。   二人面上含笑称是,态度却是不远不近,少了几分真切。   他们外戚相争,干他们臣子什么事?他俩吃饱了撑得,才会在东宫和贺家兄弟对上。   就连叶侍郎都在前些日子提点过叶勉,说圣上不日就要抬举皇后母族,嘱咐他轻易不要去得罪贺家人。   白谨见他二人不甚热情,也不在意,轻笑了下转移话题。   “皇姑祖母说,今早圣上下朝后召了钦天监到御书房,参详舆图时,独独对着栖凤川一带,赞了句山形厚德。看来昭怀太子的吉地,怕是要落在此处了。”   叶勉和柳京轩听了俱是一惊,拿不准这白家兄弟到底什么意思。   御书房的消息不是传不出来,有臣公在内时更是如此,可这也太快了,白谨又亲口承认是从太后那得来的消息......   叶勉和柳京轩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白家兄弟言罢,客气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值庐。   他们方才此举,是递出盟帖,意在取信于叶勉、柳京轩二人。白家所求,是长久携手之谊,而非图一时之便,将他们当做随用随弃的棋子。   白家兄弟走远了,柳京轩才哂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得意道:“那几个抱团排挤咱们的,自己倒先散了架!”   叶勉也在心中嗟叹不已,没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东宫的阵营已两度变幻。   俩人未在廊上多留,叶勉盯着漏刻,踏着太子午歇结束的时辰赶去了后殿。   东宫后殿的书房在一处高阁上。   时值盛夏,碧空澄澈,此时阁内三面高窗开敞,只垂落着疏朗的竹帘,天光与清风尽纳,四处摆着几处冰鉴,丝丝凉意氤氲而出,将燥热的暑气涤荡一空。   太子午后照例学习理政,书案上垒着几摞奏章副本。   见叶勉进来,招了招手唤他上前,给他派活儿。   圣上要号墓为陵,东宫也得作出表态,谏疏劝止。   这劝谏疏自然是写给前朝臣公们看的,走走过场。可实际上,太子早朝后还真情真意切地劝过康文帝几句。   奈何康文帝不仅不听,还罕见地斥责了太子,骂他只顾东宫清名,不悌长兄。   邶云霁这才心下雪亮,他父皇此番执意要为大哥建陵,抬举后族恐怕只是顺便,心疼已故长子,弥补亏欠才是真。   他大哥生前,父皇偏疼嘉贵妃和她所出的三个皇子,为护他们万全,处处弹压着母后的坤福宫。   大哥身为储君,虽得父皇另眼相待,但在那样的局面下,也不得不终日谨言慎行,活得如履薄冰。   活着的时候大哥如此,在父皇心里是太子温良谦和,懂得敬让庶母妃和幼弟;人一死,生前种种就变成了隐忍、委屈,连储君该有的体面都未保全过。   邶氏立国百年,嫡脉承统,金石之规。自册立太子起,太子与诸皇子便君臣分际,尊卑分明。   储君日日隐忍退让别宫,简直闻所未闻。   康文帝每每想到此,都心疼昭怀太子至夜不能寐,常于深宫中独自垂泪。他自己也是嫡元正统,自是清楚储君的体面威仪是何等紧要。   前些日子,康文帝更是连日梦见长子,梦中长子总是他五岁时的稚子模样,站在东宫正殿前的石榴树下。他满怀酸楚地靠近,想要抱抱他,长子伸出小手去牵他衣袖,可指尖刚触到衣角,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只仰着小脸怯怯地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似有似无的委屈。   康文帝醒来后更添锥心之痛,这才有了为昭怀太子逾制建陵,赐予无上哀荣的念头,想以此来弥补他这个做父亲的生前亏欠。   东宫一众舍人中,属叶勉“学历”最高,文采最为出众,起草谏疏的活计,自然落他头上了。   这差事对叶勉来说毫无难度,他当即欣然领命,躬身一礼便要退回值庐去拟稿,却被太子出声拦下。   “家去再写。”太子吩咐得理直气壮道,“一会儿还另有差事派给你。”   叶勉偷偷撇了撇嘴,杀千刀的黑心老板!!!   一旁的裴照野老神在在地抱着胳膊,贼笑道:“如何?早跟你说过,到了咱们东宫,还指望偷闲?美得你!”   叶勉不欲在太子跟前和裴照野争口舌,只翻着眼睛剜了他一眼。   裴照野还想再逗叶勉和他说说话,被太子一记冷眼扫过。   裴照野讪讪噤声。   不多会儿,池孝炎并着东宫首领太监从外头回来。   池孝炎躬身将一份拟帖呈递给太子,恭声回禀,“启禀殿下,内直局按您吩咐,拟好了礼单,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礼单,随意翻了翻,便递给一旁的叶勉,吩咐道:“一会儿你持此礼单出宫,代东宫前往各宗亲王府颁赐恩赏。”   封地上的宗亲们已抵京多半,既是来贺太子册封大典,自然都带着丰厚的贺仪。这两日,东宫内库太监忙得脚不沾地,收礼收到手软。   依着礼制,东宫也需向诸宗亲回礼,以示恩赏下赐。   叶勉揖身领太子谕令。   一旁摇扇纳凉的裴照野听见,含笑提议:“叫安舟和叶勉一起去呗,凑个伴儿。”   代太子行走宗亲王府可是个大美差,所到之处,皆以上宾礼相待,既有体面还能广结人脉!   裴照野还有另一番私心,此前东宫选定叶勉为属官,他便存了让舟哥儿与叶勉结交的心思。哪想上回阴差阳错,俩人倒先有了嫌隙。这几日他一直留心着,想撮合这俩人多接触接触,化解前嫌。   贺安舟正从外头回来,听见裴照野叫他名字,进了书房笑问,“说我什么呢?”   裴照野呵呵笑道:“正说你呢,晌后叶勉要去宗亲王府送礼,我正和殿下商量,让你一同走一趟。”   贺安舟与太子行了礼,脸上没有异色,“那正好,臣午后的差事不急,能往后挪一日。”   邶云霁随意地点了点头,“那便一起去吧。”又问他,“母后如何了?”   贺安舟细细回禀:“太医说是被暑热所侵,服下两剂药,好生将息一日便好。姑母特命臣传话,恳请殿下在东宫也务必善加保重,谨防暑气。臣方才已吩咐御膳房,制备防暑汤饮。”   太子点头,转头吩咐首领太监,“晚膳前你再去坤福宫一趟,莫要扰了母后休息,只与母后身边宫人询问即可。”   首领太监弓着腰应是。   叶勉在一旁翻看礼单,翻到最后一页,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作什么怪?”邶云霁睨眼看他。   叶勉小声嘀咕,“十来家人家啊,从城东到城西的,这不得跑到后半夜啊?”   那明天给不给补假啊?叶勉很计较。   太子没好气,“谁半夜开府中门迎接你?你抄家去啊?”   叶勉:“......”   太子:“有几门宗亲今日在宫中揽芳殿坐宴,你一齐送去那处,赏赐在席间赐下便是。”   这么多年嘉贵妃能将皇后压的喘不过气,所倚仗的不仅是圣宠,更有其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   单看宗室联姻:圣上的嫡亲弟弟淳亲王,所娶正妃便是嘉贵妃的堂姐;圣上的皇叔景珩郡王,王妃是嘉贵妃的姑母;还有一众国公郡公等勋贵门第,不少都与梅家大宗、旁支缔结过姻亲。   嘉贵妃的祖父梅含章,如今已九十高龄,历事四朝,两为帝师,是为大文国之柱石,德劭位尊,梅家根基之深,又岂是虚言?   嫔妃本无资格在宫中设宴,但嘉贵妃是谁?这么多年和皇帝二人,都像民间一样过起小日子来了,借着寿辰设个家宴,招待几个宗室姻亲,根本不算不出格,康文帝哪有不允?   这帮没眼色的宗亲,能被召回京,是因着太子册封大典,他们倒先去嘉贵妃那处吃宴......邶云霁这脾性,能让他们这顿饭吃得消停?   裴照野听出不对劲来了,心头一凛,反应极快地将贺安舟拽到身后,顺势笑道:“臣都忘了,大长公主今一早就进宫了,叫了舟哥儿去她那处说话,要不……让舟哥儿先去大长公主那儿请个安?待叶勉办完了揽芳宫的差事,再让他俩汇合,一同出宫去送别家,岂不两便?”   叶勉:“......”   咋不贼死你们兄弟俩?   连太子都不高兴地盯了裴照野一眼,碍于书房里人多,才没当场发作,只淡淡地将手里茶盏往案上一搁。   “随你们吧。”   裴照野也觉自己这事儿办的极难看,十分不好意思,可也没松口。   嘉贵妃那头与皇后素来不对付,如今贺家又被如此抬举,万一宗亲里头有那傻货愣头青,给舟哥儿当场使绊子,在人家地盘上,他必要吃苦头。   太子脸色沉得厉害,裴照野实在扛不住,呵呵讪笑着解释了一句,“叶勉皮实......”一言不合就敢薅他头发,挠他脸,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33]贺礼:揽芳宫   贺安舟在一旁也听得面皮发热,眼见裴照野惹得太子不豫,赶紧按下窘迫,出声替他周全。   “殿下,臣前两日身子不爽利,惊动大长公主慈驾,说是这两日和太后娘娘求恩典,叫御医给臣瞧瞧,今日召见,想来正是为着此事。”   邶云霁月眼风在裴照野身上扫过,未置一言。   这时,候在书房外的东宫首领太监得了小内侍禀报,转身悄步进来,在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承恩公府的贺仪也到了,里头还有两件活物,殿下可要先瞧瞧?”   首领太监脸上堆起笑意,“听说是两只孔雀鸟,一蓝一绿,羽色极好。”   裴照野隐晦地冲着那首领太监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安舟也十分机灵,当即含笑上前,亲亲热热道:“殿下,这对孔雀还是臣去挑的,羽翼生得十分丰满,神气得很。”   这些日子贺家极低调,子弟皆被严加约束,不许在外生事。连太子的贺仪也是待各方礼至,才依循旧例送上。   其中珍奢古物只四五件,余下皆是依着亲戚情分置办的寻常贺礼,这对孔雀便是其中之一。   贺安舟急着哄太子忘记方才不快,十分殷勤,“臣这就叫太监把孔雀赶到庭中来,表哥赏脸瞧瞧。”   邶云霁略一颔首,后族献礼,这点恩典总要给的。   不一会儿,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孔雀引至书房前轩敞的庭院中。   孔雀一蓝一绿,皆是一身华羽,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早有准备好的小太监手持一支系着彩锦的长竿,将长竿轻轻晃动。   那蓝孔雀立刻被这彩锦吸引了注意,颈项随之转动,不一会儿尾屏倏然一展,如一把硕大的蓝羽宫扇,翎眼灼灼生辉,引得周遭太监宫女们一片低低的惊叹。   静立一旁的绿孔雀,见同伴开屏,也不甘示弱,长长的尾羽悠然铺开,翠色氤氲,在风中微微颤动,清雅别致。   东宫首领太监立刻跪倒贺喜:“奴才恭喜殿下!双雀朝仪,竞相献瑞,殿下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满庭的宫女太监霎时跪满一地,齐声贺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清亮的贺喜声回荡在殿宇之间,与庭中双雀的华彩相映生辉,一派祥瑞之气,充盈东宫。   满庭欢声,邶云霁也不好再板着脸,吩咐道:“传孤的令,今日在场所有宫人,皆赏。”   东宫宫人无不欢喜,齐声谢赏。   裴照野狠狠松了口气。   叶勉浑然未觉书房内暗涌的机锋,只站在书房门口痴了一般望着庭中那对孔雀。   太子在书案前重新坐下后,抬眼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叶勉。”   邶云霁微微蹙眉,“喜欢就明日一早去院子里看个够,眼下日头正毒,堵在门口也不怕晒破了皮。”   叶勉回过神来,一双眸子灼灼放光地看着太子。   邶云霁被他这没头没脑地炽热目光看地微微一滞,斥道:“作甚?青天白日的,撞客了不成?”   叶勉挨了训也不介怀,跑去太子身前,撩袍一礼,拱手激动道:“殿下!臣......臣也有贺礼献上!”   书房随侍的舍人们闻言,心下皆讶异不已。   “嚯,你也有孝敬。”邶云霁也是一脸稀奇,“是什么稀罕物?呈上来吧。”   叶勉满脸是笑:“这两日就随我们叶府的贺仪一并送来,其中有一样,是臣亲自挑选的!”   “哦?是什么?”太子笑问。   叶勉笑道:“也是一对鸟儿。”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静了一瞬,贺安舟当即黑了脸。   东宫首领太监眼皮一跳,忙不迭地冲着贺安舟挤眉使眼色,又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他与太子视线之间。   太子倒是一脸兴味,问叶勉,“是什么鸟?”   叶勉回道:“是两只成年的鹫鸟,西面的胡人也叫它们狗头雕。”   一旁的裴照野闻言一怔,奇道:“倒是没在京城见过谁养狗头雕,听说那东西模样不大好。”   “你少胡说!”叶勉扭头狠瞪了裴照野一眼,“我的鹫鸟不知多俊俏。”   太子虽没见过狗头雕,可也依稀记得书上描述过其形貌不佳。   他狐疑地看着叶勉,“那东西还有长得俊的?”   叶勉把胸脯拍的咚咚响,手上比划着高矮,信誓旦旦道:“大高个儿,双眼皮儿,人见人夸,一表鸟才!”   书房内宫人们都低头憋笑,太子也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   叶勉搓着手,涎皮涎脸笑道:“殿下......您可不行厚此薄彼,只收别人的孔雀,不收臣的鹫鸟。”   都是小鸟,可不要种族歧视。   太子笑叹道:“既是你精心挑选的心意,送来东宫便是。”   叶勉喜得笑弯了眼,声音飞扬雀跃,“谢殿下!臣这两日......不,明日就将它们送来!”   邶云霁一脸温和,“急什么?你这两日差事重,歇歇再去安排。”   叶勉怎能不急,因着这两只鸟的去留,长公主府闹得炸了窝似的。   “臣不怕差事累,能为殿下效力,是臣求之不得的福分,臣跑断腿也心甘情愿!”   邶云霁十分高兴他有孝心,伸手在案旁指了指,“过来坐下吧,内直局备礼还要一会儿,你先给孤磨一砚墨。”   后殿书房用的书案是不及膝高的矮案,叶勉敛了袍摆,在太子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与人研墨也是一桩大学问,太子虽是在副本奏章上练习朱批,可批后奏章亦需归档存世,所用朱红墨色必要鲜润厚凝,方能历久弥新,百年后审视,依旧粲然生辉。   叶勉取过那锭御制兰亭朱墨,先以清水滴入端砚,随后悬腕顺着砚堂顺时针徐徐推磨,砚堂与墨锭相触,不过片刻,砚中朱墨便渐次浓稠,色泽鲜润厚重。   贺安舟趁机拉着裴照野去了书房外的廊上,低声埋怨,“偏要我与他凑一处做什么?平白惹得这一出!”   裴照野不以为意地一笑,“无碍,殿下自来不与我计较这些小事,过会儿便忘了。”   他又道:“叶勉人是骄矜了些,但心性纯善,是个可交的,你多与他一处玩,自有裨益。”   贺安舟因着自小身子骨弱,在外祖母家里快当成小姐养了,平日拘在内宅,少有出门,因而知己寥寥。裴照野一直想着让他与叶勉结交,叶勉为人热心仗义,有他相伴,表弟也能学学如何与人相处。   贺安舟默然不语,显然不大痛快。   裴照野温声劝道:“既出了仕,在外头就不比在家里,如今在东宫,殿下能时时照应着你,可若出了东宫,没个三两好友互为臂助,岂不是独木难支?”   “偏得是那个叶勉?”贺安舟嘴角微沉,冷哼了一声,“你也不是没瞧见,我这头刚送了三表哥一对孔雀,他就也要送一对鸟儿来,成心要与我打擂台。”   裴照野笑了笑,“他年纪还小呢,你多让让他,日后你俩熟稔了,情分自然就处出来了。”   说完又在贺安舟脑袋上敲了一记,“之前和你说了多少回,不要唤太子表哥,叫其他舍人们听了,心里怎能不妒?”   “三表哥做了太子,就不是我哥了?”   裴照野作势要打,贺安舟忙抬手去挡,“成成成,我以后不叫了。”   裴照野这才满意,嘱咐道:“一会儿你去大长公主那里躲一躲,待叶勉从揽芳宫办差出来,你们就一同出宫去。他年轻气盛,路上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就尽让他说。叶勉这人性子率真,你今日让他一分,他日后会还你三分情。”   贺安舟自小没给人低过头,不情不愿地应下。   裴照野:“别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来,叶勉在外可素有美名,一会儿去了各宗亲王府,人家一瞧,——嗬!承恩公府家小公子这品貌风度,竟不比叶家子差,多给咱们贺家长脸!”   贺安舟垮着肩,有气无力道:“你少哄我,我再好,又怎能及得上他?”   裴照野咧着嘴乐,“胡说八道,我可怎么瞧,我家舟哥儿都不差。”   书房内,叶勉因着太子助他了却一桩心事,心下欢喜,怎生看他都顺眼。   仔细研好了一砚朱墨,还不忘吹捧,“殿下这里的兰亭墨果真不凡,墨色醇厚,光泽内敛,光是闻着就神清气爽。”   “嗯。”太子批着奏章,头都没抬,随口敷衍道:“出宫前拿两匣去用吧。”   叶勉语气真诚,“殿下的字也极好,唯有这样的墨宝,才不辜负这等好墨,臣这手字是万万不配的,可不敢不敢暴殄天物。”   邶云霁却当了真,当下停下笔蹙眉问道,“你字不好?”   他倒是看过叶勉写的公文,因是标准整齐的馆阁体,倒看不出风骨性情。   太子朝笔山扬了扬下巴,“平时临帖,都爱写什么字?拿枝笔写来我瞧瞧。”   叶勉:“......臣平日爱写鹤骨体。”   “写来。”   “是。”叶勉拿笔蘸了墨,在空纸上写了几个字。   太子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提起笔,在他那几个字下面也写了几个给他看。   “腕悬中正,力要沉,起笔莫要拖泥带水,”邶云霁教得认真,“你这手字已是很好,若肯再下苦功锤炼,假以时日,更能添其气象。”   他想了想又道:“明日起再陪孤晨读,莫要干坐着。孤会召从前教孤习字的先生来,指点你写字,你一边临帖一边听讲便是。散课后,要呈予孤批阅。”   “是......”叶勉面无表情,方才看邶云霁有九分顺眼,如今也只剩三分了。   太子点了点头,把案头那盏晾凉了的白瓷汤盏推给叶勉,“把暑汤用了。”   叶勉对宫里的各色汤水敬谢不敏,当即推拒:“殿下,臣自小就身子骨结实,打得了铁,熬得了鹰,还从不曾中暑过。”   邶云霁抬眼往书房外看了看,烈日白晃晃灼得刺眼,一丝风絮也无。   “别啰嗦。”   叶勉:“......”   “听话。”   叶勉心里一千个不情愿,可也不敢再拒,端起汤盏屏住呼吸头,咕嘟咕嘟仰头灌了进去。   恰在此时,门外内监进屋禀报,说内直局已将回礼备妥。   叶勉站起身,整了整袖子,“殿下,那臣砸场子去了。”   “休要胡言,好生办差,不许生事。”太子笑着嗔了他一句,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斥责之意。   *   揽芳宫内殿。   嘉贵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的坐榻上,一袭流霞云纹宫装,高髻上簪着全套赤金点翠头面,华贵逼人。   下首左右两排扶手椅,左端是淳亲王妃,景珩郡王妃,右边则是安国公夫人与两位郡公夫人。几位夫人皆是按品大妆,衣着庄重。   殿内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地冒着白气,嘉贵妃正坐在上首捏着帕子拭泪,眼尾微红。   “本宫知道,这些话原不该与诸位诉说,只是这心里实在堵得慌,几位夫人都是本宫至亲,如今见着你们,才敢吐一吐这肺腑里的浊气。”   几位贵夫人皆面露关切,淳亲王妃温声劝道:“娘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您贵体要紧,为着些不知礼数的伤了心神,不值当。”   “是啊娘娘,咱们都是至亲,您有什么委屈只管慢慢说,咱们都听着,总能商量出来个妥当法子来。”   嘉贵妃声音微哽,“咱们梅家,自祖父起效忠大文,四朝为臣,一门忠骨,本宫自入宫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所求不过是能替圣上分忧,养育皇嗣。”   “本宫一介妇人,受些委屈便也罢了,可一想到父兄和梅家子弟在前朝兢兢业业,却要因本宫之故,受此连带,我这心里就如油煎火燎一般......”   夫人们忙又劝慰几句。   嘉贵妃帕子点了点眼角,待气息稍平,话锋却陡然一转,“诸位夫人皆是梅家所出的金枝,平日多居与封地安享尊荣,本宫心里是欢喜的。只是……”   嘉贵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指尖的宝石护甲在檀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咱们梅家与诸位府上,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人今日能轻慢内宫,来日便能折辱外朝。如今是我这贵妃在京城受委屈,待到来日,那风雪飘到各位的封地之上,也不知道诸位王府,还能不能安然扫净门前雪?”   殿内骤然一静,淳亲王妃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捻动的手指却微微顿住。   “娘娘......”景珩郡王妃迟疑片刻,直截了当问道:“臣妇愚钝,听娘娘方才言语,可是近来,圣前有了与我等藩地的议论?”   嘉贵妃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官窑脱胎的甜白瓷盏,里头是今春新贡的甘茶,茶香清幽。   她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待茶汤缓缓咽下,才嘴角一勾,“议论?若只是捕风捉影的议论,本宫又何苦劳动诸位?”   两位郡公夫人已然坐不住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其中一位再按捺不住,倾身急问:“娘娘,臣妇斗胆,圣心……究竟是何意?”   “放肆!”   淳亲王妃出口呵斥,“圣心岂是我等妇人可妄加揣测的?你们这样口无遮拦,是想给娘娘招祸不成?”   两位郡公夫人被她喝得面色一白,不敢再言语。   淳亲王妃这才转向嘉贵妃,语气转为凝重而恭敬:“娘娘,我等与梅家同气连枝,不知您心中已有何章程示下?不妨直言,臣妇也好回去,与王爷仔细商议,早做计较。”   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勋贵王府,天高皇帝远,任京城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们在封地上也能安享富贵。   可却最怕一样——朝廷稽权,重新厘定封地恩泽。   一道“厘清旧制,整顿地方”的圣旨颁下,世代沿袭的护卫亲兵,便会被以逾制为由裁撤,封地上的田庄矿脉转眼便归入户部册籍。   到那时,尊封依旧,却已被拔去爪牙,生死荣辱,再不由己。   嘉贵妃缓缓说道:“圣前的话,我一介后宫妇人可不敢妄传,只是……地方勋戚的恩例旧规,朝廷早些年便有过数次廷议。昭怀太子仁厚,在世时常劝谏圣上,说此事不宜轻动。”   嘉贵妃话音微顿,摇了摇头道:“可如今东宫这位……本宫冷眼瞧着,倒不似昭怀太子那般品性。月初在御书房与圣上内商议此事,父子二人竟有来有回讨了半个多时辰。”   几位郡夫人听闻皆是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眼神,先前那份礼节性的关切已然褪去,只余惊悸。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刺耳起来,一阵阵往人心里钻。   嘉贵妃眼风扫过众贵妇,见淳亲王妃垂眸不语,勾着嘴角叹道:“咱们这位新储君的行事之风,与当年顾念亲族的昭怀太子,可大不相同了。”   “前些时日,太后为白家子弟请托赞引郎一差,竟被皇后中途截了去。圣上申斥过皇后,按常理,太子即便不将差事归还白家,也该暂且搁置,全个亲戚脸面,哪想他转头便将这差事赏了一个外臣。”   嘉贵妃目光落在淳亲王妃身上,“白家何等门第?那是圣上与淳亲王的母族!白家的脸面,他都敢当众撕下来,可见在这位储君心里,什么血脉亲缘都是虚妄。来日他登得大宝,对待诸位藩府,怕是不会因‘亲戚’二字手下留情!”   淳亲王妃终是叹了一声,“这孩子......竟是这般心性。”   嘉贵妃冷哼道:“自小不就是如此?他看中了什么,纵使那物件在我皇儿手里,也得立刻让出来,双手奉上!何曾在他那见过半分兄友弟恭的情谊?”   “前几日,更是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说动圣上开了内帑私库,金银器玩成箱地往东宫搬。纵是民间,高堂尚在,未曾分家,为人子者岂能私自搬动家产?圣上如今康健,他便已视陛下私库为己物,咱们这位储君,倒真是百无禁忌!”   下首众夫人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太子如此秉性,不顾亲缘,手段强硬毫无顾忌,日后新君登基,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全系与他喜怒之间?   嘉贵妃帕子抹了抹眼,“瞧我,真是……本是借着寿辰,请夫人们来松散松散的,多饮了两杯,竟拉着诸位说起这些没要紧的话来。”   “外头宴还没散,本宫离席太久也不像话,与诸位说了会子体己话,也歇息够了,这便与本宫同返宴席吧。”   夫人们皆附和起身。   淳亲王妃位份最高,又是贵妃堂姐,自然走在贵妃身侧,关切道:“娘娘,这宴席也该适时散了,摆得太久,怕惹人多想......”   嘉贵妃蛾眉一挑,娇纵道:“堂姐多虑了,本宫今日设宴,是圣上钦赐的恩典。坤福宫和东宫纵有万般不痛快,也得安安分分地受着!本宫这里,自有圣意体恤,还不至于要看谁的脸色度日。”   淳亲王妃叹气,“如今皇后可不像以前那般软和......”   嘉贵妃轻蔑地笑了笑,“她不软和又如何?这么些时日了,圣上可曾将六宫之权,重新交到她手中?她以为她丧了一子,便能永远换得圣上怜惜,那是打错了算盘!”   嘉贵妃眼中依旧带着闺阁女儿的骄矜,“岂不知,圣上前头抬举她一分,后脚就要安抚本宫两分!从前本宫能踩她脸上,现下不过东宫换了个太子,本宫......就踩不得了?” [34]笑话:夜话   淳亲王妃一脸担心,劝道:“可如今东宫的性情,与昭怀太子大不相同,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主儿......”   嘉贵妃一顿,面上带出不耐,“他既已正位东宫,便与从前做皇子时不同,总该顾全自己的身份,知晓分寸!”   淳亲王妃见劝不动,便也不再言语,只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她只盼东宫太子真如嘉贵妃所说这般,不敢再任性行事。否则,他不敢与得圣宠的嘉贵妃硬碰硬,可来日寻着机会,怕是要寻他们这些亲贵王府的晦气。   淳亲王妃叹了口气,心下已拿定主意,过两日就再备一份厚礼送去东宫,安抚一番,将今日这节儿,暂且圆过去才好。   嘉贵妃这寿辰宴得了御前恩典,办得极为热闹。   因着外男不入内殿的规矩,男客宾宴设于前殿配殿,诸位亲王、郡王并各府子弟,皆依爵位高低、辈分长幼而坐。   自前殿至内殿,所有相连的门廊、通道之处,皆有身着锦服的宫内禁卫肃立把守。   女客宾宴则设于内殿花厅,贵妃面南主座,居于主位,娘家女眷按品级尊卑亲疏,分坐左右席位。   前殿后殿,皆设有宫廷乐师,奏着燕雅宴乐。   宴至正酣,酒过三巡。   揽芳宫的太监急急步入内殿。   “启禀贵妃娘娘,东宫太子舍人叶大人,奉太子谕令,赐恩赍赏,请诸位宗亲诰命,移步前庭奉迎。”   嘉贵妃惊愕万分,眼中暖意尽褪,只余一片不可置信。   满室寂静,前殿隐约的喧哗也戛然而止。   太子令旨,无敢或懈。   众命妇们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多言,纷纷起身离席,敛容整装,按品阶列队去往前殿。   前殿诸王公,各府子弟们也已肃容而出,两股人流在廊下迎面相遇,又各依其位,男女分隔,鸦雀无声地汇入前殿的一处庭院。   叶勉着官服,静立于高阶上,身姿如春庭玉树,神色从容端凝。身后东宫首领太监垂手侍立,六名中官手捧描金漆盘静候在阶下。   庭院门廊处,二十六名东宫亲卫按刀分立两侧。   方才宴席的暖香欢语,被这森严整齐的阵仗涤荡得一干二净。   见众人列定,叶勉并未寒暄,只微微颔首。   东宫首领太监上前一步,面南而立,声音洪亮。   “太子殿下令旨:念诸宗亲不辞路遥,赴京共襄嘉辰。今赐御制玉器、金线云锦、书画、佳酿、香药若干,一示亲族敦睦之道,二慰风尘劳顿之辛。此乃国恩,亦是家礼。诸位——领赏谢恩!”   又一名司礼太监上前半步,展开礼册,尖着嗓子一一唱名。   “赐——淳亲王,青织金妆花蟒缎十匹,金镶玉嵌宝带两副,白玉如意一柄......”   淳亲王与王妃当即整冠肃容,率府内子弟单独出列。至阶前,淳亲王整袍跪身,声如沉玉:“臣,恭谢太子殿下恩赏。”   身后,王妃与一众子弟已齐齐跪拜叩首,伏地无声。   叶勉并未代储君出言,传令平身,只向司礼太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唱名。   “赐——景珩郡王,大红织金云蟒罗十匹,双狮戏球纹白玉镇纸一方......”   景珩郡王嘴角抽动一下,依样带着全家出列跪下谢恩,余光却瞥向脸色铁青的二皇子容王。   司礼太监唱名声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都拉得极长,在殿宇间悠悠回荡。   每家唱完,叶勉也不叫起。   院子里渐渐黑压压地跪满了宗亲与诰命,一个个伏地屏息,听着东宫那慢吞吞的唱名,胸口憋闷,却敢怒不敢言。   嘉贵妃端坐在骤然空寂的内殿花厅,听着唱礼......方才还笑语盈堂的盛宴,此刻只剩满案杯盘狼藉。   她隆重下帖请来的满堂贵客,至亲宗眷,此刻正整整齐齐伏跪在院中,一动不敢动。   嘉贵妃袖中的双手,因极致的屈辱与震怒,已颤抖得无法抑制,手上的宝石护甲刺破掌心。   身旁的几个女官都心疼地红了眼眶,“娘娘......千万保重玉体,来日方长。”   前殿庭前,最后一份礼终于唱毕,司礼太监缓缓合上册页,朝叶勉颔首后,便退至他身后。   叶勉这才举步上前,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太子殿下仁厚,念及宗亲,特赐恩赏。恰闻各府今日,皆聚于贵妃娘娘宫中贺寿。殿下闻之欣然,特命改道揽芳宫,奉礼于此处,既全贵妃宴饮之盛,亦彰天家一体之亲。”   院内宗亲们齐齐叩首,山呼:“臣等叩谢太子殿下恩典!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震揽芳宫殿宇。   叶勉嘴角微微弯了弯,旋即抬手,代东宫储君传令:“太子令谕,诸位免礼起身。”   王公们领谕起身,脸上堆起圆融的笑意,再度冲东宫的方向拱手,称颂之声不绝。   叶勉从容躬身一礼,姿态温雅谦和,将东宫属臣的恭谨与世家公子的风度,糅得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半分失仪。   “殿下赏赐已毕,不敢再扰诸位王公雅兴。”   言罢,叶勉未再看众人反应,领着东宫仪仗一行人退出了殿阁。   只留下满庭院的宗亲贵戚,尴尬无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唱礼唱了小半个时辰,殿内宴席早已冷透,这寿宴,已然成了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话。   僵持半晌,淳亲王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众王公旋即效仿,纷纷离宫。   各府女眷碍于礼数,不得不强压下满心惊惶与尴尬,重返内殿去宽慰“寿星”。   只苦了那些年轻的子弟,既不能学父辈甩手就走,又无资格随母亲入内,面面相觑。   几个王府的世子们率先回去偏殿,几人也算熟恁,景珩郡王世子没崩住,低声戏谑道:“......这大巴掌叫人抽的,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了满院子。”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远没到父辈那般,把脸面看得比天大的年岁。惊愕过后,看热闹的心思就浮了出来,闻言皆低低笑出了声。   几人的父亲在封地上,哪个不是唯我独尊,无人敢逆的土皇帝?如今到了京城,却被人当众折了颜面。   威国公府世子也乐道:“还是京城长世面,既领教什么是‘天家雷霆’,又见识了何谓‘京华玉树’,灼灼春色.....”   他故意拖长调子,肩膀朝旁坐的安平郡公世子一撞:“明岳,你说,是也不是?”   那安平郡公世子连耳朵尖都透着红,眼神发直,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   几人见状,正想调笑他一番,忽听身后一道冷声传来。   “几位哥哥们,说话留个把门的,仔细闪了舌头!”   几人回头,就见七皇子一身石青色皇子常服,眉目薄霜,面上带着几分厉色朝他们走来。   七皇子刚把皇叔们送出揽芳宫,正焦头烂额着,转过回廊就听到这几人在偏殿里大放厥词,当即脸色一沉,抬脚就过来了。   “怎么,方才那顿耳光还没吃够?我这就把叶舍人请回来挨个再赏你们一遍,如何?”   七皇子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人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是自知理亏,二是七皇子是贵妃幼子,他们着实得罪不起。   几个人脸色变了几变,讪讪陪笑道:“是我们失言了。”   七皇子往常是最好说话的脾气,今日却没囫囵过去,又冷声道:“这里是京城,方才那人是代储君行令的东宫属官!不是你们封地上的地方官,能任你们轻慢调侃!”   “如今是揽芳宫挡在你们前头,你们才没被燎着。还灼灼春色......如若有一日,这春色灼到你们封地上去了,骨头渣子都给你们烤化了!”   七皇子把话掷下,也不等他们再作歉,夹了他们一眼,径自甩袖而去。   几个年轻世子望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   *   叶勉出了揽芳宫,与贺安舟在宣仁门前会和,带着东宫内侍与亲卫等一应人马仪仗,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封地宗亲来京,多半住在皇城归安门外的“朝宿房”,这等官方,是朝廷专为方便封地王公们入京朝觐,集中修建的两排府邸。门户相对,规制统一,既显天恩浩荡,也图个便于照管,传唤便宜。   自然,也有少数几府是例外,或是御前有宠,或是门第煊赫,在京里有可以承袭的御赐府邸,大多在西城那片贵戚朱门聚集之处,与那些临时落脚的官房,隔着一重天壤之别的体面。   东宫使者出宫之前,依着规矩,早有太监提前一步,将东宫赐礼的消息和大概时辰,挨家挨户地递到了各家。   一时间,从贵戚云集的西城到官房林立的归安门外,皆闻风而动。   各府中门大开,门前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王公们皆冠服肃整,女眷依品大妆,府中子弟带着管事、家丁在正门外垂侯。   东宫使者所到之处,各府无不礼数周全,接待殷勤,随行的内侍宫人们,一个不落,皆被管家塞了厚实的红封。   叶勉与贺安舟亦被各府王公世子们拉着寒暄,虽不至谄媚,言谈间也极尽热情与客气。   这些长居封地的勋贵们,锦衣玉食,万事丰足,却因着远离京城权力中枢,许多事鞭长莫及。因而,那些能向上递话,关键时刻使得上力的京城人脉,是他们最为渴求的甘霖。   太子舍人是未来新君的身前近臣,这般人物到了眼前,他们岂会放过结交的机会?   叶勉和贺安舟差事在身,却也不得不在各府略作寒暄。   主家殷切挽留,连声关切东宫近况,更有那心思活络、行事机敏的子弟,觑着空当,便将数日后的生辰宴、诗会等各式请帖,塞入二人手中。   俩人几番作揖告辞,才能迈出各家朱漆高槛的府门。   待到送完各家赐礼,天色已全然暗透。车厢内,叶勉与贺安舟默然对坐。   贺安舟早前脸上还有几分刻意的疏淡,如今已被这连番的应酬消磨殆尽,眉宇间只剩沉沉倦色。   叶勉也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十分懒得搭理他。   这人自打出了宫门就神色淡淡,脸上却像刷弹幕似的,满脸写着“我等你来搭话”、“你怎么还不找我搭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看得叶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太子给宗亲们分送回礼,自然也少不了长公主府那一份。   叶勉特意将自家那份放在最后,待前头诸府都送完了,便径直携礼回府。   马车再绕过两条巷子便要到家了,车子却突然减速停下。稍顷,车夫隔着帘子禀报,“两位舍人,荣南亲王来接人了。”   叶勉听罢撩帘看了一眼,就见对面果然停着几辆车马,庄珝正踩在踏凳上下车。   叶勉回头,与贺安舟礼貌说道:“荣南王来接我了,贺舍人一会儿进府坐坐,喝杯新茶再走。”   打叶勉出仕后,他和庄珝便没打算再遮掩关系,大大方方邀人进门。   贺安舟一愣,他方才确实打算借机进公主府坐坐。家里想交好荣南王许久了,只是始终没找到门路,他原想借着东宫的面子,帮家里牵个线。   贺安舟因为皇后的关系,自然也知道叶勉和荣南王关系“匪浅”。   可方才叶勉这番话,仿佛他是东道主,自己却是个登门攀附,有事相求的客人,他怎么听怎么别扭。   贺安舟的养气功夫,还修的不到位,当即就撂了脸子,“不必,叶舍人自行带礼回府吧。”   叶勉心下无语,面上却仍端着礼数,“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话音刚落,车帘便从外头被人掀开。   庄珝站在车外,一手撩着帘子,目光落在叶勉身上,道:“快下来,回家了。”侍从们举着橘黄的风灯,灯影摇曳,团团簇簇的暖光映在车帷上。   叶勉冲贺安舟点了点头,便扶着庄珝的手,利落跳下马车。   他站定后先吩咐詹事府的车夫和侍卫,把贺舍人妥帖送回家。又嘱咐那一队杂吏,将东宫回礼送到公主府正门前即可。   叶勉笑着冲他们拱了拱手,“诸位今日辛苦,送完了便回去歇着吧。”   长公主府的太监早已备好了红封,挨个儿发过去。   侍卫和吏员们捏了捏手里鼓囊的荷包,都满脸带笑地谢赏。   叶勉客气地和他们点了点头,便跟着庄珝走了。   他好奇问庄珝,“怎地迎出这么远来?”   庄珝牵着他的手,转头嗔了他一眼,“我算着时辰,你早该到家了的,灶房上菜都重新做了一回。”   叶勉笑着解释道:“这不是后头还抬着东宫的回礼嘛,怕磕怕碰的,大家伙路上也不敢走快。”   庄珝听罢,一脸不能理解,认真问道:“你们东宫那穷家破户的......库里一堆破铜烂瓦,也值当你们这般小心?”   叶勉深吸了一口气:“......”   怪道上回太后娘娘偷偷和他嘱咐,说太子和庄珝见面儿就掐架,她老人家劝不住,托他从中两头劝和劝和。   这谁劝得住?沾边儿就得被毒死……   暑气蒸了一整天儿,到了夜里也不肯散。   卧房里,冰鉴里的冰块有一半已化成了水,铜缸外壁凝着一层水珠。   院子里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俩人沐过浴,也睡不着,索性把着扇子,靠在床头,蛐蛐叶勉的同事和领导。   叶勉手里一把折扇,摇的哗哗作响,“太后她老人家,真是看不出来啊......御前也敢安插人,还把御书房的消息传给白家兄弟。”   庄珝捻着他一缕头发把玩,笑了笑道:“都是些不打紧的消息才能传去慈寿宫,也是皇舅舅有意纵的。他们天家母子,最忌讳离心,若是把长辈的人撵了,反倒显得天子薄情寡恩。邶云霁身边也搁了皇后的人,那个首领太监便是。”   他想了想又说:“白家那两兄弟,人虽急功了些,品性倒不坏,白氏几代簪缨,教养子弟向来有章法。他们俩愿意与你交好,你接着便是。”   叶勉摇着扇子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衙门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对的强。   “白谨和白翊人确实还不错,偶尔一起随值,做事十分稳妥。”   叶勉说到这里,又叹气道:“我最怕遇到贺安舟那样的!办个差,拈轻怕重,动不动就给人甩脸。偏詹事府的两个上官是他亲戚,皇后那边又一直护着他。”   还好他现在不归詹事府派差,很少与他搭伙,可怜柳京轩整日被他气得都快疯魔了。   叶勉这几日也觉出不对,奇怪问道:“贺家没人了不成?竟然放这样两个子弟在太子跟前......那个贺安泽到还好,不过也是个不功不过的,不大顶用。”   庄珝解开叶勉寝衣领口的两颗扣子,又将扇子接过来,不紧不慢地替他打扇。   “贺家沉寂了多年,子弟教养虽比不上白家,但出挑的后生也是有的。我这两日收到消息,说邶云霁正在吏部活动,给贺家子侄谋了几个外放的缺儿,文武都有......”   庄珝哼笑了一声,“我猜他八成是要把贺家那几个拿得出手的年轻子弟,先给藏起来。”   叶勉一点就透,惊讶道:“太子在防着白家?”   庄珝点头,“后族如今鲜花着,烈火烹油。如若太子身边的贺家人是两个有大才的,白家一天天看着,心里难免着急。万一失了分寸,外戚相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东宫来说,得不偿失。”   “恰好皇后偏疼亲弟弟家里的嫡出幼子,太子便顺水推舟按她心意安排。如此一来,既能顾全母子情分,又能在他坐稳东宫前,为贺家偷偷保全实力。”   叶勉听罢摇头叹息,“做太子也不容易啊,亲爹亲娘亲奶奶,个个都得提防着。”   庄珝笑道:“这才哪到哪?东宫初立,闹来闹去,都是一群亲戚在搅乱子,太子压着些也就过去了。宫外头,可还蹲着个梅家没动弹呢……”   提起这个,叶勉也发愁,与庄珝说道:“你是没瞧见,白日那揽芳宫里,一院子的宗亲贵胄。诰命们全跟梅家沾着亲带着故,别说太子心里窝火,就我们东宫属官站在那儿,都觉得瘆得慌。”   庄珝冷哼了一声,“都是一群仗着爵位,不思报国的藩地贵戚。来了京城装得循规蹈矩,回了封地便原形毕露,简直是一方土皇帝。”   又不屑道:“你不用怕他们。就算没有我,你自己个儿是东宫储君近臣,御前又有你哥在那站着,他们把自己憋死,也不敢朝你发作。”   叶勉自是不怕这个,太子今日把这差事派给他时,他就明白其用意,东宫再没比他更合适的人,能踏脚揽芳宫。   庄珝打着扇,又与他说道:“前些日子,皇舅舅常召我去乾元宫,明里暗里为太子说好话,意欲让我日后多襄助东宫。”   “皇舅舅说了许多,只有一句在理。他说,太子性子霸道,却也未必是坏事,大文国祚百年,权贵世家尾大不掉。皇子们从上到下,只知结交讨好权贵,眼里少见黎庶苍生......如今太子之心,孤峰独峭,公侯王相在他眼中,不过沉泥瓦砾。往后的朝廷,正需太子这般睥睨天下的心性,才能震慑住朝纲。”   叶勉想到邶云霁那脾性,也捂着嘴乐,顺着话打趣道:“也好叫那些不安分的,知道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   庄珝摇头轻笑。   俩人蛐蛐了一阵外头的闲话,不觉夜深,暑热渐退。叶勉往后一靠,顺势靠在庄珝胸前。   他上襟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庄珝目光落在上前,低下头鼻尖蹭了上去,在叶勉的絮絮叨叨中,轻轻吸吮。   “哎呦!不能咬!”叶勉停了话头,赶忙出声阻止他。   “没咬......”   叶勉肉皮儿嫩,一用力就出印子,他怕他明日进宫当差臊脸,只用舌尖轻轻抵着舔吻。   庄珝将人揽得紧了些,亲了许久才闷在叶勉脖颈里,哑声抱怨着,“乖乖……你能不能快点长大啊......”   “长大了也不能咬脖子上啊,让人看见笑话。”叶勉蹙眉,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   庄珝无奈笑出声,将人轻轻按回枕上,身子覆上去,低头在他唇畔和耳边吻着,轻声:“那我咬去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35]各方:鸟人   揽芳宫。   殿内只余几盏宫灯,烛火在碧纱灯罩里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投在锦帐上。   嘉贵妃伏在康文帝怀中,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不似往日的娇嗔,只余闷哑和破碎,将帝王常服的襟口濡湿了一片。   康文帝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力道是惯常的温柔,心口却心疼地微微发涩。   “好了好了,朕在这儿呢。”康文帝声音低沉,带着无奈的爱怜。   嘉贵妃哭得愈发厉害,手指紧紧地攥着他衣襟。   康文帝轻轻叹息。   太子已非昔日稚子,这一手分寸拿捏得极精准,施压又不留把柄,让各府宗亲和他的贵妃如鲠在喉,礼法却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康文帝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劝哄:“太子年纪尚轻,思虑总有不周之处,你我是长辈,难免要多担待他几分。”   他不可能为后宫之怨去申斥国之储君,可怀里这人是他挚爱,落泪如珠,哭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嘉贵妃抬起泪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哀凉,“他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庶母的。”   康文帝沉默了片刻,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不懂事,朕会去说他,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烛花“噼啪”轻轻一爆,帐内只余压抑的啜泣与帝王的哄慰。   可这宫闱之内的风波,从来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能抚平的。   太子已开始学着拿捏“分寸”,这恰是他“懂事”的开始。   康文帝既欣慰储君的成长,又为这后宫与前朝必然因此掀起的波澜,感到一丝疲惫。   “圣上,臣妾有一请愿......”   帝妃二人帐内轻声细语,揽芳宫外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皇子容王、五皇子、七皇子皆在外殿中擎候。   五皇子地上往复踱步,锦靴踏在光润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声响,那张肖似其母的面容如覆寒霜,胸腔里的邪火左冲右撞,憋闷得他几乎要咳出血来。   容王静坐中央,面色沉静,眼中晦暗难明,七皇子垂着脑袋陪在一侧。   五皇子突然收住脚步,吩咐一旁的太监,“明日一早,你带几个妥帖人在宣明门候着,待宫门启钥叶勉进宫,将他带我宫里来!”   “是。”太监应诺。   “五弟。”   容王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沉缓,“莫要鲁莽。”   “我怎么鲁莽了?”   五皇子骤然回头,眼中怒火未息,“难道就只准他东宫敲山震虎,不许我们揽芳宫还以颜色?”   五皇子今日亦在外殿宴席陪客,一回想起叶勉那傲慢骄矜,全然不将揽芳宫放在眼里的做派,心头的火气便“噌”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   “那叶家子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东宫的一条狗!仗着是太子近臣,得了些体面!老三是储君,我们暂且忍他,他也配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待明日我偏要剁了他那狗爪子,看他能奈我何!”   容王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沉下:“住口!此等妄言,是你该说的?”   他目光扫过五皇子忿然的面孔,沉沉道:“叶勉此人,眼下还动不得。”   “怎么就动不得?一个六品属官!他兄长是叶璟又何如,我不信父皇会因为叶璟,能要了我的命!”   五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皆是执拗与骄狂。   容王眼帘低垂,将叹息压回心底。五弟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父皇自然不会因为他动了叶家子,就去要他命。   可叶璟这人......是父皇留给他们母子四人的最后一张牌。   他们兄弟几个,将来成事了自然最好,若不成......也能有一条活路。   五弟自小被父皇宠得性子莽撞燥烈。这等事情,母妃与自己都心照不宣,却从不敢与他细说。   容王只得沉下脸色,斥道:“你是想让母妃再为你担一个‘纵子跋扈、困留朝臣’的罪名?”   五皇子别开脸,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迟早我要亲手收拾那个叶家子!”   容王见他这般情状,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兄长劝哄幼弟的无奈口吻:“好了,别气了,我们图的是长久,暂且忍耐这一时,待真到了那一日......莫说一个叶勉,便是东宫也自有我们清算的时候。”   “届时,二哥就将那叶家子绑了交由你,如何处置都随你心意,这般可好?”   五皇子这才慢慢转回脸,眼底虽还残留着不甘,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暂且被压了下去。   容王这厢刚哄好自己的弟弟,就见身旁的七皇子腾地起身,大步朝母妃内殿走去。   容王赶紧起身将他拦住,压低了声音训斥道:“做什么?父皇还在内殿!有没有规矩了?”   “我就是要去找父皇。”   七皇子平静道:“我要去告诉父皇,五哥明日要截困东宫舍人,二哥要把朝官绑了,送给五哥处置。”   容王:“!!!”   五皇子也一脸惊愕,反应过来后,险些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骂道:“你疯魔了?”   七皇子冷笑,“我看你们才是疯了!”   “行了行了!这时候闹什么?”容王将两人分开,又不满地斥责七皇子。   “你五哥方才说几句气话,你还认真起来了!真传到父皇耳朵里,不光你五哥吃挂落,连母妃也得跟着受牵连!怎么越大越不如小时候懂事了!”   七皇子梗着脖子,“五哥若是有胆色,就去三哥跟前发作,我再不管的。若他只报复我朋友,我必去和父皇告状!”   容王:“......”   五皇子气得额角青筋都起来了,“邶云琅!你哪头儿的?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容王头痛欲裂,这个小七也不知道怎么了,幼时老实巴交、温顺腼腆,到了舞象之年,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话依旧很少,性子却十分逆反、违拗,一不高兴,说话能把人顶几个跟头,连父皇和母妃都十分头疼。   *   坤福宫。   皇后坐在临窗的横榻上,一手拢着佛珠,一手静静地搭在膝头。几上香炉里,细烟袅袅散开。   窗外夜色沉沉,皇后望着那缕白烟,凤眸之中不见喜怒。   东宫今日这番动作,坤福宫也已知晓。她手上捻动佛珠,沉香缭绕中,那些前尘旧事,漫长宫廷岁月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   自入主中宫,她与皇帝便情分淡薄,幸而康文帝再荒唐,终究心里有礼法根基,让她生下了嫡长子。   然而天家只一嫡出皇子终究不稳妥,她只得再次低头忍下屈辱,去讨好自己的丈夫。   云霁出世那晚,康文帝在坤福宫守了一夜。   嘹亮的啼哭在产阁响起,康文帝不顾阻拦,即刻就闯了进来,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药香,他们夫妻二人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隔阂地撞在一起。   皇帝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那一刻是十分纯粹的明亮,脸上也真切地映出了欢愉。   她的长子被赐名“云琏”,琏——承宗庙社稷之器,康文帝为嫡长子择此字为名,其意昭然,这孩子生来便是东宫之主。   而他的幼子被赐名“云霁”,更在降生三日后便被破格赐下表字“晴霄”。   “云开雾散,天地澄明”,可见帝心大畅,嫡幼落地,江山嗣续方称安稳,如九霄久阴逢晴,隐忧尽去。   帝后二人皆将嫡幼子,爱若珍宝,自幼千般呵护,从未以严苛的礼法束缚过他,只盼他一生平安喜乐,何曾想到……   皇后想到她早逝的长子,心头如万箭穿心,痛不可当。   她阖上双眼,指尖白玉佛珠缓缓捻动,将翻涌的痛楚一寸寸压回心底,待再睁眼时,眸中已复归一片沉静。   她从不争一时长短,过程再难堪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她的长子入主东宫时,被他父皇教得满脑子仁德宽厚。好……那她便跟着蛰伏忍耐,屈辱地交出宫权,称病自囚坤福宫。   只待长子御极那日,再与他们清算总账!她要将那贱人和他俩的几个孩子挫骨扬灰!百年魂归黄泉后,她要昂首挺胸,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皇后嘴角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如今却是她的小儿子坐得储位。   云霁自幼就是霸道专横的脾性,眼里不揉沙子,凡敢触他逆鳞的,从无好下场。   那她这场缠绵数年的“沉疴”,自然也就痊愈了。   只是宫里这些人,从太后到皇帝,再到贵妃,似乎还不太适应......他们习惯了她的沉默与退让,还真当她性子软弱可欺!   皇后收起脸上讥诮,问一旁的心腹女官,“揽芳宫那边如何了?”   女官低眉敛目,声音压得极轻,“嘉贵妃在以此谋求晋位皇贵妃。”   皇后神色未变,如今棋局已是明牌,康文帝断不可能在此时晋嘉贵妃为皇贵妃。   皇贵妃位同副后,一旦册立,她的皇子便有了嫡子的名分。若真如此,那前朝后宫的天,能被捅出个窟窿出来。   嘉贵妃此时进言,怕也是算准了皇帝无法应允,反倒能借此讨要些别的好处作为安抚。   这一手该是梅家给的主意。   皇后垂眸,太子脾性刚硬,她在后宫这方寸之地便再无隐忍的必要。倒是前朝,才是她需要凝神落子的地方。   梅含章,这老东西是大文四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清望极高,堪称士林泰山,天下读书人无不仰如北斗。   当年她以退为进,称病退居坤福宫,梅含章这个右丞相当即上书请辞致仕,还依着入仕“避让”旧历,将族中子弟只留了两枝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梅含章此番坦荡无私之举,令朝野和皇帝皆信梅家无意储位之争。   前朝舆论也因此骤变,无人再提贵妃逼宫,反倒盛赞梅氏一族高风亮节,忠谨体国。   康文帝亦大为动容,嘉贵妃先前在后宫的诸多僭越,也就此轻轻揭过。   唯有她这个皇后,品出了一丝更危险的意味。   皇后转头问女官,“今日庆安宫可有消息递进来?”   庆安宫。   昭怀太子妃立在窗前,身上一袭素色寝衣,长发未绾,如墨瀑般泻至腰际。   窗外,宫道尽头传来模糊的梆子声,她听得有些出神。   “天下太平”,这宫里的梆子喊的永远是这四个字。可这宫中夜里,不知多少人听着这声音,却深知自己与“太平”无关?   三皇子自北境归京,她与膝下皇孙当日便被敕令迁出东宫。彼时,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笑话,窃语嘲弄她这位“失势”的太子妃。   岂知她心中,几乎是挣出生天般的狂喜,她恨不得连家当都有不要了,只一个时辰,就带着一众东宫妃嫔连滚带爬地搬出了东宫。   夫君虽去,可他们夫妻二人的儿子尚在……若将来即位的是嫡亲小叔,她的儿子尚可封王,安然度日。   可要是容王得势,她的孩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昭怀太子妃清丽的面容上,已无半分旧日的温柔缱绻,只余冷硬决然。   身后殿门微响,先太子丽嫔上前悄声禀报,“娘娘,梅家动了,梅含章长房的嫡孙梅语堂,和四房的次子梅望右,吏部的调令……已经拟好了,不日便将返京叙职。”   昭怀太子妃冷笑,吩咐道:“一会儿将消息送去坤福宫。”   她又问:“揽芳宫有什么动静?”   丽嫔回话,“还哭丧呢,五皇子嫉恨上了叶家幼子,要对他发难,被容王和七皇子拦下了。”   昭怀太子妃一怔,随即厌恶地吐出几个字,“真是个蠢货。”   丽嫔也冷笑,“妾也忧他蠢钝误事,已遣人在他宫中盯着,那叶家幼子必然无虞。”   昭怀太子妃缓缓颔首。   丽嫔膝下一儿一女,其叔父乃是当朝吏部尚书,手握铨选之权,于宫外是一大倚仗。   太子性子仁和厚道,当年圣上为他选立妃嫔时,不仅正妃,连同几位侧室,选的皆是性情强势,且娘家在朝中根基深厚的女子。如此,既是为东宫寻得力臂助,亦是盼着她们能补太子性情之宽柔。   前东宫虽随太子薨逝而门庭冷落,可她们这些妃嫔还在!各自娘家为了那一点皇孙血脉的指望,也悄然在宫外暗处站定。   如今,可再没人比她们更想揽芳宫死透的……   康文帝这两日心火颇盛,枕边人啜泣不停,所求无非是让他去申饬、压服太子,为她们母子出头。   他终是不堪其扰,午后带着随身近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东宫去了。   銮驾刚至东宫仪门外,便听到里头传来太子盛怒的咆哮声,声震屋瓦。   “你个混账东西!当真胆大包天!!!!”   康文帝听了,扭头就想跑。   “叶勉!!!孤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般报答孤的?”   康文帝停下脚步,抬手止了要唱喏通报的大太监。   绕过东宫中殿影壁,就见太子正站在大殿阶上大发雷霆,袖袍激荡。   叶家那个幼子立在庭院中央,身侧还伴着两只半人多高的巨形禽鸟,通体灰褐,颈项光秃。   人鸟站成一排,俱是泪眼婆娑,齐齐扬着下巴、梗着脖子看向太子。三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控诉,明晃晃地写着“你无理取闹”。   太子见状,险些气得厥过去,更是怒不可遏,四处寻了寻,抄起随侍太监手里的拂尘,撸了袖子就朝叶勉过去了。   “你个小王八蛋!你看孤今日打不打得你?”   “还敢跑?!”   “快拦下太子。”康文帝忙吩咐左右。   随侍的御前侍卫们缓过神来,闻令而动。 [36]生气包:句句肺腑   御前侍卫上前,太子猝然被阻,这才看见远处圣驾,只得暂且按下满腔怒焰。   邶云霁呸出去嘴里鸟毛,撩袍跪地,“儿臣恭请圣安,不知父皇驾临,形仪失检,请父皇恕罪。”   东宫宫人也吓得齐刷刷跪倒一片,皆以额触地。   “都起身吧。”   康文帝走去太子身边,笑问:“朕在东宫仪门外,就听见你们这处热闹,是何事惹得我皇儿如此动气?”   邶云霁眉峰未展,没好气地指了指贴在墙边的叶勉。   “还不是这混账东西!简直狗胆包天!不知何处弄来两只秃头秃脑的破鸟,蠢气冲天,硬说是送给儿臣的贺仪!儿臣审了半日,他才吐了实话,这对尖嘴杂毛畜生,根本是别人嫌弃不要的东西,他竟敢捡来糊弄我!”   太子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康文帝忙温声安抚:“好了好了,皇儿莫恼,来……”他朝叶勉招了招手,“领过来,让朕瞧瞧。”   叶勉抹了抹眼睛,一手拉着一只翅膀,悄声嘱咐它们,“大大方方的。”   随后把两只狗头雕带去御前。   康文帝当真仔细端详起来,还伸手摸了摸两只雕鸟的毛羽。   两只狗头雕体型威猛,却十分乖顺,秃秃的脖颈上俱都系着一条粉红绸缎,被叶勉扎成两个硕大的蝴蝶结。   叶勉抬手,认真地替它俩理了理歪掉的领结儿。   “回圣上,这只叫拙羽,这只叫疏翎。”   邶云霁:“......”   眼见太子脸色着又黑了一层,康文帝不由呵呵笑道:“好名字,雕鸟也......”康文帝想了数息,“......也憨实有趣,皇儿不喜,朕心里倒喜欢的紧,既如此,就给朕带回乾元宫养着吧。”   太子气得狠了,指着叶勉光火道:“父皇把他也一并带走!再别回来东宫气我!”   康文帝笑言:“朕身边可没位置。”   说罢转头吩咐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乾元殿前那几只仙鹤年岁大了,精神不济,今日起就换成这俩只雕鸟吧。”   “是!奴才领旨!”   曹怀恩赶紧躬身应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俩秃瓢儿哪里修来的这通天造化呦?他在这宫墙里苦熬了大半辈子,险些磋磨没了半条老命,才在乾元宫站稳脚。这丑东西倒好,几句话就一步登天,直直杵到乾元殿前去了!   太子闻言也是一脸一言难尽。   那乾元殿前殿,乃臣子们等候陛见的值房,日后文武百官面圣,倒要先和这俩秃头傻鸟大眼瞪小眼......   “叶勉。”   康文帝语气温和,“你也随曹怀恩去吧,把这两只雕鸟送回乾元宫,安置好后再回来。”   “是,臣领旨!”   叶勉如蒙大赦,片刻不多留,转头就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跟上曹怀恩,从东宫溜之大吉。   邶云霁:“……”   父子二人进了殿内落座,待宫女奉上茶后,太子亲自接过茶盏,奉到康文帝手边。   康文帝接过浅浅润了一口,方才看向太子,提点道:“你待那孩子也须宽和着些,前些日子不是与朕说要好生栽培,引为心腹,怎么转头便是这般喊打喊杀的?”   太子被气的不轻,此刻犹自愤然,“什么心腹?这混账眼看要成儿臣的心腹大患了......依儿臣看,他分明是专程来讨债气我的!”   康文帝闻言,不由失笑,“他年岁还小,心性未定,太子慢慢教他便是。”   说罢又嗔他:“刚回京城时,不是你百般算计、千般筹谋从朕手里抢的人?如今倒嫌他气你了。”   这些时日东宫的动静,康文帝都看在眼里。太子待那孩子偏爱得紧,连赞引官的差事都随手赏了。   他岂能不知?自己这个当爹的,被儿子一回京就给糊弄了!   太子四处刮连,“都是庄珝的错。叶勉自幼由叶璟教导,前几年去北境时不知有多乖巧,自从庄珝把他带进公主府,只一味纵容宠溺,才惯得他无法无天,如今淘得都没边儿了!”   邶云霁越说越是迁怒,“庄珝自小就被姑母溺爱,他自己能养出什么好的来?依儿臣看,赶紧叫他把叶勉交还叶府,实在不行,就挪来东宫,儿子亲自来教养!”   “莫要胡言!”   康文帝不赞成地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双亲在堂,就算不在公主府,也由不得你这外人去养育......”   “不算外人,”邶云霁道,“他早认了我做爹了。”   康文帝被唬了一跳,惊道:“什么时候?这岂能胡来!”   “是几年前庄珝带他去北境的时候。”邶云霁浑不在意道:“儿臣在那里养了一只狼,因为通体白毛,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公狼撕咬撵出狼群。叶勉得知它身世后十分怜惜,有一日喝醉了酒,搂着我家白眼狼,也数落自己亲爹种种不好。”   “儿臣瞧着一人一狼聊得热闹,就逗他,要么他也和白眼狼一般,给我当儿子?谁承想他转头就应了,叫爹叫得脆生生的。”   邶云霁回想到此处,也觉着有趣,笑道:“您别说,当时他这一声爹,叫得儿臣浑身舒坦。我之前在北边也就罢了,回来京城了,总不能让他白叫。”   康文帝听了哭笑不得,“休要胡闹,一时醉话岂能当真?”   又警告他道:“日后不许再提这等亲自养育的浑话了!珝儿与叶璟因着这个,已是颇多龃龉,你还要再横插一手,是嫌这火烧得不够旺不成?”   “儿臣只是信不过庄珝,那人自幼就骄奢浮靡、乖戾不驯!叶勉养在他身边,难免要沾染一身臭毛病。”   康文帝瞪了儿子一眼,“你比他强了不成?叶勉若是养在你身边,过上两年,他连朕的乾元殿都敢放火!”   “不提就不提,父皇何苦拿他与儿臣相比?”   邶云霁闻言一脸惊讶,十分不高兴,“儿子自小就乖巧懂事......阖宫上下,不说父皇和母后,哪个宫的娘娘不夸我温良腼腆?”   “这你也信!”康文帝失笑。   “儿臣去揽芳宫用膳,贵妃也是这般夸赞儿子的......”邶云霁想了想,斜眼看向他老子,“她是在骗我?”   “没有。”康文帝拍了拍儿子的手,“贵妃句句肺腑,我儿幼时确实谦和内敛、敦厚省心。”   邶云霁一脸理所当然,不再多言。   康文帝又润了两口茶,方才闭眼夸赞儿子这两句,比夸那两只丑雕还让他口舌发紧。   他板起脸来,“好了!以后莫说胡话了!仔细惹恼了珝儿,他一气之下断了你东宫的银钱,叫你下头那些人吃糠咽菜去!”   “到时候可别来找朕,朕上回为你开了回私库,不知落了多少埋怨。”   邶云霁脸上带出一丝不耐,专横道:“父皇的私库本来就是儿臣一个人的,干他们什么事?”   “要儿臣说,父皇不如把您库里东西先搬一半到儿臣这里来。如今东宫里里外外都是抛费,各处用钱,难免总要和荣南王低头伸手,儿臣这日子也过得十分不爽快。”   康文帝终于忍不得了,抬巴掌就往儿子身上拍,“你还过得不爽快?!”“你还想怎么爽快!”   这厢,皇帝被东宫太子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头东宫叶舍人也不逞多让。   去乾元宫的一路上,叶勉和曹公公仔细交代着两只狗头雕的喂养习性,看似周全,却是话里有话,句句敲打!   他在公主府里听胡内监说过,宫里猫狗房有几个太监最是心狠手辣,常常拿不会说话的猫儿狗儿撒气作践。   叶勉晃了晃牵在手里的两片翅膀尖儿,眼角扫向曹怀恩,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你俩要记着这条路,若是日后遭了打骂,就原路往东宫跑,我白日都在呢,听到没?”   曹怀恩听了一路了,终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叶舍人这话说的,借奴才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慢待了这俩活宝贝......圣上一句‘喜欢得紧’,那便是御前瑞鸟,谁嫌命长了,敢去作践它俩?”   又细细解释道:“这俩雕既归了乾元宫,那就有了定例,一应饮食用度皆按份例供给,配有一班四个太监专来照管着,叶舍人且放一万个心吧。”   叶勉听罢松了口气,转头嘱咐俩鸟:“你俩日后也是有编制的体面鸟了,可不许再淘气,更不能冲撞贵人,得有眼力见儿。”   两只狗头雕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路,一边“咕噜咕噜”应声。   叶勉想了想,和曹公公说道:“我明日便去乾元宫,给那四位公公送茶封。”   曹怀恩忙推辞,“叶大人折煞奴才们了,伺候圣上交代的差事,是他们天大的福分,哪里还能要您破费?”   曹公公这话倒也不全是客气,俩雕入了乾元宫,福泽所及,真正改了命的,却是那四个从猫狗房拨过来的小太监。   乾元宫那是圣上日间理政驻跸的地界儿,四人从此离了暗无天日的僻陋之所,得以日日天子眼前行走,此等际遇,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曹公公应付着叶勉,心思早转到那四个炙手可热的名额上,盘算着如何在徒子徒孙间分配。余光一扫,几个跟来的太监也都正两眼炽热地盯着那俩雕鸟。   曹怀恩心底一声暗叹,得!又得闹上一场风波,御前这几个老东西,谁手下没攒着几个要往上推的心腹?今晚上都别睡喽......   叶勉跟着去了乾元宫,特意前殿在那片前庭驻足细看了看,庭院轩敞,规制严整,处处透着天家威仪。   到了此时,叶勉才有些不好意思,百官静候的庄严之地,两个精神小鸟,大摇大摆踱步其间,确实不太好看。   圣上当真是仁厚之君呐!气度非凡,不像太子与庄珝这两兄弟,养个鸟还卡颜,矫情得一脉相承!   叶勉临走前,把腰间荷包上的玉坠子薅了下来,塞给曹怀恩,“公公费心多照看一二,实不相瞒,这俩雕是我外祖家表兄托给我,叫我帮着找个新人家。如今归了乾元宫,还有曹公公这样的稳妥的人帮忙照眼,我也能给表兄个交代了。”   曹德海心说,那您可真会找人家,别再把你外祖一家给吓死......   照理说,他本不该收叶勉的东西,可低头一看手心里那玉坠的成色......曹怀恩纵是见过世面的,也吓了一跳,当即笑逐颜开。   只盼日后叶舍人能多来乾元宫走动。这一位财神爷,一位财神奶奶,出手是真大方。   叶勉这头安置好两只雕,便折返东宫。   一进中殿,就见随值的几位太子舍人站在花罩外,神色不安,透过玲珑的槅扇,能看见里头天家父子对坐,皆是面色不豫。   叶勉进去复命,太子随意问了他两句,就抬手召他近前来。   叶勉方才得罪了太子,少不得要将功赎罪,为主分忧,便主动执壶,给康文帝续了热茶。   水声泠泠,白汽氤氲,康文帝啜了口温热的茶汤,目光落在叶勉身上,似寻常长者闲话日常一样,问起了他近日的公务差事。   叶勉最擅长哄“生气包”开心,若是这门本事也能考功名,他准能考个一甲!   况且康文帝在年轻官员面前素来宽和,可比那哥儿几个好哄多了。   叶勉眉眼天生两分舒展笑意,言谈间一派自然鲜活,没一会儿,康文帝紧抿的唇角便松了下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听他提及正在礼部学赞引官的仪程,康文帝便随口问道:“礼部那边筹备的如何?上下官员可有尽心?”   花罩外站着的柳京轩听得这句,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头皮发麻。   叶勉也是心神一凛,暗自打起精神,句句在脑子里斟酌了一遍,才敢回话。   “回圣上,礼部诸事筹备周详,仪程章法皆依古制,诸位大人晨起暮歇,务求尽善。臣虽初涉实务,亦深感礼部大人们严谨勤勉之风。”   康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与太子道:“柳智庸这人,倒还算得用......”   父子俩顺着说起前朝政事来。   花罩外的柳京轩吁出口气,额角已见冷汗,朝着叶勉感激地看了一眼。   东宫送走圣驾,太子余怒未平,回身要继续收拾叶勉,却听到外头随值的柳京轩上前进言。   “殿下,肃亲王求见,因适才圣驾在此,未敢惊扰,人已在前殿等候多时。”   太子拂袖而去后,叶勉往柳京轩肩上轻捶了一记:“是我好兄弟!”   柳京轩也抿着嘴,笑看着叶勉,捶了捶自己的肩膀,义气云天:“往后福祸同担!”   朝里有人好办事,有了柳京轩这个大喇叭花,不过两日,礼部上上下下都知晓了,叶勉在康文帝面前为他们晋了一番美言。   叶勉在礼部的待遇水涨船高,堂官们都对他格外热络和关照,晌午例餐的鸡腿都比旁人的大两圈儿。   尚书柳大人在廊下碰见他时,也会缓步与他温言交谈,末了还邀他休沐时去尚书府寻柳京轩顽去。   册封大典愈来愈近,叶勉忙得足不点地,太子简直把他当狗使唤,差使一件接着一件派给他。   拟仪注、对流程、核礼器置备......他白日往返于各衙署之间沟通,夜间还要对着烛火攥写文书,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掐着算。   如此这般,终于到了太子册封大典这日。   七月廿八,丙寅,月德合日,贵气天成。星官奏禀:白虎匿形,青龙昂首,主器承祧之象。 [37]册封大典:独食   夜漏未尽,鸡鸣二更,禁军沿御道、宫门层层布防,甲胄列阵。   城中佛寺道观的钟磬次第响起,为社稷行祝祷法事,香篆袅袅萦绕,经诵庄严之音响彻皇城。   京城大小官吏、宗室公卿皆起床盥洗,衣冠整肃,早早在府邸中静候时辰。下榻于四夷馆的番邦使节们也已换上本国最隆重的礼服,等待鸿胪寺官员的引导。   寅时三刻,天色犹暗,各府车马灯火如星子汇流,自各街巷蜿蜒而出,浩浩荡荡地朝宫城涌去。   九重宫阙次第洞开,仪仗如云,百官分列,使臣序位。   东宫。   素来宫规森严的宫殿,此时已如鼎沸。   廊下宫人穿行如梭,或捧银盆,或托膳盒,细碎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簌簌不绝。   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灯火重重,照得四下里恍如白昼。   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左右分立,将玄衣纁裳的衮服层层展开,披覆在太子身上。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烛火下流溢华彩。东宫首领太监长跪一旁,双手高举过头,稳稳托着玉带组绶。   邶云霁展开双臂,礼部官员将九旒玉珠冕端正地戴于他发顶,垂旒落下,珠玉轻撞,储君威仪尽显。   叶勉这边也换好了大典礼服,一袭玄色深衣,前胸后背以金线绣着华云和瑞鹤,腰身紧束,上头悬垂青玉珩璜礼佩,行止间广袖流云,玉鸣清琅,衬得一派清贵高华之气。   一片忙乱之中,叶勉撩着袍子叮铃当啷地跑去太子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了,凑近了嘱咐道,“殿下,稍后大典之上,您可千万留意臣的引导词......”   让你往东,就别往西,错一步,今晚就吊死在你床头。   “啰嗦了几遍了?”邶云霁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个什么?宽心就是,孤知晓你这些日勤勉辛苦,纵然错了,孤也不会怪你。”   叶勉听他说完都想哭了,这是怪不怪他的事吗?   他原本也不紧张,只是这些时日,家中气氛实在微妙,饭食一天比一天精致,叶侍郎看似寻常,眼底却一日比一日青黑。他咳嗽一声,他爹娘恨不得把全城的郎中都请进府。   大前儿个,他爹下了朝,正逢礼部在昭明殿前为大典排练演礼。   他爹竟悄悄躲在廊柱后头偷看他,被纠仪御史撵了两回也没走,最后还被罚了半个月的俸禄,记注一次失仪,叫禁中侍卫给架出了宫去,丢老脸了......   卯正时分,太子身着礼服步出殿门。   东宫前殿庭院已站满了人,东宫文武属官、护卫,内侍,按品阶高低,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远处的宫门。   太子独自立于玉阶之上。   阶下,东宫众人如潮水般齐齐伏拜,以额叩地。   詹事府大詹事向前膝行三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朗朗:“殿下今日受册承祧,臣等谨率东宫众僚,敬祝殿下:德配天地,威仪四方,克承宗祧,永绥景福。臣等愿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辅弼殿下,光耀宗稷!”   “臣等,敬贺皇太子殿下!”左侧的青袍文官们的祝颂声叠浪而起:“玄圭受命,黄裳元吉!”   声未绝,右侧武官阵列铠叶震鸣,铿然续祝:“威加海内,武德长昭!”   最後是东宫内侍们深深伏首,“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三叠贺声次第起落,在东宫殿宇间回荡。   “诸卿请起。”太子冕旒微颤,声如金石。   “孤受命于君父,今日册礼,此后东宫之责,即为社稷之责,望卿等以今日之心为心,与孤共勤共勉,不负君父重托,不负天下仰望。”   “臣领太子谕令!”东宫众人再次伏拜。   大典吉时将至,东宫正门在礼乐中缓缓洞开。   礼乐官高唱“启行——”   皇太子銮舆出宫门,法驾缓缓碾过御道中央的云龙石雕。两侧皇家仪仗列阵,旌旗蔽日,伞扇如云。   叶勉跟在銮舆右侧,自东宫出,经永巷,过重华门,入外朝昭明殿广场。   玉阶之上昭明殿巍然矗立,晨光斜照其上,氤氲开炫目的金辉。   韶乐奏起,康文帝身着衮冕礼服,自昭明殿后缓步而出,升御座。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鸿胪寺卿出班,高唱:“宣——皇太子觐见——”   太子自銮舆下,步向九重丹陛,叶勉屏息凝神,端步紧随其右后三步。   邶云霁行至拜位,北向而立,乐止。   鸿胪寺再度唱赞:“跪——听宣册宝诏——”   皇太子跪地,脊背挺拔如松。   担任册封正使的肃亲王,自御前奉旨而下,缓缓展开金册诏书,声彻殿庭。   “朕承天序,钦若前训。皇太子邶云霁,孝友仁明,德器夙成……今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永绥兆民,可不慎欤!”   鸿胪寺卿再唱:“授——册宝——”   右丞相魏承德为捧册官,礼部尚书柳智庸为捧宝官,应声出班,二人神情肃穆,手捧金册与宝玺,自御阶两侧缓缓而上。   “受册——”   捧册官前趋半步,跪身将金册高举过眉,呈至太子面前。太子双手接过,随即缓缓转身,递给早已恭候在侧的叶勉。   叶勉双手高举,稳稳托住金册,又小心传给东宫宝玺局的中官。   “受宝——”唱赞再起。   册宝授受毕,礼乐钟鸣。   “礼成——皇太子升阶,入位受贺——”   太子宝座特设在昭明殿前御座之东,邶云霁的衮龙靴踏上玉阶,肩背挺拔,缓缓自中央御道而上,叶勉右侧后三步随行。   皇太子宝座前,叶勉深深躬身,朗声道:“恭请皇太子殿下正位,居宝座。”   太子升座,叶勉随之面南站定,君臣俩俯视阶下。   鸿胪寺卿高亢的宣告响彻殿前广场:“皇太子殿下,膺兹册宝,正位储闱!群臣——拜贺皇太子——!”   霎时间,文武群臣、宗室公卿皆整齐跪地,行二跪六叩大礼,山呼“千岁”,声浪如海潮澎湃,直冲霄汉。   礼部官将诏书捧出,在仪仗簇拥下,至承天门前宣读,昭告天下万民。   站在太子宝座一旁的叶勉也终于吁了口气,偷偷勾了勾已经发麻的脚趾。   太子册封大典正典礼毕,五品以下官员已可散班离去,还能带薪休假半天。   叶勉却不行。   广场上低阶官员们在鸿胪寺的引导下恭敬退朝,叶勉须臾不得歇,陪同太子前往后宫谒拜,依制向皇太后和皇后行四拜大礼,一套礼仪下来,已近晌午。   礼部在宫中设宴,按例赏百官缎帛银两。宴后叶勉又随太子赶赴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好不容易捱到日影西斜,宫灯齐燃,康文帝含德殿赐宴群臣!   叶勉此时已饿的两眼冒金花,为防大典出丑,他自黎明起便粒米不能进,连饮水都只敢略抿几口。   礼部监仪的官员从早到晚地拿眼睛盯着,他想偷吃口糕都寻不着机会。   叶勉立在太子主座之侧,眼巴巴地看着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上端着水晶蹄髈,珍珠鹿筋,金蝉玉鲍,芙蓉蟹斗......目光紧随着一道道菜品挪动,两边的嘴角都湿润了。   “嗯咳——”   一旁的礼部监仪官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叶勉赶紧立正稍息。   “哼!!”监仪官鼻腔里哼了一声。   叶勉欲哭无泪,这礼部老大人都快七十了,性子最是古板严苛。在他那儿,礼法甚大与天,今日别说叶勉,就连太子也没在他那讨得半分松快。   礼部派了这样的人来做监仪官,简直是用心险恶......   叶勉偷偷觑了太子一眼。   就见邶云霁端坐在主座上,面容威肃,十分有气势,可那截从绣金袖口露出的食指,却正一下一下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这是等开大席呢......   太子今日虽没像他这样粒米未沾,可也被礼官限着只用过两块小糕。   他身形比叶勉高壮健硕许多,那点吃食入腹,和不吃无甚分别,此刻腹内比叶勉还要难熬几分。   叶勉正强忍腹鸣时,忽有一名内侍上前,“叶舍人,礼部的一位刘大人请您过去偏殿一趟。”   叶勉只当礼部有些收尾细务要和他交代,便和太子禀了一声,就随内侍退出宴殿。   谁知刚绕过正殿与偏殿之间的连廊,领口蓦地一紧,竟被人一把薅进了一旁的月门!   叶勉惊得浑身一激灵,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刚拧身死命要挣,便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别动!快快快,就坐这儿!”   李兆咋咋呼呼地将叶勉按坐在廊柱后头的石凳上。   一旁的温寻也急急忙忙凑上前,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汤匙在冒着热气的大海碗里快速翻搅,鼓着脸不住吹气。   叶勉还懵着,就被掰着嘴塞了一大口!   “快吃快吃!可别废话啊......”   叶勉的眼睛倏地被点亮!冰糖肘砸!   煨得透烂,拌在饭里,肉皮颤巍巍,亮晶晶地黏在饭上,甜咸交织的浓香轰然席卷他的口腔。   叶勉哪还用他俩催,一口接一口,没等嚼烂就囫囵吞了下去。   温寻和李兆也和填鸭似的,一个塞饭一个喂水,配合的行云流水。   这甬道旁的小偏院儿本是辟做恭房用的,因地处偏僻,离宴厅又远,鲜少有人踏足。   温寻一边往他嘴里送勺子,一边不住地往月亮门那边瞟,压着嗓子道:“要是你等会儿被抓着了,可不行把兄弟供出来,就说是你爹给你偷的饭!”   他们光禄寺负责此次宴仪,温寻使了不少银钱,才在大官署托人从御膳房夹带出一碗蹄髈肉来。   叶勉狼吞虎咽,不住点头,就这碗肘子拌饭,别说诬陷他爹,认他俩当爹都行!   叶勉刚吃了个半饱,就听月亮门那头传来一道清晰的咳嗽声。   李兆脸色一变,把水壶往怀里一揣,“我兄弟的暗号!撤!”   话音未落,两人端着碗,撒丫子就分两头跑,眨眼间便消失在院子里。   叶勉鼓着腮帮子,半口饭还含在嘴里:“……”   他这头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巡守的侍卫听到动静,正朝这边来了。   叶勉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刚挺直腰板站定,一队佩刀宫卫便已转过月门,为首那人目光锐利,扫过空落落的院落。   “何人在此?”   叶勉下颌微扬,强作镇定道:“东宫詹事府太子舍人,叶勉在此。”   那人明显一怔,举高灯笼对着他周身上下照了又照,狐疑道:“叶舍人此时不在殿上随奉太子,来此处做甚?”   叶勉不悦地一甩袖子,呵斥道:“来净房自然是是要出恭更衣!难不成本官来这儿吃饭?”   宫卫首领:“......”   “哼!!!”叶勉摆起官架子,拂袖而去。   叶勉走远后,其他宫卫才出声嘀咕,“这脾气......可真够冲的,才问一句就跟咱们甩脸子。”   “算了算了,头儿,这位现下是太子眼前头一份儿的大红人,咱们犯不上惹那晦气。”   叶勉回到宴席时,离吉时开席尚有一刻钟的光景。   他刚在太子身侧站定,便见太子正瞪着他瞧,目光在他明显红润了些的面颊与尚泛着油光的嘴唇上来回巡睃。   叶勉心虚地别开视线,自己溜出去偷嘴吃独食,把领导一个人撂在这儿挨饿,确实不大讲究......   叶勉被太子盯的后颈发毛,转过头,呲着一口白牙讨饶地赔笑。   邶云霁又横了他一眼,终是转开了视线,脸上仍绷得紧,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立在另一旁的池孝炎,将君臣俩的这番眉眼官司,悉数尽收眼底。他看了看身旁一整日都死绷着脸不吭声的贺安舟,又重新垂下眼眸。 [38]宫宴:犯天条   宫宴至半酣,席间正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光景。   太子舍人们纷纷离席,代东宫与百官公卿们交往酬酢。   叶勉刚与恭庆郡王府的几位子弟喝了两杯,眼风一转,恰瞥见叶侍郎正在不远处与人叙话,眉眼间当即绽开毫不掩饰的欢喜,搁下酒盏小跑过去。   “爹~”   这几日,叶侍郎待小儿子跟活宝贝似的。父子间亲昵融洽,竟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光景,因而叶勉这声爹叫的格外甜润透亮。   叶侍郎把他拉到一旁,问他,“怎么没在太子身边奉命?”   “我们轮班下来用膳。”   叶勉笑嘻嘻问:“爹,我还想吃我娘亲手煮的三鲜银丝面,还有松茸煨飞龙汤!家里灶房上什么时候能做?我回去吃!”   那“飞龙”也叫花尾榛鸡,此番一北地的藩国进京朝贺,贡品里便有这稀罕物。   叶侍郎闻言眉毛一皱,“什么飞龙汤?那鸽子大小的东西一百五十两一只!哪能叫你成日吃?”   前段时日,叶勉要预备大典。他在府里时,家里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他和邱氏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到,误了孩子的正事。   他还使了不少银钱从藩使那里买了几只花尾榛鸡贡余,只为给儿子改善伙食,提补精神。   如今册封大典都结束了,他和邱氏早已约好,明日休沐便携手去西山上采风赏景去,可得好生松快松快,谁还耐烦伺候他?   叶勉猝不及防,“上回不是您和儿子说‘想吃再言语’么?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叶侍郎眼睛一瞪:“没有!回家就是寻常饭菜!怪不得你哥要教训你,整日里就知道挑嘴!”   叶勉挠了挠脑袋,一脸郁闷:“那......那飞龙肉便不吃了,叫我娘给我煮碗面吃,总行了吧?”   “我夫人是府里下人不成?还得专程为你下厨操劳!”叶侍郎吹胡子。   叶勉也不高兴了,掐着腰道:“我娘亲手擀的面条比别人的筋道!我就是馋这口儿怎么啦!”   叶侍郎不耐地挥挥手,“东口大街上刘老婆子擀的面条也筋道得很......”说罢从荷包里掏了两张银票塞给他,“明儿个去摊子上自己买一碗吃去。”   叶勉:“???”   叶侍郎拿零花钱打发了儿子,转身便端起酒杯,朝人群里一个绯色官袍的官员大步走去。   “哎呀呀王大人!恭喜恭喜啊!令郎考评得了上等,不日就要外放实缺了吧?哈哈哈哈......今儿个大典上,您站前排了没有?可看清了储君的威仪?哎我站的远,只瞧见个影儿,您给说说,我儿子今日没出什么岔子吧?”   叶勉攥着银票气得在后头跳脚,“干什么啊?一早上还好好儿的!大典一过,我就不是你儿子啦?”   叶侍郎哪里还肯理他,叶勉看着他爹决绝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他上辈子投胎前,八成是在阎王殿里只买了半个月的父爱体验卡!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袖子便是一紧,又被一王府世子拽进了另一圈热闹之中。   御阶之上,庄珝陪坐在太后身侧,目光却时时掠过下方喧闹的宴席。   眼见着叶勉跟个花蝴蝶似的在席中来回穿梭,被一群又一群的王孙公子们围着,酒盏几乎未空过,脸也在酒气熏染下泛起绯红,他赶紧吩咐近身内侍将人唤回来。   太后娘娘在一旁笑呵呵的,拍了拍庄珝的手背,“拘他回来作什么?让他痛快顽去。”   太后和叶勉一样,骨子里都极爱热闹,如今年岁大了不宜挪动,便最爱看年轻人在她眼前这般鲜活地嬉闹玩乐。   庄珝应道:“皇祖母,他是个人来疯的性子,再不唤回来,怕是要喝成个醉虾。”   叶勉就这样半挽着袖子,浑身热气腾腾地被提溜回来,路上还一直朝人拱手作歉。   “哎呀庞世子,对不住......今日确实未曾尽兴,下回我们喝个痛快......”   “谢大人!改日小弟在府里专程设宴,您务必赏脸呐......”   太后看着叶勉,乐呵呵地说道:“本宫年轻做姑娘那会儿,也是叶勉这般招人喜欢!满京城的闺阁贵女们都爱寻我去玩,大大小小的花宴诗会,若是缺了我呀,主家都觉得不成宴呢!”   庄珝亲昵道:“孙儿也听姑祖母提起过,说您闺阁时是京中最爽朗豁达的贵女,诗酒风流、结社赏花,只要听闻您会参宴,那帖子便能金贵上三分。”   太后追忆往昔,满脸皆是骄傲与光彩,抿着嘴直乐,围坐的众人纷纷逢迎恭维。   叶勉回来后就被庄珝拘在身旁,陪着太后说话。   不一会儿白谨、白翊也绕在一旁,御阶上太后身前笑声不断,一派融融之乐,十分热闹。   此时叶璟也正陪坐在御座下首,趁着康文帝在与另一边的魏丞相说话,朝叶勉招了招手唤到身前。   叶勉在他哥身前站定,叶璟给他整了整衣袖,又拉着他的手,温声问道:“方才在下头,可是又做了什么,惹得父亲不悦?”   叶璟虽一直陪奉御前,心下却惦记着胞弟,一直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因而,方才叶勉和父亲那番跳脚争执,被他瞧得清清楚楚。   康文帝恰好转过头来,闻言亦含笑问道:“哦?叶勉做了何事惹得你爹生气啊?”   叶勉这心宽的性子,本来都把方才的事给忘脑后了,此刻见天子垂问,当即来了精神,一状把他爹告到御前!   “......今早晨还‘儿啊儿啊’地唤得亲热,到了晚上就不待见臣了,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一席话,御座旁坐之人都笑了起来,太后也乐得合不拢嘴。   白翊凑趣儿道:“臣今年也经过这么一遭,春闱前半个月,家中事事都依着我,一应膳食补汤都是最上好的,可一等臣考完,便再没见过那盏凤吞燕窝汤了。”   众人又笑起来,太后笑得十分开怀,叹道:“你那时候只管埋头读书,哪里晓得你父亲母亲那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日夜熬煎?他们啊.....只怕比你自己更盼那春闱早日考完,好安生安生呢!”   叶勉依旧在他哥耳边絮絮叨叨,抱怨老头子翻脸无情。   叶璟温声教育了他两句,不许他挑嘴任性。   庄珝听到当即就不高兴了,把叶勉拉回身边坐下,冷哼一声:“不过是要吃点飞龙肉,又不是要你家上天去擒真龙,也值当叶大人搬出这一番圣贤道理来......你们家吃口肉,还犯天条不成?”   叶璟闻言脸色一沉,缓缓转过头,刚要与庄珝怼上,就听太后娘娘在一旁接了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太后笑道:“就是如此,这养孩子呀,在吃喝用度上可不能亏着,不然容易养出个小家子气,反倒上不得台面。祖母宫里还有不少北地藩国贡上的花尾榛鸡,你待会儿出宫,祖母叫宫人都给你装马车上带回府。”   叶璟:“......”   他能和荣南亲王争嘴,却不能对太后娘娘不敬,只得把话头咽了回去。   叶勉也是一怔,刚想缓和两句,便听左首太子宝座上,一直静观的邶云霁缓缓开口。   “祖母,孙儿怎地未曾尝过您宫里的飞龙肉?都是您的孙子,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太后闻言差点炸毛,连声道:“有有有......怎么没有?都预备着呢!”   太后年轻时候偏宠闺女,没少惹得其他儿女私下嘀咕她偏心。如今长公主不在身边,她便爱屋及乌,最疼庄珝这个外孙,任宫中哪位皇子皇孙都比他不得。   因而,老太太十分心虚,最怕别人指责她偏心。   太子笑了笑,语气亲昵,状似调侃,“祖母如此说,孙儿便放心了,亏得孙儿方才还心里打鼓,生怕祖母将慈寿宫的好东西,悉数搬去荣南王府去了。”   太后险些一口气没背过去,她确实一得了好东西,就爱往娘家和长公主府里拾掇......   庄珝见状当即呛了回去,“便是悉数搬了,也是长辈的恩赏,总好过有人直接把手伸进长辈的私库内帑里!”   说罢又转头问叶璟,语带机锋,“方才因着两样吃食,叶大人就引经据典,说了好些个道理,就不知‘高堂尚在,为人子者擅动家财’,叶大人是何作评啊?”   叶璟看着庄珝挑眉道:“我竟不知是谁高堂尚在,就擅动长辈家财了。荣南亲王若是知晓......不如就在这里指名道姓地说上一说。”   又冷声道:“想来不是席上列位所为,我等皆是累世官宦、清流门第出身,倚朝廷俸禄为生,长辈家业自有定数,也不值当子女日日惦记。倒是荣南亲王......生父一族乃豪商巨贾,听闻驸马近日在金陵为扩建府邸,一掷便是万金,如此泼天豪奢,不仅王爷惦记,我们大理寺也惦记着呢。”   庄珝语带讥诮:“怎么?大理寺如此关切驸马家资,莫非是朝廷俸禄太薄,养不起你们这群清流门户了?”   太子接过话锋,冷笑道:“朝廷俸禄仰赖的是天下百姓赋税,百姓赋税,最忌的便是豪商巨贾贪得无厌、与民争利!荣南王府与江南庄家这般‘生财有道’,怎能不引得朝廷关切?”   庄珝丝毫不怵,“江南庄家行商,一应税赋不曾短缺半分,买卖往来皆有账册官凭为证,东宫与大理寺若有疑虑,尽管去查。”   他说至此,话锋倏然一转,一脸讥讽地看着邶云霁,幽幽道:“至于荣南王府,本王自是不屑与百姓争那三瓜两枣的微末之利。只不过,家有吾妻至爱,需金屋以养,自然得费心经营......若似别人那般,心有所爱却求而不得,整日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本王自是提不起精神去理会什么钱帛了。这点子苦楚,想必太子殿下最能体谅。”   庄珝字字淬毒,句句诛心,邶云霁凤眸骤然一寒,转头就要发作。   康文帝见这几个孩子拌嘴,越说越不像话了,赶紧出声喝止。   “行了......都给朕好好说话!”   康文帝喝止三人后,又看向叶勉,示意他出声。   叶勉缓缓转过头去,当没看懂。   一个是给他发工资的顶头上司,一个是对他血脉压制的亲哥,还有一个是他家那口子,哪个单拎出来,他都惹不起……   这哥儿仨撕起来,叶勉是真不敢吱声,相比起来,还是圣上比较好得罪。   叶勉垂着脑袋,左抚平一下衣袖,右整理下腰间佩玉,眼睛瞟向御座的时候,不禁心有埋怨,下回再办宴,能不能把这三个分开了坐?   个个都是属炮仗的,沾点火星子就炸,又不是过年缺这声响儿,凑这么齐整干什么?   康文帝嗔了一眼“不中用”的叶勉,又看向太后。   老太太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昧良心的亏心事,只“偏心眼”这一桩,还被孙子给抓了包......   康文帝见方才还笑得开怀的太后,此刻眉眼都蔫耷耷的。他不好在今天这日子斥责太子,只好暂且按下,亲自温言哄起老人家来。   “母后,今日宴上怎么没见白昭那孩子?朕上月听忠武将军提起来,白昭去岁随军督办粮秣辎重,很是得力。如此勤勉,正当激励,朕思量着,授他正五品‘上骑都尉’勋位,母后以为如何?”   太后一听,眼睛当即就亮了,喜笑颜开道:“来了来了,怎么没来?那孩子性子老实,惯不爱往咱们这处钻营。”   老太太边说边用目光在席间逡巡,语带嗔怪与着急:“眼下准是又猫在哪个角儿去了!快,去个人把白昭叫来,叫他给圣上谢恩!”   康文帝笑呵呵道:“母后莫急,待会儿旨意一齐宣了,叫他们一并上前谢恩便是,省得来回折腾。”   太后娘娘喜滋滋地应了,今日恩赏名单,本是没白昭那孩子的份儿,这是皇帝为哄她开心,现添上去的,不单独召见也无妨,实惠到手了就行!   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笑着夸了句“还是皇帝想得周到”。   叶勉和庄珝对视了一眼,知道这是马上要宣旨给各家恩赏了。庄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储君身边。   叶勉无奈起身,他和庄珝分别都忙了一整日,今晚刚偷摸上两把小手儿....... [39]皇恩:拂光萤舍   太子大典当日,为示彰显皇恩浩荡,帝王按着惯例要推恩臣下,封爵赏功,恩泽子弟,以昭示正统,稳固臣心。   这也是今日宴席的重头戏,席间无论是朱紫百官还是宗室王公,看似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其实全都揪着心等着这茬呢。   席下焦着心的臣公们见高阶上两个典仪中官儿,捧着明黄锦袱的恩旨黄匣在御座一旁站定,殿内心照不宣的静默下来。   侧身交谈的,悄悄坐正身姿,举杯欲饮的,也将杯子搁回案上,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全副心神都已系在了那金线装裱的恩典清单上。   叶勉侍立在阶上,抬眼朝李兆的方向看去,因离着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口因咧嘴憨笑露出来的大白牙。   今日宫宴低阶官员本不能列席,温寻是因着在光禄供职,负责操持宴席,李兆却是因为他自己在恩典清单上。   他这回武举夺了功名,他爹归德大将军又使足了力气打点,荫了个“左骁卫骑曹参军事”的实缺职事,日后可再不用在皇城看大门了。   叶勉在阶上遥遥瞧着,心下也为兆哥儿高兴着。左骁卫可是天子亲军腹地,武将仕途的黄金起点。李兆这一步踏下去,算是真正入了武官的正途,往后只要不犯大错,升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上谕:太子册封,礼成庆洽,朕心嘉悦,推恩臣下——”   司礼太监朗声宣唱,恩典如流水般颁下,王公子弟封以勋爵,百官子嗣恩荫入仕、入国子学,臣工母妻诰封品级。   乾坤落定,满殿谢恩声起。   有人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得色,神采飞扬,有人却面容灰败,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一纸皇恩,便是几家青云直上,几家门庭冷落......自此坦途与岖路自分两边,霄壤之别!   御前恩赏不断,热闹非凡。五皇子心中苦闷,没像往回那般在御阶之上凑趣承欢,只闷闷地坐在宗室席间,与一众王公们应酬。   因而,周遭宗室亲贵们的表情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些自矜血统的叔伯们,因着一道恩封、一个荫职,或难抑狂喜,或如丧考妣,已然将全副指望,都系于御座之上那人。   五皇子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若二哥容王的大计不成……自己和子孙后辈日后,怕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沦为寻常宗室,一生的荣辱贵贱皆悬于他人之手,在新君跟前卑躬屈膝,在权贵之间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直至老死。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脸嘴里的琼浆玉液,都泛着一股苦味。   父皇一直对他说,自己是他最心爱的皇子,将来会给他最富饶安乐的封地,叫他安稳喜乐地富足一生。   这话他是信的,甚至在大典前也曾为此有过一瞬动摇。   可此刻,他抬头看着叔伯们脸上那或狂喜、或死灰,全然仰赖天恩的各色神情。   五皇子捏着酒杯的手指逐渐用力。   他绝不会去封地!   赌上性命拼力一搏,或许还能争个乾坤;可若就此认命去了封地,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儿孙们,将皇室的血性与尊严渐渐磨灭,活着也不过是具披着锦绣的行尸走肉……   宫宴近尾,百官公卿、番邦使臣都借着谢恩的由头,捧着酒杯去御阶前露脸。   叶勉帮着太子挡了几杯,就觑着空,偷溜到李兆那处,与温寻一起给他贺酒。   李兆满面红光,一手搂着叶勉的肩膀,举杯便连灌三盏,十分畅快淋漓。   兄弟三人对饮了一回,便搁下杯盏。温寻拣着李兆席上没人动过的菜肴,赶紧吃了几口。   这一日何止叶勉忙,温寻更是脚不沾地,从三更半夜折腾到眼下,连口热乎的都未沾唇,此刻早已是腹中空空,饿地发慌了。   叶勉紧着给他夹菜,“那碗肘子肉,你没吃两口啊?”   温寻满脸晦气道:“哪有那工夫?人往那儿一杵,八十个人使唤你。”   他咽下一口饭,压着嗓子抱怨,“还有那群藩使,可赶紧滚蛋吧!再留几日,老子怕是要被他们折腾散架了。这个忌食牛羊,那个不碰鱼生;还有那眼皮浅的,吃个席,把果品、肉肴装布袋子里带走也就算了,他们连银壶瓷盘都拿!光禄寺库里的器皿都是成套的,少了一件便不成宴,如今已凑不出几套能摆出来的了......”   李兆听得直乐,“嚯!怎么连吃带拿的,这是来朝贺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可不就是来打秋风的!咱们大文为彰显天朝风仪,向来对藩使‘厚往薄来’,他们贡些不值钱的土产方物,回赐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绸缎、瓷器茶叶,价值何止十倍!”   温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且瞧着吧,大典结束了,他们好些也得赖在京里不走。每日人吃马嚼的,耗费的钱粮更是海了去了。”   叶勉给温寻盛了碗三鲜珍珠汤,劝道:“你且再忍上几日,这回他们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且有帐与他们算。”   李兆和温寻听罢皆是一愣,温寻赶紧把嘴里的饭囫囵咽下,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个意思?东宫要有动静?”   叶勉瞧了瞧四处没有外人,才含糊着低声道:“倒也不是专为整治他们。只是......前头有些事,如今要一并了结,他们不过是赶上了,捎带手的事儿......”   如温寻所说,如今这些番邦贡使来朝,早变了味道。有些鸡贼的小国,为了那十倍百倍的回赐赏赉,三天两头遣使来贡,使团的名额一增再增,动辄数百人。   沿途州县供应酒食车马,花费着实不小,而这些藩使官又仗着朝廷“怀柔远人”的政策,对各州县的驿站官员和征调的民夫颐指气使,态度蛮横,在地方上积下的民怨早已不少。   温寻与李兆下意识朝御阶上望去。   只见两伙藩使正围在储君宝座前,姿态谦卑,面带谄媚。太子眼皮儿都懒得撩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和另一旁的魏丞相说话。   叶勉看过去,也不由偷乐,储君这小心眼,针尖儿似的......   犹记几年前,他们上学时候,也曾参加过一回宫宴。   嘉贵妃的胞兄是鸿胪寺卿,手握接待外使之权,藩使们都去烧热灶,对着容王和五皇子极尽分热情,却冷落仁厚的昭怀太子。   如今新储君入主东宫,看他们和看狗似的,他们反倒不知所措,愈发上赶着献媚......   宴席临尾时,叶勉又正色提点了兄弟们几句。   “大典过后,叫你们家里都约束好族人,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这回虽不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但新储君性子凶戾凉薄,下手必是霹雳手段,恐怕要刮连许多人进去。若不长眼撞了上去,怕是谁的情面都不好使。”   几人都已不是稚童,自然明白叶勉这番话并非寻常的场面提醒,各自郑重应下,准备今晚回府去,头一桩事便是禀明父兄。   大宴礼成,叶勉只觉浑身松快。   东宫体恤,给舍人们特批了三日“带薪假期”,叫他们自行排班轮休。   庄珝知晓后,给东宫砸了笔赞助费,又给叶勉“买”了两日,凑了个五天小长假出来。   天上月色浅浅,银河低垂,繁星浮涌。   叶勉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提溜着一小笼花尾榛鸡,另一只手借着宽袖遮掩,与庄珝十指相扣,乐颠颠地往宫门处晃悠。   “张大人辛苦!回去早些歇着——”   “刘兄,您慢走!”   “孙公公,咱回见啊——”   金瓦红墙宫道间,叶勉见着人影,不管熟与不熟,都笑盈盈地扬声道别,声音透亮,眉眼间皆是雀跃与喜气。   被他拽着手的庄珝,也被他这份这快活感染,眼底唇边尽是笑意。   他也不扫兴,二人登上早已候着的马车,车帘一落,竟连长公主府都未回,径直朝着京外那座名叫“拂光萤舍”的山庄别业去了。   拂光萤舍,其名便道尽了妙处。山庄原主人是前朝的一位名士大家,心思奇巧,于溪谷遍植那些吸引萤虫的草木。   每逢盛夏夜晚,月至中天,万千流萤自山涧林深处翩然飞出,恍如天上星河倾泻而落,拂袖皆光,整座山庄宛若置身幻境,不似凡间。   当年长公主大婚时,太后将这座京郊最负盛名的山庄别业赐给爱女添妆,如今又被庄珝十分不客气地从她亲娘手里抠了出来。   马车沿山道逶迤而行,愈往深处,暑气愈消。   行至半山处,庄珝抬手推开两边车窗——只见溪畔林壑间,早已高低错落地放置了特制的萤笼,笼中幽光摇曳,与天上星子,水中倒影交相辉映,缀满了蜿蜒而上的山道。如梦似幻。   公主府的的仆从手持长竿,随着车架盘旋上山,一路轻拨树梢草甸,霎时间萤虫簌簌而起,漫天飞舞,似一场光雨倾泻而下。   车马行经之处,仿佛碾过满地星河。   叶勉兴奋地趴在窗边,把手臂探出车窗,广袖轻扬处,萤光缭绕相随,在他腕间袖底流转生辉。   这处山庄,不单景致绝伦,更妙在清幽静谧,是暂避尘嚣的极好去处。   因而庄珝只按着规制带足了侍卫,而服侍的侍童侍女、灶上厨娘拢共只三四十人。   下人们提前好几日就来山庄里布置,俩人一下车架,就被提灯侍童引着,去林壑掩映的热泉汤池里泡澡去乏。   临溪的观星台上,撑起了一顶巨大的月蓝色轻罗纱帐。晚风过溪,拂得那帐纱如烟似雾,帐角悬挂数个香囊,里头装着驱蚊艾草和助眠的甘药香末。   帐内铺就舶来的软绒毯,上头堆着锦褥和软缎丝被,各色的织锦靠枕散落其间。   叶勉换了寝衣,拉着庄珝并肩躺在纱帐里,只觉陷落于一片温柔锦绣,浑身松泰无比。   那帐顶用极细的银丝织成了疏朗的星图纹样,俩人透过如烟的罗纱望着漫天碎星,真实星河与绣图交织在一处,虚虚实实,直教人分不清是置身人间,还是醉卧于九天银河之畔。   纱帐外,两丛橙红的篝火正噼啪轻响,其中一丛架着红泥小火炉,里头煨着冒泡的荷叶梗米粥,粥米已熬得化开,渗着淡淡的荷香;另一丛正炙烤着太后赏的花尾榛鸡,焦香的肉味混着蜂蜜的甜气,霸道地勾的人馋虫大动。   叶勉躺在温柔乡中,抬眼便是纱帐外被风拂动的朦胧星月与流萤,他轻轻晃了晃与庄珝十指相扣的手,声音里带着向往。   “夏公公说,流萤湾那处景色最妙,还能夜钓,明日你与我去,我们钓来大鱼,就地烤来下酒,可好?”   “好。”庄珝温柔应声。   “小喜子说他会做竹筒饭,咱们去后山砍两截新竹,再去和厨娘要些腊肉、香菇还有粳米,埋在篝火灰里煨熟了吃!”   “嗯,明早就去。”庄珝也应了他。   “听说庄子农户家里有只长了三只犄角的小羊,稀罕得紧,咱可得去瞧瞧......我还要去山脚下夜航行舟,就我们两个,不带船娘,我亲自来替你撑篙......”   “都去......”   食物的暖香与帐角的药草清芬交织在一起,篝火光影摇曳,温柔地映在纱帐上。   疲惫了一整个月的叶勉,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盘算着自己的小长假安排,语气却越来越黏软,终是抵不过浓重的倦意,依偎在庄珝温热的怀抱和绵密的亲吻里,沉沉坠入梦乡。 [40]山中:客人   叶勉这一觉睡得极沉,竟不知晨昏,囫囵间便过了一整个日夜轮回。   前夜睡前那些美美的盘算,到头来一样也未能成行,待他再度睁眼,已是隔日寅末卯初。   床帐外燃着一盏守夜的绢灯,光晕朦胧,将锦帐映作一片温暾的暖色。   身旁,庄珝仍在侧身熟睡,浓密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手臂环在他腰上,呼吸匀长温热,轻轻拂在叶勉耳廓。   暖帐内尽是他熟悉的气息,叶勉半阖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也去搂男朋友的腰,俩人肌理相贴,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埋进庄珝肩窝。   这番动静终于扰了身旁人的清眠,庄珝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氤氲着未散的睡意,手掌在叶勉微微弓起的脊背上轻轻抚了抚,声音微哑:“睡醒了?”   叶勉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吵醒你了?”   庄珝手臂轻轻一带,把人捞到身上趴着,下巴轻抵着他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吵了我一夜了......”   叶勉:“???”   他正觉莫名,还未及开口问,腹中便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不一会儿,山庄主院的灯笼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叶勉一整日粒米未进,厨房里的灶火一直未敢熄。侍童听见正房内传出动静,转身便往厨房跑去传话。   正房内室里,也是满屋亮堂。   胡内监忙忙活活地指使着侍童们摆膳,一张黑漆嵌螺钿的矮几置于床榻上,上头齐整地摆着刚出锅的细点热羹。   一笼皮薄如纸的虾籽汤包,一碗火腿鱼翅粥,一盅杏仁野菌炖乳鸽。面点是玫瑰豆沙酥卷与鸡油葱花卷。另有四色攒盒盛着的时鲜小菜。   叶勉这一个月是真累得狠了,大典那日精神又一直紧绷着,前晚上骤然松懈,这才睡得被人打昏了似的。   待这一觉酣足,又将一桌膳点扫去一半,人才算彻底活泛过来。   俩人用了早膳,也没穿外头的大衣裳,闲闲地偎去外间儿窗边的平榻上。   外头黎明未至,细雨先临,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畔的几丛芭蕉叶上,声声清润,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安然。   庄珝倚坐在榻上,一条长腿舒展着,另一条腿随意支起,叶勉手肘支在他膝盖上。两人正兴致勃勃地商量着今日的游玩安排,就见夏内监捧着个描金漆匣走过来。   “两位小祖宗也别只顾着玩。”   夏内监将漆匣放在俩人身前的榻几上,劝道:“如今亲戚们都来京了,也合该走动走动才是。”   叶勉十分配合地将匣子接过来,打开一瞧,只见里面厚厚一沓拜帖,红的金的,压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嚯”了一声:“怎么这么多帖子?”   “可不就是!”夏内监苦口婆心,“知道你们俩年岁轻,都不耐烦去亲戚那儿交酬。可若一味躲懒儿,岂不是过成独户了?长公主殿下当年也不爱这个,还不是得耐着性子,一年一年把人情来往撑起来?”   叶勉侧头和庄珝商量,“正好这几日我休沐,挑两家串串门子去?”   如今京里正热闹得紧,王公贵胄云集都城,宫里宫外几乎无一日不设宴,赏花宴、听雨宴、避暑宴……随意拈个由头便能开上一席。   邀帖、拜帖雪片般满京飞,各府的朱轮华盖一大早上就倾巢而出,车上雕鞍绣毂,明里暗里比着车马的规制排场。   西口大街上那几家干果蜜饯铺子,每日不到晌午就被各大府邸的小厮抢空,连装匣的锦盒都供不应求。伙计们只得用油纸急急裹了,一包包往各府马车上递。蜜饯的甜香与车马的尘烟混在一处,把半座皇城都熏得酥软了。   庄珝随意地点了点头,对叶勉道:“那你择两家吧。”   夏内监高兴道:“两家也好,挑牌面儿大的府里去,一家午席,一家晚席,该见的也就都见着了。”   叶勉拿起那沓邀帖,一张张仔细翻看起来,突然手上一顿,紧接着便将当中一张描金朱漆的帖子抽了出来,看也不看,信手掷去地上!   “怎地什么人的帖子都在里头?”   那帖子摊开在地上,朱砂底上描着四皇子府的字样。   夏内监“哎哟”一声,急急道:“那可是四殿下的帖子......”   “什么四殿下?”叶勉面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谁家正经龙子凤孙,好好的皇子不当,偏要去给人拉皮条?”   庄珝侧首,鼓励奖赏一般,在叶勉唇上亲了一口。   夏内监:“......”   叶勉当真是对四皇子这人厌恶至极!前两个月他张罗着替自己外家与荣南王府结亲,叶勉只当那时他还不清楚庄珝与自己的关系,便也罢了。   哪想昨日宫宴上,七皇子偷偷告诉他:他四哥知道与荣南亲王结亲无望后,竟不知从哪里学来了邪门歪道......从瑜嫔娘家的远枝中,踅摸了一对同胞姐弟,想一并送来荣南王府,叫姐弟共侍一夫。   这把叶勉给恶心的,听罢险些当场干呕。天家骨肉、龙子凤孙,自小受皇家教养,日读圣贤书,竟能干出这等腌臜的勾当,简直连市井泼皮都不如!   庄珝吩咐夏内监,“往后四皇子府的帖子,回事处收了就压下吧,不必再往里头递了。”   叶勉的性子,庄珝有时也觉着看不透。时而全然没有上下尊卑之念......不媚上,对下也从不作威。因而,府里的下人都对他有几分真心的亲近。   可时而又捧着那些“上下体统”,守的极严,仿佛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叶勉若娇横跋扈一些,自己不过多帮他收拾几回烂摊子,可若他在外头苛于伦序尊卑,自讨苦吃,庄珝却恐有照应不及之时。   因此,方才见叶勉全然依着脾气,扔了四皇子的帖子,庄珝非但不恼,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欣慰。   可见让他去东宫历练一番是对的,皇亲国戚见得多了,那些天潢贵胄在他眼里,便也不再是什么需得诚惶诚恐去应对的人物了。   庄珝心头满意,邶云霁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性子却十分对他的胃口,叫他多带一带叶勉,正好能给他长长胆气。   “那老奴下山后就去吩咐门房,日后四殿下的帖子不许往后殿送了。”   夏内监方才听叶勉讲完缘由,对四皇子府也有些不高兴。他低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了然:“哥儿不知内里,老奴却多少能猜着些缘故,四皇子定是瞧见了北边儿来的那一家子......”   叶勉好奇问道:“谁家?”   “景珩郡王府!”   夏内监语气嫌恶,“那家人家,家风不正,哥儿日后在外头,也要少与他们往来才是。”   这些日子的京城,不仅是宴帖漫天飞,各家的八卦秘闻更是如风起絮扬,传得到处都是。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景珩郡王府的后宅轶事了。夏内监坐去俩人跟前的几凳上,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   说来颇令人咂舌,原来这景珩郡王,竟在自己花甲耳顺之年,往后院收了一对同胞姐弟......这姐弟是他六十寿辰时,封地上的郡官献上,据说还是那郡官儿的族亲。   俩人生得皆是花容月貌,又极会讨人喜欢,直把老郡王迷的五迷三道,老房子着火一般,将这两姐弟疼宠得如珠似宝。   姐弟俩,一个白日陪在外院书房,一个夜里侍奉在内宅寝阁。四年里,将老郡王的妾室们挤兑得没地儿站脚,病的病,卖的卖,剩下的也沦落到给这姐弟揉肩捏腿,由着他俩磋磨折腾。   更有风言风语传得真切,说郡王去岁没了一位侧妃,内情便与这姐弟脱不开干系。只这事在封地就急急被掩下了,无人能探得实证。   夏内监一脸讥诮,“如今,听说那位姐姐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姐弟俩此番也一齐跟着进京来了,景珩郡王正在给她请封侧妃呢。”   “那景珩王妃不管管?”叶勉捧着一把南瓜子追问。   “景珩王妃只活了一个嫡子,腿上还有重疾,按理说是不能承袭爵位的。早些年,王妃和世子就缩着脖子度日了。”   夏内监唏嘘:“如今这态势,王妃若不是嘉贵妃姑母,眼下是何光景……可就难说喽。”   叶勉:“老东西还敢宠妾灭妻不成?这可是重罪!”   夏内监“嗐”了一声,“他们封地上呆的久了,早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哪还懂什么礼数王法?做出来的那等荒唐事,简直令人笑话!”   “就说前些日子,各王公侯府设宴,出面待客的都是正经的当家主母。偏那景珩郡王府,竟是王妃与那位‘姐姐’一同坐在上首待客。下头坐的哪位夫人没有诰命在身?当场便有好几位翻脸离去。那老郡王非但不去赔罪,竟还在那姐姐眼泪挑唆下,上人家府里去讨说法,险些没闹到御前去!”   “怪不得。”   叶勉眼尾一扬,幽幽道:“想来景珩郡王给了那献美的郡官儿喂足了甜头,才又惹得咱们四皇子眼红心痒......”   “可不正是如此!”夏内监一拍大腿。   “听闻那郡官如今已擢为正四品的中州刺史,儿子也从九品下的县尉,一举跃为州司马,连他族内亲戚,都在郡王封地上谋了管事庄头的差事,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叶勉却冷笑了一声,“怕是要一起升西天!”   夏内监:“......”   庄珝也是一愣,低头问叶勉:“邶云霁这么快就要动手?”   叶勉松松地靠在他身上,点头道:“我看太子殿下那阵势,是要下死手的,没打算叫景珩郡王全须全尾的回去封地。”   庄珝闻言拧起眉头,“此事非同小可,东宫都准备妥当了?”   他自是清楚,以邶云霁那悍辣锋锐的性子,大典后必会寻个由头亲自操刀,为东宫歃血祭旗,以震慑朝野。   却万没料到,他挑来开刀立威的,会是宗室皇亲。   那景珩郡王可是圣上的皇叔,虽是庶出的皇子,却在宗室中辈分极高,根基颇深。稍有差池,只怕立威不成,反要触动宗室众怒,引火烧身。   怎么偏要啃这么一块硬骨头?   叶勉一想到东宫属官们假期后要办的差事,也是头疼不已。   和庄珝玩笑道:“他这人,好像自来就没什么怕的。看马蜂窝碍眼,都得拽下来当球踢。也就景珩郡王的同胞哥哥埋得远,不然他是打算把人家兄弟的棺材板儿一齐给掀了的。”   庄珝:“......”   *   午前雨后初霁,山间仿佛被彻底浣洗过一遍,深深吸一口气,说不出的干净舒服,天地安谧,却又处处透着鲜润的生机。   叶勉精神正好,穿着一身简便的裋褐,除了鞋袜,裤腿挽得老高,赤足站在溪水中,清冽的溪流没过脚踝,只露出两截白嫩嫩的小腿。   他猫着腰,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石隙间游弋的一抹银亮。   庄珝一身利落的窄袖袍,闲闲地坐在溪边一方大青石上。眼见叶勉全神贯注,指尖将要碰到鱼身时,他唇角勾起一丝戏谑,信手拈起一枚鹅卵石,手腕一扬——   石子“咚”地一声落入水中,溪面荡开一圈涟漪,那鱼受了惊吓,尾巴一甩便没了踪影。   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扭头瞪向始作俑者。   只见庄珝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眼角眉梢俱是得逞的笑意。   一旁守着的仆从和侍卫们瞧见这一幕,也都乐弯了腰。   “庄珝你个混蛋!!你赔我的鱼!那么大一条!!!”   只有叶勉气得直骂,抬脚就朝他踢起一片水花。   叶勉自打上了班,已许久没这般撒开性子玩耍过,这一上午,又是下溪摸鱼,又是树梢上掏鸟,还兴致勃勃地跑去庄户的农圈里,喂了两槽的猪。   这把庄珝给膈应的,把人按进泉里,给他抹了三回蔷薇澡豆,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搓洗了个透彻,才许他上岸。   用午膳时,叶勉还在不爽快,“一早上还与我讲情话,说我什么样你都喜欢......方才不过去猪圈走了一遭,你就嫌弃啦,可见都是嘴上功夫!”   庄珝瞪着他,“你还敢提!”   这回连胡内监都不站在叶勉这边了,嗔怪道:“哥儿淘气也得挑个地界儿才是,那庄户农圈里,养的全是猪羊那等腌臜牲口,何等污秽?岂是你能踏足的地儿?”   叶勉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境地,刚想再辩白两句,就见夏内监进来禀话。   “王爷,楼家两位公子和卫家公子,都已上山了。”   庄珝微讶,“怎么这么早?”   夏内监笑着回话:“下山传话的人说,他到了别院,恰巧几位公子都在。原是今日他们要去赴宴的主人家生了急病,宴席临时散了场。几位公子听说王爷明日相请,索性就跟着传话的人一道儿上山来了。”   叶勉咽下去嘴里饭菜,笑吟吟道:“怎么没早些来报?还能与我们一道用个午膳。”   这三个人,叶勉虽没见过,却也是知晓的。   都是庄珝幼时在金陵的玩伴,出身江南巨贾之家。如今庄珝手上不少产业,都交给他们经手打理。几人与庄珝虽然有尊卑之分,到底有自幼相伴的情谊,“半友半臣”,是他在南边最得信赖的一圈心腹。   这两年,他们回回往京城公主府送节礼,都单独有叶勉的一份儿,叶勉很承他们的情。   此次太子册封大典,不仅地方上的王公们齐聚京城,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商贾巨富也齐齐抵京,都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热闹,竭力走动一番。   夏内监笑道:“他们风尘仆仆地刚上山,好歹得重新梳洗过,才好拜见王爷。”   叶勉点头,“那叫他们好生歇歇,待我们用完午膳再去见他们。”   夏内监笑呵呵道:“哥儿一同去会会客也好,都是金陵的自家人。前几回他们上京,正赶上哥儿闭门备试科考,可不就错过了?”   庄珝却道:“不急,你等下睡个午觉,睡醒了再去见他们也不迟。”   叶勉晚上想要去夜钓,若是白日不让他睡饱,到了夜里定然提不起精神,届时又小孩子似的,哼哼唧唧,磨人的紧。   夏内监又躬身问庄珝,“咱们这两日接哪家拜帖,王爷可定下了?”   庄珝吩咐:“去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你去安排吧。”   太子要对景珩郡王下毒手,过两日必会差遣叶勉前去办差。   庄珝不大放心,索性自己先带着他去走一遭。就算过几日两拨人对上了,郡王府想要对叶勉发作,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夏内监应声:“是,那老奴这就和刘长史说一声,叫他即刻遣属官往两个府上递话。”   他们这样的人家,接了帖子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赴席。总要先通传到主人家,言明几时到,带多少人马。   届时主人要亲自作陪,自然还得另寻得力之人去招呼其他宾客。提前说定了,主人家才不至措手不及,失礼与宾。   用罢午膳,庄珝亲自去哄叶勉午睡。   他自己倒不觉得困乏,可他若不在一旁坐镇,叶勉一准儿又要缠着胡内监,给他讲那些没边的宫闱鬼话儿。胡内监又爱惯着他,爷俩越说眼睛越亮,还睡什么睡?   侍女们掰了块安神香饼,添去窗边的香炉里。清幽的淡烟在卧房内弥散开来,与午后慵懒的光晕融在一处。   与此同时,山庄别院里。   楼家兄弟和卫家少爷,俱已匆匆更衣梳洗过。   侍女们端来茶水点心,楼季明客气地和一位侍女询问道:“劳烦这位姐姐,不知亲王殿下可已用罢午膳?我等何时前往拜见方为妥当?”   侍女福了福身,恭谨答道:“殿下方用过午膳,不过叶小少爷要歇晌,殿下正陪着,几位公子还得稍候些时候。”   楼季明拱手一揖,“有劳这位姐姐告知,我等在此等候便是。”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茶封,含笑递到那侍女手中。   另外两人也纷纷起身,客客气气地将备好的茶封,一一递给了屋内侍奉添茶的侍女们。   侍女们收了丰厚的茶封,脸上笑意更为真切,轻声提点道:“我们家小少爷午歇,通常是一个时辰的光景。”   几人忙谢过侍女提点。待打点好王府下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便一同往别院后山的半山凉亭去了。   凉亭四面无人,几人说话也没了顾忌。   楼季明扯了扯领口,低声道:“这架子叫他摆的......好大个排场!歇个晌午觉,还得拉着亲王作陪,真是开了眼了......”   其他人没说话,可也都脸色难看。   几人都对叶勉有些不痛快,他们一伙人这两年没少来京城公主府,叶勉却一回也没露面。   这番来京,他们提前半月就到了,备给叶勉的礼也足,问起能否见见这位叶家少爷,那胡姓太监几次推说——小少爷衙门里差事忙,抽不得空。   卫州也哭笑不得,“咱们这些人自幼便与亲王相识,是何等亲厚的情分?他倒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了!”   他们俱出身江南数一数二的巨贾之家,平日里来往的不少都是封地上的王孙公子,对叶府那等“清寒门第”,不大瞧在眼里。   楼家大哥楼季誉摇了摇头,沉声道:“行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少说两句!”   卫州和楼季明悻悻收声,他们虽对叶勉不满,可在庄珝面前,却是不敢露出分毫的。   这几年来,荣南亲王花销在这位叶家公子身上的银子,简直填海一般。吃、穿、用……外人瞧着不过是寻常富贵,他们几个却心里门儿清——里头哪一件不是他们费尽心思,天南海北搜罗采办来的稀罕物件?   内里这般挥金如土的供养也就罢了,连外头的产业都给他置办的齐全又仔细,田庄、盐场、矿股......桩桩件件都是下蛋的金鹅,实打实能传家的基业!   前些日子,不知又砸了多少的银子,竟硬生生将人送去东宫。   这般金山银海只往一人身上淌,泼天的好处都被他一人独揽了,别说他们这些人妒得红眼,便是王府的亲戚们,也是憋了满肚子的火!   楼季誉不紧不慢道:“此人容貌虽盛,却不够聪明,连吃肉分汤的规矩都不懂,迟早要栽跟头,想来那些皇亲宗室们不会容他太久。”   卫州也颔首,“说不得此番在京城,这些人便要拿他作筏,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山庄主屋。   叶慢午睡醒了后,吞吞撑坐起来。   “他人呢?”   主屋的侍女们闻声,全都围了上来侍候,一面替他披衣,一面柔声回话:“王爷现下正在山腰雅舍里待客。”   叶勉这才恍然想起来,忙扯过袜子往脚上套。   “险些睡忘了,我也瞧瞧去。”   胡内监这时也从外间儿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刚晾凉的甜梨汤,嗔怪道:“哥儿别慌脚鸡似的,叫她们仔细给你穿衣裳。一会儿先喝口梨汤润润喉,外头大日头的,暑气正重着。”   叶勉睡饱了精神,哪里还耐烦在屋里多待,就着夏内监的手饮了两口梨汤,就不肯再喝,重新梳过头,便带着一伙人跑了。   待客的雅舍建在半山腰上。   叶勉路上剪了几串漂亮的绿葡萄,又叫人摘了一篮子皮薄肉细的绵白梨,一并给客人们提了过去。 [41]相逢恨晚:家宴   叶勉一脚踏进院门,就见庄珝并未像往常待客那般,在厅中分设主次尊位,而是与几位友人闲散地围坐在院心的石桌旁。   那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乍见叶勉进来,目光皆在他脸上定了定,随即全都急慌慌地站起身。   “这位便是叶四少爷吧?”   楼季誉率先回过神来开口,姿态十分恭谨,“幸会幸会。”   另外几人也七嘴八舌,言辞恳切:“早闻叶四少爷风仪,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我等早该递帖拜会,皆因俗务缠身耽搁至今,还望叶少爷莫怪。”   叶勉拱了拱手,笑意舒朗:“诸位有礼了,快请入座,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众人寒暄一番,叶勉坐去庄珝身边的空位上,那几位公子才敢重新落座。   楼家兄弟悄然对视,眼底皆掠过一丝讶异......一个男子,竟能生得这般夺目,也是奇事一桩。   几人都有些不自然。   庄珝旁若无人地牵过叶勉的手,问他睡到了几时,醒来可有听话用了润喉汤,走过来热不热?   叶勉一一答了,又转过身热情地招呼客人:“我来时路上见果子熟得好,便采了些,已吩咐侍女们洗净了,诸位尝尝看,虽比不得府里的精致,倒也酸甜得趣儿。”   几人闻言,一迭声的谦谢,口中连称“不敢当”,“劳您费心”,姿态恭谨得近乎惶恐。   叶勉又陪着他们说了会子话,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几人说的商事民情,关乎各地方经济,他倒是很感兴趣,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热络恭敬有余,却少了几分真切。   叶勉一插话,几人要么谨紧回话,要么满脸堆笑恭维,十分无趣。   他心下轻轻一叹,交朋友讲究个缘法,既非同道,倒也不必强融。   正如自己与魏昂渊、阮云笙那帮兄弟,哥儿几个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可庄珝至今仍与他们互相瞧不惯,如今能维持表面客套,彼此尊重,已算十分难得了。   因而,叶勉只闲闲坐在一旁听着,不再多言,偶尔啜一口手边的茶。   庄珝见他神思都已飘远,便止住了话头,站起身说要带叶勉去骑马,让楼家兄弟他们自去歇息,晚宴时再聚。   叶勉摆摆手,笑道:“你们聊你们的,诸位难得一聚,我自己去跑几圈松松筋骨就是。”   他午歇后就换了一身和庄珝一样的玄色箭服,窄腰紧袖,本是打算与他们稍叙几句,便邀众人一同去骑马。   不过眼下这光景,倒不如他自行去玩乐,留他们自己人说说话,如此两边都自在。   庄珝却不允,只说那几匹马都是刚驯好的生马,叶勉不曾骑过,他不在边上看着,放心不下。   “我多带几个侍卫便是,也不去山上跑,只去山涧旁那块空地溜上几圈......”   叶勉好劝歹劝,总算把庄珝给按下了。   他虽与这几位公子不投缘,心底却愿意庄珝与同龄友人多说说话。   这人平日总被尊卑身份框着,小小年纪却老板着脸,难得有这般松快的时候。   叶勉带着人走后,庄珝便有些神思不属,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许。   桌上几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不敢多话。   不多时就见荣南亲王蹙着眉,召来侍卫长,又亲点了一队亲信护卫追上去,叮嘱他们都小心跟着,别离太远,也别扰了他兴致,马场或马匹有任何异样,都立刻来回。   待到晚上,山庄在观星台下的平阔草地上设宴,点了篝火,上头架着全羊和乳猪,还有叶勉下午新猎的野味、现捕的肥鱼。   叶勉自来不是扫兴的人,与他们说笑碰杯,陪了个整宴。   庄子里自酿的梅子酒,入口清甜却后劲儿十足,叶勉一个大意,便醉了个透彻。   待到隔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昨夜宴席是何时散的,竟是半分也记不得了。   他坐在床上喝醒酒汤时,随口问庄珝:“你朋友今日什么安排?可用我作陪?”   庄珝没应声,却是夏内监上前接话,“几位公子一早上就被送下山了。”   叶勉捧着碗抬头,奇怪道:“怎么不多待两日?”   夏内监挤着眼睛,悄悄给叶勉打眼色。   他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庄珝远远地坐在窗边,脸上似有些不乐呵。   叶勉眼皮猛地一跳,完辣!他忙和夏内监悄声打探,“我昨晚儿冷落他朋友了?没招待好生气了?”   叶勉醉的厉害,也不记得后半夜都发生了什么。   夏内监也做贼似的,低声道:“哥儿未曾怠慢客人,却是热络地过了头,冷落咱们亲王了......”   赞这个身量高挑,夸那个一表人才,转头又捧另一位是商业奇才,直叹相逢恨晚,早该来京城与他一处玩!   这般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赞,亲王听了心里能痛快吗......   叶勉挠了挠头,他和庄珝那几位朋友实在不投契。昨晚上待客时心虚,太过刻意,装过头了......   他和夏内监俩人正嘀咕着,就听不远处窗边那头,一串瓷器磕碰的“叮当”锐响。   庄珝坐在窗下,正用杯盖一下下拨着茶汤里的浮叶,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叶勉头皮发麻,掀了被子就往床下蹦,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上就去哄男朋友了。   夏内监伸手替俩孩子理了理床铺,愁得直叹气。   这俩小祖宗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呦?也好叫他这把老骨头省心些。   夏内监想到此,心头不免对长公主生出些怨怼来,一个当娘的,把儿子往京城一扔,只给了几个铜板儿,就万事不顾了,他们倒是在一家子在金陵团圆和乐着......   夏内监上了年岁,心也越来越偏,愈想愈不对劲,只觉公主府的好处,都叫庄珝下头那两个弟弟给占了去!   他扔下手里的枕头,转头就回了自己屋里,铺纸给金陵写信,怎么也得给这京城头儿,再要来一些实在体己才行!   叶勉与庄珝又在山庄里逍遥了一日,直到第四日午后,才乘着马车,不紧不慢地回了京城。   休沐最后一日要随着庄珝去走亲戚,午宴是景珩郡王府,晚上则去是大长公主府。   宗室王公们也不敢一直在京城逗留。自大典后,办宴的人家儿越来越多,错也错不开,只好商量着,你家办午宴,我家便摆晚席。   如此一来,走礼的客人们也不必为难择选,各家也都全了脸面。   既是要去景珩郡王府,叶勉便不得不先给东宫递个信儿。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太子的密令就送到了他手上,命他小心打探几桩要事。   叶勉临睡前还惦记着,嘴里直念叨,“明儿个一上午都是公差,我回去得和东宫讨回这半日的俸禄。”   庄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嘲讽道:“邶云霁如今连东宫的地砖都想掀了卖银子……可别和穷人提钱,仔细他同你急眼。”   叶勉听得直乐。   第二日辰巳之交,叶勉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登上马车,随着荣南王府的车驾仪仗,往景珩郡王府去了。   车驾行至郡王府所在的崇礼坊时,各府车马塞满了整条长街,宝马华盖、青油小轿错杂相间,将几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庄珝的仪仗刚转过街角,前方便有眼尖的瞧见了那朱红伞盖与金漆牌杖,各府家仆们赶紧禀告主家,随即纷纷避让开来。   荣南王府车架行至郡王府门前时,中门侧门早已大开。   景珩郡王率世子亲自迎出,身后还跟着三五位有头脸的宗亲子弟。   老郡王身着绛紫色蟒袍,头发花白,眼底满是长辈见着晚辈的慈蔼笑意,上前笑道:“珝儿怎么才来?待会儿可得陪叔祖父多喝几杯才是!”   世子率宗室子弟们,纷纷躬身行礼。   因是家宴,庄珝便也向老郡王执了个晚辈礼,含笑应道:“是侄孙来迟了,待会儿定当自罚三杯,给叔祖父赔罪。”   景珩郡王哈哈大笑,和世子一起将庄珝迎了进去,其他小辈也格外客气周道,引着叶勉和王府属官们进府。   进府后,庄珝被径直引至正堂,由景珩郡王亲自作陪,堂内还有淳亲王与另外两位老国公。   叶勉也没受丝毫慢怠,被郡王府的嫡长孙亲自引着,去了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   那里早已聚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正说笑品茶,甚是热闹。   景珩郡王府的几个小辈在席间往来周旋,招呼殷勤,个个满面红光,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今日他家摆宴,有两位亲王亲临,连最难请的荣南王也赏了面子到场,这份脸面,实实在在是压过了京中其他公侯府第。   如今,京中的宴席开得越来越密,各家都暗自卯着劲攀比。   谁家府上客人稀落,来的宾客身份不够显赫,第二日便要被人背后说嘴,骂你是失了势的落魄人家。   反之,若是开宴时宾客盈门,更有亲王这等贵客驾临,那便是炙手可热的煊赫门第,足以让主人家风光无限,在京城交际场中挺直腰杆。   叶勉不仅是荣南王带来的客人,他自己也有另一层身份——东宫储君身侧的心腹近臣,正得势的大红人。   因而他的受欢迎程度,并不比庄珝少上多少。   敞轩里的子弟们见他进来,皆热络寒暄,争相结交。   叶勉与其中许多人都是打过照面、喝过酒的,所以也不觉拘谨,言笑自若地融入其中,与他们谈笑风生。   他这一席在这敞轩内也是主席,桌上有淳亲王的子弟,景珩郡王的长孙,和大长公主府的公子们。   陈鹤书是大长公主和丹阳郡公的嫡孙,对叶勉极是热络,与席上众人扬声道:“今晚儿上我们府里摆席,诸位可不行缺席!叶勉,你也得来......”   众位王孙公子们自是笑着连声应和,一时间席上气氛更为款洽。   荣南亲王前两天就递了信儿,说今日要赴景珩郡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的宴。   消息一出,两府的宴帖顿时身价倍增,成了近日京中最紧俏的香饽饽,都想借着这宴与荣南王府攀交个交情。   陈鹤书脸上容光焕发,频频举杯。   席间众公子们谈天说地,从朝堂政事到各家后宅的姬妾,就没有他们不议论八卦的。   叶勉指尖托着酒杯,始终含笑听着,只在不经意处,偶有插言。   陈鹤书问景珩王府的嫡孙邶明黔:“那伙不消停的主儿,这两日可还与你们府上闹腾?”   众人闻声都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邶明黔冷嗤了一声,面上十分不屑。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不过是为着些银钱,倒闹出这么大阵仗!前些日子把钱散给他们了,就当是打发狗,买个耳根清净!”   叶勉眉梢一挑,稍稍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宗室们被齐齐召至京城呆,实属难得,各府都极尽交酬,广结人脉。   只是这场盛宴之下,还涌动着另一股暗流,有人要借此良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大文百年国祚绵延,宗室繁衍,往往一块封地上,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尊卑交错,爵位一层又一层。   看似天潢贵胄,同气连枝,实则内里倾轧不断。   许多辈分疏远的底层宗室,常年活在高阶宗室的威势之下,受尽倾轧与盘剥。   田产、铺面这等产业被侵占都是家常便饭,有时连儿女嫁娶,衣食住行,都得看人脸色。空顶着光鲜的皇家姓氏,实则过得比寻常富户还不如。   景珩郡王的封地在北地,不算特别富庶,因而上头没有亲王,下头郡公、县公却是不少。   平日里,老郡王就是这方地上的土皇帝,说一不二,威势赫赫。   下头的一群低阶宗室们,被他拿捏得连气儿都喘不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孝敬稍有分量不足,轻则给他们脸色看,重则被召去府中训斥,如同对待家奴。   府中子弟们若想谋个前程,更得先向郡王府献上厚礼,得了老郡王首肯才敢动弹。   最要命的是,连朝廷下发的宗室俸禄,都须经他府上“代领”,每年借口填补公用克扣,落他们手中时已十不存五六。   就这般,发放时还要百般拖延,逼得那些远支宗室,为讨要自家那份活命钱,不得不一次次上门哀求,尊严尽失。   此番朝廷召地方勋贵入京,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赐良机。   几家暗中通了气,发了狠,誓要借此东风,掀了他们头顶上这座山。   册封大典之前,这群人就联手告了回御状,奈何结果与他们预料的一样,康文帝只是将景珩郡王召进宫,私下斥责一番,勒令他发放这些年克扣的宗室年俸。   此事过后,这些人确实没再闹腾,却并非如邶明黔所说,被“花钱买了个清净”。   实则是这几家暗中找上东宫,有了更大的图谋。   此番御前告状,必招了景珩郡王嫉恨,回去封地只会被变本加厉报复与打压。他们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子孙们难不成还得世代跪地乞食?   叶勉目光掠过那些正为郡王府来回奔走,招待宾客的低阶宗室子弟,心下若有所思。   这番联手,是他们走投无路找上的东宫,还是东宫主动抛来橄榄枝,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叶勉看来,这般破釜沉舟的行径,不成功便成仁!太子若没向他们许下重诺,单凭这些势单力薄的远支宗室,断无这样的胆气。   席上一群年轻纨绔,谈够了外头的事,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去了各家后院轶事上。   叶勉正听得无趣,随手拨弄着酒盏。   他哪里知道,此时郡王府的正堂里,自家后院儿也正被人松土撬墙角......   景珩郡王捋着胡子,看向庄珝笑得极爽朗,“珝儿......给皇叔祖个薄面,今日就把那对姐弟带回去!”   老郡王语气里半是疼爱半是劝和,“老四那孩子脸皮薄,前日你派人去他府上传话,八成是下人们添油加醋,传话走了样。如今外头一哄声说得极难听,他臊得没脸见人,今日知道你过来,才求到我跟前,也是真怕了你的脾气——”   说到此,他嗔怪地看了庄珝一眼,“你们兄弟间,何必为此生分?不过是一对伺候人的,收与不收有何要紧?你就心疼心疼你四哥那点脸面,全当你皇叔祖欠你个人情!”   景珩郡王见庄珝没有立即应声,有些不乐,佯装生气道:“旁人不知,皇叔祖可是知晓那叶家子的!”   庄珝抬眼。   “都是男子,他又不是外头那些能随意打发的,将来你们总要两厢娶妻,如今这点儿风流事,何必看得太重?”   景珩郡王见庄珝有了反应,以为说中关窍,愈发笃定劝道:“那叶家孩子也是好人家的子弟,皇叔祖也不亏他!本王亲自为他保媒,结一门风光好亲,再另聘两房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妾,保他可心可意地喜欢!这般也算全了你们这段情谊,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淳亲王,突然抚掌调侃道:“还是皇叔会张罗,想必您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了吧?”   景珩郡王笑得极是开怀,转头看向庄珝,语气恳切:“是你叔祖母那头,恰有几位待嫁的侄孙女,容貌品性皆是一等,珝儿不放心就先替他瞧瞧,挑上一挑......”   庄珝闻言唇角微扬,笑吟吟地看向景珩郡王,眼里一派温和,全然不似他平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