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您的蛋吗?-jjwxc 作者:BRI 简介:   人类x猛禽   【文案定于25.11.27】   【前排提醒,壮受,不喜别进。】   玩世不恭性格恶劣爱捉弄猛禽的人类指挥官攻x壮汉大乃猛禽稳重男妈妈受   年下。   某天,人类最高指挥官许潮的宫殿前掉下来一个装着蛋的包袱,像是被某种大型鸟类空投进来的,里面夹着一张手写字稀烂的卡片。   “尊敬的阁下,冒昧打扰,但我实在走投无路,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这是您的蛋,它快孵化了,但我有必须完成之事,无法给它最贴心的照顾,如果您愿意的话,请……”   后面的文字被蛋液污染了,看不清楚。   许潮看完卡片,瞅了眼安静呆在桌上的、花纹独特的蛋。   他的蛋?   他是个人类,哪来的蛋。   ——   蛋很难孵化,对一个人类来说,即便它的生命力十分顽强。   许潮养了蛋一周,束手无策,最终决定物归原主。   开玩笑,谁生的蛋谁养,不要想着假手于人。   他遂调派大军,一路北进,碾平了猛禽最大的敌人、北部陆生种的老巢,最终在山洞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弥诃斯。   猛禽的首领弥诃斯彼时正缩在山洞里,羽翼断折,肌肉撕裂,伤痕累累,完全不像个胜利者,察觉到有人来,他本能地抓起手边的长枪,却听人类慢悠悠道:   “弥诃斯,你真是出息了。”   弥诃斯睁大眼睛,聚起的勇气一下消失了,做贼心虚般仓皇的想逃,却被人扯着翅膀压在身下。   许潮:“把蛋丢给我,自己跑来寻死,是觉得我抓不住你吗?”   弥诃斯:“……”   人类摸着弥诃斯伤痕斑斑的肩头,低下头,饶有兴致地问:“给我交个底,猛禽,这颗蛋,是哪一次的?”   弥诃斯的脸腾一下红了。   阅读指南   1.受非常有母性,责任心爆棚,不单是大乃,性格更是,是会给蛋唱宝宝安睡歌的男妈妈,肌肉壮汉(毕竟是猛禽领袖)   2.主线是一些甜蜜蜜夹微酸口父母爱情和养蛋。(对,我xp爆发了   3.sc,攻受对彼此超粗箭头,攻看上去很花但纯爱(划重点,攻受都是好爸爸,但好的方式不一样(?   4.本人的xp是混不吝年下丸弄大乃壮壮老实鸟,且一边x一边恶趣味叫猛禽daddy让对方生蛋的坏蛋攻,包括但不限于此,不喜欢壮受的赶紧跑,别被我创飞了哈。   5.攻没有抛弃受,战争时代种族不同立场不同目标不同没有抛弃可言。   6.年下,由于物种不同,换算过来受比攻大八岁。   ——   !!推推预收《人,蘑菇养你!》   莫尘是一只喜欢宅在家的蘑菇,那里人烟稀少、毒雾缭绕,虽然人类给他的家划成了最可怖的高危污染区,但他生活得很自在。   某天,他的家里进来了一个重伤昏迷、奄奄一息、十分漂亮的人类。   他不忍心看到人类死亡,遂将对方拖回家去,精心照料,学习制作人类的美食、驱赶周围的苍蝇,用自己的菌丝为人类包扎,虽然昏迷中的对方总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但伤势逐渐好转,莫尘非常欣慰。   好景不长,某天,难得出门参加会议的蘑菇回到家,发现自己饲养的人类不见了!   ——   为了寻找人类,蘑菇乔装改扮进入人类社会,终于在一幢大楼中找到了人类,但人类似乎不认识他,他只能蹲守在人类的房间、挡在人类出行的路上,拿出自己烹饪的小蛋糕,偶尔在夜里用菌丝提醒对方,持续又缓慢地帮助人类回忆。   工作还是要工作的,而蘑菇转正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拿着能源枪,随人类部队前往讨伐灾厄,跋山涉水终于到达目的地后,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以及自己临走时做的记号的蘑菇:“???”   ber,所以人类要抄的,是他家?   ——   后来,为了防止自己被抄家,和人类‘友好’谈谈后的蘑菇接受了对方的赔礼。   当晚,他看着床上对方送来的赔礼,欢欢喜喜地用自己的菌丝裹住了面色发红的人类。   ——   【1】蘑菇攻,不是萌攻!(划重点,是那种高高瘦瘦细细长长笑面虎金灿灿毒蘑菇攻,本体微克,非常掉san。   【2】受他超超超爱。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未来架空 [1]第1章:来给你守夜的鸟。   灼热。   模糊的视线,无休止的剧痛,岩石爆破的巨响,惶惑的回声。   “……”   “这里居然有幸存者,珀尔托,快来!”   “糟了,他的翅膀……不行,必须先保住命。做好准备,我现在给他截肢。”   “出血太严重了,止血散呢!”   “注意别压迫到动脉。”   “……”   “按住他,我要下刀了。”   冰冷的银刃绞进血肉,有什么东西从背部骨骼处分离,好在执刀者的技巧精湛,终结了漫长的钝痛。   “莉娜,雀鹰领地还有其他幸存者吗?”紧紧按住伤口的珀尔托长舒一口气,问。   “没有了,那群家伙下手太狠,就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晚……”   ……   意识像被浸泡在深水中,鼓动的气泡充塞思维,忽远忽近的灼痛在消退。   不知多久后,许潮陷入长久的安宁。   ——   冬雨落入残骸遍地的大地,篝火的噼啪声回荡在洞窟里,昏黑的视野中传来少许断续的光感,像是有人把手举在脸前来回晃,试探他死了没。   躺在地上的青年没有任何回应。   珀尔托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手,突然见那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家伙猛地睁开眼,啪一下攥住他的手腕。   珀尔托霎时头皮发麻,怪叫一声:“叽!”   惊恐的鸟鸣像是一个近在咫尺的音波炸弹,刺得许潮一顿,他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后背的肌肉,剧烈的痛传来。   他闷哼一声,垂下了手,重新倒回地上,轻微抽搐。   “我天,活了,活了!”   珀尔托倒退一步,拍打着翅膀,激动着飞出洞窟,奔走相告。   许潮蜷在地上,疼得七荤八素,几次呼吸,挨过那股钻心的痛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一片昏黑,而后,篝火的光亮映照石壁,空气中弥漫着雨夜的湿咸味,以及少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血。   这是哪?   许潮咳了几声,挣扎着坐了起来,想往身上摸索。   “先别动,小心把伤口崩开!”   一道声音喝止了他,许潮下意识停住手。   洞外传来噼啪的雨声,带着同族的珀尔托去而复返。   胸膛缠绕着绷带的银发青年坐在地上,由于刚被从鬼门关捞回来,皮肤惨白,嘴唇缺血,一双浸满了苦痛与警戒的金瞳挑起,手臂肌肉紧绷,俨然一只宁死不屈的战鸟——如果他还有翅膀的话。   “你们是谁。”他沙哑地开口。   “我叫珀尔托,她是莉娜,我们来自猛禽领地,是首领弥诃斯的下属。”珀尔托语速飞快,生怕对方把他们当成敌人殊死一搏,前功尽弃。   “我们接到雀鹰首领萨科的求救,这里是雀鹰领地外的一处洞窟,我们捡到了你,你是雀鹰对吗?”   “雀鹰……”   许潮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创,眉心痛苦地蹙起,捂住了脑袋。   珀尔托赶紧飞过去,托着许潮的手,招呼身后的医护鸟。   “怎么回事,头疼?”   “可能是先前受创导致的,希望没有颅内出血。”   “你先别说话了。”   鸟鸟们训练有素地围上来,却被许潮抬手挡开了。   “萨科怎么样了,领地里的其他鸟呢?”他哑着嗓子问。   珀尔托眼里闪过愧疚:“萨科死了,我们到的时候,领地里已经没有活鸟,幸存者只有你一个,但据我们的斥候来报,有部分幼年雀鹰失踪,疑似被绑走了,我们正在追查……”   许潮:“凶手是谁?”   珀尔托:“凶手……”   “你不知道凶手是谁?”在一旁的莉娜忍不住了。   许潮眉心紧蹙,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淌下来,艰难地吐字:“我记不清了。”   “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莉娜抿着唇,纠结地凝视许潮几秒,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你们照顾他,我去汇报给首领。”   “先别勉强自己回忆,过强的精神刺激会导致头疼加重,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活着。”珀尔托安抚道,等许潮的情绪稳定了,他拿来熬好的药,“先喝了吧。”   药水呈现深褐色的质地,即便许潮渴得喉咙冒火,捧着石碗递到嘴边时,还是犹豫了几秒。   “这是什么药。”   “是我们猛禽的生肌散,效果很好的,喝了就死不了。”   许潮舔了下自己干涩的嘴唇,犹豫不决。   “怎么了?”珀尔托焦急地看着他。   “你们猛禽,有止疼药吗?”许潮看着小鸟圆溜溜的眼珠。   珀尔托眨眨眼:“什么?”   “……没事。”   许潮摇头,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又辛辣的药水在食道烧灼,进入胃后,药力开始发散,虽然无法立竿见影地治疗,但这药里面有麻醉草的成分,能适当减轻痛感。   许潮喝完药后又喝了点水,医护鸟们给篝火加上柴火,洞窟里顿时热乎乎的,屏退雨夜带来的寒潮。   “你叫什么名字?”珀尔托坐在许潮身边,给他更换渗血的绷带。   许潮:“……莱斯。”   “莱斯,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你的翅膀……”   “我知道。”许潮垂着头,落寞的眼珠被篝火映成姜黄色,“你不用在意。”   绷带掉落,露出对方后背肩胛处的大片剜痕,新鲜的肌肉还没愈合,血丝密密,令人难以想象他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但与失去性命相比,这些又尚可忍受。   珀尔托咬紧牙关,沉默地给他贴上新的止血贴。   “莱斯,你还能记得些什么?不用努力回忆,以免牵动伤势。”珀尔托又问。   “……”   许潮沉默半晌,嗓音低沉:“……抱歉。”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该付出代价的是凶手。”珀尔托站起来,望向篝火:“吃的做好了,需要我帮你端一碗来吗?”   “麻烦你了。”   作为专业的医生,珀尔托精通照顾病人之道,他盛了一碗汤,又拿了一个肉包。   珀尔托:“吃吧,是小田鼠馅的。”   哦。   小田鼠。   许潮坐在地上,由于后背受伤,他只能别扭地从前面套一件披风把自己裹起来,露出一颗与众鸟格格不入的银毛脑袋。   猛禽的病号餐是全肉宴,这个配置对许潮来说有些难以下咽,他喝了一口汤顺顺喉咙,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小田鼠包,吃到一嘴肉。   许潮随口问:“这里有几只田鼠?”   珀尔托:“一只。”   “……”   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田鼠吗?   许潮又多瞧了一眼,由于他现在是个身受重伤、正在忍痛的鬼门关一日游患者,咀嚼的动作十分缓慢:   “那不是大田鼠吗?”   身为黑鸢,原态化后体型能碾死十几只小田鼠的珀尔托疑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肉包:“……大吗?”   这不是一口一个?   嗯……   对鸟来说,确实不大。   许潮瞥他一眼,没接话,努力将猛禽递来的病号餐吃干净,这幅情态看在珀尔托眼里就是虚弱和疲惫,鸟儿闭上嘴,给病号留出安静的休养空间。   洞窟外,雨依然在下,除了值守的哨兵外,其余鸟类都在洞内避雨,有的伸出翅膀与长喙清理羽毛,大多数坐在篝火旁闭目养神——虽然他们更习惯自己的鸟类原态化,但在逼仄的洞窟里,如果不想鸟鸟叠叠乐,就必须维持人类的姿态。   “你们要在这里驻扎多久?”许潮问。   “原计划今早就要离开,但你还没醒,至于现在嘛,准确时间要看首领的决断。”珀尔托道。   “首领……”许潮遮下眼。   “我们猛禽的首领,弥诃斯。”珀尔托重复。   “我知道。”许潮微微颔首,过了一会,随口找补:“你之前说过。”   没有听出对方莫名口吻的珀尔托自豪道:“弥诃斯是只非常厉害的鸟。”   “他是红隼?”   “不,莉娜是红隼,弥诃斯是游隼。”珀尔托迫不及待地强调:“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   许潮吃过东西,这会脸色稍微好一些,由于要避着伤口,他佝偻着坐在一旁,虚弱地感叹:“你看上去很崇敬他。”   “那当然,我们猛禽没有不崇拜他的。”珀尔托眼里闪着星星。   许潮勉强扯起嘴唇,狭长的眼睛吞含着篝火艳亮的火舌,衬得整个人清俊而柔和,但很快,他就又被疼痛击中,变成病怏怏的折翼鸟了。   “珀尔托,我需要睡一会。”许潮躺在地上,说完话,便沉入了与疼痛对抗的梦乡里。   ——   后半夜,篝火将熄,洞窟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这温度对浑身被毛的猛禽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许潮这个畏寒的伤患来说,无疑十分难捱。   他流了汗,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汗浸透绷带,被风一吹,更觉得冷。   这该死的夜晚,简直无法忍耐。   许潮睡不着了,呼吸加重,用力蜷缩,试图用这个姿势对抗寒冷,但就在此刻,一张暖绒绒的、带着些许体温的毛氅盖在了他身上。   与温暖共同袭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陡然清醒,意识从迷迷糊糊的疼痛中抽离出来,睁眼,翻身向上看去。   篝火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那里,随手往篝火堆里轻轻递几根干柴火。   他的坐姿如同某种蛰伏的禽鸟,修长健壮的四肢包裹在皮铠中,漆黑布料的紧身衣勒住流畅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   长而顺的棕发下垂,火光从鼻翼处劈分开泾渭分明的两半,露出冷峻而料峭的唇线。   察觉到许潮的动作,他微微侧头,印着浅浅伤疤的右眼里,锐利的漆黑眸子移了过来。   他似乎坐在那里很久了,气息与周遭融为一体,由于病痛分散了注意力,许潮没有及时发现。   “你是?”许潮打量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稳住呼吸,哑着嗓子问。   “来给你守夜的鸟。”隼捻了捻手上的木灰,嗓音稳重。   许潮沉默地盯着他,“这件毛氅是你的?”   “嗯,盖着吧,你需要热量。”   许潮轻轻吸了一口气,嗅到干燥的、羽毛的味道——和那家伙身上的味道很像。   隼不再说话,如同一尊雕塑,坐姿端正,默默地往篝火里添柴。   许潮侧躺了一会,由于后背受伤,无法忍耐,便趴在地上,用下巴抵着地面,抬头瞧那只隼。   岁月与战争在隼身上留下了切实可感的痕迹,除了眼睛的疤痕,胸口与手腕处还有不少增生。   他看上去不算年轻,介于青年与壮年之间,如一块千雕万凿过的铁石,杂糅着野鸟的破败与淬火般的刚毅。   篝火摇动,他的影子便一同翩跹起舞。   “为什么不睡?”过了一会,隼忽然看过来。   许潮垂着眼,没什么情绪道:“疼。”   隼:“……”   “睡不着。”许潮又道。   隼闻言站了起来,离开洞窟,过了几分钟,隼又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雨水。   “你去哪了?”许潮诧异。   隼对自己身上的雨水不甚在意,也不回许潮的话,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他走到许潮面前,蹲下,宽厚的肩背挡住了篝火,影子笼罩着许潮的脸。   他伸出手,捏住许潮的下巴,难度不外乎抓一只不能动的鸟崽。   从来都没被任何生物捏过下巴的许潮:“……”   “张嘴。”隼用一如既往的冷硬嗓音道。   许潮没动。   隼并不屑于和有脾气的小辈计较,他无视了对方沉默的抵抗,手指微微用力,把一撮还带着露水和土泥的植物塞进了许潮的嘴里,动作堪称粗鲁。   尝到满嘴土腥味,夹带着一丝植物苦水的许潮:“……”   “嚼。”他命令道,“不许吐,这草能止痛。”   许潮:“……”   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许潮从善如流地咀嚼,毕竟难喝的猛禽药水都下肚了,区区一棵草也不是不能吃的。但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委屈,作为报复,他用手肘撑着地,抬头,狠狠地剜了隼一眼,期盼充斥着不满和谴责的目光能刺痛对方的良心。   隼见状,轻哼了一声。   他坐回篝火旁的木桩,还是先前的姿势,轻描淡写道:“想打架?等你好了,我随时奉陪,至于现在……”   “收起你孱弱的愤怒,老实睡觉吧,病鸟。” [2]第2章:来自成鸟的哄睡请求   托隼、以及隼带回来的止痛草的福,许潮睡了个安稳觉。   清晨,许潮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吵醒,他朦胧地睁开眼,坐在篝火旁的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珀尔托——对方正精神倍棒地搅弄着手里的石碗,苦涩的药香从其中传来。   笃笃。   笃笃。   但声音不是从珀尔托手里发出的。   那?   许潮打了个呵欠,循着声音,视线往洞外探去,只见一只原态化的大型啄木鸟蹲在洞口,正如碎石机一般砰砰下凿,将矿石与草籽碾成碎末,做完这些,它用翅膀扫到一起,变回人形,端给一旁的珀尔托,整个过程丝滑流畅。   “你醒了?”珀尔托将草沫和石粉搅拌在一起,注意到许潮的动静,喜上眉梢:“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会,今天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许潮垂着眼,打量对方手里的东西——和昨天给他喝的似乎不同。   “这是新的药?”   “对,外用的,敷在伤口上,能镇静止痛、加速愈合。”珀尔托把碗里浆糊般的液体端给许潮看,“这药很难做的,要到最高的崖壁上去采……总之,你这待遇简直比首领的亲卫还好。”   许潮审视了一番药浆,虽然珀尔托把这东西夸的天上有地上无,但他还是疑惑道:“这个质地,和在泥浆里打滚有什么不同?”   “……”   珀尔托挠挠耳边的羽毛,忍不住道:“莱斯,我从昨天就想说了,你都快死了,怎么这么挑?   怕苦,还怕脏,你小时候没在沙地里打过滚吗?总不会雀鹰没有这个习性吧。”   许潮:“……”   寄鸟岩下,身受重伤,许潮哑口无言,他慢腾腾地坐起来,任由珀尔托解开他的绷带,像抹腻子一样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涂涂抹抹。   医生鸟这边戳戳,那边碰碰,许潮痛得嘴角直抽。   “对了,你还额外怕痛。”珀尔托察觉到他的吸气声,叹了口气:“没见过你这么娇气的鸟。”   “娇气。”许潮迟疑,“我吗?”   “嗯哼。”   许潮:“可是我快死了。”   珀尔托:“所以我说了,是额外怕痛,我们猛禽的战士即便骨头断裂,内脏出血,也不会多吭一声。”   许潮:“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喊痛?”   珀尔托:“快死的时候。”   许潮不解地蹙起眉。   真的假的,那还有的救吗?   “还有,在病期喊痛,让大鸟冒雨出去采止痛草,是只有幼崽才会做的事。”珀尔托道。   许潮:“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珀尔托无视了许潮的回答,毕竟鸟儿一向擅长忍痛,猛禽更是如此,但为了照顾许潮的情绪,他还是道:“不过你不用害臊,我小时候也会假装生病,让kiney为我采最好吃的斛海果,虽然你不小了,但偶尔撒娇也是可以的,更何况你还在生病。”   许潮:“?”   kiney是什么,另外,撒娇?谁,他吗?   涂好药后,丝毫不知自己在对方心中已经是只可怜缺爱鸟形象的许潮沉默着,重新披上毛氅。   “哦,毛氅!你这只好运的雀鹰。”珀尔托瞧见了上面柔软保温的羽毛层,艳羡地嘀咕着鸟语,离开了。   浑身散发着苦涩药味的许潮坐在原地,思考着珀尔托的话,许久后,一只鸟走了过来,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叫莉娜的红隼雌鸟。   “莱斯,还能行动吗,首领要见你。”   ——   如果能拒绝,许潮是一定会一口回绝的。   他不想自己的伤口崩开,更不想在浑身刺鼻药味的情况下去见珀尔托口中鸟鸟爱戴的领袖,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让他一只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的鸟亲自去觐见首领呢?他们猛禽的领袖是什么要三跪九叩才能赏脸的土皇帝吗?   只可惜,身为唯猛禽首领鸟首是瞻的亲卫队长,莉娜几乎没有参考他的意见,更没有给他留出思考时间,便从背后生出巨大的红隼翅膀,双脚变为强壮的爪趾,擒鸡崽一样抓住许潮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脚上,飞出了洞窟。   “这里根本没有鸟道主义。”许潮在大风中感慨。   “什么?”莉娜高高起飞,绕着苍翠的山窟上行,急速的流风吹散了许潮的话音,她蹙眉问道。   许潮没答,闭上了嘴,以免喝进一肚子风。   高空视野良好,许潮这时才有机会看清自己身处的山体全貌——苍翠绵延的山脉一望无际,空气中弥漫着密林特有的水潮味,天边浓云摧城,各式猛禽蛰伏在林中,山尖的崖壁上盘旋着背生双翼的鹰与隼,他们手持相同的亮银色羽枪,眸光锐利,严阵以待。   莉娜盘旋升空,而后,俯冲落地。   红隼巴士的体验卡只有不到一分钟,她落地时,双爪重重叩凿在岩石上,身体一沉,用偌大的翅膀护住许潮。   许潮从沙尘中走了出来,头顶是众鸟盘旋的天空,脚下林木稀疏,山巅风大,吹得他后背隐隐作痛。   他裹紧了毛氅,挽留散失的热量,眨掉扑面而来的砂石。   一道遮天蔽日般的阴影从上方垂下,遮住他的身体。   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他想。   “就坐在那里吧,不必上前。”一道浑厚又冷酷的嗓音传来。   许潮抬起头,只见自己面前的一棵大树上站满了威光赫赫的红隼,它们处于原始血脉引领的原态化中,庞大体型超过两米,目若明珠,翅如刀翼,众多冷冽的捕食者聚焦到许潮身上,如同密不可脱的织网。   它们占据了一整个山头,牢牢掌控着方圆几里的动向,而最茂密的树冠中,一只健壮的游隼傲立其上。   它强健、凶猛,像一个漩涡,汇集了鸟群湍急的战意、恐怖的威势、悍厉的傲骨,眸凝寒铁,向来者投下审视的目光。   许潮觉得,他就像掉进鸟群的小田鼠,渺小,无助,一口一个。   不过,来都来了,首领也发话了,再站着反倒显得他不懂规矩,遂在众多令人头皮发麻的猛禽视线下,拢了拢身上的毛氅,席地而坐。   “好些了吗,病鸟?”站在最上方的游隼口吐人言。   许潮一愣,这口吻有些熟悉,令他想到了昨晚篝火旁那缄默的身影。   是他?   “托您的福,还可以。”许潮的头发被风吹动,在眼皮处摩擦,他索性垂下眼:“本来能更好一点,但来这里的路不好走。”   众鸟:“……”   这就告上状了?   在他身后的莉娜忍不住磨了磨爪子。   “你这是谴责?”游隼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就事论事罢了。”许潮的语气不算热情。   游隼眨动眼珠,他动了动翅膀,爪趾如同钉子,紧扣在树干上,发出一声平静的低鸣。   “病鸟,就此事,我代我的部下向你道歉,山洞里站不下那么多鸟,你只能上来,而且,我们有必须请你亲口传达情报的需求,在所有战士面前。”   许潮抬头看向它。   “告诉我们,是谁屠杀了雀鹰领地。”它问。   许潮:“……”   由于许潮的缄默,众鸟变得焦躁。   “——肃静。”游隼发出低沉的低喝。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   细密的压迫感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当头而来,许潮坐在尘土中,半晌,表情未变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首领,莱斯先前受创,可能导致了记忆紊乱。”熟悉的声音从树下的黑鸢口中传出,是珀尔托。   忽然,一道更为愤怒的嗓音从树的右边传出,众鸟纷纷张开翅膀,仰声长鸣。   “线索又断了,那群可恶的陆行种!”   那是一只体格颇大的燕隼,比许潮身后的莉娜还要大上几分。   它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火气:“弥诃斯,你还在犹豫不决吗?我们必须为雀鹰领地死去的鸟报仇!”   “加里曼,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是陆行种的罪行。”弥诃斯嗓音沉如古波。   “证据?要什么证据,营地里那些断裂的痕迹、被屠杀的同族,你到底在考量什么?它们都这般践踏我猛禽的颜面了。”加里曼用力拍打翅膀,“那群本该千刀万剐的陆行种!”   咚。   树上迸发出一道沉重的重踏声,砸碎了加里曼的尾音,鸟儿们被惊起,皆恐慌地看向最上方的弥诃斯。   它们的首领发怒了。   它们的首领很少发怒的。   弥诃斯伸长翅膀,恐怖的威压从墨瞳中溢出,笼罩在一旁的加里曼身上。   “管住你的喙,别让我警告你第二次。”   加里曼:“……”   它气愤又不甘地低声咆哮,不得已,驯顺地低下了头颅。   “你还有什么能提供给我们的,雀鹰,这并非请求,而是命令,除非你不想报仇,任由你的族人蒙恨而死。”弥诃斯睨着下方的许潮。   许潮听出了弥诃斯话中沉重的意味,沉吟片刻,“很抱歉,大多数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但,就在刚才,我的确想起了一点东西。”   他垂着眸,努力回忆般,缓缓道:“袭击我的家伙,是从天上来的。”   众鸟:“……”   众鸟:“!!!”   一语激起千层浪,猛禽们的愤怒再无法遏制,此起彼伏的啼鸣与长嘶响彻天际。   “那岂不是说,那群家伙会飞?!”   “凶手难道不是陆行种,而和我们一样,也是猛禽?!”   “能将一整个雀鹰领地摧毁,不留活口,是谁,是蛇雕、赤腹鹰,还是黑鸢?”   “管他们是谁,敢屠杀我猛禽领地的盟友,我们都必须还以颜色!”   “不能让雀鹰领地的同族枉死!”   激愤的鸟群震天动地,惹得地面的砂石都打旋飞起。   许潮沉默地坐在地上,忍耐后背若隐若现的疼痛,忽然,他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宛如被某种憎恨又惊疑的视线摄住,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树冠的方向。   然而,在他抬头的一瞬,那令人如芒在背的锋芒便消失了。   许潮微微蹙眉,视线不经意地在叶冠中扫动,却一无所获——那里有太多鸟,令人难以分辨敌意的来源。   弥诃斯压下翅膀,示意鸟儿们冷静,看向许潮:“雀鹰,你的情报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判断,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您大可放心,我比你们更想凶手遭到报应。”   “很好。”弥诃斯颔首,抬起自己的喙,“接下来我们需要商议对策,你可以去养伤了。”   站在许潮身边的莉娜进入半原态化,伸出翅膀,正准备把许潮载回去,谁知坐在地上的家伙举起了手。   弥诃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潮抬起眼眸,拢了拢身上的毛氅:“您今晚还为我守夜吗?”   弥诃斯:“……”   众鸟:“……”   这只鸟,到底在说什么?   身后,莉娜额头青筋暴跳,忍不住用翅膀扇他,“你在痴心妄想什么,首领怎么可能给你守夜,他可是……”   弥诃斯:“可以。”   莉娜:“……”   众鸟:“???”   弥诃斯的口吻过于斩钉截铁,以至于所有鸟都产生了错觉,还没等它们发出嫉妒和艳羡的叫声,就听弥诃斯道:   “前提是你能回忆出更多有关凶手的细节。”   众鸟:“……”   叽叽,虚惊一场。   许潮平静地追问:“如果没有呢?”   弥诃斯歪着头:“除非必要,我一般不理会成鸟的哄睡请求,莉娜,带他下去吧。”   许潮还要说什么,但莉娜显然怕他继续口出诳语,二话不说,抄起他飞下了山崖。 [3]第3章:必死的陷阱。   回到洞窟里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许潮被一阵肉香叫醒。   篝火旁,珀尔托恢复成了人形,手臂保留原态化的爪趾,正在往热腾腾的锅里撕扯某种血淋淋的肉类。   “我不吃内脏,谢谢。”许潮翻了个面,懒洋洋地开口。   “喂,怎么还点上菜了?”珀尔托翻了个白眼,“我是医鸟,不是厨鸟。”   “但你的手艺比厨鸟还好。”许潮嗅着锅里的香气,真诚地夸奖。   “唔。”   珀尔托闻言,耳根热了一点,“真的?”   许潮:“真的,而且,有你这样医术精湛的医鸟在,队里其他的猛禽应该都很放心。”   “莱斯,少说漂亮话,不就是不吃内脏吗……”   珀尔托美了,呀呀叫了几声,伸进锅里,把刚扔进去的、一团半生不熟的内脏捞了出来。   许潮微微掀起唇角,语气得逞般轻松:“一会吃什么?”   “林蛙汤和小斑鸠包。”珀尔托吸溜了一下口水:“因为有你,我们最近伙食都变好了。”   许潮:“……”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喜欢吃小斑鸠?”珀尔托瞥到许潮一脸微妙神情,诧异道。   “没,只是还不习惯。”   “你这个样子,真是让我好奇雀鹰每天都吃什么,小田鼠不喜欢,小斑鸠也不喜欢。”珀尔托无奈摇头,“难道要挑战吃鹰啊隼啊之类的?要求太高了。”   许潮默默听着珀尔托嘀咕,飞快吃完了午饭,又上了一次药后,洞外传来浑厚又尖锐的鸟鸣。   这叫声与先前听过的所有声音都不同,宛如某种号角,将整座山头的猛禽全部调动起来。还在细数草药的珀尔托登时收拾好东西,站起,动作迅速地伸出背翼。   正打算睡一觉的许潮被他从毛氅里拖了出来。   珀尔托严肃道:“莱斯,我们要出发了。”   ——   群鸟越过山头,向着密林深处进发。   许潮坐在珀尔托的爪趾上,单手抱着对方的鸟腿,俯瞰下方缓缓退行的丛林。   以弥诃斯为首的猛禽究竟商议出了何种决策,在此刻声势浩大的集体行军面前已不再重要,但许潮依然好奇,驱使他作出这种宁可带上伤员也要疾行的决定的理由,是否关乎那些被绑架的雀鹰的安危。   他裹紧毛氅,尽力不去想自己正坐在百米高空的一条鸟腿上,仰头:   “珀尔托,弥诃斯已经查到鸟质的位置了吗?”   珀尔托拍打翅膀,他虽是医护鸟,但在这支由首领弥诃斯亲自率领的尖军小队中地位相当高,被安排在后方阵群内,位置安全。   “什么弥诃斯,要叫首领。”珀尔托不悦地鸣叫。   “据加里曼先统的斥候队来报,失踪的雀鹰就在那座高山上,必须尽快解救它们。”   许潮望向远处的山尖,那里是雀鹰领地附近最高的山脉,名为达拉坷山脉。山体纵向连绵,有险绝的大河和狂风不止的山间狭壁,恶劣的天气在山谷前酝酿,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都能看见其上阴沉的云霾、嗅到空气中飙升的水汽。   最重要的是,山脉已经越过了雀鹰领地的边缘,进入了陆行种的地盘。   豺狼虎豹鹰蛇猫,潜在的敌人数不胜数,一旦运气不好撞到数量庞大的捕猎者,这支猛禽尖军可能会死伤惨重。   “不必担心,我们猛禽最擅长的就是空袭闪电战,这次行动目的是救援,有我保护你,不会有问题。”珀尔托安抚道。   “其实我也可以留在营地。”许潮虚弱一笑,“你们这是虐待伤员。”   “很遗憾,首领考虑过那种可能性,但不行,我们兵力不足,分兵存在巨大隐患。更何况,雀鹰领地被屠杀后,有大量同族的尸体没有被掩埋,它们会招来其他食腐的猛禽和陆行种,我们保护不了你。”珀尔托目视前方:“只能委屈你了。”   许潮一叹:“失踪的雀鹰有多少只?”   “目前还不清楚,但据斥候的消息,少说有二十几只。”   “……”   许潮陷入沉思。   二十几只。   对这只数量近百的首领尖军来说,这是一个在最稳妥的收益阈值内、任谁来决策都不会瞻前顾后的目标数量,有着无与伦比的预期成功率,以及……更大的诱惑性。   “珀尔托,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许潮摸了摸手边珀尔托的毛裤,“我们雀鹰领地是以族群命名,但你们,为什么是统泛的猛禽领地?”   珀尔托跟随着队伍俯冲,穿过云层,狂啸的流风令他的话音断断续续:   “以前猛禽领地是燕隼领地,但上一代首领死前,领地收留了许多外来鸟……具体的变迁我也不清楚,但我们这些鸟,都是被弥诃斯捡回来的战争遗孤……”   之后,珀尔托似乎又说了什么,但许潮已经没法集中注意力去听,由于没有天生的骨骼缓冲器,更不存在适合飞行的生理条件,他背部的伤口因为剧烈的俯冲加速度而有崩裂的趋势,即便绷带缠的很紧,细密的疼痛依旧迅速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咬紧牙关,尽力抱住珀尔托的鸟腿,好在,在他撑不住之前,珀尔托落在了一棵树上。   阵前的游隼发出嘹亮长鸣,如同号角,引领着鸟儿们的激愤与战意,它们的身体在原有的基础上纷纷壮大,正式进入高消耗、高战力的原态化,远超常理的、长达两米的战鸟们侵袭天空,如同折跃的闪电群,在树冠间滑行,向高山掠去。   ——夺回我们的盟友,我们的同族!   猛禽们势不可挡。   珀尔托落于队伍后方,没有第一时间起飞,他垂下鸟头,眼珠定在许潮身上几秒后,用喙扯住自己的其中一只爪趾,用力将爪尖撕扯了下来。   指甲断裂的脆响和血溅在林叶上,它恍若未觉。   “你做什么?”许潮一愣。   珀尔托将那状似匕首、弯如银月的爪尖递给他:“拿着,别死了。”   许潮:“……”   他沉默地接过那枚爪尖,大小对人类体型来说非常合适,是一件锋利的趁手兵器。   珀尔托瞧着许潮的样子,升空,悬停,用喙戳戳许潮的脑袋。   “看什么呢,这么久不说话。”   许潮将鸟爪匕首绑在腰间,由于身在高空,语气有些飘忽,夹杂着笑意:“在感动呢。”   由于作战安排,珀尔托和其他几个近地斥候的任务是警戒,确保尖军的后方没有突袭而来的敌人。   珀尔托咕咕嘎嘎地扇翅膀:“不用谢,我们可是战友!”   ……   战友。   真是可靠的鸟。   许潮心道,目光却在下方逡巡,这里视野极好,可惜他没有猛禽那得天独厚的目力,只能看见一个个高速飞翔的身影穿梭在云层中。   然而,某刻,一道闪光吸引了他,也吸引了珀尔托。   珀尔托看向山峰的右侧,狭间的高处,一束苍白炽烈的光点正以一种特殊的频率闪动,就像某种信号。   一长三短,三长一短,两长一短,间隔四秒,循环往复。   “那是什么,好奇怪的光,你们见过吗?”   珀尔托本能地警惕起来,那显然不是这片丛林世界里该有的东西,他看向身旁其他几只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莱斯,这东西在你们雀鹰领地附近,你有头绪吗?”他只好向队伍里唯一一只本地鸟求助。   阴云之下,许潮的脸笼罩在珀尔托宽大的翼影中,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处那诡异的闪光,许久后,才爱莫能助般开口:   “谁知道呢。”   连莱斯这个本地鸟都不懂,珀尔托自然一筹莫展,他犹豫地甩甩头,他想不明白,但他清楚,这件事必须汇报给弥诃斯。   珀尔托看向身边的一只斥候:“你去找首领,把……等等!那又是什么?!”   他忽然瞪大眼睛,语气惊慌,望向山脚下的密林。   不只是他,其他几只鸟都发现了,除了许潮——他的视力远不足以看清林中那些飞掠的身影。   “是鸟!”   “不是我们的鸟,是……”   “是凶手!”珀尔托愤怒地、咬牙切齿地长鸣。   珀尔托怒然拍打翅膀,俯冲而下,骤然的加速险些把许潮甩飞,他的人言和鸟语混杂在一起,像是发电报。   “你们俩,去将这里的消息报给首领,凶手出现在阵线后方,线路分散,恐怕有问题;你们三个,跟我近地观察!”   得到指令,斥候们四散分开,珀尔托降低高度,飞掠在茂密树冠上,疾驰的影子刻印在大地上,忽然,在他右前方的一只斥候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折了下去。   “勒什?!”   珀尔托一惊,高度再次降低,试图去救援,就在这时,一道如鞭般的影子从他右侧的树干上扫来,带着一抹藤鞭般的凶光。   珀尔托紧急侧身,翅膀呈现钢铁般的质感,凶悍地扫在了那影子上,将对方打落,同时,极速升空。   影子落在地上,粗壮的长身一扭,飞快上树。   “糟了,是蛇。”   珀尔托惊魂未定,他在树冠上方滑翔,用短促的鸣叫警示身旁的同伴,语气凝重:“这附近居然有短尾腹群,之前的斥候是干什么吃的?!”   “蛇是被引来的。”空中,一道略显虚弱的镇定声音响起。   珀尔托这才想起自己脚上还站着个不能飞的,赶紧低头,好在,许潮还在,就是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伤口怎么样?”他问。   显然,现在已经不是顾及伤口的时候了。   许潮脸色苍白,裹紧了毛氅,身形微微晃动,勉力支撑,语气罕见的严肃:“珀尔托,这些蛇是被那几只凶手鸟引来的,它们用自己的血吸引了蛇群,试图包围你们,这是个必死的陷阱。”   “血?我怎么闻不到?”   珀尔托焦急地直叫。   “因为你的鼻孔全用来调压了。”   “那你就不是吗?”珀尔托更急了。   许潮咳了一声,用力揪紧珀尔托的毛毛鸟腿,语气有些气急败坏:“这重要吗,想想你的首领!”   珀尔托在远离树冠的高空急速振翅:“哦不,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做的对,去送消息,你们必须尽快撤退,拖得越久越危险,只是接下来……”许潮喘了一声,眉心紧皱,过了几秒,才从肺里压出气来:   “只能祈祷你们的首领不要太愚蠢了。” [4]第4章:一滴猛禽的血。   当弥诃斯进入斥候汇报的可疑洞穴时,游隼对危险的本能感知便开始滴滴作响。   这里太安静了,阴冷逼仄,几乎不存在生命存活的痕迹,更别提应当有的、属于被绑架鸟的鸣叫声。   不对劲。   他收拢翅膀,紧攥长枪,停下脚步。   游隼的视力在洞穴、地窟这种不利环境中发挥不出优势,漆黑的前路令他谨慎。   他身后的加里曼见他犹豫不决,忙问:“怎么了?”   “你带其他鸟守住洞口,我独自进去。”弥诃斯望向沼泽般幽深的前方,严肃道。   加里曼:“这太危险了,至少让我和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不行!”加里曼语调陡然拔高,不知为何带着一点火气:“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弥诃斯闻言,蹙眉,由于这是私下里,他的语气并非过分冷酷,但即便没有责备的意味,依旧听的人肺腑发凉。   “加里曼,你应该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了吧,你难道看不懂现在的局势吗?还是你已经习惯了质疑首领的命令。”   加里曼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把你留在外面,是为了防范可能到来的变故,你应该明白,山洞是我们猛禽最受限制的地形,我不能带着全部战士冒险。”弥诃斯解释。   加里曼咬着腮帮子,语气生硬:“那你的意思是,你就该身先士卒地去送死?”   “我不会死,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加里曼一哂,“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自负。”   弥诃斯别开头,“你就当我是吧,别浪费时间。”   加里曼:“……”   弥诃斯拍了拍加里曼的肩膀,无视了对方古怪的沉默,从兜里拿出了一把奇怪的荧光石,爪尖用力,碾成粉末,粉末顺着气流飘进洞里,莹莹绿光勉强照亮眼前的道路。   弥诃斯踏入黑暗,谨慎前行。   山体的洞穴很大,很深,像是某种兽类用以过冬的巢穴,弥诃斯的翅膀微微蓬松,随时处在可以发力的状态。   实际上,除了需要有亲信留守在外的、确保后退道路顺畅的原因外,弥诃斯拒绝加里曼随行的更重要的因素,是对方跟不上他的速度。   身为游隼,尤其是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首领,弥诃斯有着同种鸟难以企及的爆发力、滞空性与速度,即便在山洞里,一旦出现任何变故,他仍有一定把握独自逃生,但要是再带一个加里曼,就飞不了那么快了。   越往里走,弥诃斯的心越沉,不好的预感便更强。   原因无他,太顺利了。   他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预想的阻碍,陷阱、伏击、迷障,什么都没有,一条大路向洞内延伸,几分钟后,他鼻尖微动,心咚一下坠到谷底。   那是被掩盖着的、堪称浓重的血腥气。   他管不了那么多,翅膀轻扇,滑翔着向里冲,然后,就看见了眼前的惨状。   开阔的洞穴地面横陈着许多雀鹰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了,白花花的尸虫翻卷,在凝固成深褐色的血里蠕动。   他来晚了。   这场面实在骇人。   弥诃斯额头青筋直跳,怒火中烧,但理智驱使他冷静思考,他靠近尸体,用爪子捏了捏。   “嗯?”   手感不对。   这……   弥诃斯蹙眉,重新审视四周,电光石火间,一种可怕的预感袭上他的脊背。   不对。   这个尸变状态不对,一路上没有任何血滴痕迹,这些雀鹰不是在这里被灭口,而是被搬运过来的,那群家伙从一开始就把整个雀鹰领地灭口了,却又伪造出了挟持幼鸟的假象,目的是引他们来此。   突然,一阵尖锐又仓促的鸟鸣从洞外隐约传来。   是最高级别的敌袭信号。   “糟了。”   弥诃斯浑身的血唰一下冷了下来,他展开翅膀,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山洞,还没到洞口,就瞧见一条两米长的影子从岩壁上飞下,嵌着毒牙的大口洞开。   什么东西?   在山洞里看了那些惨状,弥诃斯心里火气大到爆炸,他飞身折跃,横扫长枪,如同闪电,枪尖上挑,穿刺,寒光乍现,给了那影子迎头痛击。   啪嗒。   影子分成了两截,自由落体到地上,泼洒出一地血。   弥诃斯余光一瞟,发现是蛇,心里又是一沉。   他拔高速度,冲出山洞,只见群鸟在近树冠层盘旋,到处都是猛禽们愤怒的嘶鸣,它们利用自己俯冲的速度和高机动性与蛇群周旋,为洞内的弥诃斯争取时间。   “弥诃斯,里面怎么样了?!”   混战中,原态化成燕隼的加里曼吐掉一条死蛇,朝这边赶来。   “我们中了陷阱,多说不宜,总之,立刻撤退。”弥诃斯声调沉沉,话毕,便飞上天际,仰头长鸣。   【集合阵型,准备撤退。】   【集中救援受伤的同伴,不要与敌人过多纠缠。】   那叫声如同摩天掣地的利刃,将空气中的焦灼和迟滞全部斫散。   首领的归来无疑是一阵恰到好处的强心剂,原本还在苦苦缠斗的鸟群们收到来自首领的指令,穿梭在林间,以肉眼堪堪能跟上的速度在林叶间滑翔,用强有力的爪趾重踏蛇群,将受伤跌落的同伴抓起,重整队形,准备升空撤退。   林中风声巨啸,猛禽振翅的破空声如同炸雷。   弥诃斯同样在林中穿梭,他救下两只中蛇毒昏迷的壮鸟,将它们抛飞到空中,交给他身后的士兵来处理,孤身向着战斗最白热化的地带冲锋。   那里有不少被偷袭受伤的猛禽,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被蛇群绞缠得无法动弹。   心急的鸟儿俯冲去救援,又被蹲守在树上的短尾腹蛇们袭击,导致更惨重的伤亡。   这种围点打援的战术在混乱的战局中无疑相当奏效,好在,弥诃斯经验丰富。   他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叫声,像是某种警告,训练有素的猛禽们顿时停止冲势,就在此刻,弥诃斯手持长枪,如同一道灰黑的流星,骤然扎进蛇群中。   咚。   长枪横扫,蛇血如雨,迸溅在周围的树丛上。   他一只鸟,生生在蛇堆中绞出了一道豁口。   “咿!”   嘹亮高亢的啸叫充满了血锈的味道,群鸟震然,战意火气。   他们就着弥诃斯撕开的防线,凭借着自己钢铁般的翅膀,将蛇群的阵型冲散。   无力抵挡的蛇被高高抛飞,又被来往的猛禽抓碎头颅。   战况大好,胜利的天平向着猛禽们倾斜。   弥诃斯浑身浴血,来回折返,冲出天空,长枪被镀洗过一遍,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俯瞰下方的战局,忽然,瞳孔一颤,定格在林间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七米的短尾腹蛇,盘曲在树干上,幽亮的蛇目微微闪烁。   是蛇群的首领。   ——   “还撑得住吗?”   珀尔托在低树冠处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很快,他发现了自己的目标——那只与他一起报信,却在中途被蛇偷袭的禽鸟,勒什。   由于他们到的很快,及时将蛇群的情报传递给加里曼,避免了群鸟面临的第一波致命突袭,但短尾腹的蛇毒过分强大,闪避不及、被咬中的鸟儿不在少数。   许潮坐在他的鸟爪上,望着下方的蛇群,脸色苍白:“不然,你把我含进喙里吧。”   珀尔托:“不行,我一紧张,有可能把你吞了。”   许潮:“被你吞了也比被蛇吞了强。”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坐稳了,我要俯冲了。”珀尔托咕咕一声,向着勒什的方向掠去。   他的速度很快,动线流畅,穿过蛇群,在疾驰中精准抓住树干下昏迷的勒什。   “我抓到了。”珀尔托惊喜地拍动翅膀。   “快闪开!!”坐在他爪上的许潮忽然大喝。   珀尔托的眼珠一动,只见距离他不过一米的右侧高树上,一双瘆人的蛇目竖起了瞳孔。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珀尔托能感受到蛇身上鳞片森冷的触感。   砰。   珀尔托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觉一阵大力袭上他的身体,被蛇尾重重抽飞。   急速失去平衡,珀尔托用力收紧爪尖,确保刚抓到的勒什不脱手,但坐在他鸟爪上的许潮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几乎在瞬间被撞飞了出去,如同一粒石子,落在密林的边缘,在一处悬崖边堪堪停下。   密密麻麻的蛇看见他,乍然躁动起来,飞速聚拢。   “咕!”   头顶天际传来珀尔托凄厉的鸣叫,但许潮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几乎无法动弹,口鼻溢血,几秒后,阖上了眼。   由于身体失去控制,他躺在砂石上,一点点向悬崖下滑去。   “……”   几乎同时,一道嘹亮又歇斯底里的啼鸣响彻云霄。   一杆贯烁长枪应声而至,如锐不可当的陨石,从天而降,生生轰开了蛇群的一角,在许潮身边扫出了一片真空。   长枪连珠串般攒杀了七八条蛇,枪尖擦着许潮的脸颊奔向地面,破空声猎猎,斜斜贯入泥土.   蛇血飞溅在许潮眼眉上,留下一串淋漓的血痕,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地躺在地上,仿佛死了。   暴怒的弥诃斯从天而降。   他宛如一台战争机器,残暴地用手中长枪绞杀着蛇群。   【必须把他带回去。】   他仰天尖啸,闪转腾挪,逼近地上那只毫无声息的折翼鸟。   【那是雀鹰领地唯一的幸存者,如果他连那孩子都带不回去,还有什么脸去祭奠死去的雀鹰首领、自己的旧友!】   他飞向悬崖,伸出鸟爪,昏迷的许潮近在咫尺。   近了。   很近了。   只差几米。   突然,一阵鞭挞的劲风从弥诃斯侧面袭来。   出于闪躲的本能,他在空中调整身形,飞高了几厘米,尖细的蛇尾顺着他的鸟爪擦过,狠狠击中地面。   咚。   砂石崩裂,尘土飞扬。   弥诃斯的视野骤然被灰尘覆盖,他向上腾空,躲过了这一击。   短尾腹蛇首领张大蛇口,横在了弥诃斯的必经之路,抬起尾尖,将地上的许潮卷了起来,往嘴里送。   糟了。   弥诃斯瞳孔放大,调整身型,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到蛇面前,手中长枪挥动。   蛇甩动长尾,弥诃斯灵活地在空中转了个角度,下砸,枪尖没入土块,巨大的力道将摇摇欲坠的崖尖震裂,轰隆一声,土层崩塌,蛇失去立足之地,随着巨石向峡谷滚落。   “病鸟,醒醒!”   弥诃斯尖鸣一声,整个身体在战斗中急速原态化,他的翅膀伸展到两米,体型变得无比巨大,在落石雨中俯冲而下,试图用声波唤醒许潮,但收效甚微。   作为短尾腹的首领,大蛇同样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它并不急于自救,而是看准了弥诃斯的弱点一般,将尾巴里的鲜鸟点心往嘴里送。   “鸟屎养的蛇!”   弥诃斯咒骂一声,抬起爪子,一爪踏上蛇的脑袋。   噗叽。   鸟爪踩上了蛇的侧颊,令蛇产生短暂眩晕,趁此机会,弥诃斯振翅一钻,叼起许潮的衣领,一拽。   「抢到了!」   弥诃斯大喜过望,可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   游隼的喙实在太尖了,他又是在飞行中进行的捕捉,在巨大惯性下,大型猎物都能被他啄到肠穿肚烂,更别提他现在叼的只是许潮的毛氅,即便他为了避免误伤许潮已经有所收力,但依旧不够。   昏迷中的许潮像一条滑溜的鱼,或者一粒脱了壳的花生,从毛氅下面一钻,嗖一下向地面落去。   “不!”   弥诃斯头一甩,扔掉毛氅,再度下冲。   他羽翼后折,率先抓住了许潮的手臂,顷刻转换人形,将对方抱在怀里。   还好,热的,还有体温。   弥诃斯乍然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被踢开的蛇也转了过来,尾巴狠狠拍击在山崖上,借力扭动身体,向弥诃斯咬去。   电光石火,避无可避。   由于怀里还有一只昏迷的鸟,弥诃斯只能将后背暴露给蛇,他尽力收起右侧羽翼,忽然,怀中一股大力将他推了开。   是许潮。   “铮!”   乍然醒来的许潮将手伸向蛇口,手中握着一枚还带着血迹的鸟类爪趾,他用鸟爪匕首挡住蛇的毒牙,却将手肘暴露给了蛇。   咔嚓。   蛇口紧闭,鲜血狂飙。   许潮额头青筋暴起,被咬住的剧痛使他肾上腺素飙升,手劲更甚,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将匕首推进了蛇的喉咙,用力一挑,贯穿了对方的右眼珠。   “弥诃斯!”   许潮的声带几乎撕裂,吐出的只有破碎气声,好在,弥诃斯到了。   他有着绝对精湛的战斗本能,无论战场的局势多么瞬息万变,都能找寻到最正确的契机。   游隼如同一颗漆黑子弹,比任何匕首还锋利的爪尖张开,正面蹬踏,精准敲碎了蛇的脑袋。   一击必杀。   死掉的蛇已经无力支配身体,蛇口一松,许潮坠向大地,几秒后,一双有力的手臂捞起了他。   是弥诃斯。   灰白阴云下,他抱着许潮在空中急速降落,奄奄一息的家伙几乎要阖上了眼,他立刻向着天空高声鸣叫。   “医鸟,医鸟!”   “珀尔托!”   “……”   “我在这里!!”   珀尔托急得翅膀都挥出了残影,在空中变回人形,从自己的袋子里掏止血草,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点白光。   他看向光源——来自他们先前注意过的,右侧山峰。   不,按照现在的位置来看,那闪光处正好在弥诃斯与许潮的……背后上方。   “……”   上方?!   不知为何,珀尔托心中跳漏了一拍,因为那闪光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凝聚的光团——一个恐怖的、几乎能吞噬一切的光团。   【狙杀倒计时:3。】   弥诃斯在寻找珀尔托,没有注意到地上正在流血的病鸟抬起了眼眸,视线越过他的臂弯,看向山峰上的光点。   【狙杀倒计时:2。】   弥诃斯起飞,离地十米,看到了珀尔托,却见对方惊恐又困惑,正看向某处。   与此同时,他忽然听到地面的许潮在喊他:“……弥诃斯。”   【狙杀倒计时:1】   弥诃斯歪着头,瞧着地面的病鸟,只见对方动了动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   ——快逃。   【狙杀倒计时:0】   弥诃斯读出了许潮的唇语,瞳孔骤然放大。   刹那,一道凝聚的光束如同霜天的箭矢,向着弥诃斯电射而去。   滋。   本能快过理智,那一瞬间,弥诃斯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几乎能闻到那白光烧灼空气产生的特殊气味。   然而,他躲过了致命一击,不代表这沉重的攻击就此落空。   轰隆。   苍白的聚能炮击中山体,大片岩层崩塌,无数碎石自由落体,向着地上的许潮砸去。   弥诃斯一惊,如同一枚原地起飞的炮弹,路径却不是横向闪躲,而是下降。   他的身影在许潮不断模糊的眼中放大,折跃而来,千钧一发,弥诃斯已经无路可退,他只能将许潮拖进山体底部的三角形角落,张开翅膀,将对方保护在内。   砰,砰,砰!   巨石不断下落,遮蔽了天空和目力所及的一切。   许潮依稀听见了雨点落在雨伞的击打声,以及猛禽受击时痛苦的闷哼。   山体崩塌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待到一切平静,世界一片黑暗。   有什么东西压着许潮的腿,但他无暇顾及。   弥诃斯呢?   “弥诃斯……”   许潮仰头,沙哑的嗓子只能发出气声,他又要开口,但一滴液体落了下来,流进了他的唇缝,堵住了他的一切问句。   那是一滴新鲜温热的、属于弥诃斯的血。 [5]第5章:许潮被毛绒鸟球包裹。   ——弥诃斯受伤了。   许潮头晕目眩,气息微弱,石头堆起的狭小山洞无法完全容纳他们,氧气稀薄,周遭黑暗,视力被完全剥夺,他只能依稀听见头顶传来的苦痛而压抑的呼吸声。   刺啦。   弥诃斯的爪子抠进泥土,由于无力支撑,整只鸟险些栽在许潮身上。   他身上压着很多石块,尖锐的石子划伤了他的后背和翅膀,血很快汇成了一小股,啪嗒嗒地流到许潮脸上。   “弥诃斯……”   “我没事。”   头顶,弥诃斯在黑暗中开了口,他沉沉地喘气,“你还能动吗?”   “我的腿被压住了。”许潮的嗓音听上去还算平稳。   “哪条?”   “左腿。”   “是石头吗?”   “似乎……”许潮气若游丝。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猛禽在黑暗中的视力并不好,在这里,他甚至看不清许潮的轮廓,只能凭借对方说话时的气流与感知来确认。   他用力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用自己的鸟爪推动巨石,给许潮让出空间。   “你的右手边有一点空间,想个办法,爬进去。”弥诃斯嗓音断断续续:“要快,我可能撑不住了。”   他说完,等待着许潮作出反应,可奇怪的是,对方迟迟没有回答。   弥诃斯的体力在不断流失,肩背的重压呈几何倍地倾轧而来,他气急败坏地低吼:   “你还在等什么!快点行动,想死吗?!”   许潮:“弥诃斯,你可以不来救我的。”   “……”   弥诃斯一时说不出话——被气的。   这只鸟在说什么,被石头砸坏脑子了吗?   他咬紧牙关,爪尖紧紧抠住地面,凶狠地碾碎了一地的泥,一字一顿:“莱斯,我警告你,你要是……”   许潮继续道:“我的肋骨断了。”   弥诃斯一怔。   狭小的山洞里一片死寂。   “估计,断了有三四根。”许潮的声音越来越低:“内脏被震伤,右手肘被咬穿了,使不上力,后背缝合的伤口也……”   “这些事我难道不知道吗?!”   弥诃斯愤怒地打断他,声音被裹在这逼仄的空间里,震得许潮耳膜轰隆作响。   他躺在砂石地上,鼻端缭绕着浓重的血腥味,那些血都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他很冷,很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磨他的意志、燃烧他的生命,就连弥诃斯那样浓烈的愤怒和不甘都像是浸在水中的浮游,离他太远,模糊极了。   弥诃斯低垂着头颅,他的骨骼噼啪作响,承受了巨大重力的翅膀用力抬起,扑簌簌的沙子掉了下来。   “听着,莱斯,你就是死,也要给我爬进那个缝隙里再死!”他怒吼道。   许潮没有回应。   死寂。   死寂。   时间流逝,弥诃斯心中不好的预感顿时强烈。   许潮或许已经昏死过去了。   这样不行。   弥诃斯愤怒地鸣叫一声,变出自己的喙,低头,在黑暗中狠狠啄了许潮一下。   “呃。”   唇角被戳出一个洞,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许潮抖了抖眼皮,他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紧接着,弥诃斯又啄了他一下。   这下啄的更狠,一点都没收力,像是把他当成了小田鼠,直接给他啄出血珠来。   “弥诃斯。”许潮又短暂地活了过来,忍住浑身剧痛,苦涩道:“疼。”   “知道疼就说明还没死。”弥诃斯低着头,冰冷的喙宛如匕首,在许潮颈部摩擦。   “……就差一点了。”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危险,许潮喉咙干涩地一滚。   弥诃斯:“没死就给我爬。”   许潮:“……”   这强硬的命令使许潮不得不睁开眼睛,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他依然能想象到自己身上的弥诃斯是怎样瞪着自己滴溜溜的黑眼珠来凌迟他。   真是好不近人情的鸟呵。   许潮深吸一口气,断裂的肋骨被牵动,整个胸腔像是被活活掏了个洞,但他必须起来,因为弥诃斯也快撑不住了。   既然醒了,他总不能让弥诃斯也死在这里,毕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已经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决定暂时放对方一马了。   该死。   许潮用断裂的手肘撑起身体,前胸和后背的巨疼几乎将他击晕,但他无法一晕了之,弥诃斯这次啄的是唇角,下次有可能就是他的脖子。   被鸟啄漏喉管而死什么的,太可怕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硬生生爬进了右侧的缝隙中,几乎在他进去的一瞬间,一具健硕的身体也跟着挤了进来,带着两只毛茸茸的大翅膀,狠狠压在他脸上。   咚。   失去支撑的巨石轰隆砸下,十几秒后,洞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潮侧躺在地上,与弥诃斯头挨着头,腿挨着腿,半死不活地歪着,眼皮变沉。   “别睡,莱斯!”弥诃斯收起自己血淋淋的翅膀,大喝。   许潮充耳不闻,眼皮耷拉下去……   两只手伸来,闪电般捏住他的眼皮,往上掀,“别睡!”   差点被戳穿眼球的许潮骤然惊醒:“……!”   弥诃斯又捏着对方的脸,语气严肃:“莱斯,不能睡,你得活下去。”   许潮恢复了一点呼吸,他睫毛抖动,感受着弥诃斯遍布疤茧的手指在他脸上摸索、揪紧。   活下去?   可是。   他真的有必要活下去吗?   许潮垂着眸,土层中的冷意逐渐侵蚀着他的身体,他的血似乎要流干了,体温也在下降,他甚至幻听到了不少人类的声音。   歇斯底里的谩骂、惊恐万状的恳求、绝望崩溃的诅咒、恶毒猖狂的嘲讽,一声声枪响,一道道剑光,一颗颗头颅,一具具尸体。   可怖的幻觉无孔不入,它们啃食着许潮的思维,将他拖进罪愆的泥沼,责问他的残忍,拷打他的恶毒,他看见了很多血,起初是别人的,后来,变成他自己的。   如果生命的代价能够用作筹码被称量的话,那么,他一定是背负了最多血债的、最沉重肮脏的那一个。   ——或许死了也好。   许潮蹙紧了眉,身体因为失血而不自然地抖动,正当他彻底阖上眼时,一个温暖的东西突然围了过来。   是翅膀。   带着血腥气的、潮湿的翅膀,填满了洞窟的缝隙,像一个茧,将他包了起来。   许潮骤然睁开眼,然后,他的后脑勺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一勾,埋进了一个满是羽毛的胸膛里——那是弥诃斯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温暖,柔软,结实。   他闻到了鸟的内绒干净清爽的气味,以及少许血腥气。   “唔。”   下一秒,许潮后背还在出血的地方被皮铠盖上,又被猛禽的手紧紧按着。   弥诃斯力道太大了,为了止住血,他几乎要把许潮按进自己的胸骨里。   咚,咚。   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如同鼓点,顺着许潮的额头,凿进他心里。   “和我说话,莱斯,开口。”弥诃斯说话时,结实的胸膛肌肉也在牵扯。   许潮为难地吐出嘴里的鸟毛,别过头,脸颊紧贴着对方炽热的胸膛。   ——他完全是被按在一只硕大的蓬蓬鸟球的怀里,被对方的翅膀裹住,从头到脚都覆盖着羽毛。   他这时才发现,弥诃斯居然已经进入了原态化,控制的技巧妙到毫巅,让自己呈现出鸟类的形态,又不会像战斗一样变得非常巨大。   “说什么?”他一动不动地被鸟抱在怀里,像是个身高腿长的长条人形手办,语气虚弱。   “随便什么。”   “遗言的话……”   “不许说遗言。”   “……”   许潮动了动手指,由于距离很近,每一次弥诃斯说话,鸟的喙都会在他耳廓处摩挲,令他忍不住汗毛倒竖。   弥诃斯的体温堪称炙热,手掌也是,天性使然,他呼吸频率奇高,心跳飞快,甚至到了吵闹的程度。   好在,现在的许潮正需要这些东西。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许潮嘟哝。   “不行,说点什么,你有亲鸟吗?”弥诃斯强硬地捏着他的脸,催促。   “我,有一个母亲。”许潮朦朦胧胧地开口。   “她是怎样的鸟?”   “我不知道。”   弥诃斯闻言,有了判断。   他见过许多孤鸟,曾由于各种原因失去了亲鸟,风餐露宿、流离失所,甚至包括他自己。   果然,他怀里这只病鸟,也是一个可怜的家伙。   弥诃斯的心一软,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严肃,他抓了抓对方沾满血的头发,就像长鸟在给幼鸟梳理羽管。   “你一直生活在雀鹰领地吗?”   “嗯。”   许潮蹙起眉,身上的疼痛加剧,他的气息越发虚弱,即便他能从弥诃斯身上汲取到足够的热量,依旧没法对抗严重的伤势。   不知是生理上的疼痛还是心灵上的疮痍在作祟,他颤抖地更为剧烈,蜷缩起来,把自己整个埋进鸟的羽毛里,寻求一丝慰籍。   “莱斯,别睡,想想你喜欢的雌鸟。”弥诃斯察觉到许潮意识的丧失,赶忙道。   许潮一言不发。   弥诃斯鼓着气,胸膛里挤压出絮絮叨叨的、细碎的鸟叫。   这叫声透过胸腔传到许潮耳朵里,刺得对方耳膜生疼,生物闹钟效果拔群,许潮迷迷糊糊又醒了过来。   弥诃斯重复:“雌鸟,莱斯,雌鸟,能听见我说话吗?”   许潮像被打扰了一样,用力睁开眼,费力地回答:“没,我没有,雌鸟。”   “没有的话,等你到了猛禽领地或许会遇到心仪的伴侣,我们有很多优秀的雌鸟。”弥诃斯语重心长道。   许潮喘着气,嗓音低低的,吹得唇边的羽毛都在颤动,嗫嚅:“弥诃斯,我都要死了,你还在催蛋吗?”   “如果这个话题能让你保持清醒,我不介意再多说一点。”弥诃斯道。   “可是,我和雌鸟可能…生不出蛋。”许潮的声音又低了。   他的生命力就像过山车,总是在起落落落落。   什么生不出?   弥诃斯脑袋宕机了一下,那是接收到不理解的知识所导致的思维冲击,但他很快忽略了这个问题——指望一只濒死的鸟说出有逻辑的话语是不现实的,他的任务只是让对方保持清醒。   他听见这处不稳定的石窟外有鸟的鸣叫,以及用力挪动的震动声,想必是猛禽鸟群正在为了营救他们而拼尽全力。   他们仍有活下去的希望!   弥诃斯又想说什么,这下,却是许潮先开了口。   他下巴拄着猛禽的胸膛:“弥诃斯,你可以不救我的。”   “没有这种可能。”   “我是你们的首领,领地里的每一只鸟都是我的责任。”   弥诃斯的嗓音并不严肃,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许潮嘴唇嗡动,嗟叹:“可我还不是猛禽的、你的鸟。”   “你现在是了。”   弥诃斯斩钉截铁地宣告。   “唔。”   闻言,许潮眉梢轻动,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任由自己的脑袋搁在猛禽毛绒绒的胸肌上。   弥诃斯心一紧,嗓音抖动:“莱斯,不能睡,莱斯。”   许潮没睡,但也差不多了,他近乎无声地开口,含混不清:“弥诃斯……”   “我在,你说。”弥诃斯赶紧接话。   “你今晚能给我守夜吗?”许潮的嗓音迟滞,带着生命力流失的衰败。   “我是真的,很怕黑。” [6]第6章:地狱里居然有游隼吗?   黑暗。   如沼泽般吞噬一切回音、这该死的、令鸟无能为力的黑暗。   怀中鸟的心跳在逐渐丧失,它不再强力,变得缓慢。   “别睡。”   “你这是让我给你守夜吗,分明是让我给你收尸,你这只坏崽。”   弥诃斯用力啄着许潮的耳尖和下巴,但对方毫无反应,他发出细小的鸣叫,宛如一种怨怒交杂的悲泣,只好裹紧翅膀,想让自己再渡一点体温过去。   这一刻,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在每一只同族即将死去之时。   漫长的恐慌与煎熬令鸟绝望,不知过了多久,他头顶的巨石突然传来震动。   “——叽叽。”   “——啾啾。”   “叽——!!!”   宏大而嘹亮的鸟鸣一浪高过一浪,丝丝泣血之啼,弥诃斯用翅膀挡住被震落的砂石。   轰隆。   一块巨石被凿成了碎块,刺眼的光中,一颗灰扑扑的鸟头探了进来。   他的喙因长时间啃啄巨石而脱落了边角,染上了不知道哪只鸟爪尖流出的血,眼珠却充满惊喜。   “首领在这里!”   他激动地大喊,“加把劲!!”   弥诃斯怔怔地抬头,石头缝里,他看见扑棱棱的群鸟皆发了狂一般,用喙啄,用爪子抓,用身体撞,伤痕累累却不肯停下,石头上全是血迹。   终于,又是一声巨响,石堆崩落出了一道宽缝。   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喜极而泣。   “医鸟!珀尔托!快来。”   “救鸟命呀!!!”   ——   黑暗。   那熟悉的、浮浮沉沉的、充满血腥味的黑暗。   光线仿佛泉水,被干渴的贪食者侵吞干净,周遭死寂无声,黑暗中,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沧桑的手,粗砺的指茧,宽大的骨骼,横长的疤痕穿过掌心,没入他的手腕,他手中,握着一把精巧雪亮、状如月牙的匕首。   匕首反光,许潮垂下头,从那狭窄的利刃上,看见了一双稚气但麻木的金瞳。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去吧,祝你今天也能活下来。”那只手的主人道。   那话是一道清晰的指令,是打开猛兽牢笼的锁匙,回荡在这死寂的黑暗里。   “好。”   许潮的嗓音十分稚嫩,带着孩童还未变声的尖软,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匕首,平静,娴熟,仿佛做了千百次。   他向前走去,下意识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反着握,这样,在他割断敌人喉管的时候,不会有一丝血溅落到衣服上。   他讨厌血腥味,血会引来虫蛇,增加疫病爆发的概率。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可不会给他们这群用以取乐的耗材治病,他又没有药,所以不能生病。   “今天的赔率是三十,你可别让我失望。”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少许金钱落袋的哼笑。   “……”   许潮握着匕首,向前走。   路很长很长,他一直在迈步,但周遭没有回音——他行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血路上,匕首遇到了阻碍,令他步伐停顿,他挥手,障碍被解决了,便可以再走。   他一步,一步,漆黑的水浪逐渐蔓延,步伐有了回声,如血般粘稠,拖拽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扯到深渊里。   不一会,那只手又出现了。   这次,对方掌心不再是匕首,而是一块令牌,外表精美,用料上乘,中间镶嵌着一块鸽子血色的宝石,如一只泣血的眼睛。   “你运气很好,有大人物看上你了。”   那声音一嗤,拽着令牌下的红穗,如敲打一头牲口般,拍了拍许潮的脸。   “你这毒蛇一样的小子,虽然我很恶心你,但看在你让我发了大财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死,就谁都不要信。”   许潮抬起眼,那双金眸一如既往的平静。   “包括你吗?”他问。   “哈。”   那老迈的男声哂笑着:“我后悔教你怎么杀人了,幸好,你再也没有把匕首对准我的机会了。”   许潮:“……”   他垂下头,无意识翻转着匕首。   正面,侧面。   刀背,刀刃。   ……   不杀,还是……   杀?   他瞳孔一缩,指尖缓慢用力,大脑飞速判断眼下的局势,周遭空气死寂,忽然,一道故作洒脱的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自己。   「你想知道这家伙的结局吗?」   许潮动了动眼皮,他盯着自己遍布疤痕的指尖,默不作声。   「这个掮客曾将你投放到有十三名刽子手的斗兽笼里,顺带一提,那里还有两头吃过不少人的狮子,他一开始没有在你身上押注,但你太顽强了,你赢了,你让他看到了商机。」   「想知道为什么第三次斗兽,你差点就没法活着回来吗,因为那家伙为了牟利,隐瞒了实情,将你带到最高等级的暗笼里。」   「暗笼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最残忍的通缉犯都闻风丧胆的刑场。」   “我知道。”   许潮按住匕首,打断对方。   “你太聒噪了,大叔,能说点重要的吗?”   「……」   过了好一会,那漫不经心的‘自己’才又响了起来。   「这个掮客的结局,是被地沟里的老鼠撕咬而死。」   “地沟很浅的,他不会爬吗?”   许潮歪着头,从那只手上接过令牌,向着前方走去,问道。   「因为他已经没有四肢了,我还记得他临死时说了什么,他说,许潮,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我把钱分你一半好不好。」   「瞧呀,死到临头,他还想昧下你用命换来的另一半赌金。」   那轻快的男声笑着,却隐隐藏着酸苦的疲惫与嘲讽。   许潮没有理会,他的个头不矮,只不过十四五岁的时候,虽然骨架已经初步长开,但由于营养不良,他就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长条金瞳蛇,匕首是他的獠牙,阴毒,瘦弱,幽冷,像是一个挥之不去、令人闻之色变的影子。   他拖着自己高高瘦瘦的身体,一直趟着脚下的血水在走。   又走了很久,他骤然回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仰头望着周遭一望无际的黑暗,小声问。   “我这是要去哪?”   「……」   茫茫然四侧皆无回音。   “我要去哪?”他又问了一遍。   「到地狱去。」   “……”   许潮站住脚,忽然有些茫然了。   意识宛如崩毁的山丘、倾覆的海潮,在产生这样念头的一瞬,脚下的黑水顿时滚滚翻涌,他握紧匕首,注视着海水从脚背开始涨起,没过脚踝,直至膝盖。   “地狱里有什么?”   他没有后退,只瞪着自己的眼珠,问。   「谁知道呢。」   许潮抿着唇,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只有耳朵微微动着。   他在静静等待死亡,不做任何挣扎。   忽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在那滚滚奔流的、属于死亡的脚步之下。   ——叽叽。   叽叽。   jooooooo~   是某种生物的叫声。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频繁,大声,震耳欲聋。   许潮恍惚地抬起头,他曾听人说过,人死后会有神明称量他的一生,善者入天堂,死者下地狱,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倒是曾考虑过自己死后会是个什么处境,聊想多次,无非是什么生剥活剖、永不超生之类的酷刑,但无论忖度多久,他都想不到,原来人死后所受的最大苦难,就是每时每刻耳边都缭绕着细碎鸟鸣,吵得人不得安宁。   真是好严苛的刑罚,是因为他作了太多恶吗?   许潮蹙眉,侧耳细听。   “叽叽叽。”   “掰开他的嘴,把这个给他试一试。”   海水顿时大涨,没过了他的脑袋,许潮在冰冷的海里翻滚,一个浪打来,苦涩腥甜的水直往他喉咙里灌。   “啾啾啾。”   “把这个药碾碎,给他后背和手臂都糊上。”   许潮一个激灵,海水如尖锐锋利的刀,顺着他溃烂的后背和手臂游走,有什么东西涂抹了上来,带着难以形容的辛辣之感,仿佛把他整片皮肤都点燃了。   好疼。   怎么又是这么疼,人在死后居然也会疼吗?   许潮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哼。   “叽叽!”   啪唧。   珀尔托一翅膀扇在了自己的助手鸟头上,低吼:“你给他用太多了,超剂量是会死鸟的!”   “对不起啾。”   “对不起有什么用,还不快把剩下的药都抹到他腿上,别浪费呀。”珀尔托又道。   “好的。”助手鸟闻言,把泥浆一样的药涂到许潮的腿上,拍打,拍打。   “老大,我们这样努力真的有用吗?”助手鸟低低地呜咽。   “不知道,死鸟当活鸟医吧。”   “……啾啾。”   许潮重重地喘了一声,像是呛到了水,耳畔,鸟类的叽叽声越来越大,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脚下的道路被淹没了,手中的令牌和匕首也不见踪影,他倒在昏黑的世界里,下沉,下沉。   ……   噼啪。   篝火堆里火团跳动了一下,许潮的意识骤然被拉回。   他像是溺了水的人,口鼻都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死死盖住,呼吸困难,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身上烘过来,令他浑身暖融融的。   察觉到他的挣扎,那毛茸茸的大块头动了动,它抬高自己,给许潮留出了少许喘气的空间。   气流涌进肺部,许潮哼唧一声,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有着斑点纹路的白色羽毛团,大到遮蔽了他全部的视野,排列有序的斑点如密密麻麻的眼睛,有些瘆人。   他吐出一口气,动了动自己不大清明的脑筋,试图分辨出压在他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毛球动了。   ——它左右摆动了几下,从侧边缓缓伸出了一颗鸟头。   尖锐如钩的鸟喙在光下闪闪发亮,一对画着黄色全包眼线的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许潮,鸟头上的黑羽像涂了墨,令它看起来额外吓人。   许潮:“……”   鸟:“……”   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久,许潮眨了眨眼,才猝然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鸟正凌空蹲在他胸膛上,姿势有点像扎马步,试图用自己的胸部羽毛给他取暖。   巨大的游隼盯着他看了一会,大约是见许潮脱离了生命危险,便施施然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爪子从许潮胳肢窝处拿出,缓慢踱步,跳到了篝火堆旁,而后,飞出了洞穴。   许潮的视线追随着鸟的身影,正常来说,刚醒来的人类发现自己脸上有只超级庞大的鸟类,率先出现的应当是对巨物的恐惧,但许潮的第一反应却是:   地狱里居然会有游隼吗? [7]第7章:靠在鸟的胸膛。   失去了游隼腹毛的保温,寒意袭身,许潮又冷了起来。   他脑子昏昏沉沉,往日的回音被洞内噼啪的篝火声驱散,令他骤然清醒。   是梦?   不。   是他的人生走马灯。   许潮空泛地吐着气,过了半晌,有鸟飞了进来。   是珀尔托。   “你终于醒了。”隔着大老远,珀尔托就欣喜地叫着:“想吃点什么吗?”   许潮想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需要水,但他一动,便发现骨折的右手被固定在竹板上,无法弯曲。   “哎呀别动。”   珀尔托跳脚,把对方扶起来,取了篝火旁温好的水,小心翼翼地喂进去。   水顺了顺喉咙,许潮调整了一下嗓音,扭着僵硬的脖子,瞥向黑漆漆的洞外。   “那只鸟呢?”   “什么鸟?”珀尔托一脸疑惑。   许潮看他这副表情,怀疑是自己做梦了,他用还算完好的另一只手比划:“一只游隼,这么大,蹲在我身上,毛很温暖。”   珀尔托更困惑了:“今晚除了我,没有鸟给你守夜啊。”   “?”   许潮眨了眨眼,他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并出幻觉了,但很快,他觉得不是。   因为曾感受过的热量是真实的,而且,地狱里才不会有鸟,他想。   许潮沉默着,将信将疑。   珀尔托略过这茬,把煮好的药和食物拿过来,许潮坐不起来,只能侧躺着小口小口吃,样子有些狼狈。   他的伤势他有数,肋骨传来的隐痛和五脏的不适感没有减轻,后背缝合的伤口早就被磨烂了,清创之后几可见骨,哪怕是现在也还发着低烧,能捡回一条命纯靠珀尔托妙手回春和他自己过分扛揍。   吃了几口吃不下了,许潮别开头,珀尔托担忧地叹气:“再吃几口吧,如果恢复不好,你会落下病根的。”   “没关系。”许潮沙哑着嗓音答。   “一到下雨天手臂就痛也没关系吗?”珀尔托提醒。   “不差这一点。”许潮摇头。   珀尔托一时怔愕,听明白许潮说什么后,顿时怒了。   这鸟,也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他想责备对方,一道声音从洞外传来,比他更快,语气威严。   “差什么?”   许潮:“……”   他慢吞吞地抬头,洞外,拖行着重物的弥诃斯走了进来,他是人类的形态,却没有收起翅膀,走进篝火的映照范围后,许潮才看清他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   一把结着浆果的树枝,和一只拔干净毛的肥美雉鸡。   见弥诃斯来了,珀尔托立刻站起来,腰板挺得非常直,语气激动:“首领,您怎么来了,您去捕猎了?”   “嗯。”   弥诃斯颔首,注视着地上病怏怏躺着的许潮,“换班,你去忙吧,我照顾他。”   “好。”   珀尔托没有推辞,由于先前受到蛇群袭击,即便及时的预警规避了群鸟的死亡,但伤者依旧达两成,中毒至深仍未醒来的鸟有三四只,身为医鸟小队的队长,珀尔托的任务很重。   他同手同脚地经过弥诃斯身边,掏出了一小罐药,递给弥诃斯。   “首领,这是给您的。”   “谢谢。”弥诃斯接过,“记得去山坡领食物,你也辛苦了。”   珀尔托顿时泪汪汪,应声后,欢快地飞出了洞穴。   噼啪。   篝火里的碎石子跳了一下,许潮眯起眼睛,就这么一会功夫,弥诃斯就走到了他面前。   火的影子在对方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上缓缓跃动,鸟的眼珠黑沉如墨,像个漩涡。   他瞥了眼地上放着的没吃完的小田鼠粥和肉糕,“你不喜欢吃?”   许潮病怏怏地点头。   “不喜欢吃也要吃,吃不进去就是死。”弥诃斯盯着他,“我救你回来,可不是让你寻死的。”   “……”   由于猛禽的视线逼迫过于凶狠,许潮无奈地出了口气。   弥诃斯真是一只喜欢自说自话的鸟。   “我吃就是了。”许潮哑着嗓子,缴械投降。   弥诃斯满意地点头,坐在许潮身旁的木桩,娴熟地将剥了皮的雉鸡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篝火旁翻烤,又拽来浆果,动作利索地剥掉硬籽,放进碗里。   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浆果,汁水丰沛,外皮纤薄,容易腐烂,一般不会有鸟特意去寻,只有在哄难缠的幼鸟的时候,亲鸟才会去树丛里费尽扒拉扒拉。   他把碗递给许潮,定睛一看,立刻板起脸——他吩咐许潮吃掉的食物,对方一口都没动。   弥诃斯正要发作,便听许潮垂着眸道,“我的手断了,拿不起碗。”   弥诃斯:“……”   “您帮我一下吧,好吗。”许潮继续道。   他求人的时候眼睛会下撇,削弱了眼型带来的攻击性和锐利感,看上去无辜极了。   弥诃斯后知后觉。   他竟然忽略了这个问题。   或许是他们领地里的猛禽都太要强了,如果换成其他的鸟,是断不会恳求弥诃斯帮忙的。   鸟儿天生傲骨,别说还剩一条完好的手臂,就算双臂没了只剩爪子,都会努力地刨出食物填满肚子。   但鸟和鸟是不一样的,至少,这只喜欢喊疼的、叫莱斯的鸟就需要额外的关照。   而身为首领,弥诃斯有义务照顾好族群里的每一只鸟。   弥诃斯坐过去,拱起的背影像小山,把许潮笼罩。   他搅动勺子,捧起碗,舀了一口粥,伸到对方唇边。   一口。   两口。   许潮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或许是吞食有碍,他吃一口要嚼很久,好在弥诃斯非常耐心,他把粥和肉糕喂完,见篝火旁的雉鸡好了,处理片刻,又坐回了许潮身边。   吃了一大块压缩饼干般的肉糕,以至于噎得慌的许潮眼皮一跳。   “吃吧。”弥诃斯举起一整条雉鸡腿,认真地在许潮眼前晃了晃。   许潮缓缓把脑袋缩回去:“我吃饱了……”   鸟爪闪电般抓住了他的衣领:“不行。”   “要多吃,才有力气恢复。”弥诃斯严肃道,“你的饭量太小了,成鸟不能吃这么少。”   许潮是真的没有胃口,毕竟,他不喜欢吃没有任何调味料的、鲜血淋漓又腥味极重的肉类,他不是生来就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虚弱地一笑,转移话题:“弥诃斯,我想吃果子。”   弥诃斯闻言,把果碗推来,捉起一颗,按进许潮嘴里。   许潮缓慢地动着腮帮子,这果子味道还可以,略有酸涩,但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就这样,弥诃斯喂许潮吃完了一整碗浆果,等到想劝对方吃雉鸡腿时,许潮已经用身上盖的保温毛毯把嘴遮上,只留一对狡猾明亮的眼睛。   弥诃斯:“……”   病鸟就像巢里不听话的幼崽,正看似冷静、实则紧张地用金眼珠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还有翅膀,恐怕很快就要飞走了。   他沉着气盯向许潮,语气罕见的有些无奈:“我看,你的病也快好了。”   这么能折腾。   “借您吉言。”许潮闷声道,外露的眼睛微微一弯,聊表感激。   弥诃斯索性不管他了。   猛禽坐回木桩,开始进食。   鸟类的进食方式非常粗暴,将猎物的毛拔干净,选取喜欢的部位,甚少咀嚼,直接吞咽,这种习惯在人类形态的时候会有少许改善,但不多。   许潮眼睁睁看着弥诃斯动作迅速、干脆利索地在五分钟之内解决了一大只雉鸡,而后,优雅地擦了擦手,瞥向他。   那眼神的意思是:让你不吃,现在没得吃了,后悔吗?   许潮:“……”   哦,他当然不会有一丁点后悔之意。   弥诃斯挑眉,别开了视线。   吃过饭,喝过药,有了热量,许潮的意识又开始昏沉,他瑟缩着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毛毯,但绒毛的保暖质量远不如弥诃斯先前给他的毛氅,令他有些许寒冷。   迷迷糊糊中,他看向弥诃斯的方向,影影绰绰的火光里,弥诃斯脱下皮铠,背对着许潮,展开了翅膀。   他后背骨枢延展出线条优美的宽阔羽翼,象征着游隼的羽毛覆盖手臂与肩背,紧实脊背肌肉在昏光下如同岩石,熔炼着煅火般的危险与美感。   他手边摆放着珀尔托走时留下的小药罐,正沾取药膏往上面涂抹。   许是有火光映照的缘故,他的翅膀伤痕累累,鸟目却炽火燃灼。   “这些伤痕,要多久才能好?”   安静的洞窟里,许潮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什么时候好,我就什么时候好。”   “……”   许潮定定地看着弥诃斯翅膀上交错的伤痕,他看得出,那些都是岩石划出的伤,为了救他所致。   “如果我一直都好不了呢?”他鬼使神差地问。   “珀尔托的医术是整片密林数一数二的,更何况,我们即将返程,回到猛禽领地,你会好的。”弥诃斯停下手,看着他,迟疑片刻,又道:   “无论是身体上的伤疤,还是心灵上的。”   “……”   气氛因为这个话题变得沉重,许潮的脑子也是,胃里吃进去的食物挤在一块,恍惚间,他又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听见自己开口:“雀鹰领地里的尸体怎么办?”   “明天清晨,我们会安送雀鹰领地所有的死难者。”   “……谢谢。”   许潮落寞地看向他:“我要参加。”   “你必须参加,你是雀鹰领地唯一的幸存者。”弥诃斯道。   “但我站不起来。”   “珀尔托会带你过去。”   “他吗。”许潮似有迟疑。   “怎么了?”   “我上次从他的鸟爪上摔下来了。”许潮看着弥诃斯:“现在还心有余悸。”   “这话要是让珀尔托听见,他会伤心。”弥诃斯道。   “伤心总比伤胳膊伤腿要好……”许潮口吻缓缓。   弥诃斯无奈:“那就让莉娜带你,她是我最得力的下属之一,总不会再摔了你。”   许潮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认了。   “袭击雀鹰领地的凶手,是不是抓不到了?”   弥诃斯:“不要心急,我保证会追查下去。”   “……”   许潮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证据不足,没有收获可靠的情报,无法下定论。对方有所准备,早早逃之夭夭,甚至还布了一出调虎离山、驱虎吞狼的计策,猛禽力有不逮,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说到这里,我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求证。”   弥诃斯正色,“那时,那道神秘光束击中我之前,我看见了你的口型,你在对我示警。你好像知道它会对我有威胁,那究竟是什么?”   许潮思忖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弥诃斯严肃道:“如果你企图用本能之类的蠢理由来搪塞我……”   “我没有理由欺骗您。”许潮微皱着眉,似在思索:   “我不确定珀尔托有没有向您报告,在我们留守后方警戒时,有缓慢闪烁的白色闪光从一侧山中出现,我那时才想起一些事。”   “大约一周前,雀鹰领地东侧的山麓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苍白闪光,我奉萨科首领的命令带队侦查,起初,那闪光只是像依附在山体的萤火虫,没有移动的迹象,也不存在攻击意图,但当我们靠近时……”   许潮的语气略微颤抖,像是心有余悸:   “它吐出了白光,灼伤了前阵的侦察兵,我们忌惮它的威力,只能退守丛林,先将消息传回领地,再做打算。”   弥诃斯思索。   “后来呢?”   “后来……我不记得了。”许潮捂着头。   “可能后来,你们大概率就遭到了袭击。”   弥诃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太用力想。   猛禽领地收到雀鹰首领萨科的求救信是在四天前,信中提到有实力强大的不明敌人,由于雀鹰领地不像猛禽领地那般占据易守难攻的天堑险要地,而是四面空敞,很容易被整体包围,萨科又是谨慎的性格,送出求援信非常合理。   “这么说来,合理推断,白光后隐藏的势力就是屠杀雀鹰领地的敌人?”弥诃斯反问。   许潮垂下眼。   “我不知道。”   “那白光不是丛林的产物,迄今为止,没有任何陆行种或空行种见过那东西。”   弥诃斯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看向许潮:“针对白光,你还能记起什么?”   许潮想了好一会,疲惫地摇头。   “想不起来?”   弥诃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视许潮:   “你说,如果给你一些刺激,你是不是就能想起来更多。”   许潮疑惑地仰头看着他,刚要反问,就见弥诃斯弯腰,伸手,连着被子一抄。   许潮后背一空,整个人被弥诃斯抱起来,双腿悬空。   许潮:“??!”   “等等。”他声音难得有些发紧。   这只鸟要干什么,杀他灭口吗?还是什么猛禽祖传的拷问训练?   许潮绝对算得上强健的类型,一米八五的个头,实打实的大骨架,宽肩长腿倒三角,就算现在身受重伤病病殃殃,也绝不是能被轻易提着脖子拎走的。奈何弥诃斯身为猛禽,半原态化体型发生显著变化,以至于许潮在他怀里足足小了一圈。   弥诃斯展开翅膀,厚实柔软的羽毛从拉伸至极的皮铠漏出,他掂量了下手中的重量,令他疑惑的是,许潮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但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略微助跑,带着许潮飞出洞穴。   扑面冷风吹来,许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算你把我扔下山崖,我也不可能想出更多情报了!”许潮,语速紧张。   “不,如果你把我扔下去,可能还不到山崖下,我就一命呜呼了。”   风太大了,他又虚弱,许潮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到弥诃斯耳朵里,他真的怕对方就这么一松手,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无法,只好忍着后背和手臂的疼痛,用力揪紧弥诃斯的皮铠,往弥诃斯的耳朵旁凑。   “弥诃斯……我……”   呼啦。   突然,弥诃斯一个翻转,许潮感觉自己好像在腾空,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呼啦。   又是一下,弥诃斯在天上急停。   叮咚,鸟鸟过山车到站了。   “我不会把你扔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病鸟,许潮脸色惨白,走了有一会了,再仔细一看,这家伙魂儿还在五十米外徘徊呢。   “你,你怎么了?”弥诃斯难得有些紧张。   他没想到许潮现在的状况会如此之差,已经无法承受如此平稳的飞行,他甚至没有加速,难道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会在日后变得畏高吗?   “我,晕鸟。”许潮没声了。   “好了,别说话了,抱紧我。”   弥诃斯悬停在空中,避着许潮的伤口,身躯又膨胀了一倍,任由对方陷在自己的鸟毛里。   许潮靠在游隼充满绒毛的胸膛上,就像靠着一堵八风不动的墙,风吹走了弥诃斯羽毛的干爽味道,只剩凛冽的寒意。   后半程,弥诃斯飞的特别稳,稳到只是拍着翅膀起落。   落地后,许潮脸色好了一点,弥诃斯也没放他下来,索性就这么带着他掠到了目的地——是他们之前开会的山顶。   山顶的巨树上,看护和巡逻的鸟儿们在忙碌,有的正大快朵颐,到处都是唧唧啾啾的叫声,弥诃斯带许潮来到一片空地,那里摆放着一个古怪的东西。   火光下,一个通体漆黑的三足金属立在地上,有半米高,最上方有一个平坦的方形基座,似乎能承载什么东西。   许潮缓了一会,从柔软的鸟毛中抬起头,当看清眼前低矮的三脚架时,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他迟疑道。   “你也不知道吗?”   一旁的莉娜负责看守这个物件,她倚在树干上,听许潮这么说,忍不住失望,但还是适时道:   “是我们从那白光所在地缴获的战利品,如果这东西能被称得上战利品的话。”   “在首领被困在山下时,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下悬崖营救,另一路前往白光的所在地,我带的队,对方训练有素,撤退得很快,只留下了这个,估计是没来得及带走,还有一些残骸。”   莉娜回忆当时的情况,用枪头指了指支在地上的细长三脚金属:   “这东西扎在地里,特别重,需要七八只鸟才能勉强抬起,我们猜这是凳子。”   “不,我觉得是支锅的火架。”   “是栅栏才对。”   “……”   “我看像量器。”   鸟儿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像塞了满屋子鹦鹉,进行各种天马行空又不着边际的猜测。   而鸟群中,只有许潮知道这是什么。   一架流体聚能炮的便携稳定台座。   “莱斯,看看这个,还能想起什么?”弥诃斯问。   许潮摇头。   弥诃斯接受良好,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   “你们要把这个带回领地吗?”许潮又问。   “是我们。”弥诃斯纠正他的措辞,转而点头,“我们会把它带回去继续研究,如果你有新的想法,随时对我说。”   由于许潮还病重,弥诃斯没有让对方待太久,便将他送回了山洞里。   被窝晾了这么久,已经完全冷掉了,许潮认命地从毛茸茸鸟毛专座里出来,缩进冰冷的被窝,筋疲力尽地喘了口气,掀起眼皮,看着弥诃斯。   “冷。”   弥诃斯站住脚,“……我给你多加点篝火。”   “我的毛氅呢。”许潮嘟哝。   “你的毛氅在战斗的时候被风吹掉了,找不到了。”弥诃斯回答。   许潮:“……”   这事他当然知道,他想要新的毛氅。   火光映着许潮的脸,睫毛在脸上笼出一片阴影,盖住挺立的鼻梁,他望着弥诃斯的背影,明知故问: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只鸟,虽然它好像把我当成蛋在孵,但它真的很温暖。”   弥诃斯的背影一僵。   “弥诃斯,你是首领,你一定知道它是什么鸟,叫什么名字吧。”   许潮迷迷糊糊地开口,给对方描述自己看到的鸟的样子,甚至有点添油加醋、事无巨细的意味,说鸟的羽毛多么多么温暖,鸟的爪子多么多么牢固,鸟的胸膛多么多么可靠。   半晌,弥诃斯才道:“队伍里没有那种鸟。”   “你记错了。”   “是吗。”   许潮叹了口气,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   ——   清晨,莉娜如约来接许潮前往雀鹰领地。   由于他身体不好,又有弥诃斯的叮嘱,莉娜飞得前所未有的慢,慢到她频频低头看向坐在自己鸟爪上、弱不禁风的家伙。   应该不会突然死掉吧,毕竟首领再三叮嘱过这只鸟身体不好,她想。   雀鹰领地外,猛禽们已经做好了送葬的准备。   为了不让同族的躯体被食腐者破坏,弥诃斯一大早便带领士兵清理了四周,圈出了警戒线。从天上看,领地中的血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鸟儿衔来的野花和浆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今日依旧是阴天,沉霾遍布。   莉娜降落,许潮被簇拥着走到最前方,身为雀鹰领地的最后一位幸存者,他必须亲历与亲族的离别。   盘旋在天上的弥诃斯拍动翅膀,仰天长鸣,刹那,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带着泥土与植被的芳香。   群鸟哀鸣,它们在天际盘旋,纷纷啄下自己的羽毛,扔向熊熊大火中。   驱火的灵柩会接纳流浪的灵魂,庇护亡故的鸟儿回归故乡。   许潮的瞳中倒映着炽烈的葬火,许久,才缄默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根羽毛,送入其中。   如同一只真正为此哀悼的鸟。 [8]第8章:猛禽领地。   葬火焚尽了雀鹰领地,焦土遍地,或许明年,这里又会长出新芽。   那之后,猛禽们在领地附近的山洞里多逗留了两日,点检物品,等到许潮度过了危险期,弥诃斯便下令出征结束,返回猛禽领地。   切赫拉坎密林坐落于大陆北方,其间山脉纵横,生物种群庞大,天堑众多,而雀鹰领地距猛禽领地有一千多公里。   山高路远,由于队内有不少伤员,猛禽们选择更稳妥的路线,绕过一些大型陆行种的领地,安全回去。   群鸟北迁,作为没有翅膀的伤员,许潮受到了额外优待。弥诃斯下令为他准备了一个结实的大号木篮子,刚好能把他装进去,另铺一些鸟儿落羽当垫子,柔软又防风。   亲卫队长莉娜载着他,周围还有两只身强力壮的游隼士兵保护,阵仗大的让他一度怀疑这群鸟其实是在运送贵重战利品,或者押送犯人。   第五天下午,许潮在一阵飓风中猛然惊醒。   他抓紧篮子,探头出来,是群鸟正在穿越山谷。   陡峭的高山从中间分开,狭窄的山峰狂风抗拒一切试图进入山内的生物。   “我们到入谷山脉了,接下来要爬升,抓紧篮子!”   莉娜低下头,钢铁般的爪子抓紧篮子,叮嘱许潮,话毕,振翅上冲。   鸟儿们在狂风中飞翔,劈云斩浪,发出嘹亮的鸟鸣彼此鼓舞,数次掠过崖壁,险象环生。   十几分钟后,风浪平息。   山崖远退,流水淙淙,视野的骤然开阔令许潮有一瞬怔愣,湛蓝天空下,一片巨大的猛禽领地展现在眼前。   作为切赫拉坎密林中第二大的聚落,猛禽领地坐落于谷地,三面是陡峭险绝的悬崖,一条长河横穿,进出口依托风口,谷中林草丰茂,北侧则是密林中第三高的万象山,易守难攻。   与雀鹰领地不同,这里依山而建,海拔更高,外围山壁上有大量哨所和鸟巢,树林中,一棵棵粗壮的聚居高树拔地而起,木材搭建的树屋如同多丛蘑菇,散落在领地各处。   领地由外及内分为六七块区域,被燃着篝火的沙土宽路分割,大型建筑的构造十分独特,由于材料是石木,外层通常共生着翠绿的藤蔓植物,仿佛是从林中生出来的房子。   楼顶有专门的停鸟坪,有的鸟在上面晾衣服、玩沙、警戒。   靠近北山,顺坡而上,视野最中心屹立着一座恢弘巨大的建筑,窗口甚多,圆穹方底,大门以罗马柱支撑,高处山壁有一幅可供万鸟瞻仰的山刻图。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视觉引导上看,那里都是整个领地的中枢。   注意到远征的士兵归来,领地内的鸟儿们纷纷飞入天空,有的衔着鲜花,有的叼着浆果,叫声彼此应和,如同奏鸣。   “我们到了。”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潮移过视线,不知何时,那始终领队在最前方的游隼飞了过来。   是弥诃斯。   他悬停在空中,不知怎的,许潮竟在那双黝黑的鸟眼珠里品出了几分慈爱。   “欢迎来到猛禽领地,愿这里成为你的新家。”   “谢谢,我想会的。”   许潮眼睛一弯,风吹得他柔软的碎发不断晃荡,他倚靠在篮子里,好奇道:“我住哪里?”   “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住处,莉娜会带你过去。”   许潮:“我自己住吗?”   弥诃斯点头。   许潮闻言,神色似有失落,盯了弥诃斯两眼,欲言又止。   察觉到许潮的沉默,弥诃斯的鸟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却稍和蔼了一点:“怎么了,有什么难处?”   “没。”   许潮迟疑地开口,“那我的病?”   “珀尔托最近会定期上门为你治疗,但等你恢复了行动能力,就要独立生活了。”弥诃斯拍打着翅膀,顿了一下,生怕许潮不懂一半,补充道:   “猛禽领地不养闲鸟,你需要付出劳动来换取功勋,巡夜、外出狩猎、认领领地内的勤务工作等都可以,若有不懂,到最近的巡鸟营询问……这些你应该很熟悉,雀鹰领地也是类似的规矩吧?”   许潮颔首:“我明白。”   弥诃斯吩咐完一切,转身要走,又听许潮挽留他。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许潮指着远处北山脚下那依山而建的、突出又巨大的石木宫殿,“那是什么地方?”   弥诃斯:“猛禽领地的议事厅。”   许潮得了答案,又追问:“我该怎么找到你?”   在一旁偷听的鸟们:“……”   莉娜:“……”   啧。   这个从来不懂得敬重首领的浑小子,说话怎么这么不知分寸。   他头顶的莉娜拍打着翅膀,闻言,眯了下鸟目,开始考虑要不要就这么松开爪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雀鹰扔到地上做鸟饼。   弥诃斯:“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   许潮定在原地,在他没开口前,就见弥诃斯掉头,结束了自己的问答工作,十分迅速地、仿佛在躲避什么一般飞走了。   ——   猛禽领地非常大,单是聚落面积,不计算外围的缓冲带,就有雀鹰领地的四倍大。   这里生活着几乎所有种类的鸟,大多是常驻民,不少鸟是逃亡或投奔亲戚,而后定居于此,还有一部分是弥诃斯在战场捡来的,得益于此,鸟儿们很自然地接受了许潮的到来。   莉娜将许潮放在一间树屋前,由于树屋在离地近五米的粗壮高树上,邻居鸟们还特意为这只可怜的折翼鸟打造了全新的攀爬绳梯。   柔软的木质绳梯从树上垂下,风一吹,发出木头叩击的闷响。   许潮从篮子里跨出来,十几米外,两只乌鸫、一只白尾雕、一堆小麻雀正在不同的树屋内悄悄打量他。   “新来的邻居是什么种类的,你能看清吗?”   “他这个身高,大概是猛禽。”   “我不在乎他是什么种类,只希望他早上没有开嗓的习惯,我想多睡一会。”   “……”   “我刚煮了面包虫酪,要不要分他一点呢?”   ……   还是不了,谢谢。   许潮心答,看向莉娜,这只脸色不知为何有点臭的鸟化成了人形,扔给他一个包裹。   “这间树屋是你的住处,记住门牌号,如果有鸟给你送礼物,一般会投进门口的篮子里。”   莉娜朝门口努了努嘴:   “包裹里的东西回去好好研读,明天珀尔托会来找你,今晚的饭可以去附近的巡鸟营领取,首领破例为你批了两个月的救济餐。”   许潮接过包裹,一笑,“谢谢。”   弥诃斯真是只好鸟。   “需要我送你上去吗?”莉娜看着一旁的攀爬软梯。   “不必,我已经好很多了。”许潮挥了挥自己完好的左手。   回来的路上耗费了接近一周的时间,他的右臂虽然还缠着绷带,但比起最开始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好很多了,生活自理没问题。   “那就行,领地里的护理鸟数量不多,最好别浪费鸟力。”莉娜点头,她伸出翅膀,临走前心情不快地瞪了许潮一眼:   “如果有什么生活上的疑问,可以来西边的亲卫营找我,别去找首领,他很忙。”   许潮笑容洋溢地挥别这只好心鸟:“好的。”   叽。   莉娜瞅着他真诚的表情,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家伙……该不会是在敷衍吧?   她琢磨再三没头绪,只好飞走了。   许潮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天空中已没有了对方的影子,他爬上软梯,用钥匙打开树屋的门,钻了进去。   鸟类居住的树屋很看重采光和通风,猛禽领地尤为如此,一层是一个宽敞的空间,供以居住,窗户非常大,垂下的藤蔓开着粉色的小花,用来遮雨。   二层环绕上树,分割结构,看起来像一间储藏室,再往上就是鸟儿们最喜欢的高树枝,适合站在那里唱歌、晒太阳、清理羽毛。   这间树屋似乎没有鸟住过,虽然家具齐全,扫洒干净,但没有鸟类的味道,充满了巨树和花香的气息。   许潮站在桌前,打开包裹,里面是刻着他名字和种族的通行令牌,一身新衣服,一张带地图的领地生活指南,一沓功勋兑换纸——这东西是领地的硬通货币,就是不知道这么一沓购买力是多少,能用多久。   他翻开生活指南,研读扉页。   【欢迎来到猛禽领地,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可以帮助你快速融入领地生活,在此之前,请谨记三条规则。   一,猛禽领地不养闲鸟,请努力工作,为领地的繁荣出一份力。   二,领地内禁止一切破坏和平的行为,如盗窃、诈骗、欺凌等,如发生冲突,请找巡鸟营解决。   三,禁止捕食你的邻居,无论他们看起来有多可口。】   ……   叮咚。   有鸟按响了他的树屋铃。   许潮走到门边,掀开窗户上的藤蔓,探头下去,一个矮小的、头顶染着棕毛的女孩正捧着一个盒子站在他的树屋前,身后一对麻雀翅膀微微颤抖。   她仰着脸,将盒子放到了树屋门口的礼物篮里,声音脆脆的。   “你好,我叫菲亚。”她飞快地瞟了眼树屋牌子上写的名字:“莱斯,这是新邻居的礼物,我做了面包虫酪。”   许潮盯着对方手里的盒子,凭他的眼力,无法确定那里面的东西是生的还是熟的。   见许潮没有反应,菲亚又开口卖力推销:“我的手艺很好,这是外壳脆脆的、里头稀稀的,咬开还会爆浆的小甜品,我看你是,额,雀鹰?你一定会喜欢的。”   哦。   听听这个形容。   这份乔迁礼物未免太有新意了。   许潮心里咯噔一下,确信自己一定不会喜欢,但他依旧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又感激的微笑。   “谢谢,我很喜欢,你能送上来吗,我的翅膀断了,不方便爬下去。”   他的口吻和笑容令菲亚如沐春风,小麻雀欣喜地飞上来,把盒子递给许潮,然后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又欢快地飞走了。   “……”   树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很沉重。   许潮捧着盒子,思索片刻,鼓起勇气,打开盒子,与满盒裹着不明酱料的、还在成团扭曲的面包虫们对视。   虫子:“……”   许潮:“……”   咔。   许潮眼疾手快地把盒子盖回去,顺手夹断了一只虫子的脑袋。   好险,差点让它爬出来了。   找个地方毁尸灭迹吧,他记得,那只小麻雀的家在东边,那他去西边放生食物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打定主意,掀开藤蔓,探头出去,四下观望,这片区域是鸟的居住区,虽然树屋之间捱得不密,但来来往往的鸟很多,不适合白天做坏事。   最起码,要等夜幕降临……   许潮靠在窗边,这么想着,忽然,左手臂骨中传来一股尖锐的热意,烧灼着他的肌肉。   他陡然蹙眉,按住小臂,拇指下意识压在骨骼内侧的软肉上——隔着皮肤,他的手指抵住了骨缝中间埋着的、一枚小小的硬物。   好在,如往常一样,热意的涌现只有几秒,来的快,去得也快。   ……   许潮缓慢活动左手,沉思。   猛禽领地并不大,所以这次的发信期很短,想找到他的位置,也比之前更容易一点。   但他手臂里的这枚发信装置恐怕再用不了几次了,必须尽快……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窗口的藤蔓,视线定格在北山脚下、那沐浴着橘黄色的柔光的石木宫殿。 [9]第9章:新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珀尔托敲响了木屋的门,他扑棱着翅膀,等了好久,才听门吱呀一声,漏了个缝。   “进来吧。”许潮的嗓音飘出来。   珀尔托翻了个白眼,探头钻进去,“你这只鸟,派头怎么这么大。”   许潮站在水盆前,刚洗完脸,额发沾湿了贴在鬓间,闻言一笑,“不好意思,手臂没好,行动不太方便。”   珀尔托打开自己的小药箱,把瓶瓶罐罐摆出来,招呼许潮坐下,手脚麻利地给对方上药。   “行吧,看在你是只伤鸟的份上。”   经过一周左右的照顾,许潮摘除翅膀的缝合伤口愈合得很快,虽然依旧需要静养,不能下力干活,但好歹不会再半夜低烧了。   “这些是日常护理用的伤药,有两周的量,差不多用完你的病就好了,但你的手臂被蛇咬裂了骨头,下雨天疼的话就忍忍,没什么好办法……”   珀尔托絮絮叨叨地叮嘱。   许潮嗯嗯地点头,顺便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珀尔托。   珀尔托鼻子动了动,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这是什么?”   “昨天邻居送来的礼物,特意给你留了一份。”许潮一笑,“感谢你给我治病。”   “也不用这么客气啦。”珀尔托腼腆地笑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面包虫酪,双眼直放精光:“天呐,这个是菲亚家的限量产品吗?”   “不知道,不过,她确实说自己叫这个名字。”许潮拄着下巴,观察着珀尔托的反应。   “那首领真是照顾你,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片住着的鸟都是商业街的店主,等你和他们混熟了,说不定能得到友情折扣。”珀尔托抱着盒子,咯吱咯吱地大快朵颐起来。   商业街?   许潮轻笑:“这么好?”   “对呀,领地里的鸟都很友善的。”珀尔托道。   “这么说起来,你住哪里?”   “我住在北边的医鸟镇,旁边就是领地里最大的湖泊,离你这里还挺近,有空我们可以约水鸟们一起去打渔。”珀尔托眉开眼笑。   “好呀。”   许潮不动声色地一笑,“那弥诃斯呢?”   “弥……唉,你怎么总是直呼首领的名字,不够尊敬。”珀尔托叽叽叫了一声,才道:“首领住在议事厅。”   “是北山脚下的宫殿?”   “对,怎么了,你有事找首领?”   许潮一脸落寞:“我想问问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有没有查到。”   “这个嘛……”珀尔托一噎,“如果有结果,首领一定会告诉你的,先别太担心。”   又聊了一会,饱餐一顿的珀尔托美滋滋地离开,许潮看了好一阵地图,记住所有位置后,前往最近的巡鸟营。   巡鸟营负责管理领地安全、发布待工任务、提供临时救助,属于有事没事去逛逛都有福利可领的好地方,由于许潮没有翅膀,只能步行,花了将近半小时。   巡鸟营的驻地在一片空旷的田地里,周围种满低矮的谷物,有不少原态化的小型鸟类在享用大自然的馈赠,吵闹得很。   驻地内有不少身穿皮铠的士兵在巡逻,地上从高到低矗立着许多写满工作岗位、简要任务和报酬薪资的招工展板,放眼望去,一览无余。   “战鸟小队招机动哨兵,要求有两年雇佣兵经验,苍鸮、金雕优先。”   “小麦农田招收临时工,二十功勋每小时,婉拒小型鸟类(谁再偷吃我谷子我就啄空他脑壳!!——来自一位愤怒的小麦田主。”   “皮卡斯裁缝店诚聘学徒。”   “中央文记馆选拔书记鸟,要求写字漂亮,吃苦耐劳,有鸟鸟文书撰写证。”   “……”   “商业街招市场秩序管理员,猛禽优先,最好在猛禽大比中获得当季前一千的排名。”   许潮走过好几个展板,发现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除了极少数要求严苛的文职工作,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   或许。   暂时吃一阵子弥诃斯发给他的软饭也未尝不可?   可惜,在他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有鸟贼兮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找工作?”   许潮看去,是一只打扮普通的公鸟,头上挑染着一缕黄毛,看起来像冕雀。   他礼貌回道:“对,有事?”   “我叫摩音,我看你身高腿长的,应该是猛禽,手臂缠着绷带,又在这转悠这么久,估计是没找到工作,正好我们缺帮手,要不要来试试?”摩音嘻嘻一笑。   “现在还有主动介绍工作的好事吗。”许潮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   由于是中小型鸟,这只冕雀身材并不高,只有一米七三,但他四肢发达,即便穿着宽松的布衣、刻意佝偻着脊背,也无法掩盖紧实的肌肉轮廓。   凭借本能,许潮瞬间便判断出对方是一只身经百战的战鸟。   “实不相瞒,好工作大家都藏着掖着,但我们实在没办法。”摩音耸肩,解释道:   “我们是一支农务鸟小队,最近接了一单整理香料场的活,地点在西边阿拉河上游,时薪四十功勋,包午餐,有远路补贴,收工截止期在十天后。我们队里有七只鸟,都是经验丰富的农务鸟,可惜接的时候错估了香料场的工作量,导致没法及时干完……”   “所以你们请我?”许潮抬起右手,无奈道:“我这个状况,恐怕做不了农务活。”   “不是农务,农务有我们就行,我们是想请你来放哨。”   “放哨?”   “对,实话告诉你吧,那个香料场偏得很,总丢东西,我们需要有鸟在我们干活的时候看守仓库,你是猛禽,虽然胳膊受伤了,但体格还在,远远看上去挺唬鸟,能镇得住那群小偷。”摩音道。   “但我看找工作的猛禽也很多……”许潮欲言又止。   “因为那些身强力壮的猛禽都想干时薪上百的大活,哪个能看上我们这四十的?但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你现在身上有伤,能接到二十时薪的都很困难吧,更何况……”   摩音对许潮眨了眨眼,凑近他,小声道:“我们也要节省预算嘛,互利共赢,怎么样,考虑考虑?”   “……”   互利共赢?   许潮垂下眼,唇角弯起,语气莫名:“也行,毕竟你态度这么诚恳,再拒绝的话,就是我不识趣了。”   “太好了。”摩音一拍手掌,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香料场的位置。   “明天早上九点,我们香料场门口见。”   ——   说实话,莉娜并不喜欢莱斯这只鸟。   身为一只成年雀鹰,对方似乎有些脆弱过头了,不够坚强,不够坚毅,最重要的是,对首领没有敬畏之心,甚至总爱惹麻烦。   反观她,她刚被弥诃斯捡回来的时候可没有这样,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她还亲手给弥诃斯缝了一套皮铠。   世风日下,鸟心不古。   她叹了口气,坐在木桩上擦拭自己的长枪——这杆枪是她晋升成亲卫队长时弥诃斯赐予她的,嘉奖她的勤奋和英勇,是首领对她的认可,是至高无上的殊荣。   她用绢布将枪尖擦得锃亮,就在这时,同僚从帐篷里探出头。   “莉娜,外面有鸟找你。”   “谁。”   “不认识。”同僚打趣:“是只还蛮俊俏的公鸟。”   “……”   听见这个形容,莉娜脑袋里立刻跳出了某只雀鹰的脸,毕竟,一般来说,除了珀尔托,没有公鸟会来找她,尤其是不认识的鸟。   她长出一口气,放下枪,走到亲卫营门口,放眼一望,果然是那只叫莱斯的鸟。   对方正靠在树下,穿着弥诃斯为他准备的新衣服,身高腿长,姿态闲散,一对金瞳蛰伏在叶片罅隙的碎影里,似乎酝酿着什么,但抬起时,里头云销雨霁,只剩平和到有些虚假的情绪。   许潮自来熟地挥了挥手,“你好,莉娜。”   “有事找我?”   “你昨天说,要是有生活上的疑问,都可以来找你,我想找你借样东西。”   “借功勋没有。”莉娜挑眉。   许潮微微一笑:“不是钱,是武器。”   莉娜见怪不怪:“如果你需要武器,可以去武器街的铁匠铺购买,那里比我能提供给你的种类更多。”   “我去看过了,价格太贵,会花光我手头上的全部积蓄,你不是要我别总找弥诃斯吗,我也不想因为救济金花光了没钱吃饭这种事叨扰他。”许潮一叹,“或者……你借我点功勋?”   莉娜:“……”   这只鸟,之前明明没有这么牙尖嘴利的,难道是伤好了,所以暴露本性了吗?   莉娜牙根痒痒,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跟我来。”   许潮跟着他进了亲卫营,正值中午,校场里非常空旷,战士们都去休息了,只有少数按例巡逻的士兵。   “你习惯用什么武器?”莉娜走在前面,问。   “匕首,或者枪,弓也可以。”   “会的还挺多。”莉娜一哼,带他来到武器库,里面储存着士兵训练与日常使用的武器,个个保养得当,在暗室中散发雪亮银光。   猛禽们习惯使用长枪,毕竟它们天生有制空权,在对陆行种的战斗中,无论投掷还是穿刺,都能最大限度发挥它们的优势。   擅长用匕首的鸟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是小型鸟,至于弓,需要额外配箭,显然不太适合持续作战。   思考完,莉娜从枪架上拿出一柄长枪,递给许潮,例行询问。   “你干什么用?”   “接了个守卫香料场的活。”许潮把枪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你这身子骨,能干得了吗?”莉娜诧异。   “谁说不是呢,但接都接了,总会有办法。”许潮一笑,伸手出来,掌心向上。   “干什么。”莉娜瞅着他。   “我还缺一套皮铠。”   莉娜:“……你是来我这里进货的吗?”   “不好意思,但比起你,我其实更想去弥诃斯那里进货。”许潮歉然道。   莉娜:“……”   她咕嘟着嗓子,一听就是在骂什么很难听的鸟语,但还是从架子下抽出一件半身铠给他。   “这下不缺了吧。”   “嗯。”   许潮拿上皮铠,“报酬我会和你一半的,就当是武器的租金。”   “……”   听他这么说,莉娜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抱着手臂打量许潮,好心多问了一句:“你这护卫的工作,时薪多少?”   “四十。”   “这么少?”莉娜啧了一声,迟疑:“你该不会是被巡鸟营的情报贩子赚差价了吧,叫什么?”   “他说自己叫摩音。”   “摩音?好陌生的名字。”莉娜蹙眉。   身为首领亲卫队长,统管亲卫营门,莉娜经常会帮弥诃斯到领地各处的巡鸟营巡视工作、处理琐碎案件,鸟脉很广,这也导致了她更确信,这只雀鹰铁是被无良贩子骗了。   “以后别随便信鸟,要是有困难,我帮你安排一个工作。”   “工作倒不用,困难嘛……还真有一个。”许潮弯起眼睛,将自己刚捂热乎的地图展示给莉娜。   “明早你能送我去这里吗?”   莉娜:“……”   “拜托了,莉娜大人,我没有翅膀,走不了那么远。”许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容鸟拒绝的诚恳笑容。   莉娜:“……”   她眯眼看着地图,越发想一翅膀扇飞对方。   这只鸟,明明不能飞,接那么远的活干什么!! [10]第10章:封锁的香料场。   第二天一早,莉娜来到许潮的树屋。   全副武装的许潮正坐在向阳的高树枝上,慢条斯理地咀嚼一块松软的果酱饼,见她来了,扔给对方一小包肉脯。   “尝尝?这个非常可口,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莉娜没客气,毕竟是许潮求她办事,孝敬一点食物是应该的。   她接过,靠在树干上,睨着正晒太阳的许潮,剥开隔油纸,嚼了嚼,口味很熟悉。   “这是巡鸟营供应给幼鸟的杂肉垛,成鸟应该领不到,你哪来的?”   “我换的。”许潮舔了舔唇边的果酱。   “用什么?”   “保密。”许潮笑着瞧她。   莉娜:“……”   不说就不说,这只坏鸟,她难道很想知道吗?   “你吃不吃,不吃给我,别浪费。”许潮伸手,似要讨回。   莉娜冷哼一声,三下五除二吞掉零食,展开翅膀,进入原态化,抓起许潮的衣领就飞。   “这么早就出发吗?”许潮叼着嘴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饼,含混问。   莉娜:“早去早回,我一会还有要事。”   根据地图划定的位置,香料场位于阿拉河上游的向阳坡,光照好,除了偏远,几乎是完美的手工场选址地。   路程近半,逐渐远离了领地内主要的聚居地,越过葱郁的树林,沿着湍急的河流而上,视野变得开阔,二十分钟后,香料场的空地和集群木屋遥遥在望。   “到这里就好,放我下来吧。”许潮忽然道。   “还有段路程,你要自己走过去?”莉娜拍打翅膀,悬停在空中。   “嗯。”   “虽然我很赶时间,但送鸟送到西……”   “真的不用。”许潮抬头,和莉娜明显充满怀疑的鸟眼珠对视,无奈解释:“我不想被新同事们发现我一只猛禽私底下偷偷找代飞,要是他们得知我身有残疾,铁定要压我价了。”   “不是吧,时薪四十,再少就可以去巡鸟营举报非法雇佣了……”   她嘴上吐槽,却还是落到地面,将许潮放了下来。   “你晚上怎么回去?”   站定在结实的土地上,许潮摆正身后的长枪,看着莉娜,微微眨眼。   “……”   莉娜像是预知了什么,立刻道:“又要我来接你?”   “不用,如果顺利的话……”他酝酿了一下,才道:“今天就能结束这个任务。”   “这么大个香料场,不可能只雇你做一天活。”莉娜脑袋上的羽毛抖了抖,斩钉截铁道。   许潮但笑不语,转身挥了挥手,钻进密林。   ——   掐算着时间,早上九点,许潮准时出现在香料场的门口。   “我就知道你准会来。”   昨天见过一面的摩音早早就在等他,见他走来,从门口的草垛上跳下,拍掉手掌上的草沫,笑容洋溢地一拍许潮的肩膀,手掌硌到一个硬物,顿时睁大眼:   “好家伙,还是带武器来的,准备这么齐全?”   “毕竟是第一份工,要谨慎对待。”   许潮一笑,环视四周。   这座香料场的占地面积极大,空旷的晾晒坪上遍地是脱谷的渣壳,角落的焚烧池中堆积着大量研磨后的粉末,高大复杂的木制仓库有四五间,高低错落,深棕木色,看上去有些压抑。   偌大的场区,不见筛检工人,也没有负责运输货物的物流鸟队,只有四五只鸟在周围的木篱旁清洗器具、搬运重物,由于角度问题,许潮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简单窥见他们行走的动线。   许潮看向远处正在干活的几只鸟:“那是我们小队里的?”   “对,大家都忙着干活,中午吃饭时候带你见见他们。”摩音笑着转身,招呼许潮:“你的任务在这。”   许潮的工作地点在后区的一间仓库,由于处在背阴面,这里光线较暗,风摩过林叶的声音如在耳畔,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摩音将一串钥匙交给许潮,叮嘱:   “就是这间仓库,库门需要上锁,但这场区年限太久,后墙有洞,小型鸟容易钻进去偷东西,你的任务是守在这,别丢东西,另外,偶尔会有滚车来这卸货,你负责看管,顺便进库清点。”   “我只有一条胳膊能用,打得过那群小偷吗?”许潮压低嗓音,一脸担忧。   “能,那群贼就是色厉内荏,一赶就跑。”摩音安慰道。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看这场里鸟不多,器械和货物也很陈旧,是停产了吗?”   许潮靠在栏杆上,又问。   “估计是,你也瞧见了,这里位置偏僻,路远难寻,虽然靠近香料植被的产地,但领地里那么多交通便捷临近市场的场址,选在这里肯定是生意惨淡、入不敷出,我们来也是帮着整理最后的资产,方便日后清算售卖。”   摩音耸肩。   “你先坐着吧,下午估计能整好一批货,到时开仓库清点,我中午叫你来吃饭。”   许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等摩音走远,他找了个木桩,在仓库门前坐下。   阴冷的林风掠过面颊,明明是开春,却令许潮有几分置身冬季的错觉,他摩挲着身旁的长枪,安静地聆听。   晾晒坪上传来搬运石质器械的轰隆声,间或响起的鸟叫正在传递某种信息,但许潮听不懂,只当它是悦耳的奏乐。   他抚摸着身下的木头,由于年久陈置,外表皲裂,腐木味道浓郁,其下生长着一些苔藓,踩上去或许会滑倒。   一上午过去,无事发生。   转角再度出现摩音的身影,午饭时间到了。   时间紧任务重,为了节约时间,农务鸟小队直接在晾晒坪上支了一口大锅,把准备好的干粮和肉块扔进去煮,香气扑鼻的锅里冒着泡,半生不熟地盛出来,一鸟一碗。   许潮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瞅着里头混沌的流体,脸色耐人寻味。   “怎么了,你不吃?”摩音干了一大碗,探头过来:“还不饿?”   “还行,上午没怎么活动,消耗少。”许潮蜷起腿,喝了一小口肉汤,语气随意:“摩音,这里真的有小偷吗?”   摩音腮帮子鼓鼓的,眼珠一垂,费力吞咽完才开口:“……当然有了,前两天把我们不少东西都偷走了,不然我们也不会找守卫不是?”   “但上午没看到几个,该不会真被我吓跑了吧。”许潮揶揄一笑。   “当然有可能,我都说了你这个体格,唬小型鸟绰绰有余,就算是再胆大包天的小偷,见你来了,也得打探一下情况再下手不是……”   摩音笑着开解,话还没说完,坐在他身边闷头吃饭的一只鸟突然抬起眼,用手肘拐了他一下,摩音意会,话音陡然一转:“哎呦,你瞧我,把你招进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莱斯。”许潮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   “莱斯,多吃点肉,下午清点仓库可要出力呢。”摩音站起来,又给许潮添了一碗。   瞟着碗里的肉沫,许潮手腕一晃,荡漾的水波打散了自己金瞳的倒影。   “好。”   他口吻柔和,克制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感谢的笑。   ——   同一时间。   北山脚下,猛禽议事厅。   “……针对最近领地治安维护和山脉外巡逻任务的加重,自上次老兵退役,亲卫营不少区域的分队长位置空悬,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士兵的调遣和分配效率,首领,我认为有必要在领地内选拔优秀的亲卫预备役,填补鸟数的空缺。”   莉娜坐在下方,目光灼灼地看向大殿上首的弥诃斯。   由于这只是一次私下会面,不似与领地内诸多长老谈政议事,弥诃斯的姿态十分闲散。   他拄着脑袋,长发虚虚挽起来,垂在颈侧,一页页翻看莉娜呈上来的、详细至极的报告,末了才点头:   “可以,那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保证不辜负您的期待!”莉娜一脸激动,攥紧了拳头。   “不用那么拘谨。”   “不,您是首领,我不能坏了规矩,无论是礼仪还是战斗,都必须确保自己做到最好,才能配得上亲卫营统领和亲卫队长的职位。”莉娜摇头,义正词严。   弥诃斯抖了抖耳羽,没说什么,把自己桌案的杂果碟子往前一推:“好吧,小莉娜,吃吗?”   “不吃,首领,我已经不是幼鸟了。”莉娜挺起胸膛,自豪道。   在她身旁,早就汇报完了但赖着不走的珀尔托扑棱着翅膀,飞速地伸脖子张嘴:“我吃,首领,她不吃给我。”   莉娜:“???”   眼看着自己的义弟即将把鸟嘴伸进杂果盘子里,莉娜也顾不上形象了,唰地张开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走了盘子,唧唧啾啾道:   “你休想,这是首领给我的!!”   说完,她张开嘴,哗啦啦把盘子里的杂果全倒进了肚子里。   珀尔托目瞪口呆。   这还是莉娜吗?   那只在见弥诃斯前要细细打理头顶每一根睡翘了的鸟毛的红隼?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哼。”   莉娜气呼呼地咀嚼,腮帮子鼓鼓的。   上首,弥诃斯心情很好地看着自己养大的两只小鸟,小时候还会在他翅膀底下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已经长大到能为他分担族内事务,欣慰之余,也不免觉得少了几分乐趣。   毕竟莉娜和珀尔托小时候可比一般的幼鸟要嘴馋,只是进了亲卫营,为了树立威信,小莉娜才强迫自己戒掉所有柔软的幼鸟嗜好,学着成为一只合格的战鸟……   想到这里,弥诃斯的思绪一拐,想起了什么:   “莉娜,亲卫营的武器库里是不是少了一柄枪?”   莉娜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鸟生里第一次以权谋私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   莉娜停止思考,赶忙把杂果咽下去,因为心虚,语气有些磕磕绊绊:“您,您发现了?”   “我昨晚去亲卫营找加里曼,路过时觉得数量不对,毕竟,仓库里首领级的长枪只有五柄。”   弥诃斯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疑惑:“少的那一柄去哪了?”   “我……”   那一瞬间,莉娜已经脑补完了失望至极的首领革去她的职位把她逐出领地的情景,她悲从中来,忍不住暗骂。   可恶的莱斯,都怪他!   “我借给莱斯那混蛋鸟了,他说自己要去做一个守仓库的活,但没有功勋买武器。”   “没有功勋?”弥诃斯蹙眉:“他不会来找我要吗。”   莉娜:“……”   她抿着嘴,不敢回答,生怕说多了把自己的私心卖出去,支支吾吾道:“他……可能他腼腆。”   腼腆?   弥诃斯一愣。   谁。   那只叫莱斯的雀鹰?   那鸟嘀嘀咕咕说自己想钻进他胸脯毛底下取暖的时候可不腼腆……   弥诃斯腹诽,安抚道:“莱斯身体有伤,防身武器的确需要最好的,哪怕是旷世神兵,也只有用在保护领民上才有意义。莉娜,你做的很对,但下次记得登记。   等他还回来后,好好把武器保养入库,下不为例。”   “是。”   见弥诃斯没有追究,莉娜松了口气,眼眶热热的。   “他在哪里工作?离得远吗。”弥诃斯又问。   “在阿拉河上游的一个香料场。”   “……”   阿拉河……香料场?   弥诃斯闻言,瞳孔一缩,一种悚然的预感爬上他的脊背。   “阿拉河上游前段时间发生了一场矿灾,因为涉及到……一些机密,已经下令秘密封锁了,怎么会有仍在经营的香料场?”   莉娜一怔。   “您说……什么?”   她话音未落,只见弥诃斯脸色陡然一变,几乎刹那,游隼的长翅划过空气,向着远方飞去。 [11]第11章:飞鸟坠落后。   下午,许潮站在仓库门前,清点送来的货物,一个个装满废弃农具的铁箱堆放在门口,遮挡了天光。   “你先忙着,还有两台研磨机,我去拿过来。”摩音活动了下手脚,卸了货,气喘吁吁道。   “嗯。”   许潮蹲在地上,照着货单清点箱子,用炭笔在上面打勾,声音从仓库里飘出来。   仓库内一片昏暗,唯有高处的一盏破旧石灯还在工作,光线浓缩成一团,暗淡非常,衬得周围乌洞洞,黝黑又渗人。   没过一会,他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是摩音回来了。   “莱斯,来搭把手。”他在门口远远地嚷着。   “你自己搬进来行吗,我使不上力。”   “……”   摩音闻言,步伐飞快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头上的黄毛微微抖动:“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旧伤复发,现在有点头疼。”许潮倚靠着手边的木箱坐下,脱力般急促呼吸,勉强道。   “头疼?”摩音脸色紧张了一瞬,“那行,你在这歇会。”   许潮蹙着眉,“抱歉,耽误你们工作了吧。”   “哪的话,今天的活马上就做完了,也不差这几分钟,我先把研磨机放进去。”   摩音笑着,走入木架后的阴影区。   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打破了仓库内的死寂,许潮靠在架子上,整张脸浸在黑暗中,唯有一双金瞳微微亮,如一条蛰伏着的冷血动物。   他在等待。   等待猎物主动出现的一瞬。   忽然,一丝几不可闻的细微异响拨动了许潮的神经,那是箭羽摩擦弓弦产生的杂音。   下一秒,锋锐的箭簇银光从黑暗中乍破而出,猎猎破空,直奔许潮的面门。   他眼睛抬起,下意识偏头,淬着烈毒的羽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木架子上。   与此同时,一道巨响从他头顶传来,一道握着长刀的黑影就此跃下,落点正是他的头颅。   许潮顿时转身,反手拔起木架子上还在激颤的铁箭,一脚踢起放在阴影中的长枪,枪尖借力飞出,向落下的影子飞去。   叮!   持刀者的身法灵活,他用刀荡开长枪,却见许潮单手抓住枪杆末端,以一个极为刁钻的姿势维持平衡,如同一枚炮弹,右手成拳,袭向他的胸膛。   咚。   这一击宛如巨石砸落,将持刀者轰了出去。   噼里啪啦,仓库里的东西倒做一团,沉霾四起。   许潮双脚蹬地,身如鬼魅,枪尖在空中撩起一道刺目弧光,刹那便突进到了持刀者身前。   他枪尖上挑,被对方用双手挡下,但由于力气远不如许潮,为了不被挑飞,持刀者咬紧牙关,背后张开了一对翅膀,借力稳住身形。   “呵。”   铮然金鸣声里,许潮压低眼眸,冷冷一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压长枪,将藏在身后的箭矢甩了出去,狠狠扎进对方的翅膀里。   一声刺耳的凄惨鸟鸣在仓库中爆发,许潮趁着对方无法维持平衡,枪尖横甩,将那鸟踏在地上,一枪凿进对方的下腹。   血流满地。   “呃……”   持刀者痛呼着。   许潮睨着身下挣扎的鸟,抬手摘掉对方脸上漆黑的锻铁面具,对上一对充满惊恐与恨意的眼睛。   是痛到面容扭曲的摩音。   “放弃制空优势选择在仓库这种狭窄的地形里埋伏我,你不觉得这是个很愚蠢的计策吗?”   许潮口吻冷漠,金瞳里满是阴霾。   “你……为什么……毒……”   摩音吐出一口血,化成尖爪的手用力握着插在自己下腹的枪尖,语气因剧痛而颤抖。   他们下在肉汤里的毒能让雀鹰神经中枢失调,对方明明喝了那么多,按理说不该再有反抗能力了才对!!   “毒?哦,你说那让我头晕的东西吗。   坦白地说,你们的小伎俩确实有点用,但想放倒我,还远远不够。”   许潮仿佛想起了这事,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青筋暴起的手掌转动长枪,枪尖残忍地搅着对方的脏器。   摩音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像是要死掉了。   恍惚间,他骤然明白过来了什么。   “你……你刚才是故意说……”   “是啊,因为你让我等急了。”   “告诉我,小鸟,谁派你来的。”许潮歪着脑袋问。   摩音闭上了嘴,喉咙里滚动着带血的气声,只用那憎恨的眼珠死死盯着许潮。   “……”   瞧呀。   多么有骨气、多么宁死不屈的鸟。   “不说吗,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身为刽子手怎么能没有被敌人凌迟至死的觉悟呢,不过现在……”   许潮眸光一冷,抽出长枪朝身后一挥,宛如背后长眼睛一般,挡下突袭来的鸟。   “先容我处理一下你的同伙吧。”   刹那间,仓库里出现了六道身影。   这些身经百战的小型鸟有着不逊于大型猛禽的杀伤力,他们彼此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摩音的折阵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啸叫着朝许潮发起冲锋。   一时间,空气里充满着血腥味,与鸟的嘶吼。   许潮左手提枪后退,身形灵活无比,横扫击中从天而落的山雀,逼退右侧伺机而动的乌鸫,就地起跳,即便没有翅膀,他的滞空能力依旧优秀。   后方扑来一只试图抓碎他脑袋的斑鸠,他以一个相当极端的姿势在空中转身,长枪带动身体,下掼,势如雷霆,精准地贯穿对方的肩膀,而后,一挑,硬生生撕裂了斑鸠的右侧手臂。   血溅满地,残肢飞落。   许潮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落地就势踹飞了第四只鸟,而后眸光一顿,浴血矮身,如同在沙地上飞掠的毒蛇,冲向最门口的一只伯劳——那是这支小队里的弓箭手。   握着长弓的伯劳发出一声悲鸣,他来不及为自己的队友哀悼,强烈的恐惧与悲愤令他手脚僵硬,心血骤冷。   绝望与惊悚汇成了词句,在他脑海中盘旋。   大人不是说对方是只身受重伤的折翼鸟,没有作战能力吗?!他的右手断了,还中了毒,为什么会这么强!   怎么……   “叽!!”   仓库里,一道仓促的示警声唤回了伯劳的神志,他恐慌地飞掠向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许潮冲到了他身前。   面如修罗的银发男人压低身形,长枪如鞭,向伯劳的右腿刺去,他的力道过大,根本不是小型鸟能够抵挡的。   骨骼在刹那间被斫碎,长枪抡下,将逃跑的鸟挥至地面。   他一脚踏在伯劳的背上,抓起对方掉落的弓箭,搭弓,挽箭,弦如满月。   嗖嗖。   两箭齐出,将一左一右前来营救的夜鹭与凤头鹰逼退。   被他踩在脚下的伯劳哑着嗓子,试图摸向身后的匕首袋,只见许潮睨了他一眼,弯弓一扫,上面镶嵌的骨刺精准刺中伯劳的喉咙,将对方割了喉。   “碍事。”   许潮眯起眼,手腕一震,重新搭弓。   “你。”   凤头鹰看着地上惨死的伯劳,眼睛骤然红了。   “你竟敢杀她!!”   “嘘,别急。”   许潮扯起嘴唇,金瞳掠过一丝阴鸷的杀意。   “下一个就是你。”   仿佛被他的话激怒,凤头鹰长吟一声,展开翅膀,进入原态化,向着许潮急速飞去。   他是这支队伍里唯一一只猛禽,也是最强的战力。   许潮后跳一步,长枪在周身一划,震落了上头粘连的血珠,而后横在头顶,挡住凤头鹰从天空落下的踏击。   咚、咚、咚——叮!   金铁相击的声响刺痛耳膜,许潮连连后退,手掌被震得发麻,他找准空隙,反手一击,凤头鹰却像是早有警惕,翅膀横扫,尖锐的爪子抓向许潮的眼睛。   那一刻,许潮没有躲,只侧了下头。   蓄以重力的钢爪擦着许潮的眼珠飞过,斜着抓进肩膀,皮铠没挡住这一下,血顿时飙了一地,凤头鹰眼见得手,心里一喜,却见许潮抬起了眼睛。   那简直是一双恶鬼般冷酷狰狞的眼睛,闪烁着无与伦比的战意。   他不退反进,用自己的肩膀牢牢困住凤头鹰的爪子。   凤头鹰用力拍打翅膀,却逃不出这血肉筑成的泥沼。   ——没什么比被拴住爪子无法逃跑更令鸟儿绝望。   许潮扬起左手,一枪捅穿了对方的心脏。   扑通。   失去生机的凤头鹰软倒下来,被许潮踹出去好几米。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被爪子抓烂的肩膀,血一个劲淌,剧痛袭来,他眉眼布满戾气,神色平静得可怕。   气氛陡然跌入冰点,由于凤头鹰死得过分容易,仓库中彼此搀扶的鸟都发出了迟疑又惶恐的鸣叫。   接下来,该去把剩下几只解决……   许潮迈开步子,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带着猛禽从天而落的愤怒轰鸣。   他抡起长枪,回身一挡,但这下,他没完全挡住。   ——咚。   仿佛迎面被巨大的锤石撞上,许潮倒飞而出,在空中腾了一圈,枪尖率先落地,借此缓解冲势,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好大的冲势,这就是空行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么。   许潮蹙眉,轻踢长枪。   天上杀出的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它处于原态化中,浑身覆盖着厚重如铠的羽毛,啸叫声浑厚嘹亮,姿态轻盈飘逸,又具悍勇的爆发性,而令许潮在意的是,这只鸟戴着一个贴合紧密的古铜色头盔,完全遮住了面部。   单凭观察,许潮没法判断出对方具体的种族,只能从翅膀的颜色来猜测,应当是一只隼。   可惜的是,这营地里最不缺的就是隼。   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许潮眸光一暗,因为自从这只鸟出现,仓库里有了退意的鸟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他们振动翅膀,悍不畏死地冲了出来,在天空中盘旋。   “全力进攻,他没有翅膀,不是我们的对手!”   “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啄烂他的骨头!!”   蒙面隼尖啸一声,如同号令,几乎同时,五只鸟亮出爪子,袭向地面的许潮。   一瞬间,局势逆转。   许潮手执长枪,动作行云流水,即便被包围,依旧能利用长柄武器的优势为自己扫出一片安全地带,但这份平衡岌岌可危,当蒙面隼冲下来的时候,均势被彻底打破。   它一脚踏上许潮的长枪,力道很大,令人无法即刻摆脱,后方的夜鹭则趁机攻向许潮的背部。   腹背受敌。   许潮瞳孔一缩,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鸟都震惊的动作。   他单手握住长枪,借力荡起,身体柔软如蛇,双腿骤然绞住蒙面隼的脖子,身如魅影,凌空引体,瞬间攀上了鸟背。   紧接着,他绷紧手指,抓住对方的头盔,用力掀起。   蒙面隼一惊,飞速升空,试图用自己高速的回旋将对方甩下去。   流溢的狂风令许潮无法呼吸,碾压骨骼与内脏的引力和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更令人无法忍受,但许潮咬紧牙关,在手指充血之前,扣动了对方的头盔。   嘎哒。   蒙面隼一惊,骤然长鸣,开始催促支援。   空中,愤怒的小型鸟们跟了上来,它们在许潮头顶十几米的地方盘旋、俯冲,准备将许潮撞落。   许潮很清楚,在天上,他绝对无法赢过拥有翅膀的战鸟,一旦正面被击中,他非死即重伤。   怎么办。   他紧紧拽着手中的金属边缘,在流风的压迫中,瞥向自己的左手臂。   如果现在凿碎那枚发信装置,他会得到支援,这些鸟必将葬身于此,危机也能得以解除,但流体聚能炮蓄能时的白光会暴露坐标,代价过于高昂。   他还不能……   然而,身后的鸟越来越近,死亡的压迫感无比强烈,千钧一发,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他从不畏惧死,但就算是死,也是要挑地方的。   死在冰冷的鸟嘴里,或者渣石遍布的地上绝不是他的作风。   许潮啐了一声,不再纠结,摸出腰间的刀片,伸向手臂。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暴怒鸟鸣,如滚滚云雷。   等等。   这声音是?   许潮一怔,向后看去,几百米外,一道闪电般的黑影割裂苍云,向此处逼近。   弥诃斯?!   这一声鸟鸣如同震慑,在场所有鸟皆焦躁起来,蒙面隼发出一声低吼,立刻下达指令。   【快撞死这雀鹰,我们撤退!】   夜鹭一鸟当先,如同一颗小陨石,撞向蒙面隼背上的许潮。   鸟背太小,许潮躲无可躲,他垂着眼,在夜鹭撞上来的一瞬,率先放开了手,像一枚小小的羽毛,从隼的背上滑下,直直坠向地面。   剧烈的风压绞碎了血和声音,令周遭模糊一片。   在他即将摔得粉身碎骨时,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穿梭而来,将他精准接住。   风声止息。   许潮咳出一口血,下意识抓紧对方胸前从皮铠中溢出的羽毛,偎进去,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   弥诃斯悬停在空中,并未察觉到怀中鸟的小动作,他脸色铁寒,紧盯着远处那早就逃之夭夭的几只鸟影。   如果他选择不救许潮,凭他的速度,还有追上的可能,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只能放任凶手离去。   真是可恶。   弥诃斯神色阴戾,忍住狂躁的情绪,低头查看自己怀中鸟的情况。   可怜的雀鹰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血从肩膀上汩汩外流,弄脏了他的皮铠。   这只刚活泼一点的鸟,只两天没见,就又奄奄一息了。   都怪他没照顾好。   弥诃斯蹙眉,在心里自责。   直到这时,堪堪跟上他的莉娜才飞了过来,而身为不擅速度的黑鸢,珀尔托还在一里开外扑腾。   “首领,我们不追吗?”莉娜焦急地问。   “追不上了,对方有备而来,这笔帐以后有机会继续算,我们先下去,不能让莱斯死了。”弥诃斯道。   “是。” [12]第12章:猛禽落在他窗口。   “珀尔托快来,莱斯昏迷了!”   珀尔托在天上扑腾,听到莉娜的呼喊,赶紧落到地上,瞧见靠在弥诃斯怀里、脸色苍白的许潮,气喘吁吁,崩溃道:   “怎么又受伤了,这家伙的伤还没好啊!”   “别说了,你以为是他想受伤的吗,快。”莉娜按着许潮右肩的伤口,用力按压止血,催促道。   珀尔托从兜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块止血创布,接替了莉娜的位置。   “莱斯交给你了。”弥诃斯吩咐道:“莉娜,跟我来。”   两只猛禽飞向天空,以最快速度将整个香料场侦查一遍,掠过遍地血痕,走出充满战斗痕迹的仓库,弥诃斯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从地面的喷溅式血痕来看,必然产生了伤亡,但没有一具尸体。   所有能作证凶手身份的线索都被带走了。   敌人显然埋伏已久,有备而来,目的是在这个荒僻的香料场将莱斯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   可这只雀鹰刚到猛禽领地,没有仇家。   能大费周章引他至此、只为取他鸟命的凶手,只有一种可能。   ——屠杀雀鹰领地的幕后主使。   “莉娜,有什么想法吗?”弥诃斯面色沉凝,道。   “首领,是我的失职。”   莉娜低头道:“身为您的亲卫队长,我居然没能发现有敌人潜入猛禽领地……”   “我不需要你的忏悔,也没有在问责,我只想听你的猜测。”   弥诃斯蹲在地上,抹了一丝土里的血,捻了捻,严肃道。   莉娜跟在他身后,思忖片刻:   “凶手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目的就是为了屠尽雀鹰领地,恐怕是有天大的宿仇。莱斯的侥幸逃生应当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我怀疑莱斯可能掌握着什么能够威胁到凶手的关键证据,足以识别出凶手的身份。所以凶手才不惜潜入猛禽领地,伪装成农务小队,诱骗莱斯,甚至事先寻找了这样一处偏僻的地方来实施计划,处心积虑,想要致他于死地。”   “莱斯来到猛禽领地不过一日,而制定作战计划、寻找合适的谋杀地点、与莱斯搭话,这些都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因此,凶手或许早已潜藏在了领地中……”   “你觉得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弥诃斯沉声问。   莉娜想了想:“可能是在我们救下莱斯的时候,他们眼见不敌,就转而做谋杀准备了。   那时我们都在外征,领地内守备比平日空虚,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她说完,本以为弥诃斯会肯定她的判断,但对方脸色肃然,眉心轻蹙,未置一词。   莉娜的推断合乎常理,就连弥诃斯一开始也是这么判断的,但当他从仓库里走出来时,心里又有了新的疑问。   如果凶手真的如此忌惮莱斯,为了永绝后患,甚至能作出潜入猛禽营地伏击他的决定,那为何又在即将得手的时候放过莱斯,逃之夭夭?   那时,他看得很清楚,莱斯摔下那只隼的后背、坠入空中时,没有一只鸟去补刀,而是借机逃离。   换位思考,如果弥诃斯是指挥者,哪怕作出牺牲,也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除非对方面临着更值得他忌惮的危险,被迫作出撤退的决定,就比如……一个会使对方彻底暴露身份的危机。   危机?   可那时候前来营救莱斯的只有他一只鸟。   ……   等等。   弥诃斯一怔,一个荒谬的猜测涌入脑海。   难道说这个凶手是在恐惧被他追上、甚至认出吗?   身为猛禽领地的首领,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弥诃斯凶名在外,有太多鸟见过他撕裂敌人的身姿,但能被他记住的却不多,除了其他八大空行种领地的首领、军统、亲卫队长、部分共同作战过的队友,就只有猛禽领地的部分下属和领民们。   说多不多,说少,林林总总也有上千只。   凶手竟然谨慎至此?   “首领,您在想什么?”莉娜唤他。   弥诃斯迅速从自己的思考中抽离,摇了摇头,猜测毕竟是猜测,在没有确论前,身为首领,他不会妄下决断。   “没什么,你继续说。”   “莱斯昨天告诉我,介绍他工作,拉拢他入伙的情报贩子叫摩音。”   “去查查他。”   “是,还有一件事。”   莉娜思忖再三,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出来:“由于莱斯没有翅膀,今早是我送他来的,在香料场外一里外,莱斯却要我提前将他放下来,理由是不希望被对方发现自己身有残疾、以免遭到压价。   他甚至还说过什么一天就能结束工作的话,我当时以为他昏了头,但现在……”   “你觉得是莱斯有意为之?”   弥诃斯看穿了莉娜的支支吾吾,替她说完了未尽之语:“你怀疑他想起了什么,却谁也没告诉,决定只身赴约,甚至害怕你的出现会打草惊蛇。”   “嗯。”莉娜语气低沉:“我说不准,但他一定对我们隐瞒了什么,甚至可能并不信任我们,所以才只身犯险。”   她说到这里,隐隐有些不悦。   “鸟之常情。”弥诃斯转头:   “对一只刚经历了灭族之痛的雀鹰来说,任何鸟都不值得信任,更何况我们来自另一个领地,目前看来,所有与雀鹰领地有过交集的,都可能是潜在凶手。”   “什么?”   莉娜惊愕,她不懂弥诃斯这番话的意思。   弥诃斯没有解答,而是继续查看地面的痕迹。   几分钟后,他们回到空地前。   “莱斯怎么样?”   “伤口出血不多,但他肩膀上的抓伤位置很糟,伤到了筋骨,不好好处理的话会落下残疾。”   珀尔托包扎完毕,眉头紧锁,请求弥诃斯:   “事出紧急,我手里的药物不够,首领,我需要带莱斯回医鸟镇。”   “不行。”   珀尔托闻言,有些急了:“首领,莱斯他……”   弥诃斯跪在地上,摸了摸许潮的额头,面色凝重,“带他回议事厅。”   珀尔托:“!”   莉娜:“……”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莱斯,想必早就摸清了他现在的住处,医鸟镇和居住区都不安全,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议事厅守卫森严,又有我在,不会出事。”弥诃斯道。   珀尔托一喜:“好的。”   莉娜吹了吹自己脑袋上的鸟毛,心里嘀咕,面上不显:“首领,我和你同去。”   “你有另外的任务,立刻彻底封锁香料场,派勘验兵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包括仓库里散落的羽箭,问问工匠们最近是否接到过反常的羽箭订单。重点放在全领地的巡鸟营上,争取揪出那个叫摩音的鸟。   另外,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领民陌生的隼。”   “是。”   弥诃斯交代完一切,从身后伸出翅膀,抱起昏迷中的许潮,向着北山飞去。   ——   起初,许潮是没想睡的。   经年累月的恶战令他有着习惯保持警觉的本能,因此,他听得到弥诃斯与莉娜的话音,感受得到珀尔托给他缠绷带的动作,甚至决定闭目养神一会就慢悠悠醒来,但当弥诃斯又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本能诡异得失效了。   这是什么能让人类在羽毛里放下戒心的能力,弥诃斯的天赋吗?   猛禽居然还能做到这样的事……真是可怕。   他迷迷糊糊地感叹。   伤势严重,战斗消耗了一部分体力,令他本就精神不济,加上弥诃斯的羽毛真的很柔软,比他睡过的、任何进贡的软床都舒服,尤其对方半原态化时,为了不压迫他的伤口,特意用最柔软的绒毛垫着他的肩膀,鼻息里充满猛禽干爽又好闻的味道,就这样,许潮彻底沉入梦乡。   梦里,照旧是一片黑暗,脚底流淌着流之不尽、湍急不息的血河。   许潮低下头,黑暗吞没了他的四肢与躯干,目力所及的黑暗中,一块令牌静静地悬在空中,其上色彩鲜艳的鸽子血宝石如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注视他。   很快,令牌上传来一道粗犷的低沉男声。   “十三天,这一支选拔营里的孩子只有你活到了最后,你很优秀。”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奖励。”   许潮注视着脚下无尽的虚空,许久未曾开口,对方很有耐心,并未催促,但许潮感受得到,一股锋锐的冷意正在逐渐逼近。   最后,逃无可逃的杀意如同一把利剑,贴在了他的颈侧。   “说吧,孩子,不要犹豫。”   许潮闭上眼,他听见自己的嘴开了又合。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令牌闻言,在空中跳了跳,宛如一个人抬起眉毛。   “你确定?”   “是的,指挥官。”   许潮的嗓音没有什么情绪,“我没有向您讨赏的资格。”   “……”   沉默,血河流动依旧。   那被称为指挥官的男声讥诮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嘲讽,还是感叹。   一只覆盖着甲胄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凶狠地抓住许潮的头发,像薅一头牲口那般,抬起他的脸。   黑暗下,一双浸透了憎恨与敌意的金瞳盘踞在他深邃的眼眶中,暴露无遗。   那充满恶意的口吻回荡在黑暗中:   “你很好,但我不喜欢太过精明、懂得收敛野心的小孩,瞧瞧你这双眼睛……”   “就仿佛随时都想杀了我一样。”   ——   当。   有什么撞击大钟,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天边传来,许潮骤然睁开双眼。   噩梦的潮水开始消退,但那充满恶意的嗓音始终如在耳畔,他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平复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胸膛不断起伏。   他缓了一会,视线才找到落点。   陌生的天花板。   向内凹陷的木质结构排列整齐,悬挂着一排明亮的琉璃灯,许潮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下面铺着的、柔软的羽毛。   是鸟类的羽毛。   现实的温热令他的理智回笼。   对了。   他现在在猛禽领地,刚经历了一场谋杀,侥幸逃生后被弥诃斯带走了。   这里是哪?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木巢中,比他见过的最大规格的床还要大上几分,里面垫着柔软的羽毛被,暄软干爽。   卧室的角落摆放着一张桌子,整齐排放着几本古旧的书籍,窗边有一个立式衣架,随意挂着一件细长的皮铠毛领,除此之外,没了。   房间整洁过头了,大概是没怎么用。   许潮深吸一口气,捂了下额头,这么一动,右手臂受到了阻碍。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早就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只是不仅被缠了绷带,还固定了石膏,从肩膀到下腹裹得严严实实。   许潮:“……”   好嘛,这下彻底变成残疾鸟了。   许潮无奈地弯了下眼睛,顺着窗户,望向外面。   陡峭的石壁在夕阳下犹如白镜,火红的晚霞泼洒在天际,远处的木质平台上有一个古铜色的大钟,正静悄悄地俯瞰大地。   把他从梦中叫醒的就是这东西,它伫立在北山上,是领地里最大的报时钟,它一响,便意味着将要入夜。   许潮打了个呵欠,人睡饱了就得起来活动活动。   他从木巢里挪出来,来到窗边,探头下望。   不瞧不要紧,一瞧,他才发现自己正在石木宫殿最高处的一个树屋里,离地近百米,周围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鸟,见他从窗棂里探头出来,纷纷悬停,对他咕咕叫。   开春时的黄昏有些许冷,但许潮的窗口正对太阳,又因为身上的被窝热气还没散干净,勉强受得了风吹。   他懒洋洋地靠在窗口,望着来往的鸟儿,没过一会,便看见了有趣的东西。   是弥诃斯。   这位兢兢业业的猛禽首领正坐在楼下的露天小花园里和其他鸟类议事,表情严肃,偶尔点评,做足了首领的派头。   许潮的视力一般,比不上鸟类,隔着远远的,他看不清弥诃斯的表情,但听着底下传来的喳喳鸟叫,也知道他们正在讨论很重要的问题。   正当许潮想仔细听听内容,就见弥诃斯若有所感,敏锐地抬起了头,视线隔空投来,扎在许潮身上。   一人一鸟隔空对望。   许潮见状,漫不经心地一笑,轻晃自己还能动的左手,打了个招呼。   弥诃斯注视着他,有一瞬失神,过了一会,才叮嘱身边的鸟几句,紧接着伸出翅膀,飞入空中。   许潮赶忙后退几步,几秒后,硕大的猛禽落在了他窗口。 [13]第13章:我想和你一起睡。   半原态化的弥诃斯很大只,落在栅栏上,挤满了整个窗口。   晚霞在他身后燃起,如同温柔的帷幕。   “你醒了?”   弥诃斯单手撑着窗台,侧身,轻盈地跳进屋里。   许潮:“刚醒,听见底下有小鸟在开会,好奇。”   弥诃斯转身关上窗,翅膀缓缓收拢,叮嘱:“不是要紧事,外面有风,你刚受了伤,该避一避。”   许潮:“我不冷,而且……”   弥诃斯大步来到许潮面前,无视对方的解释,径直伸出手。   许潮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眼前遮来一道阴影,侧脸被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   兴许是常年持枪,猛禽的指腹有些薄茧,触上来时会带着少许粗砺的不适感,许潮怔愣了几秒,弥诃斯又去摸他的额头。   “撒谎。”   摸出了温度,弥诃斯训斥道,“你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吗。”   许潮:“……”   从没有人这么训过他,时至今日,也没有活人敢训他,但类似的事弥诃斯做过好几次,他都默认了,前几次是重伤难行没力气反驳,这次是觉得没必要。   他立刻虚弱地坐在木巢旁,眼睛自下而上掀起,觑着弥诃斯,这角度令他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就说怎么有些头疼,原来是发烧了。”   “……你。”   弥诃斯瞧着许潮,对方脸色苍白,精神不济,总不好过分苛责,你了半天,无奈作罢:“不提这个了,饿吗?”   “饿。”   “我让食堂送来。”   “别麻烦了,我想下去,躺好一会了,只是手臂坏了,又不是腿。”许潮道,“我不想像只残疾鸟一样等着被照顾。”   弥诃斯看着他,妥协了:   “好吧,穿好衣服,我带你去吃饭,吃完回来服药,休息。”   许潮身上穿得很整齐,弥诃斯帮他把架子上的皮铠毛领安好,遮住受伤的手臂后,一前一后出了门。   北山脚下的猛禽议事厅占地面积极大,大小树巢与木屋星罗棋布,中间连接着承重用的钢骨架构,就像石壁上长出的宫殿。这里的鸟儿都穿着特殊样式的皮铠,肩部固定着细长的黑羽装饰,像某种表征身份的制服,他们来去匆匆,有的忙着送信,有的在巡逻,还有的正在花园里吃晚饭。   “中央文记馆在八点钟方向,练兵校场在楼下,从这里能看到一栋白瓦建筑,是巡鸟营本部……”   弥诃斯带他走下去,作为猛禽领地最核心的行政场所,议事厅设计伊始就预留了陆上通道,但鸟儿们习惯飞翔,所以这条路空旷至极。   爬山虎在木架上肆意生长,庇荫着这条略显陡峭的下坡路,叶片的缝隙中,晚霞渐熄,偏斜的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潮走在弥诃斯身后半米的地方,听着对方用平稳的音调为他指路,视线不自觉移到对方的背上。   人类形态的弥诃斯与许潮差不多高,或许实际上还矮了一点点,但头顶翘起的短鸟绒弥补了差距,他翅膀收起后,背部皮铠的裂隙越发明显,从外隐隐可见鼓起的背脊肌肉,又在行走中被晃来晃去的长发遮住。   与游隼羽毛的颜色相同、有些棕白挑染的头发像随风舞动的柳枝,或者某种轻盈的藤蔓,晃得许潮心痒。   他不着痕迹地快步下台阶,趁着弥诃斯说话的功夫,微微倾身,思绪飘远。   许潮很少见到男性战士留长发,人类女性偶尔有,但大多为了便利,会将头发挽起,以保证战斗时的良好视野与自身行动的敏捷,除非夜行,否则从不穿戴披甲或斗笠。但猛禽截然相反,他们喜欢长发、毛氅、披风、以及其他轻盈飘逸的东西,这出自他们的天性,更源于自身搏击苍穹的本能。   弥诃斯的羽毛很柔软,或许头发也是相同的手感。   有点想摸摸看。   早知道之前装睡的时候趁机摸一把了。   后悔和遗憾的苗头破土而出,但很快,就被骤然警醒的许潮压住。   ……   不对,想到哪里去了。   分明刚摆脱了生命危险,就这么悠哉……   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摸鸟的头发的。   许潮心思一凛,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朝某些奇怪的地方狂奔,紧急扳回。   然而,发现他状态微妙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敏锐的弥诃斯。   “你走神了,莱斯。”   “!”   许潮一愣,只见弥诃斯骤然停步,转过身来,不明所以地盯着他,语气稍有严厉:   “如果你现在不注意听我的讲解,之后在这里迷路,我不会派鸟去找你。”   “对不起,不过我有在听。”   许潮凭着记忆,把刚才弥诃斯在他耳边絮叨的东西复述了一遍,一点不差。   弥诃斯挑眉瞧他,显然有些惊讶:“你记性不错。”   “老师教的好。”许潮一笑。   “……”   这只油嘴滑舌的鸟。   弥诃斯抖了抖耳羽,好奇:“没有鸟说你口齿伶俐吗?我甚至觉得比起战鸟,你更适合做说客。”   “如果做说客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一定挤破头去当,但很可惜,不诉诸暴力的威慑就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撕碎的废纸。”   许潮看向远处,语气轻如飞灰,消散在西沉的落日中。   “你很有心得。”弥诃斯道。   “……”   “如果您是在夸奖我的话,还是算了,我宁愿没有这种心得。”   许潮移回视线,下垂的睫毛遮住眼里的情绪,只有唇浅浅撇着,毫不吝啬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神伤:   “再怎么说,我也是没了家的鸟啊,弥诃斯。”   “……”   弥诃斯一愣,一股糟糕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好像说错话了。   “莱斯,我不是……”   他想要找补,却见许潮垂着头,从他身旁经过,自顾自下了楼梯。   ——   到达群鸟食堂,一路缄默,好在,不等弥诃斯询问,就有鸟先招呼了过来。   “首领,莱斯?来这边吗?”   珀尔托和莉娜坐在角落里的小桌,热情招呼。   刚从香料场回来、准备给弥诃斯汇报工作的莉娜嘴里叼着一串香炸老鼠崽,见弥诃斯来了,一口一个,光速吞咽,而后擦干净嘴角,起身给他拉凳子。   “首领,我正准备去找您。”   “吃完饭再说。”   弥诃斯示意她也坐下。   许潮坐在了珀尔托身旁,原因无他,坐在珀尔托这只黑鸢身边,总比坐在两只猛禽身边要宽松,他拄着下巴,望着桌上的食物。   议事厅食堂特供的椒盐小斑鸠和禽肉大杂烩,装了两个大碟,配上不知名花花绿绿酱料,都是从领地外狩猎、运送进来的新鲜食材,旁边摆着一壶蛋白质优良的昆虫奶汁,堪称荤素搭配,营养膳食。   丛林之中,能够通过血脉能力进化为具有多种形态的陆行种和空行种一向是少数,【同类不得相食】是任何生物圈都共有的生存准则,因此,领地内的巡猎队会外出,捕猎那些没有血脉能力的普通禽鸟或山鼠,保证领地内的食物供应。   等到许潮伤好,他也会接取类似的工作。   “莱斯,你的烧退了吗?首领让我最近几天留在议事厅,方便留心你的病情,有不舒服要及时说,我好对症下药。”珀尔托叮嘱。   “差不多退了。”   许潮慢吞吞地咀嚼着口中的肉,回答。   席间,四只鸟略显沉默,除了偶尔说话缓和气氛的珀尔托,就只有周围鸟雀叽叽喳喳攀谈的背景音。   许潮吃的有些少,大概是不舒服,他索性起身告辞,说要回去睡觉。   “等等,我送你。”   珀尔托哎呦一声,追去给他上药。   很快,桌子上剩了些残羹冷饭,一个比平时更忧心忡忡的弥诃斯,和等首领发话的莉娜。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是发生了什么吗?”莉娜瞧着弥诃斯的脸色,试探性问。   “没什么。”   只是说话不谨慎,惹一只小鸟难过了而已。   弥诃斯摇头,叹了口气,“来吧,我们去议事厅里讲。”   他们回到议事厅,莉娜提交了详细的现场勘验报告,回收了许潮带走的那一杆枪,也收集了地上散落的羽箭,准备拿去各领地的铁匠铺,统一识别,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   追查需要持续推进,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寄希望于能从许潮口中撬出新的蛛丝马迹来。   如何让依旧有所顾虑的许潮说出自己隐瞒的实情,这个任务很艰巨,只能交给弥诃斯。   莉娜走后,弥诃斯回到自己的住处,坐了很久,犹豫不决。   幼鸟的脾性通常很好懂,它们虽然脆弱,但心性坚韧、渴望独立,只要被笼罩在亲鸟的羽翼下,就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安慰,就算是难缠的幼鸟,费劲采点浆果、帮忙梳理羽毛,也会很有效果,这几招无往不利。   领地里不是没接收过流离失所的成鸟,又或者说,这一部分数量相当大,但猛禽们只会在年幼时与亲鸟生活在一起,长大后则离开亲鸟,单独生活,单独捕猎,除非与心仪的配偶共同养育后代,否则不会改变自己的生存习惯,他们已经过了需要亲鸟照顾的年纪,能很好地融入领地生活,更不需要弥诃斯操心。   因此,战无不胜、打遍丛林无敌手的猛禽首领惊觉,自己似乎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   到底该怎么安抚一只性情敏感的受伤成鸟?   要再去采一次浆果吗?但这东西当作道歉礼物有些不够分量。   去猎一只鹰吧!   对了,还要诚恳道歉,说明当时并没有想要揭开他伤疤的意思,只是这次不能再用太严肃的语气。   除此之外呢,还需要什么?   弥诃斯蹙眉思索,抓了抓自己的鸟毛,试图想出更好的办法,但由于没什么经验供他参考,他索性先不想了。   他不是个喜欢长时间纠结的鸟,暂时有了想法,就先去做。   他打定主意,伸出翅膀,从窗口飞出去,进入领地外的山脉,由于是夜晚,他的视力不大好,用了两个小时才蹲到一只半夜不睡觉在外溜达的苍鹰。   路过小溪,弥诃斯还特意在水里洗掉了战利品上的血水,顺便采了一些浆果,看了又看,十分满意,遂心情颇好地往回飞。   礼物准备好了,接下来只需要调整一下措辞……   他这么想着,在议事厅上空盘旋,准备飞回自己住处的窗口时,忽然瞄见门外有一道藏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变为人类的姿态,绕了一圈,落地,一手提着苍鹰的翅膀,一边冷肃道:   “自己出来,别逼我动手。”   那道身影动了动。   弥诃斯右手成爪,漆黑的瞳孔牢牢锁在那影子上,没过多久,便见那高高瘦瘦的影子挪出了黑暗。   外廊上的琉璃灯光柔和,照得对方一双金瞳宛如琥珀。   “莱斯?”   弥诃斯看清了对方,顿时惊愕。   猛禽的房门口,右手臂打着石膏的许潮正站在那里,他脸色因病痛和困倦有些怏怏的,形单影只,周身浸满了寒气,像一个勉强拼凑出的劣质泥人,随时能融进黑暗消失不见。   他左手拽着一只羽毛靠垫,见弥诃斯来了,唇线拉成一长条,缓缓开合。   “你去哪了。”   他这话一出,完全就是找不到鸟又等了很久,满心不悦。   弥诃斯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就像一只说好出门捕猎马上回来结果把幼鸟扔巢里饿了一天、回巢后被幼鸟叽叽喳喳谩骂的不靠谱亲鸟。   虽然这事不应该怪他。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顺便把手里的战利品往身后藏了藏,反问: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做什么?”   许潮脸色不虞:“我疼得睡不着。”   弥诃斯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珀尔托这小子居然没给许潮用止痛草,简直不像话!   许潮直视他,又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弥诃斯口吻严肃,下意识点头:“好,我……”去给你拿一点。   “……”   “嗯?”   几秒后,他突然回过味来。   猛禽瞳孔一缩,发出一声疑问的鸟叫。   这只鸟刚才说什么? [14]第14章:入住猛禽的巢。   许潮站在门口,头顶琉璃灯光在他发顶洒下萤火般的光点,他用身体挡着门,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弥诃斯。   对方似乎被他的话震住了,甚至没功夫思考为什么许潮会知道他的房间在哪,明明他白天介绍议事厅布局时没有提及。他耳羽一个劲小幅度颤动,身后的翅膀也没收回,边缘融入夜色,令他看上去毛茸茸的。   弥诃斯嘴唇张了又合,矢口拒绝,斩钉截铁:   “不行。”   “为什么不行?”许潮一本正经地问。   “不合规矩。”弥诃斯摇头。   在猛禽的世界里,除了照顾自己的幼鸟,鸟儿们就只有在求偶和孵蛋期才会与自己的配偶同巢,它们的领地意识强到发指,即使在行军的夜晚、在同一支树杈上睡觉,只要不是冷到需要挤在一起取暖,他们都会给彼此留出缝隙,作为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更何况,莱斯是一只雄性成鸟……   出于某种私心,弥诃斯没有详细解释,他相信许潮能够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又解释道:   “莱斯,如果你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大可不需要这么谨慎,你的房间就在我的侧上方,一旦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前去保护你,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我会亲自去找止痛草给你,你先回……”   许潮打断他:“我不会偷看您房间里的机密。”   “……”   弥诃斯嘴角抽了抽。   嘿,太棒了。   这只雀鹰不仅是个装蒜高手,还左耳进右耳出,顽固得要命。   “或者您打算找其他的鸟一起睡?”许潮幽幽地盯着面前的猛禽。   弥诃斯这次倒是否认的很快:“没有!”   “那为什么不可以。”许潮问。   弥诃斯:“……”   问题又绕回来了。   真是一只固执又难缠的鸟。   过了一会,弥诃斯叹了口气:“莱斯,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巢。”   “我可以睡在地上。”许潮毫不介意,拎起手上的羽毛靠垫:“我自己带了枕头。”   弥诃斯瞟了眼他的靠枕,“真是准备齐全,你是铁了心要睡在这里吗?”   “是的。”许潮点头。   弥诃斯无奈,只能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锏。   “你已经是成鸟了,不能再和亲鸟一起睡,更何况,我是你的首领,不是你的亲鸟。”   “……”   许潮微微攥紧手里的羽毛靠垫,紧盯着弥诃斯,试图在他脸上找出说谎的证据,忍不住失望道:   “我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亲鸟,你说过我可以把这里当成新家。”   “你是骗我的吗?弥诃斯。”   弥诃斯哽了一下,闻言立刻道:“不是。”   “那是什么?”   “是……”   弥诃斯开了个头,又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般,脸色纠结地三缄其口。   一人一鸟对峙着,许潮脸上的失望越发明显,最后,他垂下了头,语气可怜,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弥诃斯,我不觉得我的要求有多过分,我很害怕,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对我举起刀和羽箭的时候我有多恐惧,我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   许潮的口吻很轻,却听得弥诃斯心颤。   “我不想自己一只鸟睡那么久,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悄无声息地死在梦里,木巢里羽毛铺得再厚都没法缓解我的恐惧,我好像病了,弥诃斯,你知道这症状叫什么吗?”   “……”   弥诃斯见过太多在战后患上恐惧症的鸟儿,它们有的能靠自己的意志走出阴霾,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有的不能,余生再无法战斗,严重的甚至会永远龟缩在领地中不敢出门,只透过林叶的缝隙窥探外面的丛林。   战鸟们有轻捷的身躯、有力的翅膀、英勇的魂灵,同样也有难愈的心伤。   他看着许潮,听闻对方的心声,强烈的心疼和自责涌了上来。   ——是他身为首领没有保护好对方,让一只伤鸟又遭遇了重创。   “我并不是想占据你的木巢,我只是想借一片地板。   我可以晚晚得来,早早离开,不会被其他鸟看到,更不会让你为难,这样也不行吗?”   许潮问。   在说话间,他没有停止对弥诃斯的观察,不知为何,对方有着根深蒂固的顾虑,没有松口,   等了一会,没等到弥诃斯的回答,许潮明白了。   “好吧。”   他像个主动退却的失败者,脸色未变,唯有一双金瞳渐熄,他无声无息地抬脚,与弥诃斯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弥诃斯本能地感到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如果不挽留、就将彻底丧失对方的信任,以至于发生某种无可挽回的事的预感席卷了他,令他伸了下手。   猛禽没有解除半原态化,他的爪子还很尖利,碰到许潮的右手臂时,险些戳破了对方的皮铠。   “等等。”   他道。   许潮从善如流地停下了,但没侧身,留给对方一个侧脸。   弥诃斯叹了口气:“我只收留你一晚上。”   许潮干脆利索地转身,拎着自己的羽毛靠垫步伐轻快地走回了门口,靠在门框上,瞧着弥诃斯,似乎在说,还等什么,赶紧开门吧。   弥诃斯:“……”   许潮的表情里三分敬重四分感激两分哀求还有一分他看不懂,再仔细看看,他便忽然有种自己被欺骗了的感觉。   或许是错觉吧,他想。   ——   夜露深重,弥诃斯总不好让许潮在外面多等,毕竟对方已经站了不知道几个小时。   他拖着自己打猎来的苍鹰走进房间,把许潮邀请进来。   身为首领,弥诃斯的起居巢是许潮见过最大的,进门有一片能看见天空的空地,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堆满资料的书桌,地上铺着羽毛毯。外侧是一个可供猛禽起降的环形平台,栏杆上爬着藤蔓植物,再往里,就是猛禽的起居室。   许潮打量一圈,而后,注意到了弥诃斯搁在角落的苍鹰。   猎物被水洗过,撕裂性的创口里能看见鲜嫩的肉,旁边还有一串浆果,许潮前几天曾吃过,在雀鹰领地附近的山洞里,弥诃斯喂过他。   察觉到许潮的视线,弥诃斯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走向角落,转移话题:“冷吗,我准备了热的浆果汁。”   “我想喝一杯。”   “过来吧。”   弥诃斯把地上的树枝拿起来,娴熟地摘下浆果,放进石罐里捣捣,搅成汁后加入热水,给许潮倒了一大碗。   热乎乎的浆果汁有股清新的甜味,许潮抿了一口:“你是出去打猎了吗?”   弥诃斯不好说这是给对方的道歉礼物,毕竟他还没想好怎么提起白天的话题,怕贸然而为让许潮更抗拒,索性撒了个谎:“嗯,晚上没吃饱。”   许潮又吨吨了一口果汁,眼珠藏在碗后面,不咸不淡地瞟着弥诃斯的背影,含糊不清道: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见我,才没出来。”   “……”   弥诃斯一脸无奈:“你以为我是爱发脾气的幼鸟吗?”   许潮仰头叼着碗,碗把脸遮住,只露出下巴和脖子,喉结一个劲滑,企图逃避话题。   “你在外面等了我多久?”   “……”   许潮似乎没听到,专心致志地喝果汁。   弥诃斯眯起眼,许潮的喉结已经不动了,没有在吞咽,一看就是又在装死,他站起来,把碗从许潮齿间拿走,用自己的黑瞳逼迫对方。   许潮装不下去了,好在被冻得有些痉挛的胃好受了点,舔了舔嘴唇,道:“有两个小时吧。”   “我不在,你就一直等?”弥诃斯有点怒意。   “我疼,还害怕,不想自己呆着。”许潮撇着眼睛。   “……”   弥诃斯的怒气霎时又散了个一干二净,开始自责自己不该大半夜出门狩猎,害许潮干等,甚至反思自己在门口思考的时间过长,让对方又忍受了一段时间寒冷的折磨。   先给对方找一套衣服吧,晚上穿皮铠睡觉完全不现实。   “先找地方坐着,等我一下,不要乱走。”弥诃斯吩咐,随即进了起居室。   许潮很有分寸地停下,不去探究猛禽的核心领地,站了一会,视线被某个地方吸引。   ——   弥诃斯找了半天,才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没穿几次的宽松长袍,试了试长短,确认许潮能穿后,走出了起居室。   许潮没站在原本的地方,而是坐在角落里,身上围着弥诃斯刚晾晒好的毛氅,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浑身被毛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银色的脑袋,自来熟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在弥诃斯开口前,率先把手里的书举了起来,指着上面的文字。   “弥诃斯,这一段是什么意思?”   弥诃斯:“?”   不对,这鸟怎么还是个半文盲九漏鸟,雀鹰领地的扫盲教育这么落后吗? [15]第15章:如果能捉弥诃斯回去……   许潮正在看一本有关冶金与树屋建造的百科书,这类书籍通常专有名词多,涉及的知识面广泛,比起有趣的文学类作品,相当枯燥乏味,除了专业的工鸟,一般鸟都不会太感兴趣。   弥诃斯走过去,把宽松长袍搁在许潮面前,好奇:“看得懂吗?”   许潮在毛氅里晃着脑袋,眼神清澈。   弥诃斯闻言,从书架旁抽出一本书,替换走了许潮手里的那本:“看不懂就挑基础一些的。”   许潮低头,细细端详书名。   【学会如何独立生活——四月大幼鸟必读本】   “这会不会有点太幼稚了?”他思索道。   “不会,对你来说刚好。”   “我的识字水平比幼鸟更高,至少看懂领地生活指南绰绰有余。”许潮盘算着自己的记忆,如数家珍:“我还记得里面说,禁止捕食你的室友。”   弥诃斯叨了他一下,纠正道:“是邻居。”   许潮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变出鸟嘴来敲他脑壳,懵了几秒,才慢吞吞从毛氅里伸出手,准备捂发痛的脑袋,还不忘顺嘴反驳:   “室友和邻居差不多。”   “不一样。”弥诃斯蹙眉,拨开许潮的手,掌心贴上额头。   吃了饭,又吹了风,这家伙的脑袋比之前更热,一看就是又烧起来了。   弥诃斯一叹,转身向角落的工作台走去。   “你去哪?”许潮在他身后抻着脖子问。   “给你弄药。”   这么晚了,议事厅里除了巡逻的鸟基本都睡了,让珀尔托现在上来送药实在强鸟所难,好在身为首领,弥诃斯的基本医疗技能很精湛,房间里也有备用药,他捣鼓一会,便端来了一碗退热止痛草药剂。   “喝吧。”   许潮抬头望了望,瞧见苦涩的深褐色液面,像是在琢磨什么,半天没动。   弥诃斯见状,猜出了对方心意,顿时觉得自己拐一道去摘浆果真是太对了,摊开手心,里面有两颗饱满的浆果,哄幼鸟一般,道:“甜的,喝完吃了。”   许潮闻言,抬头瞥了弥诃斯一眼。   他眼型狭长,眼眶深邃,眼尾如刃,视线从眼缘里出来,平添一股可怜相。   他张开唇,就着弥诃斯的手喝药,下唇碰到了对方手指的骨节,索性一起含进去,仰头咕嘟咕嘟。   “……”   弥诃斯脊背一僵,指腹沾染了少许黏糊的药液,衬得对方的嘴唇更热,熨烫着他的皮肤,渗进四肢百骸。   他像是过了电,不自在地屏住呼吸,抵抗自己缩手的本能——他怕自己一个手抖,把药全盖到许潮脸上去。   “自己拿着碗。”他道。   许潮充耳不闻。   他用齿尖叼着碗,虎牙蹭到了弥诃斯的手指,不小心咬到软肉,一点歉意都没有,仗着自己是病鸟,干脆利索地把药都干了,然后舔了舔嘴唇,眉心微蹙,望着弥诃斯另一只手,讨食:“浆果。”   “……”   猛禽定在了地上,没有反应。   “弥诃斯?”   许潮疑惑地抬眼,只见弥诃斯乌黑的眼珠沉在阴影里,眸光波动。   怎么了。   生气了?   许潮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垂着眼,乖巧地把脑袋缩回毛氅里,咂巴着嘴,试探道:“浆果还给我吗?”   “……”   弥诃斯僵着脸,慢吞吞地动作,像是卡住了,把两枚浆果扔到了许潮怀里,转身,去洗碗了。   水声哗啦,许潮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嚼着浆果,等到舌尖的苦味被果甜盖住,弥诃斯回来了——站在他一米外的地方,抱着两床羽毛毯。   “今晚你睡在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木板。   “好。”   许潮对自己睡哪没有意见,更何况,弥诃斯许他睡在屋里已经是网开一面,这里温暖、安全,很符合他的要求。   他低着头,继续看手里的树屋建造课本。   “你喜欢工学课本?”   刚才的错觉如昙花一现,弥诃斯语气如常地问。   “不喜欢,也不讨厌,但职业需要,不得不多了解一些。”许潮在毛氅里晃着脑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设计图:“我看不懂下面的注释,这些是?”   “猛禽领地专用的木料材质号码。”   弥诃斯稍作解释,“我记得你是战鸟,雀鹰领地的战鸟需要了解工学知识吗?”   “偶尔会帮忙做一些建筑工作,就像您,身为首领,房间里不也有许多不必要的藏书吗?”许潮微微一笑。   弥诃斯的书架上有许多五花八门的书籍,什么幼鸟离巢期行为矫正指南、好亲鸟菜谱大全、快速包扎急救手册,矿石冶炼入门……之类的。   “看完记得把书放回架子上,早点睡觉。”弥诃斯颔首,没有多说,只道。   “好的,明天见。”许潮回以一个微笑。   ——   深夜如同潮水,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里蔓延而来,许潮坐在地上,围着温暖的毛氅,借着地上琉璃灯的光,读完了树屋建造百科的最后一页。   鸟类的建筑为了适应种族特有的习性,与人类的居所不同,在承重、排水、通风等角度都做了全新的设计,结构精巧,通常与植物共生,值得借鉴。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黑沉的幕夜,与困意一同袭来的还有饿意。   晚饭还是吃的太少了,加上他在弥诃斯门外站了太久,体力消耗很大,根本受不起熬夜。   胃部空落落地痉挛,强迫他去找点吃的,他紧了紧身上的毛氅,将书放回架子上,提着琉璃灯,轻手轻脚地在房间中逡巡。   他记得弥诃斯出门打猎回来了一只鹰,如果猛禽没吃完,或许还能剩一点,但在树屋里不能生火,想吃熟食,他得到外面去才行。   或者,寄希望于弥诃斯的房间里有食物会更便利?   许潮像一只夜行的毛茸茸白田鼠,提着灯盏四处游走,微亮的灯光照着房间里各个角落,弥诃斯是一只干净整洁的鸟,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甚至找不到一点可以果腹的零食。   “……”   弥诃斯如果不当首领,应该也是一只很优秀的家政鸟,许潮苦中作乐地想。   他把灯往上提了提,照亮上面的柜子。   房间里没找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他伸手开柜,触上把手的一瞬间,一颗石子从他身后头顶飞来,啪得打在了他的指节上。   许潮一痛,转身望去。   厅中,环状的穹顶洞开,足以窥视天空的巢盖外是一片漆黑,深夜如同渊薮,仅用眼睛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许潮微微蹙眉,手指再次伸向柜门,这次,他清晰地看见了一枚小石子从头顶的黑夜里飞来。   他拿起琉璃灯,用灯体挡了一下。   啪嗒,灯盏的碎片落了一地,失去阻隔,灯光驱散了黑暗,照出一个盘踞在屋顶的轮廓。   是一只鸟。   弥诃斯的房顶上,应该不会蹲着一只想杀他的敌人……吧?   许潮蹙眉,仰头看去,试探道:“弥诃斯?”   “……”   黑暗中的鸟抖了抖翅膀,发出扑棱棱的声音,一根柔软的灰色羽毛从天穹的空洞里掉了出来,落在地毯上的灯体碎片上,被照得近乎透明。   “这么晚了,你在别人的房间里找什么?”严肃的声音从黑夜里传出。   许潮顿时松了口气,“我饿了,在找吃的,你呢,坐在房顶思考鸟生?”   弥诃斯不咸不淡地歪着脑袋,如果现在是白天,许潮一定能看见猛禽正用自己圆溜溜的黑眼珠盯视他。   “在看家里的老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的存在。”   许潮仰头,弯着眼睛,柔软的头发搭在眉骨上,金瞳闪闪:“我一只雀鹰,叫我老鼠过分了吧。”   “……”   弥诃斯大概是动了动,房顶传来木板被按动的嘎吱声,温吞又无奈道:   “是,你不是老鼠,你是鸟崽。”   还是最坏的鸟崽。   “如果你饿了,应该来敲起居室的门,让我起来给你找吃的,而不是提着灯在我的房间里乱走。”   “你没说能进起居室,扰鸟清梦,我怕惹你生气。”许潮注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宛如注视着弥诃斯的眼睛。   他知道,对方就坐在那里。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弥诃斯不解。   “喂我吃药的时候,你生气了。”许潮道。   “……”   弥诃斯没有回答,略微加重的呼吸与黑暗中的缄默宛如应和,印证着许潮的猜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即便后来你的语气很正常,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许潮落寞地蹙起眉,恳求藏在夜空里的弥诃斯给他一个答案。   “……”   半晌,弥诃斯叹了一口气。   “莱斯,你真是我见过最敏锐的鸟。那时候我没有生气,我的情绪与你无关。”   “那为什么……”许潮追问。   “这是我的秘密,你无需深究,你只要记得无论遇到任何难关,都可以无条件地向我求助就足够了。”弥诃斯打断他,叩了一下手边的木板,树屋亮了起来。   “好了,顺着侧边的楼梯走上来吧,我在上面等你。”   ——   如果不是弥诃斯给他指路,许潮完全没发现这间大树屋里还有通向二层穹顶起降平台的楼梯,他有些费劲地爬到了顶层,踩着略有坡面的木板,看向远处。   繁茂的树杈上,弥诃斯靠坐在那里,一条腿屈起,一条腿自然伸直,手肘搭在膝盖上,偏头瞧他。   他的长发挽在侧边,穿着一身很透风的棉质长袍,扣子在胸口处开了两颗,露出微微隆起的肌肉。   看样子,猛禽是半夜睡不着,来空旷的穹顶吹风的。   他朝许潮招手,示意对方来这里坐。   许潮在弥诃斯身边坐下,瞥了眼他身边——猛禽把自己捕猎到的苍鹰带了上来,但没吃,搁在身旁,似乎在当作艺术品欣赏。   “你还没回答我,在这里究竟做什么?”许潮拢紧身上的毛氅,没注意到弥诃斯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   “思考鸟生。”弥诃斯敷衍道。   更确切的是思考如何不经意地询问许潮白天发生的事情,以及确认对方是否想起了更多关于雀鹰领地遇袭的细节。   另外,身为首领,他并不习惯在其他鸟入睡时放松警惕,尤其是今夜。   “那你应该带一壶酒上来。”许潮煞有介事地道:“你喜欢喝哪种?六禽醉,还是白山酿。”   这两种是猛禽领地最畅销的两款酒,前者辛辣劲大,后者口感细腻。   “我不喝酒。”弥诃斯歪着头,树叶的碎影在他眉眼处婆娑起舞,“倒是你,还受着伤,就去商业街买酒喝了?”   “怎么可能,只是路过听闻。”许潮口吻很淡,“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当然要珍惜。”   弥诃斯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跳下穹顶,回房间里拿了些瓶瓶罐罐,回来,在平台上的石台里堆起了树枝,右手变成鸟爪,三下五除二便将苍鹰肢解,扯干净毛,穿上树枝,开始烤鸟。   许潮坐在房檐上低头瞧他,火堆里的炎苗跃动,烤肉的香气很快飘出来,他磨蹭着挪下去,凑到弥诃斯身边,滚了下喉结。   弥诃斯动了动耳羽,撕下一块烤好的肉,用树枝插起来,递给许潮。   “先吃一点。”   许潮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火候到位,香料味浓郁,令他受了多日鸟食欺负的胃重新活了过来。   他隔着火光,慢吞吞地动着唇,抬头看弥诃斯的脸,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能捉弥诃斯回去,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每天晚上给他做夜宵吃。 [16]第16章(含1k5营养液加更):“我情根深种,非它不可。”   不到半小时,一人一鸟把烤肉吃得一干二净。   肉香溢散在空气,被开春温凉的夜风带走,弥诃斯收拾好厨余垃圾,问许潮还要不要再来一只。   许潮意犹未尽地舔着唇,果断回绝。   他倒是不介意再吃一点,但弥诃斯出门打猎需要时间,等他们吃完天都亮了,他明天不想顶着黑眼圈出去见鸟。   弥诃斯颔首,虽然他总觉得就一只战鸟而言,许潮的饭量有些小了,但对方生病了,他不介意多包容一点。   “吃饱了就去睡觉吧。”弥诃斯道。   “……”   对方没有回答,像是在走神。   弥诃斯望去。   许潮坐在粗壮的树干旁边,葱郁的枝叶如同伞盖,为他遮挡了一部分夜风,他裹紧了身上的毛氅,仰头,目光穿过林叶的罅隙投向头顶一望无际的夜空。   月亮缩在群山的另一侧,薄云如丝,忽明忽暗的星星散落在广袤的夜幕中,如同对方淡然的眼睛。   火光跃动着,将他英俊的脸劈成明暗两个部分,唇缝开合,喃喃自语。   “弥诃斯,你觉得在领地里的这片天空底下飞翔,与在领地外有什么不同?”   不同?   弥诃斯想了想,道:“目的不同。”   在领地里,飞翔只是飞翔,就像陆行种奔跑、水生种潜游一样,没有特殊的意义,但在领地外,他的目光与利爪永远在追逐猎物。   “……”   许潮看向他,目光专注、温和,却有些令人捉摸不定,“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领地里和领地外其实是一样的呢?”   弥诃斯一愣,不解地蹙眉:“什么意思。”   “比如,领地里也有需要扑杀的猎物。”许潮举例子。   弥诃斯一顿。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你是指那些不听话的鸟?破坏规矩的,自有规矩来惩罚它们。”弥诃斯道,“巡鸟营不会坐视不理。”   “那如果有鸟想要改变你的规矩呢?”   “那它们就该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赢过我手里的枪。”弥诃斯的口吻里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自信。   “……”   许潮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拖着半边打了石膏的手臂,身形在夜风里单薄料峭,霜银色的头发像月光织就的丝线,在挺立的眉骨上晃着。   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轻眨了下眼睛,“你这样承诺,我会当真的。”   弥诃斯靠着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你早该当真了。”   许潮眼睛一弯,好声好气道:“弥诃斯,我有些困了,先下去了。”   “我送你一程。”   弥诃斯的话由远及近飘来,还没等许潮反应,就觉身体一轻,饱食过的猛禽拎起他的衣领,宛如放置一尊精美瓷器那般,将许潮安全搁在了屋里。   “拿着这个。”弥诃斯道。   许潮疑惑地看着他,只见猛禽将自己的翅膀伸过来,绕到手边,轻描淡写地折下一枚修长硬实的羽毛,递给许潮。   那羽毛末端棕黑,分布着一道道白色的条纹,是形状完美的飞羽。   许潮捏着羽毛,在掌心扫了一下,羽尖削直刚硬,如同利刃。   第一次收到鸟羽的许潮有些疑惑,但怎么想,这应该都是一件好事,遂露出少许受宠若惊的惊讶:   “这是?”   “这是我的羽毛,把它压在毯子底下,能驱离噩梦,是对你的庇护。”   弥诃斯解释着,但不经意地动了动翅膀,就像人不自在的时候总喜欢挠挠脸摸摸鼻子一样。   许潮恍然大悟,但目光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瞟着弥诃斯胸前长袍缝隙里、因半原态化而鼓出的游隼内绒。   其实,如果真的要祝他一夜无梦睡个好觉的话,把他扔进对方的羽毛里效果会更好。   但可惜,弥诃斯不会愿意成为他的鸟形抱枕的。   许潮心里遗憾,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感激,情真意切道:   “谢谢,我会好好收藏,晚安,弥诃斯。”   “晚安。”   ——   或许真托了弥诃斯送他的鸟羽的福,许潮睡了个非常香甜、没有任何梦魇的觉,如果不是窗外合唱团的鸟在彩排,他或许会直接睡到下午。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下巴埋在羽毛靠垫里,缓慢开机,楼下此起彼伏的鸟叫在练高音,还有不同声部的配合,就是还不太默契,总有鸟音呲了,被指挥的夜莺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这是要开音乐会吗……”许潮翻了个身,用身上的毛氅捂住脸,困倦地嘟哝。   忽然,一道沉稳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因为他们在准备一周后的百鸟春祭。”   许潮拉下毛氅,盖住鼻尖,凌乱毛燥的头发底下露出一对茫然的金瞳。   弥诃斯又坐在房顶上,他单手撑着身体,侧身朝底下看去,那里阳光正好,身旁放着一个册子,看上去像待批阅的公文。   “早上好,弥诃斯。”   许潮闷呼呼地打招呼,蹭到毛氅,吃了一嘴鸟毛。   “已经中午了,如果不是看你昨晚睡太晚,身上又有伤,我准把你扔出被子,丢去跑操。”弥诃斯不咸不淡地道。   战鸟们通常从日出时就有集体锻炼与近战早课,晨练会持续到中午,用以保持他们长久的敏捷与机警。   许潮弯着眼,信手拈来地揶揄:“感谢您不掀被子之恩。”   “话说回来,百鸟春祭是什么?”   弥诃斯拿着自己的公务册跳下来,收好,到角落里的小厨房给许潮弄吃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是猛禽领地春季的传统庆典活动,等你伤好差不多了,可以去凑个热闹。”   许潮抓了抓头发,坐起来,好奇道:“庆典?”   “对,领地里每个区都有会场,会有各种街头表演、文娱节目、擂台武斗、射猎搏击、贸易节、春祭求偶会……”   弥诃斯伸出鸟爪,点火,把烟熏小肉排和谷物面包煎了又煎,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求偶会?”   “对,求偶会,毕竟是春祭,为了给进入筑巢期的猛禽一个寻觅配偶、拉近关系的机会,提高领地的产蛋率,特意开办的活动。”   弥诃斯将烤好的食物放进盘子里,下面垫了两层香叶,又放上两颗浆果做点心,走出小厨房。   许潮脑筋转了一下,才明白弥诃斯说的是什么,他一时语塞,仰头去看弥诃斯。   猛禽围着一件粉色的碎花围裙,绑带系的紧,卡住了腰,衬得他肌肉紧实、轮廓鲜明、线条硬朗。   他把早餐放在许潮面前,走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拉开椅子,翘着腿一坐,闲适又懒散地拄着脑袋,长发从一侧垂下来,摩擦着干净的桌面。   “对了,莱斯。”   许潮啃着小肉排,心中充满了对弥诃斯手艺的敬佩,闻言,掀了掀眼皮。   弥诃斯深呼吸了一下,嗓音沉稳,佯装正经地问:“你进入筑巢期了吗?”   “嗯。”   沉浸在美味里、对这个词相当陌生的许潮一顿,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什么?”   弥诃斯:“……”   那一瞬间,弥诃斯甚至有种,对方是不是故意装没听见来整他的错觉,但当他与许潮对视,看清对方眼里纯粹的疑惑时,他心里的不自在又加深了。   他清了清嗓,掩饰住自己微闪的目光,重复道:   “你进入筑巢期了吗?”   “……”   筑巢期,又指鸟类繁殖季到来、求偶期前的阶段,鸟儿们会为了繁殖,提前选好树枝,筑好软巢,等待心仪鸟的到来,共同孕育生命。   许潮恍然,哦了一声,随即无奈又好笑地撇下眼睛。   就算他对鸟儿的习性了解不多,也知道这可不是能青天白日拿出来大谈特谈的话题。   是猛禽领地民风实在彪悍,还是弥诃斯说话口无遮拦?这样直白地询问一只鸟的筑巢期,未免有点太刁钻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这话要是一只雌鸟问出来,正常的雄鸟铁定会非常开心,因为这证明着雌鸟对他有意思,想邀请他一起在巢里打滚,做些能产出小鸟崽的事,如果是心仪的雌鸟来问,雄鸟甚至会当场跳一段求偶舞来展示诚意。   怪就怪在,问出这话的是弥诃斯。   弥诃斯何许鸟也?一只稳重、老派、会操心鸟崽们今天有没有多吃饭,在乎每一只鸟生活得快不快乐,甚至会为了领地的产蛋率挨家挨户走访,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筑巢难处、挂心领地胜过爱护自己的大管家、土皇帝、好首领。   虽然许潮并没有任何亲近的长辈,但弥诃斯的语气太正派了,正到仿佛不是在谈论筑巢期,而是在鸟口普查,问他什么时候准备抱一两个蛋,给领地里增添点喜气。   见许潮不回话,弥诃斯又解释:   “别多想,我没有催蛋的意思。求偶会是整个领地所有适龄鸟类都要参加的活动,司政那边不清楚你的年龄,托我来询问,他们需要考虑给你分到哪个会场去。”   听见这话,许潮才安心从小肉排和烤面包里慢吞吞地抬起眼。   “我的筑巢期不在最近,我能不去吗?”   那一刻,弥诃斯像是得到了什么准信,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下肩膀。   但很快,属于弥诃斯这只鸟的情绪悄悄溜走,猛禽首领的派头顿时占领高地,卷土重来。   “不行。”   他严肃道:“这是规矩。”   “你刚才还说不催蛋。”许潮一哂,呛他:“你的信誉呢,被我夹在小肉排里吃掉了吗?”   “你就当是吧,你才二十七八,未来还很长,不能离群索居,你需要更多契机融入领地,去交一些朋友,不是配偶也可以,对你有好处。”弥诃斯早就看惯了小鸟发脾气,不为所动。   许潮一时语塞。   他发誓,弥诃斯是他见过最独断专行、铁石心肠的鸟。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我认识莉娜,珀尔托,还有你,这就够了。”   “你能跟我们三个过一辈子吗?”弥诃斯冷硬地收走他面前的碗。   “我能。”   弥诃斯睨着他,恨铁不成钢地从鼻腔里挤出嘲讽,毫不留情道:“你也就这点出息。”   “?”   这是什么鸟,怎么说不过就人身攻击?   许潮一把勾住弥诃斯的围裙带子,扯住对方离开的步伐,认真道:“弥诃斯,你站住,我们聊聊。”   “这是命令,没得聊。”弥诃斯别开脸。   许潮手劲加大,如果不是自己的右手臂坏了还在吊石膏,他绝对能整个扑上去抱住弥诃斯的腿。   事实上,弥诃斯是对的,对任何一只刚到陌生族群定居的鸟来说,积极融入集体生活都是相当必要的,这个命令无可厚非,但关键在于,许潮不想去求偶会,也不能去,鸟类求偶是要进入半原态化跳求偶舞的,他是个人类,变不出鸟类的羽毛,受伤时尚且可以托词虚弱不便,伤好之后呢?   在他确认此行的目标前……他不能再冒任何可能暴露的风险了。   弥诃斯根本不听他,继续向前走。   许潮急中生智,大声道:“我已经有心仪的雌鸟了!”   这话无异于一道雷,炸得弥诃斯脚步一顿,他彻底停下来,转身看向许潮,半信半疑:   “是吗?”   “是的,我爱上了一只鸟,对它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发誓此生只和它一只鸟生蛋。”   他言辞恳切,怕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楚坚定,打动不了弥诃斯,没法转圜对方的心意,遂补充道:“非它不可。”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雌鸟?是谁,哪个营的,住在哪?”弥诃斯问。   许潮顿时警惕:“怎么了?”   “我去帮你提亲。”   许潮:“?”   喂喂,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弥诃斯像是开启了什么事必躬亲的亲鸟开关,责任心蹭蹭蹭上涨,说得有鼻子有眼:   “虽然以你的长相,应该不会有雌鸟舍得拒绝你,但你是一只刚到领地的鸟,没有积蓄和稳定工作,春祭要到了,在求偶中很容易落于下风,我出面为你背书,能尽可能打消雌鸟的顾虑。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   他话音一顿,单手托着碗,微微倾身,漆黑的瞳孔直刺着许潮的金瞳,   “是真的有这只雌鸟存在。”   许潮:“……”   弥诃斯眯着眼,观察他的表情,右眼的疤痕令他的目光有少许凌厉,用一种近乎逼问的语气道:   “莱斯,怎么不说话,是在想借口吗,你这只小骗子……”   “有的。”   “……”   弥诃斯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凝固,但他藏的很好,以为许潮看不出来。   “弥诃斯,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山洞里跟你说,我见到了一只把我当成蛋在孵的鸟。”   雀鹰的那双金瞳在说话间染上了一层缱绻,足以溺毙情人,就像一只坠入爱河的鸟,真情流露,不似作为。   “?!”   弥诃斯心猛地一跳,瞳孔地震,直起身体,目光复杂地盯着许潮。   等等。   他说的难道是……   这只英俊到无可挑剔的雄鸟正靠在窗口,狭长的眼睛垂下,肆无忌惮地散发他的魅力,诉说对一只陌生鸟的爱慕与真情。   他又开始绘声绘色、细致入微地描绘当时的细节,讲述那只鸟是怎样用自己柔软的内绒毛把他罩在身下、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他甚至每天都做梦,梦到对方的黄色全包眼线和漆黑眼珠,只是想想,都会心动。   察觉到情况开始朝着他从未预料过的深渊滑坡,弥诃斯动了动唇。   “莱斯,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潮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黯然神伤:“我不想参加求偶会,因为除了它,我不想接受任何一只雌鸟的邀请,弥诃斯,你应该明白的吧,即便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也非它不可。”   弥诃斯唇舌干涩,艰难道:“那只鸟其实是……”   许潮似乎没有感知到弥诃斯的情绪,认真而严肃:   “我已经做好了穷尽一生去找它的准备,虽然你始终笃定队伍中没有那种鸟,但我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鸟,等过几天我身体好了,就去巡鸟营张贴巡鸟启示,重金求鸟。”   他收放自如地截停自己的情绪,抬头,露出一个优雅柔和的笑:   “我甚至想好了和它生几个蛋,我们会轮流抚育幼鸟,我们一定会是完美伴侣,弥诃斯,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沉稳持重、彻底哑口无言的弥诃斯:“……”   怎么办。   他已经彻底说不出口了。   他漆黑的鸟目没有落点,像是完全僵住了,耳羽不受控制地颤抖,就像一个运转了多年的机器终于不堪重负即将坏掉,停机前还在艰难地报错,企图救自己一把。   “弥诃斯?   你看起来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许潮担忧地前倾,用自己完好的左手触了触弥诃斯的指尖。   咚。   弥诃斯倒退了一步,宛如躲避,重重一踏,才站稳。   那一刻,他重新拢回了自己眼里的焦距,看向许潮的时候,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无措。   好在,他活了三十多年,毕竟是一个阅历丰富、城府颇深的首领,只失态了一瞬,就从这堪称恐怖的热情示爱中缓了过来。   他磕磕绊绊地接话:   “当,当然。”   “你也觉得我能找到它吗?”   许潮双手合十,指尖贴在下巴,视线自下而上投来,眼珠亮亮的,带着一丝欢欣和狡猾。   “嗯。”   弥诃斯别开视线,背对许潮,令对方只能看见他系在背后的粉色围裙蝴蝶结。   他端着碗,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他需要用水赶紧冲洗早餐装过小肉排的碗,否则留下油渍,会很难办。   ……   该死。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到无以复加。   他是一个优秀的首领,知道怎么清洗碗具、教育幼鸟、处理族务、击退强敌、捍卫领地,却不知道该拿屋里那只年轻蓬勃、爱意旺盛又误会滔天的雀鹰怎么办。   早知道在山洞里的时候,他就应该解释清楚!   喜欢快刀斩乱麻的弥诃斯少见地后悔,与此同时,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就像他在山洞里做的一样。   他伸出翅膀,飞向天空,仓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许潮的声音远远飘来,在身后像藤蔓一样缠着他,从他的鸟爪往上爬,“你不祝我成功吗?”   他只当没听到。   捡到一只没了翅膀的鸟最大的好处,应该就是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逃向天空,因为对方追不上来。   弥诃斯头一次庆幸。 [17]第17章:“我们没有吵架。”   ——弥诃斯似乎逃走了。   饿着肚子围着毛氅、坐在地上等鸟飞回来的许潮如是想。   他合上膝盖上的书,日落的橘光从群山的缝隙间穿过,映在窗外刻着浮雕的石壁上,他的饥饿感卷土重来。   一整个下午都没出现,弥诃斯是不是忘了自己家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成鸟?   许潮在心里嘀咕,将书放回架子上,决定到楼下的群鸟食堂找点吃的。   他到的很早,食堂里新鲜出炉了一大批食物,闻上去香气扑鼻,但比起弥诃斯做的,就有些味道寡淡了。许潮拣了几只酱淋小麻雀糕,一碟咕咕炖汤,一条腌制水鱼,正踌躇着要不要多拿一份糕点时,肩膀被拍了一下。   珀尔托伸出自己的鸟头,碰了碰他手里的叉子:   “这里的梅果糕好吃,芝麻馅的很腻。”   很听劝的许潮拿上珀尔托推荐的糕点,被拐走到了他们那桌。   桌上有几只陌生鸟,珀尔托一一介绍后,和许潮一起坐下,仰天长叹。   “累死我了。”   “干什么去了?”许潮搅和着碗里的汤,问。   “百鸟春祭要到了,医鸟镇大部分鸟都在忙着制作草药包、宣传板、布置会场,例行坐诊和入户诊治的任务繁重了一倍不止,我今天跑了六十多间树屋。”珀尔托哽咽地狠咬一口酥香小鸟饼,羡慕地看着许潮:   “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放假就好了。”   许潮擎了擎自己的右手臂,打趣:“我的悠闲可是伤换来的,你也要吗?”   “那还是不了。”珀尔托嘟哝,吃着吃着,突然问:   “莱斯,你白天去哪了?”   “首领要我给你送信,我下午去了你的房间,发现你不在。”珀尔托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扔给许潮,抱怨道:“你还受着伤,可别到处溜达,关键时候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许潮嗯嗯地敷衍几声,比起珀尔托的叮嘱,他更在意弥诃斯的信。   灰浆纸信封四四方方,以火漆章封口,封信的鸟一看就很认真,章圆圆的,位于中间,大小刚好,恰到好处。   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入目一行遒劲的笔迹。   「临时有紧急要务,分身乏术,离开时把门锁好,先回去睡吧,我会暗中保护你。」   珀尔托好奇地伸脑袋:“写了什么?”   “逐客令。”许潮一避,不让珀尔托看上面的字,语气淡淡的,眼睛却弯起来,不像失落的样。   “白天做得太过分,有鸟不欢迎我了。”   珀尔托觑他,对不让他看信这事有点不满,嘟嘟哝哝道:“不给看就不看,猜就是你出门惹事了。”   许潮但笑不语,等珀尔托快吃完饭,又旁敲侧击:“你知道弥诃斯去哪了吗?”   珀尔托翻了个白眼,这雀鹰天天口无遮拦,动不动直呼首领大名,他都快习以为常,懒得纠正了。   “不知道,首领下午把信交给我后就飞走了,怎么了?”   “担心我的安危。”   许潮拄着下巴,划拉着见底的汤碗,愁道:“我刚受了伤,明里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鸟想置我于死地,弥诃斯不在,我寝食难安。”   “不用担心,虽然我不知道首领去了哪,但肯定不会离开领地。”珀尔托胸有成竹地安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直是这样啊。”珀尔托咀嚼着最后一口饼,话语像水一样流出了鸟嘴:“每年春祭时候,他都会消失一阵。”   “……”   许潮握着汤匙的手一顿,眉梢轻挑,像是鲨鱼捕捉到了一丝猎物的血腥味,不着痕迹地接话。   “消失?你们找不到吗。”   “找得到的话就不叫消失,而是度假了。”珀尔托无奈唧唧道。   “那领地里的公务怎么办,弥诃斯不在的话,会积压成小山吧。”许潮想到白天他醒来时,勤政爱民的弥诃斯好像就坐在二楼平台上批公文。   “这个没关系,加里曼先统会处理的,他经常暂代族务,批文件又快又好。”珀尔托道。   加里曼?   许潮回忆片刻,珀尔托口中的这位先统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很少,他甚至对不上对方的脸,许久,他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在他被救下后醒来的第二天,弥诃斯吩咐莉娜将他带到山顶,询问过一次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的信息,那时,弥诃斯提到了这个名字。   “是那只脾气很差的燕隼?”   “小点声,大摇大摆在食堂里说人家坏话是会被绑了翅膀吊上树屋的。”珀尔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周围,做贼一般道。   “这是领地里的禁忌话题吗?”许潮看着他这偷偷摸摸的样,也跟着缩起了脑袋。   “不算,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提起,先统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但听说以前不这样的,是在上一代首领死后才性情大变的。”   许潮恍然:“你上次说猛禽领地以前是燕隼领地,与这件事有关?”   “有,我年岁小,具体的事不太清楚,领地里的老鸟或许会有头绪,但他们被首领下了封口令,不许说。”珀尔托道。   许潮若有所思。   珀尔托的小鸟脑袋几乎要埋到桌下,警告道:“这些可是秘辛,你要答应我不往外说,不然我以后再不给你讲八卦听了。”   许潮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头发上的鸟毛:“好,我绝对不往外……”   他话还没说完,忽觉身后袭来一道凌厉的阵风,咻咻破空声刺耳,他眸光一凛,左手按着珀尔托的后脑勺往桌底下一压,转身,打着石膏的右手向上一挡。   砰!   鸟爪袭来的巨力顷刻击碎了坚固的石膏,白色粉末炸开,雪一样溅落在地面,掉进周围鸟的碗里。   那力道狠狠撞在固定着许潮右臂的钢板上,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   食堂里来往的鸟很多,谁都不会想到有鸟能在别人吃饭时发难,周围的鸟伸着脖子朝这边看热闹,看清楚糟乱中心站着的鸟后,纷纷噤若寒蝉。   偌大的露天食堂里落针可闻,气氛犹如冰封。   许潮肩膀一晃,反震力顺着骨骼流窜,他的笑容依旧焊在脸上,眼里却没了笑意,一向温和又轻佻的金瞳藏在睫毛落下的扇形区域里,投出阴鸷的不悦视线。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站了一只陌生的鸟。   那鸟身材不高,比许潮矮了小半个头,黑色寸头,锻炼得宜的肌肉露在外面,背后开了刃的弯刀雪亮,就像他的鸟爪。   他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剜了眼脑袋藏在桌下瑟瑟发抖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珀尔托后,才抬起来,盯向许潮。   他用力一凿,尖锐的鸟爪在钢板上抠出了一个两个窟窿,却没有戳到肉。   许潮站起来,俯视着眼前陌生的鸟,声色俱厉:   “我记得食堂里不许打架,更不允许背后伤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爪下去,他很可能丧命。”   “公然诋毁他鸟,就应该有被报复的觉悟。”陌生鸟冷冷一笑。   许潮眯起眼,立刻明白了:“你是加里曼。”   “整个领地里不认识我的鸟很少,你是一个。”加里曼抱臂,粗嗓子跟吃了枪药一样冲,睨着珀尔托:“把他交出来。”   “你想干什么?”许潮蹙眉,微微侧身,把身后的珀尔托挡住。   “本先统教育口无遮拦的鸟,用你区区一只外来鸟管?”加里曼威胁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尖锐,加重了外来鸟的读音,许潮面色不虞,正要反驳,袖子突然被拉了一下。   战战兢兢的珀尔托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颤抖着眼珠,对许潮摇了摇脑袋,示意对方别跟加里曼起冲突,免得引火烧身。   “我,我跟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许潮左手用力,又把他按回了桌子底下,甚至还踹进去一个凳子,彻底挡死了他爬出来的路。   珀尔托:“?   许潮语气幽幽。   “我不记得领地手册里有禁止谈论其他鸟的规矩,更何况,他说的是事实,没有污蔑,更没有诽谤,如果你听不过去,可以小惩大戒,而不是蓄意伤害,上来就想要他的命。”   他靠着桌子,举起自己的绑在钢板上的右手。   “我的伤势是证据,在场各位也都是证鸟,你想好在巡鸟营面前怎么解释了吗?还是说,加里曼先统,你觉得自己官威大到可以藐视规矩,只看拳头不讲理。”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加里曼的鸟缘不好,但它们不愿意得罪先统,又觉得许潮说的有道理,便开始叽叽喳喳。   “他说的有道理,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伤鸟。”   “加里曼错的更明显,这两只鸟又不是他的下属。”   “要不各打五十大板,互相道个歉算了,叫巡鸟营挺麻烦的。”   “……”   “加里曼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难怪当年先首领没选他……”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加里曼的瞳孔骤缩,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骤然扭曲,心头火起。   他暴怒地伸出手,扒拉许潮,朝桌底下的珀尔托伸去。   许潮不偏不倚地扣住他的肩膀,蹙眉冷声道:“别动。”   “滚开!”   加里曼怒吼一声,右手成拳,直击许潮面门   许潮眼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站着,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如果毫无防备地承受这一击,他恐怕会面骨开裂。   加里曼心惊了一瞬,他没想到许潮不避不躲,正犹豫着要不要停手,忽然,天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喝声,怒气如滚滚云雷。   “加里曼!!!”   那嗓音穿透了所有鸟的心扉,将他们牢牢钉在地上,加里曼脑袋一白,拳骤然急停,悬在离许潮鼻尖几公分的地方。   扑面的拳风吹起许潮的额发,他连眼皮都没抖一下,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偏过脑袋,朝天上望去。   姗姗来迟的弥诃斯脸色比锅底还黑,凌厉的黑眸往外吐着火,落在地上,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抬手照着加里曼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他用力超大,像鞭挞西瓜,拍得加里曼脑壳咚咚响。   长兄如父,加里曼许久没有遭受哥哥正义鸟掌的制裁,眼珠子嗖地变圆,脑瓜子嗡嗡的,嚣张气焰一下没了,懵了。   弥诃斯已经有二十年没打他了!!   上次当众揍他是他十六岁的时候捅翻了一群夜莺的窝。   ……   天杀的。   他又被弥诃斯当成幼鸟训了吗?!   “你在干什么,当众使用暴力,威胁领民,你要造反吗?”弥诃斯就差提溜着加里曼的耳朵咆哮了。   加里曼缓了过来,怒气又涌上了脖子:“是他们先……”   “闭嘴。”   弥诃斯鸟爪伸来,掐鸡崽一样,抓住了加里曼的脖子。   堂堂先统就这么被压着,加里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奈何他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弥诃斯的钳制。   弥诃斯治完手里这个,锐利如刀的目光又投向面前这两只始作俑鸟,拿出首领气势的弥诃斯是很吓人的,令鸟心肝滚颤。   “珀尔托,你还想在桌子底下呆多久?”   珀尔托吓得毛都竖起来了,他推开凳子,连滚带爬地出来,脑袋上的鸟毛左摇右晃,舌头打结,磕磕绊绊:“首领。”   “堂堂一只黑鸢惹了事却躲在桌子底下,掩耳盗铃,纵容冲突升级,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弥诃斯瞪着他。   珀尔托心里叫苦。   他也想出来调停,奈何许潮一脚凳子给他踹里面了,他出不来啊!   他苦唧唧地瘪着嘴,明白事已至此,狡辩也没用,不如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首领。”   弥诃斯:“罚扣一个月功勋,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一周。”   珀尔托:“是。”   弥诃斯掐着加里曼的脖子,睨着他:“加里曼,给珀尔托道歉。”   “我不。”   加里曼不甘地吼道,用力抬起脑袋,眼珠愤怒地往上翻。   弥诃斯彻底怒了,阴测测的眸子死死剐着加里曼,气势陡然暴涨,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   加里曼光速滑跪,语气不甘,但无可奈何:“对不起。”   珀尔托闻言,就坡下鸟,赶紧低头:“先统,我也有错,我不该说你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你是一只好鸟。”   扑哧。   周围,不知道谁笑了一声,鸟鸟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悄声附和。   “……”   加里曼脸色扭曲,血压猛地冲上头顶,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天灵盖咔咔作响的声音。   “加里曼,你滥用暴力,违反规定,有愧先统职责,险些酿成大祸,罚你半年功勋,停职一周,去亲卫营门口扫一个月街。”   加里曼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是。”   弥诃斯松开手,加里曼当即直起身来,有首领在,他不敢造次,只能沉着脸转身就走,跺得地面轰轰响。   “都看到了,依照规矩,谁敢将口头争执上升到暴力对抗,严惩不贷。”弥诃斯环顾四周,在鸟儿们或信服或仰慕或单纯看热闹的眼神里,沉声开口。   鸟儿们纷纷展开翅膀,示意自己知道了。   热闹没了,食堂又恢复了原状,弥诃斯眯起眼,最后看向许潮。   许潮靠在桌边,石膏被震碎了,没长好的右手臂被绑在钢板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但他姿态闲适,银发微乱,端得一派散漫,舒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   吓?   弥诃斯一哂,铁面无情地开口:“莱斯,蓄意激怒加里曼,火上浇油,纵容事态升级,罪加一等,罚你从明天起和珀尔托一起去抓小田鼠,另强制参加春祭的求偶会。”   许潮:“?”   他脸上侥幸的笑容顿时僵住,耷拉着眉眼:“我是受害者啊,弥诃斯,我也要被罚吗?”   “受害者?”弥诃斯冷笑,瞥了一眼对方手臂上钢板被加里曼抓出来的两个洞。   那个位置非常刁钻,避开了骨骼和筋脉,伤不到根本,如果加里曼力道再大一点,能直接扎个对穿。   他不清楚这是否在许潮的计算之中,但更没法相信这只是运气使然。   还有刚才,加里曼那一拳绝不是许潮躲不开,而是他不想躲。   要不是弥诃斯来得及时,制止了上头的加里曼,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按照规定,当众使用暴力,伤害领民,加里曼最少也要被停职教育,关两个月禁闭。   弥诃斯并不溺爱自己的弟弟,毕竟加里曼总是这么冲动,前几天还在战场上质疑他的命令,虽然没有怠误战机,也确实该敲打一番,只是绝不能在现在。   ——在这个领地首领分身乏术的时机。   加里曼是他的义弟,他什么性格弥诃斯再了解不过,作为战鸟,他悍不畏死,胆大英勇,有着热火一般的激情和战意,永远冲在阵线的最前方,但缺点也来自于此,行事冲动,容易被激怒,不够冷静,破坏欲旺盛,经受不了挑衅,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件事以后……   弥诃斯收回心思,道:   “莱斯,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只雀鹰,长着一双漂亮的金眼珠,里头盛着的却是一汪坏水。   许潮:“……”   他狭长的眼睛一垂,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骨相立体,五官硬朗,笑意挂在眼角唇畔时,整个人狡黠伶俐,温和友善,但一旦他面无表情,令人心寒的锋利与攻击性便凸显出来,像一把藏锋于鞘的、沾了血的银匕。   他卸下了温良无害的皮,严肃道:   “弥诃斯,那家伙的爪子是冲着珀尔托脑袋来的,如果不是我反应快,这鸟的脑壳已经比桌上的蒜锤牛蛙还碎了。”   许潮指着身旁的珀尔托,“这次是你来了,下次呢?”   “没有下次,我会管教加里曼,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会再犯。”弥诃斯道。   许潮不认同地看着他:“弥诃斯,你管得了他一时,管不了他一世。”   弥诃斯口吻郑重:“只要我还是猛禽首领一天,我就能管他一天。”   许潮与他对峙,冷声质问:“如果你不是了呢?”   弥诃斯:“……”   这次,他没有立刻反驳许潮。   猛禽的脸埋在山体落下的阴影中,料峭的风吹起他的长发,掠过羽毛,山上,浑厚古朴的报时钟再次响起,填充着他们之间令人不安的真空。   珀尔托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尴尬,想说什么,又被许潮警告性地一瞥,心惊胆战地闭上了嘴。   莱斯的表情好可怕,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珀尔托脑袋晕晕地想。   许潮直视着弥诃斯,试图用自己的视线逼迫对方思考,但这只健壮宽厚的鸟就像从丛林与泥土中生长出的碑,顽固,保守,刚毅,缄默,不容侵犯。   他在钟声结束后,用比钟声更冷肃的嗓音道:   “莱斯,即便那天到来,这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只鸟的脸上,覆盖着他许久没见过的、属于首领的傲骨和威严。   虽然他们隔得不远,许潮甚至能看见弥诃斯那双漆黑鸟目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但他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沟壑。   一道以庞大的权力和责任划分出的、不容凌驾的边界,承载着领地的安危、荣誉。   许潮在这头,弥诃斯在那头,各有其位,不可逾越。   “……”   “呵。”   许潮一哂,仿佛自嘲。   弥诃斯抿着唇,眉心微蹙,紧绷的心弦被拨动,震出一道叹息般的轻响。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堵,就像多余的羽毛没有梳理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许潮低下头,睫毛掩住了眸光里的一切情绪,抽离的情绪令他指尖发凉,然后,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席卷着他。   他幡然醒悟。   他在做什么?   他在试图劝说、警示弥诃斯,和对方辩论何是为王之道吗?   他的目的好像不是这样的。   激怒加里曼,引对方破坏规矩,暂时废掉弥诃斯的左膀右臂,趁机查清楚对方无故消失的原因,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虽然弥诃斯突然出现,令他的计划没能得逞,但就结果而言也算及格,他在认真什么。   ……   他何必去置喙弥诃斯的理念,猛禽领地以后面临的危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   他一定是发疯了,和鸟儿们玩家家酒上瘾了,才会多余做这些。   他从五岁起就不和人吵架了。   他向来是直接动刀的。   “……”   许潮轻笑一声,唇角扯起,云销雨霁,露出无懈可击的笑。   他甘拜下风地举起左手,语气懒洋洋的,仿佛先前与弥诃斯针锋相对的鸟不是他。   “好吧,对不起,弥诃斯,我不该激怒他,我甘心受罚。”   “……”   弥诃斯对他骤然的情绪转变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更堵了,板着脸,没说话。   许潮又软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右手,求情:“我手臂都这样了,别让我去求偶会了。”   弥诃斯:“不行。”   许潮:“……”   虽然没抱期望,也早就知道这鸟来真的,但他还是一哽。   求偶会,该死的求偶会。   弥诃斯这么在意产蛋率,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多生几个呢?   他咬着后牙槽,恶狠狠地想,但脸上肌肉牵起的恰到好处:“好吧,我会去的,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珀尔托见状,在许潮和弥诃斯之间徘徊了一下,平心而论,他是想留在弥诃斯身边的,但弥诃斯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难过,此刻留在对方身边容易被牵连,许潮又为了救他砸碎了石膏,于情于理,他都该上去看看。   他对弥诃斯欠了欠身,告别后,跟上许潮。   “你别走那么快。”   许潮步伐很快,有种不顾珀尔托死活的快,他唇是翘起来的,眼角却弥漫着一层冷意,乍一听,语气和平时没区别。   “你怎么来了。”   “你受伤了,我当然要来。”珀尔托心虚地回头,沮丧道:“好在首领没有狠罚,只是罚我们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一周。”   “抓小田鼠是你们黑鸢最擅长的事吧。”许潮问。   “差不多,我们还擅长抓小鱼小鸟小昆虫,以前没被首领捡回来的时候,我也去陆行种的领地翻过垃圾。”   “比如?”   “狮子豹子老虎吃剩的骨头,剔点肉下来,也是一餐。”珀尔托道。   许潮颔首,“那你还挺勇敢。”   “那当然。”珀尔托洋洋得意,“对了,刚才你和首领……你们在吵架吗?”   “……”   闻言,许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没有。”   “真的吗?可我从没见过首领那种表情。”珀尔托心有余悸。   他顺着台阶向上,路过一处平台,透过栏杆向下望,正好能看见他们原先在的食堂空地,不知为何,弥诃斯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向许潮和珀尔托的方向。   蒸腾的热气、倾斜的夕阳,来来往往的鸟群,喧闹的鸟叫声,一切的一切都融化成乏善可陈的背景,只有弥诃斯身形挺拔,如一个自带吸引力的洞,瞬间攫住许潮的视线。   不甚清楚的视野里,许潮似乎和猛禽的黑瞳对上了目光,又好像没有。   许潮心烦,别开了眼。   他斩钉截铁地对珀尔托说:“我们没有吵架。”   只是他脑子被鸟啄傻了、发了疯,单方面、一厢情愿、愚蠢至极地发脾气而已。   ——   加里曼知道,弥诃斯兴师问罪起来非常可怕。   他坐在议事厅下面,上头,弥诃斯翻着刚送来的公文簿,脸色铁青。   整个议事厅里的空气沉甸甸的,潮湿又沉闷,拧一下都能出水。   加里曼拘谨地坐着,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没错。   就是因为弥诃斯总是纵容那些小鸟崽子,纵容那些不知来历的外来鸟,才会让这个领地越发没有尊卑,没有铁律可言。   他越想越气,开了口。   “弥……”   “我让你说话了吗。”弥诃斯冷冷道。   加里曼脸色一僵,捏紧了桌上的小茶杯。   “加里曼,你是疯了吗。”   弥诃斯放下笔,看向他,冷冽的目光直刺加里曼的心,与自己这位弟弟单独在一起时,他从没有用过如此重的口吻。   “如果今天我不在,你想怎么收场?那么多鸟都看着,你甚至会被革职,锒铛入狱!”   加里曼不服气地抿着唇:“哪有那么严重。”   “哪有?”   弥诃斯把手边的领地生活指南一掷,重重砸在加里曼脚边:“睁大你的眼珠子给我看清楚,蓄意伤害、残害同胞是什么下场。”   书页被愤怒的鸟撕破了少许,加里曼没有去翻,他当然记得这里面每一条的内容。   “我没想违反你制定的规矩,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   “教训?”   弥诃斯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怎么教训,把他们的喙缝上让他们再不能说话?还是挂在树屋上震慑所有鸟从此都对你言听计从,你以为现在还是过去暴君统治一切的时代吗,捂住他们的嘴是没有用的,你总要让鸟儿们敢说话!!”   “你说的轻巧,你宽容,你大度,如果他们有一天也来齐齐讨伐你呢?!弥诃斯。”加里曼怒了,他抖着羽毛,质问道:   “听听你养的鸟崽子说了什么话,脾气暴躁、不近鸟情、鸟缘很差,去他的鸟屎!我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我英勇,我流血流汗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我可靠,这群长了喙只会搬弄是非的鸟!!”   “他们会看到的,加里曼。”   弥诃斯厉声道:“领地只有这么大,你的善名会像恶名一样传播,鸟儿们长了眼睛,会看,你的下属知道你身先士卒、悍不畏死,那总有一天,你的领民也会知道你心系族群,爱他们如手足。”   “……”   加里曼拧着眉,眼珠转动,腮帮子咬紧,一哂:“我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弥诃斯,我一直都想问问你,这领地里鸟和鸟斗殴,你把它们关起来,让施暴者得到惩戒,那领地外呢?”   他气势汹汹,指着远处的群山:“北部陆生种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要不了多久,那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就会越过山脉,侵入我们的领地,我们会不会是下一个雀鹰领地?”   弥诃斯冷着脸:“雀鹰领地的事还没查清楚,凶手不一定就是陆生种。”   加里曼一愣,嗓子发紧:“那只雀鹰告诉你的?他不是失忆了吗?”   “他是失忆了,但他并非一无所知。”弥诃斯想起这事就头疼,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来前与许潮的不愉快,“我打算等我……等春祭结束之后好好和他谈谈,看能不能问出更多情报。”   “……”   加里曼噤了声,像是在思索。   “雀鹰领地的那些鸟质,以及后续出现的蛇群实在蹊跷,能使出这种驱虎吞狼的计策,凶手定然居心叵测,我怀疑对方的目的不只是雀鹰领地,还是我们。   加里曼,保卫领地的安全是第一要务,我不在的时候,领地里就靠你了,你总不能像那群鸟崽一样给我添乱吧。”   弥诃斯说到最后,无奈地抖了下耳羽。   “我知道了。”   加里曼撇着嘴,觑着弥诃斯:“你这次要多久?”   弥诃斯:“可能……两周。”   “两周?”加里曼低垂着眉,偷偷打量着上首的弥诃斯:“为什么这次这么久。”   “因为……”   弥诃斯欲言又止,“出了一点意外……别问了。”   加里曼没做声,两只鸟各怀鬼胎,气氛一度沉默,半晌,弥诃斯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公文:“明天,记得把这些批了。”   加里曼一脸苦相:“你停了我的职,我还要批公文?”   “对。”   弥诃斯站起来,走下去,拍了拍加里曼的肩膀,以示鼓励:“停职不停工,加油。”   加里曼:“!!” [18]第18章:不给看,小气鸟。   从议事厅到家的距离不算远,但弥诃斯花费了平时的两倍时间。   越到门口,他的翅膀越沉重,羽毛像浸在泥浆里,每拍打一次都举步维艰,他被迫落在地上,用双脚行走。   街灯明亮,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柱上缠绕的植被里传来昆虫的嗡鸣,他沿路而上,在一个路口停下。   这条路他不怎么走,一般来说,他更习惯从穹顶开阔的空井飞进家里,而不是走正门,但他记得路,转过这个路口,就能望见自己家的木门。   门旁有一盆吊兰,是几年前一只被他救助过的幼鸟送他的礼物,每到春季就会发枝,绿茸茸一片。   弥诃斯想着毫无边际的事,脚步越来越慢,慢吞吞地从矮墙后走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家门口探去,仓促而急迫,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惜,家门口空旷一片,只有吊兰的绿影在琉璃灯的照耀下轻晃。   “……”   弥诃斯呼吸一窒,捆住他腿脚和翅膀的无形枷锁陡然消失,宛如卸下了某种令他提心吊胆的负担,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莫名无端的失落与怅然。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不会有鸟傻傻蹲守在他的家门口,只为了在他家地毯上借住一晚。   也好。   弥诃斯想。   至少他今晚能睡个整觉,不用继续在房顶望天数星星了,尤其是最近,他很需要不被打扰的睡眠。   他加快脚步,走进家门,跺了跺地板,琉璃灯亮起。   弥诃斯在家踱了一圈,书架上所有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包括许潮看过的几本,都规规矩矩地放回了原位。   家里的陈设与以往没有区别,根本看不出昨晚和今天曾有鸟逗留。   唯一失窃的东西,是他挂在架子上的毛氅。   那毛氅说贵不贵,但有纪念意义,弥诃斯攒了三年自己换下来的鸟羽,送给最好的衣匠制成了毛氅,保暖、防风,是他衣柜里最喜欢的一件。   他或许该找许潮要回自己的毛氅,毕竟他一共就两件,一件在雀鹰领地交给许潮后,于战斗中丢失了,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件。   但堂堂首领,去找受了伤的小辈要东西,会不会显得太斤斤计较?   不然,还是带着礼物去。   ……   可和好的礼物昨天被吃掉了,他得再去猎一只,不,两只鹰吧,显得有诚意。   做事一向力求滴水不漏的弥诃斯站在原地,打定主意,来到窗边,起飞前,不由自主地向下一瞥。   从他的房间向下望,正好能看到许潮的窗口,这是在他选择住处时为了方便保护对方所特意安排的,此刻却发挥了额外的功效。   游隼的目力很好,这使他毫不费劲地捕捉到了琉璃灯下的身影,对方坐在窗边,正披着他那件‘丢失’的毛氅,懒散地翻着桌上的书。   精致的灯盏托举着火光,在对方的银发上圈出一道光晕,向下,是比平时更明显的下颌线,他手上的石膏重新打过,绷带也换了新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如果现在是白天的求偶会,一定会有求爱的胆大雌鸟飞到他窗口,给他抛去坠着小浆果的树枝。   弥诃斯仔细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对方的倒影,没过一会,许潮福至心灵,忽然打了个呵欠,抬头看了过来。   弥诃斯一愣,下意识压低身体,心虚地将自己藏进夜色里。   他不确定雀鹰的目力能不能看到他,毕竟,任谁得知自己大半夜正被一只可疑的鸟盯梢都不会心情美妙,他不想再让事情变糟——毕竟他还得想办法取得许潮的信任,从对方嘴里撬出信息来。   “……”   风过枝蔓,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小鸟细碎的叫声,像是睡前给彼此唱摇篮曲,透过林叶的缝隙,弥诃斯看见许潮蹙了下眉。   微风吹动他手里的书页,左手细长的手指压在上面,折出一点明显的弧度,他的金瞳和火光一起跳跃,在黑夜中徘徊了一会,不解地下垂。   好像是没发现。   还没等弥诃斯松一口气,就见许潮手往窗框上一摸,干脆利索地拉下了用来遮光的藤蔓。   被迫中止偷窥的弥诃斯:“……”   好吧。   不给看,小气鸟。   ——   第二天一早,许潮被珀尔托的歌声叫醒。   他从毛氅里探出头,唱歌并不好听的珀尔托站在他家起降平台上,正卖力施展歌喉。   鸟类建筑通常依树而建,中庭穹顶凿空的设计独特,通风优良,高大茂密的树冠如同伞盖,能遮挡大部分雨水,只要别下大暴雨,就没问题。   “珀尔托,别唱了,你还不如楼下的合唱团。”   许潮的嗓音懒洋洋,带着一点困倦。   “不瞒你说,我在选择成为医鸟之前,理想职业就是合唱团,但声乐老师说我没天赋,劝我转行。”   “所以你弃音从医了?”许潮调侃。   珀尔托扒着房梁,鸟脑袋伸出来,棕眼珠像巧克力球,鸟脸上有着清晰的人类情感,那是一种骄傲:“是的,医鸟数量很少,大家都嫌苦,不愿意当,但首领说我适合做医鸟!”   “……”   怕是领地里医鸟太缺了,弥诃斯才变着法拐鸟去当吧。   好在珀尔托好骗,弥诃斯也是只心思单纯的鸟,要是换上别人,珀尔托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去。   许潮低笑一声,“……劝鸟学医呵。”   “什么学医?”珀尔托咕咕一声。   “没事。”   许潮起床,套好皮铠,由于今天要去鱼田里做苦力叉小田鼠,最好穿便装,他将毛氅搁在衣架上。   “珀尔托,我只剩一条胳膊,能行吗?”   “没关系,大不了我把你那份一起干了,叉小田鼠还是比较轻松的。”珀尔托胸有成竹道。   许潮:“!”   珀尔托真是只乐于助残疾人的鸟。   吃过早饭,许潮坐在珀尔托的鸟爪上前往目的地,鱼田分布在西边聚居地外,与出事的香料场在同一片区域,一条阿拉河从山上流下,香料场在上游,鱼田在中下游。   整齐排列的块状水田如拼图般镶嵌在大地上,蜿蜒的河流上架着水渠与水泵站,引河水入田,又就着地势流出,鱼田里种着水生稻和水性植被,下方有鱼蟹,田间有原态化的翠鸟、苍鹭、鸬鹚在劳作,他们正在卖力整理稻苗,准备新一年的春种,田地里一派欣欣向荣。   今日阳光很好,田水里波光粼粼,许潮向下望去,刚想赞叹,就见一只鸬鹚在水中踱步,见四下无鸟,闪电般将喙埋进水里,叼住一条游鱼,一吞,幸福地眯起眼。   许潮:“……”   他扯了扯珀尔托的鸟腿毛:“这里的工鸟还能连吃带拿?”   珀尔托瞥了眼,见怪不怪:“当然能呀,这个工作包午餐的。”   “那我们也能吃?”许潮又问。   “哦,那不能。”珀尔托道:“我们不是水鸟,没有这个待遇,但我们可以吃小田鼠,等我给你抓几只来。”   许潮:“……”   其实比起小田鼠,他更能接受吃鱼来着。   ——   上午,身为黑鸢的珀尔托不愧是最擅长抓小田鼠的鸟类之一,许潮像个土财主派来的督工,大摇大摆坐在田垄上晒太阳,注视着珀尔托拍着翅膀,起飞、俯冲,像过山车一样在田里乱窜。   到后来,看着自己身边堆成小丘的小田鼠尸体,听着身边叽叽喳喳满是惊叹和崇拜的水鸟联欢,深刻怀疑派珀尔托来这边帮忙是弥诃斯的奸计,因为最近春祭,许多鸟都去布置场地、排练节目了,田间的劳动力大大减少。   快到中午时,珀尔托满头大汗地停了下来,他落在许潮身边,把头埋进翅膀里,开始梳理羽毛,顺便发出很舒服的叽叽叽叫。   早已把火升起来、串了好几串小田鼠、就等对方回来开饭的许潮翻动着食物,没过一会,身边就聚集了一堆肉食小鸟。   “他捉了很多,一起来吃吧。”许潮坐在田垄上,毫不吝啬地招呼他们过来。   一旁的珀尔托:“……叽叽,快来。”   原态化的鸟儿们围过来,变成人类形态,顷刻坐满了田垄。   “你们是新来的鸟吗?以前没见过。”一只喜鹊好奇地问,“你捉小田鼠真厉害,能不能以后一直在这?”   珀尔托吞咽着肉,含糊道:“我们是被罚来帮工的,只做一周,我是医鸟。”   “医鸟?但医鸟很宝贵呀,要好好呵护……”喜鹊抖着尾巴:“怎么被罚来这,你们干了什么?”   许潮趁机接过话,微微一笑:“惹首领不开心了。”   珀尔托:“?”   他们是因为这个被罚的吗?好像有点不对……   “天呐,首领也会生气吗。”喜鹊立刻板起脸:“那一定是你们做了很过分的事,该罚。”   许潮:“……”   珀尔托纠正:“没有啦,我们只是当众说了先统的坏……额,实话。”   “哦哦。”喜鹊嘟哝着:“那罚的好像有点重了。”   许潮啃着小田鼠骨头,调侃:“你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   “首领是首领,先统是先统。”喜鹊趾高气昂地啾啾一声,跟身边一只白尾鸢嘀咕道:“那这样的话,下午还是不要叫他们了……”   “叫我们什么?”许潮挑眉,立刻问。   “呀,他一只黑鸢几乎把整片地的小田鼠都抓完了,导致下午异常空闲,我们本来以为你们也是来赚功勋的,想带你们去赚外快,但这样的话……”喜鹊欲言又止。   珀尔托听见外快眼睛都亮了,“说说,什么外快?”   他虽然不需要功勋,但许潮需要呀,对方一只外来鸟刚到领地,好不容易接了一份工还是个圈套,总不能身无分文天天靠救济金和冲弥诃斯乞讨过日子,这时候能小赚一笔,非常划算了。   “也不是什么好生意,就是去河里捡石头。”喜鹊压低了声音,“你们大概不知道,从两个月前开始,这条河上游的河床里总是有晶晶亮的石头碎屑,应该是从山里冲下来的,我们闲着就去捡,要是捡到形状好的,卖给那群乌鸦,能赚不少功勋。”   珀尔托:“不少是多少?”   许潮倒兴致缺缺,他不太想到河里去,会弄湿裤子,但还是随口问道:“石头?什么样的。”   “一块能有个二三十吧,要看出价,前段时间有鸟捡到大的,卖出去好几百呢。”喜鹊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碎屑,递给许潮。   “就这种,不知道什么材质,但漂亮得很。”   “去吧,莱斯?”   珀尔托拍了板,他偏头,担心许潮不想去,正要劝一劝,只见对方神色变了。   许潮原本悠闲的模样一扫而空,凝视着手里的碎屑,就像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猛禽,金瞳前所未有的亮。   他用指腹捻了捻碎屑,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回道:   “当然。” [19]第19章:可以吃猛禽的软饭。   吃过饭,在喜鹊的带领下,他们沿河一路上行,越过一片湍急的山崖,视野骤然开阔。   绿意盎然的湿地平铺在眼前,低缓的水泽澄如明镜,阳光一照,便泛着波光粼粼的金点。   众鸟们降落,腿长的水鸟们坦然自若地在水中漫步,腿短的小鸟则扑腾在空中,低头寻找水中的漂亮石头。   最近没怎么下雨,山里冲下来的碎屑已经被找得差不多,珀尔托在空中悬停许久,才瞧见一个类似的。   他俯冲下去,在淤泥里翻翻找找,叼起一块,低头给许潮看,兴奋道:“是这个吗?”   许潮拿出手帕,接过,将石头碎屑对着阳光看去。   这块碎屑只有一指节长,边缘锋利,外矿是带着棉絮的白,内里则透着清澈的湛蓝,石头透光,被阳光一照,里头的蓝色仿佛活了起来,亮闪闪的,静静飘动。   “是。”   许潮谨慎地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才点头。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是我们啦。”珀尔托叽叽叫,纠正他。   许潮将石头握在掌心,一怔,继而露出和煦的笑:“对,我们。”   他望向西方的高山,喜鹊说这些石头是从山里被冲下来的,他拍了拍珀尔托的鸟腿:“这里的石头太少了,我们去上游看看吧。”   珀尔托迟疑地摇头:“不行。”   “那边已经封锁了,现在是禁区,我们不能过去。”   “封锁?”许潮愕然,心中一动,“什么时候封锁的,上次我去香料场的时候还没有。”   “很早啦。”   珀尔托咕嘟着,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   自从许潮在香料场受伤,弥诃斯重新下令将近西山以及阿拉河上游的区域封锁,周围还挂上了禁止鸟进入的牌子,离他们不远,再往上游飞几公里就能看到。   封锁的消息在巡鸟营能查到,应该……不算泄密吧。   珀尔托琢磨了几秒,道:“首领说阿拉河上游前段时间发生了矿灾,巡鸟营无暇管理,加上你遇袭,安全起见,就下令彻底封锁了,之前你不知道,可能是因为秘密封锁,个别路线存在漏洞,疏于巡查。”   许潮精准地捕捉到了某个词眼。   矿灾。   他像只初来乍到的好奇鸟,就着话问:“以前领地里发生过矿灾吗?”   “没有。”珀尔托啃啃自己的鸟毛,“水灾倒是挺多。”   许潮颔首。   两个月前,阿拉河上游河床里的石头碎屑,罕见的、导致封山的矿灾……   线索非常明确,但想确证他心中的猜测,必须亲自去禁区里看一看。   许潮按捺心思,道:   “珀尔托,你能再帮我找几块吗。”   “当然可以,看我的。”   珀尔托哼哼叫了几声,飞上天空,扑打着翅膀,俯瞰底下一个个忙碌捡石头的小鸟们,找石头比找小田鼠轻松多了,只需要眼尖,爪快。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他们收获到了三块小的,很快,运气来了,他瞄到某处水草底下有强烈闪光。   “我好像发现了,在这等我,离远点,小心水,我去去就回。”   他把许潮放到岸上,自己一头扎进水里,只是动作太猛,水花溅起,不偏不倚地给了岸上的许潮一个兜头巴掌。   被从头淋到脚的许潮:“……”   叼着大石头从水里飞出来,正想炫耀自己成果的珀尔托:“?”   两只落汤鸡面面相觑。   “你也进水里了吗?”他歪着脑袋。   许潮头发全湿了,柔顺的银发贴在脸颊,他眨了眨水洗过的眼睛,抹了把脸,笑得吓人:“你说呢?”   半晌,珀尔托扑哧一笑,语气颤抖:“对不起哦,但你已经淋湿了,要不要下来洗洗?”   “不了。”   许潮单手一拧自己的一摆,水淅沥沥地往下淌,他微微蹙起眉,不知道是嫌弃还是无奈。   “咿。”   他属实不解一只雀鹰是生活在什么环境里,才会抗拒水又抗拒沙子的。   “看来你不仅没在沙地里打过滚,还没在小水沟里洗过澡,那你平时怎么清洁,端端正正坐在水盆里搓洗翅膀,然后躺在起降平台上把自己晒干?”   “差不多。”   许潮点头。   他昨天还用一只手给自己洗了个头发呢,这么一想,他可真是身残志坚。   “好吧,你这挑剔鸟。”   珀尔托不再邀请许潮,钻到附近较浅的干净水洼,开始用翅膀拍击水面,把自己膨胀成毛茸茸的鸟球,抖来抖去。   许潮搓弄着手里的石头碎屑,瞧着水里叽叽叫的珀尔托,忽然问:“游隼也是这么洗澡的吗?”   珀尔托把脑袋从翅膀里伸出来,“对呀。”   他心里疑惑。   对方的问题真是没头没脑,什么鸟不是这么洗的?   “游隼多久洗一次?”许潮继续进行他的提问。   “不知道,这种私密的事情没鸟会告诉其他鸟吧。”珀尔托眼神越发怪异,警告他:   “莱斯,你问我就算了,毕竟我们都是雄鸟,大家偶尔也会约在一起去水浴,但你要是这么问雌鸟,尤其是雌性游隼,人家会把你的脑壳抓漏的。”   “放心,我不会去问雌鸟的。”许潮安抚道。   “那就好。”珀尔托嘟嘟哝哝地继续洗。   许潮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后背黏糊糊的,里头都是水,他想回家换套衣服,好在珀尔托洗的很快,一抖,羽毛顿时清爽干净。   一下午在河里摸石头,战利品足足有四块,由于担心许潮感冒,与其他鸟告别后,珀尔托在日落前回到了议事厅。   许潮回到房间,换上新的皮铠,那件是弥诃斯先前送他的乔迁包裹里的,这会正好用上。   珀尔托见他安全到家,遂道:   “那我就送你到这……”   “等等。”许潮把身上湿淋淋的皮铠扯下来,叫住他:“我请你吃饭。”   “别了吧,你的功勋太少了,我请你还差不多。”珀尔托站在树枝上,不好意思道。   “我们现在去把捡到的大石头卖掉,就有功勋了,你已经把石头都给我了,我不能让你白干活。”   “嘿嘿,那好。”珀尔托也不推辞,兴致勃勃地点菜:“我要吃商业街的昆虫派。”   许潮陡然想起自己先前从邻居那里收到的面包虫酪,心里一凉,飞快拒绝:“这个不行。”   “诶。”珀尔托大为失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换一家。”许潮摇头。   “好吧,可惜,我还以为今天能吃上首领同款。”珀尔托嘟哝:“那家店可是连首领都觉得好吃。”   许潮:“……”   虫子,好吃?   真的吗?   他可耻地犹豫了一秒,而后,重新坚定自我。   就算弥诃斯觉得好吃,要他吃活虫子,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又不是什么弥诃斯的狂热拥趸,猛禽说什么就是什么。   ——   重新收拾好自己,他们带着石头往最近的商业街去。   喜鹊告诉他们,商业街树下的乌鸦小贩会收购这种漂亮石头。   北边聚居区的商业街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与普通居住用的树屋群不同,这里的建筑高低错落,如同将巨树上雕刻、镂空、扩大,有的店铺在树洞里,有的在高枝上,各式店铺琳琅满目,琉璃灯缠在树冠上,流光溢彩。   他们来到一个移动小摊前,戴着老花镜的乌鸦商人坐在自己的小木车前,正在兜售各种金光闪闪的小垃圾。   “这个,收吗?”许潮将手里的大石头摊开给他看。   乌鸦:“三百功勋。”   “如果我要买呢?”   “六百功勋。”   珀尔托小声嘀咕:“一块石头,这中间商也赚太多了吧。”   乌鸦耳朵尖,闻言,啊啊地损他:“那你就不卖咯。”   珀尔托:“……”   嘿!   许潮安抚好身边要跳脚的黑鸢,又问:“如果我要买比这更大的石头呢?”   乌鸦:“四位数,但这里没货。”   “什么时候有货?”   “最近货少,你等下次下雨后吧,或者,你自己去捡咯。”乌鸦无所谓道。   许潮颔首,把石头扔给他:“谢谢,三百,你拿走吧。”   拿货,给钱,乌鸦商人眯着眼把玩石头,扬着嗓子道:“啊啊~交易愉快,下次再来。”   “走吧,我们去吃饭。”许潮云淡风轻地揣着三百的功勋票,离开了乌鸦摊。   “下次我们自己卖,一定能多赚一点,这东西还挺暴利。”珀尔托给他出主意,却被许潮回绝了。   “不用。”   “你不缺功勋吗?”珀尔托疑惑:“我看你手里还有几颗小的,怎么不卖。”   许潮微微一笑,语气却有些漠然:“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   说不定等不到他身无分文那天,这片猛禽领地就会天翻地覆,到时……   他正思索着,突然听身旁的珀尔托语重心长道:“你,你千万不能做违规的事,比如打劫刚才那个乌鸦商人之类的。”   许潮:“……”   他怎么感觉,是珀尔托想这么干呢?   他摸了摸珀尔托头上的鸟毛,语气温和地安慰:“别担心,我没想做危险的事,我只是打算多吃一段时间弥诃斯的软饭而已。”   珀尔托长舒一口气:“哦,那行……”   “……”   ???   珀尔托鸟毛一立,看着不断远去的、许潮的背影,大骇。   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   如果不是确定珀尔托这鸟的眼珠子没问题,菜品也很正常,许潮都快怀疑对方是对他有意见。   因为这只黑鸢一直用【你怎么能如此胆大包天】【实在大逆不道】【我也想吃一口啊分我一点首领的软饭】的眼神盯着他,直到他走进家门。   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逐渐远去,树屋内又恢复了安宁,许潮脱下衣服,从桌子上拿出白天捡到的几块小石头碎屑。   他取来琉璃灯,打开灯罩,添上足够的油,让火苗变得炽烈。   火焰的热量炙烤着鼻尖,他去窗外折了两根长长的树枝,放下帘幔,遮住所有可能窥到屋内情况的窗口,而后夹起一枚石屑,放在离火苗三十厘米的位置。   在火焰的炙烤下,碎屑的乳白色外矿变得透明,内里的湛蓝色开始缓慢涌动,如同云絮。   许潮收回手,用树枝组装了一个支撑架,又取来一个形似坩埚的器皿,架在火上,选择了一块最小的石头,搁在里面,加热。   火温不够,器材简陋,远远不能彻底提炼这石头,但许潮并不心急,他坐在旁边,取出昨晚没看完的书,静静等待。   他不需要得到完美结果,只要答案能印证他的猜测,就足够了。   一页。   两页。   ……   林夜静谧,火焰温和,许潮捻起一页来,刚要翻过,就听桌面传来砰的一声响,桌面被炸开一个洞,七零八落的木架和坩埚掉在地上,石头的齑粉到处都是。   许潮合上书,站了起来,并不惊讶,冷静地收拾好桌面,拿起那枚炸开的石屑,揉进掌心。   直到这时,他的眼中才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狂热。   看来,他的首席工程师说的没错。   这片深藏于切赫拉坎密林的猛禽领地,的确拥有着稀有无比的充能晶矿脉。   足以覆灭一个部落,甚至半个帝国。 [20]第20章:祝你百鸟春祭快乐。   许潮躺在床上,把玩着手中的碎屑,仰头望去,头顶树冠之上就是猛禽领地的天空。   它星罗棋布,忽明忽暗,山脉如同绸缎,将这片深邃高远的帷幕包裹——与万盛京的天际全然不同。   那座屹立在大陆南方、被无数堡垒和炮镇拱卫起来的人类联合帝国首都,万盛京,就像一只匍匐在大陆南部的发光巨兽,虎视眈眈地将目光投向北部的群山与密林。   它有着辽阔的天穹,但看不见星星,数量庞大、排列整齐的流体照明设施由各大能源工厂安装、供能、维护,十数年如一日地照亮庞大的城池。   民用设施尚且如此,许潮的宫殿更是彻夜通明,没人在意会因此浪费多少能源,除了他的首席工程师——辛宁。   因此,当那位醉心研究、恨不得将全部生命都贡献给人类的城防进步与科技革新的天才女士来到他的宫殿,对他说帝国的能源储备已经岌岌可危时,许潮非常平静。   他不会忘记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几乎不出席任何会议的辛宁大半夜杀到他的宫殿,用力将自己近三个月的研究报告堆满了他的桌案,高得他差点看不清那位女士的脸。   “我必须提醒你,许潮,如果你想在一年内继续发兵,让周围那几个该死的部落彻底归顺,我们目前的能源储备完全不够。”   “你大老远来我这,应该不只是为了警告我吧?”许潮打了个呵欠,挑眉一笑。   “我找到了大陆上可能存在的第四处矿脉,如果我的计算没错,那里的矿藏储备量将足够支持你把半个帝国都碾一遍。”   辛宁眼下的黑眼圈无比明显,连日来废寝忘食的测算令她神色不佳,但深褐色的眼珠里却透着狂热的光。   “不,如果新的冶炼技术能得到推广,你可以把周围的几个小部落碾好几个来回。”   “……你说的我好像什么战争狂人。”   许潮无奈一哂,掀起眼皮看她,他们合作已有十余年,他深谙是对方的品性,这是个比他还有战争狂热的家伙,且从不撒谎。   “你应该知道,充能晶矿脉通常分布在地壳断裂带,存在条件之一就是达到高压级指标的岩浆和热液活动,如果构造活动不够强烈、充能晶矿所在的岩层不够古老,就会出现劣质化的……”   辛宁脸上露出有些神经质的专注,滔滔不绝地动着嘴皮子,许潮蹙了下眉,怕对方又把他当成矿场里的学徒讲个没完,立刻打断她:   “好了,不要给我科普你的地理学知识,直接告诉我它在哪。”   辛宁走到长桌下的战争沙盘,将一枚黄金棋插在大陆北方、连绵亘古的密林中。   “切赫拉坎密林。”   许潮注视着那面黄金棋,习惯性挂在唇角的笑容消了几分,严肃道:   “你对预测结果有多少把握?”   “七成。”   七成……   太少了。   他拄着脑袋,陷入思虑。   这片大陆以中部的斐达吉斯诃为界,四面环海,水生种遍布。南部是散落着的人类部落领地,北方则是庞大的切赫拉坎密林,其中生活着以陆行种和空行种为主的兽人种群。   由于天堑的存在,依靠着平原与河流筑成部落与城池的人类,和依托山脉与丛林生存的兽人种群向来没有爆发过大的争斗,彼此谨守底线,维持着各自种群的平衡。   如今,即便他扫荡了数十个人类部落,建立起新生的人类联合帝国,铲除了旧指挥官的残部党羽,稳定了内政;迫于新帝国的武力威慑,周边剩余部落也选择臣服,但暗地里的摩擦不在少数。   现在要他出兵,跨越长河,进军切赫拉坎密林,只为了一条不能确定储量、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存在的矿脉,有些过分激进了。   更何况,黄金棋的位置,恐怕是空行种的领地。   人类的军队已经有上千年没有与兽人正面交过手,在无法安装大型对空炮台与驻地防御装置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密林,只有被空行种撕碎的份。   更何况,密林里不只有空行种,还有陆行种,容易腹背受敌。   “如果你能造出移动城池,不是不可以考虑。”许潮想了想,在辛宁热切的目光中调侃。   “别开玩笑,你知道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再过一百年才能考虑这东西。”辛宁皱眉。   “许潮,我只是一个工程师,打仗的事我管不了,结果我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这个指挥官的决断了。   我知道要军队跨越一千八百公里进入密林作战很不切实际,但就整个帝国的民众与未来而言,我希望你能出兵,帝国需要这处矿脉,它很可能是迄今为止最大的矿脉,我们必须在其他生物发现它之前,将其据为己有。”   “……”   宫殿外,巡逻的士兵经过,全副武装的铠甲发出沉闷的声音,上首的指挥官如往常一样坐在沙盘前,身披织花长袍,垂敛的长睫遮在阴影里,透出几分比一旁的挂剑更冷肃、料峭的光。   好一会,他作出了选择。   “你这样说,我不得不去了。”他歪着头,微微扬唇。   “你同意了太好了,我现在就……、”辛宁顿时狂喜,很快却一怔,“等等,我没听错吧,你说,你去?”   “除了我,没有其他人选。”   辛宁脸上出现了一丝空白,那是一个人感到极致荒谬和难以置信时才会出现的神色,她的嗓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丝颤抖:   “开什么玩笑!你是又开始发疯了吗?密林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你死在里面怎么办,你要是死了,谁来替你接管帝国这堆烂摊子?!”   许潮赶紧举起手,挂上安抚般的微笑,耐心解释:“此程路途遥远、风险过大,密林内情况复杂,我必须亲自确认矿脉储量与具体位置,才能判断采取何种策略,更何况,你看看我们的样子,没有利爪,没有羽毛,与那些具有血脉能力、进入原态化后简直就是大号野兽的家伙没有一丁点相似,我信不过旁人。”   辛宁半信半疑地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会,觉得没什么理由反驳,“虽然我一向相信你……但还是太危险了。”   “那我不去了。”   辛宁:“……”   她为难地咬紧后牙槽,露出一副堪比小倔牛的神色。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   “既然是你的决定,身为盟友,我无条件支持,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真搞不懂,你现在是最高指挥官,明明坐享荣华富贵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辛宁疑惑地一哼:“你该不会是像那群爱疯言疯语的民众猜测的那样,热衷找死吧?”   “……”   许潮抽动唇角,挂上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掩盖了底下莫名情绪的笑容,语气缓缓:   “怎么可能。放心吧,我是去勘察矿脉,绝不会去寻死的。”   “那就好。”   辛宁又道:“多嘴问一句,如果勘察后发现确有矿脉,你打算怎么把矿石运输回来?”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工程师女士。”许潮拒绝道。   辛宁点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多留在这座宫殿里,毕竟,脚下这片金碧辉煌的金砖,在兵变日当晚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即便现在,她都能回想起当晚的赤色都城。   也就只有许潮这种手上缠满鬼魂的恶魔,才敢在尸山血海上安枕。   真是可怕的人,还好当时选择了他当盟友。   辛宁瞥向身后那端坐高堂的人影,心有余悸,走出了宫门。   许潮坐在高背椅里,凝视着沙盘上那枚高高屹立的黄金棋,仿佛在透过土黄色的沙子,窥视那远在天边的、潜藏在密林中的庞大矿脉与领地。   怎么把矿石运输回来,在旁人看来,这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但许潮不觉得。   人类开采出充能晶矿脉的历史已有百余年,直到这一代,辛宁才利用自己的才学与父辈百年的经验研究出了第一代能源提炼技术,这种技术是超前而划时代的、耗资庞大,目前只能服务于整个新生的帝国,而作为最高指挥官,权柄尽数攫取在他手中。   除了帝国,没有任何人类部落能取得这种技术,更何况远在密林的兽人们。   他们强大却保守、凶悍而愚昧,嗅觉灵敏但闭目塞听,不过,正如族群会彼此争夺水草丰茂的栖息地,他们也深谙怀璧其罪的道理。   人类的军队敌不过英勇的鹰隼、凶悍的虎狼、阴毒的蛇蝎,但如果他们失去首领、群龙无首,开始因仇恨、混乱与贪婪而彼此攻讦呢?   这片密林,还能像过去那般固若金汤吗?   ——   整整一周,许潮和珀尔托每天上午捉小田鼠,下午去河里捞石头,晚上去商业街卖石头,再吃一顿好饭,等到他们惩罚结束,水田里的鸟儿们都依依不舍。   毕竟,这么会抓小田鼠的珀尔托走了,他们以后就不能再愉快地翘班捞外快了,真是可惜。   在这期间,猛禽首领就像林间蒸发了,许潮再没有偶遇弥诃斯,好在,日子平静。   一周后,有鸟敲响了许潮家的门。   身挂绶带、头戴鸟雀羽巾的鸽子站在他家门口,从自己的邮递包里掏出一份长长的折叠清单。   “素未谋面的鸟啊,祝你百鸟春祭快乐,请到中央广场参加一个小时后的朝春仪式吧!”   许潮一愣,伸手,一边感谢,一边准备接过传单。   鸽子嗖地一收手,把自己的小挎包拉开,咕咕道:   “小费,五功勋~”   许潮:“?”   他靠在门上,疑惑:“居然不是免费的吗。”   “当然不是免费的,你以为春祭海报会主动掉到你家门口吗,没有食物的话,鸽子才不会主动飞上你的手心。”   鸽子扬起脖子,骄傲道。   许潮:“……”   糟糕,这里也有讨厌的小费文化。 [21]第21章:这是游隼??   珀尔托来找许潮的时候,对方正坐在起降平台上,仔细研读手里的传单。   百鸟春祭会持续五天,每天领地内都有密集而有趣的活动,各色摊位遍布会场,第一天是中央广场的朝春仪式,第三天有万鸟期待的求偶会,最后一天则有每一年保留节目、鸟鸟们的难忘今宵——猛禽之歌篝火晚会暨闪光庆典,也就是许潮房间下面每天早上合唱团拼命练习的那个。   “你已经拿到了吗?真可惜,我还特意给你带了一份的。”   珀尔托落到许潮面前,嘴里叼着两份传单,“只好用来垫桌脚了。”   “用五功勋垫桌脚是否太奢侈了。”许潮穿上皮铠,调侃。   珀尔托脑袋一歪:“五功勋?你在说什么,这东西是巡鸟营门口免费派送的呀。”   许潮换衣服的手一顿。   “?”   他茫然了一瞬,而后看向桌子上那被自己珍而重之折叠好、准备放进口袋里的传单,恍然大悟。   原来五功勋不是小费,是咕咕的百米配送费吗?   “你怎么啦?”珀尔托拍着翅膀问。   “……”   许潮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知道最近的鸽子汤馆在哪里吗?”   珀尔托:“?”   ——   清晨,许潮和珀尔托在咕咕汤馆享受了一顿完美的早餐,食材是猛禽捕猎队在领地外大清早抓到的咕咕,新鲜肥美,肉质弹牙,春祭期间打折,店家还额外附送了两份甜品。   吃饱了瘫在椅子上的珀尔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慨:“如果每天都是春祭就好了,不想工作……”   许潮掀起眼皮:“如果你工作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弥诃斯呢?”   珀尔托立刻眼露精光:“那上班还是可以接受的。”   许潮戏谑地扯了下嘴唇。   哇哦。   弥诃斯可真是只魅力惊人的鸟,能以一己之力让鸟爱上工作。   但说完,珀尔托又瞬间泄气:“可就算是亲卫营里的鸟,包括莉娜,也不是天天都能见到首领的,她可是亲卫队长。”   “弥诃斯还没出现吗?”许潮用绢布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已经一周了。”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啦,首领从不会缺席朝春仪式,这可是我们领地的最隆重的盛会。”   珀尔托结了账,与许潮一同向中央广场走去,朝春仪式作为百鸟春祭的开幕式,有着非凡的意义,领地里四分之一鸟都在往这边赶,视力好的猛禽们不凑热闹,选择蹲在较高的树屋与起降平台远远观看,以免围得水泄不通,演变成鸟挤鸟的窘境。   中央广场坐落在北山脚下,被羽毛彩带和果实铃铛整齐装饰,高大的石壁镌刻着猛禽搏击长空的图腾,数十面绣着鸟类剪影的旗帜从入口排到高台上,恢弘大气。   一进入会场,各式鸟头攒动,嘈杂的数十种鸟叫声搅合在一起,无差别地灌进许潮的脑袋里,他站在鸟群里,左耳是鬼哭狼嚎的咕咕咕,右耳是尖利穿云的叽叽叽,后脑勺是开了立体音效的www,前面是伸头伸脑的珀尔托,对方正发出kueeee的声音,兴奋不已。   好可怕。   他的耳膜不会出问题吧?   许潮捂住耳朵,默默后退,决定站远一点。   他来到广场边缘的高台,坐在楼梯上,晴空下绿荫万里,鸟儿们站在高枝上,很快,喧嚣嘈杂的鸣叫变得规律,众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振翅入空。   从天而落的鸟羽如同雪片,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林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许潮的头发被鸟儿们振翅的气流掀起,他抬手遮过眉眼,从指缝看去,晴空之上,一只叼着猛禽领地旗帜的游隼背靠天际,发出尖锐嘹亮的叫声,盘旋于空,如同号召。   那是这座领地的捍卫者、庇护者,在向它们发出邀请,与它共赴天穹。   数万只鸟雀激动地鸣叫,它们扑打着翅膀,彼此追逐,向着弥诃斯飞去。   鸟群黑压压一片,鸟群如同被撕碎、吹散的黑尘,飘渺的色块漫然天际,宏大,壮观,令许潮些微失语。   他站在地上,举目仰望。   鸟儿占领着天空,这片人类无法触及的层云下是空行种独有的游乐场,它们衔着树枝、花叶、旗帜、鸟羽,追向弥诃斯的身影。   游隼锋利的羽翼裁切着天空,猛禽领地的旗帜在他身后猎猎飞舞,他一鸟当先,气势如虹,在天空盘旋、巡航、滑翔,最后,俯冲。   一颗水滴状的子弹从天而降,没有鸟能跟上他的速度,但不妨碍它们都在俯冲。   弥诃斯低低地掠过丛林,越过许潮头顶,向着领地南方飞去。   这是一场盛大的首领巡游,它将带着猛禽领地的旗帜飞过领地的每一寸土地。   许潮转身看着弥诃斯逐渐缩小的翼影,只一会功夫,先前还鸟满为患的中央广场陡然空荡荡,只有地上厚厚的鸟羽证明这里曾有鸟儿呆过。   这时候,不会飞的许潮就显得很格格不入,好在,珀尔托还记得他。   黑鸢落到他身边,鸟喙里传出催促的叫声。   “上来,这可是首领巡游,不能落后!”   许潮立刻抱住他的鸟爪。   由于耽搁了一会,他们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后方是打量不擅长距离飞行的小型鸟,它们会先跟随弥诃斯飞一段距离,然后在中央位置停下,等弥诃斯折返回来,再跟随首领飞完回程。而头部队伍,则是速度与力量兼具、或者很擅长长距离飞行的猛禽们。   对它们来说,能跟着弥诃斯飞完全程,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为了完成这项壮举,甚至会有不少鸟提前好几个月锻炼体能,争取能望见弥诃斯的鸟尾巴。   许潮放眼观察,没能在前排鸟群里找到类似在香料场袭击他的蒙面鸟的身影,距离太远,鸟数庞大,鸟儿们原态化后姿态也都差不多,实在难以分辨。   珀尔托给许潮指了莉娜的位置,对方叼着一条金色的亲卫奖章,位置非常靠前,毕竟身为红隼,又是亲卫队长,只落后弥诃斯五十米。   再往前,就是矫健的弥诃斯。   比起捕猎,对方的飞行姿态极度利落,振翅的幅度合宜,驾驭气流的动作精准,优雅而充满爆发力,为了照顾领民们的速度,除了最开始的俯冲,他没再全速前进,而是恰到好处地领飞。   猛禽领地的旗帜在他身后展开,他的翼影遮蔽河山。   巡游的队伍很长,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有鸟降落歇息,也有早早等候的鸟加入,一个多小时后,弥诃斯开始折返。   鸟群的数量无比庞大,回到起点时,几乎整个领地的鸟儿们都聚集在了北山下,身着亲卫营制式皮铠的战鸟们列成两排,以天穹为阶,恭送弥诃斯飞向议事厅最高的平台。   它下落,隼头一扬,将旗帜挂在了最高的树杈上。   万鸟齐鸣,撼然如雷。   许潮远远望着,弥诃斯张开翅膀,仰声长啸,宣布春祭开始。   ——   盛大的巡游仪式后,鸟儿们还没从兴奋劲中缓过来,它们聚集在北山下,叽叽喳喳比较着谁飞得最久。   珀尔托是医鸟,马上要到医鸟的摊位去准备节庆活动,率先告别,许潮则跳下平台,向着议事厅走去。   他穿过鸟群,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莉娜身后背着长枪,看起来像是在维持秩序:“议事厅在布置活动会场,现在不能进。”   “弥诃斯呢?”许潮问。   “首领有要事,已经离开了。”莉娜一板一眼道。   许潮仰头,猛禽领地的旗帜还在飘扬,但上头的游隼却不见踪影。   “……”   还能怎么办呢,   他又不能把鸟抓起来,拴上链子,不让对方离开。   “好吧,如果你见到他,记得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我知道了。”   莉娜点头,在心里却腹诽能有多要紧,是吃不下饭,还是找不到老婆?   这只雀鹰太不独立,总变着法骚扰首领,他难道没了首领就活不下去吗?   哼   “对了,你知道附近哪里有给鸟画肖像的地方吗?”许潮忽然又问。   莉娜想了想:“你去艺术宫门口看看吧。”   ——   艺术宫坐落在中央文记馆之后,是一座修建在巨树上的宫殿,三层高,存放着领地里的鸟文展品。   正值春祭,艺术宫免费开放,又举办了文鸟交流活动,无数热爱装饰艺术以及诗词歌赋的鸟都停在这里,展览自己的作品,街边有很多小贩,在卖小商品。   “客人,来看看新出品的百年诗歌本,有拼音版!”   “大文豪鸟的传世之作,字画孤本,前十本半价啦,多买有折扣!”   许潮目不斜视,加快步伐,心中好笑。   好厉害,全领地限量一本的字画孤本,这里居然有一百多本。   “大工匠创造的装饰品复刻板,送给伴侣的最好摆件!”   “……”   “首领小时候在沙地上踩出来的鸟爪拓本,瞧一瞧看一看。”   许潮的脚步停了一瞬,忍不住看去。   一块砂石板摆在商品层的正中间,一个小小的鸟爪印烙刻在上面,力道不均,有深有浅。   许潮走过去,一只园丁鸟正坐在椅子上,热情招呼:“客人,看你气宇不凡,肯定是有见识的鸟,要不要看看我家商品?”   “你这真是弥诃斯小时候的鸟爪吗?”许潮问。   “额。”听见许潮直呼弥诃斯大名,园丁鸟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翘着头上的蓝毛,慢了半拍,才笑道:“唉,那当然,我小时候和首领可是邻居呢。”   谁说树屋之间差两千多米就不是邻居了?领地是所有鸟的家,大家都是家人,他没说自己是首领弟弟已经很有职业素养了……   他刚说完,只见一只原态化的小园丁鸟拎着自己的小鸟爪子从箱子后面走出来,睡眼朦胧地打呵欠,奶声奶气道:“kiney,我饿了,我想吃……”   许潮看了看手底下的鸟爪拓本,又瞧了瞧小园丁鸟崽的爪……   哎呦,祖宗!   鸟商一个激灵,暗道不好,捂住小鸟的喙,将对方推回了箱子后面,满头大汗。   “哦。”   许潮和善一笑,敲了敲手下的拓本:“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首领小时候是园丁鸟。”   鸟商:“……”   “如果我去举报你欺骗消费者的话,不知道巡鸟营会不会管呢。”许潮叹息。   园丁鸟一个高蹦起来,眼珠子瞪溜圆:“有话好商量,这大喜的日子,我免费送你一个好不好?”   许潮脸上的笑更灿烂了:“送我就不用了,我更想要真品,不过,你能帮我个忙吗?我需要找鸟画几张鸟的肖像。”   园丁鸟立刻拍着胸脯:“那你可找对鸟了,我们园丁鸟可是公认的艺术细胞最强的鸟,我又是我们这条街上最会画鸟的鸟,鸟送外号……”   许潮打断他,合上手掌,“那太好了,不用介绍了,我们这就开始吧。”   园丁鸟殷勤地给许潮搬了个板凳,又支起画架,铺上画纸,拿出自己研磨好的各色矿石粉,坐在板凳上,“好了,你可以开始描述了。”   许潮想了想:“我想找的鸟是一只游隼。”   园丁鸟用翅膀尖尖蘸上墨,开始挥洒,嗯嗯附和:“游隼?游隼好呀,咱们首领就是游隼。”   “蓝黑色脑袋,黄色爪子,速度很快,翅膀修长。”   “这点也和首领很像,不过所有游隼都长这样,比首领快的倒没几个。”   “它的胸脯毛很温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鸟羽味。”   “嗯嗯,胸脯毛厚也好,孵蛋的时候暖和,但脸……”   园丁鸟语速放慢,翅膀也是,疑惑地看向许潮:“你用你的脸干什么了?”   许潮斯文地坐在板凳上,乖巧回答:“埋在了它的胸口。”   园丁鸟:“……”   他觑着眼珠,仔仔细细看了许潮一会:“你是在找伴侣吗?”   许潮:“不是。”   园丁鸟:“哦哦。”   他抖了抖翅膀,重新将目光锁在花板上,加快绘画速度,翅膀挥出残影,嘟哝着:“真希望你说的是幼鸟时的事情,不然随便把脸埋进人家胸口是很不友好的事。”   许潮微微一笑,不做言语。   不友好的事,他做了不止一次,弥诃斯也没把他怎么样。   没过一会,园丁鸟画完了,将画纸给他,自信满满道:“看看,符不符合你心里的形象?”   许潮笑吟吟地接过,一瞧,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园丁鸟用蘸了墨的翅膀尖抹了抹鼻子,笑嘻嘻道:“是不是被我的画技折服了?”   “是啊。”   许潮慢悠悠地把画纸展开,指着那上面的墨迹狂草、根本看不出是鸟的抽象的灰蓝色块:“你刚才说,你鸟送外号什么来着?”   园丁鸟吹了一下自己的头毛:“灵魂提取者,奔放大鸟触,艺术宫最自由的园丁鸟。”   许潮:“……”   园丁鸟又道;“看看这细腻的笔触,我还特意给你加深了让你记忆犹新的鸟胸脯毛,你看怎么样?”   许潮:“……”   不怎么样,弥诃斯才不是这种潦草的鸟,对方总是把毛梳理得干干净净。   许潮想。   ——   便宜没好鸟,但画都画了,不用怪可惜的,许潮遂带着自己的好几张寻鸟启示去了巡鸟营,张贴告示。   最后一站是亲卫营,他的目的是为了扩大证人范围,这里游隼最多,首领亲卫也多,非常适合。   他走向亲卫营,还没到地方,便看见了一个身影。   翅膀上安着加长扫帚的加里曼正在认认真真地扫着亲卫营门口的鸟羽,周围有几只打扮相似的鸟在帮他,嘴里叽叽叽叽,义愤填膺:   “先统,首领怎么能让您扫街呢,您的翅膀可是用来击退敌人的。”   “您去休息吧,这街马上就扫完了,我们帮您干完。”   “都怪那只黑鸢和雀鹰,给您乖乖道歉就行了,非要惹得首领来……”   “都安静!”   加里曼喝止他们,语气很差:“干活就干活,别来说这些令鸟烦心的话。”   几只战鸟纷纷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许潮自然地走过去,没有掩饰行踪,大摇大摆像回自己家一样,因此,他一接近,加里曼就发现了他。   “你来干什么。”加里曼吼他。   “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加里曼。”许潮避而不答,一脸从容,直直地迎上对方不满的目光,“要再来打一架吗?我奉陪。”   加里曼一愣,语调骤然扬起:“你说什么?”   察觉到加里曼又要生气,他的下属们赶紧把他围起来:“先统,您的处罚还没结束啊,不要冲动。”   “我没冲动。”加里曼拨开围在自己胸口前的小鸟脑袋们,烦躁道:“我答应了弥诃斯,不会再冲动。”   “……”   哦,这家伙今天带脑子了。   不过。   他怎么也能直呼弥诃斯的名字?   许潮保持着唇角的微笑,眼里却有些不满,有种自己的特权被剥夺的感觉。   他转身,掠过加里曼,向着亲卫营门口的便民告示牌走去,偶尔会有居民鸟粘贴一些比较棘手的请求,他用胶水将寻鸟启示粘上,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加里曼的动向。   对方站在远处,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脸色阴沉,像是在观察,或者窥视,这令许潮有一瞬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敛眸思索片刻,贴好寻鸟启示后,离开了。   过了好几分钟,确认许潮走了,加里曼迫不及待地飞到告示前,啐了一声:“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脸色严肃,一字字看过去,读出声,没过一会,皱起了眉头。   “寻鸟启示,诚寻孵蛋鸟,于雀鹰领地山洞一见倾心,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已深深折服在你的羽毛之下,想与你共筑爱巢,相守余生……如果你愿意,请来两天后的求偶会找我,我是住在议事厅的雀鹰莱斯,疑似对象是一只……游隼?”   加里曼紧皱眉头,面容扭曲,看着上面黑蓝色一团、看不出鸟形的杂乱线条。   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这坨比被做成夹心丸子的面包虫酱还抽象的东西,是游隼? [22]第22章:鸟鸟大乱斗。   弥诃斯不见踪影,矿脉的位置暂时无法确定,该做的事差不多做完了……这么看来,短暂享受一下假期也不过分?   许潮坐在路边木桩上,手里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果酱脆皮米饼,外壳焦脆,回味悠长,唇齿留香。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小摊旁围聚了几只绒毛还没褪的画眉幼鸟,一个个你叼着我我挨着你,混作一团,大鸟们在聊去年的收成,远处的擂台传来高昂的助威鸟叫,鼓声阵阵,热闹非凡。   许潮吃饱,抹掉唇边果酱,看向摊主:“那边有什么节目吗?”   “这你都不知道?那边在举行战鸟大乱斗。”摊主笑呵呵道,“那你真该去看看,很有意思的。”   “原来是这样。”   许潮道谢,顺手薅了一把身边的幼鸟头毛,施施然过去,大老远就看见亲卫营的旗帜。   斗鸟是一项无论战鸟还是普通鸟类都很喜欢的运动,彼此穿着皮铠,胜利条件是取得或击中对方脖子上的参赛牌,风驰电掣、爪爪到肉,对抗性强、精彩的空中博弈经常令观众忍不住高呼,以弱胜强、逆风翻盘的桥段更是为观众鸟津津乐道。   赛场是一片伐空了树木的巨型空地,以木质围栏划出界限,近万只鸟站在树枝上,都叼着各色零食,观赏着这精彩纷呈的比赛。   目前正在比赛的是两只红隼,一只身材硕大,力量感十足,一只体型略小但机动性强,它们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难分胜负。   观众鸟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许潮揉着耳根,一眼就看到了在裁判台旁珀尔托。   身为医鸟,他这会在担任斗鸟赛事的急救员,一见许潮,便高高挥手。   “莱斯,这视野好。”   珀尔托给他搬来了小板凳,许潮就坐,拿起桌上的赛程单,发现这已经是倒第二场了。   一对一的赛事,最后一场压轴是莉娜,后面是不限种族的群体大乱斗。   远处,身着皮铠的红隼正在挑选趁手的长枪,她的对手是一只身经百战的雌性金雕。   “能赢吗?”许潮问。   “不确定。”珀尔托担忧地望着莉娜,“那只金雕是先统的下属,莉娜是打赢了她后才当上的亲卫队长,对方为此总来找她约架。”   “战绩怎么样?”   “一百场里能赢五十几场。”   “挺高的。”许潮安慰珀尔托:“毕竟不是以命相博,只是赛事而已,输了也无妨。”   “有妨。”珀尔托咬着羽毛,艳羡道:“一对一赛事的最终奖品是首领的签名奖牌,这可是无价之宝!”   许潮颔首,又要说什么,只见两道白色的流体从头顶落下,啪唧一声,掉到了他面前的赛程单上。   “?”   他注视着这两坨煎蛋般的鸟屎,仰头,只见头顶的树上有两个圆润蓬松的毛茸茸鸟屁股。   许潮:“……”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珀尔托叫他。   “去买点吃的。”许潮挥挥手,思索再三,还是叮嘱道:“小心头顶。”   珀尔托歪着脑袋,闻言,缓缓抬头。   “……”   许潮走着走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又气急败坏的鸟叫。   “说了多少遍,这里不准拉屎!!!”   最后一场一对一,莉娜上场,作为弥诃斯一手养大的亲卫队长,她的战斗风格承袭了弥诃斯的凶悍与凌厉,即便面对力量与体格远强于自己的金雕,也能很冷静地周旋,赛场外观众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过山车一样又上又下。   许潮看了两眼,走到最近的小吃摊,金灿灿的招牌写着:【爆炸脆珠奶香籽,首领严选的十大国民品牌。】   这好像就是珀尔托上次想吃,但被他拒绝的店,节庆期间居然出了餐车摊?   “要来一份吗?”小麻雀厨子用力拎起炒锅,大声问。   许潮没做声,瞧了瞧锅里。   戴着厨师帽的摊主将一把圆滚滚的幼虫扔进烤锅里,炭火噼里啪啦,炙烤着蛋白质,没过一会锅里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它非常慷慨地打开自己的调料桶,花花绿绿的调料一眼望不到头,当着许潮的面,搅水泥一般哐哐往里倒,没过一会,锅里就出现了深褐色的粘稠质地。   许潮战术性后退一步,重新看了看招牌。   这实物和照片完全是两个东西吧,按照人类的定义来说,已经是欺诈了。   “不了。”许潮微微一笑。   “诶,行吧,反正我也要收摊了,这份就当我送你,不用给功勋啦。”   小麻雀厨子将锅里的东西盛出来,塞给许潮,飞速收起招牌和锅具,推着自己的小车往丛林里跑。   与此同时,这一片的不少摊贩都在逃离此处,观众席的鸟反而热情高昂,纷纷跃跃欲试地展开翅膀,鸟鸣轰然。   许潮微微蹙眉,迷惑地看着手里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食物,以正思索着对方是不是往食物里下毒了,就听身后擂台下的大钟发出咚咚巨响。   莉娜险胜,与金雕友好示意后,赛事进入群体大乱斗。   象征比赛开始的大钟再度响起,浑厚古朴的钟声震耳欲聋,没有裁判,没有规则,甚至没有任何预告,许潮站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无数原本还是观众的鸟儿们陡然飞起,开始用翅膀与喙殴打身边的鸟。   偌大的擂台场一下没了边界,癫狂的情绪肆意蔓延,无论观众还是一对一的参赛者,这会都成了大乱斗的主角。   鸟鸟们像积攒了一整年的愤怒,开始用翅膀、用爪子、用喙互殴,气势如虹的叫骂声盘旋于空。   “说!上个月我家谷仓里丢的小田鼠干是不是你偷的!”   “让你老在我家起降平台上拉屎,吃我一记幸运画眉爪!!”   “你这只死杜鹃自己不会孵蛋吗!你鸟屎的把自己的蛋产我窝里,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事我老婆以为我出轨了差点把我鸟爪打断!我今天不撞死你我就不是苇莺!!”   “还我功勋!你都住上树屋了凭什么不还我一百功勋!”   “珀尔托——!!”   听见自己熟悉的名字,许潮敏锐地一回头,只见远处珀尔托正脚下拌蒜般抱头鼠窜,正在追他的居然是莉娜。   红隼飞冲下来,一脚踩在珀尔托脑袋上,气愤道:“上次首领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不是你拿走了!!”   珀尔托翘着屁股毛,用力抖翅膀,脸色涨红:“不是!”   “放你的圈屁!”莉娜狠狠挠着珀尔托的翅膀窝,龇牙咧嘴:“你一只黑鸢,用什么红隼毛膏!!”   许潮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天上掉下雨点般的鸟毛,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到处都是在互殴的鸟。   几十只喜鹊殴打一只金雕,上百只朱颈斑鸠欺负十几只红隼,红隼们生气了,又集合周围的隼隼一起围攻斑鸠,殃及咕咕,吓得它们落荒而逃,游隼和鹰们正围堵在树洞前,疯狂啄躲在里面的鸮们的屁股。   “叫你们晚上老啄我们脑子!!”   场面乱作一团,许潮初来乍到,没见过这癫狂的场景,他后退一步,庆幸自己是只安分守法的好公民鸟,没什么敌人,正准备开溜,一转头,一只张着翅膀的雨燕迎面扑来。   许潮侧身闪开:“我和你无冤无仇。”   雨燕低空飞过:“我知道,但你不清楚大乱斗的规则吗?来参加的别说是鸟,就算是小田鼠,也要挨上一爪子再走。”   许潮恍然,他算是知道麻雀摊主为什么跑那么快了。   跑慢了就会像他一样,被路过的鸟当成参与者猛踹。   不过……   如果是小田鼠,可能就不只是一爪子了,他想。   许潮偏头躲开周围落下的鸟,蹙眉:“我没有翅膀,你欺负我是不是过分了?”   雨燕:“!!!”   它眼珠子一亮,惊喜道:“还有这好事??”   它回头,大声招呼:“这里有只没翅膀的雀鹰,快来揍他!!”   许潮:“……”   ——   这场大乱斗持续到了深夜。   夜晚,议事厅底下的食堂灯火通明,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就连食物的香气都叫不活这群惨兮兮的鸟。   没有一只鸟能从中幸免,哪怕是莉娜,都被白雕薅走了好几撮后颈毛,这么一比较,姗姗来迟的许潮居然是看起来最体面的鸟之一,依旧风度翩翩,游刃有余,只是头发微乱,手臂上多了几道鸟爪痕。   珀尔托趴在桌上,正在啃着面包,脸被抓了,脚也扭伤了,一群疑似为了加里曼出头从而跑来公报私仇的燕隼围殴他,如果不是莉娜救他,他的屁股毛多半不保。   “莉娜,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走不出擂台了,以后要是看见那群燕隼,我一定要……”珀尔托抹泪。   “不用谢。”莉娜低着头,相当自然地夹走了珀尔托碗里最后一枚红浆果。   珀尔托不满:“喂。”   “一定要什么?”许潮坐在一边,把话接过去。   “要给他们配最苦的药,哼哼,我要让他们知道得罪医鸟的下场。”珀尔托道。   “首领说了,大乱斗可以公报私仇,但平时不行。”莉娜觑他。   “……”   “叽。”   珀尔托顿时眼泪汪汪,泄气地趴在桌上,看向许潮:“好兄弟,我遭难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救我。”   “因为我也在被一群雨燕围殴。”许潮无奈耸肩,给他看自己手臂上的抓痕。   “天呐,就连你也……”珀尔托缩了缩脖子,“那你今晚一定要记得睡在木巢里,把门关好。”   许潮心不在焉地应下,吃过饭,回到房间,一进门就感觉不对——有鸟的动静,从树冠下的起降平台传来的。   他眸光一凛,拿起厨房的刀具,带上琉璃灯,脚步放轻,走上楼梯,黑暗中,好几团会动的黑影在树下挤来挤去,伴随着细碎的鸣叫。   “谁在那。”   许潮严肃地抬起琉璃灯,灯光尽头,好几双漆黑的眼珠齐齐朝他瞥来,看体态,是一群刚成年的灰背隼。   隼隼们挨在一起,躲在树枝下,看向许潮:“你好,是我们,你这里比较隐蔽,借我们躲躲。”   “躲?”   “对呀,你不知道吗?”灰背隼们你一嘴我一嘴地拼凑话语:“今天晚上,白天被欺负过的鸮们要出来踹我们脑袋了,你要是不想参加,就赶紧把门关好,不然它们会冲进木巢、钻你的被窝叨你的。”   许潮:“……?”   所以这个大乱斗,还有鸮们特供的夜场??   ——   同一时间,加里曼提着琉璃灯,飞到一个垂着藤蔓的山洞前,葱郁的藤条遮住了洞口,让他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   他站在门口,叫了两声,没有贸然进去,以弥诃斯的听力,他在百米外对方就能听见,但过了好几分钟,弥诃斯才走出来。   他脸色有些不太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般,没精打采,眼珠垂着,青筋爬上颈侧。   “领地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亲卫营加强了对斗鸟的监管,目前没有鸟做出出格的事。”   作为弥诃斯不在时的管理者,加里曼详细地给对方汇报了春祭各项活动开展的情况。   弥诃斯听着,简单点评几句,瞥了眼加里曼,发现对方手里还拿着什么。   “这是?”   “你不是让我关注那雀鹰的行动吗,他今天在亲卫营前贴这个。”   弥诃斯接过,垂首,掸了掸,定睛一瞧,立刻石化了。   他浆糊成一团的脑子循环播放着一句话:   这是什么?   加里曼没好气道:“你看看这张纸,还雀鹰领地的游隼,我们带队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鸟,哪有游隼会违反纪律给他孵蛋?再说了,区区一张求偶告示有必要大张旗鼓地贴吗?”   “……”   弥诃斯喉咙干涩,感觉自己刚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嗓音凝滞:“他只贴了亲卫营?”   “还贴了每一个巡鸟营,你是最后一个见过这告示的鸟。”加里曼冷哼。   弥诃斯闻言,头更疼了。   “我看他就是在捣鬼,这画像哪里是游隼,分明就在抹黑,就算要画,也得照着你画吧?真是丢隼的脸。”加里曼怒了。   弥诃斯:“……”   还是不要了,他想。   加里曼嘀嘀咕咕地叫了半天,实在气不过,抬头看弥诃斯,等着对方也说两句,谁知对方只垂着眼,神色僵硬,除了青筋鼓起的手,没有其他异样,半晌,才哑着嗓子,无奈道:“去把这告示撤了。”   “好的。”   加里曼大喜,伸手,准备把弥诃斯手里的告示拿走,谁知对方一躲,避开了。   “你走吧。”   加里曼蹙眉:“这张不用销毁吗?”   弥诃斯顿了顿,摇头:“不需要。”   加里曼:“哦哦。”   弥诃斯一定是想留一张当证据,来治对方的抹黑之罪,他想。 [23]第23章:是的,他和弥诃斯有一腿。   由于鸮们轰炸了领地一晚上,筋疲力尽的鸟鸟们不约而同地选择第二天休息,会场里更多的是和平温馨的亲子活动。   许潮度过了平静的一天,唯一令人不悦的插曲,就是他发现自己张贴在巡鸟营门口的寻鸟启示不见了。   他不气不恼,遛弯般转到艺术宫前,把园丁鸟抓起来又画了一幅游隼肖像画,带回家里。   第三天,万鸟期待的求偶会如期举行。   作为春祭里最盛大的活动,求偶会盛况空前,即便分了好几个会场,北区的场地里依旧有上千只适龄鸟儿。雄鸟们有的蹲在看台上梳理羽毛,有的坐在木桩上清理手中的猎物,雌鸟们大多矜持地站在高处静静观察。   莉娜站在视野最开阔的树枝上,没什么兴趣地瞥着下面,她身边,亲卫营的同僚伸着脖子张望,惊讶道:   “莉娜,那不是上次来亲卫营门口找你的俊俏公鸟吗,他居然也来求偶会?”   莉娜顺着看过去,只见会场入口的木桩下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对方穿着最普通的皮铠,一头银发有些惹眼,站在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折着手边的柳枝,英俊出尘,与周遭格格不入。   就这么一会,已经有不少雌鸟注意到了他。   “那有什么,领地里适龄的鸟不都在吗。”莉娜不以为意。   “话是这么说了,但他看起来不像没有伴侣的样子。”同僚蠢蠢欲动,忽然眼尖地看见了什么:   “咦?”   “他身上的,是张……告示?”   莉娜一愣,低头看去。   雀鹰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绢布告示,当着所有鸟的面,毫不避讳地挂在了自己胸前,这动作令他看起来很不着调,尤其鸟儿们视力都极好,当它们看清对方身上挂着什么的时候,偌大的会场竟有一瞬静默。   “寻鸟启示,诚寻配偶?”   “雀鹰莱斯,对象是……游隼?”   “雀鹰领地旁的山洞,那是什么地方?”   雌鸟们站在树上,有的疑惑,有的遗憾,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叽叽,已经心有所属的鸟就不要来求偶会,能看不能吃,这不是馋鸟吗。”   同僚可惜道:“莉娜,你知道他喜欢的是哪只鸟吗?”   “不知道啊。”   莉娜一头雾水,她和许潮也见过这么多面了,偶尔也一起吃饭,从来没听说对方有什么心仪的鸟。   驰援雀鹰领地的战鸟队伍是弥诃斯亲自挑选的,里面的游隼十几只,每一只她都认识,有的还交好,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当时队伍里有什么游隼会和许潮有交集。   “可能是帕切米?”莉娜猜测。   “但帕切米最讨厌孵蛋了。”同僚道。   “那就是伊汶。”   “她上周不是刚订婚吗?”   莉娜:“……”   她眉头越拧越紧,脸色古怪:“那就没有适合的雌鸟了,这家伙不会喜欢雄鸟吧。”   “我觉得不是。”   珀尔托停在莉娜身边,看着自己的义姐,有理有据道:“要不要听听医鸟的推断?”   “那时候的莱斯处在死亡边缘,为了不让自己死去,记忆会自动触发片段刺激他醒过来,我猜,那只鸟只是他的濒死幻觉。”   “幻想自己被游隼孵蛋?”   莉娜闻言,有些理解了。   她确实也听过不少死里逃生的战鸟说起自己临死前的感觉,但思索片刻,脸色更怪了:   “可他又不是幼鸟。”   “这种现象在幼鸟医学中有专业术语的,叫幼鸟爱偿效应,多发于丧失亲鸟的幼崽身上。”   “但我和你小时候也没了亲鸟不是吗?”莉娜反问。   珀尔托叽叽道:“所以我们总睡在首领的翅膀底下呀。”   莉娜:“……”   也是哦。   虽然他们没有亲鸟,但他们是被弥诃斯捡回来的,不只是他们,有不少幼鸟团子都枕过弥诃斯的翅膀毛入睡。   “不过,莱斯的症状确实很严重。”珀尔托回想:“他一周前问过我游隼怎么洗澡,想来那时候他就发病了。”   莉娜别开脸,再次看向树下那俊朗的雀鹰,视线里带了几分怜悯,对方好像听不见树上鸟们的讨论,狭长的眼睛垂着,每一分发丝都发着光,看上去无害又可怜。   他难道很缺爱吗?莉娜忍不住想。   说到底,虽然这家伙有一点可恶,但他的确是受害者,失去了亲鸟与家,搬到新的领地不过一天就险遭不测,好不容易有了心仪的鸟,结果对方是他脑袋犯病臆想出的幻觉。   一只鸟怎么能惨到这个地步。   许潮站在树下,没过一会,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嘹亮的长鸣,群鸟纷纷活跃,拍打着翅膀,以示欢迎。   这叫声许潮已经很熟悉了,能得到如此多的拥戴与迎接,除了弥诃斯,领地里没有第二只鸟有如此影响力。   弥诃斯落到高处的平台,像是匆匆赶来的,顺长的棕发被梳洗过,还流淌着未干的水滴,削弱了他眸光里的锐利。   “久等了,诸位。”他扬声道:“所有鸟,都到齐了吗?”   鸟群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   “很好。”弥诃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那么,求偶会正式开始。”   他一声令下,蓄势待发的雄鸟们纷纷进入原态化,想尽办法向心仪的鸟展示自己的强壮与优势。   夜莺在唱歌,比拼谁的嗓子更亮更尖更婉转。   极乐鸟在跳舞,展开扇子般的颈羽,螃蟹一样绕着雌鸟转圈圈。   鹰隼们则更直接,叼着自己捕到的猎物就往雌鸟怀里飞,如果有竞争对手,二话不说直接格斗,如果赢了,就会进入二阶段,它们会抓着自己的猎物在空中展示自己的飞行技巧,要是雌鸟接受了它们的表白,两只鸟就会一起在天上抛接猎物,然后飞走,共筑爱巢。   起初,天上飞来飞去的全是叼着猎物的鸟,随着看对眼后飞走的的伴侣们越来越多,会场逐渐变得空旷,这时,雌鸟们才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   那只身上挂着寻鸟启示的雀鹰,没有进入原态化。   他保持着人类的姿态,站在会场最中心的木桩旁,仿佛周遭喧闹的一切与他无关,沉默又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莱斯,你在做什么,快原态化呀。”珀尔托有些焦急地喊他。   虽然平心而论,对方人类的样子就足够令不少雌鸟对他产生好感,但仅仅外表超模是不够的,对鸟类来说,是否具备强大的狩猎能力、有足够的实力守护巢穴、愿意与雌鸟共同养育幼鸟,才是更重要的择偶标准。   许潮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听到珀尔托喊他,冲他无奈一笑。   珀尔托立刻反应过来。   这只雀鹰没有翅膀!!   无论是飞行表演、捕捉猎物、筑巢、还是展开翅膀跳舞,他都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原态化,只会显得他畸形又怪异,跟重新撕开他的伤疤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他带着这张告示站在群鸟中,明显是在等一只根本不会来的鸟。   “到底是谁让他来的,太过分了。”珀尔托焦虑道,“我们去禀告首领,把他带走吧。”   “等等。”莉娜拦住即将飞下去的珀尔托:“好像有鸟过去了。”   直到此时还没有找到伴侣的鸟,要么是择偶标准非常严格、宁缺毋滥、还在谨慎观望,要么就是根本就没有意愿,只是来走个过场,因此,他们都蹲在树上,目光如同聚光灯,齐刷刷落在一只鸟的身上。   那是一只雌性雀鹰,体态有力,在雀鹰这个种群中无疑算做魁梧,她落地后化为人形、修长的翅膀在身旁垂下,手里拖着一只小型隼。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气质飒爽,大步走来,将猎物扔在许潮面前。   这动作让在场所有鸟都开始起哄。   一般而言,鸟类雄性在求偶中承担了大部分主动者的角色,通过展示与竞争来争取合适的配偶、取得对方的同意,是自身能力的表现之一。在如果在求偶的过程中雌鸟给雄鸟带猎物,就说明雌鸟非常、非常心仪对方。   雀鹰更是如此。   由于重量差异,雌性雀鹰普遍比雄性更有力量,也更主动,二者配合,才能更好的守护巢穴。   在这一点上,这只走来的雌性雀鹰绝对无可挑剔。   高台上,目光始终未从底下那抹银色身影上脱离的弥诃斯有一丝惊讶。   以对方的条件,吸引雌鸟的注意易如反掌,但在许潮没有展示任何个鸟能力的情况下就有雌鸟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还是有点太快了。   他这么想着,忽然,许潮抬起眉,往他这里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   弥诃斯脸色一僵,回望过去,但许潮已经不再看他。   “你好,莱斯,我叫芙兰,是一只雀鹰,来自北方的金雕领地,现在在这里定居,是一支外出狩猎队的指挥猎手。”   芙兰的嗓音有种独特的磁性,令人安心。   鸟儿们听着她的自我介绍,无不惊叹。   在这座领地,只有足够善战的鸟才能成为指挥猎手。   许潮文质彬彬地颔首:“你好,我知道你的来意,但很抱歉,我已经有心仪的伴侣对象了。”   “我知道。”芙兰没有退缩,她扬起眉,笑道:“但你在这站了很久了吧,她到现在还不出现,你难道不清楚为什么?”   许潮沉默地看着她。   “我的亲鸟教导过我,遇见心仪的猎物就要先下手为强,我看中你了,希望你能跟我走。”她昂着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猎物:“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许潮瞥了眼那只小型隼,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曾收到过鸟儿捕来的猎物——一只弥诃斯给他的苍鹰,肉质紧实,烤过后香气扑鼻。   “我不会跟你走的。”许潮摇头,认真道:“你很优秀,可以去找其他的雀鹰,他们一定会同意你的求偶。”   “其他的我看不上,领地里所有的雀鹰我都揍过,没一个符合我要求的。我观察过你在第一天乱斗中的身法,你很敏捷,善于战斗,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始终不愿意原态化,但我不介意。”   芙兰倨傲地扬起唇,看向许潮的目光越发满意:“你应该知道,身为空行种,即便我们已经部分打破了原态种族的生殖隔离,但要想孕育出足够强大的后代,还是应该本族结合,而我,想要最完美的后代。”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对这只游隼忠贞不二,我不会强迫你,你也不需要参与抚育,我只需要一枚蛋。”   她的发言坦荡无比,就像是走进商店,在和老板询问一件商品的价格,听得树枝上的鸟儿们都沉默了。   “这,这也……太彪悍了。”有鸟抹掉额头上的汗。   “我觉得挺好的,人家说的很明白,求偶嘛,也不一定就要保持长久关系。”另一只鸟道。   “少说傻话了你们这群小型鸟,谁不知道猛禽都是一夫一妻制,莱斯不会答应的。”一只雀鹰转头道。   “怎么样,考虑一下吧,如果你答应,我会给你提供足够你挥霍一整年的功勋。”芙兰补充道。   她这话一出,树上的看客鸟们的口径又变了,不少小型鸟都有些蠢蠢欲动。   一颗蛋换一年的功勋,这买卖可不是一般的划算。   “其实,答应了也不会怎么样嘛……”有鸟道。   许潮站在树影下,头顶盘旋着鸟儿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他一如既往保持着温和的神情,只无奈地扯了下唇,英俊的五官顿时活了起来,看向高台上的弥诃斯。   那只面无表情的猛禽正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像高贵的看客评判台中的木偶,肩头皮铠的毛领在微风中晃动,衣摆也是。   他沉默地伫立在那里,没有为许潮解围的意思,但也不撮合,只是平静的、如一潭死水般注视,静候这出闹剧的结局。   许潮垂下眸,唇角牵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既然弥诃斯想看戏,就由他把这幕剧推向高。潮吧。   他当着所有鸟的面,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羽毛。   众鸟又开始惊呼,这次,就连原本自信满满的芙兰脸上都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高台上,弥诃斯的瞳孔陡然一缩,难以置信地张开嘴,死死盯着许潮,心头大震。   那枚羽毛不是他送给对方驱离噩梦的安枕羽毛吗,他这会拿出来干什么?!   许潮举起手,向所有鸟展示着那枚修长硬实、形状完美的飞羽,边缘如匕首般锐利,阳光下,棕黑色的短毛根根分明,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只游隼最宝贵的飞羽。   不,这已经不仅是一枚飞羽了,而是雌鸟给雄鸟的、最高规格的定情信物。   “芙兰,我在等它回来,我确信它一定会出现,无论几天,几月,几年,只要它一天不出现,我就一直等下去。我对它忠贞不移,所以,容我拒绝。”   许潮斩钉截铁道。   芙兰脸上的自信全部褪去了,她纠结了一会,很快,重新扬起笑容,一个发自内心的赞赏和钦佩。   她哈哈大笑:“我知道了,祝你早日找到它。”   许潮微微一笑,“谢谢。”   说完,他眯着眼,不经意地瞥了高台上的弥诃斯一眼。   鸟儿们发出庆祝的欢呼,这次不是为了求偶成功,而是为见证一只雀鹰的决心,铺天盖地的鸟叫声里,只有十几只旁观的游隼呆若木鸡,一旁,莉娜死死盯着许潮手里那枚羽毛,难以置信地滚了下喉咙。   那根飞羽太长,也完美了,形如细刀,色泽完美,其上白色的条纹在阳光下如同缎带,充满着摄人的寒光。受到体长大小和体重多少的限制,一般的游隼绝不会有那么长的飞羽,如果说这片领地里谁能给出那样的游隼飞羽,就只有……   莉娜瞳孔地震,忍不住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身影。   弥诃斯,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猛禽领地的首领。   “不会吧……”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什么时候?   不,不对,这里面一定有误会,莱斯是只惯会骗鸟的鸟。   他是不是趁着弥诃斯睡着偷偷跑去捡对方的鸟羽了?   莉娜脑子晕晕的,其他十几只游隼也是,甚至有一只因为过于震惊导致脑袋缺氧,从树上掉了下来。   “什么不会吧?”珀尔托在一旁天真地问。   莉娜的口水糊住了嗓子,她正要说话,只听高台上,一道威严的嗓音传了下来,带着一丝隐怒。   “莱斯,现在来找我,立刻。”   正迎接着无数鸟儿赞美的许潮抬起眉,狡黠的金眼睛微微一眯,笑意如一条佯装恭敬与顺从的蛇。   “是,首领。”他道。 [24]第24章:“弥诃斯,你别管我了。”   许潮拾级而上,望着弥诃斯的背影。   对方背着手站在高台边缘,没有穿披风,宽松的皮铠掩住身型,只在腰际用兽筋勒出一点内凹的弧度。   周身萦绕着低沉气息的猛禽首领俯视着下方的鸟儿们,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浓重的不悦如实质的水,垂坠在眼角眉梢,皮铠下的胸脯毛微微鼓起,被风吹的摇晃。   这是气得不轻啊,毛都炸了。   许潮一边心想,一边平静地开口:“首领。”   弥诃斯用自己的眼珠子剜他,许潮眼观鼻鼻观心,不与对方对视,一副死鸟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只脸皮比石壁上苔藓还厚的坏鸟。   弥诃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跟我过来。”弥诃斯越过他,脚步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嗓音越发严厉。   许潮立刻跟上。   他没什么犯了错的自觉,云淡风轻地迈步,就像即将被首领封赏的战鸟,路过周围亲卫时还面带微笑,微微颔首,直到弥诃斯忍无可忍,一把抓起他的领子,飞了起来。   猛禽滑翔,落到会场后方一间树屋里,那是用来存放临时物资的地方,非常隐蔽,没有多余的鸟干扰。   弥诃斯单手掀开帐篷,赶着许潮进去,而后抱臂在藤蔓门帘上一靠,脸色阴沉如水。   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半的入口,树屋里有些灰尘,被这么一带,都浮了出来,阳光顺着藤蔓的缝隙穿过,雾蒙蒙地笼罩着弥诃斯的眉眼,以及底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珠。   他冷着嗓子,浸在骨子里的长鸟派头浓重,令整间树屋里的空气都微微凝固。   “莱斯,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许潮静静听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弥诃斯发起火来很可怕,但也真是只好鸟,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训鸟要避着外鸟,给他留面子。   他靠在桌上,明知故问:“你说的是什么?”   “当然是那根羽毛,你这只撒谎不眨眼的鸟!”弥诃斯道。   “你是在怪我吗?”   许潮金色的目光透过浮尘,望向弥诃斯的眼睛,倔强道:“我的确是借了你给的羽毛编造了谎话,但你把它给我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我不能把它用在其他地方,反正也不会有其他鸟发现不是吗?”   “强词夺理。”弥诃斯胸膛重重起伏,斥责道,“你以为其他鸟的眼珠子都是瞎的吗?”   “是啊,我就是这么以为的。”   许潮抱着手臂,理直气壮地点头,眯起眼反驳道:“弥诃斯,我喜欢的又不是你,你心虚什么?”   “……”   弥诃斯的鸟舌头好像打结了,说不出话,随即更为气愤,颈部青筋暴起,样子像极了拿一只无理取闹的鸟束手无策,如果不是他脾气好,就直接给对方一翅膀了。   许潮不满地继续道:“你让我来求偶会,我来了,至于怎么做,那是我的事。我明白你的用意,但不是每一只鸟都要顺着你的良苦用心,弥诃斯,我必须拒绝她,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他们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焦灼,就像一场先认输就会一败涂地的拉锯战,浓烈的火药味在这间小小的树屋中升腾。   “你的理由?为了一只冷落你、看着你出丑的雌鸟,你就宁可放弃领地里所有的鸟吗。”   弥诃斯板着脸:“而且,我已经跟你说过,领地里没有那种鸟,就算你再贴一百张、一千张、一万张告示,它也不会出现,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许潮闻言,眸光一闪,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不悦地压下眼睛:“我的告示果然是你撤的,你到底……”   “莱斯!!”弥诃斯再也忍不了了,勃然大怒,“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自欺欺鸟吗?你以为继续欺骗自己,就会有一只鸟主动飞到你身边吗?”   “……”   正要反驳的许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掌轻微颤抖,就像被戳穿了什么一般,脸色刹那间煞白。   弥诃斯凝视他,一字一顿:“我说过,猛禽领地没有那只鸟,那只是你的幻觉!”   “我本不想告诉你,我乐意见到你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无论你追求的东西是真实还是虚幻,这都不是我应该置喙的,但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不介意打破你脆弱的幻想。”   “……”   许潮整张脸浸在黑暗里,他明明也是精健的体格,此刻却笼罩着厚厚的死寂与阴霾。   他哑着嗓子,用眼神恳求对方别说出来。   可弥诃斯是只狠心的鸟,他一字一顿:   “雀鹰领地的山洞里根本没有什么游隼,那只是你濒死时的幻觉,是你……是你求生意志的作用,即便你再等几天、几月、几年,它也不会出现!”   “……”   咚,一锤定音。   那一刻,弥诃斯在面前这只向来温和狡黠的鸟身上听见了心灵破碎的声音,那是一种努力维持的体面被撕碎的裂帛之响,粉饰太平的幕布落了下来,露出背后鲜血淋漓的真相。   弥诃斯定定地看着他,注视着这只将脸埋进黑暗的鸟,真假交织的谎言撕扯着他的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苦闷席卷了他。   莱斯对他说了谎,他又何尝没有对莱斯说谎。   因为身为猛禽首领,他又很清楚,即便是真的,莱斯等待的那只鸟也不会来。   ——永远不会来。   与其让对方终身等待一个注定无果的可能,不如就长痛不如短痛地将对方的一切念想斩断,正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会落泪、会绝望,但总有一天它们会振作起来,试着重新回到天空。   “……”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许潮忽然哂了一声,他像是歇斯底里后无所适从,带着悲怆的怒意和委屈,脸色紧绷,身躯藏在黑暗里,一双金瞳闪烁。   他死死盯着弥诃斯,说出了猛禽意想不到的话。   “这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   这下,被砸到失语的成了弥诃斯。   什么?   “你,你知道?”他竟有一瞬茫然和惊愕,“那你还……”   许潮一哂,突然直起腰,气势汹汹地大步朝着弥诃斯走去,这姿态,毫无疑问是要打架了。   弥诃斯不怕他,身为首领,他教训过不知道多少只狂妄嚣张的鸟,然而,与他预想不同的是,许潮抓住了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弥诃斯只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烙铁钳住了,或许是因为绝望和愤怒,许潮的力气意外的大,甚至将他往前扯了一步。   他踉跄一下,手被引着,伸进对方的皮铠,摸到了微凉又结实的肌肉。   “!”   弥诃斯一愣,脑袋轰一下炸开,指腹触到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令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而,许潮已经欺了上来。   他步步紧逼,空间陡然变得逼仄,鞋尖抵着鞋尖,额头碰着额头,由于彼此都是人类形态,许潮甚至比弥诃斯高上一点,展现出了几乎不曾有过的压迫感。   他视线幽幽,带着一股被刺伤的、歇斯底里的狠劲,掐着弥诃斯的手腕,不让对方挣扎。   “你发什么疯。”弥诃斯抬头,怒瞪他,咬牙切齿。   许潮垂着眼,脸色冷冰冰的,手掌青筋暴起,一哂:“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我现在告诉你,你满意了吗?”   什么?   弥诃斯脑子一片空白,原有的恼怒变成了不解,蹙眉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还不懂吗。”许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再度用力,将弥诃斯整个手掌都贴在了自己心口。   “弥诃斯,我已经进入半原态化了。”   “怎么可能,你分明……”   弥诃斯一愣,瞳孔微缩,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什么。   未曾预想过的、全新的真相令他毛骨悚然。   进入半原态化后,空行种的体态会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例如长出内绒毛,手骨变得锋利,背后的翅骨逐渐放大,为了将翅膀从肩胛处伸出。   不同种族之间有程度上的差异,但不可能完全没有变化,除非,对方是一只有基因缺陷的畸形鸟。   这种鸟是基因进化的失败品,因为残缺,它们无法进入原态化,有的干脆长不出翅膀,或者出现半人半鸟的畸形体。   在残酷的密林中,这种鸟的寿命通常很短,大概率会被亲鸟抛弃,疾病多发,容易沦为被捕食的对象,像对方这样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一定已经死里逃生很多回了。   弥诃斯的心一颤,苦涩的汁水从缝隙流淌出来。   他这时才意识到,莱斯是一只无法原态化的畸形鸟,就连体温都比正常鸟低一些。   怪不得他从未见过对方进入原态化!   “你……”   他的愤怒顷刻消失,语气前所未有的艰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他不想再撕开对方的伤口,但许潮浑不在意。   他就是要说,说到弥诃斯心肝碎裂才好。   他用冷淡又自嘲的语气,一点点把自己的控诉和痛苦说给弥诃斯听。   “弥诃斯,我不是什么没有思考能力的幼鸟,当时队伍里的游隼不多,就算一只只排查过去我也能发现端倪。”   “我拼尽全力地欺骗自己,有一只鸟是爱我的,那幻觉就像吊在我面前的浆果,只要看着它,我就有动力往前走,我就会觉得我自己是只正常的鸟。”   “弥诃斯,我非常抗拒参加求偶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厌恶,可是你非要我来。你这种生下来就健全的鸟应该从没有想过畸形鸟该怎么度过一生吧?   我讨厌在所有鸟都能飞向天空的时候我却只能被孤零零留在地上,这只会让我更确信我是只畸形鸟,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跟上它们的步伐!”   “弥诃斯,你口口声声质问我为什么拒绝融入领地,可你告诉我,我一只畸形鸟,要怎么和一只正常的雌鸟生蛋?!”   他嗓音压得很低,手指越发紧攥,几乎把弥诃斯避在角落里,鼓噪的心跳顺着血管和皮肤上涌,震得弥诃斯指腹发疼。   “对,我是一只坏鸟,我借了你的羽毛,欺骗了所有鸟,我想要一个体面拒绝所有示爱者的理由,我不想把我的伤疤揭给其他鸟看。   我宁可给自己编织一个可笑的谎言也想就这么活下去,我可以幻想与它生蛋,有美满的家庭,幸福的伴侣生活,这会让我好受一点,让我不那么难捱,到底哪里不可以?!”   “我已经没了翅膀,你还想要我没了尊严吗?”许潮失望地逼问。   “我没有。”   弥诃斯嗓音苦涩,指腹下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开始变得滚烫,在这热量的引动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已经无暇估计自己的异样了。   他想道歉,但话语在此刻变得苍白。   寥寥几句话语无法填平一道鲜血淋漓的心壑。   “我,我不知道你……”   弥诃斯低下头,几度失语,最终,从嗓子鼓出了几声细碎悲戚的鸟叫。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   死寂。   冲突宛如爆发的火山,在即将燃尽一切的当口被掐灭,只剩压藏在地脉里无法喷吐的余热。   许潮一怔,半晌,自嘲一笑,像是用尽了力气,将弥诃斯的手拽了出来,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痛苦被释放,得到的却不是解脱。   他倒退几步,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颓唐而虚弱。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领地里的每只鸟都过得好……”   “我不怪你。”   弥诃斯的呼吸一滞,心一片片碎开,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潮。   对方失去了全部的神采,就连一向闪闪发光的银发也黯淡了下去,他垂着眼,越过弥诃斯,行尸走肉般地推开了门,撂下话语。   “弥诃斯,你别再管我了。” [25]第25章:畸形鸟。   被对方离去激起的扬尘不断下落,外面的风捎来几丝会场的鸟叫,弥诃斯却觉得周围安静极了。   时间仿佛静止,他第一次厌恶自己得天独厚的听力,即便不去捕捉,也能听清对方离去的每一声沉重脚步。   一步一步,猛禽首领刚毅的脊梁像承受着莫大的重量,逐渐弯下去,最后,弥诃斯耳羽一抖,双膝一软,猛地滑到了地上。   藤蔓在他脚下蜿蜒,灰蒙蒙的阳光从窗棂斜打进屋内,从他眉骨斜划至唇角,将他的脸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他垂着眼,呼吸变得急促,眉头因为细密的钝痛而蹙起。   他抓着自己未干的长发,青森的血管蛰伏在皮肤下,随着用力而鼓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酸涩的心无休止地吐着苦水,对方语气里的控诉、眼神中的痛苦、令鸟怜爱的悲戚就像丝线,绑缚住鸟儿的翅膀,句句回音如同石子,砸进弥诃斯的心泉,又激起了不合时宜的、早被压下的汹涌涟漪。   所有的歉意、与对方感同身受后产生的痛苦,都透着指腹残留的余温渗进了肌肉、骨骼,引发了可耻的滚烫。   莱斯的控诉如在耳畔,魔音一般拨撩着他的神经。   不被期待的畸形鸟生下来该如何度过一生?   莱斯委屈,莱斯控诉、可恶又可怜的莱斯冲他大发脾气,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鸟屎的。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畸形鸟……畸形鸟。   所有鸟都以为他们的首领坚毅、果敢、是完美无缺的仁慈领袖,可谁又看得出,那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弥诃斯其实也是只畸形鸟呢?   弥诃斯用力将脸埋进手臂里,吞咽着喉咙里干涸而断续的呻吟,他忍不住唾弃自己,嘲弄地闭上眼,被长久压制的情潮就像伺机而动的毒蛇,于层层封锁的囚笼中窥见了一隙裂痕,开始汹涌地、不可阻挡的反扑,蚀骨的燥热和麻痒抓住了游隼的脚踝,开始向上攀爬,逼迫他吐出灼热的喘息。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弥诃斯用尽最后的理智想。   继续待在这里,他会不断反刍莱斯那张痛苦又英俊的脸,想起自己触过的、对方皮铠下块垒分明的肌肉,他是一只那么年轻、狡黠而充满活力的鸟……   该死,明明这次他都压制好了,怎么又开始……   停下吧,别再想了。   弥诃斯洗脑般地告诫自己,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佝偻着身体,渗了汗的后颈潮湿一片,掌心也出了水,在干燥的树屋木板上留下几个重重的指痕。   被刻意忽视的热度席卷皮肤,弥诃斯夺门而出,振翅入空,   躲起来。   快躲起来。   他现在这幅样子,绝不能被任何鸟看见。   ——   第四天,珀尔托醒的很早,早到天还黑着,医鸟镇里一片安静。   他平时也起这么早,因为并不是只爱睡懒觉的鸟,起来后就会帮忙提前分拣药材、研磨药粉,看会药典,等着同僚醒来。   但今天属实有点太早了,原因无他,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思考昨天许潮和首领究竟单独去树屋里说了什么!!   起初,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还问了莉娜类似“莱斯好像死定了,不过首领为什么生气?”之类的话,但当时的莉娜没有像往常一样解释,而是脸色越发古怪地摇头,张开翅膀,悄悄飞到了高台附近,和她一样这么做的还有十几只游隼。   好奇使然,珀尔托悄悄跟上了,然后就看见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平日里很讲规矩的莉娜和游隼们,居然头碰着头叽叽喳喳一顿,然后在弥诃斯把许潮拎走时,悄悄跟了上去,蹲在十几米外使劲探头张望,试图听墙角。   天呐,谁都知道弥诃斯的警戒心超乎寻常的强,周围一旦有异响,都逃不过他的侦察,因此从没有鸟敢听他的墙角,一旦被抓住就是一个月禁闭。   “叽叽,你们到底在听什么,一个个神情这么严肃?”珀尔托挤在一群游隼里,把脑袋伸得和它们一样高,混入其中,问。   没有鸟回答他,莉娜甚至嘘他:“你小点声,我都听不清了。”   被平白呲了一顿的珀尔托很气愤。   什么嘛,离得这么远,他们又在树屋里,墙壁外围的藤蔓非常吸音,就算他不说话,也很难听到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有鸟心焦,开始咬自己的羽毛:“他们怎么进去这么久。”   “什么都听不到,他们在干嘛。”鸟抓耳挠腮。   “可恶,就不能再离近一点吗?”   “但首领太敏锐了,这个距离其实都很勉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到现在都没发现……”有鸟担忧。   “……那就再近一点!”莉娜思索片刻,恶狠狠地说,“保护首领,鸟鸟有责!”   “对,鸟鸟有责!”珀尔托赶紧道。   游隼们下定了决心,打算向前再挪几米,没等他们动,就见一道身影掀开藤蔓,走了出来。   是许潮。   游隼们迅速蹲下,把自己藏在灌丛后面,一对对鸟眼睛死死盯着他,细致观察。   这只雀鹰状态不好,看上去像是刚和鸟吵了架还吵输了,脸色臭的要命,但不妨碍他俊……哦,跑题了。   怎么能长莱斯志气灭首领威风呢?   珀尔托赶紧把自己心里的嘀咕掐灭,重新打量他。   看上去没怎么异样,没有伤、除了胸前皮铠边缘有些折痕……   就在这时,一直目视前方的许潮突然偏了下脸,朝他们藏身的灌丛看了过去,这举动给十几只游隼吓得不清,纷纷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大气也不敢喘。   好在,对方可能只是随便看看,很快就转过了头,离开这片区域。   确认对方听不见了,游隼们长舒一口气,还没等疑惑,就见树屋里的弥诃斯着急忙慌地闯了出来,嗖一下飞走了。   看上去,像是没谈拢,不欢而散了。   游隼们面面相觑,沉默良久,心中盘旋着一个共同的问题。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   珀尔托心事重重地回味着昨天的事,等到天蒙蒙亮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是春祭的第四天,会场里有许多平时买不到的新鲜货品出售,还有的是从陆行种的领地遗迹翻出的摆件,珀尔托决定拉上许潮去逛逛,毕竟对方昨天看上去郁闷又难过,作为朋友,他当然要去关心一下,顺便旁敲侧击一下昨天的事情,简直是一石二鸟。   他打定主意,欢欢喜喜地来到议事厅,降落在对方家里的起降平台上,像对暗号一样,先是踩了踩他家的木板,而后清了清嗓子:   “叽叽。”   “……”   没动静。   珀尔托歪了歪脑袋,又叫了一声。   “……”   还是没动静。   是还在睡吗?这家伙昨晚不会难过到出门买醉,宿醉后到现在还没醒来吧。   那可不行,刚康复就喝酒什么的……   莱斯真是只爱惹鸟担心的鸟。   珀尔托叹了口气,从平台跳进屋里,大大方方来到卧室门口,“莱斯,你还没起来吗?”   他咚咚敲了两声,过一会,门开了,露出的脸却不是许潮,而是莉娜。   珀尔托鸟眼睛立刻直了,吓了一跳,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在这。”   “先别你来你去了。”莉娜打断他,严肃道:“莱斯不见了。”   ——   许潮独行在密林中。   阿拉河的河水奔流依旧,今日天色暗沉,连绵欲雨,北山的轮廓隐在阴霾里,泼墨般延伸到天边。   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连续放倒了四名驻守在哨所的战鸟,哪怕在春祭期间也没有放松的警戒令他更加确信,在猛禽领地的西边,这被弥诃斯下令封锁的山脉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拨开灌丛,无视了道路两旁严禁进入的告示牌,开阔的山口在溪流对岸,崖壁有石头崩落的痕迹,周围没有风蚀的弧度,看上去不久远,绝不会超过半年。   他淌河下水,在水中发现了一些充能晶矿的碎屑。   如果能在不惊动鸟的情况下从这里将山开一个口子……不知道能不能探到底下的晶矿。   许潮沉思片刻,从腰侧的皮鞘里拿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左手臂骨,下压。   匕首避开骨骼,扎进肌肉,精准命中藏在其中的发信装置。   嗡。   信号折跃,密林某处,一台埋在地里、被落叶掩盖的小型接收仪发出了滴滴轻响,紧接着,又被一只手关掉。   “是老大用了发信器。”   穿着制式军装的男人收回手,抽出一支通体细银色的手枪,对身后的士兵们道:“我去看看。” [26]第26章:目标是开山,以及杀死弥诃斯。   血涌出,蜿蜒的红线爬行,顺着手臂上的伤口汩汩流下,滴进许潮脚下嫩绿的草叶上,惊动了叶下乘凉的草虫。   许潮抽出匕首,用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绢布擦干净刃上的血,重新插回刀鞘,又拿出止血贴布,按在伤口上。   从始至终,他的眼睫没有一丝颤抖。   林间的风低声呜咽,吹了许久,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密林中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道身影拨开林叶,探头张望。   来人穿着一身迷彩色的制式军装,不算干净的行军靴紧紧绑起,身材恰好,面容周正,一头杂乱的金毛比太阳还耀眼。   他一看见许潮,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像是看见了救星的笑。   “老大——”   他拖着长音,快步奔过来,似乎是想热情拥抱他,但想到了什么,眼底又闪过几分胆怯,最后只能安分地站在许潮一米外,往他身后望了望。   “我终于等来您的联络信号了,您要是再不给我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琼,营地在哪。”   许潮动了动手臂,确认止血了,将脏污的止血贴布揣进兜里,语气淡淡。   “在正北方向六公里的山外,我们在山体薄弱处凿了一条地道以缩减进山的路程,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你们把流体聚能炮的台座弄丢了。”许潮突然打断他,严肃道。   林琼鼻尖唰一下沁出汗,六公里的轻装山地越野没有对他造成负担,许潮这一句话就令他头皮发麻。   “老大,那群鸟来得太快了,我们来不及把台座挖出来,所以……”他解释道,紧张到舌头都捋不直。   远途行军中保护不好辎重,导致丢失重要军备,按律是能直接把他从左军帅的职位上撸下来,尤其在军纪方面,所有人都知道,许潮眼里有多容不得沙子。   他可是刚刚才升了职,变成了许潮手下最最最得力的下属啊!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林琼心里就一阵悲凉。   “回去后自己领罚。”许潮走在前面,“带路。”   “是。”   林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语气都低落了不少。   约莫半小时后,许潮穿过山体隧道,来到人类孤军在猛禽领地山脉外的驻扎点。   这次秘密的勘察行动挑选的都是帝国军里精锐中的精锐,大半都是许潮的心腹,包括弄丢了东西的林琼,在这危机四伏的密林中,他们是许潮唯一的后盾与支援。   驻扎点在一个背阴的山洞里,据林琼所说,是他们击杀了一只棕熊后抢夺来的地盘,外面有藤蔓庇护,周围又撒上了驱赶其他动物的熊尿,能支撑一段时间,就是味道有些难闻。   许潮进入山洞,不少整装待发的士兵都站起来,乍一被指挥官视察,紧张到不敢出声,纷纷敬畏又热切地看着他。   山洞中央码放着整齐后勤装备和军械枪支,被冶炼过的充能晶石装填在箱子里,随时等待取用,角落里,三台流体聚能炮罩着防尘布,静静地藏身于黑暗中。   许潮满意地收回视线,向士兵们做了个辛苦了的手势,叫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勘探员,这是辛宁精挑细选出的、学识最扎实的徒弟。   勘探员小跑过来,带着一脸热切。   “长官,您找我?”   许潮来到地图前,用炭笔在猛禽领地西侧,阿拉河上游圈出一个区域,将自己的发现说给对方听,并将自己捡到的碎片给他看。   有了样本,勘探员开始架设装备,进行初步提纯,山洞里的气温一下高了上来,士兵们纷纷坐在洞口吹风。   等待期间,许潮站在洞边,不知想着什么。   林琼站在一旁,放空大脑,等待下一道命令,百无聊赖,仓鼠一样啃着自己手里的压缩零食。   从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注视许潮的背影,无论是在旧指挥官府、他们都还是被贵族们豢养的、用于角斗观赏的弃子时;还是后来南征北伐的战场上、营帐里,无论什么样的绝境,他都无需思考,只要听从对方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地执行对方的决断,这位战争之神的爱子就会带他们走向胜利。   诚然,有太多敌人咒骂他、恐惧他,就连新生的帝国暗地中也不乏对他的贬毁与反对,说他手段残忍、泯灭人性,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暴君,但在林琼看来,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世道,不吃人,就被人吃,而且,他们年轻的指挥官是那么高瞻远瞩、料敌如神,就像一面不倒的旗帜,一把出鞘必斩的锋刃,人们忌惮他、敬畏他、对他三缄其口,但没人不感激他。就像那些满口胡话的反对者,不也是因为正享受着帝国慷慨无私的庇护和温暖的眠床吗,不再挨饿受冻,才有功夫在这自大地针砭时弊吗?   在林琼看来,许潮早就应该更激进的登基了。   人类的启明星就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庙台里接受供奉,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这是他应得的,现在在林子里斗鸟算怎么一回事……   林琼视线发直,正想着,就见许潮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他吓得咳了一声,糖浆花生米块差点从嘴里吐出来,磕磕绊绊道:“怎么了,长官?”   是他啃零食的声音太大,吵到对方思考了吗?   许潮靠在洞壁,视线在他手上的零食上转了一圈,伸出手,讨要:“给我一块。”   “您怎么能吃这个,这些都是士兵吃的,我给您找点更好的……”   “别废话。”   林琼战战兢兢地从兜里摸出一块没拆包装的,递给许潮。   新生帝国有太多需要支出的款项,民用基建开支、军备、便民财税、城防维修、农业改造……林林总总看的人头疼,许潮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搜刮了大量财富,也只能勉强填上千疮百孔的财政窟窿,要不是他的财政大臣是个不喜欢诉苦的,许潮的桌案就要被各种费用告急的公务折淹没了。   对新生的帝国来说,军费供给是头等大事,这也是财政大臣唯一一个从来不会扯皮的款项,因此,士兵们的行军饷里能配备一些高能量的零食和一小撮口嚼烟草。   许潮撕开包装,用桂花、蜜糖、红枣碎屑和大量花生粒烧制的压缩糖果非常可口,带着令人类愉悦的甜味。   果然,人类还是要吃这种东西才行,什么奶酪面包虫糊糊,都是鸟才喜欢的东西。   许潮咯吱咯吱地啃着手里的糖果,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回头道:“再来一块。”   林琼赶紧双手奉上。   这次,许潮吃的慢了一点,身后的仪器滴滴作响,提纯时的热浪扑打到了洞外,他手里的焦糖化了一点,变成晶莹剔透的棕褐色。   就像猛禽的头发。   ……   不知道弥诃斯喜不喜欢吃人类的糖果。   ……   啧。   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琼站在一旁,眼看着原本表情淡漠、目光有些放空的许潮突然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烦躁地啧了一声。   林琼梗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因为会呼吸而触了对方的霉头,好在,身后勘探员激动的话救了他。   “长官,结果出来了,纯度非常好,运回首都用高冷却炉提纯的话足以达到军用级!”   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士兵们眼里都爆发出了希望的光,就连许潮也微微勾了下唇,他们再次讨论,经过长达半小时的商议,最终决定,炸山。   要确定最终的矿藏储量,以及矿脉长度和深度,就必须把山撕开一个口子。   流体聚能炮的开山能力不足,要想在没有大型勘探机器的情况下击碎山体的岩石,就必须架起更高功率的歼战炮,但开炮后,必然会引起领地里猛禽的注意。   有翅膀的飞不过没翅膀的,一旦引起大量空行种的注意,他们势必会被包围,轻则损耗兵力,重则全军覆没。   必须采取更稳妥的办法。   “老大,请下令调派大军吧!就像以前一样占领这里,大军在我们出发时就集结完毕,时刻准备推城进山。”林琼亢奋道。   有三百台歼战炮,人类的军队就可以踏平猛禽领地,即便这可能消耗掉目前帝国能源库里三分之一的储藏,但稀有的矿藏就在这里,他们不愁补给。   士兵们都很激动,彼此畅想着战后即将攫取于手的硕果,肥美的羔羊就陈在砧板上,引他们垂涎、遐想。   但许潮显然不这么想,甚至,他一台歼战炮都不想出。   既然有以逸待劳的方法,为什么非要他亲自动手呢?   “不必。”   许潮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沉道:“按原计划执行。”   林琼闻言,用力挺起胸,做了个很有力气的、标准的军礼,“是,老大。”   说完,他又疑惑地挠了挠头:“说来也奇怪,那只猛禽的首领上次不知道为什么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居然能躲开那一炮……但我保证,这次绝不会打偏,一定能干掉他。”   “……”   “您觉得呢?”   “……”   “老大?”见许潮没有回应,林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对方脸色没什么异样,只是一双金瞳的视线没有落点,像是在放空,唇线下撇,侧脸线条锐利非常,周身低气压明显,他这样子,令林琼忍不住胆战心惊。   他记得很清楚,许潮在用刀割下那个旧指挥官的首级挂在城头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混合着所有目标达成的解脱与大仇得报后的茫然,仿佛仇恨消解,人生也就此失去目标,徒留空壳于世。   林琼害怕地缩了下头,不敢再去追问。   许潮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开山时间在明晚十点,到时,猛禽领地内会举行庆典,大部分鸟类都聚集在北山的议事厅,守备空虚,适合袭击。你们将三台歼战炮架设在山口,开炮后,一旦确认坐标地山体崩落,立刻撤退,确认安全后,再重新校正我的位置。”   “山开后,按照计划,去周围的领地散布消息,尽可能让所有领地都知道这里有不可多得的宝藏,至于弥……那只猛禽首领。”   说到这里,许潮停顿了一下,口吻罕见的踟蹰,半晌,才在林琼热切的眼神中继续道:   “我会再带一枚发信器进入领地内部,想办法把他引到西山的山顶,到时……不许失手。”   “是!”   ——   第四天,许潮没有回家。   珀尔托安慰莉娜,对方只是出门逛逛,让她不要多想,但第五天的早上对方还没回来的时候,珀尔托也坐不住了。   他们合计了一下,觉得事有蹊跷,遂分头寻找。   傍晚。   “到处都找不到。”   珀尔托气喘吁吁地落在高枝上,看着周围十几只游隼,焦急道:“我叼着他的画像四处去问,谁都没见过,商业街、艺术宫、议事厅,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得到许潮消失的消息,偷听小分队全部出动,莉娜也从巡鸟营回来了,一无所获,脸色阴沉:“这个莱斯,该不会是寻死了吧。”   “我觉得更像离家出走了。”一只游隼道,“他昨天脸色那么臭,像极了我小时候和亲鸟吵架。”   “我们去找首领问问或许有用?”另一只游隼出主意:“毕竟他们昨天在一起。”   “巧就巧在,首领也不见了。”莉娜忧心忡忡,“我昨晚就去找过他,他不在议事厅。”   “首领又消失了?”珀尔托蹙眉:“那,那我们……”   “我们去找先统吧。”莉娜叹了口气,“莱斯的身份特殊,还事关雀鹰领地的袭击者,总不能放任不管。”   “我说。”一只游隼弱弱地抬起翅膀:“如果他只是心情不好,出门散心了呢?我们这样找他,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也对哦。”有鸟附和。   “他一只没有翅膀的走地鹰,就算散心也不可能离开北区。”莉娜简单粗暴道,“不管了,先去报告给先统,让他转达给首领。”   “好哦。”   十几只鸟乌泱泱飞起来,来到议事厅,加里曼正好在埋头批公文,脾气大的脸上能滴出水,见一群鸟闯进来,更是心烦。   他吐出嘴里的苞子壳,睨着下方带头的莉娜:“有什么事?”   “先统,莱斯不见了。”   “……”   加里曼一愣,脸色古怪:“你说谁?”   “莱斯,那只雀鹰领地的鸟,他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们怀疑他被绑架了,或者走失。”莉娜脸色严肃:“这件事很关键,请您转达给首领。”   “……”   “绑架?”   加里曼放下笔,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抽搐了片刻,才道,“是吗,既然如此,他失踪了多久。”   “两天。”珀尔托道。   “……”   两天?   加里曼眼珠一转,先前听玩笑的心态烟消云散,登时警觉。   他思考片刻,挥了挥手:“我会转达给首领的,一会也会派鸟去追查,你们不要再管了。”   “我也去。”莉娜道。   “不行。”加里曼一口回绝。   莉娜蹙眉:“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够资格,还是怕我拖累你的步伐,我是亲卫队长,我有能力……”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加里曼烦躁地站起来,略一思索,道:“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批公文。”   莉娜:“?”   “我去帮你找鸟,你帮我批公文,不是很合理吗。”加里曼飞下台阶,拍了拍莉娜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十几只游隼和珀尔托:“你们几个,去把议事厅里的文书归档。”   “什么?”珀尔托大吃一惊:“但我们要出门找莱斯。”   “不冲突,等你们整理完,再去找他。”加里曼道。   珀尔托气坏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加里曼咧开嘴,无视了珀尔托的控诉,没了弥诃斯,这议事厅里他就是老大,想干嘛就干嘛,轮不到其他鸟过问。   他大步迈出议事厅,吩咐身边的守卫,“看好他们,批不完公文,他们都不许出去,否则首领回来检查,我拿你是问。”   说完,他对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飞出议事厅,到了高高的、声音无法被其他鸟听到的上空,才道:“立刻搜索,任何疑似莱斯的身影都不要放过,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下属点头,疑虑道:“先统,首领那边……”   “不必告诉他。”加里曼眸光一冷。   “是。”   ——   莉娜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批公文能批到笔尖起火,尤其周围有十几只游隼盯着他,叽叽叽地给她加油鼓劲。   “快点,莉娜,天都黑了。”   “还有一百册就批完了,加油!”   “哎呀,再不快点别说找莱斯,我们都赶不上今晚的晚会了。”   一只拿着扇子给莉娜扇风的游隼突然尖叫一声,吓了周围几只鸟一跳。   “你干什么,突然开腔。”   “我刚想起来,我是合唱团的。”游隼大惊失色:“我要去表演节目啊!”   其他鸟:“……”   “天呐。”珀尔托绝望地看着他,指着窗外:“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想起来,晚会都开始了!“   游隼:“!!”   他惊恐地冲到窗前,果不其然,远处的广场已经站满了鸟,随着音乐响起,欢天喜地的气氛传遍整片树林。   “叽叽叽叽!”游隼哭着伸出翅膀,含泪跟着朦胧的歌声施展歌喉。   其他鸟:“……”   真是可怜的合唱团鸟,听众居然只有他们这么十几只。   “等首领回来,我一定要状告先统颐指气使,把我们关在这里,整理文书。”   “所以他为什么要关我们呢?单纯看珀尔托不顺眼吗?”   珀尔托:“……”   “我觉得单纯是他抓到了壮丁。”一只游隼在一旁叹气:”我要是能抓到鸟替我写作业,我也会偷溜出去的。”   “所以我们是不是不该找先统。”   “……”   鸟儿们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考虑过后,纷纷叹气。   “行了,先别说了,我马上批完了,做好准备。”桌案上,莉娜快马加鞭,猛鸟出笼,笔走龙蛇。   鸟鸟们纷纷振奋,重新站起来,伸出翅膀。   “三份。”   唰唰唰。   “两份。”   “一……”   轰隆!!!   在莉娜抬起笔的一瞬间,话音未落,只听一道爆破般的闷响从宫殿外的天空中传出,如同突兀的春雷,回荡在空气里。   听见这动静,鸟儿们纷纷奇怪,飞上高处看向事发之处,但漆黑的夜空里,似乎没什么异常。   莉娜升空,十几只游隼站在石壁上,看向幽深的夜色。   “发生什么了?!哪里来的巨响。”   “不知道,好像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在西面。”   “斥候鸟呢?没有斥候鸟来传信吗?”   “暂时没有,这个距离,斥候鸟还没飞过来。”守卫摇头。   莉娜沉吟片刻,看向珀尔托,担忧道:“有点奇怪,走,跟我去看看,希望那声音底下,不是莱斯。”   ——   地动山摇。   眼前的山体石块崩落,歼战炮的破灭光束造成了预期中的精准打击,将山体撕开了一道缝隙,直达层岩,焚毁的林木分出一条焦黑的通路,在那下面,是一道深深的沟壑,以及洞开的山崖。   这下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从腰际抽出匕首,迎着地穴吹来的风,跳入洞窟。 [27]第27章:弥诃斯坐上了他的手掌。   空气中传来岩石变成齑粉后的生涩味道,斜入地底的深窟逐渐开阔,炮火焚毁的矿壁痕迹开始消退,露出全新的陌生通路。   许潮微微蹙眉,站在脚下结实的地面,仰望着头顶的岩壁。   不对。   按照勘探的初步测算,这条由远程火力开辟的通路最多只有一百米,尽头应当直抵矿脉的边缘地带,但……   这里怎么连上了?   他抬手,抚摸着身旁的石壁,观察着上面斑驳的痕迹,整体并不算新,显然是最近才开凿出来的——看样子,他这一炮运气绝佳,误打误撞地从山的背面直接打通到了山体内侧,接上了这里原有的矿道。   这并不是件好事,因为这也意味着,除了他,居然有其他的鸟知道这里的晶矿存在。   ……   情况比他想的要棘手一些,不过,尚在计划内。   许潮微微一凛,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迈过脚下散落着湛蓝色的精矿碎屑,向着内部进发。   希望没有鸟留在这矿道里,否则……   许潮握紧匕首,走入黑暗中,周遭死寂一片,偶尔传来碎石崩落的嘎哒声,山外的震动隔着岩层,他走了有段时间,七拐八拐,身旁,石层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储量惊人的充能晶矿将整个石壁映成幽蓝色。   正当他想要从石壁上敲一块下来时,周遭凝固的气流突然活了起来。   漆黑的洞窟里,有一股刚劲的翅膀拍打声由远及近。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狭窄的矿道里几乎没有可以闪避的空间,只要和对方正面相遇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从翅膀拍打时气流撞击石壁传来的回声判断,对方绝对是一只强大的鸟,如果不能一击必杀,就会耗费他至少几分钟的时间。   许潮目光一冷,杀意涌起,他退身到一个岩壁角落,熄灭了手腕上的低频矿灯,屏息以待。   鸟类飞行的噪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仿佛有所警觉般,对方在五米外停了下来,与他遥遥对峙。   被发现了?   许潮压下眼睛,指腹摩挲着匕首的握柄,所有的注意力凝缩成针,在生死一线的预感上游走。   咚。   黑暗中,那不见轮廓的鸟向前走了一步,它重踏时利爪抓地,在岩石上凿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紧接着,许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脚步声下,夹杂着一道难以克制的、狂暴的喘息。   鸟就像洞穴中蛰伏的发狂猛兽,逐渐逼近。   一步,两步……   ……   就是现在!!   杀意的爆发仅在一瞬,许潮矮身蹬地,如同一条鬼魅的游鱼,匕首的寒刃在空中拉出一道刺人的凶光,酷似弯月,直冲鸟的脖子斩去。   得手了?   不。   叮!   刃光在中途被阻挡,许潮感到一阵气流从自己头颈侧方飞过,本能的预感令他立刻收手,向侧边扑去,回身反击。   这一下,他匕首的尖刃实打实地刺中了什么,但不够深。   ——是翅膀。   他的匕首在对方收拢的翅膀上刮出一道血痕,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然而,鸟被这伤口激发了怒意,喉咙里滚动着歇斯底里、几乎发狂的低吼。   一道闪着寒光的长枪从身侧抡来,迅捷如电,许潮躲闪不及,只能架起手臂抵挡。   咚!   巨力袭来,砸在他的右手臂上,将他整个人抡得一晃。   许潮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他咬紧牙关,反手握住长枪,欺身而上,匕首前斩。   叮。   又被挡开了。   许潮这次有了经验,迅速在脑海中勾勒这只鸟的画像。   从对方的攻击手段来看,它的近身战经验极其丰富,此刻正进入半原态化的状态,伸长的翅膀能有效抵挡奇袭,手中的长枪增加了进攻范围,双腿应当是偏向兽类的鸟爪,这使它能对猎物造成更大威胁,那么……   许潮松开手,疯狂近攻。   绵密的刃光如同雨线,刀兵相击之声堪比连绵的音爆,在矿道里叮咚作响,肾上腺素拉满,人类的战斗力被他拉至极限,就连善战的鸟类也不能彻底摆脱他蛇绞般的追击,某一瞬间,许潮挡开对方的长枪,突然打开高功率矿灯,直直照向鸟的双眼。   刺目的人造白光在漆黑的矿道里爆发,在近距离的情况下,杀伤力不亚于一枚闪光弹。   ——得手了。   鸟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僵直,许潮当机立断,斩向对方的头颅……   然而,他借着自己腕灯的光,瞧见了一双眯起的眼睛。   光线照亮对方右眼浅浅的疤痕,汗湿的棕发贴在面额,那张许潮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就在他面前。   ——弥诃斯?!   许潮心一惊,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本能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匕首横斩的角度向上大幅偏移,擦着弥诃斯的脑袋而过。   这一下致命的迟疑令他彻底丧失了制胜的良机,并且,两秒的犹豫,已足够弥诃斯适应矿灯的白光。   弥诃斯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珠像蒙了一层晦暗失智的雾霭,没有半分人性,只剩纯粹的攻击欲望。他抬脚,一爪子蹬在许潮胸口,将来不及回防的许潮重重踹飞出去。   许潮就像被一只狂暴的牛撞了一般,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寸寸开裂,五脏承受的巨力令他一口血喷出来。   他的后背撞到岩壁,凸起的石块很寸地在他后脑勺垫了一下,整个人滑下,匕首掉在一旁,想挣扎着站起,但无济于事。   几秒后,他身体一软,意识断联,昏了过去。   ——   沙沙。   求生的本能在敲打他的脑壳,不断催动许潮在昏迷时自救,他的意识朦胧难辨,游离状态下,他总觉得自己在被一只手抓着拖行,就像一头被成功猎捕的、毫无反抗之力的羚羊,任由对方将他拖回巢中。   沙沙。   咚。   他被放了下来,丢在了一旁。   被震伤的内脏发出哀鸣,许潮逐渐从剧烈的疼痛中转醒,他缓了好一阵,才逐渐从那可怖的、不能反抗的晕厥中脱离出来。   他疲惫地睁开眼皮,由于撞到了后脑勺,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耳鸣严重,视野先是花了一会,才逐渐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正躺在一个开阔的洞窟中,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巨石,双手和双脚被藤蔓绑了起来,捆绑他的家伙手段粗暴,他手腕里甚至嵌了几根植物的尖刺,丝状的血流下,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他垂着眸,尽可能地打量四周,但很不巧的是,由于角度问题,他只能看见远处有一张放着书籍的矮桌,地上摆了几个空碗,散落着一张毛毯。   这里似乎是一个有鸟居住的洞穴,灯火不算明亮,但看起来用了很久,空气里弥漫着少许腥甜的气味。   这是似乎是弥诃斯的巢穴。   ……   该死,他的运气是有多差,居然能在干坏事的时候撞见弥诃斯,这家伙怎么会藏在西山的矿道里?   许潮吐出一口气,狼狈地把脑袋搁在地上,自嘲着扯了下唇。   他一定是发了疯……才选择放过了弥诃斯,让自己沦落到这般任鸟宰割的境地。   许潮忍住头疼,过了好一会,他的耳鸣略有消退,立刻听到了一点声音。   那是鸟痛苦又压抑的喘息,从光影后的洞窟角落里流出。   “……”   怎么回事?   他微微蹙眉,看向石壁上晃动的鸟影,烛火抖动,鸟的影子就动,对方的长发一个劲晃,声音濡湿又艰难,有着搅动蜜糖时的粘稠感,夹杂着细碎的鸟叫气声,听上去有些痛苦,还有点可怖。   他从没听过弥诃斯这样叫,就像谁点燃了他,烧灼着他,令他痛苦煎熬,理智尽丧。   许潮心中疑惑,侧耳倾听,弥诃斯似乎在哭泣,很快,对方的声音消失了。   正在许潮一头雾水时,他看见石壁上的影子动了,然后,弥诃斯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许潮一愣,假装合上眼,垂下眼睫,窥探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弥诃斯看起来很不好,他脚步踉跄,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浇过的肌肉甚至在反光,翅膀蔫哒哒地垂在身后,长发凌乱,看上去癫狂而脆弱。   他喉咙里滚着细碎的鸟叫,是呻吟,又或者喘息,崩溃地一点点往外吐,像只理智烧尽的幽魂,往许潮这里靠近。   好像有点不妙……   不,是非常不妙。   许潮喉结滚了滚,哪怕是不知道弥诃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   这不是平时的弥诃斯!   虽然对方没有立刻杀他,但不意味着接下来不会。   要想办法逃走。   许潮的心突突直跳,他的体力恢复了一点,但内伤严重,匕首不见了,正面对抗不见得能赢弥诃斯,除非偷袭。   弥诃斯在靠近,或许,可以趁对方不备……   许潮的心跳很慢,详细而周密地盘算自己的脱身之法,他屏息以待,很快,弥诃斯果然来到了他面前,单膝跪下,开始胡乱去解许潮手腕上的藤蔓。   猛禽的长发垂在许潮脸上,羽毛一样扫弄,柔软炽热的呼吸扑打在他颈侧,许潮后背倏然窜上一股电流,骨髓顿时发痒。   “……”   由于是垂着眼,许潮的视线只能虚虚落在弥诃斯裤子上的水痕上,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弥诃斯解开了藤蔓,又不动了。   许潮闭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能感受到弥诃斯的视线流连在他的脸上,存在感过于强烈,他的感官因为视觉的剥夺而放大,他越发紧张。   很快,弥诃斯捉起了他的右手,拉到了自己身前,这个动作令许潮肾上腺素飙升。   他几乎想要暴起,他怕弥诃斯砍断他的手掌,但理智告诉他,再等等。   现在不是最好的反击时机。   弥诃斯嗓子里发出艰涩的鸟叫,像是渴望,又夹杂着自我唾弃,用自己热汗淋漓的手指,触了下许潮修长的中指。   许潮按捺心跳,感受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抚触,猛禽的手指有些薄茧,这动作令他毛骨悚然。   等待死刑宣判的过程最是难熬,许潮更是如此。   他的心没有一刻不在剧烈鼓动,种种情绪交织,像一条随时准备伸出獠牙的蛇,警戒着弥诃斯的一举一动。   再等等……   等……   终于,弥诃斯动了。   许潮立刻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吞没了他的手指,然后,重量袭来,弥诃斯坐上了他的掌心。   许潮:“……”   那一瞬,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令他呼吸一窒,大脑顷刻宕机,什么计划啊任务啊逃生啊杀死弥诃斯啊的全都消失不见,只剩因为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而产生的空白、无措、疑惑与茫然。   弥诃斯在用他的手干什么?! [28]第28章:麦花。   许潮有一双灵活、有力的手。   他曾用这双手执起刀兵,青筋暴起时,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偶尔,他会在夜里的营帐中揉捻军棋,在明亮的宫灯下斟酌、细思大军前进的方向;再特殊一点,他也用这双手拟写过《告子民书》,宣布人类联合帝国的成立……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应当有这样的作用。   手指被温热地包裹,绵密的交缠感令许潮脑中一片空白,思绪停摆,所有感官凝固在指尖,这感觉怪异又战栗。   头顶,高大的猛禽从嗓子里溢出细碎的叫声,搅拌在水声里,听上去苦恼又婉转,他把自己抬高,许潮的指根立刻暴露在空气中,风一吹,感到凉飕飕的。   许潮的心跟着悬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睁眼,紧接着,温热的濡湿感复又压下,以比之前更凶猛的力道。   这一下差点把许潮的掌骨压麻了,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许潮:“……”   弥诃斯嗓子里嘟哝着听不懂的话,又或者,那根本不是语言,只是一些野兽表达情绪的本能叫声,他耸动着腰,像是在寻找什么,一会不满,一会又哀鸣,不得章法。   许潮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只觉得一阵电流从脊骨钻到颅顶,彼此皮肤触碰带来的敏锐热感令他克制不住地咬紧牙关,这种陌生的刺激就像拉开酒罐时顶出来的金色麦花,泛着苍白的泡沫,令人忍不住张口啜饮。   尤其是,麦花流了他满手。   “……”   他或许该帮弥诃斯一把,毕竟……放任猛禽陷入困顿的境地不是他的作风。   对吧。   他脑子轰隆隆地响,血涌上头,弥诃斯溢出的好听鸟叫勾出了一股未知的、引人战栗的本能,这东西潜藏在他的骨血中,蛰伏了他人生危机四伏、命悬一线的前二十八年。   他遵循着某种牵引,不经意地、轻微地、在弥诃斯迷离时,动了下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修剪整齐的指甲圆钝,弯起来后,角度完全变了。   几乎刹那,他便感觉头顶的鸟叫又不一样了,手上的重量也变沉了,对方像是被触到了什么开关,健硕的肌肉一个劲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腰腿,将全副重量都砸了下来。   吱嘎。   猛禽的手拄着地,小口小口的喘气,脸埋在阴影里,翅膀尖尖拖着地,汗如雨下。   “knezz……”   猛禽断断续续地叫,像是沉浸在某种甘之如饴又蚀骨的欢愉里。   很突兀的中场休息,突兀到莫名其妙。   正在许潮疑惑间,突然感到自己的眉眼处被遮住了,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是弥诃斯干的。   视野被彻底剥夺,五官的敏锐度顷刻飙升,湿咸的汗珠砸下,落到许潮的唇角,泌进唇缝里,令他尝到了一缕咸味,过了一会,弥诃斯又动了。   他脱力般抖着手掌,嫌不够似的,捧着许潮的手,哆哆嗦嗦地触到他的食指和无名指。   “……”   许潮呼吸一窒,这次,几乎半个手掌都被征用,温热的水顺着他的指根一个劲往外溅,顷刻弄脏了他的衣袖。   他有些不满,受够了猛禽这样的贪婪与蛮横无理。   他是人,不是供这只鸟自由取乐的工具。   他决定报复弥诃斯,对方要往东,他便要往西。   他的反击是有效的,因为黑暗中,头顶猛禽的鸟叫声逐渐带上了几分崩溃的水感。   山洞逼仄,洞内自带回音,连绵的叩击声敲砸着,就像流水冲刷岩石,这个过程持续得非常漫长,漫长到许潮的额头鼓起了青筋,被迫学会了一点什么。   他发现,只要他的手指弯曲到某个角度,弥诃斯就会舒服得颤腰,通常要缓好一会,才会再次骚扰他。   他是个聪明的学生,在某方面无师自通的程度堪比他得天独厚的战争嗅觉。   他开始恶毒地重复自己的所学,这令弥诃斯吃了好大的苦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对方再也维持不住般地坐在了许潮的手上,腿部肌肉紧紧绞着他的指尖,洞窟里的噪音销声匿迹,只剩鸟儿细碎到不可捕捉的喘息。   烛火摇曳,弥诃斯的影子映在石壁上,左右拉扯、延伸,许潮屏住呼吸,由于弥诃斯的动作很大,他的眼睛被罩着,视野一片漆黑,即便睁开眼睛也不会被发现。   他抖了抖睫毛,狭长的眼睛睁开,借着光影的隐蔽向上看去,隔着羽毛的层层缝隙,他看见了弥诃斯的脸。   刚强、严肃、不容侵犯的猛禽首领俨然变了一个样子。   他的脸埋藏在烛火的阴影里,长发汗湿地贴着胸膛,如藤蔓般攀附着他轮廓分明的肌肉,他的刚毅、冷肃、凛然统统融化,漆黑的眼珠迷离震颤,汗水顺着下颌直流,神情是纯粹的、沉溺在欢愉和自责中的甘甜、堕落、靡艳。   他好像被弄坏了,腹部肌肉微小地痉挛着,嘴唇微张,从里头压榨出一串串纤弱、模糊又密集的鸟叫。   终于结束了……?   许潮心想,然而,他的手指还没获得自由。   很快,弥诃斯舔了下唇,他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点,蹙着眉,准备离开,临走时却又不甘心,纠结了好久,悄悄地前后磨了一下。   “……”   许潮瞳孔一缩,脑袋里,一根紧紧绷着的弦啪一声断开了。   那是他被灼烧得一干二净的理智,以及鲜少迸发的欲望。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无法逆转的变化,脑子里跳出了一个念头。   他喜欢弥诃斯的表情。   他想像今天弥诃斯弄脏他的手一样,弄脏对方。   他想看更多。   ——   弥诃斯坐在地上,被筑巢期带来的可怖情潮焚毁的理智渐渐回笼,短短五分钟,他便经历了从一只野兽进化到空行种的过程。   他的记忆产生了严重的断片,一开始是在天上,后来是在山洞里,他把自己像往常一样拴起来,结果却无济于事,一道炸雷般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自我禁锢,出于保护领地的本能,他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跑了出来……   然后是什么来着?   弥诃斯蹙着眉,翅膀艰难地颤动着,他绞尽脑汁,终于从碎片般的回忆里拼凑出了只言片语。   他好像遇到了敌人,然后,他把敌人击倒了,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他记得自己把对方带回去审讯了……   审讯。   不对。   他好像没有审讯对方,他一开始是想的,但他好热,该死的筑巢期令他痛苦难耐,他好像中途去找石头,去解决自己的……   石头?   现在在他身体里的,就是石头吗?   ……   弥诃斯呼吸一窒,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腰,喉咙里鼓出一丝惊慌的疑问。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猛地起身,腰却软了,被迫坐回去,不知道戳到了哪,霎时闷哼一声。   水流了一地。   他额头青筋暴跳,眯缝着眼睛,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潮湿的手向前一拨,露出了眼前的……鸟。   银发的青年正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唇角带血,他的手因为被蛮横征用,因此消失了一半,此刻脏的不行。   弥诃斯:“……”   他喉咙一滚,把翅膀盖在了对方脸上,难以置信,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体内的异物感提醒他,他之前都做了什么。   ……   他强迫了昏迷中的莱斯! [29]第29章:今夜,他不会记得。   弥诃斯脑子乱糟糟的,就像现在一切凌乱、泥泞的境况。   他陷入了沉默的静止,由于过分的惊恐、无措与紧张,他的肌肉绷紧,不断吸绞,陌生的感觉刺激着他,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加深对现状的认知——显而易见,是他把莱斯叼回了自己的山洞,然后趁着对方手无寸铁、没有反抗的能力,强迫他……   天啊。   这一定是梦吧。   弥诃斯眼前一黑,心乱作一团,不断响亮的声音诘问着他,强烈的背德感就像银针,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脊骨,令他战栗难安。   ——你怎么能放浪至此,弥诃斯,他可是你救回来的鸟。   他是那么信任你,是畸形鸟,需要你保护,你却粗心大意,屡次伤他的心,现在又要借他的手来解决你这畸形扭曲的欲望。   他甚至对这一切毫无防备,一无所知!!   ……   莱斯他一无所知啊。   ……   弥诃斯用力收拢翅膀,单手掩面,肩膀轻轻颤动,仿佛只要眼睛看不到,就能彻底无视这荒谬的事实、忘却此刻难堪的境地,但就像对他的惩罚,体内浪涌般的热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他脸颊上的汗淌下,砸到翅膀下被盖着的那张脸上。   啪嗒。   水滴喂进那对薄厚适中、形状完美的唇内,弥诃斯忍不住直了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从对方的鼻梁、唇角、下颌,描绘到他的手臂、手腕,手心。   对方似乎曾被什么东西绑过,手腕处嵌入了少许细细的尖刺,淡淡的血珠已经干涸,洇在皮肤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一旁,被他征用的另一只则水亮亮的,掌纹清晰,皮肤发白。   ……   弥诃斯心痛难忍。   他知道,他现在该做的就是立刻站起来,给莱斯擦干净,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在一切来得及挽回的时候转身离开,以终结这荒诞不经的梦,但他做不到。   他不想离开。   因为当他看到那只手的时候,首先蔓延而来的是强烈愧疚,但紧随其后的,则是清晰到仿佛能印刻在大脑皮层的愉悦。   那是莱斯的手。   是……   是令他心动的鸟的手,正被他含着、绞着,是任他享用的无上珍馐,可遇不可求的甜美之果。   该死。   ……   那一刻,弥诃斯的眼睛就像被烫了一下,急促地低下头,悲戚的自我和狂热的情潮交织,理智与感情开始抗争,他的思绪转的很慢,喉咙里鼓出轻细的叫声,低低的,宛如呜咽。   ——你这可恶的、肮脏的、放浪的、不知廉耻的鸟!   弥诃斯咒骂着自己,仿佛只要承受多到无法计数的谴责,就能暂时捂起他的耳朵,侵占他的思维,令他不用去想更多的道德、伦常,很快,为了消解自己的罪恶感,他又开始给自己编织理由,就像作茧自缚。   ——洞窟外面还有疑似的袭击者,他还没能弄清巨响发生的原因,周遭可能危机四伏,他没时间在这里慢慢忍受筑巢期的煎熬,必须尽快解决这棘手的麻烦。   为了领地。   ……   对。   为了保护更多鸟的安全,他得赶快好起来。   ……   弥诃斯缓慢地睁开眼,思绪的挣扎是沉默的战争,他的落败理所应当。   他就像梦中的游魂,唇舌碾着温热的吐息,强烈的自责与荒谬感撕扯着他,引他伸手。   一根手指远远不够,必须……   他低下头,眼中浮现强烈的挣扎,欲念几乎扭曲了他好看的眼睛,几秒后,他脱力般的抖着手掌,捧起许潮的手,将对方的中指解放,然后找了个角度,抚触着对方的食指和无名指。   一变三。   弥诃斯蹙着眉头,前所未有的欢愉将他的所有焦躁都抚平,正当他以为事情会平缓地进行下去时,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惊恐的细鸣。   他没有感觉错,某一刻,原本由他操纵的角度产生了某种偏差。   弥诃斯的瞳孔涣散了一瞬,他惊悸地向下看去。   莱斯……动了吗?还是他太过忘情,以至于没能避开那里。   他屏息等了一会,却没发现任何端倪。   应当是意外,如果莱斯醒来,绝不会就这样好好躺着,任他狎玩自己的手掌。   莱斯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鸟。   弥诃斯苦涩地想,他抖着翅膀,嘲笑自己做贼心虚——他这样,就算被醒来的莱斯指责,也是罪有应得。   他咀嚼着内心的苦水,故技重施,但不知为何,他操纵不好,举步维艰,一会停,一会缓,戳到了就要逃避,逃久了就忍不住去寻,总差那么一点。   奇怪。   他仰着头,喉咙里舒爽和痛苦混杂的鸣叫从未停歇,汗如雨下,从柔韧的脊背下流,终于,某刻,理智决堤,这蚀骨的快意几乎摧毁了他,用道德、廉耻、责任武装的铠甲轰然碎裂,露出内里柔软温热的自我。   他迷离地想,眼眶里全是被逼出的泪珠,朦胧视野虚幻着扩张,他忍不住舔着唇,渴盼自己等待许久的东西。   他的感官汇聚到一点,除了微微张开嘴,让被声带压紧的碎鸣代替他呼喊外,做不出任何的举动。   ……   这次筑巢期应当是结束了。   过了好一会,弥诃斯后知后觉。   他已经很累了,从心灵到身体,他疲惫地不敢去看被他借用的鸟的脸,更不敢拿开翅膀,他的眼珠恢复清明,蹙着眉,告诉自己该离开了。   但,其实可以再放纵一次……   权当是对他平淡又沉重的生命的奖赏,馈赠他唯一一次能和心爱之鸟相贴的机会,过了此夜,他就还是猛禽的首领,是无坚不摧的弥诃斯。   反正今夜的莱斯也不会记得……   他眯起眼睛,卡着对方的指节,悄悄地、小幅度地磨了磨。   这窃来的欢愉令他战栗,哼唧了好一会。   他站起来,他飞快地处理好淋淋漓漓的水,穿上蔽体的皮铠,不肖片刻,他就变回了以前的弥诃斯,除了眼角眉梢残留着一丝柔软外,没有任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从桌子上取来手帕,折返,跪在莱斯面前。   深深陷入昏迷的雀鹰没有醒来的征兆,就连呼吸都很平缓,弥诃斯喉结滚动,压住自己回味的冲动,用手帕一点点擦干净莱斯脸上、手臂上的水。   清洁完,他又哆嗦着捧起对方的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   莱斯的确有着非常修长的手指,因为被水泡久了,指腹皮肤有点微微的皱,指甲缝隙里也很湿润,擦不干净。   弥诃斯嘟哝着,处理了好一会,才勉强掩盖住了痕迹。   直到这时,他才有理智思考问题。   所以,他是怎么把莱斯叼回窝里的?以及,刚才在为对方擦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莱斯身上有伤。   伤又是哪来的?   ……   鸟屎的,记不清了。   弥诃斯闭着眼,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但他筑巢期时不清醒的时候很多,这次尤为明显,努力了一番,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先去确认领地的安全吧,莱斯的话就先藏在这里,在他醒来前,这里还算安全。   弥诃斯这么想着,叹了一口气,视线随着思绪的变化而抬起,然后,他就与一双睁开的、有些迷茫的金色眼睛对视了。   弥诃斯:“……”   !!!   那只刚才还在昏迷的雀鹰,就这样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醒来了。   两鸟相对,均是无言。   弥诃斯心咚地一跳,好在他有着首领波澜不惊的伪装,哪怕震惊,也只是瞳孔微微一缩,石化在原地。   醒来的莱斯还有点懵,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弥诃斯?”   “嗯。”弥诃斯僵硬地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雀鹰虚弱地问。   弥诃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来救你。”   雀鹰蹙着眉,很不好受地想挣扎起来,却忽然嘶了一声,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的手怎么了。”   弥诃斯:“……”   他绝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绝对。 [30]第30章:“我想跟你和好。”   “弥诃斯,我怎么觉得我的手好像被……唔。”   许潮缓缓开口,还没说完,头顶便被恼羞成怒、狠狠板起首领威严相的弥诃斯来了一翅膀。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的手也没有任何问题,不要再想了,快起来。”冷酷的鸟道。   “……”   对方这么解释,许潮也不好说什么,他垂着头歇了一会,准备爬起来,却被胸口隐秘的闷痛击中了。   看他难受,弥诃斯半跪着问:“怎么了?”   “痛。”   “哪痛?”弥诃斯担忧地蹙眉。   许潮没说话,抓住对方的手,往自己胸膛和肋下摸,虚弱道:“这。”   弥诃斯的眼珠一颤,眼睫抖了抖,下意识要抽手回去,却在下一秒摸到了什么,脸色立刻严肃。   他一只手按住许潮的后背,撑起对方身体的力量,右手诊断性地按了几下,惹得许潮直抽气。   他之前就发现了莱斯身上有伤,但因为没有近距离触碰伤处,导致他误判了。   “你的伤怎么会这么严重?”他忍不住道。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许潮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弥诃斯哑了几秒,才道:“我到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昏倒了。”   许潮咳了一声,认命又虚弱地把脑袋往弥诃斯手臂上一靠。   “谁伤了你,还记得吗?”弥诃斯追问。   许潮眯缝着眼,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他掀起眼皮,头发蔫哒哒地扫在眉骨,轻声道:“你啊。”   弥诃斯:“……”   ?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   ……   谁?   像是担忧弥诃斯没听到,许潮又歪着头,抓着对方的手,往自己的胸膛和腹肌摸,开口时力求自己吐字清晰:“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你……”   弥诃斯赶紧抽出手,冷冷道:“莱斯,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   唉。   鸟不想摸他,可惜。   “弥诃斯,贼喊捉贼可没有意思。”许潮垂着眼,手掌空了,手指微微蜷缩,凄惨地扯着唇:“我被来历不明的鸟袭击,好不容易躲进山洞,本来以为安全了,结果你突然出现,我躲闪不及,被你一爪子踹晕了,现在肋骨骨裂,内脏痛得要命,你却和我说你不知道。”   “???”   弥诃斯呆若木鸡。   他相当混乱,记忆本来就不清楚,这会听许潮这么控诉,心中疑问像毛线团一样缠绕,难免产生了几分‘果真如此吗’的想法。   所以,他不是遇到了敌人,把对方击倒后拖回去,而是误把逃进山洞的莱斯当成敌人,然后把鸟踹晕,当成俘虏叼回巢里,还强迫了对方?   怪不得莱斯的肋骨有不明显的异常移位……居然是他造成的。   ……   天啊。   他都干了什么。   要不是为了保持首领的威严,弥诃斯现在已经把脸埋进翅膀里了。   “莱斯,我很抱歉,之前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弥诃斯垂着头,脸色僵硬,诚恳道歉,而后话锋一转:“稍后我会把你送去医鸟镇,但现在事态紧急,你需要和我详细地说一下你遇到的来历不明的……”   许潮点着头,态度有些敷衍,用后脑勺蹭弥诃斯胳膊的动作倒是积极,口吻懒懒:“先等一下,托你的福,我后脑勺撞在石头上了。”   弥诃斯:“……”   猛禽微顿,心里更虚地给许潮揉了揉脑袋,继续自己的话题:“来历不明的鸟,是……”   “弥诃斯,我的手腕也疼。”   许潮抬起手,看向上面微小的血孔——刚才弥诃斯帮他清理手掌的时候已经贴心地擦掉了血渍,也处理了嵌在皮肤里的尖刺,但异物被取走了,不代表许潮不痛。   “刚才我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手臂不对劲,弥诃斯,你是把我绑起来了吗?”   弥诃斯斩钉截铁,像是这两个字烫嘴,恨不得赶紧给扔出去:“没有。”   “诶。”许潮疑惑,“怎么会没……”   弥诃斯额角青筋暴跳,再也忍不了了一般,一把捂住了许潮的嘴,凶狠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否则,我就把你丢出去。”   许潮:“……”   好一只恼羞成怒的凶鸟呵。   许潮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弥诃斯放开对方,后退到石壁前,抱起手臂。   或许是托莱斯的福,他凶猛的筑巢期终于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一些在旖旎和情潮中没能嗅到的疑点纷纷涌了上来,就像重新取回了自由与理智的羁鸟,他变得冷静、清醒、条理清晰,口吻带上讯问般的冷酷意味,抛出诸多疑问。   “莱斯,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袭击你的鸟又是怎么一回事,长话短说,领地似乎受到了袭击,我需要尽快支援。”   “另外,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里是西山封锁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鸟不得进出,你又没有翅膀,谁送你来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锐利逼人,一个回答不好,就会勾起对方的疑心。   许潮这会早就适应了疼痛,坐起来,面对弥诃斯姗姗来迟但来势汹汹的质疑和责问,他从容地从衣袋里取出了一枚指甲大小的晶石。   看到那湛蓝色的晶矿碎片时,弥诃斯的脸色陡然一冷,眸光里的复杂更甚。   “没有鸟送我来,我自己走来的,来找石头。”许潮将石头递给弥诃斯。   “从议事厅到这里,你走了一天一夜?”   “嗯。”   许潮点头,没有隐瞒,诚实道:   “一周前,你罚我和珀尔托在这附近的鱼田叉小田鼠,那时我们从阿拉河上游的河床里找到了这个东西,这些石头碎片在商业街可以当稀有装饰品高价售卖,很多鸟都喜欢。”   弥诃斯的表情严肃,看上去对此事有所知晓,并不惊讶,但凝视许潮的时候,目光里的怀疑更浓了,试探道:“你知道这石头是什么吗?”   许潮眼神清澈,摇了摇头。   弥诃斯:“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为失恋了,心情不好,大半夜来这里捡石头?”   在他听来,这个理由的逻辑非常牵强。   许潮觑了弥诃斯一眼,不悦道:“你非要提我的伤心事吗?”   “……”   弥诃斯深吸了口气,没说话。   “弥诃斯,不会有鸟因为失恋就一气之下走一天一夜来这里找石头的,哪怕是我。”许潮抓了抓头发,犹豫再三,语气有些别扭道:“我来找石头……是想跟你和好的。”   从未想过这个答案,弥诃斯难得一愣。   和好?   莱斯是想跟他和好?   “你这个表情……我的回答这么值得惊讶吗。”   许潮嘟哝:“我又不傻,弥诃斯,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当时情绪上头,对你说了过分的话,事后当然会后悔。”   他似乎没和鸟推心置腹地剖白过,尤其是和一只比自己年长的鸟,神态十分拘谨,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修长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腹摩擦,在地上映出几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眼皮悄悄抬起,用自己的金眼睛观察弥诃斯的状态。   弥诃斯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的手指,想到了什么,又赶紧收回来。   “是我脆弱,不敢面对自己的残缺,擅自将自己的愤怒和不幸迁怒于你,我其实只是在借由你发泄我的情绪。   我本可以一早告诉你我是一只畸形鸟,这样我不必去求偶会,你也不会因此蒙受我的指责,一切都是我自私造成的后果,所以,我想跟你和好。”   许潮声音低低的,语气诚恳。   “我想继续留在领地里,也想你管我,行吗?”   “……”   空气一阵静默,弥诃斯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之前已经做好了对方就这么离开猛禽领地的准备,雀鹰这记回头球打得太猝不及防,给弥诃斯干懵了。   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感觉对猛禽来说有些奇妙。   许潮见弥诃斯在沉默,又道。   “我知道用一颗石头做赔礼远远不够,但看在我蹚着河摸了好久的份上,你别嫌弃它小,石头是附赠品,只因为我顺路到了这里,我一开始打算去的是附近那座封锁的香料场。”   他忍不住抬起眼,观察弥诃斯那凝固住了的脸,几次停顿,最后,下定决定一般道:   “弥诃斯,关于袭击雀鹰领地的凶手,我想起了一些事。”   弥诃斯听见凶手两个字,迟滞的脑筋终于动了。   “你是说,你想起了有关凶手的线索?”   “嗯。”   许潮眼神闪躲,“我其实早就想起来了,但……我不信你。”   弥诃斯一口闷气在胸中,他之前就想找个机会和对方聊聊这件事,但中途一波三折,他们的关系总在一步步崩坏,到了现在,峰回路转,他却有些被莱斯牵着鼻子走的不真实感。   “你现在信我了?”弥诃斯问。   许潮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弥诃斯面前,摊开手掌,将崭新那枚小小却明亮的湛蓝色石片递给对方。   “我没了翅膀,单靠我一只鸟没法报仇,除了相信你,我别无选择。”   他动作小心翼翼,捧着石头,就像捧着一颗单纯又金灿灿的真挚之心。   “弥诃斯,收下它吧,我听见外面的鸟在骚动,他们都在等你主持大局。等你回来,我把我知道的一切消息都说给你听。”   “……”   他见弥诃斯没有反应,主动拉起鸟的手,将石头按在掌心,慢慢拢起对方的手指,倾身,隐秘的话语摩挲着弥诃斯的耳廓:   “小心你身边的鸟,那些家伙……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   弥诃斯终于缓了过来,蹬地后退一步,手指用力,抓走了那枚造型独特的晶石片。   他深深地看了许潮一眼,复杂情绪交织,过了几秒,拉起许潮的手腕,将对方拽到了墙角,然后,拿起墙上焊着的空锁链,咔哒一下,锁住了许潮。   这东西本来是为筑巢期中的弥诃斯准备的,用锁扣锁住他的脚踝,就能防止进入原态化、失去理智的他冲出山洞,因此做的极其牢固,这会,倒是有了新的用法,   许潮看着自己手腕上长长的链条:“??”   “这里很安全,你就呆在这里,哪也不要走,这个洞窟里有你无权查阅的机密,为了保险,我必须把你拴在这里。因此,如果我回来后发现你解开了这个锁链,或者干脆直接消失不见,你明天就会变成领地里的通缉犯。”   弥诃斯道。   许潮:“……”   弥诃斯怕对方听不懂,扯了扯锁链,郑重道:“听明白了吗?”   许潮的胳膊跟着一起晃,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胸骨又开始疼了,无奈道:“……我知道了。”   “好好呆着,我会尽快回来。”   弥诃斯满意地看着他,转身准备走,衣角被扯了一下。   许潮叫住他:“好歹给我一个凳子,我不想再躺在地上。”   弥诃斯用翅膀给他扫来一只凳子,许潮无可奈何地坐下,等鸟走后,抬起手腕,甩了甩上头沉重的铁链。   沉闷的金属声回荡在山洞里,许潮仔细观察这铁链,确认除了炸开洞壁外没有其他打开方法后,彻底放弃了挣扎。   人生二十八年,他是第一次被锁着——还是被一只刚拿他的手做了坏事的猛禽。   ……   哦,而且,还是右手。   今天怎么尽是右手失去自由?   他又叹了口气,弥诃斯走了,一切危机解除,许潮终于找到机会打量这间洞窟。   如他之前所见,整个洞窟有着相当多的居住痕迹,墙壁上残留大型猛禽的抓痕,烛火燃到尽头,洞内的光线并不充足,但足够视物。   洞窟中央有一张堆放着书籍的矮桌,纸页敞开,依稀有手写的字体,地面散落着炭笔,桌下有软垫,看上去,弥诃斯常在那里伏案书写。   桌下的书籍高高得堆积,看不清书名。   弥诃斯可真好学。   ……   许潮看完这片,站起来,走到锁链能延伸的最远处,视线向内探,目光定在角落里一些造型熟悉的器具上。   那是被罩在暗布下、只露出一角的研磨杵、坩埚、简易的提纯装置、以及……低配焚烧炉?   他一凛,蹙眉思考,片刻后,豁然开朗。   如此一来,他进入这通道时的疑问就有了解答,   这里不仅是弥诃斯的密室,更是对方偷偷研究充能晶矿的地方。   既然这里有焚烧炉,那弥诃斯大概已经知晓了充能晶矿有遇高温会爆炸的特性,就是不知道这只猛禽研究出了多少……   不,没有人类的炼矿技术帮助,弥诃斯对矿脉的认知恐怕只停留在相当浅显的知识层面。   身为猛禽领地的首领,领地内的山中挖出了诡异的矿脉,弥诃斯不可能毫无对策,这么一来,对方在矿灾后封锁这片区域的理由就非常合理了。   虽然限于技术原因无法弄清矿脉的具体用途,但仅靠粗浅的钻研,就能敏锐地嗅到其可能带来的危机、战争与混乱,选择果断封锁、严加防范……   弥诃斯的确是只高瞻远瞩的鸟。   许潮由衷赞叹。   就是可惜,这炮一开,山被炸出一个大洞,弥诃斯要怎么继续瞒住这个消息呢?   ——   弥诃斯振翅,飞出洞窟。   矿洞里的气流在周身涌动,掌中的尖锐感令他有些心焦,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晶石片。   他见过太多这湛蓝的晶矿,他并不在乎矿石奇异的美丽,而是企图研究出这东西的特性,他试了很多方法,凿、压、碾、烧……他用尽了办法,终于在某天随手将这石片投进冶炼炉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天生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非常可怕,可怕到必须立刻藏起来,不让任何生物知晓,否则,战争的阴云将立刻笼罩这片领地,就像过去一样。   他绝不能让这片领地重蹈覆辙。   ……   他见过太多湛蓝石片,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的确剔透又美丽,其中的蓝色流光如同云雾,飘渺浪漫。   与他见过的相比,莱斯送他的这块倒有点浑浊了,没那么透亮,含着杂质。   但没关系,   弥诃斯想。   石头也不一定都要透亮才有收藏价值。   他收起石片,珍而重之地放在皮铠内侧的衣袋里,就在这时,加里曼带着巡鸟营的鸟来了,后面跟着莉娜和珀尔托,以及一群亲卫营的战鸟。   弥诃斯眸光一凛,手执长枪,迅速下令。   “莉娜,带亲卫一队从北绕山,凡有来历不明的鸟,就地扣押。”   “珀尔托,你和亲卫二队、三队一起,从南绕山。”   “南部和东部巡鸟营的战鸟,在山下警戒,驱离任何想要进山的鸟。”   “剩下的鸟,跟我出山!”   弥诃斯一鸟当先,众鸟啼鸣,以作响应,加里曼跟上来,问:“弥诃斯,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爆炸声应该是从山外传来的,小心行事,注意提防袭击。”   “该不会,山里那东西被发现了?”加里曼一愣,有些许惊慌。   “还不能确定,但希望别是。”弥诃斯摇头。   “对了。”加里曼严肃道:“还有一件事,莱斯失踪了,下落不明……”   弥诃斯一哽,打断他:“先别想这件事。”   加里曼哦了一声,提议:“弥诃斯,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莱斯抓起来,我总觉得那家伙可能知道什么……”   不用。   弥诃斯心道。   那家伙,已经被他拴在洞窟里了。 [31]第31章:谁屠杀了雀鹰领地。   群鸟纷纷戒备,在黑夜中向山外飞去,它们叼着最亮的琉璃灯,山顶的驻扎所亮起指引灯,但由于功率不足,无法穿透这黑水般的夜色。   “小心前行,注意敌袭,加里曼,你警戒高空,一旦有鸟靠近,格杀勿论。”   “是。”   弥诃斯进入原态化,长鸣一声,带着亲卫们俯冲而下,接近地面。   灯光照亮山麓地带,一道焦黑的直线痕迹从外面摧毁了西山底部,如同造物主的巨刃,硬生生将山壁的岩石撕开一个裂口,树木被焚毁,到处都是碎石崩落后产生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饶是经验丰富的战鸟们也不免感到吃惊。   巨大到能将山体撕开的力量,它们闻所未闻。   哪有生物能造成如此之大的破坏力?雷霆劈断树木在这痕迹面前也不过尔尔了。   “首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鸟疑惑地看向最前头的弥诃斯,寻求无所不知的首领的解答。   在他的带动下,战鸟们纷纷看向弥诃斯,领队的游隼低着头,紧紧注视那些暴露在灯光下的烧灼痕迹,一言不发,尚在思考。   能击碎山岩、震动地脉、焚毁林木,这场面,令他忍不住去联想那曾经在雀鹰领地附近、险些置他于死地的白光。   那些屠杀了雀鹰领地的罪魁祸首,终于还是将手伸到猛禽领地来了吗?   ……   弥诃斯脸色严肃,漆黑的瞳孔微缩,看向山体崩坏的缺口,周身气压陡然降低。   这个位置……   呵。   凶手一定是冲着山内的矿脉来的,最坏的情况,对方对猛禽领地的渗透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以至于有所知情的莱斯要在他临走时说出那样一番话。   【小心身边的鸟。】   啧。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提防身边的鸟。   “所有鸟,随我巡山。”弥诃斯下令。   他带着亲卫营的鸟从西山的外侧向外排查,期间时刻警戒,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可疑的敌人。   领地外的一切安宁。   这奇怪的平静没能让弥诃斯安下心,反倒加重了他的疑虑。   就在这时,空中的加里曼,以及从南北两侧带队绕山的莉娜与珀尔托也回来了,然而,三只鸟带回来的是同一个消息。   【领地内外均没有任何异常。】   “那群凶手,搞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又突然像林间蒸发了一样。”珀尔托拍打着翅膀,嘟哝。   “难道是佯攻?为了试探我们出兵的速度。”莉娜疑惑,片刻后,眉头拧得更紧了,喃喃道:“可西山不是隘口,又有天堑阻隔,无论是在这里发动偷袭还是强攻,战术上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会在这里……”   ……   当然是因为这底下有罕见的矿脉了。   加里曼悄悄地翻了下眼睛,这个秘密目前只有他和弥诃斯知道,并且,弥诃斯不打算告诉其他鸟。   他看向弥诃斯,对方的鸟脸超乎寻常的严肃。   “现在怎么办。”他压低嗓音,担忧地问。   弥诃斯略一思忖,道:   “加里曼,从今天开始,你带亲卫营的鸟驻守在西山外的裂口处,明天我会正式下令在西山建立全新的瞭望营地,供战鸟驻扎。”   “这么大张旗鼓,你难道是要公开?”加里曼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   弥诃斯摇头:“领地内现在已经有秘密贩售矿石碎片的商业行为,我们无法全面禁止,如果这个问题没法从根源上解决,就只能加大监管范围,安排一个合适的理由定纷止争。”   “你是说,彻底将西山划为军事禁区?”加里曼恍然。   “对。”   从理论来讲,弥诃斯的决断是可行的,在守卫领地的问题上,没有鸟会对弥诃斯的判断产生质疑,亲卫营的鸟又天然爱戴弥诃斯,只要没有过分的异常发生,它们不会深究自己驻扎守卫的山下究竟埋藏着什么。   这个看似掩耳盗铃的计划唯一的风险就是要依赖首领的威望来维系,而弥诃斯又刚好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本就是一只光明磊落、备受信赖的鸟,没有鸟会质疑他心系族群、守卫领地的责任感与决心。   疑点一团接着一团,群鸟间弥漫着惶惑不安的气氛,抓不到制造混乱的凶手,除了持续警戒外,它们也无法再多做什么。   十分钟后,弥诃斯清点了前来支援的鸟群,抽调出一定数量的亲卫战鸟,随他和加里曼一同驻扎在西山山下,其他鸟则返回自己的岗位,严阵以待。   鸟群陆陆续续散开,百鸟春祭最后一晚的庆典被迫中止,除了西山这边的事情,弥诃斯还要派鸟向各地巡鸟营传送口谕,安抚领民。   等他在天上忙完鸟事安排,在一旁等了许久的莉娜、珀尔托以及十几只游隼才飞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道:“首领,我们有件重要的事汇报。”   弥诃斯颔首,示意对方说。   “莱斯不见了,我们怀疑他被掳走了。”珀尔托道。   弥诃斯:“……”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不合时宜,但莱斯是只可怜的鸟,还刚跟您……”吵架。   “唔。”   莉娜眼疾手快,在弥诃斯微妙的眼神中狠狠捂住了珀尔托的嘴,接上话:“我们之前请求了先统,但一无所获,我们担心再拖下去莱斯会遇到危险,所以请求暂时离队,去找他。”   “是啊首领,而且先统还把我们关起来,让我们给您批公文。”一只游隼趁机告状。   !?   在一旁指挥鸟群的加里曼耳朵一动,唰地转头过来,眸光如刀。   叽叽,有鸟在说他坏话。   “……”   感受到后脑勺上的目光,游隼嗖一下缩回脑袋。   弥诃斯揉了揉额头,在隼隼们期盼的眼神中开了口:“不用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哪。”   “真的吗?”珀尔托惊喜地伸脖子:“那太好了,首领,您给我指个路,我去看看他。”   ……   哦,还是不要了。   弥诃斯觉得,现在的莱斯应该不希望自己被探视。   “不用。”弥诃斯否决道:“你先回医鸟镇,我稍后会把他送回去。”   珀尔托立刻欢快起来:“好哦。”   等鸟飞走,交代完一切事宜,终于有空处理一下自己事情的弥诃斯,回到了山洞里。   ——   弥诃斯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忧心忡忡。   许潮坐在小石凳上,后脑勺在墙壁上蹭了一会,沾染了粗糙的石屑,他睨着对方,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不是说好会尽快回来吗?”   弥诃斯没有反应。   “弥诃斯?”   “……”   “首领,现在能帮我解开锁链吗?”许潮无奈一笑,问。   弥诃斯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终于从自己的思维里拔出身来,看向他:“等你说完,我会为你解开。”   “好吧,希望你对我的苛待是出于保证我的安危……”许潮嘟哝。   “你现在很安全,这个洞窟外有战鸟把守,半径一百米内只有我和你,因此,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莱斯,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这是你答应过的。”   弥诃斯认真道。   事到如今,或许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烛火摇晃,弥诃斯添了一盘新的灯油,空气里散发着好闻的油香,许潮嗓音缓缓,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我对雀鹰领地没有太多归属感,即便那里曾是我的故土,或许因为我是只畸形鸟,我在那里受到了许多伤害,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大多数鸟眼中,雀鹰领地一直是一个相对宜居的领地……但在领地被袭击前的三周前,情况不太一样了。”   三周?   弥诃斯微微蹙眉。   那天,猛禽领地收到了来自雀鹰首领萨科的求救信,开赴赶往支援,花了四天时间行军,到达的时候领地已然覆灭,除了眼前这只雀鹰外无鸟幸存。此前,莱斯提供给他的情报是在雀鹰领地遇袭前一周,领地外出现了不明白光,而根据现在对方的口述,危机的潜伏期又延长了。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一个不知出处的小道消息在领地里不胫而走,有鸟说,一支商队在北方的密林里挖出了价值连城的宝物,那宝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埋藏在地下,颜色胜过天穹,煅火时的威力堪比闪电,谁有了它,谁就能征服整片密林。”   许潮的口吻平淡如水,如同讲述一个没什么激情的故事,然而,他说得越多,弥诃斯的脸色就越凝重。   这个描述……   猛禽的心忍不住一沉,指尖发凉。   不就是西山下的矿脉吗?   “等等,你是说三周前,在雀鹰领地覆灭三周前就有类似的传言了吗?”弥诃斯谨慎发问。   “嗯,也可能是四周?”许潮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不怎么爱出门,或许我知道的时候,领地里已经传了很久了。”   弥诃斯问:“怎么传的?”   “在路边吃饭的时候就有鸟在讨论,怎么传的……口口相传吧。”许潮道。   “……”   弥诃斯心算了一下。   猛禽领地内矿脉的发现是在将近三个月前,贪心的商鸟看准了河床中新发现的矿石碎片有商机,未得报批,擅自进行了非法挖掘,但由于技术问题,引发了一场矿灾,导致几只开采矿石的矿工被埋在了洞中,巡鸟营介入营救后,将调查情况汇报给了弥诃斯,矿脉才得以进入他的视线内。   但当时事件的处理应当完美结束了,商鸟目前被关在领地的监狱里,被营救的矿工鸟们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没有离开领地,理论上,不该有消息外传的渠道。   那雀鹰领地里的消息又是怎么一回事?   弥诃斯颔首,示意许潮继续说。   “起初谁都没把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当回事,但渐渐的,宝物的消息越传越广,有不少鸟都动了心思,那毕竟是宝物,还有着如此夸张的威能,谁不希望自己平淡的生活多几分刺激、甚至是一夜暴富呢?   逐渐的,有鸟自发组成队伍外出寻找,也有鸟因为道听途说而来到雀鹰领地,这消息传了两周,萨科首领出面,试图中止谣言的传播,但……”   “但已经于事无补了,是吗。”   许潮点了点头:“萨科首领的出面,在有心鸟眼里就是欲盖弥彰,它们更加确信雀鹰领地附近有类似的宝物,领地内偷盗的情况变得多了,鸟儿们都很躁动,然后,领地东侧的山麓就出现了苍白闪光。”   弥诃斯蹙眉,单凭叙述,他都能感同身受萨科当时处境的复杂与承受的莫大压力。   萨科是只谨慎的雀鹰,他并不喜欢纷争,甚至在做首领这件事上也没那么果断、毫无天赋,也正因此,对局势感到担忧的萨科选择向猛禽领地、向弥诃斯求助,但还是晚了一步。   “对于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弥诃斯问。   许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它们的屠杀行为突然而坚决,就仿佛想要把什么东西彻底埋在覆灭的雀鹰领地里一样,并且,对方早有准备。”   弥诃斯陷入沉思,洞内只剩烛火燃时的噼啪声。   “弥诃斯,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一向和平的领地内突然出现了宝物的传闻,紧接着,那能威胁到我们的白色闪光就来了。   我是一只畸形鸟,我的翅膀孱弱,无法在战斗时派上用场,因此,我学会了许多在陆地上狩猎的技巧。   我知道,如果想要捉住一只机敏的野兔,首先要做的就是搅乱它的巢穴,然后,在它可能逃出的每一个洞口上放置捕兽夹,因为慌乱的、失去理智的猎物更容易被捕捉。”   许潮捻着手指,锁链哗啦作响,他的嗓音却更为清晰,带着寒泉般的回音:“弥诃斯,我曾告诉你,袭击我的家伙是鸟,但后来,我想起了一件事。   袭击雀鹰领地的……不全是鸟。”   弥诃斯一愣,复而蹙眉。   许潮眸光染着几分阴霾,语气笃定,毫不作伪:   “在昏迷前,我看的很清楚,就像我们当时遭遇的那样,那群从北边突然出现的鸟群,引来了一大批发狂的陆行种,它们借陆行种的手,屠杀了雀鹰领地。” [32]第32章:雀鹰覆灭前。   虽然在首席工程师面前夸下海口,但只有进入了切赫拉坎密林,许潮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先前对此次勘探远征的困难预想和计划预案做的有多不全面。   原因无他,这片散落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领地、生活着数以万计生物的密林,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没法掘地三尺,更不能架设大型勘矿机器,即便辛宁已经尽可能帮他缩小了目标范围,但想凭借着如此模糊的线索,在占据大陆板块三分之一的密林中寻找一条矿脉,需要耗费的时间难以估量,难度堪比登天。   ……   要不然干脆找个舒服的鸟窝死掉算了,一了百了。   ……   许潮靠在树上,拿着望远镜,观察山体下方的领地,悠悠地想。   进入密林后的第六天,他们来到了一片空行种的领地,看起来是一个和平、安宁的雀鹰领地,面积并不算大,测绘师用半天时间便画好了地形图,分发给所有潜藏在密林里的士兵。   这将是他们的第一站目标,也是许潮计划的第一环。   由于暂时对矿脉的具体位置一无所知,所以,他们需要进行足够的前期铺垫——只有抖动的树冠,才能惊醒更多仓皇的鸟。   许潮琢磨片刻,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林琼,吩咐:“挑选三个士兵,加上你,跟我去领地里转转。”   林琼赶紧接过,兴致勃勃道:“老大,我们是去打劫情报吗?”   许潮眯起眼,目光不亚于看一头无可救药、满脑子只有战斗爽的猪。   林琼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识趣地闭上嘴。   许潮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扔给林琼,“记住这段话,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给鸟讲故事。”   讲……故事?   林琼一头雾水,看着上头大气飘逸的字,想了几秒,没想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只要是许潮的命令,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遵从。   从那天开始,许潮带着部下频繁出入雀鹰领地,雀鹰领地不大,没有天堑依凭,夜晚疏于警戒,许潮扮作游商,开始随机出现在领地边缘,散播他精心准备的宝物故事。   一周后,许潮已经不再需要出现在领地中,在他有技巧性的传播下,到处都流传着那如梦似幻的故事,鸟鸣如助火的柴薪,将寻宝的浪潮推上高点。   现在,他需要做的事就是给予一点小小的推波助澜,然后,静候事态发展。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晨和傍晚,将流体聚能炮简单架设在领地四周的山上,不必开炮,只需威慑,一旦有鸟接近,立刻转移。”许潮嚼着花生米块,冷淡地下令。   “是。”   许潮坐在树干上,俯视雀鹰领地的旗帜,目光却好似穿过图案,窥见那些无法捕捉的情绪。   ——猜忌、疑惑、焦虑、狂热、窃喜,如同烧灼的阴云,在领地上空盘旋。   雀鹰领地的首领并不是个擅长应对这种伎俩的鸟,甚至没法给到许潮的计划以阻碍,他的存在没有被抹杀的必要,这无疑给许潮开了方便之门。   他开始耐心地等待,就像猎人守在捕兽夹旁那般,直到某天夜晚,翻看领地流动监测数据的他发现了异常。   他叫来负责监测的技术员,再三询问后,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   最近一周,总有一队来历不明、数量固定的鸟在每天夜半潜入进雀鹰领地,又在日出前离开,走的不同路线,但时间几乎相同。   那是雀鹰领地防守最薄弱的轮班空隙。   目标这么快就上钩了?还是说……   许潮对着数据思虑良久,敏锐的战争嗅觉告诉他,他该去一探究竟。   “调整仪器,开启最大功率,着重关注这一队鸟的行踪,吩咐驻扎队,将驻点向高处移动五十米,尽可能找出这队鸟的藏身处。”   “是。”   “把发信装置给我。”   “是,您是要……”技术员迟疑一瞬,将小小的发信晶石递给许潮。   “别担心,以备不时之需罢了。”许潮捻着指尖的石头,拿出匕首,在自己的左手臂骨中划了一道。   技术员:“……”   那一刻,没见过世面的技术员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吓骤停了。   血流了下来,许潮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他面无表情地将发信装置塞进被割开的肌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眸,喊医务兵。   “过来,帮我包扎。”   “……是。”   医务兵拿着止血绷带,在许潮的手臂上忙来忙去,突然,脑袋顶上又传来冷淡的嗓音。   “让你们研究的体外组织移植手术,排异问题解决了吗。”   “还,还没。”医务兵吞咽了一下,胆战心惊地抬起脸,却不敢看许潮的眼睛。   “长官,恕我直言,以我们目前的医学水平,体外器官的移植技术远不能保证成功率,一旦出现过强的受体排异问题,受试者可能会立刻因为免疫系统紊乱而极速衰竭,这样禁忌的技术本就不能拿出来研究,用在您身上的话更是……”   “士兵,我虽然不从医,但好歹也有一定的伦理常识,别紧张,我不是想把鸟的脑袋移到我的脖子上。”   许潮叹了口气,“我应该说过很多遍,我只是想给自己手臂上多加一点羽毛,一只鸟爪子,或者半只鸟翅膀而已,你总得想个办法,让我看起来跟那群半原态化的鸟差不多像,对不对?”   “您……您说的是活鸟的……”医务兵瑟瑟发抖。   许潮皮笑肉不笑,语气揶揄:“我亲爱的医务兵,我难道是什么魔鬼吗?”   顿时汗毛倒竖的医务兵:“……”   他赶紧摇头,语无伦次:“不不不,您绝对不是,是我理解错了,如果您说的是短暂嫁接外置器官,或许有办法,但就如我们先前所讨论过的,您恐怕会承受极其剧烈的疼痛,这种折磨是人类无法……”   “等等。”许潮忽然打断了他。   医务兵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注视着许潮的侧脸,原本还云淡风轻、眼梢带笑的指挥官忽然朝着远处看去,面色凝重。   就在那一刻,营地里埋藏在土里的监测器纷纷响起,士兵们迅速拿起武器,看向信号传来的方向。   “什么情况?”   “是震动,地面在震动,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天啊……”   拿着望远镜的林琼倒退一步,急急看向许潮:“老大,是陆行种!”   “我看得见。”许潮蹙起眉,“数量有多少?”   林琼瞥了眼仪器表。“上千只,它们的速度很快,不符合我们对正常陆行种的判断,它们……像是被激怒了。”   “是那队鸟干的。”许潮道。   鸟?   林琼疑惑,他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聆听许潮对于鸟的论断,但经对方提醒,他仔细观察,的确发现了在浩荡陆行种前头,有一队速度极快的鸟。   “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琼急道。   此时此刻,细究冲突突然爆发的缘由已经不重要,一进入密林就亲眼目睹空行种和陆行种的领地战争,未免有些太地狱了,更何况一旦战火蔓延,他们藏身的位置难保不会被卷入其中。   许潮沉凝视线,思考片刻,突然道:“开启炮组,一旦鸟队进入射程范围,就将他们击落,记得留活口。”   “这次我们是真要打劫情报了吗?”林琼一愣,转而惊喜。   “你说呢。”许潮一哂。   “是!”   许潮站在一旁,身后,炮组运转的嗡嗡声与他同频,他平淡地注视着下方的战场,只是片刻,浓重的血腥味便淹没了这片刚才还详和安宁的领地。   攻势来的猝不及防,哨岗的战鸟率先被空中的敌鸟击落,大部分鸟来不及逃走,战鸟们只能负隅顽抗,那群疯狂的陆行种看上去像是蛇类,爬行隐蔽,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原态化时破坏力惊人,它们轻而易举地攀上树屋,开始无差别攻击。   场面一度血腥,夜间受袭,比起人类之间的战争,野兽们的厮杀更原始、可怖,这样的注视逐渐让许潮的胃部有了不适的痉挛。   他垂下眼,即便早已看惯了战争,也依旧感到心冷。   这是一场残忍的屠杀,雀鹰并不是擅长力量和速度的种族,在突然的敌袭面前,它们的阵线如同薄纸,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   “老大,炮组准备完毕,但那队鸟离我们太远,夜晚视野很差,命中率会比预计低。”林琼道。   “……”   许潮沉默着,即便没有林琼的告知,他也早清楚——现在不是开炮的好时机。   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挽回不了这片领地的颓势,贸然加入战局会暴露自身,他从不做赔本买卖,更重要的是,那队鸟急切的行动就是一个预兆——它们察觉到了什么,迫切地想要将某个苗头掐死在这片雀鹰领地内。   这不是许潮现在期望看到的局面,却是他有所预设的结局,从结果上来说,对他有利。   那群来历不明的鸟是那么惊恐、仓皇。   放它们回去,会比在这里出手更有价值。   许潮在瞬息之间判断。   密林间的倾轧和战争是人类无法阻止、也没必要阻止的,人类背负的仇怨已经够多了,他管不了一群蛇和一群鸟的纠葛与苦难。   他从来不是什么慈善家。   “……”   许潮在士兵们紧张的视线中冷声下令:“退至山巅,保持对那队鸟的长距离追踪,警戒周围动向。”   “是!!”   士兵们动了起来,每个人脸色都很严肃,训练有素地转移阵地,许潮落在最后面,松开了手,露出掌心因为长久的攥拳、被指甲印出的一排月牙般的掐痕。   “……”   ——   “莱斯,你确定吗?”   弥诃斯的话音将他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洞内,温馨的灯火跳跃,弥诃斯的侧脸被光描摹,看上去严肃极了。   这个回答的意义太过重要,令他不得不追问。   许潮点了点头,郑重道:   “当然。”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无需说谎。 [33]第33章:“我想住在你家里。”   从北边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鸟群,领地内被故意散播的谣言,未曾见过的神秘武器的震慑,被引来的陆行种,覆灭的领地……   线索混乱不堪,弥诃斯抱臂沉思,很久后,才道:“莱斯,你在香料场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我来到领地后,本想到巡鸟营找适合我的工作,中途,一只名叫摩音的冕雀主动给我介绍工作,说他们是一支农务鸟小队,接了整理香料场的活,缺少帮手,邀请我过去。”   “但这件事很蹊跷,我初来乍到,身上有伤,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算得上拖累,与我搭话的冕雀穿着农务鸟装束,但体态却倾向战鸟……”   “所以你觉得,他们是凶手派来埋伏你的?”   “弥诃斯,身为一只脆弱的畸形鸟,我能活到现在,也是有些察言观色的能力傍身的。”许潮微弯眼睛,看上去有些得意。   “但你找莉娜借了武器,却没有对她和盘托出。”弥诃斯硬邦邦道。   许潮:“……”   他晃荡着手上的锁链,无奈一笑:“我总不能把她也卷进来吧。”   弥诃斯一愣。   许潮诚恳道:“你们已经为雀鹰领地付出了太多,远途奔徙,为了解救鸟质,差点中了对方的圈套,有许多猛禽在和蛇群的搏斗中受伤,这根本不划算。   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我,只有我一只鸟前往,或许能让他们掉以轻心,露出破绽,但如果莉娜和我一起,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导致他们就此销声匿迹,再无线索……”   “线索?”   弥诃斯一哼,打断他,用训斥幼鸟的严厉语气道:“你难道觉得只靠你一只鸟,就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吗?”   许潮闻言,心虚地抿了下唇。   “如果我们不去救你,你现在就是一堆尸骨,就算你再怎么跟我逞口舌之快,这也是既定的事实。”   弥诃斯严肃道:“遇到自己无法处理的危险,首先想到的应当是向他鸟求助,而不是孤身犯险。”   “可……”   “没有什么可是,你是雀鹰领地的鸟,更是猛禽领地的鸟,你死了,凶手得逞,继续逍遥法外,这无疑是纵虎归山。如果你当时先来找我,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线索,而不是只能坐在这里复盘旧事,束手无策。”弥诃斯道。   “……”   许潮的脸隐没在烛火的光里,语气踟蹰,充满自责:“我……对不起。”   弥诃斯摆了摆手,“那些鸟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许潮回忆,“邀请我的是一只冕雀,叫摩音,身材不高,大概有一米七,头上有一缕黄毛,很健谈。他们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午餐的肉汤里下了针对雀鹰的毒,会让我感到头痛,但……我吃的少,效果不明显。”   弥诃斯敏锐地强调:“针对雀鹰的毒……看来,他们很清楚你的身份。”   “他们为了肃清雀鹰领地、确保不遗漏任何一名幸存者,肯定会对我进行一定程度的背调,更甚至……”   许潮的语气冷如寒泉:“你们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时候,那群家伙说不定就在远处看着呢。”   “……”   这惊悚却有很大可能性的猜测,不禁令弥诃斯如芒在背。   在不知不觉中被敌人掌握动向,就如他鸟手中的提线木偶,越是盲目挣扎,就越离死亡更近。   “伏击我的队伍一共有八只鸟,六只小型鸟,两只猛禽,有冕雀、山雀、乌鸫、斑鸠、伯劳、夜鹭、凤头鹰。他们配合默契,不像普通的佣兵,最后出现的,是一只戴着古铜色头盔的隼。”   许潮尽可能回忆道:“那只隼的力量很强,属于相当优秀的战鸟,大概是整只小队的领袖,在战斗中,我试图掀开他的面甲,但它保护得很好,我没有得手。”   弥诃斯想起了自己当时的猜测,语气缓慢:“它很谨慎,也很怕被我看见。”   “我也这么觉得。”许潮思考时,目光斜斜地垂在地上,脸色冷淡:“有一点你说的对,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在劫难逃,那只隼的目的显然是杀死我,但你一来,他便放弃了。   弥诃斯,你有头绪吗?”   弥诃斯摇头:“领地里有近万只隼,能被我记住的也有上千只,原态化下大部分同科鸟类的外表都差不多,如果我和它有交手机会,或许能立刻认出,但……”   “试试头盔呢。”许潮思考:“特定的型号或许有排查方向?”   “你能画出来吗?”弥诃斯问。   “……如果你能解开我的话,我试试。”许潮无奈。   事关线索,弥诃斯同意了,他给许潮递来纸笔,解开了锁链,许潮揉了揉手腕,按着记忆勾画,几分钟后,交给弥诃斯。   拿到成品的弥诃斯注视着上面扭曲的线条,半晌,语气奇怪地问:“你别告诉我,你在巡鸟营到处贴的那张丑陋的游隼告示,是你亲自画的。”   “哦,那不是。”   许潮自我感觉良好地道:“我画的比他好多了。”   弥诃斯怀疑鸟生地看向自己手里这幅雀鹰的大作,忍不住腹诽。   哪里好了?   “所以,看出什么了吗?”许潮满怀期待地问。   弥诃斯放下画纸,在对方希冀的视线里摇了摇头,忍住打击小鸟自尊心的冲动,点评道:“虽然我也想能从中看出什么,但很遗憾,这只是非常常见的防撞盔。”   “哦。”   许潮泄了气,软绵绵地倚靠在桌子上,银发没精打采地蔫在一团。   “先别放弃,你还有一件事没坦白。”弥诃斯轻轻踢了许潮一下:“袭击你那只来历不明的鸟是怎么回事?”   许潮努力回想:“我当时正在河里摸石头,忽然听见附近哨所传来一点噪音,我过去侦查,结果就瞧见一只戴着兜帽的鸟弄昏了哨所的战鸟,夜色太黑,我看不清它的脸,只好尾随它来到西山脚下,那家伙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转了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本打算就这么等它离开再近距离调查,但领地外就传来炮声,我不小心暴露了,只能逃窜,好在发现一个洞口,就躲了进去。”   “后来呢?”弥诃斯诧异:“他就这么放过了你?”   “因为后来,你出现了。”许潮摸了摸鼻子,“那只鸟大概是忌惮你,没有追过来,我以为自己侥幸逃生,结果你冲上来,不由分说、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爪子。”   弥诃斯:“……”   听到这个回答,弥诃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许潮这张脸过分英俊,还挂着一副受害者般的可怜相,弥诃斯绝对给他一翅膀。   “还有一些你殴打我的细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许潮小声道。   “……”   “行了。”   弥诃斯心下烦躁,阻止许潮再说下去。   按照雀鹰的描述,凶手一开始选择西山附近的香料场做伏击地点绝不是偶然,甚至,不大可能是在他们外征时渗透进的领地,而是如同先前担忧的那般,更早……   早到矿灾发生之后,他们便有渠道探听领地内的消息。   看起来,这次对方的行动是一场切切实实的试探性攻击,从结果来看,弥诃斯的运气其实还不错。   如果不是恰好因为他习惯在这个山洞度过筑巢期,能在对方炸山后及时出现,阻断了凶手进一步的侦查,稳住了恶化的事态,领地内的状况绝对会更糟。   单就目前而言,尽快将西山纳入军事驻扎区,彻底切断一切未知鸟的打探途径,是非常稳妥的处理方案,哪怕后续有领地外来的变故,也能及时应对。   ……   这算什么,因祸得福?虽然这祸多半是莱斯替他承担的。   想到这里,弥诃斯看向许潮的目光又不禁带上了几分歉意。   尤其是他必须先去证实莱斯证言的真伪,最起码要查查附近哨所战鸟的情况,虽然他反复要求雀鹰信任他,但他……似乎也没有百分百相信对方说的话。   感受到弥诃斯的目光,许潮抬了下眼皮,无辜地问:“怎么了?”   他顿了一会,见弥诃斯不说话,又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如果之后还能想起来的话,我会知无不言,你能不怪我了吗?”   弥诃斯:“我什么时候怪你了。”   许潮坐在桌子上,用脚拨弄着小凳子,释然一笑:“那就好,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弥诃斯瞥他一眼,望着墙上垂下来的锁链,沉默几秒,才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刚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伤的许潮:“……”   他龇牙咧嘴地弓了下脊背,抬手捂了下自己的胸口,语气轻悠悠:“……好疼。”   弥诃斯眯起眼,走上前,拨开许潮的手,板着脸朝对方捂着的地方按了按,就听许潮倒吸一口凉气,抓着他的手腕,眉心紧拧,嗓音沉闷地抱怨:   “弥诃斯,你要杀了我吗。”   弥诃斯:“……”   居然是真的。   他闷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误,道:“忍耐一下,我现在把你送到医鸟镇去。”   “为什么要去医鸟镇?”   许潮反问。   弥诃斯一愣,有些不解:“你受伤了,不去医鸟镇去哪。”   “我信不过医鸟。”许潮唇线抿着,“凶手已经进入了领地,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又是只手无寸铁的畸形鸟,我想报仇,你不是对我说,遇到危险要求助吗。”   “虽然我是这么说的,但医鸟镇有战鸟驻扎,靠近议事厅,对你养伤有利,更何况,你信不过珀尔托?”   “比起珀尔托,我更信任你。”许潮回答,金黄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弥诃斯的脸,“弥诃斯,我已经把我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只信任你,你就当安慰安慰惊魂未定的我,可以吗?”   虽然听到对方终于卸下心防的剖白,猛禽感到一点隐秘的愉悦,但这并不代表他想答应许潮。   他的筑巢期刚过,领地里麻烦不断,这种时候,他一点都不想再接触莱斯。   他不能再沾染更多烦恼了。   弥诃斯胸口堵着气,无奈道:“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你不能去医鸟镇。”   许潮修长的眉挑起,不依不饶道:   “你已经答应了我的和好请求,为什么不能允许我和你呆在一起?”   “这……”   弥诃斯语无伦次,好半天,才叽叽出几个字来:“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是成鸟,没有一直和首领呆在一起的道理,如果你学不会独立,我会找其他鸟教你。”弥诃斯严肃道。   “……”   许潮恍惚了一瞬,脸上蔓延着浓烈的不情愿,浓重的低气压就像阴云,在他脑袋上下雨,难以置信道:   “你要把我丢给其他鸟?”   “……”   丢?   对方这萎靡受伤的反应,令弥诃斯忍不住自我怀疑——是他说的话太重了吗?   难道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严厉过头的鸟?   不对啊。   这怎么能算丢。   把病鸟送去住院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抛夫弃子的行为吗?   他正反思着,就听许潮用哀怨的语气道:“所以,弥诃斯,你是打算用完我就丢吗?”   ……   他这话一出,无疑于一道惊雷在弥诃斯脑子里炸开。   什。   什么??!   弥诃斯喉咙一滚,吓得倒退一步,堪堪稳住身形,鸟脑袋里暴风呼啸,不由自主地去看对方的手指。   莱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想起来了????   许潮向前一步,逼问:“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你就把我丢给其他鸟?”   “……”   弥诃斯眼睛直了,冷汗凝固在后背,不知道怎么回。   哦,还好,虚惊一场,对方没发现。   ……   ……   好什么好啊,完全不对啊?!   许潮继续指着自己胸前的伤口:“那这里呢?你总要对我负责吧,这可是你弄出来的伤口。”   负责?   弥诃斯脑袋更乱了,他喉咙里唧唧啾啾,半天没说话。   许潮也不说话,就用自己金色的眼睛黯然神伤地和猛禽对峙,过了好一会,他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墙角走。   弥诃斯一头雾水。   这只鸟又要干什么。   他的目光追随着许潮,甚至没来得及想对方明明没伤到腿,怎么突然就行动不便跛起脚来,很快,他瞳孔一缩,吓得脖子毛都炸起来了。   “莱斯,你干什么!”   墙角捧着锁链往自己脖子上绕的许潮闻言,偏头过来,心如死灰地一哂:“我要吊死我自己。”   “你发什么疯。”   弥诃斯怒了:“你是脑子不好的幼崽吗?”   “我脑子好使的很。”许潮继续用锁链缠住自己,在哗啦铁器声中道:“没了你,我也活不久,与其因为被刺杀而死,落得曝尸荒野、尸骨无存的下场,不如现在就一了百了,还能有你给我收个尸。”   “……”   弥诃斯闻言,牙根直痒痒,拳头紧攥,“莱斯,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只是让你去医鸟镇就医,不是让你去露宿荒野。”   许潮充耳不闻。   “你到底想干什么。”弥诃斯受不了了。   “我怕死,我想住在你家,离你近点,我安心。”许潮道。   弥诃斯:“……”   弥诃斯……   弥诃斯还能怎么办呢,他毕竟是一个仁慈的首领。   他只能忍住狠狠啄击对方脑壳的冲动,气愤地伸出翅膀,抓着对方,用试图吓死鸟的速度往议事厅飞。   忍一忍吧,弥诃斯。   他这样安慰自己。   等到雀鹰伤好了,他就把对方赶出家去。 [34]第34章:他的目标……是什么来着。   在弥诃斯家的起降平台落下,又被猛禽小心翼翼地叼放到地板上,许潮终于长舒一口气。   温暖的灯光亮起,空气中满是令人安心的干燥气味,许潮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书堆,却被弥诃斯勾住后脖领扯了回来。   “怎么了?”他问。   “还能怎么了,过来,处理你的伤。”弥诃斯轻声训他。   许潮哦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   弥诃斯勾来凳子,让许潮坐好,转身打开柜子,拿药箱,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叫珀尔托这个医鸟来看看,便听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什么动静。   难道他这么久没回来,家里进小虫子了?   弥诃斯疑惑地转身,然后,就看见令他双眼发直的一幕。   坐在凳子上的许潮正垂着头,在解自己的皮铠。   墙壁上的琉璃灯很亮,那盏是弥诃斯一个月前新换上的,光线从剔透的灯罩射出,将俯首摆弄皮铠扣子的雀鹰完美笼罩,给对方镀了一层温润曛黄的华彩。   他静静坐在那里,姿态安适而闲散,双腿随意伸着,由于解开了胸口与肩头的绑带,深棕色的皮铠微微折落,露出块垒分明、痕迹利落的肌肉。   他的身体线条并不夸张,带着真正在战场上舍命拼杀而留下的矫健和贲张,或深或浅的伤疤在光下如同细银色的缎带,不均匀地分布在他的肩头和腰腹,那些痕迹大多时候都被绷带遮盖,如今赤条条裸.露着,在弥诃斯的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痕迹。   猛禽的眼珠像被刺到了,他眨了下睫毛,就这么一会功夫,莱斯便脱掉了整件皮铠。   保暖的羽绒肩披遮在左手臂上,可供观看的区域多了腹肌,光影漏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洼,就像绘画时刻意保留的暗部阴影。   他静静地呼吸,肌肉就跟着舒张,没过几秒,察觉到弥诃斯的视线,对方便抬起了头。   那对金眼珠望过来,里头酝酿着一个问句。   【可以开始了吗?】   “……”   那一瞬间,弥诃斯忽然发觉与莱斯相比,领地里畅销杂志封面那些被鸟追捧的雄鸟们——所谓‘神鸟的爱子’、‘稀世难求的俊鸟’,也不过是对方发梢沾染的一缕尘。   “把衣服穿上。”   弥诃斯低下头,很忙地翻找着药箱,硬邦邦地道,声音听上去很艰涩,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   许潮歪了下头,银发跟着晃,眼梢蔓延不明显的笑意。   “弥诃斯,我胸前有抓伤。”   “我看得见。”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答道。   “你抓的。”   “我知道。”   “把衣服穿上了,你怎么给我上药?”许潮问。   弥诃斯:“……”   “珀尔托给我上药的时候可没让我穿上,弥诃斯,你的医术不会把我越治越坏吧?”   许潮弯着眼睛,揶揄道,口吻听上去柔软,实则刁钻,视线逡巡在弥诃斯的身影上,一寸寸挪。   他的话每落一句,游隼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到最后,站在药箱旁的弥诃斯俨然一尊猛禽雕塑,   长发垂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许潮弄不清对方的表情,心痒痒的。   他咬住牙关,垂下睫毛,遮住眼底因为好奇而翻滚的晦暗目光,百无聊赖地搓磨着手指。   真想走过去拨开弥诃斯碍事的头发看看,会不会是那时沉浸又迷离的表情?   ……   应该不会吧,毕竟,弥诃斯是只很要面子的鸟。   ……   过了很久,站在药箱前的弥诃斯发出了更大的噪音,在箱子里乒乒乓乓找东西。   “弥诃斯,你不扰民吗?”许潮脚跟拄地,前后晃悠着凳子,好奇地问。   弥诃斯拿起几个瓶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背后的翅膀绕过来,在许潮脑袋上一拍,板着脸道:“再说话,我就用止血胶带把你的嘴粘上。”   “……好凶。”许潮做了个口型。   弥诃斯瞪他。   许潮微微一笑,从懒散的姿势换成挺直坐着,顷刻间,距离拉近,他坐着,弥诃斯站着,脑门正好抵在对方胸口,这个角度,弥诃斯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头顶的银色发旋,和布满伤疤的开阔肩膀。   事实上,这是弥诃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对方的身体,饶是他,也忍不住怔愣与惋惜。   雀鹰身上的伤口,比作为猛禽首领的他还要多。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无法愈合如初,在这具年轻强健的躯体上留下了永久的创伤,他的右下腹有一道一指长的蜿蜒增生。   弥诃斯被那道伤痕吸引了目光,忍不住问。   “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   许潮扫了一眼,“一次意外。”   “什么意外?”   “……”   许潮抿了下唇,露出漫不经心的笑,“首领,你要鸟口普查吗?”   弥诃斯舔着自己的齿列,知道对方这是不想回答了。   对莱斯身上的伤痕,他是有些好奇,但没到刨根问底的程度,因此,他转过脸,默默拿起瓶子里的创药。   看莱斯现在的样子,能跑能跳能说话,肋骨的骨折程度应该没有影响到呼吸功能,胸壁支撑完好,因此,最好的治疗方法只能是外敷草药,以及静养。   至于内伤,适配的药物就多很多了。   他打定主意,心里异样的旖旎心思被年长者的怜爱与惋惜压过,把药倒在药膏贴纸上,缓一会,按了下对方的肋下。   “疼。”许潮吸了口气。   “还有哪疼?”   许潮想了想,又给弥诃斯指了几处。   “坐直了,要是贴歪了药效不好,我可不负责。”弥诃斯道。   他小心翼翼地给许潮贴上药贴,盖住疤痕,东一块西一块,转眼间,对方就像一只破破烂烂又缝缝补补的鸟偶了。   弥诃斯直起腰,端详片刻,发现自己贴的似乎有点紧了,以至于对方一呼吸,药贴就皱。   就这样吧。   揭下来重新贴的话,莱斯指不定又要闹,弥诃斯想。   他转过身,准备给莱斯捣鼓内服的药,忽然听对方开口。   “差不多六岁的时候。”   弥诃斯握着药杵的手一顿,忍住了看过去的动作。   许潮靠着墙壁,又恢复了之前懒塌塌的模样,他小幅度翘着凳子,注视着自己的影子前后摆动,一会紧紧贴着弥诃斯的影子,一会又分开,话音倒是平淡而冷漠。   “还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有没有亲鸟,我告诉你,我有一个母亲。”   “嗯。”弥诃斯心中一动,他知道,主动提起这种话题、直面过去的创伤,对亲历者来说通常需要相当的勇气。   他语气放软了一点,犹如一个循循善诱、鼓舞幼鸟的领袖。   “你说,你不记得她是怎样的鸟了。”   “……”   许潮沉默良久,道:   “……我其实记得。”   他的口吻十分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是一只柔弱但坚强的鸟,听说以前是某个……某个首领的女儿,后来领地覆灭,被流放成罪奴,她并不是我的亲鸟,我只是她捡回来的畸形鸟。”   “从我记事起,她就带我住在一个破烂但隐蔽的棚屋中,门前有一条浑浊的臭水,周围游荡着形销骨立的犯罪者。   日子很苦,但她的脑子精明,手也巧,靠着给有钱鸟做活计维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储蓄,足够我们离开那座营地,到更偏远但安静的地方生活。”   听到这里,弥诃斯心里咯噔一下,迟疑道:“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   房间中有一瞬死寂,连呼吸都凝固住了,好在,许潮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道:   “她很机敏,将棚屋的入口掩盖在一处废墟板下,我们藏了两年,但后来,曾被她救济过的一对母女出卖了她,犯罪者盯上了我们居住的棚屋,杀了当时生病的她,洗劫了她的积蓄。”   “那时的我已经六岁了,在街上学了些偷鸡摸狗的技巧,她死前把我藏在橱柜的角落里,希望我能逃过一劫,但那群畜生砸烂了所有家具,我很难逃走。”   “那你……”   弥诃斯的心跟着一紧,俯视着面前看似平静、实则眼里已经缓缓溢渗出痛苦与遗恨的青年。   “我在厨房里找到了一把刀,那是她偶尔用来劈柴的锈刀,我用那把刀,打算与他们同归于尽,但我赢了,活了下来。”   许潮抬起脸,硬朗的面部线条缓缓舒展,在光影下拼凑出一张淡淡的笑脸。   “弥诃斯,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   弥诃斯注视着他,寂静的深夜里,琉璃灯温暖的灯光无法驱散对方头顶那代表苦痛过往的、厚重浓密的阴云,家具的阴影搅和着苦涩的药香,如同伤口渗出的脓液,在这只雀鹰虚假的笑容和故作轻松的眼睛里流淌。   ……   明明无处倾诉的苦难已经满溢,却仍要竭力压制,他讨厌对方这样做作的释怀与虚伪的镇定。   弥诃斯的眉心缓缓聚拢,沉默着将手里的药瓶放下。   ——   “……”   “怎么不说话?”   许潮与他对视,问道。   他仰着脸,保持着自己惯于挂着的假面,靠在墙壁上的后背却渗出了一丝冷汗,并非疼痛导致,而是因一种事态发展不受控制而产生的懊悔。   他的视线微微失焦,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沉浸在鲜少出现的自我谴责中。   他很少懊恼什么事,因为没必要,对他而言,做错事的代价就是死,只要没死,就说明他始终行在正确的路上……   只不过,正确的路,也可能是充满着压抑和苦痛的道路。   ……   他为什么要对弥诃斯说这个?   ……   他不明白。   许潮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理由。   或许是因为弥诃斯看起来对他的伤痕那么在意,此时此刻,就算满足一下对方的好奇心也无伤大雅,反正气氛烘托到这了,说点与自己有关的反倒能拉近彼此的距离,获得对方的信任,好方便他日后在猛禽领地潜伏卧底,毕竟这也算是重要的伪装环节之一。   也可能是他又发了疯,以为说点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能让弥诃斯多心疼他一点。   ……   许潮一愣,对自己总结出的答案感到疑惑。   等等。   心疼?   ……   他需要一只腹背受敌、闭目塞听的鸟来心疼他吗?   对方只是一只被毒蛇住进家里,却还盲目无知给蛇涂伤药的鸟而已,即便它确实有着柔软蓬松的羽毛和宽大挡风的翅膀,偶尔能露出令他在意的表情,可又能怎么样呢?   鸟的巢穴底下藏着令他觊觎的珍宝,他的目的明明是把珍宝带回去,据为己有,至于鸟的巢穴在未来会如何,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他又何必把自己的往事说给对方听,毕竟,现在的弥诃斯就已经对他毫无戒心了不是吗?   ……   真糟糕,一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   ……   算了,先说些插科打诨的话糊弄过去吧,弥诃斯是只笨鸟,总不会追究他,再专注目标,把……   许潮这么想着,视线缓缓聚焦,无奈地扯了下唇,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见眼前袭来一片阴影,紧接着,他被一对温暖蓬松的翅膀包住了。   “……”   他整个人微微前倾,游隼的翅膀将他整个人连凳子裹在一起,密不透风,只露出一颗银色的头,但还没等他挣扎,就觉自己的脸埋进了鸟儿柔软干爽的胸脯毛中,整个鼻腔都是对方好闻的羽毛味道。   许潮霎时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思维被羽毛扫乱,停在某一个断续的节点上。   专注目标。   目标……   等等。   他的目标是什么来着?   knezz……   哦。   鸟叫。   他整张脸都被舒服的内绒毛糊满了,耳廓传来对方胸脯里有力的心脏跳动声,以及窸窸窣窣的轻微鸟叫,像是亲鸟在哄刚出壳的幼鸟睡觉。   许潮的脑袋彻底停摆了,理智宕机的感觉对他来说极其新鲜,但并不讨厌,他呆愣了两秒,便听头顶传来弥诃斯低沉而慈爱的嗓音:   “莱斯,我很高兴你能敞开心扉,也很庆幸你足够勇敢,能把自己拉扯到这么大。”   许潮:“……”   那一瞬,他是有些僵硬的,灌满了战争败血与阴谋毒汁的脊梁无法弯折,遇到柔软又真挚的细雨,第一反应是抵抗,但弥诃斯的翅膀紧紧抱住他,让他的脑袋靠在厚实的胸脯毛上,抚摸着他的头发,这动作令许潮产生了某种错觉。   他似乎真是一只可怜无助的鸟,正心安理得地躲在亲鸟的羽翼下,被亲鸟用喙梳理羽毛,以作鼓励和安抚。   “莱斯,躲避在年长者的羽翼下并不可耻,没有谁规定鸟必须从往昔的苦难中释怀,这片领地里的伤鸟不计其数,你以后可以不必自己一只鸟承受这些。”   弥诃斯用柔软的语气道: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   许潮听着弥诃斯的话,心中某处凝固的角落突然开始活泛。   他的眼眶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湿润,脑袋也逐渐恢复了清明,思绪可以转动,不再被鸟毛堵住,他知道自己应当说一些感谢的话,巩固一下自己与弥诃斯的情谊,就像每一次大战胜利后坐在营帐里检点自己的战利品一样。   ……   是的。   他的确应该这么做。   他想。   ……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许潮眨了下眼睛,循着自己的心意,伸出胳膊,回抱了一下弥诃斯,手指从对方腋下绕过,往肩背处圈,顺着皮铠摸,指尖擦过一点羽毛,而后,摸到了一点如绸丝般顺滑的东西。   是弥诃斯的头发。   许潮心中一动,将对方的发尾捡了一撮,拢在掌心。   那一瞬,他心中充盈着一种满足感。   弥诃斯的头发触感果然比羽毛还好。   要是能摸一辈子就好了,他想。 [35]第35章(作话有端午番外:偷入猛禽的木巢。   琉璃灯温暖的灯光如流淌的静谧之河,朦胧地洒在弥诃斯的头发上。   ……   已经抱了两分钟了,应该足够了吧?   弥诃斯维持着展开翅膀的姿势,胸口的内绒毛已经被对方的呼吸吹得很热了,心尖垂晃的沉甸甸的慈爱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他开始能感受到雀鹰年轻有力的身体在紧紧箍着他,手臂卡在他肋下,手指正一动一动的,不经意地把玩着他的发梢。   “……”   弥诃斯的心微妙地一跳,低头道:“你好点了吗?”   许潮把脸埋在他的羽毛里,闷闷地摇头。   弥诃斯:“……”   那……要不再抱会?   看在莱斯是只畸形鸟的份上。   ……   额。   弥诃斯眉梢跳了跳,后脑勺处的发根传来轻微的拉力,令他有些不舒服。   “莱斯,你在摸我的头发吗?”他忍不住隐晦地提醒。   他本以为自己说的还算明白,聪明如莱斯,一定能恰到好处地领悟他的未尽之语,把他隐隐作祟的爪子拿开,但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矢口否认。   “没有。”   弥诃斯:“那现在在抓我头发的是什么东西。”   “幽灵。”许潮睁眼说瞎话。   弥诃斯:“……”   瞧。   这真是只喜欢撒谎的坏鸟。   他抬起手,捏着对方的后脖领衣服,把这只坏鸟从自己的胸脯毛上拽起来。   许潮的脸得到了解放,嘴角却遗憾地撇着,手也垂了下来,自下而上地觑着弥诃斯,头发散乱,嘴角不知怎的还抿了一片小小的白绒毛。   他略显不爽地道:“干嘛。”   弥诃斯眼皮一跳,赶紧帮许潮捉掉羽毛,走到桌子边,拿起自己配的药。   “喝药。”   “这次有浆果吗?”许潮捧着杯子,问。   “没有。”   “那……”   “你已经是成鸟了,我不会再去给你摘果子。”弥诃斯抢先答道。   许潮眨了眨眼,捧起杯子,仰头咕嘟一口把药喝了下去,喝完后眉头微皱,擦干净嘴角,“接下来是什么安排。”   “是去睡觉。”   弥诃斯无奈:“明天,我还是得带你去医鸟镇检查一下。”   许潮哦了声,片刻后,眉心一紧,捂了下胃。   弥诃斯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旧伤复发?”   许潮瞧着他,慢吞吞地动嘴皮子:“饿了。”   弥诃斯:“……”   “这次还有苍鹰可吃吗?”许潮问。   “现在出去打猎的话太晚了。”弥诃斯无可奈何地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收起来,心知鸟一饿起来就没完没了,不吃上饭是睡不着觉的,想了想,“我去楼下食堂找点吃的来。”   “我和你一起去。”许潮闻言,开始窸窸窣窣穿衣服。   “我一只鸟去就行了,带你太慢了。”弥诃斯制止他。   许潮受了伤,这药才刚贴好,需要静养,如非必要,他不想对方动来动去。   “那怎么行,偷东西吃这么大的事……”许潮嘟哝。   弥诃斯拳头攥紧,打断他:“不是偷,是找。”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黑灯瞎火偷偷摸摸。”许潮道,说完,又恍然大悟:“也对,你是首领,能走正门进去。”   弥诃斯:“……”   根本不对,其实这么晚了,首领也只能走后门进食堂……   当然,这话他懒得跟许潮解释。   他把许潮搁在屋里,翅膀一伸,没了踪影,十几分钟后提着只处理干净的山鸡和一把带土青菜上来。   他娴熟地支锅,左边炖青菜汤,右面烤山鸡,许潮在房间里踱步,没过一会,伸头来烦弥诃斯。   “首领,我上次穿的睡衣在哪?”   “……”   站在烤架前的弥诃斯背影忽然僵直了一瞬,他慢吞吞地用刀肢解山鸡,声音混在火焰的噼啪声里听不清:“……丢了,你等一会,我再给你找一件。”   丢了?   许潮眯起眼,用惋惜又受伤的语调道:“怎么丢了,是因为我穿过,你不喜欢吗?”   弥诃斯用刀在山鸡身上划划划,纠结道:“……不是。”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他穿过的那件衣服已经被筑巢期的他带进山洞,在某次失去理智后粗暴使用,给撕成碎片了。   “那就好。”许潮转身就走,边走边问:“你丢哪去了,我去垃圾桶找找,兴许还能翻到。”   他刚迈步,弥诃斯就反手扯住他的衣领,用相当难以言喻的目光盯他。   许潮立即回以一个良善的微笑。   弥诃斯认真道:“莱斯,需不需要我把你也塞进垃圾桶里?”   “……”   许潮一哽,视线漂移,不经意地落在对方身后被大卸八块、塞满了调料的烤山鸡身上:“那还是不了。”   说完,他觉得不够恭敬,又加了个“首领。”   “那么,你现在能安分点了吗?”弥诃斯又问。   许潮点头,很丝滑地被对方请离小厨房。   二十分钟后,香飘四溢,火候稍微有点轻的山鸡非常鲜嫩、汁水充沛,青菜汤清淡可口,许潮坐在小桌前,和弥诃斯分食了今晚的夜宵。   收拾好垃圾,弥诃斯来到自己的起居室,给许潮找睡衣。   又是一件弥诃斯穿过的宽松长袍,但与之前的那件不同,这件的穿着痕迹比较多。   许潮接过时,像是在意般摩挲了几下,左右看看。   弥诃斯连忙道:“家里没有新的衣服了,先凑活一下。”   “没关系,这件就很好,我只是好奇这件的材质,比我上次穿的舒服一些……对了,弥诃斯。”   许潮左右看看,疑惑道:“我的毛氅呢?”   弥诃斯忍不住抚额:“有没有可能,那是我的毛氅。”   “哦。”   许潮纠正措辞道:“你的毛氅呢?”   弥诃斯:“……”   许潮一脸为难:“没有你的毛氅,我睡不着,你家地板太冷了。”   弥诃斯脑子里卷起乱糟糟的毛线团。   ……   这是什么道理,睡地板也没有多差,怎么说的跟他虐待莱斯一样?   “我不清楚,你上次把我的毛氅拿走了。”弥诃斯叹了口气道:“我一共只有两件毛氅,一件被你在雀鹰领地弄丢了,另一件现在也被你弄丢了。”   许潮:“能再买一件吗?”   弥诃斯蹙眉:“那毛氅是用我的羽毛做的,买不到,要是再做,会有些麻烦。”   “是掉毛太少了?”许潮好奇。   弥诃斯欲言又止。   掉毛少是一个原因,为了保持优越的飞行能力,成鸟的换毛期本就缓慢,要收集足够制成毛氅的羽毛,少说也要半年,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换毛期通常在筑巢期结束后才会开始。   本来,借用了莱斯的手后,他的筑巢期已经有了结束的趋势,但对方这么一住进他的家里,就难说了。   “差不多吧。”   弥诃斯避重就轻地敷衍过去,看向好奇鸟鸟莱斯,“借用别鸟的毛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你有入睡困难,可以收集自己的羽毛交给我,我替你找衣匠来制作,工艺和我的差不多,如何?”   这下,沉默的换成了许潮。   羽毛啊……   人类能长出羽毛的话,他倒是想试试。   但论起对毛氅的喜爱程度,他还是更喜欢弥诃斯的,毕竟对方的羽毛蓬松柔软,晒过太阳后还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香味。   不过,既然能用羽毛做毛氅,是不是也能用羽毛做被子?   用弥诃斯的羽毛做出的被子应该很好睡,就是不知道要用掉多少羽毛,用太多可不行,弥诃斯的胸脯毛在他这里已经是比黄金还价值连城的宝物,而需要攒太久的话,他又有点等不及……   等等,这么想的话。   或许直接抱着弥诃斯睡效果会更好?   许潮陷入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好在,弥诃斯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理智。   “莱斯?”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许潮反应过来。   弥诃斯嗯了一声,从柜子里找来许潮之前睡过的毯子,抱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莱斯,你的毛氅是不是放在家里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偷偷趴在树枝上偷窥,啊不,观察对方的时候,记得雀鹰披着他的毛氅坐在窗口看书,如果没穿出去的话,大概率还在家里。   闻言,许潮也一愣,回忆片刻,惊讶道:“好像真的是,不过……”   他疑惑地看向弥诃斯:“你怎么知道?”   弥诃斯:“……”   哦。   “合理推断。”弥诃斯梗着脖子道。   “那首领很厉害了。”许潮笑着,有些惋惜道:“我还以为你其实很关注我,擅自高兴了一下呢。”   这话里有话,层层叠叠,令心里有鬼的弥诃斯不自在,他伸开翅膀,转身起飞,打算趁着拿毛氅的时间缓解一下气氛,却忽然听背后的许潮叫他。   “等等。”   弥诃斯回头,看向许潮。   许潮猛然想起了什么。   他家里衣柜隔板下还藏着他之前用来提炼充能晶矿碎片的坩埚!   他把那东西藏得很隐秘,只要不被搜家,一般不会被发现,但隔板中空,敲击时会发出声音,敏锐的弥诃斯难保不会怀疑什么,这会要是被他发现就麻烦了,即便能够解释清楚,日后也是个变数。   虽然逗鸟很有趣,但逗鸟反遭老虎钳重击,可就不好了。   “弥诃斯,我和珀尔托去叉小田鼠时我把它脱下来,挂在了衣架上。”他道。   有了精确的位置,省去了翻找的时间,弥诃斯回来的很快,将毛氅扔给莱斯,问:“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   许潮抱着毛氅,点了点头。   “去睡吧。”弥诃斯道:“我还得去西山那边看看,天亮前可能回不来,明早自己下去食堂吃早饭。”   许潮闻言,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你还要去工作?”   “我是首领。”弥诃斯没有解释,只道。   至少今晚,他必须在西山处和战鸟们一起警戒,查看附近哨所的情况,明天也有很多事,比如拟定建立新军事驻扎区和防御工事的事宜,将全领地贩售石片的商人全部传唤摸排一遍,看看有无疑似的消息泄漏点,尤其是近期有去过雀鹰领地的,重点观察,另外,有一件事他额外在意。   对西山以及矿脉等情况有所知情的,除了领地少数的高层,就只有最开始发现这条矿脉的商鸟与矿工们,而对他们的处置,除了最开始的决断,后续跟进,他记得是加里曼在负责。   ……   应该不会是这里出了问题吧。   弥诃斯蹙起眉头,表情严肃,心里琢磨着,振翅入空,飞入漆黑的天空。   许潮站在地上,远远地望着他,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   刚还有一点鸟气的房间霎时安静下来,随着弥诃斯离去,许潮的影子逐渐凝固在地板上,他撤掉了所有表情,分明的五官显出几分冷淡,睫毛遮下,狭长的眼睛吞咽着黑暗,平淡如水的目光落在自己臂弯里厚厚的毛氅上。   羽毛沾染了少许弥诃斯的体温,染着许潮的指尖,干爽极了。   今晚,陪着他睡的只有这件毛氅。   过了一会,许潮动了动,确认周围再也没有猛禽的视线,他走到墙角的书架上,百无聊赖地找了一本书。   《羽被编织与缝纫要点——衣匠基础入门》   还有这种书?   弥诃斯到底是要把自己培养成首领,还是万事屋老板啊。   许潮的眉梢一挑,眼睛弯了一下,他抱着毛毯走向自己常睡的角落,走了几步,忽然脚尖一转,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是弥诃斯的起居室。   反正猛禽今晚不在,家里的木巢明明空着,却还让受了伤的鸟睡在地上,实在太没有鸟道主义。   他用了零秒时间打定主意,零点另一秒给自己找好理由,如高高在上皇帝巡视自己的寝殿般,推门,踱步进入弥诃斯的起居室。   入目是一张超大号的低矮木巢,四周木栏翘起弧度颇小,比起巢,更像一个超大号碟子,它置于房间中央,月光从一旁的窗户投射进来,照亮木巢内部。   碟子一般的巢最大程度还原了鸟儿们喜欢的舒适巢穴,弥诃斯的也不例外,他的木巢里面铺着一床薄薄的羽毛被,周围散落着柔软的内绒毛,看上去像堆积起来的柳絮,或者棉花,令人只是看一眼就能预想到躺在上面的松软感。   许潮的起居室里也有木巢,但只放了一床被子,比起弥诃斯的,很不宜居。   大概是这里鸟羽很多,空气中飘散着干燥好闻的浅淡味道,像是要把许潮浸泡进去一般,角落里有一个木质枪架,用来搁放弥诃斯的长枪,此刻长枪不在,只有枪架,旁边是两个超规格的立式衣柜。   擅自打开鸟的衣柜是不礼貌的事,许潮是个礼貌人,不会这么干。   他将视线收回,迈着前所未有的轻快步伐,抱着毛氅走到木巢旁边,坐了下去,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钻进了巢里。   【好、温、暖。】   许潮轻舒一口气,将毛氅披在身上,弥诃斯的木巢和他本鸟一样,都有着让人快速入睡的能力。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羽毛里,任由困意包裹自己,沉沉睡去。 [36]第36章:交错的心绪。   西山矿脉裂口外,亲卫营临时驻扎区。   弥诃斯先花了点时间重新巡视可疑点,但毫无收获,随后在靠近驻扎区的位置落下,踏入密林。   远远的,他看见加里曼在山洞外踱步,临时警戒灯照亮他的半边身体,影子被拉的老长。   现在已经进入后半夜,天色漆黑如墨,但为了提防可能到来的袭击,许多亲卫营的鸟都在哨点待命,弥诃斯因为送莱斯回去而临时离开了一段时间,加里曼承担起替他值守的任务,眼下弥诃斯回来了,也是该让加里曼去休息一段时间了。   弥诃斯舒展眉头,拨开林叶,抖动翅膀,刚要开口呼唤对方,忽然,站在一侧的加里曼停下,对着身侧石洞的阴影开了口。   弥诃斯凝视着加里曼的面容,瞬息之间读出对方的唇语。   【找到莱斯了吗?】   “……”   莱斯?   弥诃斯的动作一顿,心中涌出几分迟疑的情绪。   加里曼找莱斯干什么,他之前应当已经提醒过对方不必纠结对方的下落。   他停下脚步,在密林中隐蔽前进,来到靠近山脚的地方,将自己彻底隐在阴影中,支棱起耳朵。   隐约的男声从加里曼看向的山洞阴影处传来。   “还没。”   石洞外,可疑的阴影晃动少许,就像有鸟恭敬地低下头。   密林安静,凭着优秀的听觉,弥诃斯捕捉到了少许话音。   “先统,我们……全力搜索,没有……莱斯……踪影。”   有些陌生的嗓音,听上去很年轻。   加里曼的眉头越发紧皱,“就没发现一点可疑的线索吗?”   浓稠的阴影凝固着,不久,声音又传出来:“……斥候鸟……首领……从山洞里离开……抓着……”   弥诃斯的手指摩挲着皲裂的树皮,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他没听错,加里曼是在询问莱斯的动向,并且派出了斥候鸟监视他?   与此同时,加里曼一愣,思考片刻,脸上显出几分愠怒。   “弥诃斯?”   “你是说他把莱斯带走了,却没告诉我?”   感受到他的不满,阴影里的鸟又说了什么,这次嘀嘀咕咕的,弥诃斯没听清,但加里曼的反应更加耐人寻味。   ——鸟的话显然激起了加里曼的不满。   燕隼背着手,在石头上走来走去,跺地的声音震耳欲聋,颇有怨气的碎碎念在山洞里回荡。   “你不必说这些,他就是瞒着我,他从不信任我,上次为了那点小事就惩罚我,现在就连自己找到莱斯也……”   “不对,莱斯?”   加里曼瞳孔微颤,眉头紧蹙,“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他上次说莱斯没有……”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忽然,他想起了弥诃斯对他说过的话。   莱斯没有完全失忆,等春祭结束,弥诃斯就要和莱斯谈谈……   ……   !!   他神经质一般咬着自己的指甲,焦躁地抖着羽毛。   “等等,他难道……”   “不,不行。”   “……”   加里曼呼吸紊乱,几秒后,背过身去,眼里流露出少许阴狠,稳住混乱的思绪,咬着牙念叨:   “如果这样的话,就必须再……”   “必须什么?”   “……”   “?!”   突然,他背后传来一道沉稳冷淡的嗓音,这嗓音加里曼听了小半辈子,闭着眼也能分辨出来者。   他心陡然一慌,像是见了鬼,吓得耳朵微微上提,猛然转身。   密林中,身披夜露的弥诃斯走了出来,宽大的翅膀没有收拢,静静垂在身边,在地上遮出一小片阴影。警戒灯的刺目白光笼罩在他肩头,映照他理石般冷硬的面容。   他黝黑的双眼陷在眼窝里,刀子一样的视线投过来,刺得加里曼脊背生寒。   “弥、弥诃斯,你回来了?”   像是没想到弥诃斯会突然出现,加里曼小小地吞咽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像是在欢迎对方回来,视线却不经意地瞥向自己身旁的山洞阴影。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回来?”   “没,我刚还要去找你。”   “是么。”   弥诃斯一哂,骤然扇动翅膀,极速飞到加里曼身边,大步流星地朝着山洞的阴影走去,目标明确,气势汹汹。   “弥诃斯,你去哪?”   加里曼一愣,脸色立刻一变,试图叫住对方,但弥诃斯充耳不闻。   他步履带风,富有压迫感的影子在石墙上掠过,他手臂一伸,从一排刀架上取走了一把狩猎弯刀,刀尖雪亮,如同他压抑着郁气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低声咆哮,嗓音如滚滚云雷。   “滚出来,否则,杀无赦。”   “……”   首领的威逼何等恐怖,山洞中充满了摄人的压迫感,弥诃斯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冷冷一哼,正要动手,就见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只身材不高的鸟走了出来,他相貌平平,穿着毫无特色的战鸟皮铠,脊背略微佝偻着,眉眼低垂,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弥诃斯眯起眼,端详着对方的脸,逐渐抬平手里的长刀,锋利的刀刃直直逼上那只鸟的脖子,刀身上抬,逼迫对方抬起头来。   陌生的脸。   “你的名字,职位。”弥诃斯冷冷呵斥。   “法兰。”没见过的鸟颤着声道,“是先统的斥候鸟。”   他们身后,反应过来的加里曼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弥诃斯,你先等一下……”   “闭嘴。”   弥诃斯一抖翅膀,气流直扑加里曼的脸,厉声警告:“加里曼,一会再算你的账,敢上前一步,你这个先统就别当了。”   加里曼:“……”   弥诃斯的目光一瞬不瞬,直直刺在名为法兰的鸟的脸上:“我没有在亲卫营里见过你,你的种族是什么?”   “……黄腹山雀。”   “进入原态化给我证明。”弥诃斯冷声道。   “……”   法兰喉结滚了一下,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抵抗的意图,待弥诃斯收回刀后,进入原态化。   黄腹山雀是一只中小型鸟,原态化后有一米多长,鲜黄色的腹毛从皮铠的缝隙里鼓出来,漆黑的鸟头垂着,看上去唯唯诺诺。   弥诃斯打量他:“黄腹山雀的话,你脸颊的白纹呢?”   法兰有些紧张,喉咙里鼓出夹杂着喳喳的细音,解释道:“首领,我是杂交种,血脉不纯。”   “你的亲鸟都是什么。”   “黄腹山雀和乌鸫。”   乌鸫是一种浑身漆黑的小鸟,如果黄腹山雀与乌鸫杂交,后代确实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外表变异。   弥诃斯沉着脸,手腕一挑,手中长刀贴着法兰的羽缝伸进去,将对方的翅膀挑起,注视着对方翅膀上一处少毛的部位,有着丰富经验的弥诃斯瞬间判断出,那是被锐利的尖锐物洞穿后留下的伤口。   “一个月内,你的翅膀受过伤。”他这话是个肯定句,语气幽幽,“怎么造成的?”   法兰紧张地解释道:“我跟着先统出征雀鹰领地时,不小心受的伤。”   听上去很合理的解释。   弥诃斯的刀往下滑,轻轻一斩,挑掉了对方的皮铠,刀尖擦过对方下腹的羽毛,露出底下还没完全愈合好的伤口。   “那这里呢,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伤?”弥诃斯继续问。   法兰一愣,像是没想到弥诃斯如此敏锐,鸟头抖动,隔了一会才道:“是我去领地外狩猎留下的伤口。”   “你一只斥候鸟,狩什么猎。”弥诃斯语气越发冰冷。   加里曼见状,立刻道:“是我让他们去的。”   “弥诃斯,我的下属有定期外出狩猎保持战斗状态的习惯,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呵。   弥诃斯当然知道。   身为先统,加里曼麾下有一些亲卫兵,这在领地军职的安排上是不合规矩的,但出于对义弟的纵容与信任,他给了对方配备一定数量私军的资格,毕竟,一旦他遭遇不测,即便是先统,如果手中没有任何军力支配权,加里曼也很难迅速进行权力交接、整顿领地,他不希望对方到时又置身自己曾苦恼过的棘手局面中,但现在看来,他给加里曼的权力似乎有些过大了。   大到对方敢派斥候鸟监视他的举动,大到胆敢欺骗他……   见弥诃斯没有松口的意思,加里曼又忐忑而羞恼道:“弥诃斯,你不信我吗。”   “信?”   弥诃斯胸膛重重起伏一下,他眯起眼,冷锐的目光在法兰脸上狠狠刮过,而后收起刀,看向加里曼。   “那你告诉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加里曼脸色一白,脸上的肌肉紧绷,“……你听见了?”   “我还不聋。”   弥诃斯冷冷道,“我以为当众伤害领民已经是你肆意妄为的极限,现在看来,我是太纵容你了,以至于你敢跟踪领民,乃至监视首领行踪!”   “……”   跟踪领民,监视首领。   ……   闻言,加里曼呼吸一滞,神情出现了少许呆滞,咀嚼着弥诃斯的话,肩膀微微放松,像是逃过一劫,随即怒气和委屈骤然上涌,忍不住提高音调:   “你早就知道莱斯在哪,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必要。”弥诃斯道。   “什么?”加里曼一愣,恼怒在他脸上凝固,看上去有些滑稽。   “身为首领,我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确认莱斯的安全与清白,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更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你,你这只独断专行的鸟!”加里曼气到抓狂。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一旦他在骗你呢?”他咬牙切齿,愤怒地抓了下自己的鸟毛,“你真以为那只雀鹰是什么良善的鸟吗,那家伙……”   “加里曼,你对他好像有敌意。”弥诃斯抱臂,敏锐地蹙起眉,“据我所知,你们之前应当只有过一次矛盾。”   “……”   加里曼的话音戛然而止,嘴唇张着,在弥诃斯带着探究的视线里,颤抖着闭上。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石头般合在一块,脸色铁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对他有敌意?哼,弥诃斯,你也看得出他上次是在故意激怒我,我打他,他根本没躲!!”   “那也是你施暴在先。”弥诃斯纠正他。   加里曼狠狠跺地:“那又怎么样!从他来了,你就一直偏向那只雀鹰,上次是,这次也是。”   “所以你就要派鸟跟踪他?莉娜向我汇报,他们将莱斯失踪的消息告诉你,你却没有派鸟通知我,还将他们扣押在议事厅,加里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弥诃斯上前一步,揪起加里曼的衣领,狠狠道:“公报私仇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我不在,自己就能无法无天吗?”   加里曼瞪着眼珠,愤怒咆哮:“我无法无天?是啊,我就是公报私仇了,我就是要给那该死的雀鹰套麻袋打一顿,不然我气不过。   弥诃斯,这次的袭击突如其来,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担心领地的安全,想要替你排查隐患,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不信任我,却向着一只外来鸟。”   “你把那些外来鸟视为手足,可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鸟毛下面藏的是什么心,燕隼领地当初是怎么覆灭的,你难道忘了吗?!”   弥诃斯一愣,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悍厉的眸子一拧,制止道:“加里曼!”   “弥诃斯,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加里曼怒火中烧:“如果不是当年雀鹰领地背叛我们,燕隼领地又怎么会覆灭?盟友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外来鸟,我派我的斥候鸟夜以继日地巡逻,你不领情,反而质问我,你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弥诃斯抿着唇,脸上阴云密布。   加里曼一字一顿,“弥诃斯,是你亲口告诉我,这个领地值得信任的只有我们兄弟彼此。”   “……”   弥诃斯胸口强烈起伏,沉默地盯着加里曼。   他的确说过。他当然记得,时至今日,他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错。   自前首领去世,是他们相互扶持着挽救凋敝的领地、保卫内忧外患的家园直至今日,但这不意味着弥诃斯就该被这亲情裹挟。   “你还说过,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不会斥责我。”加里曼的怒容里藏着有几分失望。   弥诃斯冷着嗓子嘲讽:“那是你八岁时候我对你说的,你现在多大。”   加里曼:“……”   好吧,他现在是挺大了的。   弥诃斯严肃道:“加里曼,你不必怀疑我对你的信任,更无需对我感到失望,如果我对你不够纵容,早在你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把你绑到议事厅上面去了,但你不仅是我的义弟,更是猛禽领地的先统,保护领地,爱护领民,永远不做有愧于领地的事,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他看着加里曼,口吻郑重。   “而我,作为首领,作为你的义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犯了错,我绝不会姑息。”   “……”   加里曼目光复杂地看着弥诃斯,没有说话。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收起你的脾气,西山遭袭击,未知的敌人在暗中蠢蠢欲动,情况严峻,我没有太多时间来处理你幼鸟期的遗留问题,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弥诃斯侧过身,露出自己身后站在原地畏畏缩缩的法兰,紧紧盯着加里曼的脸,不放过一丝细节。   “回到开头的问题,我没来的时候,你说,必须什么?”   “……”   加里曼垂下头,怒气偃旗息鼓,面部表情开始凝固,沉默的影子就像浓稠的沼泽,在他脚底拖拽。   山洞里气氛一时沉重,警戒灯的白光幽幽照着,劈在弥诃斯严肃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难熬的沉默煎熬着,直到加里曼艰难地吐字。   “……没什么。”   “……”   是吗。   没什么。   弥诃斯凝视着加里曼,脊背像是钢板一般挺着,良久,眼睛垂下,闪过一抹难以言明的失望。   他偏过头,挥了挥手:“带上你的斥候,去休息吧。”   “嗯。”   加里曼不敢看弥诃斯的眼睛,闷闷点了下头,“破晓时候我来替你。”   弥诃斯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直到加里曼离开,他才垂了一下肩膀。   他忽然觉得有点疲惫,想念家里温暖的木巢。 [37]第37章:另一半木巢。   日出前,加里曼如期来换班,弥诃斯简单叮嘱他几句,便往议事厅飞。   他飞得很快,用尽全力上升、俯冲,呼啸的流风封堵了听觉,让他能暂时摒弃烦恼,毫无顾忌地享受飞行的乐趣。   他有多久没单纯地在天上飞一飞了?   弥诃斯拍打翅膀,苍翠的树海在他身下倒退,这场景令他想起年幼的时候。   在他被燕隼领地的首领梵修捡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领地内没有愿意和他玩耍的幼鸟。   彼时陆行种袭击频繁,空行种各领地之间关系紧张,争夺资源导致的小规模战争频发,许多成鸟排斥外来鸟,尤其是外来幼鸟,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将有限的资源让给非本领地的鸟,在他们眼中,这是一种无用的消耗。   梵修并非一个细心的首领,领地里的事务繁忙,经常将他折磨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因此,年幼的弥诃斯只能偷偷到织布厂帮忙,换取少许功勋,勉强果腹,唯一快乐的时光是在夜深时拍打着翅膀,在林子上空飞一会。   他是只很有天赋的游隼,在四五岁的时候就飞得又快又好,每当他在天空上翱翔时,他都能短暂忘却烦恼,就像倦鸟回归了温暖的巢穴。   空行种是属于天空的,他尤其如此。   并且,得益于他的速度和超出同龄鸟的灵活性,他常常能轻松躲避那些让他滚出领地的亚成鸟的辱骂,并且光明正大在那群坏家伙头上拉屎,作为挑衅。   瞧啊,只有笨蛋才飞得慢。   OYO。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后来,他在林子里遇见了加里曼。   作为首领梵修的幼鸟,加里曼在年幼时并未继承首领的良好基因,他只是一只翅膀幼嫩的毛茸茸团子,想学飞,试图从树枝上往下跳,结果鸟爪被卡住,绝望又无助地在树上挂了好几个小时。   弥诃斯好奇地落在树枝上,低头看着被卡在缝隙里,还在不断扑腾的幼鸟爪子。   “你在干什么。”   他用清脆却老成的嗓音,认真问:“伪装蝙蝠吗?”   “你才伪装蝙蝠,鸟屎。”   软乎乎的叫骂从树下传来,“我可是最厉害的燕隼!”   “哦。”   弥诃斯歪着脑袋,扑棱着还没完全长成的翅膀,“可我没见过厉害的燕隼会挂在树上。”   “你!”   加里曼叽叽喳喳地骂他,气得像只水球,在树上晃荡,“我只是不小心。”   “需要我帮忙吗?”弥诃斯好声好气地问。   “哈?”   加里曼做了个引体向上,歪着扭头:“你怎么帮我。”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弥诃斯动了动鸟爪,张开自己刚刚变硬的喙,用力一啄。   咔嚓。   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响起,加里曼的鸟头忍不住抖了一下,开心地叫了几声,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还不会飞啊!   他惊慌地看着弥诃斯继续去啄树枝,刚要出声阻止,就听啪嗒一声,树枝彻底断开。   弥诃斯满意道:“好了,你现在可以……”   “叽叽——!”加里曼惊慌失措地往下坠。   pia。   重物落地,激起一片灰尘和树叶。   弥诃斯迟疑:“……飞了。”   “……”   他站在树枝上,偏头看着地上被鸟砸出的小坑,等了半天,也没见燕隼幼崽爬上来,犹豫再三,还是道:   “还活着吗?”   噗嗤。   一只鸟团子爬了出来,它脑袋顶着枯叶,圆溜溜的眼珠显出几分气急败坏和凶悍:“你说呢?”   弥诃斯飞下树,在他身边踱步,像教导主任一般道:   “太好了,但我得提醒你,这里不能睡觉,会感冒。”   加里曼:“我没打算睡觉!”   “那你在干什么。”弥诃斯歪着脑袋,见加里曼不说话,恍然大悟:“你不会飞?”   加里曼的心窝一下戳了一把刀,叽叽直叫:“我会!”   “哦。”   弥诃斯煞有介事地点头,拍打着翅膀,“那你飞起来我看看。”   加里曼:“……”   他啄着鸟毛,不甘心道:“我,我今天状态不好,暂时不想飞。”   呵。   喙好硬的一只鸟,   弥诃斯吐出嘴里嚼的一叶草籽,问:“你的家在哪。”   “议事厅。”加里曼回答。   这只住在议事厅的幼鸟,大概是首领梵修的鸟崽,弥诃斯想。   对方把他捡回领地,救了他一命,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放任对方的鸟崽在危险的林子里过夜。   “我送你回去吧,你一只鸟在外面太危险了。”   弥诃斯一叹,他抓起加里曼的毛团身子,在对方的反抗声里扑腾腾地飞远。   ——   议事厅依山而建,经过多次翻修,如今的样子比弥诃斯记忆中的更为恢弘。   他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像往常一样确认议事厅灯火依旧,安定祥和,遂落到家中的起降平台。   群山之间,逐渐变成蓝粉色的天空如轻薄的帷幕,离日出的时间越来越近,弥诃斯打了个呵欠,轻轻拉上外间的纱帘。   一般来说,筑巢期过后的他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累积的疲惫感则在几天后彻底消解,令他重新变成以往精力充沛的模样。但今晚事出突然,连轴转的猛禽始终精神紧绷,保持着亢奋状态,这会回到家里,被压下的困意才彻底涌了上来。   他放轻脚步,摸着黑朝角落里看去,隐约瞧见地上有一团黑影。   应当是睡着的莱斯,他想。   对方估计睡的很熟,听见他的动静都没翻身。   弥诃斯凝望着那团黑影,踟蹰片刻,最终收回试图点燃琉璃灯的手。   折腾了一天,莱斯也累了,还是不要去打扰对方了。   弥诃斯垂下眼,挪到自己的起居室门口,拧了拧松乏的眉心,来到衣架旁,缓慢又倦怠地脱掉皮铠。   金属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打在一起,如同流水奏乐,在静谧的起居室里响起,毛领摩挲着肌肉,在经过皮肤时擦出少许令人耳根发痒的声音,弥诃斯将皮铠挂在架子上,抖了抖翅膀,伸开胳膊,舒展着胸背的肌肉。   他揉着自己的肩膀,由于是在自己最放松的领地里,谨慎的猛禽丝毫没有察觉木巢里睁开了一对金色眼睛。   起居室内昏暗无比,南侧的窗户被厚帘遮盖,透出一道朦胧的天光。   灰扑扑的光带打在弥诃斯的后背,斜着劈过去,照亮他脊背的累累伤痕,摹着明晰的腰线与肌肉。   棕色的头发垂到背心,随着歪头的动作,遮住了那些战争勋章。   刚劲的肢体宛如美术馆中央古朴又震撼人心的古典派作品,尽情泼洒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可这看在有心人眼里,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欲盖弥彰。   弥诃斯伸了一会懒腰,像在进行某种酝酿睡意的仪式,过了一会,疲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打了个呵欠,喉咙里鼓出梦呓般的细碎鸟叫,手伸进头发里随意抓了几下,便转身,阖着眼,下意识往自己的木巢里走。   一步。   两步。   弥诃斯伸出翅膀,把自己搁进木巢里,正要原态化成游隼,把自己团起来入睡,手掌忽然触到一个温暖的东西。   似乎是条……手臂?   ……   等等。   他的木巢里为什么会有手臂?!   弥诃斯的困意陡然散了,即刻惊醒,瞪大眼睛,伸手抓来墙上的琉璃灯,点亮。   明亮的灯光温柔洒下,照亮木巢里的一切。   映入眼帘的是埋头在软枕里、只露出半边脸的许潮。   他穿着弥诃斯给他找的睡衣,整个人占据着木巢的侧边,因为不在中间,所以弥诃斯上来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他陷在木巢里,腰下盖着毛氅,宽阔的脊背伏着,暖呼呼的羽毛被他压在身下,只露出一点边缘。   熟睡中的鸟卸去了一切防备,狭长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处铺下阴影,过近的距离更凸显了他五官比例的完美,英俊得无懈可击,如同画像,浓郁的荷尔蒙直往弥诃斯脸上扑。   弥诃斯的手拄着木巢侧边,瞳孔颤抖,嗓子干涩,心跳快要冲出胸膛。   健康的鸟儿睡觉时大多没有额外的保暖需求,它们更习惯进入原态化,把脑袋插进温暖的背部羽毛下,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鸟球,弥诃斯也不例外,因此,他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穿上衣,只勉强套了条裤子,这也导致了,他清晰记得自己碰到对方手臂时的触感。   平滑,温热,有力。   ……   该死。   莱斯怎么会跑到他的木巢里?   弥诃斯拧着眉,搓了搓自己的手肘,那块皮肤像是烧起来了,很不对劲。   筑巢期卷土重来的感觉令他心惊。   他一定是对雀鹰过敏,得赶紧离开。   弥诃斯吞咽了一下,强制自己把目光从许潮脸上挪开,仓皇地坐起来,准备逃出去,却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道重重的呼吸音。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惊醒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带着少许沙哑和困倦的男声就慢吞吞地响了起来。   “弥诃斯,你回来了?”   “……”   木巢内静谧,充满磁性的年轻男声传来,酥麻感立刻从弥诃斯的脊背钻上天灵盖。   弥诃斯的呼吸都快停了,不敢回应,手脚发软地继续往木巢下面爬。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来,勾住了他的裤腰。   “把灯闭了,太亮了。”许潮哑着嗓子嘟哝,手劲不大,但拽的弥诃斯一个趔趄。   “放开。”弥诃斯恼羞成怒,拍掉了对方的手。   许潮的手垂下,落在满是羽毛的木巢里,他这会醒了,没什么精神地掀着眼皮,逆着光去瞧弥诃斯,抱怨道:“大晚上的,你干什么。”   “是该我问你。”   弥诃斯脖子上青筋鼓着,极力忍耐,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在我的木巢里。”   “这还用问吗,我来睡觉啊。”许潮用胳膊挡着脸,像是畏光,嘴唇一张一合,催促:“闭灯,我把木巢让你一半。”   说着,他挪了挪,把自己睡过的半个被窝让给对方。   弥诃斯的耳羽飞快的扇,像坏掉的电风扇,脸色僵硬,嗓音发紧:“你……鸟屎的,我从不和其他鸟一起睡,你自己睡吧。”   说完,他啪一下闭上了灯,动静很大地站起来,往木巢外迈。   “等等,弥诃斯。”许潮突然叫住他。   弥诃斯充耳不闻,直到许潮拉他手腕,“你别走,我出去。”   弥诃斯一愣,转回头看他。   许潮坐了起来,头发睡的乱糟糟的,里头还粘着几根鸟毛,揉了揉眼睛,拖着自己的毛氅站起来:“这里本来就是你的木巢,我出去睡。”   “不必了,外面冷,你受了伤,需要热量。”   弥诃斯蹙眉,看着他的伤口,作势要站起来,却被许潮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   弥诃斯登时定在原地,思绪往被对方掌心熨烫的皮肤上汇集,由于离得近,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羽毛味。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抢了你的巢。”许潮低着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声音搔得弥诃斯心痒。   许潮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走下木巢,灯光照着他的身形,显的有些单薄。   “晚安,弥诃斯。”   砰。   门关上。   弥诃斯坐在木巢边,脑子浑僵僵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追出去,让莱斯回来睡,他体质好,就算一夜不睡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但他动不了,被某种自私的情绪绊住了。   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来到门前,落锁,然后转回头,倒进木巢里,仰头望天,喉咙里发出无措的鸟叫。   木巢温暖,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气味,令他感到安心,但其中夹杂了少许陌生的味道,是雀鹰身上的,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这又使他无所适从。   那鸟睡过这里,弄乱了他的半边木巢,留下了体温。   ……   鸟屎的。   这还怎么睡?   ……   弥诃斯迷乱地闭上眼睛,额头沁出细汗,伸出翅膀,蜷缩起来,挣扎许久后,自暴自弃地将手慢慢伸了下去。   ——   门外,许潮站在黑暗中,一双金色眼睛明亮清醒,他靠在门板上,缄默地聆听门板后鸟儿几不可闻的压抑叫声。   某一瞬,他忽然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点变化,这感觉对他来说陌生而新奇。   只是听着鸟叫就………   呵。   或许这间房子里,在苦恼解决麻烦的,不止弥诃斯一个。   ……   他垂下头,忍不住换了个站姿。   好粘稠的鸟叫,他想。   就是叫的再响一点就好了。 [38]第38章:kiney。   体力消耗后,睡眠质量果然好了不少,但由于惦记着领地,日出后不久,弥诃斯便醒了。   他满打满算睡了四个小时,起来时身上的疲累还没完全消解,侧躺在木巢里缓了一会,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   一片安静。   莱斯还在睡吗?   该不会因为没睡到木巢就离家出走了吧。   想到这里,弥诃斯的困意消散了大半,他赶忙起来,穿上皮铠,推门——   没推动。   他差点忘了,昨晚莱斯离开后,他把门锁上了。   弥诃斯懊恼地把锁打开,开门,清晨的光从头顶的空井投来,将树屋里照的亮堂堂,他视线飞速一巡,定格在角落的书堆里。   那里有一道鼓起来的影子。   他轻手轻脚地接近,俯身瞧去,只见许潮蜷缩在书堆之间,身上裹着毛氅,膝盖弯着,头枕着一个小靠垫,睡得正香。   阳光虚虚洒落,照得他睫毛分明,眉骨下积了一块阴影,像泉池浅处的水洼。   这角落对他一只身高腿长的鸟来说,属实有些逼仄了。   弥诃斯盯着他瞧了一会,心中没由来涌上几分后悔。   他怎么能让一只还受着伤的鸟睡地板呢。   现在想想,睡木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在他思考时,许潮的眼皮颤了颤,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脸埋在毛氅里,深深吸了一下,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弥诃斯?”   许潮睡眼惺忪地抬头望,困乏地蹙着眉:“几点了。”   “八点。”弥诃斯装作路过,声音远远飘来:“睡的怎么样?”   “地板太硬了,后背疼。”许潮嘟哝着翻了个身,下巴埋在枕头里,隐秘地打量着弥诃斯的背影。   弥诃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像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转而道:“既然醒了,就穿好衣服,到食堂吃饭。”   “好啊,你也去吗?”许潮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揉了揉肩颈,随口问道。   水声哗哗,盖住了他的话音。   许潮:“……”   弥诃斯在洗漱,没听见许潮的问句,等他洗完,一抬头,许潮已经站在了他身旁,手拄着门框,神情懒散,目光却凝定,逆着光盯他。   弥诃斯脖子上搭着毛巾,随意擦了擦颌角滚落的水珠,微微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怎么了?”   “刚说你没听见,来这再问问,你陪我吃饭吗?”许潮语气随意,自来熟地走进洗漱间,他体格修长矫健,一进来就填满了大半空间,室内光线顿时暗淡下来,变得昏暗又逼仄。   弥诃斯闻言,总觉得对方这话问的别扭。   什么叫陪他吃饭,这鸟是什么没有亲鸟喂就吃不下饭的幼崽吗?   “我也下去吃。”弥诃斯道。   许潮嘟哝一声,抬手,越过弥诃斯的肩膀,去够对方身后的水脂皂。   弥诃斯又后退了一步,刚好挡在架子旁。   许潮无奈地撇着眉,指了指对方后背:“弥诃斯,把那个给我,还有毛巾。”   弥诃斯:“……”   他挡开许潮的手,心里异样,板着脸训道:“自己拿。”   “好吧。”许潮耸肩,目送着弥诃斯离开。   空气中飘着草药味清洁泡沫的味道,是弥诃斯刚用过的,刚才凑近时,许潮恰好在对方的鬓角处闻到了一点,好闻极了。   他将水脂皂握在手里,在温和的水流中缓慢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弥诃斯没出起居室,他是怎么把自己的手弄干净的。   用羽毛吗?   一想到总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弥诃斯可能在夜晚摸黑用羽毛擦手,许潮就觉得有趣。   想看。   他弯着眼睛,心思飘远,动作磨蹭,很快,弥诃斯的训斥就从外面传来。   “莱斯,你在洗什么这么久,不要浪费水。”   “知道了。”许潮懒洋洋地回一句,擦干净手,走出门。   ——   早饭在议事厅的群鸟食堂吃,由于许潮是病号,弥诃斯给他要了一碗大杂烩康复粥,吃的许潮眉头直皱。吃完后,弥诃斯因有要事先行离开,许潮在厅外逛了逛,散步结束后,又回去睡觉。   下午,百忙之中抽空回家的弥诃斯抓起偎被窝的许潮,把他送到医鸟镇,交给珀尔托,但许潮坐在镇子外的长椅上,态度抗拒,不配合就医,根本不进门。   “你很怕看病吗?”弥诃斯抱臂睨他,疑惑道。   “不怕。”   “那为什么不进去。”   “你和我一起进。”许潮摆弄着手指,觑着弥诃斯:“我怕你把我丢在这,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回去。”   弥诃斯眯着眼,“我一会有事,等你治疗结束,我让珀尔托送你回去。”   许潮不置可否,脖子梗着,金眼珠狐疑地盯着猛禽。   弥诃斯催促,“看着我干什么,赶紧进去,珀尔托来了。”   许潮慢吞吞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转身,目送弥诃斯离开。   检查结果还算可以,脏腑的震伤需要修养一段时间,除此之外没什么问题。   之后的日子里,弥诃斯变得非常繁忙,日日早出晚归,即便许潮赖在对方的树屋里,依旧经常只有晚上才能听见鸟回家的动静。   与此同时,领地内的气氛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百鸟春祭的节日氛围因为西山突遭的袭击而散去,巡鸟营加强了领地内巡逻队的规模配置,亲卫营大量战鸟出动,驻扎在西山的裂口处,很快,在西山建立全新瞭望营地与防御设施的政令正式公布,领地内有关的基建队伍和贸易商人都活跃起来,大量资源在议事厅的安排下向西山调遣、运输,领地里的鸟嗅到了不同以往的态势,虽不至于恐慌,但都议论纷纷。   自弥诃斯成为首领,领地内欣欣向荣,和平安宁,猛禽领地近十年都没有如此大规模修筑防御工事的动作,难免令鸟多想。   那段日子里,只有许潮过的还算轻松自在。   他白天遛弯,晚上看书,弥诃斯回来了就和对方说会话,再也没有偷偷进入对方的木巢睡觉,安分到反常。   一周后,弥诃斯总算快马加鞭将棘手的事情打点完毕,为了安抚家里被冷落已久的病号鸟,特意从市场采购了一小壶六禽醉,以及一袋子蜂蜜酿蛙,寻思晚上带许潮到起降平台上野餐,但他到家后,发现家里没有鸟的踪影。   弥诃斯将食材放进小厨房,到处找了一圈,甚至连木巢也没放过,但一无所获。   他心慌了一瞬,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雀鹰应当是自己走出去的。   是在遛弯吗,还是在食堂吃饭没回来?   弥诃斯拍打翅膀,在天上巡了一圈,没过多时,便听见了吵闹的鸟叫声。   议事厅后的花园里,丛丛树影婆娑,黄昏的日光柔和,笼罩着开满鲜花的绿荫,庭院旁,许潮坐在一个宽敞的木椅上,银发如同流水抽出的丝线,在微风下微微晃动。   他穿着一套弥诃斯眼熟的衣服,大概是对方闲不住,从他衣柜里顺走的日常装,最朴素的麻布衣服却被他穿得边角挺括、剪裁适宜,宽阔的肩背与健硕躯干笼在其中,蛰伏着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他似乎没注意到弥诃斯的窥视,仍在慢条斯理地编着手中的草蚱蜢,一对琥珀般的眼珠藏在其下,流转着沉敛而凝练的光。一群小个子的鸟团子们在他脚边叽叽喳喳,有的抱着他的腿,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玩具。   “哥哥,我有份吗?”   “这个太小了,我要大蚱蜢。”   “太狡猾了,你又赖着莱斯!我也要。”   “……”   居然变成幼鸟王了?   弥诃斯诧异地靠近一点,注视着对方手巧地编出几只草蚂蚱,分给着急的鸟团子们,低笑着说了几句,就像在地上撒了一把美味的谷粒,幼崽们黏黏糊糊地鸣叫、跑开,欢欣雀跃。   黄昏的柔光从林叶罅隙中刺入,他如有所感地抬头,琥珀色的视线投向天空。   伸开双翼的猛禽悬停在橘黄色的天空下,绵柔的云霭像他羽毛的延伸,许潮见弥诃斯来了,眼睛弯起。   “你回来了?”   弥诃斯嗯了一声,落地,鸟团子们看到他,用比在许潮身边还热切的喳喳声呼唤弥诃斯,将体格高大的首领团团围住,弥诃斯脸上展现慈爱的笑意,在一声声软乎乎的“首领”中弯下腰,挨个去摸团子们的脑袋。   鸟崽们的注意力从许潮手里的草蚂蚱,立刻转移到了弥诃斯身上,叽叽喳喳道:   “首领,你好久都没出现了,你吃饭了吗?”   “我这里有亲鸟给的虫酪,你要吃一口吗。”   “首领,你看我,比上个月长高了两厘米呢。”   “kiney,翅膀……”   一只夜莺团子软乎乎叫着,钻进了弥诃斯垂在地上的翅膀底下。   它这么一动,不少鸟团子都不满地嚷嚷着什么“我也要首领抱抱”“不许你一只鸟钻”之类的话,奋力往弥诃斯的翅膀底下挤,没过一会,他的翅膀就鼓起来,底下鸟头攒动。   “哎呀,不可以对首领不敬。”一旁,出来遛鸟崽的成鸟们看到这一幕,吓得手忙脚乱跑过来,却被弥诃斯安抚住了。   他给了个没关系的手势,索性坐在地上,由着鸟崽们在他的翅膀底下捉迷藏,轻柔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吹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许潮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弥诃斯,夕阳的光晕为猛禽镀上一层毛边,柔和缱绻,惬意非常。   他拄着下巴,目光流连在对方脸上,忍不住打趣:“弥诃斯,你一来,他们都不缠我了。”   弥诃斯抬头看他,翅膀底下的鸟崽们也挤着毛茸茸的头,睁大自己圆溜溜的眼珠,像地里长出来的一排圆枣。   幼鸟软乎乎地反驳:“没有,我们也喜欢,莱斯哥哥……”   “油嘴滑舌。”许潮揶揄。   弥诃斯:“你还有资格说别鸟?”   许潮靠在椅子上,忍不住一笑。   弥诃斯陪幼崽们玩了一会,成鸟们不愿耽误他太多时间,便纷纷把鸟崽们领回了家,草地上顿时安静下来,弥诃斯坐到许潮身边,两只鸟悠然地享受着日落西沉的静谧。   “你最近一直在陪他们玩?”弥诃斯问。   许潮从桌上拿来幼鸟爱吃的浆果碟,推给弥诃斯:“你不在家,我闷得慌,出来找点事情做。”   弥诃斯不吃幼鸟喜欢的浆果,倒是对许潮搁在桌上的草蚱蜢感兴趣,他拿起一只,左右看看,“你还会叠这个?”   “刚学的,你要看看吗?”   许潮胳膊一伸,从自己身后的草丛里捻了一片长叶,自顾自地开始叠,他的动作娴熟,手指灵活,细长草叶在他指尖飞速变形,变成一个灵活的蚱蜢,起初,弥诃斯眼里充满赞赏,但很快,他的目光有了几分闪躲,到了后半段,他就不看了。   许潮把叠好的草蚱蜢推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弥诃斯耳羽抖了一下,“你手很巧,学东西快,为你高兴。”   “哦。”   许潮压着草蚱蜢,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弄出一点沙沙的噪音,而后在弥诃斯越发拘谨的脸色中站起来,爽朗地笑道:“多谢夸奖了,首领,不过我饿了,我们去食堂吃饭?”   “不必,家里有。”弥诃斯道。   许潮一脸惊喜:“你买了?”   “算是吧。”   他们又聊了一会,弥诃斯不愿带他飞,两只鸟遂并肩走回家去,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许潮忽然想起什么,问。   “弥诃斯,kiney是什么意思?”   这个发音他听过好几次,第一次是珀尔托说的,后来在艺术宫的小园丁鸟也叫过,这会幼崽们又对着弥诃斯叫,听上去像个昵称。   弥诃斯开门的动作一顿,微妙地看着许潮,欲言又止,“……你不知道?”   许潮避重就轻道,说的模棱两可:“我这个情况你也清楚。”   弥诃斯:“……”   缺失亲鸟疼爱的畸形鸟的确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吧,弥诃斯想。   他迟疑良久,背过身去,在开门声里解释。   “kiney是猛禽领地的俚语,含义上,是对哺育自己的亲鸟的亲昵叫法,有时候也可以用来称呼关系亲密的长鸟。”   许潮听完解释,恍然大悟。   用人类的话讲,差不多是爸爸妈妈的意思,只不过范围更大,且不分性别。   许潮又好奇:“那我能叫你kiney吗。”   弥诃斯:“……”   他握着门板的手一顿,青筋缓缓鼓起,哑着嗓子道:“不能。”   绝对不能。 [39]第39章:“你也不要我了吗。”   “为什么不能?”   许潮追问,他顺手把门带上,像只缀在弥诃斯尾巴上的粘鸟虫,振振有词:“你不就是我关系亲密的长鸟吗?对了,你还做饭给我吃。”   “那你岂不是也能这么叫楼下食堂里的厨子鸟?”弥诃斯反道。   “不是不行。”许潮煞有介事地点头。   弥诃斯:“……”   猛禽围上自己小碎花围裙,准备开始收拾食材,闻言,毫不吝啬地给了许潮一个游隼白眼,嫌烦,把他推出了小厨房,支使道:“去把你睡过的毛毯叠起来,书收好。”   “我一会还要睡的。”许潮道。   言外之意是,别收了。   弥诃斯将伸出爪子,拿出家里本来就有的山鸡,轻轻安抚案板上的食材,随后,干脆利落地用爪子斩下一条粗壮的鸡腿,他举起食物,姿势就像拿着长枪,幽幽地吐字:“我数三秒。”   哦。   弥诃斯真是一只凶鸟。   “……”   许潮立刻拔腿就走,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   弥诃斯胜利般哼哼两声,全然没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也跟雀鹰一样,变得幼稚了许多。   他将鸡腿涂抹酱汁,放在火上烤,又拿出许久没用的焖锅,将购买的蜂蜜酿蛙搁进锅中,过水清洗后,开始切配菜。   果核甘来点,青菜来点。   香草汁,来……   “今晚吃什么?”   许潮的声音像蛇,毫无征兆地从弥诃斯背后卷上来。   弥诃斯头皮发麻,握着香草叶的手一抖,墨绿色果实被挤爆,草汁顺着他的指缝滴到锅里。   他在火焰的炙烤声中回头,发现许潮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单手插着兜,下巴离他的肩膀很近,正抬着头,俯视锅里的食材,目光慢吞吞地移过来,与弥诃斯对视。   弥诃斯:“……”   许潮:“……”   扰乱了猛禽下厨的始作俑者眼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一脸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见弥诃斯不说话,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没话找话:“这是什么全新的榨汁方式吗,嗯……很特别,就是不太卫生。”   弥诃斯的手指微微攥紧,草叶差点被他碾烂在掌心。   许潮从桌台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弥诃斯:“擦一下?”   “不必。”弥诃斯转过身:“这里不需要你,坐着等吃饭。”   “那多不好意思,我怎么着也得给你打个下手。”许潮开始在小厨房里转悠,这看看,那碰碰,瞧见了桌上的六禽醉,当即凑回弥诃斯身边。   “你买酒了?”   “对,听你上次提起,似乎很有心得,我猜你喜欢就买了,如果你伤好了可以喝一点。”弥诃斯道,“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今晚我守夜。”   “……”   许潮忍不住一笑,里头促狭的意味让弥诃斯忍不住别开目光。   他感觉得出,弥诃斯大概在试图安抚他。   特意带鸟可能会喜欢的礼物回家,这行为像极了亲鸟照顾幼鸟。   “感谢你的好意,但今天不太行……酒能放吧?”许潮无奈一笑,可惜道。   弥诃斯是只善解人意的鸟,他以为许潮是身体还没好,不便喝酒,“当然,酒可以存在家里,如果你不喝,可以等以后珀尔托和莉娜来喝。”   ?   许潮脸上的笑意淡了,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鸟,语气不善:“这壶不是特意给我的吗,关他们什么事。”   弥诃斯打开锅盖,用汤勺蘸了点汤汁,放在唇边尝了尝,随口道:“不是特地买的,谁喝到算谁的,你想喝,以后可以再买。”   许潮:“……”   弥诃斯真是,送礼物怎么还往回收。   ——   很快,在弥诃斯绝佳厨艺的支持下,丰盛的晚饭做好了。   蜂蜜酿蛙满满一锅,汤汁浓郁,香气扑鼻,炙烤山鸡腿皮脆多汁,肉质鲜嫩,多余的鸡骨煲了汤,奶白色的鸡汤入口醇厚,没有一点油星,趁着弥诃斯做饭,许潮下楼遛了一圈,提回来一袋脆甜的浆果。   “你什么时候下楼买的?”弥诃斯略有惊讶,他没听见许潮出门的动静。   许潮啃了一口手里的浆果,腮帮子缓慢咀嚼,话音温吞:“在你片鸡骨的时候。”   “你有功勋吗?”弥诃斯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没有。”许潮自然地把浆果袋放到厨房,清洗,边洗边道:“从你兜里拿的。”   弥诃斯:“……”   这鸟,用他功勋的时候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许潮又道:“过几天我打算去巡鸟营接一些任务,总不能赖在你这里白吃白喝,房租还是要交的。”   弥诃斯把围裙解下来,有些无奈:“你是完全不打算回自己的家了吗。”   “你要赶我走吗?”许潮偏过脸,啃着浆果,只露出一双温和又认真的琥珀色眼睛。   “……”   弥诃斯为难地舔了下唇,“等你伤好了再说。”   “好。”   许潮咔嚓一下,咬下来一大块浆果,唇角愉悦地牵起,答应道。   弥诃斯把餐桌搬到二楼起降平台,天还没完全黑下去,夜空微晴,有鸟在高空溜达,气温舒适,非常适合野餐。   他们亮起树屋外的灯,惬意地分享了一桌子食物,许潮询问了领地的近况,弥诃斯挑了些安全的说,提及找工作,他又推荐给对方一些适合养伤期间去做的轻松工作。   有了香料场的前车之鉴,弥诃斯再不敢放许潮一只鸟出门找工作,谁知道对方再会不会撞见什么要命的鸟。   夜深,他们互道晚安,弥诃斯进入起居室,许潮在角落里围着毛氅看书。   他还挺喜欢看书的,阅读有一种令人平心静气的魅力,尤其是猛禽领地里的读物,有着人类书籍没有的独特风味,了解一门全新的种族文化对他来说充满新鲜感,如果人生有得选择,他大概会做文字考古之类的工作,又或者单纯当一个档案馆管理员,而不是做指挥官。   或许就这么窝在弥诃斯家的书角里就很好,游隼是只涉猎广泛的鸟,书籍的领域宽广到许潮难以想象,他甚至偶尔会思考猛禽的书架上有一本《如何假装自己是只雄鸟》是何用意。   这事还需要假装吗?   许潮百思不得其解,但考虑到对方书架上还有诸如《怎么教幼鸟拉出完美的鸟屎》《鸟类经济学》等大相径庭的书,他立刻释怀了。   在弥诃斯家里的日子多么惬意,每天摄入一些知识,有毛氅可盖,还有弥诃斯给他做夜宵……   ……   弥诃斯。   对了,今晚,那群鸟崽子甚至好运地钻到了对方翅膀底下。   许潮闭上眼,一周前意外收获的拥抱、以及自己偷听到的、带着水声的鸟叫令他沉静的心又痒了起来。   他又开始想念弥诃斯起居室里的木巢了,铺满了羽毛,那么温暖。   弥诃斯现在在做什么?   许潮仰躺在地毯上,思绪一拐,擎着书的手缓缓放下,视线投向黑漆漆的起居室门。   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窥不到半分鸟的行踪,隔着一扇门,就像隔着天堑。   啧,碍事的门。   不然把门板卸下来吧,这样,猛禽就没法靠着一个弱不惊风的小锁隔绝他,自欺欺人地躲木巢里偷偷叫。   就是不知道以弥诃斯的工作效率,多久能把它安回去。   许潮的心思像掉进了浑浊的染缸,从里到外都黑透了,眉间涌上少许戾气。   有时候,恶劣的念头一起,就很难再压住。   他将书扔在地上,与弥诃斯相比,知识瞬间没了吸引力,毛氅随着他站起的动作滑到地上,堆起一个小丘。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甚至故意弄出点动静,好让弥诃斯知道他没睡。他来到起居室的门前,像个幽魂一般徘徊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见弥诃斯不开门,遂将目光转向小厨房。   那壶装在瓷白瓶里的六禽醉正静静搁在桌上,攫取着许潮的视线,散发着令人沦陷的气息。   喝一口应当没关系,猛禽领地的酒不见得有人类的酒那么猛烈,喝得少一点,大概能够保持清醒。   而且,弥诃斯心软,绝不会拒绝一只喝醉的雀鹰露宿在他门外。   许潮垂着眸,略一思索,走向小厨房。   ——   莱斯来了。   莱斯在门口不知道干什么。   莱斯走了。   他去哪了?   弥诃斯坐在木巢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进入备战状态,竖起耳朵,紧张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声音消失了,是终于去睡觉了吗?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对方的试探偃旗息鼓,弥诃斯战栗着的羽毛逐渐服帖下去,他叹了口气,刚要把自己重新摔进木巢里,就听门上传来沉闷的叩叩声。   有鸟拍着门,像夜晚出门的勾魂鸟,锲而不舍地唤他。   “弥诃斯,弥诃斯。”   弥诃斯从木巢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抖着耳羽,不敢应声。   他应当装睡,只要他没回应,莱斯应当不会闯进来,事情能得到完美的解决。   嗯,好主意,就这么办。   他屏息以待,正当弥诃斯自欺欺鸟、试图掩耳盗铃地安慰自己时,门外的呼唤消失了,没等他松口气,只见门把手被拧了一下,门徐徐打开。   吱呀。   “……”   脆如薄纸的防线被突破,弥诃斯浑身僵直,脑袋宕机,有点不知所措。   等等,这鸟闯他的起居室怎么这么顺手?   门外,一团高大的黑影驻足,填充了整个门框,酒精的辛辣味顺着飘来,对方隐在黑暗里,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走进来。   今夜有云,迷蒙的月光从窗棂洒来,照得许潮的银发灰蒙蒙的。他手里提着一壶打开的六禽醉,步伐没了平日的稳健,有点虚浮,幽魂一样飘到弥诃斯身边,膝盖一软,坐在木巢边,把脑袋搁在了弥诃斯肩头。   他醉得不轻,没啥力气,带着馥郁酒香的呼吸灼热,扑在弥诃斯颈项上,要不是弥诃斯扶他一把,这会估摸着直接栽进木巢里去了。   弥诃斯支他,就跟支一团七荤八素的软泥一样,这边扶好了手臂,那边肩膀就靠过来,要是扶肩膀,头就往弥诃斯的额角上捱。   就这,弥诃斯心里最初涌上的旖旎早就消失不见,尽管后背毛毛的,手指也有点发软,但莱斯的状态显然更棘手。   他到底喝了多少,这只鸟难道酒品其实非常差吗?!   “醒醒,莱斯。”   弥诃斯拍了拍搁在自己肩窝里的许潮的脸,试图唤醒他,但收效甚微。   许潮意识不清,把他当鸟形抱枕。   弥诃斯没辙,拎了下掉在地上的酒壶,发现基本都空了。   这酒辛辣,劲足,喝多了醉得快,吃饭的时候小酌就算了,大半夜喝这么多,就算是酒量很好的鸟也撑不住。   弥诃斯蹙眉,忍不住念叨:“不是说不喝吗,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许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哑着嗓子,口齿模糊地解释:“没发疯。”   “那你这是来干什么。”弥诃斯真想叨他,但脾气好,忍住了。   许潮:“来找你睡觉。”   弥诃斯:“……你把我吵醒了,还说来找我睡觉。”   他叹了口气,扯着醉鸟的脸颊,一板一眼地质问:“你酒品不好,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许潮嘟哝。   “那你喝什么酒。”   “不是你给我买的吗。”许潮倒打一耙。   弥诃斯板起脸,训斥:“我让你喝这么多?”   醉鸟用脑袋拱他,不忿道:“是你要把我的酒给别的鸟,我才只能都喝了。”   这是什么歪理?   弥诃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继续训斥,就见许潮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腿上,声音闷闷,鼓起勇气问:“弥诃斯,你告诉我,你送我的酒,还赶我回去住,是也不要我了吗?”   弥诃斯:“……?”   原本气愤的猛禽突然瞪圆眼睛,无措地看着自己腿上的银色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回。   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莱斯从回来后就闷闷的,难道全是在想这些?   他什么时候不要他了? [40]第40章:“那只游隼,是你。”   弥诃斯托着许潮的头,试图把这只心思脆弱闷闷不乐爱胡思乱想的雀鹰的脑袋抬起来,但对方迷迷糊糊,把所有力量都搁到了他手心,弥诃斯一时没抬起来。   他没辙,只好弯下脊背,头发垂在许潮耳畔,无奈道:“我没有不要你,你先起来。”   许潮不答,更用力地抱紧了弥诃斯的腰,像只狗皮膏药,扒上猛禽就不下来。   “莱斯,别撒酒疯了。”弥诃斯道,语气压低,话音如羽毛,轻轻扫着许潮的脸颊:“放开我。”   许潮挑起眼皮睨他,金瞳蒙着雾:“你去干什么。”   “我去给你弄点醒酒的药来。”   “我不信。”许潮把脸重新埋回去。   弥诃斯微微蹙眉,抓着许潮后脑勺的头发,轻轻用力,试图把对方拉起来,加重语气,催促道:“快点。”   “不。”   许潮闷呼呼递出话音。   弥诃斯:“……”   倔鸟。   还是只发了疯的倔鸟。   他在心里蛐蛐。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弥诃斯叹了口气,看着伏在自己膝间的许潮,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发旋,半是劝慰半是哄道:   “我不会丢下你,莱斯,我没有赶你回去住,也没有想把你的酒送鸟,你太紧张了。”   “……”   许潮不答,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就像鸟儿提起自己的耳羽。   眼看有戏,弥诃斯又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和我一起出去。”   他话音落下,木巢内寂静了很久,但腰上被箍着的力道有所放松,弥诃斯耐心等了一会,只见许潮慢吞吞地抬起脸,像蜗牛从壳里出来,目光如同试探性地外伸的触角。   雀鹰喝酒上脸,又喝了不少,这会埋了够久,已经把弥诃斯的腿间给捂热了。   “你先保证,你不赶我出去。”许潮道。   “可以,我保证。”弥诃斯看着他,认真道:“不把你丢出去。”   许潮的脊背直起,抬起头,凑近,费力地凑近去瞧弥诃斯的脸,醉大发劲了,视线好久才聚焦,口齿不清道:“我……我还要睡木巢。”   弥诃斯:“……”   唉。   何等丧权辱鸟。   堂堂首领,连自己的木巢都守不住。   弥诃斯心里唾弃,脸上无奈,只能应了:“好。”   “我想你跟我一起睡。”许潮又道。   弥诃斯没辙,生怕自己拒绝后雀鹰又开始撒酒疯,“好。”   反正只是哄一只醉鸟睡觉,等对方睡了,他就离开,也没什么。   他这么安慰自己。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潮才迟疑又缓慢地松开了手。   他窝在木巢里,弥诃斯走出起居室,到小厨房里弄了一碗草本醒酒汤,一转身,半披着毛氅的许潮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幽幽望他,一双金眼珠里充满深沉的、不清醒的幽怨。   弥诃斯把药端给许潮。   许潮啃着碗沿,啃得咔咔作响,像是要把自己被抛弃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你去太久了,你果然不要我了。”   “没不要你。我下次快点,你别再啃碗了,家里碗不多。”弥诃斯道。   许潮闻言,结束了自己对碗的霸凌,咕咚咕咚喝完了药。   酒醉的雀鹰眉头紧皱,喝完,伸脖子找弥诃斯要浆果。   弥诃斯摊手,给对方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没有浆果。”   许潮迷茫了一瞬,眼睛微微眯起,他好像忘记了家里有他在晚上刚买回来的脆浆果,弥诃斯这么说,他就信了,嘴里嘟嘟哝哝地往回走。   ……   看上去真醉了,不是装的。   弥诃斯凝视他的背影,微微垂下眼,将碗简单用水一冲,正准备放回碗架,却听见身后脚步声又转回来了,许潮站在他背后,用手扯他衣角。   “睡觉。”   他嗓子冷冷的,说出的话像命令,带着一点酒气醺过的迟钝,颧骨处的皮肤微微发红,削弱了骨相的攻击性,英俊的不得了。   弥诃斯垂着眼,脊背微微发酥,视线从莱斯的脸往下,沿着笔直的手臂,落到对方的手上。   因为酒精的生理性影响,许潮的手背攀爬着微青的血管,皮肤状态比平时红,是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一方面,这令他看上去人畜无害,另一方面,又有些过于惹鸟遐想了,透着青春、勃发的张力,荷尔蒙被酒精催过,爆炸性地侵袭着感官,令鸟目眩神迷。弥诃斯坚信,他这副样子单独出去,没过一会就会有大胆的雌鸟来搭讪,甚至把他捡回家去。   酒醉的鸟看上去很好哄,但弥诃斯没忘记对方用手臂箍他时的力道。   弥诃斯仓促地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就像被幼鸟叼着衣角拖回木巢的亲鸟,唯一区别是,他的脚步有些局促、虚浮。   起居室的门关上,许潮率先坐进木巢,舔了舔嘴唇。   察觉到雀鹰的小动作,弥诃斯问:“渴了?”   许潮垂着眸,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就像瞥见了好吃但不能上手的浆果,感到惋惜。   “……算是吧。”   “我去给你倒杯水。”弥诃斯道。   许潮阖着眼,慢吞吞地摇头,没说用,也没说不用,手臂交叉,抓住衣角,粗暴地往上一掀,脱掉了上衣。   弥诃斯的手抓了下木巢的边缘,脸上倒是镇定,视线微飘,道:“把衣服穿回去。”   “脏。”   许潮晃了晃头,被衣领弄乱的头发甩动,像一团银色的蒲公英,他赤着上身,伤痕斑驳的肌肉随着呼吸舒张,利落的线条隐在晦暗的光中,看不太清晰。   他随手把衣服扔在地上,佝偻着肩膀,浑身散发着倦怠而松散的醉意,朝弥诃斯看过去。   “看我做什么。”弥诃斯蹙眉。   许潮削薄的嘴唇一动,迷迷糊糊道:“你怎么不脱。”   弥诃斯瞪大眼睛,卡了一会才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用脱。”   “你为什么不脱。”   许潮脊背一松,把自己送进铺满羽毛的木巢里,拢了一下柔软的羽被,整片肩胛暴露出来,眼睛从凌乱的刘海中抬起,嫌弃般道:“脏。”   弥诃斯:“……”   他扯出一抹苦笑,不知是因为自己被许潮错怪,还是怜悯自己要照顾醉鸟的命运。   他是一个优秀的首领,在此刻却处理不好和莱斯的关系,更没法平静抵挡对方醉酒后的胡话,他看见了对方肩背处两个剜去翅膀后留下的细长伤疤,对此感到惋惜和心疼,但要是再看一会,他又撑不住。   他只能用拙劣的谎言欺骗对方:“莱斯,一张木巢里不能有两只赤着上身的鸟,这是规矩。”   “规矩?”醉鸟爱刨根问底,仰面过来,视线虚飘:“什么规矩,木巢里的规矩吗?”   弥诃斯补充:“首领的规矩。”   许潮舒了口气,终于闹够了,理智欠费般慢慢合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下弥诃斯的衣角,嘟哝道:“你躺下。”   弥诃斯从善如流地躺下,双手放在腹上,肢体僵硬且紧绷,安慰自己再忍一会,等到身边鸟的呼吸平稳,他就离开。   他是一个忠诚尽责、善于忍耐的守护者,一直以来都是,守护领地、保护幼鸟、看护醉酒鸟,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正在他劝慰自己时,忽然,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横在他的胸前。   弥诃斯脑子里的安慰之语立刻静音了。   多么熟悉的触感,多么似曾相识的情景。   ……   弥诃斯脖颈僵硬,试图保持这个姿势,但很快,另一条胳膊圈了上来。   弥诃斯:“……”   他忍住动弹的冲动,维持姿势,整整一分钟,雀鹰安静非常。   他咬紧牙,觉得这下应该结束了,就在这时,许潮打破了他最后的期待。   他像一个磁铁,整个靠在了弥诃斯身上,紧紧抱着自己的浮木。   弥诃斯的血液顿时凝固,指尖发凉,热血却违背了意志,轰得冲上天灵盖。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木巢狭窄,这毕竟是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能容纳他原态化成鸟球的尺寸,在此刻却无比逼仄。   颈侧如浪涌来的呼吸拍打着他的皮肤,激起鸡皮疙瘩,醉鸟手脚并用,把脑袋埋在他的肋侧,像是寻找什么一般,不安稳地往上攀。   莱斯这鸟,酒品差,睡相更差,简直把他当成了抱枕,或者心仪的栖息木。   难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吗?   弥诃斯生无可恋地望天,近在咫尺的、属于一只年轻雄鸟的气息就像毒药,不断渗透进他的毛孔。   弥诃斯一动也不敢动,尽管被对方攀着的一半身体已经酥软的要命,他微微侧头,继续忍耐。   他的确是一只擅长忍耐、忍受煎熬的鸟。   渐渐的,莱斯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手脚完全放松,失去力气,醒酒药在发挥药效,他又变回了平时的莱斯,除了依旧紧皱的眉头,没人看得出他的异样。   现在可以离开了,弥诃斯告诉自己。   他缓慢地拨开对方横在自己胸前的胳膊,轻手轻脚,动作甚至有些鬼鬼祟祟,虽然他在自己的木巢里完全没必要像做贼一样……总之,他将自己彻底分割出许潮的控制范围,耳羽抖着,慢慢爬出木巢,来到边缘。   正当他准备跨出边缘时,身后柔软的被窝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又模糊的嘟哝。   “kiney……”   那声音非常细小,像是喉咙里不经意挤压出的梦呓,带着一点脆弱和失落,就像可怜的幼鸟在呼唤无法归来的双亲。   弥诃斯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如潮水般汹涌的慨叹与怜爱漫了上来。   他僵住身体,微微回头,看向木巢里的莱斯。   雀鹰换了个姿势,蜷缩在一起,怀中搂着不算温热的羽毛,像是在挽留,或者自我保护。   弥诃斯定定地坐在木巢边缘,心中五味杂陈。   莱斯是一只畸形鸟,就连死亡前的自救幻觉都是躲藏在鸟温暖安全的腹下,即便实情并非如此,但莱斯愿意相信,并深信不疑,这说明他很清楚自己心中的渴望是什么。   对一只畸形鸟来说,幼年的遭遇可能要用一生来治愈。   ……   他或许不该就这么抛下莱斯走开,他毕竟已经看到了对方深藏的伤疤。   他的恻隐之心如此炙热,浓烈的慈爱压过了那些在他看来龌龊不齿的私心,他怜悯又悲哀地注视着木巢里可怜的鸟,忽然想到傍晚,自己与幼鸟们玩耍时莱斯看他的眼神。   那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艳羡——渴望亲情,艳羡庇护。   一定是这样的,弥诃斯想。   ……   即便不能弥补过去的创伤,但如果今夜能给对方一点安慰,或许也是好的。   毕竟他在这里,领地里的每一只鸟都是他的责任,履行责任在此刻对他来说顺理成章、易如反掌。   弥诃斯重新将目光投向许潮,几分钟后,慢吞吞地爬回了木巢,张开翅膀。   再给对方一次幼鸟待遇吧。   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   被酒精侵蚀的感受对许潮来说糟透了。   头疼。   好在把控的量恰当,没断片。   猛禽领地的酒这么可怕吗,按理说,他只喝了极限酒量的三分之一。   他躺在木巢里,迟滞的思维开始转动,第一反应是自嘲。   他抗拒酒精,任何能让他丧失作战能力、身陷危局的东西他都不愿意碰,如果不是在弥诃斯的家里,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一只鸟,即便这只鸟暂时对他没什么敌意。   虽说是按照计划如愿以偿地进到了弥诃斯的起居室,但会不会太鲁莽了。   一旦猛禽啄掉了他的脑袋,又或者擅自征用他的手怎么办?   ……   瞧瞧。   他甚至还睡过去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唇,心道弥诃斯一定是有种能轻松哄人入睡的魔力。   ……   现在几点了?   周遭一片黑暗,身体却很温热,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不重,毛乎乎的。   嗯?   许潮动了动手指,感知恢复,他费力地睁开眼皮,视野中的景象令他有片刻恍惚。   蓬松的、有着斑点纹路的白色羽毛团铺满了他的视野,密密麻麻的斑点像一种威慑,在昏暗的起居室里看不清。   手臂上,两片宽阔温热的翅膀正盖着他的躯体,由于停留的时间长,保温效果非常好,把他的身体烘得热乎乎的。   等等,这是?   许潮瞳孔一缩,骤然反应过来。   是鸟!   一只原态化的猛禽正蹲在他身上,孵蛋一般,用自己柔软的腹毛给他保温。   许潮的心猛烈地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向上看。   一颗鸟头垂在他的正上方,尖锐的鸟喙埋在羽毛里,紧闭的黄色眼线眯成一道缝,鸟羽顺滑,里面传来些微细小的噪音。   弥诃斯好像在打呼噜?   许潮垂下目光,手臂微微支起,仅凭上腹的核心力量把自己抬起来,无声地凑近身上的鸟胸脯。   他把脸埋了进去,吸到了满满的干燥鸟羽味道。   好软。   酒没白喝,苦肉计也没白施。   他前所未有地满足,悄悄伸手,试图去摸一下弥诃斯的腹毛,忽然,鸟的脑袋动了一下,黄眼线打开,露出一对漆黑的鸟目。   他把弥诃斯弄醒了。   游隼的脑袋很快偏了过来,看向埋在他胸脯上的许潮。   许潮:“……”   弥诃斯:“……”   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久,许潮眨了眨眼,“你醒了?”   听到这句话,游隼张了张喙,似乎想回应,但很快,许潮说出了让他惊悚的话。   “弥诃斯,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许潮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坐了起来,一把伸手进他的羽毛,抓住了他的右爪,防止他跑。   因为激动,他的语气甚至有些颤抖:“雀鹰领地附近山洞里的游隼,是你对吧?”   弥诃斯:“!!!” [41]第41章:“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弥诃斯的鸟头彻底僵住,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着惊恐和无措。   他怎么会醒的这么早?   这几天,弥诃斯本来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作息,许潮并不是一只喜欢早起的鸟,一般会睡到食堂早饭供应时段的末尾才醒来,可现在明明还没天亮,还喝了酒,应该醉到日上三竿才对,怎么就醒了?   弥诃斯心思混乱,一向冷静的头脑像塞了一团棉花,糊在一起。   他后退一步,伸开翅膀,故技重施地想跑,但有了上次弥诃斯逃走的先例,这次,许潮没给他伸出翅膀的机会。   他右手紧紧拉着对方的右爪,左手掐住翅膀根部,整个人欺身而上,抱住对方,大声道:   “弥诃斯,你别跑,我们聊聊。”   聊?   他们有什么可聊的。   是聊莱斯情根深种、非他不可的幻想对象,还是聊彼此躺在一张木巢里的现状?   ——不,他们没法聊,也不能聊。   弥诃斯用力拽自己的翅膀和鸟爪,试图把自己拽出来,岂料许潮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手臂坚如烙铁,根本不放松钳制,弥诃斯急的鸟头都出汗了。   眼下的情况,暴力挣脱并非行不通,但那会伤害到许潮,这是他决不允许的。   不然,把他打晕吧。   只要把莱斯打晕,后续即便对方问起,也可以随便搪塞些理由,醉鸟嘛,喝断了片,出现一些幻觉,记错事情很正常。   弥诃斯在心中立刻下了决断,正打算付诸实践,一低头,便与对方充满惊喜的、上挑的眼睛对视,那比黄金还闪耀的瞳孔中倒映着真挚的惊喜、期盼、急切与沉甸甸的爱慕。   浓稠如蜜糖的爱.欲之水填满了对方深邃的眼眶,在凝定的坦荡注视下更显真诚。   他愣了一下,察觉到勒紧自己的手臂更为用力。   许潮凑近了,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猛禽的胸脯毛里,近乡情怯般抿了下唇,注视着游隼漆黑的鸟目,重复问:   “弥诃斯,你告诉我,雀鹰领地附近山洞里的游隼,是你吗。”   “……”   头顶的鸟头没有反应,喙如银钩,冷锐非常,看上去就像一只大号的、没有理性的动物,但许潮细细看去,从对方的眼瞳里抠出了些许心虚的战栗。   “你不方便说吗,好吧,那我来说。”   许潮没有因为对方漠视的态度而心伤,反而扬起唇,语气暧昧又柔和,缓缓地剖白:   “弥诃斯,我不觉得这时候会有一只来历不明的游隼闯进你的家,还睡在我身上。我昨晚喝了酒,记忆有些不连贯,但我记得我是来找你的,唯独这件事,就算你否认我也不会相信。”   “我们曾为这件事争吵过,我承认当时我的态度过于……激愤,不够理性,但我的一切形容都不是夸张。你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如果不是你,我绝不会在那样的绝境中存活,我们和好后,我愿意不再追究我们以前争吵的内容,但我从未放弃那颗吊在我面前的、给我生活动力的浆果。”   “弥诃斯,我可以理解你当初选择隐瞒我的原因,你总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不想追问。但有件事我希望你了解,或许那在你看来是不齿的、需要被隐瞒的错误,我却感到十分幸运,甚至,哪怕现在,我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许潮嘴唇一开一合,眼珠晶晶亮,手臂慢慢搂住整只游隼,直勾勾地盯着弥诃斯。   “那个令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幻觉,竟然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它不是我的臆想,而是一只离我这么近、张开手臂就足以抱住的鸟,它有着我记忆中的全部模样,是我最近亲近的、可以全身心信赖的长鸟,我的感觉没有错,我的确是被爱着的。”   “……”   游隼的头微微一颤,喙里发出一些细弱的反驳声,似乎想说不是的,但许潮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脖子,有些难过地问。   “弥诃斯,难道你不爱我吗?”   弥诃斯:“……”   不爱不爱。   ……   不不不。   爱的爱的。   ……   ?!   奇怪,这句话应该是这样问的吗。   猛禽歪着脑袋,潮水般汹涌浓烈的示爱一句接一句打过来,把浪里的小鸟拍得七荤八素。   曾经,许潮那些澎湃的爱意、忠贞的情感仅仅寄托在一个虚幻的符号上,就像天空飘起的氢气球,会爆炸,但远在天上,地面的鸟甚至感受不到它缥缈虚无的重量。可当承载这些的对象从气球变成了某只具体的鸟,那么,这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就会变成千钧重的巨石,稳稳地压在肩头。   那些热情缱绻、诞生于吊桥效应与濒死幻觉、因为不断思念、反复咀嚼而美化到巅峰的偏执情愫刹那爆开,顷刻淹没了弥诃斯。   他在许潮不断缩紧的拥抱中感到窒息,就像被蛇绞缠,无法脱身。   “莱斯。”他无奈地发声,嗓音滞涩:“你先松开我。”   得到他的回应,听到熟悉的嗓音,许潮眼前一亮,惊喜又矛盾地看着他:“弥诃斯,你终于肯说话了,但我不能放开你,一旦你又像之前一样听到我的示爱就逃走怎么办?”   “我不会逃走。”   “我不信。”   弥诃斯放低声音,呵斥道:“你还想不想让我说话了,想的话就松开。”   这教训显然管用,他一发脾气,许潮便退了一点,把自己的手臂拿开,只有右手还抓着对方的鸟爪。   弥诃斯低头看看,又抬头,迎接他的是许潮真挚的目光。   弥诃斯:“……”   算了,爱抓就抓着吧,反正也不会怎样,就是怪怪的。   他不大喜欢腿间有手放着的感觉,别扭。   “莱斯,你听我说。”   弥诃斯迟钝几秒,组织语言,思考怎么才能让许潮理解,顺便,悄悄将自己的翅膀展开,假装拥抱,实则伸到对方不设防的侧面。   “我不将实情告知于你,的确有我的私心。   正如我之前说的,你对我、又或者说对那只给予你安全感的游隼的感情只是来自你的求生意志,你将对危机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全部投射到它身上,经过不断的臆想和美化,变成了今天的样子,但那都不是真实的。   至于你对我的情感投射……你只是想为自己满溢而出的感情寻找一个归宿,就像把鸟蛋放进巢,又或者把多余的肉食喂给饥饿的幼鸟,填补你的空缺。”   弥诃斯循循善诱:“我不告诉你,是判断你还年轻,无法彻底看清自己的心,误将错觉当成真意,贸然向你说明原委,只会导致你愈加混淆,难以自拔……”   他话没说完,许潮忽然打断他。   “弥诃斯,你管着全领地的鸟如何处事不够,还要霸道地约束那些鸟的心吗。”   弥诃斯一愣,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许潮坐在木巢里,轮廓在半明半寐的暗光里不大清晰,“我对那只鸟……不,我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我自有分辨。”   弥诃斯鸟头一抖,要不是他正在原态化中,只是一只在木巢中盘踞的超大号游隼,否则,他的脸绝对全白了。   一种棘手的麻烦感油然而生,令他嗓音发抖地问: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   许潮加重语气,“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弥诃斯愕然地望着对方,有些语无伦次,话语声里夹杂着细碎的鸟叫:“你发疯了吗,我是雄鸟。”   许潮垂着眼,摸了摸自己掌心的鸟爪,嘟哝了一声:“你没说过雄鸟不可以和雄鸟在一起,顶多我不要蛋了。”   弥诃斯头晕目眩,语气渐渐怒了:“我……我这个年纪,甚至足够当你的亲鸟!!”   “没,那不够,我知道。”许潮舔着唇,欣赏着对方的发怒鸟头:“你甚至没长我十岁。”   “你!”   弥诃斯隐怒地低头,此时此刻,他恨透了许潮的天真、倔强和顽固,似乎是想用自己的喙啄对方的脑袋,又在最后一刻停下,忍不住骂道:“你知道个鸟屎!”   “我就是知道,就算我是一坨鸟屎也是知道。”许潮不卑不亢地迎着游隼的目光:“弥诃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判断都是对的。”   “……”   天啊。   弥诃斯只觉得无力。   “少顶嘴!”   他似乎脑袋宕机了,逻辑中枢遭受了重创,开始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性地斥责:   “你简直大逆不道……还忠贞不渝,非它不可,在此之前你甚至都没见过那只鸟……呵,什么眷侣,什么要跟对方生蛋,全是妄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对首领示爱,就凭这一条,我就可以把你扔出这里,再不让你进来。”   说到激愤处,弥诃斯用喙频繁啄着许潮的额头,一下一下一下,就像人类弹脑瓜崩。   “谁规定的不能对首领示爱?”许潮用左手捂着额头,反问。   “我。”   弥诃斯气急败坏:“你、你真是脑子不清醒了,我要把你关起来。”   许潮脸色一僵,笑容消失了,手指紧紧攥着,也怒了:   “我不清醒?对,弥诃斯,你说的真对,我就是不清醒了,否则怎么会连续一周反复做那样的梦,哪怕刚才也是如此,梦到有鸟用我的手做坏事……梦到你!”   “……”   弥诃斯:“?!”   许潮这句话一出,无疑是个重磅惊雷,轰得弥诃斯的愤怒全部凝固在眼珠里,那一瞬间,他遍体生寒,头颅发热,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梦?”   他磕磕绊绊地问,嗓子哑了,心突突直跳,强烈的心虚和恐惧在席卷,他就像无能为力的罪人,在徒劳地等待死亡宣判。   难道说。   该不会……   不……   弥诃斯绝望地吐出一点气声。   木巢内一瞬死寂,局势倒转,倾泻不满的角色变成了年轻的鸟。   许潮抓着头发,眼眶有些红,但在昏光里看不清,唇线抿紧,仿佛随便碰一下就会断掉,那弧度牵扯着弥诃斯的神经,令他双眼发直。   他抓住弥诃斯的爪子,慢慢抬起来,那如弯钩刀锋的利器如此凌厉、危险,但许潮丝毫不惧。   他牵着对方,引着鸟的爪子伸进毛氅中,碰到了最强有力的证据。   弥诃斯的脑袋轰一下,一片空白。   这只鸟,怎么能在他的木巢里……   “我很抱歉,如果在今晚之前,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但面对如此明确的、我对你产生的冲动,我该怎么说服自己选择视而不见。”   许潮的语气沉沉,等了一会,凑近弥诃斯,情难自抑般叹息,口吻艰难但暧昧地恳求:   “弥诃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   缄默。   死寂般的缄默。   许潮静静等待,空气凝固,如冬季的冰层,他感受不到弥诃斯的情绪,却能察觉对方肌肉紧缩的变化,许久,对方抬起了翅膀。   他微微一笑,以为对方是要妥协,或者给他一个拥抱,谁知,他罕见地错了。   嚓。   鸟闪电般伸出翅膀,力道克制而精准,仿佛练过千百次那样,精准地用末梢尖尖击打在许潮的后颈上。   许潮:“?”   伟大英勇、活了二十八年从未失手过的指挥官大人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扑倒在了弥诃斯的怀里。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弥诃斯又跑了。 [42]第42章:冷处理可耻,但有用。   在吃了游隼一记鸟鸟快速入睡拳后,许潮安详地沉睡了一整个上午,醒来时,要不是后颈隐隐作痛,他真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略有陌生的天花板。   熟悉的鸟羽气味。   空荡荡的房间。   不知去向的弥诃斯。   ……   他伸长四肢,翻身,在弥诃斯的木巢里打了个滚,幽幽慨叹。   唉。   弥诃斯跑就算了,居然还对他痛下杀手,真是只冷血的鸟。   难道他们同巢共枕一晚上的情谊如此脆弱,见不得光,在日出前就烟消云散了吗?   ……   许潮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手指无意间触到自己身上的毛氅,心情稍微好了点。   行吧,至少弥诃斯还记得给他盖好毛氅,防止他睡觉着凉。   他闭眼,百无聊赖地回味猛禽先前紧绷的神态。   即便对方是原态化,脖子上顶着一颗鸟头,细心的许潮也能从中看出莫大的羞耻与恼怒,因为生气,弥诃斯的鸟羽甚至膨胀起来,蓬松而温暖,比平时手感更好。   弥诃斯现在在哪?该不会以后不回来了吧。   这可不行。   思及此,许潮猛地坐起来,清醒一会,穿好皮铠,出门。   他下楼找了一圈,议事厅依旧是平日繁忙的样子,许潮随机找了几只鸟询问弥诃斯的去向,都没能得到准确的答复,毕竟首领很忙,各处的事务都需要他操心。   白天一无所获,夜晚,弥诃斯没有回来。   许潮独守空房了一整晚,第二天依旧没有弥诃斯的消息,这令他不仅沉思:   难道真是他做的太过火了,把鸟吓得不敢回来了?   他坐在木巢里,抱着毛氅,痛定思痛,深深自省,好在,晚上吃饭时遇见了莉娜。   坐在角落里的莉娜正吃着自己面前的杂烩饭,只听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传来,抬头,发现是许潮。   “晚上好,你怎么一只鸟在这吃饭,弥诃斯呢?”   许潮端着自己的浆果鸡肉沙拉,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对面。   莉娜放下叉子,深深地白了他一眼:“如果你想问首领在哪,可以不必先客套那么一句。”   “这不是显我有礼貌,热络待鸟么。”许潮不咸不淡地笑了下,直抒胸臆:“所以,弥诃斯呢。”   “首领不在议事厅。”   “我知道,还有呢。”许潮颔首。   “再多的无可奉告。”莉娜优雅地收起叉子。   许潮不怒不恼,好奇:“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首领说的。”   莉娜骄傲地扬起下巴:“我。”   她哼哼着,本以为许潮会挫败,谁知对方眼睛一弯,愉悦地点点头,说了个好。   ?   莉娜头顶冒出一个问号,眯起眼,有些戒备地看着他。   她可没忘记求偶会那天这只雀鹰和弥诃斯在树屋里那不可告鸟的十几分钟,另外,他们至今都没弄明白,西山遭受不明袭击当晚许潮为什么失踪,又为什么突然回来。   “你……”莉娜犹豫片刻,问道:“莱斯,春祭最后一天,你去哪了。”   许潮咀嚼着浆果沙拉,上扬尾音,疑问般嗯了一声,缓缓道:“失恋了,散心去了。”   莉娜一脸茫然,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啊?”   她心里一紧,联想到了珀尔托之前跟他说的话——莱斯的恋鸟只是虚假幻想,根本不存在。   “看你的表情,很难理解吗。”许潮云淡风轻地瞥她,解释:“被心爱的鸟拒绝了,所以失恋,因为失恋,心情不好,所以散心。”   “心爱的鸟?”莉娜抓住了他使用的字眼,更疑惑了:“你见到它了?可……它不是没出现吗。”   她从未质疑过珀尔托的判断,但许潮过分肯定的态度,令她一头雾水。   怎么会真的有那么一只鸟呢?   许潮叹了口气,拄着下巴,眼皮垂着,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事情很复杂。”   莉娜微微倾身,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她抿着唇,眼珠子里盛着含蓄的求知之光,“怎么说。”   “先等一下。”   许潮抬起手,示意对方等一会,去身后的饮料台取了两杯浆果汁,又拿了一盘果脯,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莉娜顿时有种自己在听戏的感觉。   “在求偶会后,我见到了那只游隼,只可惜,他拒绝了我的示爱。”许潮语调哀怨,神伤地喝了口果汁。   “对方到底是哪里的游隼?”莉娜追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拒绝了我。”许潮道。   “他拒绝你的理由是什么?”莉娜又问。   提到这个,许潮苦涩地一笑:“我也不知道。”   莉娜:“?”   怎么会有鸟被拒绝后连理由都不知道,这对吗。   许潮无视了莉娜微妙的眼神,趴在桌子上,用叉子狂戳面前的沙拉,发泄满腔愤懑:“他或许是嫌我年纪太小,毕竟他成熟稳重,我却莽撞,空有热情,也可能是他有爱鸟……”   “什么,它有伴侣?!”   莉娜难以置信地拍着桌子,忍不住又看了看许潮,仔细打量对方俊俏的眉眼、标致的五官、高大的体格,越品越心慌。   她严肃道:“莱斯,你该不会爱上有家室的鸟了吧?我提醒你,首领要是知道你知三当三,会把你关进教育所上满一个月的思想课。”   许潮叹气:“有啊。”   莉娜张了张嘴,一时无语,心说这只雀鹰恐怕明天就要进教育所回炉重造了,好半天才道:“天啊,是谁。”   许潮伸开手臂,一本正经道:“他说,他的伴侣,是整个猛禽领地。”   莉娜:“……”   她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在他说完的一瞬,世界落针可闻,偏偏戏台上的鸟保持微笑,令人看不出他是装的还是深以为然。   鸟屎的,好恐怖。   莉娜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盯他:“好肉麻,我猜它绝对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怎么知道。”   许潮弯起眼,端得一派清风朗月,仿佛先前说出这话的不是自己:“我的确合理加工了一下,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不信。”莉娜打断他。   “我骗你做什么,不过,你不信也没关系,反正我被拒绝了,正难过呢。”许潮叹了口气,怏怏道:“我对他忠贞不渝,他就这么对我。”   “呵,依我看,你赶紧断了念想也好,免得长痛。”莉娜耸肩。   “也就是说,你这一周都在疗愈情伤?可你似乎没回家,珀尔托到你家找过你。”   许潮抿了口果汁,“我在弥诃斯家。”   莉娜闻言,表情顿时扭曲:“你只是失恋,为什么要骚扰首领!”   “失恋了当然要找亲鸟诉苦啊,你不是?”许潮反问。   莉娜:“……”   嘿,她还真不是,她没失恋过。   ……   不对,这不是重点。   “首领哪里是你的亲鸟。”莉娜不满。   要诉苦也得是她或者珀尔托这种被弥诃斯亲手养大的鸟才有资格吧。   许潮但笑不语。   莉娜瞅着他,越发觉得对方的笑容颇有深意,过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更不悦道:“等等,你这死鸟,是在炫耀吗?”   “没,哪敢,鄙鸟只是住在弥诃斯家里,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许潮含笑地嚼着粘牙的果脯,眼里盛满愉悦和得意。   “……”   这只雀鹰明明就有!!   莉娜颈部立刻炸开羽毛。   哇,好气!   她哗一下站起来,瞪了许潮一眼,气吼吼往外走,身后,雀鹰用爽朗的轻快嗓音叫她:“不带点果脯再走吗?”   “不吃!”   莉娜走出大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气呼呼地飞走了,徒留许潮轻松地享用一整桌零食。   ——   西山临时驻扎地,大门。   弥诃斯正在和工程司的建筑鸟们讨论新防御工事的图纸,就见莉娜轰得降落,羽毛气鼓鼓地炸开,大步往帐篷里走。   弥诃斯给了建筑鸟一个稍等的手势,隔老远,叫住莉娜:“莉娜,待会来一下我的营帐。”   “是。”   莉娜转头,见是弥诃斯,脾气这才消了点。   身为亲卫队长,她例行到亲卫营驻扎区巡视了一圈,才来到营帐,一掀开帘帐,就闻到扑鼻的果奶香味。   首领营帐中间搁着一张大号的战争沙盘桌,身后悬挂着猛禽领地的旗帜,弥诃斯站在长桌后面忙碌,闲桌上摆着一个装着甜品的碟子,果奶是酸甜口味的,都是莉娜幼鸟时候爱吃的。   弥诃斯穿着一身劲装,将手里的果奶杯递给莉娜,坐在椅子上,口吻温和地问:“去议事厅的事办完了?”   “是的,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新的招募文件送到司政那边,明天就能全部批复施行,关于巡鸟营和亲卫营的编制扩充计划……”   “先尝尝果奶,一会凉了,不知道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弥诃斯打断她,示意她快尝尝。   “您做的一定好喝。”莉娜立刻道。   弥诃斯一笑,看着莉娜喝了一口。   带着柔软奶沫的果奶下肚,柔和绵密的口感与沁甜的果香立刻抚平了莉娜的郁气,她眯起眼睛,又喝了一大口,心里美滋滋。   “谁惹你生气了。”弥诃斯问。   “莱斯。”   刚想趁热打铁,开解莉娜几句的弥诃斯:“……”   他偏咳一声,视线微飘,立刻转移话题:“编制扩充落实得怎么样了?”   由于临时计划在西山建立全新瞭望营地与防御设施,相应应当配备的驻防战鸟数量有了极大空缺,为此,巡鸟营与亲卫营必须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战鸟补充。   这事不算突然,在去年年末,弥诃斯就有意培养更多战鸟,只不过政事繁忙、加之领地内部状况稳定,始终没有提上日程,现在的状况倒是提供了一个落实的契机。   “根据我们在会上拟定的计划,除了各营抽调的调动计划,巡鸟营预计招收七百五十名正式编制的战鸟,其中包括两百名预备役,亲卫营要少一些,优中选优,预计配额三百名,其中二百名驻扎在西山区……”   莉娜条分缕析地道:“报务工作由我进行,巡鸟营那边的选任工作照例由先统负责,亲卫营的计划我一会放到您办公桌上,劳烦过目。”   弥诃斯:“好。”   “另外,首领,关于这次亲卫营战鸟的选任,按照惯例,有领地公聘与巡鸟营精英直升两个通道,这次,我希望您能同意分配给领地公聘渠道更多名额。”   莉娜道:“春祭乱斗时,我发现了很多优秀又敏捷的战鸟,都是可塑之才,要是好好加以训练,一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战鸟。”   弥诃斯点头,应允了,“你明天就将公聘告示发布在巡鸟营的告示牌上,早选拔,早编队。”   “嗯。”莉娜点头,又喝了一口果奶。   他们又聊了一会工作上的时,结束时,莉娜从碟子里挑了一块果脯,忽然听弥诃斯道:“你之前……见到了莱斯?”   “对,在食堂见到的。”莉娜不以为意地答。   弥诃斯的嗓音有些古怪的发紧,但掩藏的很好,没让莉娜听出来,他像一个关切着所有鸟的领袖,口吻如常道:“你们说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也没什么。”   莉娜一哂:“就是他失恋了,来我这找存在感。”   弥诃斯:“……”   没注意到身旁的鸟突然失语,莉娜继续道:“这只雀鹰满口胡话,说自己见到了那只游隼,可惜对方拒绝了他。”   “……他还说什么了?”弥诃斯滞涩地问。   “再没了,我看他闷闷不乐,但不至于伤心欲绝,估计是心态还好……哦,他还提到了您。”   弥诃斯的心嗖一下提了起来,脸色僵硬,脊背发汗,耳羽微微往上提:“什么?”   “他说他这一周都在您那治愈情伤。”莉娜不赞同地看着弥诃斯:“首领,您不觉得自己太纵容这只雀鹰了吗。”   “……”   弥诃斯扶额,一副痛定思痛、追悔莫及的样子:“我已经决定马上就让他离开了。”   “哦哦,那最好了,需要我为他找几份合适的工作吗。”莉娜忙问。   弥诃斯想了想,觉得也好。   莉娜立马来了干劲,迅速从巡鸟营的工作册里翻出新本,在弥诃斯的营帐里挑挑选选,最终敲定三个还不错的,给弥诃斯过目。   弥诃斯看完,给许潮挑了一个南部文学馆的图书管理员工作,功勋不算高,但胜在清闲、福利好、离他在商业街附近的家很近——雀鹰不能继续住在议事厅,这会病也好了,该回他自己的家了。   “我明天就派鸟传信给他,要他几天后入职。”莉娜道。   弥诃斯点头。   把许潮支远一点,冷落他一两个月,不要见面,对方这股热情自然就淡了,到时弥诃斯再拒绝他一次,便大功告成了。   在这种事情上,冷处理可耻,但有用,他想。 [43]第43章:“下一位。”   第三天一早。   “信上要我三天后到南部文学馆任职?”   再三确认这封任职信的内容后,许潮看向门外的邮差鸟。   “内容我不清楚,但信上的封柬没有损毁的迹象,信是平安送到的。”   “好吧。”   许潮抖着信纸,皮笑肉不笑。   “怎么,是坏消息?”邮差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南部文学馆是个好地方呀。”   “不坏,但也算不得好。”许潮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五功勋的硬币给邮差鸟当小费,花起弥诃斯的积蓄来毫不犹豫,“离我喜欢的鸟太远了。”   “那的确是坏消息。”邮差鸟笑着把小费叼进自己的口袋里,对许潮的评价顷刻上了一个台阶。   这是一只心肠和他的容貌一样好的鸟,咕嘎!   “祝你早日离心上鸟近一点。”   邮差鸟大声祝福,拍着翅膀离开,许潮关上门,依靠在墙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弥诃斯这是要支他离开。   这只雷厉风行、习惯快刀斩乱麻的鸟,竟意外的在感情之事上温吞委婉。   在确认字迹并非弥诃斯亲笔所书后,许潮将任职信随手一搁,丢垃圾般放在桌上,整好行装出门去。   他很在意前天莉娜出现在议事厅食堂的理由,毕竟前一周,他都没有在北山这里瞧见她的行踪,许是此前有弥诃斯吩咐的任务,没空到这边来,而弥诃斯一走,有些对方不愿回来办的事情便交给了莉娜。   弥诃斯终于有动作了,他想干什么?   抱着这个疑问,许潮到附近的亲卫营和巡鸟营转了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答案。   鸟头攒动的告示板上,张贴着大大的领地告示。   【亲卫营及巡鸟营年度招聘,领地公聘渠道已开启,预选赛火热进行中。】   领地公聘?   许潮一目十行地看完告示,挤出鸟群,据旁边好事的鸟说,巡鸟营每年都会招新,这不奇怪,但亲卫营上次公聘是三年前,时间很久,这下一开启公聘渠道,不少想为首领效力却苦于没有门路的战鸟都跃跃欲试,便促成了如今的空前盛况。   许潮来到告示台,身边堆满了正填写报名表格的鸟。   “你好,我要一张报名表。”   台子后的亲卫鸟抽出一张给他,叮嘱:“必要信息填好,后天公布海选第一轮名单,五天后早上九点在中央广场比赛。”   许潮点头,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快速填完,递给亲卫鸟。   亲卫鸟飞快扫了一眼,猝然一顿,他蹙起眉,又确认了一遍住址,生怕自己看错了,疑惑道:“你住在议事厅六层?”   “是的。”   “议事厅五层以上有鸟在住吗?”亲卫鸟抬头,细细打量许潮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有头绪。   许潮:“有。”   怎么没鸟住,弥诃斯不就是鸟吗。   亲卫鸟困惑了一秒,随即不纠结了,他是来做公聘登记工作的,又不是鸟口普查员,有的鸟不愿意泄漏住址也正常,虽然像对方这样过分异想天开的鸟实在不多。   他刚要撕开报名回执,手一拂,又咦了一声,指着报名表上突兀的对号。   “你勾选了残疾鸟条款?”   “对,我是只残疾鸟,没有翅膀。”   “那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虽然我们这里不存在残疾鸟歧视,但客观来说,亲卫营的工作包含大量巡飞任务,没有翅膀很难胜任,而且你这样,也很难在公聘角逐中胜出。”亲卫鸟中肯地劝退。   “没关系,我有分寸。”许潮微微一笑,侧过身:“您给我填上吧,我身后的鸟快等不及了。”   “……”   突然被点到,他身后正探头探脑张望的麻雀不好意思地收回脖子。   “行吧。”亲卫鸟撕开回执,递给许潮,口吻无奈:“被竞争对手打哭鼻子的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许潮微微欠身,示意对方的好意他心领了,随后离开巡鸟营。   继续休养生息了几日,除了中途出门看一眼第一轮海选的名单外,许潮都窝在弥诃斯家里看书,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巢穴,由于家里离北山脚下的中央广场很近,第五天上午,他甚至吃完了早饭才去。   中央广场里,乌泱泱的鸟头如同海浪,从这头掀到那头,仅凭目测,这广场里至少就有两三千只鸟——还不算远处的观众。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要给亲卫营的公聘安排中央广场这面积最大的中心区了,虽然招聘鸟数少,但竞争无比激励,就他站了这么一会,肩膀便被过路的鸟一撞。   许潮侧着身,礼貌避让,快走两步,找到一个鸟少宽松的地方站着。   他身旁,几只鸟叽叽喳喳地聊天。   “你们都是报名参加公聘的?”   “那当然,在场谁不是,我可从两年前就在等这个机会,每天磨砺自身,争取成为光荣的亲卫鸟,为首领效力。”   “好大的志向,我就不是,我单纯馋亲卫营的功勋,据说有时薪有四百。”   “这么多?那要老资历才行吧。”   “所以呀,我就想被选进去,混几年,抱个铁饭碗,回去养我的亲鸟们。”   “那边那个,你呢?”   “……”   许潮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谁知鸟啪嗒嗒飞过来,拍了拍许潮的肩膀。   许潮转过头,对上四对乌溜溜的眼珠子,迟钝地轻咦了一声:“在叫我?”   “对,你。”一只乌鸦道。   “这是在开志愿大会吗。”许潮打趣了一句,道:“我嘛,就是不满家里安排的工作,来这里随便混口饭吃。”   “哦哦,我懂,我亲鸟也总想我回家接受木料摊。”乌鸦点头。   许潮颔首,刚要说什么,只觉自己肩头被撞了一下,他没当回事,只避了避,谁知一秒后,一道比先前更大的力从背后袭来。   他蹙眉,脚下一动,身法灵活,侧身避过,面色不虞地看过去,只见一只没刹住车的苍鹰一头栽到他面前,踉跄几步,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这苍鹰一出现,刚还在叽叽喳喳说话的小鸟们面色一变,害怕般迅速散开。   许潮蹙眉,解除了松散的姿态,挺直身躯,视线逐渐从平视到俯视。   阴影覆下,本想恶鸟先告状、结果突然感受到莫大压迫感的苍鹰:“……”   许潮语气冰冷:“你有事?”   苍鹰撂下一个干巴巴的‘没’字,灰溜溜地走了,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笑声从许潮身后传来。   “哈哈,那家伙总算吃瘪了,解气。”   许潮看过去,发出声音的是他身后树干上坐着的一只亲卫营打扮的战鸟。   “你是?”许潮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视线一触即离。   “我叫多勒,褐耳鹰,是你们第二轮的考官之一,提前来看看一下今年的新兵。”多勒声如洪钟,说起话来非常震耳,周遭树叶扑簌簌下落,快活道:   “那只苍鹰我观察他很久了,块头大,巧劲却不足,还喜欢通过撞比自己弱小的鸟来获得满足感,品行不端。像他这种,即便侥幸通过了选拔,也逃不过最后的首领面试。”   多勒眼里露出几分欣赏之意,但随即又惋惜道:“至于你,是个刚正不阿的好苗子,只可惜……”   根本没注意对方的后半句,原本留了一丝戒心的许潮的注意力丝滑地转到一个名词上:“首领面试?”   “对,你还不知道?”多勒好奇。   “招聘公告上没写。”   “哦,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当然不会明面写出来。”多勒哈哈一笑。   许潮唇角一掀,立刻从先前平淡如水的样子变得兴致昂扬起来,“谢谢。”   看起来,他那进入亲卫营后再光明正大去寻弥诃斯的计划可以大大提前了。   “谢我什么,恕我直言,虽然你身法敏捷,但恐怕没法通过第二关。”多勒道。   许潮:“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多勒倚在树上,瞧着下面这只口吻谦逊、实则嚣张到没边的鸟,挑了下眉。   ——   第一轮海选,主要是筛查报名者的身体素质,考核指数有很多方面,力量、速度、敏捷、学识,新选拔的战鸟在入营后会按照不同的兵种差分进行差异化的培养,因此,第一轮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元、公平地分组。   第一轮结束后,进入正式的领地公聘环节,规则简单粗暴,从第二轮开始,直到第六轮,每位参赛者的对手都是一名亲卫营资历两年以上的战鸟,进行一对一单挑,胜者晋级,败者淘汰,贯彻到极致的丛林法则,每进一轮,对手的资历都会相应提升,而最后一轮的对手则是现任亲卫队长,莉娜。   规则一出,广场内的火药味就浓了起来,参赛者们志向亲卫营,本身是战鸟,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亲卫营的考官们更是战意火热,毕竟,谁要是输给了这些本质是武装民兵的参赛者,可要被同僚当成笑柄嘲笑好几个月。   广场被分割成了数十个区域,不久后,轮到了许潮。   他在工作鸟的指引下穿过广场的道路,周围凌厉的鸟叫与刀兵相击的铮鸣之声此起彼伏,空中不断落下不知谁的鸟羽。   广场最尽头的高台有一顶遮阳用的帐篷,纱帘垂下,看不清具体情景,只能隐约瞧见里头有坐着的鸟影。   这么大的选拔仪式,怎么会没有主裁判、甚至更高的掌权者坐镇呢?   许潮收回目光,思忖片刻,步伐更为悠闲,来到场地后,看见了眼熟的鸟。   多勒提着一把弯刀,在树下恭候多时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没有紧张感的鸟。”他忍不住道。   许潮唇角一勾,施施然取下背后背着的长枪。   他先前在香料场用过的长枪毕竟是借的,那事之后便被莉娜收回了亲卫营的兵库,这把是他前天到铁匠铺购买的普通长枪,在这种选拔中有些不够看。   “武器是战鸟的门面,你这杆枪品质只能算得上精良,我就算赢了你,也是胜之不武。”多勒道,“如果你请求不使用武器,纯肉搏,我可以同意。”   “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无妨。”   许潮挥了挥长枪,枪尖铮然,破空声呜呜。他衣摆轻飘,立于场中,意气风发,玩味道:“如果这杆枪坏了,我会考虑去找我的赞助鸟多讨一笔求职经费。”   “行吧。”多勒提起弯刀,退至底线。   尖锐的鸟哨过后,第二轮对决开始。   ——   高处。   弥诃斯坐在帐篷里,眉头紧蹙,鸟爪不断敲击桌面,频率略显焦躁,好在一旁陪同他的是亲卫营的副队长,而非更了解他的先统加里曼,或者莉娜。   他的眸光锐利笔直,透过掀起的纱帘缝隙直直投向广场角落的某片空地,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对决,一道轻盈又利落的身影正在飞鸟的攻击下灵活闪避。   如果不是有其他鸟在这里,弥诃斯真是要苦恼哂笑了。   怪不得南部文学馆回信询问莱斯缺席一事,这只不安分的雀鹰,居然跑到亲卫营的选拔会场来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   弥诃斯拧着眉心,颇有些气躁,“把参赛者的名录表给我。”   副队长赶紧将名册递给他。   弥诃斯快速翻动,没过一分钟,便找到了莱斯的登记信息。   【姓名:莱斯。   性别:雄鸟。   种族:雀鹰。   年龄:二十八岁三个月。   住址:议事厅六层……】   哦,住址议事厅。   他可真敢写:)   呵,他甚至给自己勾选了一个残疾鸟条款,是想让所有鸟都知道他身残志坚吗。   弥诃斯眼不见为净地将名册扔在一旁,脸色僵硬地看着下方的战况,起初,他的确有过担忧,许潮的对手多勒是一只擅长使用弯刀的战鸟,综合评定在整个亲卫营也算中上,许潮没有翅膀,几乎很难在正面对抗中胜过多勒,但看着看着,弥诃斯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他站了起来,走出帐篷,来到看台边缘,掀起一侧遮阳的纱幔,视线牢牢盯在许潮身上。   说起来,这大概是弥诃斯第一次认真观察战斗中的许潮,身为猛禽的首领,弥诃斯是一只天资卓绝的战鸟,他悟性高、身经百战、天赋异禀、眼光犀利,有着敏锐的、识别强者的嗅觉。   他陡然发现,许潮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强。   雀鹰的步伐相当干练,无论闪转还是腾挪,都带着行云流水的连贯和稳健,这种步法必须经过长期的实战淬炼才能练就。他出枪角度刁钻,但力道克制,处在既能恰好逼退对方,又不至于造成重伤的范畴。   仅仅观察了不到二十秒,弥诃斯便断定了局势——许潮要赢了。   事实上,的确如此。   在对决开始后的第三分钟,雀鹰长枪一扫,立地前蹬,抓住多勒俯冲后转身的空隙,右手直探,将多勒抛飞出去。   胜负已分。   如果许潮手里有匕首,结局就不会如此平和了。   弥诃斯负手而立,漆黑的鸟目凝定地看向下方的雀鹰,他见对方自如地将长枪别回背后的固定槽上,银发在日光下呈现霜雪般的色泽,说了句承让后,金眼珠移了过来。   弥诃斯一顿,他看见对方俊朗的脸上绽开一丝饱含深意的浅淡笑容,目光炙热而锐利,直刺他的咽喉,如与他对峙般,缓缓开口,做了个口型。   【下一位。】 [44]第44章:鸟心里有鬼。   许潮收回视线,走出赛场,背后隐约流连着多勒难以置信的崩溃目光,但他没回头。   他径直走向休息区,进入时,通过了第二轮的参赛者热烈地讨论着接下来的第三场,许潮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等待下一轮抽签,没过一会,一只亲卫营打扮的战鸟走了进来,他目光在鸟群里扫了一圈,看到某道身影时,倏然定格。   它一出现,周围叽叽喳喳的氛围便即刻冷却,空气中充满无数各异的目光。   有眼尖的鸟认出,这是亲卫营的副队长。   它来做什么?   许潮百无聊赖地折着柳叶,没过一会,就听暗处有鸟惊呼,一只鸟站在了他面前。   “你好,莱斯。”沉闷的鸟用粗犷的嗓音道:“首领找你。”   周围的鸟:“……”   这位副队长可谓一语激起千层浪,几乎立刻,周围传来噪杂的窃窃私语,各种艳羡、惊奇、疑惑、打量、戒备的目光纷纷投来,密密麻麻地落在许潮身上。   许潮靠在树上,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打量了面前的战鸟片刻,兴致缺缺道:“不去。”   哗啦。   本来在看热闹的鸟群立刻激奋起来,纷纷叫嚣许潮不知好歹。   “首领请你去你凭什么不去。”   “他不去我去,首领在哪,我飞着去!”   “哇你又是哪来的脸,这个机会明明该让给我。”   “他是哪来的鸟?这么嚣张。”   “……”   忠厚耿直的副队长闻言,加重语气,“首领召你过去,你不去?”   “说过了,我不去。”许潮懒洋洋地答。   战鸟深深地、有些复杂地望了许潮一眼,撂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转身离开了。   许潮懒散一笑,不做他言。   有了这个插曲,等待区的氛围变得越发焦灼,许潮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全然不在乎这风波由他而起,很快,选拔进行到第三轮。   这一轮,许潮的对手是只敏捷为主的雨燕,他一如既往表现出了强劲的攻击性,但这次进攻节奏非常和缓,甚至称得上戏耍,六七分钟才结束战斗。   “承让。”   许潮收起长枪,拂掉衣袖的灰尘,潇洒转身,视线前方的旗帜下,一道冷峭如冰的身影站在那里,不悦地抱臂看他,披散着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棕橘色的浑光,像流丝状的织缎。   看上去,弥诃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头顶不断涌出的怨气如有实质,盘旋成一团乌云。   许潮健步走过,脸上保持着谦和而平淡的微笑,像一张精致完美的假面,语调平平地问候:   “首领好。”   弥诃斯狠狠地磨了下牙,忍不住冷哼。   瞧这比枪尖还锋利的语气,他还生气上,开始不理鸟了,到底是谁把这只雀鹰惯成这样的?   象征性地打过招呼,许潮别开视线,继续向前,正与弥诃斯擦肩而过,便听到对方冷肃的话音。   “我刚才派去的信使鸟,你没见到吗?”   许潮停下脚步,没什么表情道:“见到了。”   “既然见到了,为什么不来。”弥诃斯质问。   “首领召见就一定要去吗,那我想见首领的时候,首领怎么不来。”许潮睨着弥诃斯,周围的战吼与喧嚣令他这话的火药味浓了几分。   “我每天都在家里等你,你鸟呢?”   弥诃斯一梗,“首领公务繁忙,我不见你自是……是有原因的。”   许潮轻挑眉梢,眼里满是狐疑。   “跟我过来。”   弥诃斯撂下话,转身就走。   许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承受了不少视线,跟着弥诃斯来到场地边缘的一间营帐。   营帐许是刚搭好的,中央只放了一把桌子、两把椅子,角落堆放着杂物,厚厚的挡雨帘垂下,令里头空间昏暗,隔绝了内外的声音,将这里圈成一块只有两只鸟的隐秘之地。   弥诃斯半身笼罩着阴影,偏过脸,凌厉的眸光像匕首,口吻严肃,说一不二:“莱斯,立刻退赛,回南部文学馆上班。”   许潮一哂,早已料到般抬起眼:“弥诃斯,你特意避开其他鸟,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弥诃斯蹙眉:“我是为你好,这批亲卫营的新兵会被安排在西山的新建驻扎营地中,那里很可能变成前线,无论是巡逻任务还是可能的作战训练都十分繁重,对你来说过于勉强。”   “勉强?”   许潮探究地审视着弥诃斯毫不作伪的关心:“弥诃斯,我承认你的建议和劝告很中肯,但我想知道,你说这话里有几分出自责任,几分发自真心?”   弥诃斯:“……”   见猛禽久久不答,许潮叹了口气,换了个站姿,宽阔的肩膀挡着门,遮蔽了最后一线光亮,营帐内暗了下来,连空气都显得焦灼、闷热。   “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吗,弥诃斯,你给我介绍这轻松合适的工作,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想避开我,或者,二者皆有。”   弥诃斯:“……”   猛禽的五官藏在黑暗里,半明半昧地看不清真意。   他像一座风化了的石碑,沉默地立在许潮面前,没给任何反应,冷硬的外壳下似乎凿不出一点真心。   “不否认是吗,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潮直视弥诃斯隐匿在昏光里的眼睛,郑重道:“弥诃斯,我不会退赛的,我来这里是为了离我喜欢的鸟更近一点,你没权利剥夺我合理参与选拔的权利,这不就是你敢私下里对我发号施令,却不想公开阻挠我的原因吗。   你想让我改变主意,可以,方法只有一种,你借助自己首领的权利徇私舞弊,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事到如今,我不会强求你回应我的感情,你说的对,这不过是我顾影自怜的一厢情愿,但如果你真那么心如磐石,又怎么会在意我离你更近一点呢,除非,你心里有鬼。”   许潮语气轻缓,问道:“弥诃斯,你觉得呢?”   弥诃斯:“……”   站在阴影里的首领更为缄默了,背后悬挂着的群鸟图倒像他心乱如麻的缩影。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公开抽签的锣鼓声,许潮单手掀起帘帐,偏头观察情况,几秒后放下手。   “我先出去了,您在这里继续思考对策吧。”   说完,许潮步入阳光下,离开营帐。   由于前两轮已经筛选掉了大半不善战的参赛者,从第四轮开始,亲卫营派出的考官便以经验丰富的猛禽战鸟为主,场均时长也增加了一倍,许潮抽到了一名攻防兼备的隼类战鸟,本着稳定晋级的策略,他与对方周旋了一阵功夫才获胜。   今日的比赛只有三场,第五轮比试在第二天举行。   清点完物品,许潮背着自己的长枪回到了弥诃斯家,有了白天的争吵,猛禽绝对不会愿意回来睡,许潮有理由继续人占隼巢。   他走进家门,将长枪搁在枪架上,好好休息了一晚,养精蓄锐,第二天一早前往选拔场地,一进门,就感到四面八方传来或幸灾乐祸、或怜悯惋惜的视线。   他微微蹙眉,一打眼,在裁判席旁看到了加里曼。   昨天并未出现的先统来到了场地,最高的帐篷里垂着纱帘,仅凭许潮的目力,无法确认弥诃斯是否在现场,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一旁的莉娜——这只红隼背着一柄雪亮的长枪。   许潮心中一动,无视了周围的视线,来到公告案板前,很快,沉默了。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鸟在他进来时都暗戳戳捂着嘴笑了。   【第五轮,雀鹰莱斯,对手,红隼莉娜。】   论实力,身为亲卫队长的莉娜是所有对手中最强横的,也是大部分参赛者不愿意提前遇到的硬茬,在规则上,只有成功打进第六轮,才能得到最终的选拔资格保留名额,如果提前被淘汰,只能等待亲卫营选拔的标准候补,机会小很多。   看来,虽然是鸟鸟爱戴的首领,弥诃斯此鸟行事也并非完全光明磊落。   早知道昨天不要给他出主意了。   许潮眼睛一弯,云淡风轻地揭下告示,来到咨询台前,敲了敲桌面:“您好,之前不是说亲卫队长莉娜不会在前五轮出场吗。”   “之前是有啦,但昨晚一只亲卫鸟吃坏了肚子,今天临时不能来考核,所以换了莉娜队长来。”   许潮点头,眼睛眯起来,像狐狸:“吃坏肚子?这也太不小心了。”   “这种事确实不常有啦。”戴着厚厚眼睛片的文职鸟瞅了眼许潮,“你就是莱斯?”   “嗯。”   “那你运气是有点不好。”文职鸟嘟哝。   许潮:“有什么补偿吗?”   文职鸟想了想:“唔,要是你能打赢莉娜队长,或许能获得首领的称赞?”   许潮拿腔拿调:“哦,这可真令鸟期待。”   文职鸟:“是的~”   就是能把首领的称赞换成首领的拥抱就更好了。   许潮离开柜台,顺便贴心地把告示粘回去,走向等待区,旗杆下,莉娜居然在等他。   “你来了,今天状态怎么样?”她精神奕奕,穿着一身精钢的半身铠,爽朗问候。   “还好。”   许潮站在离她一米距离的地方,“只是你来了,就意味着某鸟着急了。”   “某鸟?”莉娜一愣,微妙地看着他:“谁。”   许潮给她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越过,走向角落。   十分钟休整期后,第五轮开始。 [45]第45章:讨赏。   这场战斗堪称万众瞩目,裁判由先统加里曼担任,赛事按轮次进行,大部分有空的战鸟都来到场地边缘观赛,将这块方形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日光穿透云层,风声止息,浓密林荫投下斑块状的阴影,许潮站在场地边缘,一身轻铠挺拔俊逸,柔软银发微微晃动,露出底下战意盎然的眼睛。   莉娜伸出翅膀,红隼流线形的羽翼在凌空下泛着苍劲的光泽,大声道:   “莱斯,这场比试关乎荣誉,我会使出全力,不会放水,也希望你认真对待。”   “彼此彼此。”许潮垂下眼,道。   ——呜。   尖锐哨声响起,如同嘈杂乐章的休止符,下一秒,许潮率先发难,身形如电,轻盈而富有冲击力,枪尖斜垂,虚虚前探,佯攻。   莉娜身体倒飞,躲过了这一击。   场边一片惊呼。   身为一只没有翅膀的残疾雀鹰,没什么鸟看好他晋级的可能,除了被分配到考核官,大多数鸟也没有专门研究过许潮的战法,毕竟他是一只没有翅膀的走地鸡,且前几场过于谨慎,从不施展过分的试探性攻击,但此刻,这杀招频出的凌厉进攻震慑了群鸟。   许潮背身,手臂夹枪斜挑,轻铠碰撞,枪尖挟着凌厉破空声刺向莉娜面门。   莉娜仰身一探,身体在空中扭转方向,忽然,一道迅捷银光挡开了许潮的进攻。   叮。   是红隼的翅膀。   她甚至穿了翼甲。   轻薄的铠甲覆盖了羽翼根部与中部,这种穿戴甲牺牲了一部分速度,加强了防护力,重量的增加同样提高了翅击的力道,是一种专为近身实战打造的冷门防具。   许潮一击未成,莉娜手持长枪,鸟爪踏空,试图去蹬许潮空防的前胸,谁知他动作极其迅速,枪杆一横,隔断了对方的阻击。   “好快的反应。”   莉娜低吼一声,略显尖锐的鸟鸣回荡在林中,因声带的变化有些失真。   她飞入低空,与许潮拉开距离,警戒盘旋,心中暗暗惊讶。   在此之前,许潮在他心中的形象只是一只秘密太多的可怜雀鹰,略微奸诈狡猾,总见缝插针、不分场合地围在弥诃斯身边,十分烦鸟,因此,当弥诃斯提醒她穿上翼甲时,她仅是奉命听从,不觉得有什么必要性,可现在,她开始重新评估这只雀鹰。   在地面,她赢不了对方。   这是一只习惯于地面作战、枪法精准的鸟,试探性的佯攻中夹杂着凌厉凶悍的杀招,如毒蛇吐信,既耐心又狠辣,这种品质非常难得,是天选的战鸟。   天空是鸟的主场,没有翅膀的人类无法攀越,许潮不急不躁,仰头注视着盘飞的莉娜,攥枪的手背鼓起浅淡青筋,眼瞳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琥珀。   莉娜穿了翼甲,这大约不是她自己的判断。   鸟儿大多讨厌在自己赖以生存的羽翼上施加束缚,以速度和敏捷见长的莉娜更是如此,给她提主意的应当是既不光明也不磊落的首领鸟。   理论上说,翼甲的存在的确对许潮这套战法造成了一些阻碍,在进入对人类不利的空战后,无法暂时剥夺鸟儿的机动性,会导致双方的体力拉锯与僵持,长久之下,地面一方会陷入颓势。   在分析战局、引领制胜这一点上,弥诃斯不愧为领地的首领,只可惜,他从未与许潮正面对决过。   仅靠远距离观察和分析,能得到的情报终究有限。   “这翼甲是首领让你穿的吧。”   许潮站在原地,嗓音清亮,目光炯炯,话是对着莉娜说的,视线却直直投向远处的帷帐。   帷帐里:“……”   莉娜蹙眉,“是又怎样。”   “当然是羡慕了。”   许潮轻飘飘道,仰头:“莉娜,如果我赢了,把你的翼甲给我。”   “怎么,你觉得你要赢了,所以跟我押注?”   莉娜拍打着翅膀,不懂对方这是唱哪出,矢口回绝:“虽然我很想挫你的锐气,但可惜,这翼甲是我的翅膀尺寸,你穿不了。”   “这简单,让首领送我一副好了。”   许潮抡圆了长枪,声音提高,让全场都能听到。   在一旁观战的鸟们纷纷怔愣,窃窃私语。   “他在说什么,他在找首领讨赏?”   “还能这么讨吗,感觉不对啊……”   “你别说,有点合理,亲卫营的晋升是有定制装备奖励的,从规矩上说,战胜亲卫队长,这等功勋的确值得首领亲自颁发奖励。”   “不是吧,真给他蹭到了?”   莉娜在空中迟疑地张了张喙,这当众讨赏的行径在此前实在闻所未闻,饶是莉娜,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求助般看向裁判加里曼,对方站在树枝上,同样一头雾水。   场地边缘,有脾气暴躁的鸟朝许潮不悦地大吼。   “说什么鸟屁话,真以为自己能赢?别耽误时间。”   许潮云淡风轻地瞥了那鸟一眼,“你错怪我了,我并非为自己讨赏,而是为诸位。   我是个倒霉鸟,提前遇上了莉娜队长,获胜希望渺茫,但诸位实力强大,遇到莉娜队长的机会均等,一旦后续胜出,如果能再拿到首领颁发的胜者奖励,岂不是一箭双雕、天大的好事,是对诸位奋勇之心的回报和勉励,还是说……”   许潮目光深邃,故作惊讶道:“你胆小如鼠,怕的要命,觉得自己没本事赢?”   暴躁鸟脸涨得通红:“你!”   许潮嘲讽地掀起眼皮,玩味地勾起唇,他这么一说,场边不少鸟都跃跃欲试,心思被这天降甘露的彩头吸引,全然没鸟记得这彩头讨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大家都是战鸟,谁会愿意承认自己一定会输呢?   “他说的对,反正我们都是亲卫营的准战鸟,提前要点赏赐不过分。”   “我也觉得……按照正常流程,打赢莉娜队长,首领还要亲封呢。”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喧嚣的声浪如同海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天空,民意烧灼,战场内的气氛已与先前全然不同。这一刻,许潮站在场中,背靠无数兴奋的、被煽动成功的战鸟,那来自众鸟的狂热的激情、汹涌的渴盼将他高高托举,置于与那帷帐分庭抗礼的棋盘一端。   许潮狭长的眉眼上挑,势在必得地遥望那紧闭的帷帐。   瞧啊,弥诃斯,利用民心是很简单的事情。   你一定会出来平息这事端吧。   你毕竟是一个爱民如子、宽厚仁慈的首领。   帷帐:“……”   民意如潮,察觉到事情不对,加里曼飞出,想要控制场中的情势,但没鸟听他的。   许潮见状,将枪尖插在地面,抱臂倚靠在枪杆上,示意自己拒绝继续战斗,只等待那缄默帷帐的决断。   天上的莉娜:“?”   许潮耐心地等待,眉眼熔铸了金色的日光,令他投去的视线越发刺眼、滚烫,很快,帷帐被掀开,弥诃斯走了出来。   他站在最高的栏杆旁,披风曳地,如一尊冰冷庄严的塑像,铁铸的威严目光扫过场中鸟,恐怖的威压散开,群鸟噤声,如同冰窖。   “首领。”   群鸟纷纷俯首,异口同声地问候。   弥诃斯唇线紧绷,脸色冷峻,精准看向场地中央的始作俑者。   场中鸟里,唯一笑着的就是许潮。   他唇畔勾勒着浅淡的微笑,里头明晃晃藏着挑衅之意,意气风发地直起身,拔出长枪,枪尖指向高台的弥诃斯。   “首领,雀鹰莱斯向您请愿。”   他的声音洪亮,灌入每一只鸟耳朵里。   “首领,答应吧。”   场地边,一只鸟大声道。   有了他的鼓动,心怀期盼的鸟们都开始叽叽喳喳。   “是啊首领,这可是难得的殊荣,胜者值得褒奖。”   “答应他吧。”   “答应他!”   “……”   起初,纷乱的话音此起彼伏,扰乱了音浪的节奏,但很快,战鸟们的声音汇成清晰的一股。   【答应他。】   弥诃斯不是聋鸟,他当然听得到。   他睨向许潮的目光越发复杂,唇线绷直,像是摇摇欲坠的石像,偏偏就在这时,许潮动了动嘴皮子,做了个口型。   【答应我吧,弥诃斯。】   说完,许潮弯起眼睛,得逞而张扬地笑,温和日光从林叶罅隙投下,斑驳的碎影罩在他身上,令他周围的景象都变得模糊,无关紧要了。   弥诃斯的视力很好,他甚至看得清许潮发梢扫动的微小弧度。   这只死缠烂打、一肚子坏水的鸟。   是谁昨天信誓旦旦说着不会强求,都是梦话吗?   竟然敢鼓动战鸟逼他就范,还借用这种暧昧不清的言辞……   弥诃斯脸皮绷着,手掌在披风下紧攥成拳。   实在是放肆,他早晚要狠狠教训这雀鹰一顿。   他咬牙切齿地想。   鸟不教育,是不会懂事的,莱斯尤其如此。   加里曼飞上高台,来到弥诃斯身边,“弥诃斯,要不中止比赛?”   弥诃斯抬手,阻止了他:“……不必。”   他别开视线,心道日后再算账,声音沉沉,对下方期盼的群鸟道:   “在场所有的受试者,如有战胜队长莉娜及六位金翼近卫、十位银翼近卫者,按亲卫营奖罚规则……”   弥诃斯睨着许潮,加重字眼:“均由我统一封赏。”   许潮:“……”   有了弥诃斯的话,众鸟沸腾,战意奔涌,叽叽喳喳抱在一起,高呼首领明智。   他们战胜莉娜的概率可能渺茫,但战胜金翼与银翼近卫还是有一定可能的!   许潮闻言,立刻知道了弥诃斯揣着什么心思。   反将他一军不说,统一封赏,暗中提点他不会区别对待,要他打消促狭的念头,真是煞费苦心。   既然如此,就让这只天真的游隼先高兴一会吧。   许潮放下长枪,作出御敌状。   在尖锐的啼鸣中,加里曼宣布比赛继续,几乎同时,蓄势已久的莉娜俯冲而下,长枪的辉光如流星,向着许潮掼去。 [46]第46章:永不结束的筑巢期。   莉娜气势如虹,双翼在身后收拢,明明是红隼,姿态却与游隼有几分相似——她天资聪颖,将弥诃斯的教导融会贯通,这使得她拥有远超其他红隼的战力。   许潮后踏一步,不退不避,腰劲发力,反手握枪,横扫。   叮!   这击先攻没能拦下莉娜的冲势,强大的反震力袭来,许潮竟只是晃了晃,紧接着,利刃上挑,长枪如鞭,抽向红隼斜侧方,目标是翅膀末梢。   电光石火间,莉娜横移,以毫厘之差躲过这次击打,就势伸出利爪,正蹬。   砰。   击中感鲜明,猛禽的利爪抓伤了手骨,但感触不对。   许潮右手横挡,衣袖顷刻被抓破两道口子,露出其下铁铸的护膊。   莉娜不依不饶,左爪收紧,防止近在咫尺的许潮逃跑,翅膀伸开,维持平衡,右爪冲着许潮的面门而去。   这一击应当是能中的,毕竟距离如此之近,猛禽的速度只在闪电之间,但莉娜出爪的一瞬,骤然见许潮右脚猛踩枪杆末梢,三米长的钢枪上挑,凌厉枪尖如巨蛇吐信,自下而上抽向她的肚腹。   莉娜一惊,果断放弃进攻,旋身绕过,拉开距离。   许潮一击未中,得寸进尺,借着长枪抬起的冲势单手持握,压枪,前刺。   莉娜如雨前燕,在近低空腾挪,令人眼花缭乱的密集攻防如雷霆暴雨,叮叮当当的刺耳声音响彻赛场。   这教科书般的攻防令旁观的众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有鸟喃喃出声。   “不是吧,队长劣势?”   “这只雀鹰的枪术不容小觑,他以前是哪支队伍的?”   “不知道。”   “……”   “你觉得谁能赢?”   高台边,加里曼脸色严肃地将视线从场下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挪开,看向弥诃斯。   “论变阵,莉娜优势明显,论技法,莱斯更胜一筹,至于输赢。”   弥诃斯颔首沉吟,足以洞察一切的视线向着许潮投去,仿佛在确定什么。   “如果莉娜能立刻停止试探,全力猛攻,或许还有胜算,否则,败局已定。”   加里曼目光闪烁,流过一抹复杂,哂道:“弥诃斯,你未免太长他鸟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看未必。”   弥诃斯兀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赛场里,战况持续胶着,仿佛铁了心将地面战贯彻到底,莉娜不断俯冲,发起攻势。   不知缠斗了多少个回合,许潮因格挡而背身,露出了一丝空隙,莉娜看中机会,进攻、掠地、拔出了她自己那柄从开赛以来就杵在地面的长枪。   长缨枪是最受猛禽领地战鸟们欢迎的武器,原因只有一个,首领弥诃斯的枪术出神入化,群鸟因为崇拜,纷纷效仿,莉娜更是如此。   她是一只经受过弥诃斯教导的战鸟,在掌握枪术这方面,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前期的试探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   她已经看清了许潮的所有习惯,甚至包括他收枪时更惯用哪只手。   莉娜双目一凛,鸟爪紧扣长枪,枪尖斜挑,直取许潮肩胛薄弱处。   一米,半米,很近了!   高台上,加里曼暗道不好,伸出翅膀,骤然飞下,准备终止比赛,场边众鸟发出惊呼,这距离在他们看来完全没有摆脱的机会,许潮还在收枪的惯性中,根本来不及回防。   加里曼高呼:“比……”   就在这时,许潮猛然回头。   被枪风吹乱的银发如丝帛般摇晃,由于背光,一向耀眼的金色瞳孔沉没在一汪深沉晦暗的浊水里。   他视线骤移,从眼下擦出,落到几乎接近他咽喉的枪尖,面覆寒霜,神色冷静到令人心惊,就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一般。   莉娜瞳孔一缩,经验告诉她,自己对局势的判断没错,此刻便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只要这一击击中,就能削弱莱斯大半的战斗力,但本能令她的脊背覆上一层恶寒,堪比被潜藏在密林中伺机而动的蛇盯住。   为什么会这样?   莉娜犹豫了一瞬,很快,高超的动态视力便解答了她的疑惑。   许潮做了一个简单到令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不再试图卸掉出枪的惯性,而是手腕一翻,将枪插在了地上,然后,单脚上踩,枪体做弓,身体如矢,凌空踏起,借着压缩到极致的弹性,将自己推了出去。   什么?!   莉娜一惊,由于角度计算精妙,枪尖堪堪擦过许潮的脸颊攻了过去,紧接着,一只手握上了莉娜的枪杆。   是许潮。   他宛如一只灵巧难缠的蛇,刹那间来到莉娜面前,由于长枪在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甚至成了一道锁链,困住了本可以飞离的鸟。   不能松手,如果现在松手,脱手的长枪会立刻被对方缴获,如此近的距离,被击中面门的很可能就是她自己。   只能铤而走险赌一把了。   莉娜精神一振,单手握住枪杆,与对方暗暗角力,抬起鸟爪,抓向许潮肩头。   许潮早有防备,右臂抬起,格挡,而后借力跃起,如滑不溜手的鱼,格挡,转身,绕背,手掌一翻,袖刀脱出。   叮!   顷刻间,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声从莉娜后背传来,她心底一凉,翅膀一轻,迅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是她的左翼甲!!   这只雀鹰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的翼甲。   她瞥见地上的翼甲残骸,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心中焦躁。   翼甲的连接处被袖刀斩断了,那可是最坚实的精钢,这家伙到底有多大的力气?   场外,许潮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逼近策略把所有鸟看懵了。   众鸟像被扼住喉咙的鸡,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攻守易位、绝地反击的戏码,身为空行种,他们有自己与生俱来的骄傲,翱翔在天际的作战方式刻于骨血,地面战法通常是被他们忽视的,而此刻,这飘逸如舞、步步杀机的战斗令他们热血澎湃。   谁说残疾鸟没有利爪?   就在众鸟惊叹,以为成功卸去莉娜一只翼甲的成果已经足够许潮稳扎稳打时,雀鹰发起了令所有鸟惊呼的进攻。   他抢在莉娜升空之前,单手握住对方的鸟爪,带着长枪,攀上了对方的后背。   高台上,看见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弥诃斯无奈蹙眉。   莱斯似乎总喜欢爬上鸟的后背,虽然这可能是莱斯对战战鸟最有效的方法,但风险未免太高了。   他正想着等许潮下来后怎么教训对方一顿,视线一移,忽然,落到了下方略显僵硬的加里曼身上。   他的义弟高高仰头,本就不算友善的脸上显露出隐约的警惕和怨怼,这或许在旁鸟来看算不得什么,但身为手足,弥诃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加里曼对雀鹰的态度过于苛刻了,简直就像有什么过节一样。   他暗中蹙起眉,没等细思,注意力立刻被众鸟们的惊呼转移。   空中,原本对莉娜不算优势的局势因为许潮的逼近而急转直下,由于翼甲的存在,许潮惊人的臂力得到了施展,他单手抓住对方仅剩的翼甲边缘,在红隼的闪转中保持身形,如一只不小心被鸟叼走塑料袋,步步惊险。   莉娜拍打翅膀,浑声尖叫,她的体型在空中暴涨两倍,彻底进入原态化后,鸟头从胸铠中伸出,翅膀变长,鸟爪粗壮,俨然是一只灵巧的空中炮弹,暗骂。   这只狗皮膏药一样的鸟,连战斗起来都这么烦鸟。   他甚至弄坏了弥诃斯给她的翼甲,这鸟肯定是公报私仇。   “莱斯,你最好现在松手,乖乖认输,否则,我不介意把你踹下去。”   她尖啸一声,威胁道。   回应她的只有背上传来的一声轻笑。   “鸟屎的。”   莉娜闭上喙,决定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她振翅入空,极尽所能地朝着天空的最高处飞去,而后俯冲、盘旋、倒飞,巨大的重力将许潮向下拖拽。   没过一分钟,她背上的雀鹰就坚持不住了。   咔,咔。   翼甲发出嘎吱的声响,身上赘余的力量在减轻,恐怕是没有力气了。   莉娜最后一次翻转,来了个急转调尾,将许潮彻底甩飞。   作为裁判,加里曼早已做好了救援准备,在众鸟的尖叫声里朝许潮奔去。   【看吧,在空中,战鸟就是无往不胜的。】   【是她赢……】   了吗?   莉娜悬停,还没等得意,就见一道迅疾的幽影从背侧闪来,那影子小而窄,却在有如千钧的加速度中蓄满了恐怖的冲击力,在许潮掉落的瞬间,循着丝线的牵引,从背后正中莉娜。   咚!   宛如被一块巨石砸中,莫大的冲击震进颅顶,即便有护甲保护,也没能抵消掉这突如其来的砸击。   莉娜甚至没来得及凄鸣,便身形一晃,失去意识,断线风筝一般从空中摔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加里曼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在飞向许潮的途中,又见莉娜坠落,左右为难。   好在,高台上的弥诃斯见状也飞了起来,他飞向离自己更近的莉娜,眼疾手快的抓住昏厥的红隼,看向另一边。   许潮依旧在下落,猎猎狂风吹起他的衣服,头发被掀起,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像一枚钻入地心的子弹,恐怖的地心引力拖拽着他向下砸,失重感令他肾上腺素飙升。   不断接近的林木背影里,加里曼的身影近在咫尺,燕隼的速度很快,眨眼就来到了他面前。   或许是肾上腺素的影响,那一刻,不知怎么的,许潮仿佛回到了西山的香料场,面对那只蒙面鸟时。   是因为境况太过相似吗,如出一辙的高速回旋,似曾相识的高空坠落,记忆与现实重叠般的焦躁吼声。   ……   不。   不对。   许潮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握紧手中的长枪,死死盯着加里曼疾驰的身姿,那动作烙在他视网膜上,印出一个黑漆漆的圆洞。   朦胧的紧张感渗透大脑皮层,没由来的第六感在隐隐叫嚣,引他揭开单薄的迷雾。   可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许潮双手握紧长枪,电光石火间,确定了下落点。   他不打算让任何鸟来救他,这是一场决斗,他必须胜利。   加里曼近在眼前,鸟爪抓向许潮,谁知他抬手长枪一挡,滑溜地从加里曼的爪中掉了下去。   “什么?!”   加里曼拍打着翅膀,在空中惊呼。   天杀的,这可不是他没抓住,是这雀鹰存心求死啊。   地上,围观的战鸟们眼见这一幕,纷纷拍打着翅膀飞起来,以为出了事故,一个个前赴后继地想要去接许潮,谁知空中传来一声暴喝。   “让开!!”   凌厉的男声响彻天际,如一道休止符,扼住了所有鸟的蠢蠢欲动。   下一秒,所有鸟目睹了心跳加速的一幕。   天空中的许潮坠向丛林,在即将落入树冠时,他调整身形,手中长枪犹如杠杆,借力,在粗壮的树枝上一击,整个人如一片轻盈的落叶,鬼魅灵活,卸掉冲势,稳稳落在了地上。   咚。   沙尘微起,狂澜平息,周遭一片死寂。   “……”   许潮手握长枪,身形挺拔,落拓潇洒,于众鸟瞩目中看向弥诃斯,神情傲然。   “弥诃斯,我赢了。”   他微微一笑,枪尖抬起,遥遥一指:“我有资格成为你的亲卫了吗?”   弥诃斯:“……”   场地内先是一片死寂,而后,被震到说不出的话的众鸟纷纷啼鸣,为这胜者欢欣庆祝。   鸣声如雷。   阳光遍洒沃土,微风吹过林梢,鸟儿的心此刻不分种族,为同一场胜利跳动。   胜者的冠冕应当戴在这只雀鹰的头上,即便是首领,也不能剥夺他的荣誉。   弥诃斯轻拍翅膀,无奈地看着下方被簇拥着的许潮。   他脸上洋溢着自信骄矜的笑容,仿佛天生就该被众星捧月地环绕,有鸟为他带上花冠,弄乱了他本就不算整齐的银发,俊逸的鸟弯起唇角,琥珀般的视线在鸟儿的喝彩声里投来,烙进弥诃斯的眼底。   直到这一刻,弥诃斯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的筑巢期,恐怕再也没法结束了。   ——   弥诃斯的奖赏承诺与火热的揭幕战点燃了战鸟们的激情,接下来的比试,个个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以至于第五轮比赛结束时,已经日落西山。   针对许潮前无古鸟的越级挑战成功,弥诃斯下令,免去了他后续的一切选拔赛,直接颁发录入资格,毕竟,论起整个领地的战力,如果还要继续向上挑战,就是先统加里曼有资格考核他了。   听闻自己要做这麻烦事,加里曼坏脾气地一口回绝。   接下来,许潮只需要等待一周后入营,他的新工作就算有着落了。   “又多了一周的假期,做点什么好呢。”   走出休息区场地,许潮低声喃喃。   总不至于还在弥诃斯的木巢里睡觉吧?   正在他思考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   “莱斯,恭喜你获得入营资格!”   许潮回头,发现是笑嘻嘻的珀尔托。   “哪来的大忙鸟,你再不出来,我都以为你被关在医鸟镇了。”许潮一笑。   珀尔托腼腆地摸了摸脑袋:“没办法,医鸟的工作总是繁重,我这不是抽出功夫来为你加油助威了吗,虽然好像完美错过了你比赛,但莉娜和我说你赢得很漂亮,她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还是别了。”许潮婉拒,“我可不想和她再打一次。”   “嘿嘿,我猜也是,你都这么辛苦了,约架也不该是今天。”珀尔托笑道:“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来吃饭,就当是庆祝你比赛胜利的庆功宴。”   许潮摆了摆手,作势离开:“不了,我在食堂……”   “哦,除了我们,还有首领和……”珀尔托补充。   “……”   许潮竖起尖尖耳朵,缓缓倒了回来,单手插兜,笑容和煦而感激:   “好的,在哪?” [47]第47章:“我最喜欢昆虫派了。”   “还没定下来,首领在忙,我们先去找莉娜吧?”珀尔托道。   “行。”许潮插着兜,跟在珀尔托后头,一个拐弯又回到了中央广场的营地,莉娜安排完赛场的打扫工作,一看见许潮,目光立刻变得充满战意。   “莱斯,你在天上击中我的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   许潮展开袖子,露出贴在内侧口袋呈三角塔似的袖刀,造型别致,颇有分量,尖端锋利,寒光凛凛。   莉娜捏住刀片微微一拉,袖刀尾部坠着一根透明的纺丝,近看如棉絮,仔细一瞧,才能感受到材质的结实与弹性。   她输的不冤。   “没见过的形制,这不是猛禽领地的东西。”她道。   “是我故乡的武器,比较少见,大多时候用来钓鱼。”许潮解释。   “雀鹰领地还有这种东西?”   此前没去过的雀鹰领地的莉娜倍感疑惑。   “嗯。”许潮点头,四两拨千斤地转移话题:“弥诃斯呢,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首领还有事,让我们先过去点菜,这会儿……也不知道要不要排队。”莉娜看了眼时间,忧心道。   “弥诃斯吃饭还要排队?”许潮掀开门帘,跟两只鸟一起往外走,诧异,“我还以为会有额外的优待。”   “正常来说是有的,但首领说,要遵守领地的规矩,就算是首领,也不能插队。”珀尔托学着弥诃斯的腔调道。   这话的确很有弥诃斯的风格,许潮甚至能想象到游隼说这话时的表情。   十几分钟后,一人二鸟来到商业街。   领地公聘选拔期间,大部分选手在经历一天酣战后都早早回家休息,观赛的闲暇鸟们倒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白天的选拔,商业街鸟满为患,到处都是支着棚子露天烧烤的鸟,喧嚣又热闹。   挤进鸟群,远远地,许潮看见一个陌生的招牌。   涂了水漆的招牌画着色彩鲜亮的肉塔,底下挂着一排明亮琉璃灯,门面挂着丛林风格装饰,二楼小露台站着谈情说爱的情侣鸟,生意红火,香气飘逸,勾引过路的每一只鸟。   “到了,看上去只需要排一小会,先看看菜单吧。”莉娜在门口坐了下来,惊喜道。   “这家店是吃什么的?”许潮也坐下来,随口问。   莉娜:“昆虫派。”   许潮啪一下合上菜单,头皮发麻。   糟了,他好像被这群鸟借着弥诃斯的名义骗了。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珀尔托在旁边附和:“就是我们上次来商业街,我说可惜没吃成的那家昆虫派。”   许潮:“……”   不需要再唤起他可怕的回忆了,这只口无遮拦的黑鸢。   “有昆虫派以外的其他食物吗?”他问。   “有。”   莉娜抬起菜单,翻找:“有蚂蚱酪、蜻蜓饼、玉米虫汤、炸蟋蟀、蜂蛹面、豆蚕浆丁,你想吃哪个?”   许潮干笑一声:“哈哈,真是棒极了。”   他竭力保持面部严肃,眉头却悄悄聚拢,“……好豪华的虫子宴。”   由于正在翻菜单,莉娜没看见许潮的神情,只当他感慨,附和道:“是的,这是领地里口碑最好的一家,连首领都非常喜欢。”   虫子,好吃。   许潮又看了一眼菜单上满是各种完整虫子的宣传图,心有戚戚。   就一只鸟的口味而言,虫子怎么做都不会难吃吧,毕竟是食谱上的东西。   这真是好难令人信服的评价。   说起来,游隼是吃虫子的品种吗?   许潮想象着原态化的大只游隼蹲在树上吞咽虫子的情景,浑身起鸡皮疙瘩。   ……   不过,弥诃斯的话,应当吃的更优雅一点吧,毕竟对方看中仪表,在煎小肉排的时候都会穿粉色碎花围裙。   ……   话又说回来,弥诃斯喜欢诶。   ……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他可不是什么弥诃斯的狂热拥趸,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人类是不能被猛禽的甜言蜜语哄骗的。   正当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像个逃兵一样离开这片区域时,身后传来了鸟落地的声音。   “怎么了?”   是弥诃斯。   许潮脑筋一松,转过头去,注视着弥诃斯,像是在谴责对方为什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然而弥诃斯目光闪躲,不去看他。   “莱斯好像不喜欢吃昆虫派。”莉娜立刻揭短。   弥诃斯一愣,看向许潮,“是吗?”   虽然由于最近工作繁忙,弥诃斯已经非常馋昆虫派了,但有小辈在,他得照顾小辈的口味,如果对方不喜欢吃昆虫派,他们就改换另一家。   许潮眨了眨眼,看进弥诃斯漆黑的鸟目里。   许是有琉璃灯的灯光照映,对方黑曜石般的眼珠流光溢彩,又因为困惑,眼型柔和,看上去就像在恳求。   哦。   这鸟的眼睛果然漂亮。   眼含泪珠、颧骨曛红的时候更漂亮。   ……   想到哪去了。   许潮目光有些微发直,忽然觉得这家店的装潢很有品味,能把鸟的眼睛照得晶莹剔透、目含春水。   如果能多看一会,吃一次那【丑陋】【可怕】【猎奇】【异端】的昆虫派也不是不行,反正也不会死人。   他微微一笑,嘴比脑子快:“哪有的事,我最喜欢吃昆虫派了。”   莉娜:“?”   珀尔托:“??”   两只鸟同时露出了睛天霹雳般的神情。   等等。   他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   就算弥诃斯坚持不需要单独包厢,嘴里念叨着首领光临小店蓬荜生辉的店主还是立刻把他们引到了三楼风景最好的露台座位,其下灯火一片,群鸟惬意,偶有眼尖的鸟瞧见三楼的弥诃斯,纷纷激动地拐进来吃饭,就为了和弥诃斯呼吸同一片空气。   “店家这是把弥诃斯当成活招牌了。”   许潮坐在窗口,斜瞥着下方狂热的鸟,调侃道,视线在弥诃斯身上扫动。   弥诃斯坐在他对面,由于是休闲时间,他换了件轻薄的皮铠,与白天那件有所不同,卸掉了毛领,露出一半肩部肌肉,结实的纹理在灯光下像涂了一层蜡。   猛禽正手法娴熟地搅着蔬菜汁,杯底泛起的果渣随着搅拌的动作缓缓在漩涡中上浮,在他眼底映出碎星子般的光,少了白天威严庄肃的气势,多了几分开明长辈的柔和感。   许潮眯起眼,料峭地一笑。   先前莉娜说的弥诃斯有事,该不会是趁着支走他的功夫,回家换了身衣服吧。   由于许潮的视线一直像烫针一样刺着他,弥诃斯停下动作,直视许潮:“怎么了?”   “饿了。”   许潮拄着下巴,道。   弥诃斯把蔬菜汁推给他:“先垫一垫。”   许潮没说别的,拿起蔬菜汁,叼着杯子磨洋工。   珀尔托正就自己在医鸟镇的工作对自己的义姐大倒苦水,说得声泪俱下,弥诃斯又拿起杯子,新调一杯蔬菜汁打算给珀尔托,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尖被谁踩了一下。   可能是珀尔托说激动了,在手舞足蹈吧。   弥诃斯不疑有他,只是,没过一会,他又被踩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正要偏头看向桌下,却瞄见许潮拄着下巴看他,笑意盈盈,眼里盛着点揶揄的光。   弥诃斯:“……”   幼稚。   他略略嗔责地看了许潮一眼,收回脚,只见许潮动了动嘴唇,给他递了个唇语。   【我昨天又梦见你了,怎么办。】   “……”   哗啦!   弥诃斯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按着桌面,指骨紧绷得快要突出来,脸僵硬得不像样,藏在长发里的耳尖微微发红,瞳孔微缩。   他这一动吓到了珀尔托和莉娜,两只鸟疑惑地看着弥诃斯,没等发问,就见弥诃斯走出桌子,撂下一句“我去接加里曼。”,便落荒而逃。   “发生什么了?”莉娜一头雾水。   “先统都这么大了,这里我们也来过好多次,他肯定认识路,还用接吗?”珀尔托探头,同样疑惑,“莱斯,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拄着下巴的许潮抿着唇,眼睛眯成月牙,“谁知道。”   大概是心虚了吧。   ——   弥诃斯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时,带了只加里曼。   燕隼一进来,看见许潮,即刻拧眉,凶神恶煞道:“他们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家宴吗。”   “我们是弥诃斯养大的鸟,怎么不算家鸟。”莉娜梗着脖子,道。   加里曼轻啧一声,嘀咕:“都多大鸟了还跟弥诃斯一起吃饭。”   “你比我们更大吧,不还是在这里坐着吃。”珀尔托缩着脖子,鸟怂,但不甘示弱。   “你!”   加里曼见自己说不过,转头看向许潮,不满:“那他怎么在这。”   一旁,弥诃斯正要解释,就听许潮懒洋洋道:“我也是家鸟啊。”   “去你的鸟屁,你算哪门子家鸟。”   “首领说了,猛禽领地一家亲,我不是家鸟是什么。”许潮好脾气地促狭一笑,话锋一转:“对了,还没感谢先统您今天救我,您的英姿真令鸟敬仰、久久不忘。”   “……”   加里曼闻言,不悦的表情倏然凝固在脸上,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你知道就好。”   “好了,加里曼,坐下吧。”   弥诃斯拍了拍椅子:“今天莱斯表现很出色,今天这顿,也是给他庆功。”   加里曼脸色好了点,弥诃斯给他台阶下,他岂有不下的道理,吱嘎一下坐在椅子上,左顾右盼。   “怎么还不上菜,饿死了。”   “应该快了。”弥诃斯道。   他说完,很快,端着主菜的服务鸟便飞了上来,大声吆喝:“昆虫派来咯。”   原本还闲坐着的许潮倏然挺直了脊背,餐桌上,四只猛禽翘首以盼,一位人类警铃大作。   菜端了上来,香气扑鼻,弥诃斯拿起叉子,抬头一瞥,竟在许潮脸上看到了一丝视死如归。   只是吃昆虫派而已,有必要下这么大决心吗? [48]第48章:剩饭。   比人脸还大的昆虫派摆放在餐桌中央,彰显着它至高无上的地位。   最下层是铺满盘底的宽大香叶,原料不明的奶白色馅料洒满其中,看上去有点像流心馅的烙饼,点缀着被切碎的肉块与香料,闻起来有种独特的香味,没有想象中灾难。   餐桌上的鸟们是这家店的常客,因为,服务鸟省略了介绍菜品的环节,用餐刀将昆虫派分成了三角形的几份,说完用餐愉快后,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找弥诃斯要了个签名。   许潮正襟危坐,警惕地看着他们分派,一鸟拿了一块,轮到自己时,愁眉紧锁。   他像是观察未知的敌人那般缓慢又犹豫地举起叉子,试探性在派中拨了拨,只搅到粘稠的料汁。   似乎安全。   许潮舒了口气,叉子用力,拨下来一块,拉丝的派饼分开,正当他准备下口时,一只完整的、白白胖胖的虫子头从饼里露了出来。   许潮:“?!”   那一瞬,面对合围敌军仍临危不惧、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许潮,心跳直逼一百三十码。   他脸色僵硬,瞳孔紧缩,握着叉子的手鼓起青筋,死死与那只白胖虫子头对视。   他甚至幻听那虫子在对他说【晚上好,惊喜不惊喜】,直到身旁珀尔托叫他。   “莱斯?你怎么不吃?”   许潮的心回落了一点,视线一寸寸挪过去,只见珀尔托不知何时在脖子上塞了个优雅的小领巾,咬了一大口派,腮帮子一动一动,咀嚼着,话音模糊。   珀尔托嚼嚼,咯吱咯吱:“这昆虫派。”   珀尔托嚼嚼,继续咯吱咯吱:“口味丰富。”   珀尔托吸溜一下,许潮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正在嚼一只嘎嘣脆的虫子。   咯吱。   “运气好的话还会体验到软糯爆浆和坚硬有嚼劲的双重口感哦。”   许潮移开视线,干笑一声,拧眉对着自己盘里露了一只虫子头的昆虫派。   他不敢想象这看似无害的馅料底下匍匐着多少不同种类的昆虫,尤其是,这家店似乎主打回归自然,讲求朴素烹饪,力求原汁原味。   一时间,他头皮发麻,竟不知道从哪下叉子,半晌,决定找个东西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抬头,看向弥诃斯。   弥诃斯坐在他对面,朦胧灯影照着他半边脸,由于吃东西,长发被拢在一边,露出饱满的颧骨和光洁的额头,眼眶里盛着一汪阴影。   他咀嚼的动作不快,但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因为吃到了美味食物而沉浸在幸福中,是许潮少见的弥诃斯。   情绪具有传染性,因品尝到美食产生的满足感更是如此,当有人吃的很幸福时,一定程度会勾起旁观者的食欲。   许潮瞟着弥诃斯的样子,心道:试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再不济,他可以就着弥诃斯的脸下饭。   他试探着咬了一块昆虫派,清甜的奶香先在舌尖化开,而后香草的味道充盈味蕾,他就像个尽职尽责的排雷兵,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努力试探,而后,雷爆了。   ——他咬到了一节软体生物。   哦不。   许潮瞳孔震颤:“……”   “不喜欢吃可以不吃,给珀尔托,他会吃的。”弥诃斯突然道。   一旁大快朵颐的珀尔托眼巴巴望过来:“好哦。”   许潮囫囵吞下去,不敢思考自己嘴里的东西是什么,人类的胃酸是很强大的,就算误食小型金属都能腐蚀,更别提虫子。   “不用。”他拒绝道,“我们雀鹰不习惯别鸟吃我的剩饭。”   闻言,加里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啧了一句规矩多,莉娜倒是好奇。   “雀鹰还有这种规矩?”   雀鹰没有,人类倒是有啦。   许潮心道。   他是个传统的人类,不习惯剩饭,更不习惯让他鸟为他解决剩饭。   弥诃斯看出了他的抗拒,暗道许潮真是只好面子的鸟,嘴硬,真让他吃,又一脸为难。   可再怎么要面子,也不能浪费辛苦养出来的粮食。   弥诃斯蹙着眉,盯着许潮盘子里只咬了一口的昆虫派。   许潮没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模棱两可地解释:“有的有,一般来说,只有亲鸟才会这么做,或者,伴……”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弥诃斯伸手,用叉子从他盘子里,叉走了那块对鸟来说色香味俱全的派。   许潮的尾音姗姗来迟:“……侣。”   弥诃斯:“……”   桌上的其他鸟:“……”   桌上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就像被抽成了真空,平台上落针可闻。   加里曼只听见了前半句,气得又哼一声:“弥诃斯,把派给我。”   他要当这只油嘴滑舌雀鹰的爹,哼哼。   莉娜感慨:“那你们这习俗还挺怪。”   “也可能是咱们领地一般没鸟会剩饭吧。”珀尔托搭腔:“像莱斯这么挑食,还食量小的,少见。”   他可是知道这雀鹰有多难伺候。   周围充满了不知情的鸟,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聊天,弥诃斯僵坐着,从许潮盘子里收缴来的派跟烫手山芋似的,快被他盯穿一个洞。   他骑虎难下,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他不想当许潮的亲鸟,也……也不是他的伴侣。   许潮细细观察弥诃斯纠结的神情,见状,半揶揄半暧昧地笑了一声,不但不替弥诃斯解围,还火上浇油。   “首领,你真好,谢谢啦。”   弥诃斯:“……”   他悄悄翻了许潮一眼,硬着头皮一口吞了,火急火燎,像是要销毁罪证,嚼都没嚼几下。   许潮笑得更灿烂了,虽然满桌都是虫子制品,但这顿饭他吃的神清气爽。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许潮挑了些安全的菜式,毕竟就算是虫子宴,也有一些看不出虫形的菜品,能勉强入口。   吃到中途,珀尔托提议喝点什么。   在一旁逡巡的服务鸟赶紧过来,热情推销:“首领,本店新出品了一款低度数的苹果酒,果香浓郁,口感丝滑,是最近的畅销榜第一,要不要尝试一下?”   有其他鸟在的场合,又身为这一群鸟里的长者,弥诃斯习惯保持清醒,但既然有新品,当然要来一瓶。   “可以,来一瓶,单给我一杯薄荷茶。”弥诃斯道。   很快,装在坛子里的苹果酒和薄荷茶被端了上来,鸟手一杯,轮到许潮递杯子过去时,脚突然被踩了一脚。   想也不用想,他对面就是弥诃斯,准是他踩的。   端着坛子等倒酒的珀尔托:“?”   莱斯收手回去干嘛,害得他差点倒桌上了。   许潮看向弥诃斯,收到了一个【不许喝】的眼神,他回了个【我不】,递杯子。   珀尔托乐颠颠,又准备倒。   一秒后,他喜提第二脚。   许潮一蹙眉,手又缩了回去。   珀尔托:“??”   他怎么有种在玩打地鼠的感觉。   许潮再度看向弥诃斯,游隼做了个口型。   【酒品低劣者不——许——喝。】   哦。   弥诃斯这是被他上次撒酒疯撒怕了。   许潮乐不可支,恶劣地想。   但怎么办呢,他又不是非得听弥诃斯的话。   他手指捏着杯子,不理会弥诃斯的劝阻,对珀尔托道:“来。”   珀尔托:“好嘞!”   弥诃斯:“……”   苹果酒斟满,浓郁哑光的黄色装在杯子里,口感丰厚醇香,果味十足,许潮喝了一小口,朝对面的弥诃斯挑眉。   弥诃斯咬肌紧紧合在一起,生闷气一般,不理许潮。   一旁,察觉都许潮的动作,加里曼不悦地敲了敲桌子,斥责:“莱斯,你从刚才起就对着弥诃斯眉来眼去干什么呢。”   弥诃斯:“……”   许潮摆弄着叉子,语气轻佻:“眉来眼去要两只鸟吧,我自己单方面算什么眉来眼去,先统,你语文不太好啊。”   加里曼气得拍桌子:“你才语文不好。”   “别拍了,吃着饭呢,一会把虫子拍活了。”许潮嘟哝。   加里曼气得头顶上羽毛炸开:“嘿?!”   弥诃斯坐在他俩夹角,右耳是加里曼左耳是许潮,两只鸟一来一回,吵得他头疼。   真没想到,他都这么大了,还要拉架。   “好了,都别说了,吃饭。”   加里曼气吼吼地坐下,用锐利的鸟眼珠狠狠瞪许潮。   许潮云淡风轻地挑眉,吃到差不多,珀尔托和莉娜要去露台,这家店的起降平台被装点成了满是鲜花的露台,是很受欢迎的景点,能俯瞰商业街的全貌。   加里曼和弥诃斯一起出去,估计是有工作要谈,许潮则想找个地方洗把脸。   露天水台很大,前门有棵栽种的小树,叶冠宽大,白天可以乘凉,周围栽满了矮花,香气扑鼻,里头是盥洗室,独立一间,灯光有些暗。   许潮站在水台前,洗了把脸。   苹果酒度数低,对他几乎没有影响,但由于不想去社交,决定在这里躲会懒。   他垂着头,远处有鸟在唱歌,估计是哪家店铺请来吸引客人的小合唱团,商业街附近有不少夜晚营业的酒铺,唱的还怪好听。   许潮闭着眼聆听,忽然,一道鸟扑扇翅膀降落的声响在他侧边响起,许潮动了动耳朵,慢悠悠地挪视线。   竟是弥诃斯。   就是这鸟怎么有点发愣?   ——   弥诃斯站在原地,像是在对抗什么。   他猜到了许潮喝了酒不舒服,索性找个鸟少的地方躲起来了,循着猜测,他直奔这里而来,他想过对方醉了,他也不是没见过对方醉的样子,但眼前看到的,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许潮洗过脸了。由于动作随意,额发沾了水,被他随意地往后一抓,露出滚着水珠的额头,衣领湿了小半,洇出少许锁骨的形状。   他站在照明光下,袖子挽了半截,露出线条刚硬的手臂,手掌拄着水台边沿,鼓起的筋脉如同起伏的山峦。   整个身体姿态闲散,透着微醺后的随性和舒展,目光并不迷离,但看过来的时候,狭长的金眼珠浸满了苹果酒,含混着内敛的惺忪和野性。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弥诃斯,迷醉的荷尔蒙肆无忌惮地勾引着面前的鸟。   弥诃斯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他总是要走过去的。   毕竟他是来逮鸟的,他给自己找理由。 [49]第49章:拉链。   许潮打开水龙头,用水重新冲了下手,问:“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有些许闪烁,带着单纯的疑问。   “准备回去了。”弥诃斯道。   “这就回去了吗,我还以为珀尔托他们要再待一会。”许潮抬起手肘,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下下颌的水。   “你回家吗?”   他说这话时十分理所当然,就像路上遇见朋友问候一句吃了没,甚至,比这更甚。   弥诃斯微微迟疑:“不回。”   “哦,行。”许潮晃了晃下巴,意味深长地瞥了弥诃斯一眼。   弥诃斯:“?”   等等,为什么这只雀鹰端的是一副主鸟做派,还来正儿八经地询问他。   那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家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许潮来到弥诃斯面前,好奇。   “我……”   弥诃斯越听越别扭,偏头,敷衍道:“最近繁忙,没空。”   “那我想在你的木巢上铺一层羽毯,木巢太硬,我睡的不舒服。”许潮又道。   羽毯?   一层还不够,还要再铺一层?   真是只难伺候的鸟。   “你是浆果做的吗?”   弥诃斯蹙眉,明里暗里刺他。   许潮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口吻多了分难以察觉的愉悦:“浆果?嗯,可能吧。”   他倾身,一只手插兜,上半身贴近弥诃斯,凝视着对方略带怔忪的眼睛,促狭道:“谁让我是只豌豆公鸟呢。”   豌豆……公鸟?   那是什么。   弥诃斯迷茫地思考了一会,鸟是听不懂人类的暗语的,等他从疑惑中缓过神来,惊觉许潮已经保持着这个略有暧昧的姿势,端详他许久了。   露天水台位置隐蔽,头顶高悬着的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朦胧的清晖,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流溢,空气中弥漫着绿草的清香,远处,合唱鸟的演出正在中场休息,嘈杂的鸟声远去,许潮的眼睛藏匿着,淬着温和又缱绻的光。   这只雀鹰明明只比他高一点,但俯下身时,阴影就像绞缠而来的炽热空气,烧得他心脏发闷。   他们离得很近,弥诃斯几乎能闻到对方衣领上沾染的苹果酒的味道,清甜,醇厚。   好像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弥诃斯想。   他后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故意咳了一声,试图用公事公办般的态度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不可以。”   弥诃斯怕自己拒绝的不够干脆,给许潮回旋的可趁之机,进一步道:“而且,你该回自己家了。”   许潮弯着唇角,保持着面具般无懈可击的神情,眼中的笑意却散了点视线下移,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鸟,一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话就开始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在这装聋、装瞎、装蒜。   真是气鸟。   弥诃斯拳头硬了,决定这次就把话说清。   他张开嘴,想重复一遍自己的命令,忽然见许潮目光凝定,问:“你换衣服了?”   弥诃斯:“……”   许潮的视线在弥诃斯的腰间逡巡,微微直起脊背,好奇:“是趁我不在木巢时候换的吗,还是吃饭前换的?”   弥诃斯硬着头皮,口吻冷淡:“怎么,我回我的家换衣服,要向你报备?”   “当然不用,那里毕竟是你的家,我一个暂住鸟怎么能管你呢,就是……”   许潮上前一步,贴近弥诃斯,左手伸出,捏住了弥诃斯侧腰上的一个拉链。   ——嚓。   拉链在手指的牵引下发出清脆连绵的声音,许潮拉的很慢,每一寸齿刃咬合,奏出一段节节分明的单调乐音,像是故意要弥诃斯听清楚、听明白。   弥诃斯僵在原地,整只鸟像个雕塑,双腿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若即若离的搔弄,是许潮的头发,他们离得更近了,之前从没有这么近过,许潮的手臂圈过来,明明只是在他侧面横着,却像一个收紧、束缚的姿势,把他圈在怀里。   咔哒。   拉链来到了最上面,那因为出门匆忙所以被遗忘的皮铠侧腰链,终于归回了原位。   “帮你拉上了,不客气。”许潮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沉哑,浸着苹果酒的香气。   “……”   弥诃斯喉咙里发出鸟鸟无措时的细音,喉结微滚,许潮垂睨着弥诃斯的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啊。”许潮一笑,伸手拨弄着拉链,像是在逗弄什么。   一下,一下。   “……”   弥诃斯猛地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像是感同身受了,应激般后退一步,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颈侧洇出少许红来。   他张了张嘴,是要说话,用翅膀尖想也知道弥诃斯大概要说些什么‘爪贱’‘无礼’‘没规矩’‘快回去吧’之类的话,许潮偏不让他开口。   他操着狎昵的语气,嗓音缓缓道:“你这么客气的话,我岂不是还要谢你刚才帮我吃掉那块昆虫派?就是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帮我解决的,总不能是伴侣。”   弥诃斯:“……”   他抿着唇,贯彻沉默是金原则。   许潮读不懂气氛,还在那叭叭,好心地替鸟解围:“别沉默,我开玩笑的,一定是亲鸟,对吗?”   弥诃斯:“……”   这回,弥诃斯倒是有了反应,眼神如刀,阴暗地盯着许潮。   许潮诧异:“也不对?”   “你的喙是租的吗,每天必须说够本才行?”弥诃斯忍无可忍,举起拳头,“明天开始,把你的东西全部收走,以后不要进我的家,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住,另外,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只是看不得鸟浪费食物。”   嚯,好大的首领派头,好一只怒发冲冠小鸟。   “一定要搬走吗?”许潮恋恋不舍。   弥诃斯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许潮举起手,示意自己再不说话了,屁颠屁颠跟在鸟身后。   “再考虑一下吧,弥诃斯,我和你的木巢已经有了深厚感情。”   弥诃斯一哂:“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没吧,你也没回来,要不今天你到木巢里,我们三个当面对质。”许潮耸肩。   弥诃斯挥舞自己猛鸟拳,准备在许潮脸上寻找靶子。   许潮:“……”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斟酌再三,决定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要继续挑逗弥诃斯。   逗鸟要学会适可而止,可持续发展。   几只鸟在门口集合,看出了他们之间气氛的古怪,莉娜和珀尔托互相挤眉弄眼,加里曼脾气直接,开口就问,被弥诃斯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吃饱喝足,猛禽们各回各家,许潮终究没能挽回弥诃斯的决意,他悲怆又遗憾地在对方的木巢里赖了最后一次床,第二天,在弥诃斯的死亡凝视下收拾东西,搬回楼下。   空荡荡的房间,陌生的木巢,孤身一鸟的居所。   临走时,许潮倚在门上,手拿着两本书,一本《空行种变迁史》,一本《百折不挠的克里希》,前者是枯燥的大部头,后者是情节精彩的励志小说。   “能借我看完再送回来吗?”许潮问。   弥诃斯站在屋内,瞥了一眼,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许潮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终于将不能见面的鸟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了,这应当是个好事,但   门板隔绝了声音,骤然之间,房间内变得无比安静,甚至有些死寂。   平时房间里是这么安静的吗?   弥诃斯环顾四周,情绪忽然变得低落,即便再怎么不想承认,这间屋子曾居住了另一只鸟,那些不经意留下的痕迹是没法彻底抹除的,比如因为经常性的拿放而变了顺序的书架,地板上磕碰的小小划痕,储物箱里没吃完的零食,羽被上里的气味……   很多很多。   慢慢来吧。   弥诃斯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转转,由于白天还有事,他离开房间,在议事厅批了一整天堆积的文书。   临近深夜,他落在起降平台上,跳进黑灯瞎火的房间,点燃了一盏琉璃灯。   房间变得温馨不少,但还是缺少了一点鸟味,弥诃斯快速洗漱,来到起居室,看向自己的木巢。   有了上次不小心在木巢里摸到许潮的经历,他仔细检查了好几遍起居室,确认没有闲杂鸟等后,才在巢边坐了下来。   木巢被打理得很干净,因为最近一直是许潮在睡,木巢里猛禽掉落的羽毛少了很多,大概是被扫走扔掉了,毕竟鸟类一般不喜欢枕着其他鸟的鸟毛睡觉,实在情有可原。   他解开睡衣,进入原态化,在木巢上把自己团成一只鸟球,舒展了一下翅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哦对了,他的毛氅!   他睁开眼珠,又变了回来,只穿裤子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翻找找,一无所获。   一定是那只雀鹰,他又把他的毛氅带走了!   弥诃斯胸膛剧烈起伏,忍了半天,才忍住立刻下楼闯进那鸟房间里把自己毛氅捞回来的冲动。   现在已经很晚了,把鸟从睡梦中叫醒是不道德的,莱斯应当已经睡了。   ……   再说吧。   弥诃斯飞回木巢,蜷缩起来,把脑袋插进背部羽毛,试图把自己哄睡,可一闭上眼,他就想起晚上,许潮拨弄他拉链的动作。   “……”   可恶。   鸟球团子里发出一声压抑又无力的嘶哑叫声,游隼抖动了一会,又停了下来。   一夜难眠。   ——   在被鸟逐出家门后,许潮度过了安分守己的一周。除了按照惯例到巡鸟营遛弯,陪议事厅楼下的幼鸟玩耍,夜晚等待弥诃斯的召幸……啊不是,光临(虽然始终没有等到)以外,他就在家里看书,偶尔到弥诃斯家里还书,但每次敲门猛禽都不在,他只好把书放在门口,压上自己接下来想看的书的名字,第二天一早,弥诃斯家门口就出现了新的书。   他们之间的交集似乎只剩下这心照不宣的借书程序,但许潮乐在其中。   一周后,亲卫营的鸟敲开了他的门。   “莱斯,明早八点,到亲卫营本部报道。”穿着轻铠的亲卫鸟道。   “好的,需要带什么吗?”许潮问。   “没什么需要的。”   “好。”   许潮微笑着送别对方,穿好皮铠,吃过早饭后,朝自己的新工作单位走去。 [50]第50章:空座位。   第二天一早八点,提前踩过点的许潮来到了亲卫营本部。   亲卫营本部坐落于议事厅偏北的一处峡谷里,驻守着北面唯一一处险要山道,哨岗设立在崖壁两侧,阳光从一线天照进谷底的溪水,映出波光粼粼的碎影。   为了迎接新入营的战鸟们,朴素的本部大门被装点一新,捆绑着各色精心编织的花环与彩带,像一道巨大的彩虹门,底下鸟来鸟往,热闹非凡。   这一届成功通过选拔进入亲卫营的鸟有很多,远超额定的鸟数,好苗子太多,入营意愿过强,不少鸟向弥诃斯请愿,希望加入亲卫营预备役,最后弥诃斯破格又增加了五十名战鸟名额。   许潮来到门前,门口有个支着遮阳伞的小台子,负责接待的战鸟一看见他,便向他招手。   “是报道的鸟吗,来这边。”   许潮走到伞底下。   “你是……”接待鸟站在长桌后,对着名字一个个找。   “莱斯。”许潮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腰牌。   “好的。”接待鸟讶异地看着腰牌,递给许潮,语气略有艳羡:“原来在选拔中战胜莉娜队长的鸟是你。”   “运气而已。”许潮自谦了一句,接过。   “这是你的律令腰牌,上午你可以持腰牌去各个司局领取你的入职礼物,熟悉熟悉营里,下午两点在广场上有入营仪式,记得准时参与。”   许潮说了声谢,又问:“那选拔时首领答应过的奖励,在哪领?”   “奖励?哦。”接待鸟恍然大悟,为难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或许你可以问问莉娜队长。”   许潮点头,进入亲卫营。   亲卫营占地面积很大,俨然一个小型村落,防守森严,除了生活区域外,大部分都是用来训练的校场,许潮在营里逛了逛,按照指引去领自己的礼物——一套亲卫营的皮铠,一杆精铁级别的长枪,预先支付了两个月的薪水,一把营内宿舍的钥匙。   亲鸟营提供免费的午餐,但根据职级开放不同的楼层,新入营的战鸟们只能在一层吃饭,中午时,食堂鸟满为患,打菜的食堂鸟拎着铁勺,飞快又机械地打饭。   排在最前面的强壮麻雀看着自己小丘般的菜盘:“喂喂喂,怎么全是肉,没有菜吗?”   食堂鸟挥着锅铲:“多吃点,长长肌肉。”   强壮麻雀伸开自己的翅膀,抱怨:“我已经很强了,我们麻雀就是要吃菜。”   食堂鸟:“走走走,你这小胳膊小腿,多吃点呀。”   麻雀:“……”   小麻雀灰溜溜抱着一盘满满的肉离开,下一位,一只金雕走了过来,“多给点肉。”   食堂鸟一言不发,将盆地所有的青菜都盛给了对方。   金雕:“?”   食堂鸟劝道:“多吃蔬菜,你看你面黄肌瘦的,不健康。”   金雕:“……”   什么面黄肌瘦,那是他面羽!!   许潮收回目光,拿起饭盘,食堂打饭的效率很快,毕竟有七八个窗口同时在工作,快到许潮这时,突然有鸟叫他。   “莱斯!”   许潮转头,发现是自己第二轮比赛的对手,多勒。   多勒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为了不阻挡其他鸟打饭,许潮只好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无奈地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盘,“如你所见,来吃饭的。”   “我是说你怎么在一层,不去二层?”多勒一笑,走过来:“你不是亲卫队的吗。”   “亲卫队?”许潮疑惑地看着他。   “没鸟告诉你吗?”多勒示意许潮把餐盘放下,领他来到二层门口,食堂鸟看过许潮的腰牌后,很自然的将他放行。   “这一届新入营的战鸟有四位成功挑战银翼近卫,加上你,你们五只鸟都被提格了一级,你没看你的腰牌吗?上面应该有一枚羽毛状的刻痕,那就是职级的标志。”   许潮一愣,重新拿出自己的腰牌,仔细一瞧,那羽毛状的纹路缀刻在角落,只有转动腰牌时才能隐约看清。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他道。   “不用谢,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多勒狡黠地一笑,走上台阶,哥俩好地揽住许潮的肩膀,但因为他比许潮矮了一个头,从旁边看上去就像挂在他身上一样,低头贼头贼脑道:“我想来和你谈合作。”   许潮垂着眸,不动声色道:“合作?”   “对,对你我都有利的合作,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说,我请客。”多勒道。   许潮维持着笑容,没答应也没拒绝,算是默认了,在多勒的引领下往前走,刚要转弯,就感到远处投来一道灼热深沉的视线。   他的目光立刻移了过去。   二层的食堂装潢很有森林感,绿植众多,木制的开阔空地摆放着一张张大圆桌,到处装点着鹿角、虎牙、马皮等装饰品。   在一丛盛开着小蓝花的盆栽后,许潮看见了一对漆黑的鸟眸。   猛禽的长发因为吃饭而挽着,露出坚毅凌厉的半边脸,目光吓人,又暗又火,就算刻意压着,也不难看出其中的复杂。   他靠坐在软座沙发里,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大马金刀地坐着。   许潮一转头,多勒也好奇地看过去,下一秒,他嗓子颤颤,见到偶像一般激动道:“首领?!”   他这么一叫,弥诃斯忽然别开脸,盆栽挡住了他的面容,等多勒拉着许潮来到弥诃斯身边时,弥诃斯已经换上了一张温和的脸——就像一个吃饭被偶遇的仁慈首领,仿佛之前急风骤雨般的一切都是许潮错觉。   “首领,真是太巧了,您也在这里吃饭?”多勒舌头打卷,因为看见了弥诃斯,褐耳鹰的脖子毛微微发涨。   “嗯,多勒下士。”弥诃斯温和又准确地叫出多勒的名字,这令多勒激动地快要晕过去。   首领居然记得他的脸和名字,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弥诃斯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许潮:“在带新入营的鸟?”   多勒赶忙道:“是的,我带他熟悉熟悉营里。”   许潮微微低头,示意的确如此,并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句:“首领好。”   弥诃斯:“……”   有的鸟,就算装成一副乖乖鸟的样子,眼珠子打着的还是坏水满腹的算盘,就像许潮现在这样。   他感觉得出,这鸟一直借着低头的姿势,在那好整以暇地偷偷打量他。   弥诃斯点头,“关心新战友是好事,正好莉娜也在,你们不妨来我们这桌,我们一起吃?”   多勒闻言,受宠若惊,正想答应,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能忍痛心里遗憾地咬手绢,“虽然我真的很想与您一起享用午餐,但我已经提前在这里订了观景桌,如果失约的话,我的信誉分会扣没的,还请您谅解。”   “信誉分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或者,把你们的菜端来一起吃。”弥诃斯歪头,语气温和,实际上态度强硬,说一不二。   “这……”多勒勉强地笑了一下,拽了拽许潮的袖子,示意他解解围。   弥诃斯的视线挪到他俩重叠在一起的袖子上:“……”   许潮眨了眨眼,唇角微微扯起。   哦,这可是多勒推他的,不是他自愿的,救鸟于水火可是日行一善。   他道:“首领,我还是更想和多勒单独吃。”   弥诃斯:“……”   多勒;“……”   空气安静了一瞬,或许是许潮的拒绝过于直白了,多勒咔嚓一下,石化成了一尊小鸟雕塑。   呀,虽然这话听上去让鸟心里暖暖的,有被信任的感觉,但,他这么敢对他们首领说这么生硬的拒绝!难道这家伙是空有武力没有情商的类型吗?!   多勒嘴里瓣蒜,刚想替许潮找补,就听弥诃斯温和的话语里夹杂着一抹冷硬,不再挽留:“好吧。”   他毕竟是一个体贴众鸟的领袖,无论自己的想法如何,他总会适当体谅他鸟的心情。   “再见,首领,多谢您的好意。”许潮说完,拉着多勒走了。   弥诃斯坐在原地,脸色僵硬,有些郁闷,又仿佛懊恼,没过一会,莉娜端着盘子走了上来,里头放着三杯果汁。   “首领,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都说莱斯到食堂来了,但一直没见鸟影,可能是吃完饭回去了,那我们?”   “没关系,照常上吧。”弥诃斯道。   “好。”   他们提前预定了十一道营里最招牌的菜式,本来打算给许潮办一个欢迎宴——这毕竟是猛禽领地的传统,算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但由于白天莉娜忙的没找到人,弥诃斯又不知为何迟迟没出现,这才导致没找到鸟。   “……”   很快,菜齐了。   香气扑鼻的菜肴摆了满桌子,还有一瓶鲜榨的浆果汁,很清爽,大约是许潮会喜欢的口味。   或许,不只是果汁,每一道菜式,都是许潮平时钟爱的口味。   弥诃斯站起来,走到圆桌前,桌旁只有三把椅子,莉娜占了一把,他面前一把,对面还有一把,那里本该有鸟坐的,可惜现在是空的。   他凝视了桌子半天,最后,有些低落地开口:   “吃饭吧。”   ——   “所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许潮叉了一点面前的菜,吃了两口,就没再吃了。   鱼刺多又腥,菜干瘪又硬,口味倒还不错,但他讨厌嚼甘蔗似的菜根。   他越过多勒的肩膀,偷偷朝着眼前的木窗框瞥去,对面正好是弥诃斯在的餐桌,那一桌子眼花缭乱的菜全是许潮爱吃的,令他忍不住感慨给弥诃斯点菜的鸟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餐桌上的知己!   他看着看着,甚至开始盘算等弥诃斯他们走了之后,自己能不能过去偷吃几口。   ……   虽然听上去堂堂人类指挥官偷鸟的菜吃很难以置信,但他的胃是真的开始抗议了。   “是有关你们训练结束后、分营到西山时举行的新鸟考核。”多勒道。   “新鸟考核要求所有新入营鸟必须参加,前三名有职级晋升的奖励,由于可以组队,到时应当会有很多想搭便车的鸟来拉拢你,毕竟你战胜了队长,你的强大有目共睹。”   许潮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你说的合作,是拉拢我?”   “实不相瞒,我有这个打算,但不是为我,是为了我弟弟。”多勒难为情道:“我有一个弟弟,是从巡鸟营晋升上来的,但一直以来都是只锻造武器的后勤鸟,在武力上绝对没法比肩这一届的新战鸟,所以,我想来替他拉拢你入伙,如果你加入,我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武器和护具,并且,他是一只适合长途飞行的鸟,能一定程度弥补你没有翅膀的短板。”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许潮道。   见许潮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多勒一喜:“那……”   “但恕我拒绝。”许潮道。   多勒一愣,苦笑一下,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嘟哝:“这么干脆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对你弟弟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许潮道:“我不需要盟友。”   “但你单枪匹马腹背受敌,又没有翅膀,会很被动。”多勒担忧道。   “没关系,我搞得定。”许潮微微一笑:“不过,作为对你的信任、以及请我这顿饭的报答,我不会主动对你弟弟的队伍出手。”   “那太好了。”多勒感激道。   在那种混战中就算没法多一个盟友,能少一个敌人,也是很大的收获了。   “我吃好了,既然我们聊完了,我就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仪式。”许潮告辞。   他绕过拐角,来到平台边缘,等了两分钟,又倒回去,摸回了弥诃斯的餐桌。   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鸟不见踪影,许潮走进去,盯了一会,伸手拿起一只甜米糕。   只吃一只的话,应该不会怎样。   他解开米皮,将糕塞进嘴里,又拿了一块,用桌上的纸擦了擦手,准备离去,结果一回头,一道滴着水的阴影站在门外。   脸色阴沉的弥诃斯:“……”   腮帮子鼓起来,还在吞咽米糕的许潮:“……”   等等,这鸟不是吃完了吗,怎么回来了? [51]第51章:警戒的夜晚。   气氛空前尴尬,毕竟,被鸟发现自己在偷吃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许潮不动声色地用力吞咽,喉结带着米糕一起往下滑,脸皮厚到透不出一点心虚,微笑着打招呼:   “巧啊,弥诃斯。”   “……”   “……”   弥诃斯没有回话,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给他一记猛禽之拳。   弥诃斯似乎对这个开场白不太满意。   许潮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继续解释:“我路过这里,发现有鸟浪费粮食,我就顺嘴帮忙打点一下。”   弥诃斯脸色更不好了。   “……”   许潮瞧着弥诃斯脸色不对,立刻疾步往外走:“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有事,我先走了。”   “怎么,是和多勒还没聊完吗?”   弥诃斯伸手,阻拦了许潮的去向,嗓音刺人。   许潮后退一步,隔开一点礼貌又体面的距离,风度翩翩地站在弥诃斯面前。   没办法,弥诃斯挡住了门,他总不能撞过去。   “聊是聊完了,就是没吃饱。”   “所以你就来偷吃别桌的菜?”   弥诃斯靠在门上,环抱着胸,质问。   “怎么能叫偷,我真以为你不在。”许潮叹了口气,“你要是介意,我赔给……”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弥诃斯道。   “好吃吗?”   “……”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气消了?   许潮眨了眨眼,诚恳地点头:“好吃。”   不知怎的,他话音一落,弥诃斯的脸色好了一瞬,而后又坏了,他语气讥诮,让出半个身位:“走吧。”   “……”   走?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容,心道逃避有用但实在可耻,绝不是他的作风,索性腿一伸,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在弥诃斯震惊的目光里道:   “我不打算走了,弥诃斯,你这还能加一把椅子吗?”   弥诃斯:“?”   他大脑宕机地看着许潮。   这鸟理直气壮、赖赖乎乎地往这一坐就算了,坐的还是他的位置!   见弥诃斯不理自己,许潮就当他默认了,反客为主地起来,拉了拉弥诃斯的袖子,狭长的眼睛上挑,明锐而狡黠的光在其中流动。   “首领,你应该不会允许领地里有鸟饿肚子吧?”   弥诃斯:“……”   ——   中午这顿饭是许潮吃过最噎人的一顿饭。   严肃的首领歪头坐在他身边,视线吓人,他每尝一道菜,都要接受一下弥诃斯的凝视,到最后,许潮不禁困惑他吃的这些菜是不是金子做的。   否则弥诃斯怎么会如此在意,心疼的要命呢?   他吃完后,弥诃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盯了他一眼,自顾自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弥诃斯好像生气了。   许潮放下叉子,望着弥诃斯的背影,读出了对方隐晦的情绪。   是因为中午当着多勒的面拒绝了弥诃斯的用餐邀请?让鸟很没面子,还是……   许潮垂眸,看着这一桌子与他口味有八成吻合的菜,思索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或许该去哄哄弥诃斯,道个歉之类的。   下午两点,广场举行盛大的入营仪式,弥诃斯没有出席。   莉娜作为亲卫营队长作出重要致辞,一腔热血的战鸟们积极响应,广场上气氛热烈,紧接着就是常规的体能训练,入营第一天就上强度,这是许潮没想到的。   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些轻松写意的项目,比如每只鸟排着队到万鸟敬仰的首领面前发个誓什么的。   晚训后,许潮拿着宿舍钥匙,来到了自己未来一个月的暂居之处。   亲卫营提供的房间面积不大,胜在整洁,离校场和锻造司很近,许潮躺在木巢上,静静聆听营内值守鸟换班时的脚步声。   ……   两个时辰一班,轮换间隔三分钟,一班七只战鸟,队首的鸟额外武装了重型铠甲,队尾的鸟脚步较轻,应当是敏捷型的战鸟,如果要阻断队形,应当从……   许潮昏昏欲睡,大脑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等他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时,无声地翻了个面。   糟了,职业病又犯了。   他这次可没准备潜入鸟儿们的亲卫营。   他闭上眼睛,伸手,从衣架上拖来一条厚实的毛氅。   他没带被子,只有毛氅,角落里有一小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用绳子系紧,没有打开,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把口鼻埋进毛氅里,狠狠吸了一口,可惜,这条毛氅久在他身边,弥诃斯羽毛干爽的味道正在淡去,猛禽身上那能哄人快速入睡的魔力也在逐渐消失。   算了。   许潮把毛氅盖在身上,过了好久,才睡着。   ——   按照亲卫营的规矩,所有通过选拔入营的新战鸟都应当经过一个月的培训,才能分到各自未来的岗位,早上是早训与战术体能课,午后是知识类课程,普及许多野外生存技巧、战斗要领、领地守则、执法变通、基础医术与简单急救、各种作战阵型讲解以及普及大量生活类技巧,内容翔实、全面,晚上则是晚训,强度惊人。   一开始,战鸟们信心满满,打了鸡血般拼命训练,不出一周早训一片哀嚎,许潮对此适应良好,甚至为了融入周围鸟的进度,开始适当划水。   他一摸鱼,偶尔来监督的莉娜就用自己的鸟眼睛瞪他,届时许潮则会背过身去,假装自己看不见。   枪打出头鸟呵。   这样的训练强度能练得战鸟叫苦连天,但对许潮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唯一令他苦恼的是,他最近睡得很坏。   毛氅上弥诃斯的味道彻底消失了,隔壁的不知名鸟又很喜欢在半夜思考鸟生、呜咽啼哭,惹人心烦。   深夜,许潮照例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用毛氅把自己裹住,等待困意到来,忽然,那每晚固定时间从门前经过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片刻后,门外传来鸟儿们惊慌的叫声。   营内最高的瞭望铜钟发出浑厚的钟声,大半个营地缠绵于梦乡的鸟顷刻惊醒,许潮微微蹙眉,翻身下床,大步流星地推开门,看向营地上空。   居住区内,许多惊醒的鸟都急慌慌地冲出门,有的还是睡着时的原态化的模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毛,有的鸟忘记了穿衣服,撅着毛茸茸的鸟屁股探头张望,身着轻铠的守夜鸟持着武器飞向上空,不到半分钟,营地内气氛肃杀、灯火通明。   “发生什么了?难道是敌袭?”   “不清楚,但刚才响起的是急报钟声,不是敌袭钟,还没看见斥候鸟。”   “不会吧,这里可是亲卫营本部,哪有敌人。”   “有什么不会的,别忘了,我们背后就是北山峡谷,虽然这里易守难攻,很少有敌袭,但据说以前真被攻破过一次。”   “以前,是哪个以前?”   “是燕隼领地的时候。”   “嘘!你说太多了。”   ……   “有鸟飞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生活区的鸟纷纷仰头看去,急报钟的含义是要求全军整队,戒备待命,不得擅离,因此,没有鸟起飞,这也使得许潮能轻松看清头顶飞过来的一队鸟。   那是一队医护鸟,各自抓着一个网兜,里面躺着受伤的战鸟,向医鸟镇飞去。   啪嗒。   微凉的液体从空中掉落,正好砸在许潮的手臂上,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枚血滴。   他心一沉,疾步下楼,快速跑过走廊,正巧,天上有鸟在叫他。   “莱斯!”   许潮仰望,发现是莉娜。   全副武装的莉娜盘旋了一下,俯冲下来,脸色凝重,语速飞快:“带上你的东西,首领要我带你走。”   “发生什么了?我看到有医鸟带着伤员飞过去了。”   “北山外的巡逻队被袭击了,目前正在警戒,斥候鸟没有发现大规模敌袭,这边情况还算稳定。”莉娜语气匆匆,“首领要见你。”   许潮蹙眉。   “敌人是谁。”   “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莉娜拒绝道。   “好吧,我明白。”许潮点头,为了不让对方为难,没有继续追问。   莉娜站在房顶,体型瞬间庞大了一倍,她低下鸟头,抬起自己的爪子,示意许潮坐上来:“抓紧我,我们要立刻赶过去。”   时隔近三个月,许潮又一次搭上了红隼巴士,但这次,莉娜带了一整支编入了两百名精锐亲卫的鸟队,行军急速,浩浩荡荡,在夜色中穿越领地,向着北山飞去。   浓黑的夜色掩映着无尽黑暗,春末的风不再料峭,却因这支队伍的目的而充满了肃杀感,不多时,山林中出现了一团明光——是山间仍在建造、尚未竣工的巨大防御工事。   “这里是西山。”   许潮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战鸟群,微微蹙眉。   这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莉娜落到地上,变成人类的姿态,从后背伸出翅膀,指向刚搭好的竹梯:“首领在指挥营帐里,你自己去找他。”   “好。”   许潮点头:“你也小心。”   莉娜一愣。   “你的衣角有血。”许潮垂眸,示意道。   莉娜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摆处沾上了血迹,她爽朗地笑了一声:“放心,他们要是敢来,我就叫他们有去无回。”   许潮:“好。”   莉娜飞去前线,许潮拾级而上,环视四周。   西山的防御工事还在建设中,除了外侧用来阻挡攀爬的石墙,城墙上大部分防御设施都没能配置齐全,受限于技术,墙头没有固定炮等用来对空的武器,只有几架大型的固定连发弩弓,好在山外并非平原,陆行种的科技也不发达,密林中不会轻易出现攻城车和投石机,否则,这防御工事就和纸糊的没区别。   哪怕猛禽领地掌握着最基础的冶炼充能晶矿的技术,这脆弱的门闸也能很快变成固若金汤的关隘。   ……   可惜。   许潮收回目光,走向最高处的营帐,不断有穿着盔甲的鸟进出,传出一条又一条命令,许潮侧身让步,等了一会,掀开帘帐。   营帐里,弥诃斯负手站在沙盘前,正和身边的战鸟将领说着什么,他面容严肃,看到许潮时,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许潮了然颔首,示意他继续忙。   事关领地安危,弥诃斯说得久了一些,他布置完新的警戒任务,等战鸟将领离开后,才转身看去。   彼时,许潮正自来熟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随手翻看《城墙弓弩改良手册》,边看,边偷吃弥诃斯桌子上的果酥,察觉到猛禽的视线后,他抬起头,顺手拿起一块果酥,往前一递,口吻随意:   “吃吗?”   “……”   弥诃斯眯起眼,忽然心生疑惑。   许潮去别鸟的营帐也会坐鸟的椅子、看鸟的书、吃鸟的零食吗? [52]第52章:北部陆生种的刺探。   弥诃斯心里不痛快,瞥了许潮一眼,拒绝道:“不吃。”   “好吧。”   许潮也不逼鸟,手一翻,低头咬了一口果酥,咔嚓声清脆,酥皮应声掉落,盖住了书页上的小字。   弥诃斯:“……”   不知是心疼自己的书,还是不满许潮我行我素的作风,弥诃斯大步流星走过去,身后的影子在地面拖出一条气势汹汹的线。   他抽走许潮胳膊肘下的书,没等对方看过来,又抽走了手边装果酥的碟子,沉声道:“不许吃了。”   “嗯?”   许潮慢吞吞地抬头,用自己澄明的金眼珠注视弥诃斯。   弥诃斯盯着他,不说话。   持续与面前的鸟对峙,许潮蹙眉思考,哦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无奈神色。   他什么也没说,支起手肘,倾身,逼近弥诃斯,将手里没吃完的半块果酥转了个方向,塞到了弥诃斯唇内。   酥脆的点心带着果味的清香突破猛禽微凉柔软的唇内,抵在紧闭的齿列,他下巴碰到一截坚硬的指骨,是许潮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弥诃斯愣在原地,瞳孔紧缩,他保持着一手拿书一手擎碟子的动作,看上去比杂技鸟还滑稽。   许潮瞧着弥诃斯的模样,本是觉得有趣,笑意还没上眼梢,就见他视线微微垂落,不自觉地落到了弥诃斯的嘴唇上。   他突然发现猛禽的唇形很薄,薄到像一片柳叶,沾上果粉后,在营帐灯下呈现着略微哑光的质地。   这一突兀的念头无端拨动着他的某处神经,令他的目光迅速从玩味变为更深邃的思忖与探究。   他嗓音压低,声线像清冷的银辉,不由分说地把点心往里猛禽的唇内推了推。   “愣着干什么,张嘴啊。”   弥诃斯闻言,下意识照做了。   他叼住强硬送进来的果酥,咔嚓一咬,唇尖尝到浓郁的果酥清香,外壳的酥皮掉下的果渣弄脏了许潮的手指。   许潮一顿,捻了捻手指,指腹沾上了不少果粉,揉起来有些干涩。   “嗯?”   弥诃斯从喉咙里挤了一声,脑袋向后仰,眼珠聚焦在许潮的手指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许潮笑了笑,抬起自己的手,给对方看指腹上的污渍,语气莫名:“没事,弄脏了。”   弥诃斯:“……”   “有手帕吗?我擦擦。”许潮问。   “桌上有,自己拿。”   弥诃斯叼住嘴里的半块果酥,含混答道,脖子一仰,吞了进去,剩下的渣掉进掌心,被他稳稳接住了。   他不常吃果酥,这东西必须整块吞才行,要是像许潮那样一口口咬,会掉满桌子渣,很难收拾,尤其是这种吃了一半的。   弥诃斯苦恼地拢着手里的残渣,暗中腹诽,猛地,他抓住了一个关键。   ——许潮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果酥,塞他嘴里了!   这只鸟怎么能随便给别鸟自己吃过的东西,他不是有什么挑剔的剩饭忌讳吗?   弥诃斯喉结一滚,耳尖发红,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脊背绷得像雕塑,迅速看向许潮。   彼时的许潮正站在灯下用湿手帕擦手,神情仔细认真,一根根那么擦,绢布遮盖着耸如山峦的指骨,只留下一点沾满果渣的边角。   他擦完了,把手帕扔进水盆里,又开始洗手帕。清冽的水沿着指尖往下淌,滴到地上,积了一滩水洼。   弥诃斯别开视线,脑子里闯进一些少鸟不宜的片段,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在营帐里放果酥碟子。   另一边,洗干净手帕的许潮不知道鸟在想什么,他见弥诃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问道:“好吃吗?”   “什么?”弥诃斯声音陡然心虚地发紧。   “我说果酥,好吃吗。”许潮甩着手,促狭一笑:“你以为我问什么。”   弥诃斯:“……”   他哽着嗓子,气恼般开口,声音阴阴的:“难吃!”   “我也觉得不好吃,太干了,这边营里的厨师鸟手艺不行。”许潮附和。   弥诃斯:“……”   刚硬的猛禽心里突然嗖嗖发冷,他谨慎地瞄着许潮,胸膛打鼓,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可许潮坦坦荡荡,就连眼里的遗憾都清清楚楚。   许潮将洗好的手帕挂在杆子上,正色:“弥诃斯,我们说正事吧,莉娜说,你要见我。”   提到这个,弥诃斯瞬间收拾好了自己隐秘的情绪,他气势陡然一转,变得严肃:“莱斯,我……”   他话音未落,只听有鸟落到了营帐前,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赶来。   有鸟来了?   弥诃斯蹙眉,给了许潮一个等下再说的眼神,转身。   许潮耸了耸肩,被打断对话的感觉并不好,但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正要继续捉回自己没看完的那本《城墙弓弩改良手册》,忽然听帐外响起加里曼的声音。   他精神一凛,无声地走到屏风后,藏进阴影处,敛下目光。   加里曼焦急地掀开帘帐,一见弥诃斯,嗓音如雷:   “弥诃斯,我抓到俘虏了。”   屏风后,许潮眉心缓缓聚拢。   由于事发突然,他并没能与驻扎在西山外的下属们取得联系,但他从不质疑自己下属的忠诚,开山前他最后的命令是等待发信器指令,准备狙杀西山山顶的弥诃斯,而当晚,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许潮单方面终止了这个计划,没有得到他的进一步指令,他的下属们不会贸然发动攻击,只有潜伏或撤离。   这个俘虏是……?   “带上来。”弥诃斯嗓音冷酷。   押送俘虏的战鸟已经等在帐外,弥诃斯一发话,四只牵着锁链的战鸟便走了进来。   一只长着兽耳的陆行种被扣押在地,他被鸟啄烂了半边脸,手臂折断,腿骨脱臼,浑身浴血,尖牙森森,哪怕此刻是阶下囚,眼中也流淌着被激发了血性的凶狠。   “猞猁?还是狞猫。”   弥诃斯冷冷睨着他,嫌恶地一哂,“肮脏的陆行种。”   “哈哈。”   俘虏低下头,喉咙像混了沙子,发出沙哑又猖獗的可怖笑声,他死死盯着弥诃斯,像是透过这只鸟看着无尽宝藏,眼里的贪婪一览无余。   “你们马上就要完蛋了,死鸟,宝物,是巴托罗的……”   宝物?巴托罗?   加里曼脸色唰一下白了,暴躁又怒气冲冲的脸像是被冷水泼过,显出几分恐惧。   与加里曼不同,弥诃斯听到这两个词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像遇到更沉重的棘手难题般蹙起眉,脸色凝重。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巴托罗,北部陆生种的精神旗帜。   与空行种分为八大领地不同,陆行种的分布更为广泛,小聚落众多,真正棘手的军事势力却只有一支——北部陆生种,旗帜为巴托罗。   它们信奉残酷的丛林法则,与其说是领地,不如说是一个由众兽之祖名号聚集起来的军事区,彼此杀戮,彼此团结,弱肉强食,上层陆行种的地位坚不可摧。   暂且不提过往的诸多恩怨……近十年,由于北部陆生种内部并非同仇敌忾,时常发生内讧,加之有着天堑阻隔,空行种与陆行种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但现在,整个丛林最不该知道这消息的家伙,嗅到了风声。   这个曾经覆灭了燕隼领地的贪婪之牙,终究还是追上这只脱胎于废墟的雏鸟。   “巴托罗,巴托罗。”   “你们都得死死死死,哈哈哈。”   俘虏癫狂地大笑,像一台播放功能故障的录音机,重复着单音节的字眼。   他的颈侧血管开始膨胀,皮肤爆红,回光返照般挣动锁链,身后四只战鸟都拉不住他,露出獠牙,奋力去咬弥诃斯。   “他狂化了,保护首领!”战鸟手执锁链,惊恐叫道。   一旁,加里曼陡然反应过来,他脸色惨白地看着离那陆行种俘虏只有半米的弥诃斯,下意识扔出腰间的匕首,岂料弥诃斯早有准备,根本不需要他的救援。   弥诃斯眼神一凛,瞬息间进入半原态化,他猛地抬起鸟爪,比匕首还锋利的爪趾瞬间洞穿了俘虏的胸口,内扣,牢牢锁住他的肋骨与内脏,右爪掐住对方的脖子,将长了毛的猫科动物牢牢控制在空中。   一片惊慌的营帐里,弥诃斯眼神如冰,爪趾收拢,一点点凿碎了对方的颈骨。   咯,咯咯。   “哈哈哈。”   俘虏的喉咙一点点断开,猩红的眼睛却始终亮着,像不知死的傀儡,狂热地喃喃:   “宝物,西山下的宝物。   巴托罗会把你们都杀光。”   咔嚓。   弥诃斯额头青筋暴起,爪子一收,彻底抓断了手中的骨头。   掠夺者的咒骂和诳语戛然而止。   营帐内一片死寂,气氛堪称恐怖。   弥诃斯的眉眼笼罩在黑暗里,随手一甩,将这具被自己亲手捏断喉咙的尸体扔在一旁,他凝视着地上的鲜血,脸色冷如石像,周身缭绕着足够冻伤肺腑的低沉气压。   目睹了这一幕的鸟一言不发。   战争的阴云悄然飘到了这片山头,他们却毫无所觉。   手掌的骨骼重新变为原样,浓稠的鲜血顺着指尖流淌,弥诃斯看着碍眼,随手取来横杆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那手帕先前被许潮洗过,还带着清香潮湿的触感,像一股平缓的潮水,缓慢地拭掉弥诃斯手上的血渍,拂去猛禽心里涌起的烦躁。   弥诃斯平复呼吸,吩咐其他鸟退出去,等了一会,看向面前唯一的鸟。   “加里曼,敌人的斥候部队有几个活口?”   加里曼回过神来,脸色很差:“有三四只,他们的斥候经验丰富,借着夜晚来刺探我们的防御。”   “三四只。”   弥诃斯的眉越蹙越紧。   如果不能全歼对方的斥候队,境况就很艰难了。 [53]第53章:他的巢。   “弥诃斯,他们同时在北山和西山放出部队,北山的先头军只是佯攻,如果我们在西山没有布防,恐怕真会被他们得手。”   加里曼的语气充满焦躁,在营帐里踱来踱去,建议道:“不然,我们先下手为强。”   “按照如今的形势,即便我们不主动出击,他们也会集结军队后发起佯攻。”弥诃斯凝视着面前的沙盘,语气带着令人镇定的安抚意味:“加里曼,你那边能调动的亲卫兵有多少?”   “两千多。”   弥诃斯略微思索:“从现在开始,将你的亲兵调回领地内部。”   加里曼一愣,没明白弥诃斯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已经命令他们来这里增援了。”   “西山的防线不需要太多鸟,如果前线爆发战争,我们需要战鸟来维系领地内的安全,哪怕是疏散撤离,都需要足够有经验的鸟来安排、执行,如果战况白热化,我分身乏术,领地内只能靠你了。”   加里曼哦了一声,弥诃斯这段话很好地消解了他心里的疑惑,不做他想,胸有成竹道:“放心交给我吧。”   “另外,我们此前已经将西山的消息尽数封锁,但消息依旧泄露了,领地中很可能有奸细鸟的存在,加里曼,你行事必须万分小心。”   “……”   加里曼脸色僵硬了一瞬,思绪飘远,默默点了点头。   “今晚你驻守在这里,我一会带斥候队巡飞,我已经通知了莉娜,亲卫营原计划要调拨来的新战鸟暂时先留在本部,他们还太年轻,不能让他们直面可能到来的战争。   作为替代,加里曼,你去从各处巡鸟营抽调一支千鸟队伍,用来弥补西山的防线,绝不能给那群陆生种可乘之机。”   “好。”   兄弟俩又简短地聊了一会,临走时,加里曼犹犹豫豫,站在帐帘边欲言又止。   弥诃斯:“怎么了?”   “弥诃斯……”   “嗯。”   “你最好提防点莱斯。”   弥诃斯:“……”   远处的屏风:“……”   弥诃斯正色道:“何出此言。”   “他是一只雀鹰,你应该知道雀鹰领地与我们曾经的恩怨。”   “过去的恩怨固然值得铭记,但不能盲目加注到无辜鸟身上,如果真论时间来算,那时莱斯还只是颗蛋。”   弥诃斯摇头:“蛋要怎么为他父辈的恶行负责?”   “哼。”   加里曼不情愿道:“如果他现在也在犯恶呢?”   “那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弥诃斯又道:“加里曼,按照你的理论,我们也是有罪的。”   “我们?”   加里曼瞪大眼睛:“我们有什么罪,我们从没有侵害过别人,无论现在还是过去。”   “你当真这么觉得?”   “不然呢?”加里曼一愣。   弥诃斯收回视线,在加里曼追问前开了口:“去巡逻吧。”   “哦。”   加里曼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弥诃斯这是请他离开的意思,他放下撩帐帘的手,走向外面,身后传来叮嘱:   “把你的枪磨得锋利些。”   “知道了。”   灯火通明的堡垒内来去全副武装的战鸟,气氛肃杀,这种草木皆兵的紧张氛围已经许久没有在军营中出现,鸟儿们看得见那具被抬出首领营帐的陆行种尸体,没经历过战斗的新鸟不乏好奇、战意盎然,曾见识过战争残酷与可怕的老士兵则面露紧张。   “都把自己的岗站好,打起精神!那群四脚兽迟早会再来,谁要是出了差错,统统军法处置!”   “是!”   众鸟齐齐张开翅膀应道,加里曼巡视了一圈,来到自己营帐,拿出水磨石,坐在角落里,仔仔细细磨枪。   嚓嚓。   雪亮的枪尖像剥去外壳的竹笋,变得光滑明亮,利刃反射着加里曼的脸,凝固出两只有些许与困惑和放空眼睛。   加里曼在心里郁闷,不明白弥诃斯怎么总是向着外鸟,明明他们才是一窝的家鸟不是吗,却总说些云里雾里的怪话。   什么叫他们也有罪?有过背叛前科的雀鹰领地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无论是燕隼领地还是如今的猛禽领地,都从未对不起任何鸟,就连冕雀领地当年的事也是,守不住防线是那群冕雀自己无能,就算前首领没来得及支援,也不是他们的错。   他嘴里嘀咕着,左看右看自己的长枪,认真擦干净上面的水痕,站起身时,忽然瞥见了自己桌上压着的一封信。   那是前几天他派自己的斥候鸟秘密调查莱斯总结出来的报告,有关对方的身世、行动轨迹、鸟际关系、战斗习惯等,报告书里的内容详细全面,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法兰制作的,他虽然是黄腹山雀的杂交种,但心性坚定,勤奋刻苦,是最早跟随加里曼的鸟,私底下帮他做了很多事。   法兰真是只优秀的好鸟。   加里曼微笑着将信收进柜子里,推到底时,柜锁发出咔哒一声,是柜板不对齐导致的故障音。   他烦躁地一叹。   明明是新建的堡垒,内部家具却是从仓库里搬出来的陈旧货,木匠鸟检修时难免有遗漏。   改天找法兰来看看吧,听说黄腹山雀在做木匠活上额外有天赋。   “……”   黄腹山雀?   这么一想,法兰的样子有些杂交鸟的特征,就算被认成冕雀也不稀奇。   “……”   等等。   冕雀?   顷刻,加里曼脸上的微笑倏然凝固,他的手指抵着冰冷的木板,摩擦到一点没有修理好的木齿,微微刺着他的指腹,连带着牵动他紧绷的神经。   弥诃斯那没由来的问话忽然在他脑海中播放。   【我们也是有罪的。】   去他的鸟屁,他们有什么罪?   当年北部陆生种南下,冕雀领地遭受袭击,他们也是出了力的,燕隼领地有五分之一的战鸟都折损在了那里,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去支援、先行军死伤惨重,领地内部布防不足,后来又怎么会被那群四脚兽破开北山隘口的防线,被逼到领地覆灭的境地。   就算有罪,那也该是陆生种的罪,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   加里曼瞪大眼睛,啪一下大力合上柜子,在营帐里踱步,心跳加速,后背像是漏了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他心生冷意。   他发热的脑袋开始降温,明明是春末夏初,他却隐隐战栗。   毕竟燕隼领地的前首领梵修——他的亲鸟,更器重弥诃斯一些,即便是在弥留之际,最先要说的话也是说给弥诃斯听的。   ……   弥诃斯难道知道什么吗?   加里曼抖着翅膀,狂躁地走来走去。   他或许该去问问弥诃斯当年的事究竟有没有隐情,但他脚步一转,走向了门外。   一只亲卫鸟站在一旁,是他的亲信,见他出来,问道:“先统,有什么事吗?”   “把法兰叫过来。”   “法兰?”亲卫鸟想了想,“先统,法兰告假了。”   “这种关键的时候他跟谁告的假?”加里曼微怒。   “我也不清楚,好像说是身体抱恙,去看医鸟了。”   “去把他找回来,立刻!”   “是。”亲卫鸟不明就里,但居然是加里曼的吩咐,他立刻去做,刚要飞走,又被对方拉住了。   加里曼站在原地,目光流露出几分迟疑:“等等。”   “你现在先回巡鸟营总部,把我营帐最左侧柜子上层的牛皮袋找出来,给我,要快,最快。”   “好。”   亲卫鸟以最快速度飞走了,加里曼站在原地,脊背发僵。   那袋子里装着他身边亲卫鸟的档案,记录着每一只由他精心挑选、亲自训练、与他同生共死过的战鸟的生平。   希望法兰真的只是身体抱恙,他压着火气想。   ——   弥诃斯站在营帐里,目送加里曼远去。   随着鸟的离开,他非但没有卸下身上的重压,眉头反而越蹙越紧,站在沙盘前,拿起象征着敌人的红旗在掌中把玩,犹豫不决。   他的背影一向高大、结实,此刻却笼罩着阴翳之色,如一抹收窄的墨影。   “我无意过问你的私事,但我认为,为了领地壮烈牺牲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弥诃斯:“……”   他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倾倒的屏风后,许潮慢慢走了出来。   他揉弄着手掌,缓解长时间抵着屏风的肌肉疲劳,语气不咸不淡。   “偷听首领议事可不是光彩的行径。”弥诃斯一哂。   “刚才那种情况,你难道希望我从你的营帐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吗。”许潮耸肩。   “你当然可以,我们本来就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弥诃斯摆弄着手里的棋子,语气莫名:“只是你不想罢了。”   许潮但笑不语。   他长腿一迈,把屏风扶正,来到弥诃斯身边,与他一同俯视棋盘。   弥诃斯将棋子插在沙盘的某处,嗓音沉沉:“我没有想要牺牲。”   “你当然没想过牺牲,你只是视死如归。”   弥诃斯脊背一僵,看向许潮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惊讶于对方直觉的精准。   他背过身去,留给对方冷硬的话语。   “我不打算与你谈论这些,我还有公事。”   “今晚他们不会再来了。”   许潮低头忖度,伸出手,随意拿起沙盘中象征猛禽领地的黑棋,棋子在他修长的指尖旋转。   他身材笔挺修长,亲卫营的战铠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与锋利轮廓,沉稳笃定,眸光深邃,俯瞰沙盘如同推演战局,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纵横捭阖。   那一瞬,弥诃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莱斯——又或者说他眼前的这只鸟,似乎惯于站在这个位置,做这种举足轻重、一招不慎便会牵动生死存亡的决定。   “我建议你今晚在巢里睡个好觉,虽然你的身体素质超乎常鸟的好,但你大概没察觉到。”   许潮用棋子在自己眼下点了点:“你有黑眼圈了,首领。”   弥诃斯:“……”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收获许潮揶揄的一笑。   “我自有判断,莱斯,我还不困。”弥诃斯忍不住道。   “当然,毕竟你才是首领,我只是提议。”许潮微微一笑,将棋子随意放下,双手支着沙盘边缘,开口:   “但作为生活在这片领地的鸟,我很担心我的安危,我的生死就悬在你一念之间,我时时刻刻都在祈祷你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怎么,你质疑我的决定?”弥诃斯蹙眉。   “是的。”   许潮点头,斩钉截铁:“我在质疑你。”   弥诃斯:“……”   直白而锐利的怀疑和否定令他脸色难看。   “你要求加里曼把亲兵调回领地内部,无非是考虑西山防线失守后,他能有机会在你死后及时撤离,但我不觉得没了你,他还能重新支撑起这片领地。”   许潮口吻平淡,直切要害:“他并非一个合格的领袖,盲信只会贻害无穷,撤回命令吧,只有这样,你和这片领地才有一线生机。”   “莱斯,如果此战能胜,那么,就算少了这两千只鸟也能胜,如果不能,两千只战鸟左右不了最终的结果。”   弥诃斯不为所动:   “没有谁是天生的首领,我相信加里曼能够做到,我会……”   “你会什么?难道你死了还能继续管他?”   许潮的嘴像是淬了毒,眼睛弯着,哂道:   “我以为你这次也要像以前一样把这片领地紧紧攥在爪子里了,但你实在慷慨,认为为了领地,就算死在野兽肚子里也是个好归宿。”   “莱斯,你不明白,族群的存续高于一切。”   弥诃斯语气严肃而郑重:   “如果我赢不了,我不介意为让更多鸟活下去,而选择赴死,这是首领的责任。”   “……”   族群。   好宏大的描述,好伟岸的态度。   许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着锋利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弥诃斯。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弥诃斯瞳孔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仿佛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又被理智遏制。   他注视着沙盘前的许潮,年轻的鸟有着英俊无二的容貌,营帐灯的光晕糅在他的金眼睛里,因其中的愤怒而炽热,被浓郁的执拗洗刷,变得更为澄亮,就像猛禽领地里澄澈湖面中倒垂的太阳。   他的想法……   弥诃斯的视线缓缓下垂,从明亮的太阳上落到角落的尘堆上。   “我表里如一。”   他开口,既像是劝解对方,又如同告诫自己。   “……”   营帐里弥漫着令人难堪的沉默,持续不断地鞭挞着他们的神经,灯光就像视线,一点点把弥诃斯剥到赤.裸。   为了摆脱这层层包裹而来的压力,弥诃斯背过身去,道:   “我们应当曾就这个问题有过争吵。”   “你把那定义为争吵?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在交换意见,剑拔弩张、激烈地交换意见。”   许潮冷冷看他。   弥诃斯别开眼: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谈心,更不适合讨论这种沉重的话题。”   许潮漠然地一扯嘴唇,脱口而出:“那你觉得我们该谈什么,怎么做.爱吗。”   ?   弥诃斯对这个词很陌生,他眉头拧着,脸偏过来,绞尽脑汁地想,严肃的脸上显出几分困惑和茫然。   “什么?”他像只好奇鸟鸟,一无所知地问。   许潮瞧他这样子,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他忘了,鸟不说做.爱,它们说筑巢。   “我困了,弥诃斯,我的木巢在哪。”   许潮不打算再聊下去,强硬地切断话题,兴致缺缺地垂着眸,问。   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安排的弥诃斯:“……”   瞧出了对方的局促,许潮挑眉,了然地哦了一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小号木巢上。   那木巢很小,只够睡一只鸟,是事先准备好、让宵衣旰食的首领用来临时休憩的巢,藏在屏风后面,位置隐蔽。   许潮旁若无鸟地抬脚走去,扶起屏风,当着弥诃斯的面脱掉皮铠,舒展手臂,随意抓了抓头发,躺进了木巢里,翻身,抓起毛毯盖在腰间,背对弥诃斯,语调懒散而冷淡。   “晚安。”   目睹这一切的弥诃斯:“?”   等等,他没记错的话……   那个明明是他的巢! [54]第54章:“谁会把巢让给你啊。”   “等等。”   弥诃斯大步流星地过去,影子刚好包住许潮的脸,“不要在这睡。”   许潮打了个呵欠,搂着弥诃斯木巢里的小软枕,耷拉着眼皮瞧他,“那我睡哪。”   “战鸟营应该还有巢位。”   许潮把下巴埋进软枕,头发散落开,就像水洗过的银丝,周身缭绕着无害的气息:“我在战鸟营睡不好。”   弥诃斯蹙眉,心道战鸟就该睡在战鸟营里,这鸟快两周了都在本部那边睡,怎么会睡不好。   “你是战鸟,战鸟有战鸟的规矩。”   “……”   犟鸟。   许潮掀起唇角,瞧着弥诃斯的脸色,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好吧,我出去睡。”   他晃晃悠悠地伸展四肢,试图走出营帐,弥诃斯又叫他:“你去哪。”   “随便找个树杈自生自灭。”许潮叹气。   “……”   弥诃斯闻言,气得想去啄对方的脑袋。   这是故意跟他置气。   见弥诃斯冷着脸不挽留,许潮又道,腔调无奈,“反正快到夏天了,冻不死鸟。”   “你几岁了。”弥诃斯忍不住道。   “二十八。”   许潮靠着帐帘,笑意浅淡:“我认巢,睡不好。”   “你以前怎么不认巢?”   “谁知道呢。”   许潮的目光意有所指,“可能是在你那睡太久了吧,鸟是会变的。”   “变得更坏了。”   弥诃斯背过身,嘟哝。   “所以你要收留我吗?”许潮歪头。   “不可能。”   撒娇鸟的坏习惯不能放任,必须得到矫正。   许潮:“……”   弥诃斯在桌上抽了张纸,唰唰写下一串文字,递给许潮:“拿去,按着地址去找自己的帐篷和木巢。”   许潮站在原地没动,弥诃斯又催促了一遍,他才来接过,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弥诃斯站在原地,缓慢放下笔,情不自禁伸头瞧了瞧营帐外。   许潮应是走了,不见踪影。   弥诃斯回头看了看木巢,还来得及整理干净。   还好。   这只鸟存在过的痕迹还能抹去。   弥诃斯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他收拾好木巢,正如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快步离开营帐。   深夜的堡垒亮如白昼,来往战鸟严阵以待,他们警惕地将目光投向浸泡在黑暗中的密林,丝毫未发现一道身影溜进了首领的营帐。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猛禽的巢里】成了他选择栖息地的第一选项呢?   许潮不明白,也不打算思考得那么清楚。   就像扣下扳机能发出充能弹,按下按钮就能亮起充能灯,内部一切复杂的程序逻辑于他而言不必深究,他只需要清楚如何达到目标即可。   眼下,在弥诃斯的巢里睡个好觉就是他的任务。   当然,这其中或许真有几分置气的成分,毕竟他是为了终结猛禽那令人不悦的话题才选择躲进木巢里的。   借着阴影的护送,他大摇大摆地进入弥诃斯的营帐,保险起见,没有点灯,摸黑绕过沙盘,来到屏风后的木巢前。   经过这么久,他已经有了熟悉的钻猛禽木巢的经验。   弥诃斯去巡逻了,以这只鸟身先士卒、宵衣旰食的性格,恐怕清晨才会回来。   许潮躺进木巢,这里弥诃斯没怎么睡过,掉落的羽毛被仔细收拾掉了,气味也浅淡,许是要面子的首领不想被来来往往的下属看到自己不严肃的一面而特意打扫过,这令他有些遗憾。   神奇的是,即便弥诃斯留下的气味微乎其微,许潮还是很快困意上涌,沉入梦乡。   ——   “首领,西边区域没有异常。”   “南边没有发现疑似陆生种的身影。”   “……”   西山外高处,夜间斥候队纷纷飞来报告,弥诃斯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凝重地听着汇报。   最后飞来的是莉娜,她手执长枪,落在弥诃斯下方,站在群鸟之上,“首领,北边一切安宁。”   弥诃斯颔首,瞧向有些擦亮的天,吩咐道:“莉娜,保持警戒,准备换班。”   “是。”   得到了换班的命令,忙碌了一晚上的战鸟们纷纷舒展翅膀,战争时的黑夜对鸟儿而言是必须绷紧神经才能勉强应对的不利环境,即便只巡逻了三个小时,他们的疲惫已经一览无余。   莉娜应下命令,起身飞走,却见弥诃斯仍站在树上,遂折返回来。   “首领,您不去休息吗?”   “不必。”   “可昨晚就是您值夜,您已经四十个小时没睡了。”莉娜担忧道。   弥诃斯扶着树干的手微微一蜷,看向莉娜。   放在平时,弥诃斯会对后辈的关心一笑置之,他理解鸟儿们对他的尊敬与关心,可身为首领,他更习惯庇护鸟儿们入梦安睡。   他像是被触动了,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眼底。   “很明显吗?”   “您说憔悴吗?其实不明显。”莉娜挥舞着翅膀道:“但您真的该去休息了,您的羽毛都没有光泽了。”   弥诃斯:“!”   居然有这么严重?   莉娜瞧着弥诃斯有所动摇的脸色,加码道:“首领,您是领地的支柱,也是亲卫营的统帅,如果您休息不好,战鸟们也会感到忧虑的,更何况先统和我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   弥诃斯:“……”   猛禽松开手,思考片刻,没有再坚持。   莱斯说他该休息,莉娜也这么说,他或许真的该好好睡一觉了。   “好,这里交给你了。”   “您放心去休息吧。”   莉娜欢快地拍着翅膀,站在弥诃斯站的树杈上,就像换班。   弥诃斯飞下树林,向高处的防御工事飞去,他的翅膀掠过茂密草叶,羽毛上沾染了湿润的夜露,落地时,他习惯性抖了抖,迈进营帐。   漆黑一片。   营帐的防风布隔绝了外界的风,圈出一片安全温暖的巢穴,掩住了弥诃斯,令他心中蒸腾的自我不断放大。   他揉了揉鼻尖,刚要脱掉战铠,目光瞟到沙盘,忽然一顿。   他想到了站在沙盘前的莱斯。   他们今晚的谈话并不愉快,不知为何,只要一聊到责任、权力之类的话题,气氛总会滑向尖锐棘手的境地,就像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无形尖刺,每次触碰都要剐彼此一身血。   郁闷的情绪在发酵,这种心中留着一根刺的感觉令鸟浑身不自在,他缓慢转身,想去看看那只鸟,不用做别的,只要看看对方睡的好不好就行,这样他就会好受很多,无处安放的担忧和思念也能有所排遣。   好在,他还有理智。   他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如果他还想与对方划清界限的话。   “……”   弥诃斯浸在黑暗里,郁结的烦闷像毛线团般在胸前缠绕,他用力抓了把头发,单手解开战铠的扣子扔在凳子上,自暴自弃地往木巢走。   哒,哒,哒。   猛禽踩水一般靠近木巢,巢里,一双金眼睛缓慢地睁开。   有什么东西摸了上来,是鸟的手掌。   金眼珠下垂,敛住眼底玩味又缱绻的光,下一秒,鸟忽然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鸟摸到了一截硬硬的肩膀。   弥诃斯:“……”   赤着上身的鸟单膝跪在木巢里,保持着一只手按着许潮肩膀的姿势,眼珠瞪大。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木巢里发现不速之客,有了第一次的惊吓,他表情不像之前那么震惊,但依旧无法适应。   他抿着唇,像一只生锈的猛禽木偶,不信邪一般顺着肩膀,往下摸到许潮的腰,而后触电般收回胳膊,悄无声息地直了身来。   与此同时,躺在木巢里的许潮眼底的笑容顷刻散了,转变成一种浑浊的色彩。   如果不是他还想看看弥诃斯的反应,他准会立刻转身把鸟拖进巢里。   他静默着,屏息等待,身后没有动静——弥诃斯没有走,就站在木巢边,估计是在挣扎要不要把巢里的鸟给弄走。   许潮心中好奇,身体按照熟睡时的呼吸频率起伏,伪装成毫无察觉的样子,正当他猜想弥诃斯接下来的行动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点砰的声音。   是鸟类进入原态化后展开翅膀的声响。   紧接着,他背后传来一道大力,整个人被一颗敦实又柔软的鸟球挤进了木巢边缘,成了营帐和鸟球之间的夹心。   困于逼仄角落、宛如一条被迫伸长的蛇的许潮:“?”   叽叽。   他身后,庞大的鸟球中传来一丝鸟叫,弥诃斯把脑袋插进翅膀里,很轻地发牢骚。   “谁会把巢让给你啊,坏鸟。”   许潮:“……”   呵。   他眯缝起眼睛,冷冷一哂,静静保持着这紧贴巢边的姿势,几分钟后,忽然一个翻身,如同一条扁平的蝶鱼,将自己塞进了鸟球下,手脚并用地缠住,顺便把脸埋了进去。   突然被握住脖子、从困意中惊醒的弥诃斯:“?” [55]第55章:搂住鸟球。   “莱斯!放开。”   低沉沙哑的呵斥从膨胀的鸟毛里传出,源源不断的热量渗透到皮肤上,许潮喟叹一声,不予理睬。   弥诃斯把自己的鸟脑袋从羽毛里拔出来,黝黑的眼珠在黑暗中喷薄怒火,加重语气。   “放开。”   “你自己上来的。”许潮倒打一耙。   “这里是我的木巢。”   弥诃斯扇动翅膀,压在许潮半边身体上,用爪子去挠对方的腰窝,试图用这个动作把强占他巢穴的家伙挤走。   “我已经纵容你很久了。”   “嗯。”   许潮闭着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溺在猛禽柔软的羽毛中,敷衍地一哼。   弥诃斯说话时喉咙里会发出细碎的鸟叫,是生理结构不同导致的,宛如窸窸窣窣的耳语,   许潮听着,忍不住拨弄了一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弥诃斯正在气头上,试图跟许潮继续讲道理,突然感到胸部羽毛痒痒的,他挪开自己的鸟爪,低头,盯视不安分的家伙。   许潮看起来就像在沙滩边寻找寄居蟹,坚持不懈地在浓密的鸟毛中翻翻找找。   弥诃斯歪着喙,低沉地问:“你在找什么?”   “声音的来源。”   “需要我帮你找吗?”   “还有这种好事?”   砰。   许潮话没说完,只觉得额头一痛,鸟的喙险些给他脑壳啄出一个洞。   他闷哼一声,停止作乱的手,躺在木巢里不动了。   弥诃斯高傲地仰起下巴,为自己的胜利洋洋得意,甚至还抖了下自己的羽毛,但很快,他发现许潮一动不动,心中涌上担忧。   “莱斯。”   他挪开爪子,给对方让出少许空间,“你还好吗?”   身下毫无动静。   弥诃斯心一下慌了,他在木巢里原地迟疑地踩踏,蹲下鸟球状的身体,凑近了去观察许潮的情况,之间对方忽然睁开眼,手一伸,用力搂住鸟的脖子,往下一拉。   因为突然被拉拽,弥诃斯猝不及失去平衡,整个拱进了许潮怀里。   有力的手臂像烙铁,紧紧将弥诃斯圈起来。   猛禽的爪子在空中颤动,剐擦到木巢的边缘,发出不和谐的噪音,狼狈极了。   他用力扑腾着翅膀,试图把自己从对方的禁锢中解放出来,但收效甚微。   弥诃斯何时受过这种对待,羽毛都气得炸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抬头看向始作俑者,却撞进一片荡漾着温和笑意的金海里。   根根分明的睫毛落成了一片阴鸷的影子,内里却含着耀眼的瞳孔,弥诃斯呼吸一窒,他看着许潮笑了一下,嘴角小幅度牵起,落成一道和煦的弧度。   “弥诃斯,我不太好。”   许潮放松了钳制,就像试探性解开拴在笼养鸟脚上的铁链,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他靠在木巢里,指尖绕着弥诃斯的翅膀毛,絮絮叨叨,耳语道:   “我最近有点奇怪,在亲卫营的时候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喜欢你羽毛的味道,只有它们让我安心。”   “我还收集了你掉落的羽毛,但它们都被堆在我的房间里,没能带出来。”   弥诃斯的鸟脸陷入呆滞,瞳孔放大,语气难掩惊慌:“你,收集,我的羽毛?”   营帐里没开灯,许潮不大能从弥诃斯的鸟头上看出类人的表情,但他紧贴着他大腿的鸟身体却传递出异样的热度,这令许潮心生疑惑。   弥诃斯在紧张。   为什么?   “嗯。”   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许潮压低嗓音,悄悄伸手,摆弄着对方的鸟毛,问:“怎么了?”   弥诃斯摇头,叽叽两声,缓慢挪动爪子,离许潮远了点——他忽然发现他们离得有些太近了。   “你还有其他什么症状吗?”   症状?   许潮心中思索,言辞模糊暧昧:“还觉得热,就像发烧。”   弥诃斯:“……”   “有时候会梦到你。”   弥诃斯一抖,眼里挤出澎湃的惊骇,落荒而逃般后仰。   “你怎么了,我是得绝症了吗。”   许潮蜷起腿,半坐起来,追问。   “没什么。”   弥诃斯后退一步,庞大的鸟球在木巢里颤了颤,他强迫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尽力表现如常,安抚道:“你只是太累了。”   “但我以前从未这样过。”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真的吗?”许潮歪着头。   弥诃斯点头。   “好吧,我听你的。”   许潮意味深长地一笑,重新躺回木巢,弥诃斯团在他脚边,毛茸茸一大只,像个玩偶。   他们和平地分享同一个木巢,彼此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见弥诃斯没有离开的意思,许潮思考片刻,道:   “弥诃斯,我到亲卫营的那天,你……”   弥诃斯打断他:“困了就睡吧。”   许潮眨眨眼,枕着胳膊,好笑地向下瞟:“怎么不让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弥诃斯垂着鸟头,嗓音平和冷静,他自诩是一只大度的鸟,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后辈鸟计较。   “但该有的感谢还是要说出口的,毕竟我蹭了你一顿饭。”   弥诃斯没回话,开始忙碌地梳理鸟毛,耳朵却微微侧过来,期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那天多勒来找我,说服我加入他弟弟的队伍,参加亲卫营的新鸟考核,我判断这是该保密的事,才没有答应你。”   弥诃斯薅下自己翅膀上的一大根落羽,啄了啄,“你答应他了?”   “没有。”   许潮拄着脑袋,淡淡道:“我不需要盟友。”   弥诃斯瞧他,“莱斯,自负可不是什么美德。“   许潮一笑,微微前靠,从猛禽的喙上摘走那根羽毛,反问:“弥诃斯,你就不自负吗?”   弥诃斯后仰脑袋,不敢离现在的许潮这么近,忍不住道:“你又想吵架吗,我记得我们不久前刚为这个话题闹过不愉快。”   “你想多了,木巢可不是用来吵架的。”   许潮退回去,像蠢蠢欲动的蛇收回了信子,恢复成原先懒散的模样。   独断专行、固执己见是独裁者的标签,领袖大多具备这种特质,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我告诉多勒,我不需要盟友,但实际上,我只需要足够强大的盟友。”许潮垂着眼,淡淡道:   “弥诃斯,你觉得谁做我的盟友比较合适?”   “你对强大的定义是什么?”   “这需要定义吗?”许潮懒懒道:“战无不胜。”   “如果是这个要求,领地里没有你要的鸟。”弥诃斯摇头。   “你呢?”   弥诃斯一愣,避开对方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莱斯,我不会参加新鸟考核,并且按照现在这个状况,新鸟考核会被取消。”   “也对。”   许潮揉着弥诃斯的羽毛,有一搭无一搭地笑。   弥诃斯被他笑得翅膀根发软,赶紧转移话题:“莱斯,说正事吧,我让莉娜找你,是有任务交给你。   你需要代替我去调查一件事。”   “弥诃斯,我上次赢了莉娜的奖励你还没给我,这回又要我替你干活?”许潮赶紧道。   弥诃斯眯起眼,威风凛凛的鸟头抬起,盯视许潮,“事关雀鹰领地覆灭的凶手,你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吗。”   许潮表情闻言严肃了几分:“你有头绪了?”   “不能确定,要你去查过才能明白。”   “我自己?”   “不,你和莉娜一起去,她会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   “我要注意什么?”   “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弥诃斯说完,又加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你这样语焉不详,不能说的再明白一点吗?”许潮无奈道。   “不能。”   弥诃斯沉默片刻,道:“如果你知道了,会打草惊蛇。”   “……”   “好吧。”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许潮就这么答应了,反倒让弥诃斯有些意外。   猛禽领地矿脉的发现源于三个月前的一起非法开采事故引发的矿灾,商鸟因违反法律入狱,矿工鸟在营救后由加里曼进行安置,但在那之后,据许潮所言,雀鹰领地出现了不明的流言,疑似矿脉的消息,这不是个好兆头,加之西山遇袭,北部陆生种的行动,更令弥诃斯有了一定的猜测。   在雀鹰领地散播消息的鸟,与袭击猛禽领地、掌握不明白光、追杀莱斯的鸟,或许是同一批。   自上次在香料场,莱斯始终处在弥诃斯的保护下,躲在暗处的鸟没有出手的契机,可要是脱离了众鸟的保护,他们还会对莱斯下手吗?   弥诃斯没有把握,但这个答案十分重要——如果敌鸟依旧徘徊在猛禽领地,那么,莱斯便是弥诃斯掌握的最后一颗能钓出敌鸟的浆果,一个恰如其分的诱饵。   事到如今,他们必须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敌人近在咫尺,这是最后的机会,但代价是莱斯将面临严重的危险。   许潮抬头看他,额发柔软地搭在眉前,周身缭绕着属于弥诃斯的干燥鸟羽的气味,一笑。   “怎么了,很惊讶吗。”   弥诃斯闷声没答,他不舍得利用莱斯,如果不是情势已经紧迫至此,他绝不会放任任何一只鸟深入危险。   许潮弯起眼睛,“弥诃斯,我说过,除了相信你,我别无选择,无论你想做什么,有多少不能告鸟的考量,我都可以答应你,更何况,我喜欢你。”   弥诃斯一怔,心突然被揪了一把。   世上有着最英俊容貌的鸟正惫懒地靠在营帐上,笑意如水中化开的月光,带着缱绻的意味,平淡地说着令鸟动容的话,倾诉衷肠。   “莱斯,我保证你能平安无事。”弥诃斯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许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道:“不过,为了我的鸟身安危,弥诃斯,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   “我想知道,过去的燕隼领地是怎么覆灭的。”   “……”   空气一时静默,弥诃斯垂下头,正在考量,许潮习惯了这样的静默,百无聊赖地等待,没过一会,出于某种利用对方作为诱饵、将鸟置于险地的愧疚,弥诃斯开了口。   “你应当知道,一直以来,陆行种与空行种各居领地,互不侵犯,但情况在三十年前急转直下。”   “因为一场罕见的天灾,北部陆生种南下扩展领地,他们有着强大的掠夺性,血脉天赋中的狂化使他们有着相当的战争狂热,首当其冲的是最北部的冕雀领地。”   “冕雀?”   许潮心中一动。   如果他没看错,当时引他去香料场的、叫摩音的鸟,不就是冕雀吗。   “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不想仅凭种族便揣测一只鸟,但……”   弥诃斯含混不清地说着,几秒后,扯回话题。   “冕雀并不擅长战斗,只一日,阵线便被尽数摧毁,冕雀首领在急战中请求增援,当时,除了最北部的苍鹰领地刚失去了首领,群鸟无首,无法提供支援外,其余领地都派出了军队前往支援,起初,冕雀领地被成功夺回,战况也趋于稳定,但某天……阵线崩溃了,北部陆生种一路南下,入侵到了燕隼领地的北山关隘,也就是现在亲卫营本部据守的那道隘口。”   弥诃斯平缓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营帐里,带着一种陈述历史的沧桑和沉重,三言两语带过惨烈战况与一个领地的覆灭。   “在那场领地保卫战中,作为当时燕隼领地的盟友,雀鹰领地的首领撕毁契约、临阵脱逃,我们孤立无援,最终前代首领梵修与七成战鸟战死在北山隘口,只剩下少数老幼,燕隼领地当时名存实亡,至于猛禽领地,是在我继任首领后建立的。”   许潮垂着眸,一哂:“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答应雀鹰领地的求援,他……不,我们曾背叛过你们,不是吗。”   “……”   弥诃斯沉默片刻,缓缓道:   “加里曼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他一直对雀鹰领地很有意见,倒不如说,没有鸟能仁慈到与背叛者握手言和,即便我也是如此,可丛林里没有那么多绝对的是和非。”   “燕隼领地覆灭后,前代雀鹰首领死于仇杀,接替他的是萨科,他与他亲鸟的性格十分不同,我们曾在冕雀领地的前线共同战斗过,他是一只优秀的工匠鸟,谨慎,妥帖,厌恶纷争,但并非果敢善战的领袖。   在猛禽领地建设初期,他支援了我们大量的矿石、木材、食物与书籍,因此,无论他的行为是出于愧疚还是善良,他都是一个值得保持友好关系的盟友。”   “死于仇杀?”   许潮眯起眼:“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是中毒致死。”弥诃斯摇头。   中毒。   他记得,摩音也尝试过给他下毒,但他并非空行种,毒对他收效甚微。   许潮追问:“冕雀领地……”   “冕雀是培育了最多医鸟的领地。”弥诃斯不等许潮问完,便道。   他这么一说,空气一阵静默。   许潮思绪急转,思考片刻,蹙眉看向弥诃斯,“冕雀领地的阵线为什么会突然崩溃?”   “我……我不清楚。”   “……”   许潮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支配谎言对他而言如臂使指,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弥诃斯的回避,只不过,他不打算追问。   他已有判断,不必再借弥诃斯之口获取更多确证。   “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领地的秘辛,我会守口如瓶。”   许潮笑着道,该问的都问完了,他丝滑地躺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置,金眼珠像融化的蜜糖,自荐枕席。   “弥诃斯,要来睡觉吗?”   弥诃斯眨了眨眼,“不必,我睡在这里就行。”   许潮笑着道:“弥诃斯,我明天就要去完成危险的任务了,如果遭遇什么不测……”   “闭嘴。”   弥诃斯顿时道。   “所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许潮道。   “……”   弥诃斯不情愿地盯着笑意吟吟的许潮,总觉得对方的笑容狡猾又刺眼,却只得纵容,良久,他鼓出一声无奈的鸟叫,抬起爪子,来到许潮身侧,重新蹲下,变成毛茸茸的鸟球。   与其赤着上身以人形和对方躺在一起,不如保持原态化,虽然依旧是没穿衣服,但没鸟会介意一只鸟浑身赤.裸。   “睡吧。”弥诃斯催促。   许潮闭上眼睛,侧过身,搂住了弥诃斯的一只鸟腿,像是生怕他跑了。   弥诃斯:“……”   实际上,许潮还可以搂得更紧一点,但当他意识到弥诃斯很紧绷时,他退让了。   他不清楚原态化的鸟类有没有膝跳反应,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夜晚,他并不想被对方蹬出木巢。 [56]第56章:你怎么在首领营帐里?   弥诃斯永远不会忘记梵修死去的那天。   血汇成的河流染红北山脚下的洼地,空气中飘散着尸体腐烂时的腥味,弥诃斯掠过被焚毁的荒凉土地,用力向北山飞去。   那座从他幼时起便屹立的山脉淹没在火红的晚霞里,关隘旁的树枝挂落着密密麻麻的羽毛,誓死捍卫故土的战鸟们个个英勇顽强,曾反复在这里起降、冲锋,直至死去。   任何史诗都不足以形容这场战役的惨烈,猩红的血河宛如大地的裂口,撕开每一只鸟的心灵。   他们已经失去了多少同伴?弥诃斯不敢细数,昨天还在同一堆篝火前闲聊的同伴第二天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即便他们气血早已燃尽,锋利的爪子还弯曲着,试图抓碎陆行种的尖牙。   残破的营帐倾倒在泥土里,属于燕隼领地的旗帜被凶悍的兽牙撕扯,却依旧在血红的晚霞中屹立,战鸟们俯瞰着尸首遍布的原野,悲怆地仰起头颅,发出愤懑的啸叫。   他们又一次阻止了陆生种进犯的脚步,维持住了这岌岌可危的局势,心中却依旧悲戚。   这一次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将入侵者赶出家园,可下次,下下次呢?   他们能每一次都获胜吗?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鸟叫劈开了充满阴霾的气氛。   “打扫战场,抢救还活着的战鸟,如果见到活着的陆行种要立刻示警,不要逞强!”   群鸟纷纷抬头,队首的游隼发出清晰的指令,由于刚成年,他的羽翼还不如成鸟那般坚硬丰满,但目光炯炯,威严赫赫,顷刻扭回了略显低沉的鸟群。   “是,队长!”   “加里曼,你去西边,我去北边,万事小心,首领不知去向,我们不能落入陷阱。”   “我知道,咳咳。”   “你的伤怎么样了?”   “都缝好了,不要紧。”加里曼略显吃力地飞在空中,气愤道:“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就去前线了。”   “谁让你在夜袭的时候就被豹子咬伤了翅膀,我不拦着你,你难道去送死?”弥诃斯板起脸。   “你。”   加里曼不满,“弥诃斯,你非得现在训我吗,这里可是战场。”   “知道是战场你就不该说气话,行了,你不要再往前走,北山隘口很可能有埋伏,你留在这里,确保我们的后路。”弥诃斯强硬道。   加里曼想反驳,奈何有心无力,他能随队飞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要他战斗,他或许会给弥诃斯拖后腿。   “那你一定要找到首领。”   “我知道。”弥诃斯点头。   他飞过领地,日暮时的北山刮着阵阵带着血腥味的阴风,令鸟的翅膀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很不好受。   他落到指挥帐前,就地翻找,一无所获,遂在天空盘旋,一边给其他战鸟放哨,一边寻找首领梵修的下落。   或许是上天眷顾,几分钟后,弥诃斯飞过堡垒的废墟,在巨石下发现了一片带血的布料——那是加里曼在工匠课上制作的披膊,梵修视作宝贝,不嫌弃自己的鸟崽手艺稚嫩、做工粗糙,一直戴在身上。   弥诃斯心中一震,立刻俯冲,变成人形,奋力抬起巨石,指腹被石头的尖刺划破,血汇到了地上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棕色水洼里。   “不。”   弥诃斯眼皮一跳,使尽浑身力气,终于掀起了巨石,石头下露出梵修奄奄一息的脸。   “首领!”   弥诃斯跪在地上,眼前的惨状令他几乎失语。   梵修被压在巨石下,半边身子被巨大的兽口咬穿,翅膀断折,糜烂的血肉被皮铠遮盖,一向慈祥的脸变得灰败,充满死气,瞳孔视线涣散,在勉强听到弥诃斯的声音后看过去,他已经无力转动头颅,只能小幅度移动眼珠,费尽全力,才看清弥诃斯的轮廓。   “弥……诃斯?”   梵修的嗓音模糊,带着一点庆幸与更深重的遗憾。   “您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叫加里曼和医鸟过来。”   弥诃斯抽出腰间的止血瓶,撒上药后,用力按住出血点,正要抬头,就被梵修扯了一下。   “别叫他。”   梵修的嗓音虚弱,近乎恳求道。   “怎么能不叫他!”   弥诃斯嗓音颤抖着低吼,垂着头,漆黑的眼珠被泪水浸润。   “就算是最后一面,他也得来见您。”   梵修张了张嘴,气若游丝道:   “你听我的,他是我的幼鸟,我最清楚他的脾气,我不能以现在这副样子见他,我不想……让他永远活在仇恨里。”   他看向弥诃斯,满是血污的手掌被对方接住,一丝温热从皮肤处传来。   梵修满眼不舍道:“弥诃斯,你的成年礼,我好像还没来得及给你过。”   “我不在乎,首领,你别说话了,我去找医鸟。”弥诃斯低下头,哽咽道。   “弥诃斯,我就快死了,死之前,我有话对你说。”   梵修握紧弥诃斯的手掌,咳出一大口血,他靠在游隼的怀里,生命力飞速消逝。   “我是一个无能又贪婪的首领,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塔托,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冕雀,我的下场罪有应得,但燕隼领地不该蒙受此难,你们是无辜的。”   梵修老泪纵横,“弥诃斯,我本不想让你来做我的接班鸟,我知道利用你的感恩来捆绑你的一生是多么自私,可我别无选择。加里曼性格急躁,一旦被仇恨裹挟,他一定会穷兵黩武、寻求扩张,我们……空行种不能再割据内斗、重蹈覆辙了。”   “弥诃斯,我求你原谅我,接替我,替我管教加里曼,保护好这片领地。”   弥诃斯的眼泪滚了下来,将额头靠在梵修的头发上,“首领,这里是我的家,加里曼是我弟弟,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保护好这里,你不需要求我。”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得如梵修那般高,再不是过去被对方叼在嘴里甩来甩去的幼鸟了,可如今对方的额头冰冷,眼珠染着稠血色的红霞,神色了无生气。   梵修抬起手,轻飘飘地抚摸弥诃斯的头发,逐渐阖上眼。   死亡的逼近带来一种空茫的解脱,无尽的懊悔像是毒水,从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里流出,梵修哽咽着,呓语道:   “我与雀鹰出卖了塔托,以为能就此得到冕雀的遗产,可机关算尽,被侵吞的只是无数生命,现在就连你们,我也保护不了……”   “……”   “到头来,最愚蠢的鸟只有我,塔托,你的诅咒这就应验了……”   弥诃斯抱紧梵修,他的臂膀已经足够令对方永久安枕,夕阳的余晖如同轻纱,覆盖在他的脊背上。   他跪在废墟里,捧着一只年迈的蠢鸟的悔恨之心,直到加里曼飞来。   “弥诃斯!”   ——   “弥诃斯。”   有什么东西在推他,持续不断地呼唤。   “弥诃斯,醒醒,有鸟……”   弥诃斯脑袋埋在翅膀里,纷乱的梦令他心烦气躁,他叽叽了一声,伸出鸟爪,朝着某个方向踹去。   他出爪精准有力,果断踩到了什么,那骚扰他的嗓音先是吸了一口凉气,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帐里恢复安静,易于入睡。   弥诃斯在木巢里拱了拱,鸟的体温本身就高,无需寻找热源,他迷糊了几秒,脑筋忽然慢半拍地跳了一下。   刚才好像有鸟在叫他,是错觉吗?   出于保护其他鸟的本能,弥诃斯立刻从困倦中脱离出来,他在自己的背羽里打了个呵欠,伸出头,鸟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营帐外传来鸟落地的声音。   他猛然惊醒,这一觉睡的很好,营帐内又黑,他没注意到现在已经是早晨,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珀尔托潇洒地撩开帐帘,中气十足、精神充沛地道:“首领,我带着医鸟来……来……”   他一步跨进营帐,阳光从外侧探入,在家具上印下一条刺目的光带。   耀眼的光芒尽头,许潮正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一条胳膊搭在木巢边缘,捂着自己的后腰直蹙眉。   巢里,面无表情的猛禽刚醒,羽毛睡得乱糟糟,正歪着脑袋注视珀尔托。   刚赶到西山,还不清楚此间形势的珀尔托一顿,目光在这堪称混乱的营帐里绕了绕,语气陡然拔高:   “莱斯?!”   “你怎么在首领的营帐里?”   许潮垂着眼,在揉自己被鸟蹬过的脊椎,唇角一扯,直接装死。   他好心提醒弥诃斯有鸟来,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大爪一开把他踹下了木巢,这个仇,他是一定要报的。   眼见着许潮不答,弥诃斯无法,为了不让珀尔托往更糟糕的地方猜想,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解释。   “他来找我汇报工作。”   珀尔托狐疑,“首领,我们有什么工作是要在木巢旁边汇报的吗。”   弥诃斯:“……有的吧。”   大概,或许。   珀尔托恍然大悟,悄悄瞥了许潮一眼,又看向弥诃斯,语带惊喜:“首领,那以后我也可以到您的木巢旁边汇报工作吗?”   弥诃斯:“……”   这是什么要求。   他蹙着眉,心中权衡了一下,此时此刻,如果拒绝的话,会有厚莱斯薄珀尔托的嫌疑,随即张口。   “看……”   “不行。”   珀尔托:“?”   他向声音来源看去。   靠在木巢下的许潮伸长了腿,手肘搁在膝盖上,姿态闲适散漫,金眼瞳熔铸了日光,颇具压迫感。   他右手捻着弥诃斯垂出巢外的尾巴毛,生怕珀尔托没听清一下,再度重复道:“不行。”   珀尔托:“……”   “我和弥诃斯还有工作没汇报完,你可以先出去吗?”许潮又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珀尔托哦了一声,乖巧地退了出去,站在帐外等候,好半天才品出不对劲来。   奇怪,他为什么要听莱斯的?   这里明明是首领的营帐才对! [57]第57章:锋锐致命,不可摆脱。   “你要他出去干什么?”   营帐内,弥诃斯一脸疑惑。   由于他现在还是一颗鸟头,能表达愤怒的只有乌溜溜的眼珠,俯视人时,尖尖的喙与黄色全包眼线恰到好处地排列起来,牢牢锁定许潮。   许潮靠在木巢边,脊背略微佝偻,像只肆意盘行的蛇,嗓音低沉又轻佻:“还能干什么,给首领你汇报要紧的工作啊。”   “哪有工作。”   “有啊。”   许潮单手掀开自己腰间的衣服,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身,腹肌被牵扯,窝出两条交错的缝隙。   弥诃斯像是被烫到了,唰一下猛地撇开,岂料许潮倾身,单手捏住弥诃斯的鸟头,强硬地掰过。   弥诃斯:O^O。   “首领在木巢里滥用暴力,致使我身受重伤,请求医疗护理,望您能解决……”   许潮慢腾腾地捏了捏弥诃斯的鸟脑袋,手指陷进毛毛里,触碰对方的喙,“这难道不是必须单独聊聊的要紧工作吗?”   “……”   弥诃斯呆愣愣地睨着许潮,从对方似笑非笑的脸到半撩起来的腰,目光转了一圈,眼珠颤颤,用力甩头,甩掉许潮的手,蹬蹬蹬退了好几步。   “你不要信口开河。”他尽力维持着首领的威严:   “还有,把衣服放下。”   “我怎么信口开河了,你自己看看。”许潮无奈。   他撩大衣服,露出平坦的腰背,靠近裤腰的位置有片浅淡的乌青痕迹,形状像极了半个鸟爪。   证据确凿,弥诃斯叽叽了一声,百口莫辩。   “我没骗你吧,你蹬我可狠了,就不道歉吗?”许潮问。   “……对不起。”   “一句道歉哪够啊,首领。”许潮立刻油腔滑调地改口。   弥诃斯扑腾着翅膀:“你还想怎么样,珀尔托就在门外,我叫他来给你看看。”   许潮啧了一声:“叫他干什么,大鸟说话,小鸟插什么嘴。”   弥诃斯一歪鸟头,困惑:“你以为自己很成熟吗?”   “嗯哼。”   许潮煞有介事地点头,眼皮一掀:“不然呢?”   弥诃斯表情呆滞。   天呐。   一只要给浆果才能哄好、非要和年长鸟挤在一张木巢、看上去一本正经成熟稳重实则一肚子坏水每天微笑着撒泼打滚的鸟,居然觉得自己成熟?   弥诃斯喃喃:“你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不要带着偏见看鸟,弥诃斯。”   许潮轻笑一声,手臂一用力,重新坐回木巢,蜷着一条腿,手臂环过去,撑在鸟的尾巴旁,口吻轻慢: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正常鸟在我这个年纪早就找到伴侣、共筑爱巢、诞下鸟蛋了,你之前不是还问我有没有过筑巢期吗,怎么这会又翻脸不认鸟。”   弥诃斯挪了挪鸟屁股,离许潮远一点:“强词夺理。”   “好吧,我强词夺理,不过说到筑巢期……”   许潮拉长尾音,暧昧又困惑道:“弥诃斯,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症状有点像筑巢期。”   弥诃斯光速否认:“没有。”   许潮:“但……”   “没,有。”弥诃斯一字一顿,又后退一步,目光呆滞,嗓音笃定,细听却有些紧张。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许潮笑眯眯地揩了一把弥诃斯的翅膀毛,却被对方一爪子踩住了手背。   足以刺穿野兽皮肤的橙黄色鸟爪牢牢罩下,由于用力,深深嵌进木巢里,留下几道蜿蜒的深痕。   许潮拔不出手,看向弥诃斯。   “不该摸的别摸。”弥诃斯严肃地训斥。   许潮:“亲近的鸟之间彼此帮忙梳理羽毛不是很正常吗。”   弥诃斯:“可……”   可帮忙梳理羽毛是只有伴侣鸟之间、亲鸟与幼鸟之间、或者亲密的同伴之间,他与对方用哪种解释都不够贴切。   许潮先鸟一步,质问:“难道我们的关系很生疏吗?”   弥诃斯下意识摇头。   许潮有理有据道:“你看,不生疏就是熟络,熟络就是亲近,我们亲近,我为什么不能帮你梳理羽毛?”   他说完,又捻了一下弥诃斯的翅膀毛。   为了适应高速飞行,猛禽翅膀末尾的羽毛弧度如刀削般锋利整齐,宛如匕首,刮擦指腹时会带点轻微的刺痛感,程度刚好,甚至令人上瘾。   摸一下。   再摸一下。   ……   “?”   弥诃斯歪着脑袋,忽然思维短路,对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听起来很奇怪,好在智慧的首领尚有判别能力,品了一会立刻回过味来。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你……”   “再说,我都摸一晚上了,你让我现在别摸?”许潮见弥诃斯反应过来了,立刻在对方愠怒前打断他。   弥诃斯扬起威风凛凛的鸟头,家长派头十足,严正道:“你这是坏习惯,要改,你难道出去也要乱摸其他鸟的翅膀吗?”   许潮一怔,“理论上,不是不行。”   弥诃斯大骇,仿佛一个教子失败的亲鸟,痛心疾首道:“无礼!我竟不知道你还有当登徒鸟的潜质。”   许潮:“那我只摸你?”   弥诃斯:“……”   片刻静默,而后,弥诃斯恼羞成怒,他叽叽一声,用力踩许潮的手,泄愤道:“莱斯,你真是欠缺管教。”   “嘶。”   许潮倒吸一口凉气,微微躬身,他的手还在猛禽的爪子底下,手背传来碾压感。   弥诃斯居高临下地扬着脑袋,气势汹汹的鸟头上洋溢着不明显的得意,他张开翅膀,正要宣告自己的胜利,忽然见许潮另一只胳膊一揽,把他拖进了木巢里。   “弥诃斯,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山洞里第一次看见我时说什么来着?”   许潮勒着鸟的脖子,语气充满挑衅:“你说要是想打架,等我好了,你随时奉陪。”   他低声笑着,堪比逗弄。   “你也不怎么样嘛,首领。”   弥诃斯:“!”   虽然猛禽平时老派、仁慈又稳重,但一旦被触怒了威严,绝不会心平气和接受对方的挑衅。   在族群中,亲鸟有义务管理、教育幼鸟,弥诃斯身为首领,更是原则的坚定践行者,当然,他想收拾这个三番五次侵占他木巢的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坏鸟。”   弥诃斯翅膀横扫,狠狠叨了一口许潮的虎口,趁着对方躲避的机会,一翅膀招呼过去。   一人一鸟在木巢里打滚,鸟踹人,人揽着鸟,鸟扑棱棱地飞,人反手抓住鸟的爪子,试图把对方拉下来,又被鸟反头啄了一下,谁也不服谁。   他们激烈混战,帐外,珀尔托蹲在地上伸长耳朵聆听,一边听一边啃指甲。   里头在干嘛?怎么这么大动静。   是汇报了什么棘手的工作导致首领生气了吗,怎么会呢,首领很少生气的。   珀尔托心中疑惑,继续啃指甲,没过一会,小睡了一觉、此刻精神抖擞的莉娜飞了过来。   “珀尔托?你不是带医鸟去支援了吗,蹲在这干什么,罚站?”   “没呐,我在避嫌。”珀尔托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包装完好的小香饼,掰成两半,分给莉娜一半。“莱斯在里头汇报工作,好像很重要,让我出来等着。”   芝麻馅小香饼是珀尔托和莉娜都喜欢吃的甜点,只有医鸟镇附近有售卖,莉娜接过,哦了一声,啃了一口饼。   她昨晚带许潮来这边,本来也是受了弥诃斯的命令,既然弥诃斯也同意了,那应当是有要事,不方便他们听。   两只鸟一起蹲下,频率一致地磕滋滋啃着小香饼,头挨着头,你一句我一句。   “昨晚本部送去的患者怎么样了?”   “情况都稳定了,幸好抢救及时,不危及生命,你们呢?”   “前线一切安定,但斥候队在森林里发现了疑似陆行种活动的痕迹,你们外出的时候要加强戒备。”   “后勤的药材还够吗?”   珀尔托神色怏怏:“目前足够,但如果仗打起来……”   “不要担心,相信首领,我们一定能赢。”   莉娜咔嚓一声,吞掉了最后的一小块香饼,意犹未尽地转头,看向珀尔托手里的。   两鸟面面相觑。   原本还有些感动的珀尔托忽然窜起鸡皮疙瘩,强烈的危机感令他紧攥手中的饼。他注意到莉娜的瞳孔越来越下移,身体越来越前倾,爪子越来越向前,他尖叫一声,将最后的饼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你休想。”   失望的莉娜:“嘁。”   她蹲在地上,用爪子扒拉地上的饼渣,忽然听到营帐里传来一声略大的撞击声。   “嗯?”   莉娜转头,疑惑蹙眉:“什么声音。”   “莱斯和首领在议事。”   “你确定他们在议事,不是在打架?”莉娜困惑。   “不会吧,他们打什么架。”珀尔托嚼着嘴里的饼,含糊不清道。   莉娜猛然想起什么:“你忘了求偶会后他们大吵过一架?莱斯还离家出走了,他们一定是又有矛盾了!”   “啊!”珀尔托吓得跳了起来。   莉娜一鸟当先,火急火燎伸出翅膀,护驾般冲了进去,猛地掀开帘帐。   “你们不要再打了!”   营帐内果真如她所想,俨然就是互殴现场。   一片狼藉的木巢像是狂风过境,软枕的棉花被爪子勾坏了,雪片一样洒在地上。   巢里,弥诃斯俨然是个胜利者,他整个压在许潮身上,左爪子扣着对方的右肩膀,右爪卡着大腿,喙离额头只有几厘米,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身下的猎物。   相比之下,许潮的姿势就比较弱势了,他蜷着腿躺在木巢里,头发上粘了几片鸟羽,举起手来,像是求饶。   听到莉娜的声音,弥诃斯转头看去,珀尔托在后赶来,看见眼前景象后倒吸一口凉气。   三只鸟:“……”   弥诃斯停顿了几秒,肾上腺素退去后,顿时清醒过来。   他在干什么,在和小辈打架?   他、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幼稚了?   弥诃斯瞳孔一缩,臊到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但又得装得自己成熟稳重。   他不动声色地从许潮身上站起,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氛围,就发现身下的许潮曲起了膝盖,恰好顶在了他的屁股上。   然后,还是一只鸟的弥诃斯就相当丝滑地一屁股坐在对方腿上,滑到了对方胯腹处。   不小心压到什么的他浑身一震:“……”   他第一次庆幸游隼的屁股毛如此蓬松,不会令他太尴尬。   只不过,这下受折磨的就成了许潮。   他垂着眼,唇角的揶揄与眼中的笑意倏然凝固,呼吸一滞,颈侧青筋浮起。   他喉结一滑,掀起的目光带着点侵略性的微光,投向身上的鸟球。   有着猛禽嗅觉的弥诃斯显然感受到了这份压迫感,他立刻站起来,跳下木巢,动作堪称仓皇。   门口,磕磕巴巴的两只小鸟齐齐喊首领。   “你们来了,出去说吧。”弥诃斯道。   他带着珀尔托与莉娜离开营帐,临走时瞥了一眼,木巢上的鸟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整个身躯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对金眼珠燃着暗火,牢牢锁定着弥诃斯。   宛如密林中展露野心的蛇,锋锐致命,不可摆脱。 [58]第58章:危机四伏的任务。   营帐外,珀尔托凑到弥诃斯身边。   “首领,你和莱斯谈完了吗?”   莉娜拐了他一翅膀,暗示他赶快闭嘴。   弥诃斯神色如常地走在前头,“先不说这个,珀尔托,医鸟队伍组织的如何?”   “按照您的吩咐,医鸟镇集结了五百零三名医鸟组成医疗队,已经全数到达西山堡垒,北山本部有九十名医鸟待命,除去驻扎在各地的常职鸟,镇内还剩一百余名可供调遣。”   “药材呢。”   “……”   三只鸟站在外面聊工作,堡垒内来往鸟忙着找补工事,过了好一会,首领营帐才有鸟出来。   弥诃斯抱臂回答莉娜的问题,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去。   许潮单手掀开帘帐,一脚迈了出来,颊边沾了点水,修长的眉蹙起,眼角凝固着少许惫懒的热意。   他抬头环顾,没几秒就盯住弥诃斯,云淡风轻地走来,全然不见先前的异样。   弥诃斯把脑袋转了回去,给对方留下一个柔顺的棕色后脑勺。   “在聊什么?”   轻佻又散漫的男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弥诃斯身侧。   “在聊下午的任务。”   莉娜看向许潮,“莱斯,一会我们出发,你做好外勤准备。”   “行啊。”许潮应下,转头去看弥诃斯。   “首领,借我杆枪。”   弥诃斯瞧着许潮懒散的笑容,心中一阵无奈。   这鸟用他的东西什么时候客气过,连他的木巢都是想上就上,借一杆枪居然还询问了。   “自己去拿。”   武装完毕,莉娜进入原态化,许潮将枪收在背后的固定栓上,站上巨大鸟爪。   莉娜振翅,飞入天空,猎猎狂风吹动许潮的衣角,他单手抓住鸟腿,微微回头,灿烂的金瞳在日光下如同宝石。   他忍不住下望,站在营帐前的弥诃斯刚巧抬头,彼此视线隔着狂风交汇、交缠,烧灼出冷风也无法吹散的温度。   忽然,猛禽向前挪动一步,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什么,但他们距离太远了,许潮听不清,也看不见。   逐渐辽阔的视野里,苍翠丛林与陡峭山脉吞没了猛禽的身影,令他变成茫茫大地上一个渺小的圆点。   “你哭了?”   感受到一种浅淡的惆怅,一颗硕大的红隼鸟头弯了下来,莉娜好奇地看向坐在自己爪子上的许潮。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没必要这么恋恋不舍。”莉娜不禁道。   “你不懂。”   许潮坐在莉娜的鸟爪上,语气带着浅淡的踟蹰。   “我怎么不懂,我第一次离开首领去巡鸟营历练的时候也是这样。”莉娜回忆着。   “能每天呆在首领身边当然很好,每天有小浆果派和果奶,但我是一只成熟的战鸟,我要为首领分忧,做到百分百任务完成率。”   她气势高昂,告诫许潮道:“所以你也要多执行任务,争取成为首领的左膀右臂,离开领地意味着你深受信任,绝不能辜负首领的期待!!”   “嗯嗯。”   许潮靠着鸟爪随意应付,兴致缺缺。   他不想得到弥诃斯的夸奖,猛禽们看中的荣誉也不会令他与有荣焉,他只是欲求不满,满心烦躁,想把那位鸟鸟们爱戴的首领拖进木巢,跟对方讨论一下刚才的意外。   飞行将近半小时,南部生活区的树屋群遥遥在望,如同地面生长出的蘑菇丛,挤挤挨挨散落着。   莉娜在生活区边缘落下,南部不比议事厅附近热闹,但鸟依旧很多。   她恢复成人类的姿态,给许潮同步情况。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确认一批矿工鸟的生活情况,并尝试邀请他们加入西山防御工事的建设。”   “这么简单?”许潮心中一动。   “相比起到前线巡逻是很简单,但这些矿工鸟曾经遭到过处分,大概是刺头鸟,必要时候可以用特殊手段。”莉娜看着档案,给了许潮一份。   “特殊手段是指?”   “绑走。”莉娜做了个收爪子的手势。   许潮:“?”   所以他们不是来邀请,而是绑架?   莉娜这个百分百任务完成率其实是这么来的吗。   “一共有七只鸟,这里是他们的资料和目前的住址,我四只,你三只,说明来意,询问,收集回答,一小时后我们在这里集合。”   许潮思考片刻,摇头:“不行,你和我一起。”   “那样效率太低。”   “弥诃斯行前叮嘱过你什么?”许潮瞥她:“注意安全,不要冲动,对不对?”   莉娜纠正:“那是让我注意对方的安全,不要冲动殴打当事人。”   “换一种解读方式,也有可能是要你注意我的安全呢?”许潮道。   莉娜的眉缓缓皱起。   就算对方长得的确很英俊,可猛禽们普遍自傲且有素质,不会有发狂的雌鸟不顾一切将他叼回木巢的情况。   她刚要这么解释,忽然想到莱斯在香料场受到袭击的事,犹豫几秒,接受了这个提议。   “好吧,那你飞……走快点。”   她还赶着回去给珀尔托带肉排呢。   一人一鸟走进生活区,遮天蔽日的树屋上有鸟在起降平台上晒太阳,循着巡鸟营出具的住址,他们很快找到第一只矿工鸟。   得知他们的来意,正在家中休假的矿工鸟欣然答应,他看到亲卫营的令牌,惊喜地邀请许潮和莉娜进屋做客,被莉娜婉拒后,从家中桌子上塞给了莉娜三只葡萄果冻,边塞边道:   “当初要不是首领和先统为我找了新工作,我估计还在山洞里挖矿呢,这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我今天收拾行李,明天就去西山入职。”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果冻……”   莉娜话还没说完,就见许潮越过她,拿走了一枚果冻:“我替弥诃斯收着。”   莉娜:“?”   “还有,名单上这只鸟,地址显示住在你附近?”许潮将名单给矿工鸟看,指着下面一只表情阴郁的鸟头,询问。   “你说比克?”矿工鸟点头:“他就住在南边小溪旁的一间矮树屋里,但这会应该是他上班的时间,不在家。”   “他现在做什么?”   矿工鸟想了想:“好像是商贩,具体卖什么的我不知道,反正挺好赚,之前还借过我一笔功勋。”   “那他鸟还怪好的。”   “可不,我们这几个死里逃生的矿工,数他前途最好。”矿工鸟感慨。   死里逃生?   许潮若有所思地考虑了一会,随莉娜离开。   告别矿工鸟,许潮和莉娜走向小溪旁的树屋,由于鸟儿们都能飞,溪水上没有货运的小桥,许潮坐在莉娜的鸟爪上剥着葡萄果冻。   沁甜的葡萄味混杂着少许鸟工色素的口感在舌尖发酵,比想象中更坚韧一点。   “你怎么吃上了?”莉娜低下头,忍不住道。   “帮弥诃斯尝尝口味。”许潮低下头,又撕开一个,举手递给莉娜:“你吃吗?”   莉娜:“吃!”   她一伸鸟头,狠狠叼走了许潮手里的果冻,连皮带壳,喙啄了一下,把壳吐了出来。   “怎么乱丢垃圾。”许潮揶揄道。   莉娜:“……”   叽叽,气死鸟了:)。   她炸着羽毛,飞过小溪,按着地址降落到一间树屋前,门口的门牌写着矿工鸟比克的名字,他们走上前去敲门,等待少许,无鸟应门。   “不在家,果真上班去了,等会再来吧。”   莉娜跳下平台,查看下一只鸟的档案,确认好地址后伸开翅膀准备起飞,却没等到许潮上她鸟爪。   她不满地回头,许潮仍站在比克的树屋门口,蹲下身看着什么。   “莱斯,快来,我们赶时间。”   “……”   “你在看什么?”   “痕迹。”   许潮抚摸着树屋门口的木板,拂去少许灰尘,丈量粗糙的边缘。   “哪有什么痕迹。”莉娜来到他身后,盯了半天,问。   “这里。”   许潮挪开手掌,露出右侧门框木板的一处细小凹痕,略微平行的爪痕十分轻微,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没法发觉。   “这里怎么了?”莉娜依旧一头雾水。   “这是比克留下的,爪痕轻微,略有内陷,痕迹新鲜,从方向来看,是开门时留下的,就像这样。”许潮转过身去,做了个开门的动作,左手按在门框处,简单虚握。   莉娜一愣,“你是说,他在开门的时候因为看到门外的鸟,从而留下了爪痕?可这能代表什么?”   “鸟在什么时候会留下爪痕?”许潮反问。   莉娜:“生气到想揍鸟的时候。”   比如现在。   “笼统来说呢?”   莉娜蹙眉,思考片刻:“准备进攻的时候。”   “……”   “难道说他遭遇了危险?!”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登时警戒。   “危险不一定,但可能有他不想见到的鸟曾来敲过门。”许潮伸手去推门。   “亲卫鸟有执法权吗,我要强闯鸟宅了。”   他一个用力,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刚想阻止他的莉娜:“……”   得,原来刚才那句不是询问,而是警告吗。   树屋内十分寂静,室内陈设堪称简朴,阳光从未遮挡的窗户外投来,照亮最外侧的餐桌和桌面上半碗没吃完的烤肉饭。   许潮走向餐桌,触向碗边。   令他诧异的是,碗是温的。   应当是刚离开不久。   “他刚才出去了,连饭都没吃完,有些不对劲。”莉娜在他身后道,左看右看,只见许潮打开起居室的们,绕了一圈后,挨个打开房间里的柜子查看。   “莱斯,就算我们有搜查令,你也不能像个小偷一样在别鸟的家里翻翻找找。”   莉娜叹息:“要是比克回来……”   “他大概回不来了。”   许潮翻找的动作在某刻倏然停顿,而后,在莉娜疑惑的视线中,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物件。   一块巴掌大的、未经过打磨的白蓝色矿石静静置于他的掌中。   莉娜精神一紧,她见过这种漂亮石头,商业街偶尔会有喜欢亮晶晶石头的乌鸦宝石商贩售,但她从未见过这么大块的。   “这石头有问题?”   尽管对来龙去脉一无所知,但许潮的神情实在凝重,凭着战鸟的本能,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石头没问题。”许潮淡淡答道。   “那你说比克回不来了。”   “我的猜测而已,我也希望是我判断错误。”   “我们该出去找比克。”   许潮关闭柜门,将充能矿晶摆在桌子上,没有理会她的提议,道:“莉娜,来搭把手,找找这东西,尽可能一个不漏。”   莉娜:“哦。”   她没继续追问,自然而然地按照许潮的吩咐做事,等她找完一整个厨房时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鸟有什么资格对她这么自然地发号施令,明明他才是她的下属吧?   她直起腰,回到起居室前,只见许潮半跪在地,在地板上轻敲几下,用力一掀,掀出一块板子来。   “喂,你怎么还拆人家的树屋。”   “别说话,帮我找一盏琉璃灯来。”许潮嗓音严肃,打断莉娜。   “嘁。”   莉娜环顾四周,从桌上哐哐拆了一盏灯来,递给许潮。   当了八年战鸟,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领民家里大肆破拆。   绝对会被投诉吧……   都怪莱斯!   她嘀咕着,只见许潮在灯的提杆上拴上绳子,慢慢下探,她伸长了脖子一起去瞧,几秒后,险些吓到尖叫。   漆黑的树洞下方,微弱的灯光只能驱散一小片黑暗,灯芯跳跃,火光迷离,糟糕的视野尽头,一颗流着血的鸟头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鸟,有鸟!”   莉娜只觉得自己头皮都紧了,嗓音颤抖,死死抓住许潮的肩膀。   许潮啧了一声,好在他出发前换上了弥诃斯的肩甲,比他自己那套结实了太多,成功抵挡了莉娜的爪击。   “是比克,你先放开我,我下去把他拉上来。”他无奈道。   “不,不行。”   莉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毕竟也是一只经验丰富的战鸟,在摆脱了最先的视觉冲击后,理智开始运转。   “这下面是树屋建造时依托的巨树空洞,由于环境阴暗,栖息着不少虫子,你没有翅膀不方便,我下去。”   说完,她伸出鸟爪,在地面哐哐哐一顿凿,将十几块木板全部凿了下来,扔在一边,飞下空洞,将比克拖了上来。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头部有击打伤,血是新的,伤口出现不会超过半小时。”   许潮将比克放平,迅速判断伤势,嗓音堪称冷酷,“莉娜,找医疗箱。”   “好。”   “胸部有抓伤,伤口轻度感染,奇怪……”   “怎么了?”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刚找到医疗箱的莉娜听到许潮毫无鸟性的问句,嗓音顿时拔高:“鸟屎,你是冷血动物吗?”   “如果我是凶手,只会一击毙命。”许潮打开药箱,帮比克止血,面无表情道。   “……”   莉娜一愣,顿时理解了许潮的思路。   他们先前翻找过,这间树屋里没有丢失任何高功勋的物件,无法确定凶手是否有图财的可能。若是寻仇,就更不该饶对方一命。   总不能是杀到一半良心发现了。   简单包扎后,比克依旧在昏迷状态。   “这样不行,我们得带他回最近的营地找医鸟。”莉娜跪在地上道。   “最近的医鸟站在哪。”许潮问。   “往北一公里,有一个医鸟站。”   “走吧。”   许潮站起身,莉娜扶着昏迷中的比克,他伸手去接,忽然,一道隐约的破空声从他背后响起。   他精神一凛,本能般伸手按住莉娜的脖子,将自己和对方同时压下,右腿一扫,将身旁的桌子踹地立起,挡在身前,当作掩体。   当当!   两支淬着毒的利箭从窗外射入,死死嵌进桌面。   ——怪不得窗户没遮,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许潮一哂。   四道罩着黑衣的身影从他们头顶的起降平台上跳了下来,手中弯刀如同银月,闪烁着刺骨杀机,向他们袭去。   树屋内空间太小,无论他还是莉娜都没法自如地使用长枪,只能且战且退。   许潮后退一步抄起桌子用力一掷,精准卡住洞开的窗框,顺手拔出箭矢,朝着最近的黑衣鸟扔去。   雪亮匕首从黑衣鸟的袖口伸出,挡住了这一发后掼的箭矢,黑衣鸟收拢翅膀,在同伴的掩护下向着许潮冲锋。   许潮反手握紧长枪,转身用突出的枪杆挡住匕首,右手借势探出,一掌劈断对方的肘部,闪电般夺下匕首,割喉。   一只黑衣鸟重重倒在地上,血溅满地。   与此同时,莉娜将比克挡在身后,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锐利鸟爪架住对方的进攻,翅膀猛地展开,凌空飞起,借着冲势右爪下抓,紧紧扣住对方的脑袋。   “莱斯,带比克出去!”   莉娜当空啸叫,原态化的鸟头顶破了身旁的木板,完整的树屋顿时被几只鸟拆得七零八落,向地面坠去。   她冲破树冠飞入空中,一只鸟压着三只鸟打,场面相当壮观。   这群战鸟退役之后去拆迁办也不错吧!   许潮苦中作乐地想,由于脚底木板消失,他只能单手抓住最近的树枝,将自己荡起,而后抽出长枪,枪头在树上一支,如同杠杆,借力冲向昏迷的比克。   就在此时,一道迅疾的鸟影从树后杀出,目标直至空中的许潮。   许潮目光一移,身体前行在空中变了个姿势,他左手滑到长枪末端,延长攻击距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冷酷的银月,挡下那身影。   长枪与鸟爪碰撞在一起,许潮借势保持平衡,落到地面,逆着光,看清来势汹汹的鸟。   对方长着一张并不陌生的鸟。   许潮压下眉头,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摩音。”   “看来你上次受的伤已经好了。”   在空中拍打着翅膀的摩音神情狰狞,他右手抓住比克的衣领,颈部肌肉因为强烈的愤怒而跳动,致使他面容扭曲可怖。   “我这次一定会杀了你。”他咬牙切齿道。   许潮轻蔑地一哂:“你没这个本事。”   这自信的挑衅显然激怒了冕雀,摩音牙齿咯咯作响,翅膀拼命拍打,他多想冲下来与许潮决一死战,却在短暂权衡下选择撤退,向西边的密林逃窜。   原因无他,他背后的莉娜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   勇猛的红隼将一只鹰击落,又把一只喜鹊开膛破肚,朝这边冲了过来,她飞掠至地面,猛地抓住许潮,极速追赶摩音的身影。   “该死,莱斯,他把比克带走了。”莉娜咆哮,“我要抓碎他的喉咙!”   流风迅疾,空压庞大,许潮站在鸟爪上,注视着不远处摩音的身影,沉默片刻,从腰后拿出一个亲卫营专用的求援弹。   他拉开保险栓,对准天空,漆黑的信号标记撕裂天穹。   “现在就放信号弹?”   莉娜收拢翅膀,俯冲,顺便看了眼落在身后的信号标记。   “莉娜,弥诃斯难道没和你说过,一名优秀的战士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喊救命吗。”   许潮将空弹筒扔掉,口吻被风吹得额外冷酷。   “不要轻敌,我们这次行动的死亡概率绝不是零。” [59]第59章:他不想看弥诃斯这么哭。   “我当然知道,保护好你自己吧。”   飓风猎猎,莉娜紧追着前方的身影,作为速度与灵活性突出的战鸟,她宛如一道流星,向摩音逼近。   眼见甩不掉她,摩音翅膀收拢,向下方的丛林飞去。   丛林位于领地版图西南角,没有经过大面积开发,依旧保持着山麓原始的风貌,湍急河水盘绕于山谷底部,迸裂出震耳欲聋的噪声。   “莱斯,他恐怕想在这里伏击我们,你尽量抓紧,别被我甩下去!”   莉娜仰空长嘶,翅翼收拢,摩音的身影坠入丛林,她紧随其后。   葱郁的树冠遮天蔽日,阴冷的翳影下,七八只鸟的影子于纷乱的树枝后显现,从四面八方朝他们逼近。   “这么多鸟,真是看得起我们。”   莉娜瞳孔一收,原本保持着直线飞行,经过一片茂密树丛时忽然加速向右,宛如折跃的子弹,毫无征兆地变换方向,直直撞向最近的一只鸟影。   咚。   凭借着高速冲势,红隼宛如一架战机,轰然将对手击落。   她尖啸一声,甩掉右爪上的血,追向第二只鸟。   “包围她!”   一声歇斯底里的号令后,保持着包围态势的鸟们反应过来,如同乱舞的蜂蝶,向莉娜撞了过来。   树冠与天空犹如血腥舞台,上演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可怖空战。   技巧精湛的红隼一次次突破岌岌可危的包围圈,闪避、折返,回头猛击,她不愧是弥诃斯训练出的战鸟,身姿迅捷矫健,很快,她爪趾沾着不知哪只鸟的血,从空中朝摩音袭去。   摩音收拢翅膀,再次钻入树冠。   那是一棵巨大的树,冠顶超出丛林的天际线三四米,莉娜一头扎进林叶中,忽然,视野中出现一张等候多时的迷彩捕鸟网!   “该死!”   莉娜心中一惊,翅膀内收,试图变换角度,但她冲得太快,惯性使她无暇躲闪。   炮弹般的红隼一头撞入钢丝网中,淬了毒水的尖丝顷刻在她的后背与翅膀上勒出网格状的伤口,血液成汩下流,落进泥泞的土壤里。   好在,她并不是孤身一鸟。   撞击时,为了保护许潮,莉娜略微侧了一下身,将自己的右爪伸向安全区域,这给了对方脱身的机会。许潮拔出长枪,借着鸟爪做跳板,宛如一片轻盈的落叶,荡到了附近的树枝上,他挥动长枪,顷刻将捕鸟网的固定栓砍下。   铁网晃动,一边失去支撑,软趴趴地落了下来,许潮站在树干上,正要去击毁另一边的固定栓,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他本能回身,架枪于身前,一只戴了钢爪的鸟狠狠踹在枪杆中央,过强的力道直接将许潮震飞了出去。   轰——!   “莱斯!”   莉娜惊叫一声,对她来说,虽然只有一边固定栓被拔除,但已经足够令她脱困。   她用尽全力飞出,倒钩剜进了皮肉,撕扯出细长的伤痕,却根本无暇顾及。   她极速飞向许潮摔落的位置,然而,多只穿着护铠的鸟拦住了她的去路。   另一边,许潮长枪贯地,在泥土上犁出一道笔直的痕迹,他如一只惯于盘踞在长枪上的蛇,从容不迫地飞身下落,顺带揉了揉自己被震麻的手掌。   战鸟有着天赐的羽翼,从天空俯冲而下时巨大加速度令他们有着足以凿碎山岩的破坏力,这是陆行种难以抵挡的。   许潮拔出长枪,湿润的泥土被震落,警惕的目光穿透阴云,落在树枝上俯视他的鸟上。   三……四……七。   七只体型不算大但全副武装的战鸟,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此次行动目标明确——将他诛于此地。   “摩音,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杀死我。”   许潮敛下眼中冷酷的光,嗓音平淡,仰头看向最中间的冕雀,疑道,同时微微侧身,用身形挡住自己的左侧手臂,弯曲手肘,右手藏于身后,袖中脱出一把短匕,滑入掌心。   摩音拍打着翅膀,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恨意:“你没资格知道,你们雀鹰都该死。”   “好直白的仇恨。”   许潮感慨般一哂,当机立断,右手握着匕首,准确地扎入左手臂中的发信器中。   刺骨的灼热混着鲜血涌出,碎裂的晶石悄然发出信号,血溅在草叶上,泼洒出弧状的痕迹。   他干脆利落地收回匕首,斩却周身一抹令人心惊的死寂,拔出长枪,遥指摩音。   “如果你现在投降,弥诃斯来之后,还能留你一命。”许潮弯起唇,道。   他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劝降,听到摩音耳朵里便是全然的讽刺,冕雀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发出啸叫,几乎同时,七只鸟发起冲锋。   正面交锋,已经被提前研究过的许潮明显落入下风。   亲卫营选拔中,他与莉娜的一战几乎受到所有战鸟瞩目,包括这些在暗中伺机而动的家伙,他们针对许潮的作战方式,穿戴了特制的翼甲和爪铠,配合紧密,一击即退,并不恋战,旨在消耗许潮的体力,这给他造成了少许压力。   他持枪后退,远处,负了伤的莉娜还在和天上的鸟缠斗,对他这边的战况有心无力。   手臂中的碎晶石在隐隐发热,重复定位时信号传递的能量大量倾泻,向外放热,烧得许潮手臂发痛,笔直的眉也被迫拧起。   必须再拖一会,距离太远,即便是他的下属也无法无视地形立刻驰援。   然而,一只小体型的斥候鸟飞了过来,它在摩音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冕雀脸色一变,叫声急促。   得到他的指令,还在伺机而动的战鸟们顿时发了疯般进攻,铺天盖地的翼影吞没大地,气氛肃杀。   这么急于出手,恐怕是发现了刚才发射的那枚信号弹的残骸。   许潮单手持枪,心下一沉,一击挑飞最近的战鸟,枪体横扫,逼退,架枪,头顶,双爪坚硬的猛禽将他砸进地里,与此同时,两只鸟从一左一右攻来,退无可退,屏息片刻,做出了一个令所有鸟都震惊的动作。   他放开长枪,右手成拳,先行挡住左侧鸟的爪击,紧接着,一道寒芒从他袖口脱出,直直刺向鸟的心窝。   噗嗤。   银白的匕首染血,贯穿坚硬的皮铠,许潮手腕一挑,将面前的鸟扔了出去。   血浆四散,细丝般的痕迹溅到他的颧骨,割裂了英俊又冷酷的脸。   顷刻间,一只战鸟殒命,阵线出现缺口,许潮伺机矮身,牵着细丝的匕首抛出,袭向右侧的战鸟。   战鸟惊恐,本能地向后闪避,它这么一退,给了许潮可趁之机。   在所有鸟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许潮一脚踢起长枪,将枪当作箭矢,整个踹了出去,锋锐的兵刃咻咻破空,奔向长空,贯穿了莉娜身后鸟的胸膛。   他的目标并非击杀,而是增援。   天上,原本占据上风的包围网被顷刻打散,莉娜转头叼住长枪,一仰头,将身旁与她缠斗的鸟开膛破肚。   她发出愤怒的叫声,赤红的鲜血淋满羽毛,这场面十分恐怖,但血洗过的羽毛在阴暗的林间变得修长、刚硬,她的叫声逐渐变得浑厚,体格膨胀了一圈。   是燃血——猛禽的种族技能。   为了回应鸟类永不熄灭的善战灵魂,燃血会透支生命力换取更强大的力量和速度,只为了破釜沉舟时咬紧牙关的殊死一搏。   她绝不会在这里倒下。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们!”摩音歇斯底里地叫道。   他一声令下,所有的鸟都激愤起来,但很快,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浴血的红隼从天而降,她的翅膀伤痕累累,利爪却锋锐如钢,爪趾上沾染着不知是哪只鸟的内脏。   她悍不畏死地俯冲,像颗子弹,接连不断地撞飞穿着坚固铠甲的战鸟。   许潮后退半步,在混战中挡掉其他鸟的进攻,只见莉娜近地飞行,翅膀一掠,将许潮叼了起来,飞向天空。   “寡不敌众,我们走。”   嘶哑的女声被风搅碎,隔着狂乱的气流,许潮都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这是个正确的判断,但他们身后的追兵也清楚,绝不能放他们离开。   腾起的鸟们紧随其后,在丛林上空上演一场惊险的追击战,层叠纷飞的鸟影割裂长空,莉娜的速度远不如来时那么快。   “我甩不掉他们……就这么飞回营地上空。”   “注意身后!”许潮低吼。   莉娜一怔,回头看去,只见三只体型小的高速鸟即刻逼近,他们配合紧密,左右逼夹,最上方的鸟伸爪踩踏,被翻过身的莉娜重重蹬飞,追击战中,两只鸟先后受伤坠落。   然而,还没等他们脱困,始终攀附在高速鸟背上的摩音跳了下来。   他手执弯刀,用力袭向莉娜后背。   许潮眼疾手快,他右手抓住莉娜的鸟腿,不顾身下是万丈高空,在疾行中翻上对方后背,匕首脱出,矮身格挡。   当!   弯刀擦着匕首斜掼,方向偏离,在许潮下颌处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然而,生死一线时巨量的肾上腺素飙升,许潮躯体中流淌的全是令人惊诧的冷静,视野中的每一帧都宛如慢放,刀体的银辉、羽毛掀起的弧度、铅灰色的天空以及摩音充满惊讶与愤恨的眼睛。   许潮微微歪头,伤痕从他的下巴拉到颌骨,细长的刀伤通红,衬得他脸色苍白,眼瞳森冷。   他暴起一脚,将摩音踹了出去,匕首上挑,如同追星剑,在空中砸进对方的右翅膀。   做完这一切,失去平衡的许潮从鸟背上摔下,直直落体。   莉娜在空中重重晃了一下,眼见着许潮坠落,翅膀一收,极速追去,在即将摔得粉身碎骨前,她成功将许潮抓住,拢进了爪子里。   轰——!   缺少展翼空间,翅膀受伤的红隼勉强经过树冠的缓冲,宛如掉落的石块,扑棱棱滚落到地面。   尘烟四起,许潮哇地咳出一口血,大脑眩晕,眼前一黑,他勉强站起,缓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脚下柔软的东西是什么——是莉娜的翅膀。   “莉娜,还活着吗?”   他抹掉唇角的血,看向地上的莉娜,折翼的红隼匍匐在地上,右翼遍布伤痕,鸟爪不自然地向后弯曲,恐怕是为了保护他而骨折了。   她浑身伤痕累累,唯有一双鸟眼珠有气无力地盯着他,察觉他没有受伤,舒了一口气,意识却在迅速衰退:   “我落下的时候撞到了头,可能……飞不了了,你先逃吧,等到首领来救援……”   许潮一哂,捡起断裂的长枪,走了几步,将昏迷了的莉娜挡在身后。   “你确定是救援,不是收尸?”   天上,追击的鸟到了,他们戒备地盯着这两只走投无路的鸟,却不敢上前。   许潮站在林间的阴影中,狭长的眼瞳泛着杀神般浓重的戾气,足以令这群善战的猎手退避三舍。   他挽了下手中断裂的长枪,将握位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不退反进,向最先头的鸟发起冲锋。   他的攻势大开大合,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残酷和血腥,每一招都杀向鸟致命的喉咙或心脏。   在折戟两只鸟后,天上折了翼的摩音落到树枝上,发疯地啸叫。   “杀了他们,他们跑不了!”   “死鸟。”   许潮微微一笑,宛如煞神,一字一顿:“你确定吗?”   “我要把这只雀鹰碎尸万段!”摩音破防大叫。   几只全副武装的鸟同时飞下,许潮后退半步,枪尖撩沙,借着模糊视野的掩护,一脚踢飞右侧的鸟,左手前伸,掐住鸟的背羽,咔嚓一折,紧接着攻向第三只鸟,却被挡了回来。   有力的鸟爪横扫,失去防护,许潮只能架起手臂格挡,下一秒,肌肉传来钻心的疼痛——鸟爪贯穿了他本就有伤的左手臂。   他瞳孔一缩,灰尘散去,正在僵持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就像有什么正在逼近。   由于鸟的听力不算好,在场所有活物中只有他注意到了这违和的声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茂密树冠,一秒后,一个一米长的铁箱擦着树枝轰然落到了他身后。   许潮一愣,迅速扑了过去。   “什么东西?!”   鸟们疑惑地看向地面被投掷而来的长箱,烟尘散去,箱子洞开,内里空空如也。   咔哒。   弹夹推入,扳机归位。   摩音猛然反应过来:“那雀鹰呢?!”   漆黑的树干上,许潮静静地下蹲,架枪,林叶如同恶鬼的爪牙,正肆无忌惮地笼罩地面的鸟雀。   终于,摩音找到了头顶上的许潮,同样看到了他手中那造型古怪的物件。   那东西长约一米,造型纤细,黑洞洞的圆孔直直对着他,圆形瞄准镜放大了雀鹰的眼珠,令他的金瞳宛如淬着冷光的宝石。   许潮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湛蓝色的束集能量弹倾泻,准头堪忧,胜在连发数充足。   顷刻间,悬飞在半空的鸟就像被湛蓝的雨线攫住、拖拽、尽数击落,他们折翼跌落,翅膀上出现大小不一的撕裂洞。   面对未知,所有生物的本能都是恐惧,摩音也不例外。   认知以外的事物、无法理解的攻击手段、突然负伤的手下,即便他们依旧活着,还在地上翻滚哀嚎,但顷刻间的失败毫无疑问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他表情一片空白,伸开残破不堪的翅膀,跌跌撞撞地起飞,踉跄着逃离。   混战结束,林间一片死寂。   许潮冷漠地注视着摩音离去,没有选择追击,他提着手中的奇怪物件跳下树枝,将东西扔回箱子里。   他的目光堪称平静,昏光勾勒出利落英俊的轮廓,与周遭格格不入。   很快,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丛林中,是匆匆赶来的林琼。   林琼气喘吁吁,没等开口,就瞧见许潮身边遍地的鸟,小心翼翼跑过来,见许潮手臂上有伤口,赶紧拿出急救包递给对方,语速飞快:“老大,你总算联络我了,西山的局势急转直下,那群豺狼虎豹什么的陆行种在集结军队,恐怕……”   “等会再说。”   “是。”林琼赶紧闭上了嘴。   许潮从急救包里拿出一针高效消炎维生药,蹲下,抓起莉娜的鸟爪,给对方来了一针。   林琼挠头:“老大,我们不杀她,还救她?”   许潮将针管递给林琼,“不该问的别多问。”   按照他的性格,他是不会浪费任何宝贵药剂去救一只伤情不要命的鸟的,但如果莉娜真的不小心死了,某只首领鸟估计要躲在木巢里偷偷哭。   ——他不想看弥诃斯这么哭。 [60]第60章:陪我过一次筑巢期。   “目前山外形势如何?”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西山附近待命,但两周前起,西北方向出现大量活体信号,阵列整齐,经过我们的侦查,是种族驳杂、但训练有素的陆行种,他们来势汹汹,目标明确,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多留,退到了您之前划定的安全地带。”   “陆行种的数量有多少?”   许潮拿出一瓶止血的药粉,揭开手臂上破损的皮铠,随意撒上去。   “按照探测信号粗略计算,有四五千只,驻扎在一百里开外的山麓。”   许潮的动作一顿,神色变得凝重。   这个数量的陆行种军队无论从规格还是配置来说都能给猛禽领地带来巨大的威胁,山谷的隘口缺乏坚固的防御工事,在近地战斗中,猛禽不占优势。   “有探查到敌方首领或者主帅团吗。”   “暂未,但就在陆行种出现前,我们侦查到西北方向出现了少量鸟类的踪影。”   许潮颔首,将止血瓶扔给林琼,心中了然。   林琼犹豫着接过,见许潮不说话,左思右想,忍不住恳求道:“老大,您还打算继续观望吗?   我知道我不该干预您的判断和计划,但您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士兵们的气势非常低迷。”   许潮抬手,制止了对方接下来的话,示意自己心中清楚。   他垂下眼,先是瞥向在树下昏迷的莉娜,而后眺望远处广袤的丛林与群山。   “长官。”   林琼换了个正式的称呼,那是他跪于宫阶下才会说出的隆重肃穆的敬称。   “我随您征战十数载,始终深信您带领帝国走向繁荣的能力,您是帝国的旗帜,最强大的炮台与铁骑已整装待命,只要您下令,无论是踏平此处还是暂避回都,我们都会坚定不移地执行,可您为什么迟迟不语呢?”   “……”   风声止息,寂静山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透出丝丝阴森,浓密林叶遮天蔽日,宛如一张巨手,碾住这片土地。   许潮敛下眼,没有回答。   放在两个月前,他根本无需沉默,眼下的境况无疑完美符合他预期——丛林中不同种族彼此攻讦、倾轧厮杀,两败俱伤,最终由他来接管这丰饶的土地,异族的存亡与人类无关,他的目标只是此地丰富的矿脉,而不是生存在这里的鸟。   他拨弄着臂膊上的绒毛,那是弥诃斯的护膊,结实的皮铠为他抵挡了战斗中大量的刮擦,以至于上面纵横着斑驳的伤痕。   他的嗓音冷静而理性:“林琼,你还记得帝国曾征服过多少部落吗。”   林琼一向对许潮的辉煌战绩如数家珍:“卡瓦,左河,图塔三省,南部山脉二十六聚落……数不胜数。”   “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林琼:“结局?他们的领土被划入帝国版图,依旧生活在自己的故乡。”   “但他们丧失了自己的语言,文字,历史。”许潮语气淡漠。   “战争如此残酷,我们对此不以为意,只因我们永远是胜利者。”   林琼一愣。   他们的指挥官向来独揽大权,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有命令,而非解释。   文字,历史。   在帝国尚未统一的几十年前,没人有闲功夫讨论这样宏观飘渺、宛如空中楼阁般的词汇。   部落战争爆发时饿殍遍地尸堆如山,没人在意自己口中说的是什么语言,祖辈传承的是什么文化,仅仅是活着便已拼尽全力,直到帝国诞生,人们中才多出了所谓的历史学家与吟游诗人。   他们贬斥苦难和过往,尽力赞颂如日中天的帝国,在许多人看来,只会卖弄嘴皮子的说客也有了立足之地,这何尝不是帝国的仁慈。   “您总是远见的,可在我看来,您已经足够善待他们了。   您划立生活区,开办学校,传授科技,给他们公民身份,给他们比之故国更优厚的待遇,允许他们接受帝国的庇护,不再受冻挨饿,没人说您不好。”   也没人敢说您不好。   林琼在心里补了一句。   “生活在您的治下,人人安居乐业,您还有什么担忧呢?”   “同为人类,我们的帝国接纳了他们,但这里不行。”许潮看向遥远的群山,“就算是帝国,也不能强迫一群鸟说人类的语言。”   林琼张了张嘴,:“可人类不住在山里,您……您是想要鸟类的领地吗?”   他脱口而出:“那我们就征服这里,像过去一样!”   “林琼,你计算过占领并驻守这片领地需要多少士兵吗?”许潮问。   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林琼:“……”   他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士兵,哪里考虑过这些只有指挥官才会思索的难题。   他诚恳开口,转了转脑子:“一万名?”   “两万名。   还是深入丛林、孤立无援的两万名。”   许潮抱臂,“丛林强敌环伺,此地远离帝国,即便打造成钢铁都市,也不过是一座孤岛般的城池,我们不能要求士兵们背井离乡,只为了拓展远在林间的帝国版图。”   林琼绞尽脑汁地思考,但他读不出许潮的言外之意,低下头,为难道:“恕属下愚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许潮不答,抹了下颊边的血,“地图给我。”   牛皮地图被递到他手中,许潮思索片刻,在高峰处划定了几个位置,“将所有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架设在这些山顶,布防时注意寻找掩体,等我发出进攻信号,全歼敌人,一个不留,之后,你率领一整支特战组与我汇合。”   “是!”   林琼激动地拿起地图,看了几秒,“等等,老大,这个炮台方向……您是要我们阻击陆行种?”   “嗯。”   许潮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型的发信器,这次,他没再把这东西往胳膊里塞,而是放到了口袋里。   林琼灵机一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是想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坐收渔翁之利,并借此掐断出山口,扼住交通要道,一网打尽?”   “……”   差不多吧,许潮想。   “那汇合的位置,嗯?”林琼揉了揉眼睛:“您最近是住在空行种的营地里吗。”   “嗯。”   林琼:“不愧是老大,居然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   “……”   许潮觑了他一眼,看向远处的山林。   “刚才有一只冕雀逃了,他翅膀中了弹,去把他找出来。”   “杀掉?”   “留他一命,扔到显眼的地方,有鸟会去找他。”许潮一哂。   “是。”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说了,没问题就去执行,顺便把霰弹枪带走,”   他隐约听见了猛禽的叫声,恐怕是接到了亲卫营求援信号的鸟们姗姗来迟。   林琼立刻捡起装枪的盒子,由于时间紧迫,他语气飞快:“保证完成任务!老大,您上次说在西山上狙杀猛禽首领……”   “任务终止。”   这就终止了?他还没来得及向指挥官展示自己的进步!   林琼感慨一声,低头说了个是。   ——   西南方向有鸟释放了亲卫营专属的求援弹。   即便已经做好了营救准备,但当弥诃斯站在营帐前收到瞭望鸟的传信时,还是心底一沉。   他很清楚莉娜的性格,要强的鸟不会轻易寻求帮助,如果到了需要发射求援弹的境地,便是生死一线。   鸟屎,他该跟去的。   弥诃斯伸开翅膀,冲入云霄,狂风在他羽翼上奔流,将跟他一起出发的亲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胸膛隐隐发痛,但并非气压的影响。   特质求援弹产生的烟雾能在空中存在二十多分钟,只要不是狂风或暴雨天,猛禽们都能及时救援。弥诃斯宛如一道流星,精准掠过山脉,向着目标地飞去,他俯瞰大地,紧张地寻找,片刻后,飞向一片稀疏的空地。   他轰然落地,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心底发冷。   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半死不活的鸟,地面散落着鸟羽、箭矢、断裂的长枪,干涸的血液泼洒在地上,远处的丛林中挂着半张血迹斑斑的捕鸟网,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   高亢而急促的鸟叫在呼唤同伴,寻觅却越发艰难,弥诃斯在空中盘旋,地面到处都是敌鸟的残骸,莱斯和莉娜不见踪影。   亲卫营的鸟陆陆续续飞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站在树枝上,弥诃斯语速飞快地指挥:“把活着的鸟全部抓起来,优先寻找发求援弹的亲卫鸟!”   亲卫鸟们得到命令,四散开来,忽然,有鸟发叫声,示意此处有鸟。   弥诃斯飞掠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喉咙发紧。   “不……”   他指尖僵硬,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就仿佛浸没在一桶冰水中,刺骨的寒意与强烈的后怕直达心底。   他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种情绪,以至于他愣了几秒,才扑了过去。   树下,莉娜和许潮倒在树根处,不知死活。   原态化的红隼受了严重的外伤,一向梳理整洁的羽毛撕裂了大半,捕鸟网在她身上留下了横纵交错的伤口,但哪怕是昏迷的最后,依旧试图用翅膀挡着自己身边的许潮。   另一边,许潮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左手臂被鸟爪抓烂,护膊洞开,向外微微渗血,颈侧与下颌蔓延一道猩红的伤痕,如果那道伤痕再正一点,对方就会身首异处。   “医鸟……珀尔托!”   弥诃斯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他的心跟着一起滴血,冲过去捞起莉娜,试探对方的呼吸,在确认对方活着后,转而去看许潮。   从后赶来的珀尔托遥遥见这一幕,发出凄厉的鸣叫,他哇哇大哭地落到地上,用力抱起莉娜的鸟脖子,一边哭一边去翻止血散。   “莉娜,姐姐,你别死了,我以后不跟你抢小饼了呜呜。”   另一边,弥诃斯抱起许潮,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   失去意识的鸟头颅很重,阴暗的天光下,许潮脸色惨白如纸,沾了血的银发一片灰暗,唇角挂着凝固的血痕,整个人像是埋进土里的石灰像,透着死气沉沉的衰败。   弥诃斯手掌颤抖着搂着他,脸颊贴着对方的额头,试探鼻息,猛地一顿。   他恐惧地抖着手,难以置信地又探了一下。   “珀尔托,莱斯没有呼吸了。”他压抑着声音,大脑轰一下炸开,手足无措。   “什么?!”珀尔托刚给莉娜止了血,还没来得及诧异对方的脉搏居然很强,乍闻噩耗,眼泪又止不住了。   “首领,你让开,我来急救。”   弥诃斯赶紧让出位置,将许潮平放,珀尔托变回鸟形,整个踩在许潮胸膛上。   他使尽力气快速跳了几下,羽毛随着弹跳上下翻飞,几下心肺复苏后,许潮咳了一声。   “有气了,有气了!我再来几下!”   珀尔托吱哇大叫,他毕竟是专业的医鸟,刚要继续急救,只见许潮条件反射地一翻身,把它拱了下去。   一个没踩稳,滚到地上的珀尔托:“?”   不是,他这心肺复苏这么见效吗?   许潮倒在地上,哑着嗓子,眼前一片昏天暗地,弥诃斯急忙搂起他。   “莱斯,莱斯?”   许潮半死不活地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臂弯里,眼珠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迷茫,他试图去抓对方的手臂,但落到了猛禽的掌心,由于恐惧,弥诃斯的手掌发凉,紧紧握着他。   “弥诃斯。”   他抬着眼,冷汗涔涔地张了张唇,上气不接下气道:“去找冕雀,摩音,他……没飞远。”   “我知道,我不会让他逃掉,你坚持住。”弥诃斯慌张道。   许潮闻言,放下心来般松开手,将脸埋进对方的翅膀毛里,视野缓缓收拢。   “莱斯?”   “醒醒!”   ——   不知过了多久,许潮是被脸上毛刺刺的抚触感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点略有陌生的帐尖。   他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里是弥诃斯的营帐,他正躺在对方的木巢里——他们已经回到了西山的营地。   营帐里煮着热炉,空气温热干燥,暖意融融,清洗手帕的水声从头顶响起,隔着屏风,许潮只能看清影影绰绰的身形。   他长舒了一口气,像个死里逃生的战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埋进毛毯里。   吧嗒,吧嗒。   没过一会,弥诃斯走了回来。   许潮垂着眼睛,沾了水的脸颊露在外面,勾勒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利落轮廓。   “你醒了?”   弥诃斯的嗓音有些低落。   “莉娜怎么样了?”许潮开口。   “皮外伤很重,右爪骨折了,但珀尔托说,她的情况超乎预想的好,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静养。”   弥诃斯站在木巢旁,高大的身影寂寥而萎靡,笼罩着巢中的许潮。   “摩音抓到了吗?”   “暂时还没,亲卫营全体出动,在西南部展开地毯式搜索,会找到的。”   “还有一只叫比克的矿工鸟……”   “亲卫鸟在山崖下发现了他,正在接受治疗,如果他醒了,我们会从他的喙里撬出证词。”   许潮虚弱地一笑,“那不是很好吗,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怎么闷闷不乐。”   “……”   弥诃斯攥紧手中的手帕,湿漉漉的水顺着他掌根往下滴,刚直的唇抿成一条缝隙,浓重的苦痛与后怕缭绕在侧,令他的身影看上去额外沉重。   他没有说话,许潮便静静等待,空气中的气氛一度冰封,过了一会,弥诃斯坐在了巢边,低声道:   “你可以怪我。”   “怪你什么?”   许潮偏过脸,平静地注视弥诃斯。   猛禽垂着头,浓郁的自责显露在他的眉眼中。   “是我要你去完成这个任务,而我没有把控好其中的风险,致使你和莉娜陷入危险,身受重伤。”   “就结果而言,我们还活着。”许潮道。   “那不一样。”   “所以你是在检讨错误、忏悔失职、求得原谅吗,弥诃斯?”许潮打断他。   “……”   弥诃斯的脊背绷直,脸上流露出一丝困窘和难堪,半晌,晃了晃下巴。   许潮瞧着他,心中了然。   弥诃斯统揽领地的一切,重视领民的幸福与生命,因此,在自己的行为有违准则时会放下一切、尽力弥补,甚至恳求对方的原谅。   他是一个仁慈的领袖,但这份诚恳的仁慈只适合生长在鸟群这样淳朴的地方。   “你不必如此,我是自愿的,无论是听从你的命令参加这次任务,还是别的。”   许潮缓慢地从木巢里爬起来,他的左手打了厚厚的绷带,不便行动,脸颊与颈侧的血痕被擦拭过,泛出令人触目惊心的鲜红,令他看上去充斥着病态的萎靡。   这样表达衷情的话语令弥诃斯更加难堪,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手帕,复杂而强烈的愧疚煎熬着他。   “但我的确有话对你说。”   许潮靠在一边,与猛禽对坐。   “弥诃斯,我习惯了生死一线的危局,无论多么渺小的存活希望都能被我抓住,这或许是命运对我的厚待,我感恩戴德。我从不强迫自己深思死亡的后果,在我看来那毫无意义,但今天,敌鸟的箭矢离我的脖子只有几寸时,我罕见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嗓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是什么反应,是遗憾雀鹰领地最后一名幸存者的陨落,是惋惜一名战鸟的早逝,还是会后悔没有在我活着的时候直面自己的心、接纳我的热情?”   弥诃斯呼吸一滞,心立刻被攥紧,苦涩的酸水从拧紧的心墙里流出,令他忍不住哽咽。   他怎么会没想过呢。   他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鸟。   “那时候,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死亡催促我,要我追逐未完成的遗志,但现在,我不好奇了。”   他无奈地弯着眼睛,抚了一下弥诃斯紧蹙的眉,嗓音轻忽低沉,如同爱语。   “我不舍得你为难。”   “……”   话语直击心灵,弥诃斯喉结一滚,舌尖泛上酸楚,不敢去看对方温和但饱含了爱意的炙热眼睛。   他蜷起手指,想要说出拒绝的话,理智告诫他,感性阻止他。   这是一颗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毫不设防的心,盛满爱意,几乎漫溢。   正巧这时,有鸟落在了帐外,是医鸟,他说叫比克的矿工鸟醒了,请弥诃斯过去看看。   弥诃斯如蒙大赦,仿佛被解救了出来,浑浑噩噩地站起,转身要向外走,然而,他的手被抓住了。   身受重伤的病鸟没有用力,他是指用自己的手指掐住了猛禽的腕骨,实际感受起来却像蛇用尾巴拽住了鸟的后退,只是稍一用力,弥诃斯便坐了回来。   倏忽间,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弥诃斯能瞧见对方遮在浓密睫毛下的金瞳,感受到对方呼吸时浅淡的温度。   唇上落了压力。   弥诃斯懵了一瞬,甚至来不及惊愕,他的后脑便被许潮抓住,强硬地掌着,手指拢他的长发,不许他后退,他只能毫无退路地、束手无策地呆着,后知后觉此刻的处境。   许潮在吻他。   对方的吻十分柔软,与许潮给鸟的感觉不同,收敛了锋芒、没什么侵略性、不急不缓地试探,陌生的触感带着一丝令鸟甘之如饴、头皮战栗的濡湿,密不透风地包了过来。   “……”   “首领,您听到了吗,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您要尽快来。”医鸟在帐外踩了一圈,忍不住又道。   弥诃斯这才想起帐外还有鸟在。   他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呆若木鸡,脑中轰隆一下炸了。   帐外还有鸟!!   他怎么能在这里和莱斯……会被外面的鸟听见。   他手足无措,做了坏事心虚极了,想发出一点回应,或者至少先推开对方,谁知喉咙里刚出一点气,就被对方趁着机会一捏下颌,偏头侵了进来。   强横的吻一改先前柔和的攻势,如同温水煮鸟开始加大火,他板着弥诃斯的下巴,一点点瓦解着对方不甚牢固的防线。   陌生的触感令弥诃斯目眩神迷,感官永远是诚实的,即便鸟的喙再硬,酥麻的脊骨也无法作伪。   气氛凝固,医鸟已经离去,帐内却在升温,许潮伸手一拉弥诃斯,猛禽手臂一弯,狼狈地撑在木巢边缘,他轻微喘息,声音贴着许潮的耳廓滑动,带来一点痒意。   过了将近一分钟,弥诃斯总算有力气推开许潮,他后退一步,拍开对方的手,吞咽着,磕磕绊绊地谴责。   “你,你发疯了吗?”   “我没疯。”   许潮稍稍退离,瞥着对方濡湿的唇面,用指腹很轻地摩擦了一下,趁着对方理智还没回笼,道:   “我只是筑巢期到了,你昨天不就知道了吗?”   弥诃斯腰身一软,眼睛立刻瞪大。   许潮垂下头,趁着弥诃斯发愣,在对方唇上啄了一下。   “首领,如果你真的想道歉的话,就陪我过一次筑巢期吧。” [61]第61章:“我只陪你十分钟。”   筑巢期,一个鸟儿繁殖季求偶期到来前的阶段。   如果一只鸟儿有了心仪的鸟,会为了繁殖提前选好树枝,筑上软巢,邀请对方共同孕育生命。   而刚接过吻的现在,许潮就在暖融融的木巢里用低沉喑哑的话语邀请弥诃斯做这样的事。   “不,不可以。”   弥诃斯仓皇地后退一步,瞳孔微微颤抖,钢铁战士般的猛禽吓得伸开翅膀,露出里头最柔软的一搓毛。   许潮垂着眼,不疾不徐地抬手,揉了揉对方翅膀根的羽毛,他能察觉到弥诃斯的羽毛湿湿的。   好像是被吓的。   他眼睛一弯,用右手拉住对方,语气柔得像丝,含混地包裹着弥诃斯。   “怎么不可以?首领纡尊降贵,放下身段向我赔礼认错,漂亮话说得冠冕堂皇,这会我提了要求却不肯,是在欺骗我吗?”   “当然不是欺骗,但……”弥诃斯支支吾吾。   许潮打蛇上棍:“那就是可以。”   “不可以!”   弥诃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营帐高处的琉璃灯光斜照过来,描摹着许潮的侧脸,衬得对方眉眼如镀了蜜糖的琥珀,眼波沉凝缱绻,英俊得无懈可击。   他别看眼,强迫自己不要沉溺在对方似有余情的眼睛里,像一只教导无知鸟的年长者,语重心长道:   “莱斯,筑巢期不是随便拉一只鸟就能过的,你们得真心相爱……”   “我爱你。”   许潮低头,在弥诃斯最修长的翼羽处吻了一下,眼睛上挑,语气礼貌而危险:“或者,你需要我跳一支求偶舞吗?”   “……”   弥诃斯嗖一下,触电般收回翅膀,心慌得要命,像一只宕机鸟,喉咙里下意识发出紧张的碎响。   “但我,我……”   他嗓子哑着,像是被用绳子拴起来,“我不能……”   “你说不能,不是不爱。”   许潮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高兴地弯起眼睛,“弥诃斯,我理解的对吗。”   “……”   弥诃斯脖子红了一片,慌不择路地拼命摇头,脑袋里思想纷乱,最终,一个念头角逐胜出。   「莱斯一定是坏掉了,他需要严厉的教育。」   ……   哦对,严厉。   弥诃斯板起脸,尽全力释放自己不可侵犯的首领气息。   许潮软着眉,自下而上地靠过来,一脸温良无辜地向前一探,带了点余热的唇擦过弥诃斯的下巴。   弥诃斯的严厉顿时如同泥墙般不攻自破。   他们离得很近,气息的吸引像毒药,牵着蠢蠢欲动的心思在狭窄的空间里绕,弥诃斯头晕目眩,他喉结一滚,在对方即将凑上来时偏了下头。   浅淡的笑意从许潮的唇角流散,他提示般拽了下弥诃斯的翅膀,拉回注意力,示意对方听他说话。   “昨晚我向你说过我的症状后,你的表现很奇怪,事后我想了想,我对你的依赖怎么会是病呢,我理解你不想惹上麻烦,我也愿意配合,我是一只畸形鸟,我钟情于你,这辈子再不会接受除你以外的鸟来共度一生,从前我从未对你提出过分的要求,可现在,你自己说的,我可以怪你。”   “只要你陪我过一次筑巢期,我就再也不来打扰你了,就算你生气,不理我了,我也甘之如饴。   “就连这样小小的心愿你也不能满足吗,首领?”许潮上扬尾音,可怜地问。   弥诃斯听着这番剖白,许是这周遭的气氛太过粘稠,头顶的琉璃灯过热,照得他脑袋发昏,对方落在他翅膀上的手指又不安分,跟着语调的起伏一个劲撩拨,也可能是先前的吻实在舒服,他忽然没法开口拒绝对方。   或许……他想,或许——只是陪对方度过一次筑巢期也没关系。   他喉咙干涩,内心激烈交战,艰难道:“我是雄鸟。”   “我知道,你看上去也不像雌鸟。”许潮嗯了一声。   弥诃斯收拢手指,挣扎几秒,肩膀垂下,嗓音带着几分恳求:“……我比你大很多,我们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比我大很多的弥诃斯应当有许多度过筑巢期的方法吧。”   许潮微微一笑,唇线恰到好处地勾起,金瞳闪闪,温柔的笑意掩住了其中翻涌的恶劣心思。   “我还是第一次,你能教我吗?”   !!   教?   弥诃斯愕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且不说他只有丰富的自我解决的经验,就说教……   难道他要去教对方怎么踩背?   不,绝不可以。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愿意。”   许潮看着弥诃斯赧然又纠结的神色,慨叹一声,完好的右手捧住弥诃斯的侧脸,低声道:“教育幼鸟难道不是年长者的义务吗,身为首领,你要对正在向你求教的鸟视而不见?”   “我……”   弥诃斯彻底哑了,他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忍不住向巢边挪动,但他一动,许潮便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心思,板住他的脸,挽留般亲了一下。   弥诃斯立刻顿住,心脏激烈跳动。   年轻蓬勃的鸟有着无限热情,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体温对于弥诃斯来说有一点点低,抚上来时触感明显,仅仅是摩擦下颌,就令弥诃斯的脊背产生了少许触电般的酥麻感。   温吞的吻蚕食着一切,包括鸟喉咙里低哑的鸣叫,那声音仿佛求救,是一颗顽强抵抗热潮、不甘就此沉溺的挣扎的心,但它很快被淹没在濡湿的声响里。   木巢升温得很快,营帐内十分寂静,令其间交织的轻微摩擦声额外分明,弥诃斯迷迷糊糊,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要立好规矩,他从泥沼中拔出自己,向后仰了一下,抓住许潮往他翅膀里伸的手,眼角发红,喘息着道:   “我只陪你十分钟……这是唯一一次,以后,你再不许来闹我。”   “好啊。”   许潮舔了下嘴角,乖巧地答应。   自助餐嘛,他很喜欢。   他微微一笑,正要去按弥诃斯的肩膀,谁知对方靠了过来。   弥诃斯偏过头,眼眶发红,长发被揉乱了,毛燥燥地贴着脸颊,唇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痕,他眸光交织着热诚的清潮和古板的认真,修长的眉紧蹙,伸出了手。   许潮猛然一窒,被束缚的感觉清晰明了,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正用他斩敌无数的、略带薄茧的手握住他,试图帮他度过筑巢期。 [62]第62章:“嘘。”   弥诃斯擅用长枪,由于常年磨砺,发力的指腹与掌心生了薄茧,摩擦起来像是用软砂纸在刮,触感明显。   许潮头皮发麻,强烈的陌生刺激令他呼吸一重。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布料的阻隔,猛禽炙热的掌心像是暖炉,引导他逐渐升温,他能感受到对方粗糙的掌纹,手指凹陷的幅度,一切反馈在神经中枢,令他的眸色愈发暗沉。   许潮垂着头,沉闷的呼吸从鼻腔溢出,目光从猛禽晃动的头发缓缓向下,游到对方的指骨上。   由于连年征战,弥诃斯的手指上印着深浅不一的伤疤,抓握时指骨微微弯曲,动作并不连贯,间或夹杂着局促的停顿。   琉璃灯明亮,照得他的瞳孔泛起涟漪,眉头紧皱,神情严肃而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批阅有关领地发展的文书,或者修理价值连城的器械,或许,在他看来,陪一只成年雄鸟度过筑巢期就像完成任务,与寻找走失的幼鸟、帮领民解决入侵的猛兽,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可许潮看不惯他这样认真正经,极不配合地往后微微挪动,弥诃斯一愣,没能反应过来,掌中的物件顺着虎口一歪,蹭到他的掌根和手腕,抹开了少许水意。   弥诃斯眼底闪过一丝赧然,窘迫地重新握回来,难以启齿般加重语气,嘟哝着责备:“老实呆着,别动。”   这语气,就像是在训斥蹲在桌前不好好吃饭的幼鸟。   许潮敷衍地嗯了一声,伸手微微使劲,将弥诃斯拉到面前,喉结滚了一下,语气压抑而低沉,“你继续。”   他说完,偏头咬在弥诃斯的唇上,毫不客气地撬开对方的唇缝,舔心爱的浆果一般,慢条斯理地磨。   弥诃斯的脊背一下酥了,指腹出汗,导致掌心更滑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舌尖被吮得发痛,想叫停,却被许潮轻轻咬了一下。   注意到弥诃斯的呆愣,许潮本不想多管,但对方脑袋一宕机,手上就停了,便大发慈悲地后退,让弥诃斯缓口气。   “怎么停了,愣着干什么。”   弥诃斯别开脸,唇微微张着,唇面晶晶发亮,在灯光下像是涂了剔透的软蜜,他苦恼地蹙着眉,被许潮这么一催促,便纠结着又伸手过去,重新握住。   许潮摆弄着弥诃斯的手指,揉着上头湿漉漉的茧,轻笑着呵气,转而吻在他的下巴。   若即若离的唇瓣贴着下颌向下,如同艺术家一寸寸检视自己完美的杰作,每一寸皮肤线条都没有放过,微热的吻顺着弥诃斯的喉咙向下,蜻蜓点水般啄吻,激起一阵战栗。   任何生物的咽喉都是脆弱的,猛禽也不例外,弥诃斯被迫仰着头,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颈部,这令猛禽有种即将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莱斯,你别……”   弥诃斯忍不住开口,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发出,贴着皮肉在震,他想让许潮不要这么捉弄他,但话一出口,喉结就传来异样的压力。   !!   这只坏鸟,怎么能在这时候咬他?   他脑袋一懵,喉骨上酥麻而刺激的压力令他忍不住收拢了腿,有些微不适,没等发难,就被许潮一拉后颈,颈窝贴上一颗毛茸茸的银色脑袋。   许潮弓起脊背,像只匍匐待发的大型动物,银色的发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单手揽着弥诃斯的腰,把鸟往自己的方向拉,不满地啧了一声,大开大合地自助了两下。   掌心顿时传来黏腻的摩擦感,在寂静的营帐里额外突兀,弥诃斯脑袋里某根神经被狠狠拨动,完全懵在原地。   无论再怎么自欺欺鸟,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始终提醒他,这是一只生理健全、身心健康、充满青春活力的成年雄鸟。   “用点力,弥诃斯,你这样不温不火的,是存心要折磨我吗。”   许潮炽热的呼吸扑在弥诃斯颈边,话语幽怨,带着一点欲.求不满的暴躁,恰当的停顿使得鸟更臊了。   “……”   弥诃斯干涩地嗯了一声,适当地用力,一边闭上眼,用完美的鸵鸟心态来麻痹自己,但耳畔缭绕的粗重呼吸时刻提醒他,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由于离得很近,他们的呼吸和汗水逐渐重合,滚烫的温度彼此交融,令木巢升温。   弥诃斯的眉始终蹙着,心脏充盈,皮肤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无法忽视,他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一分钟,两分钟……   十分钟还没过去吗?   由于持续不断的使用,他的掌心已经发麻发热,骨头僵硬,比他训练了一整天还要酸,黏腻的汗水泌进掌纹,令他忍不住睁开眼睛,迷蒙的视野里,许潮的脸近在咫尺。   被放大了的金瞳如同被海面吞没了一半的太阳,隐匿在乌黑的睫毛下,狭长的眼型无比锋利,鬓角被汗打湿,额头蜿蜒的青筋鼓起,酝酿着惊人的戾气和爆发力,浓郁的荷尔蒙劈面而来,令弥诃斯有些许窒息,尤其是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他几乎有种被盯上的感觉,脊背倏然窜起一丝电流。   ……   他不自在地动了下腰,某处饥饿的地方被过量的热意唤醒,屏住呼吸,迫切地想从这种无法终结的对峙中解放出来。   他哆嗦着手指,绕了个方向,按了上去,毫无章法地盘。   许潮闷哼一声,灭顶的爽感险些撑爆天灵盖,原本撑在木巢上的手一抬,如同毒蛇探出獠牙,掐住了弥诃斯的腰。   他的眸光逼近危险的阈值,如果不是有额发与睫毛挡着,其中瘆人的欲.望能眨眼间将弥诃斯吞噬殆尽。   他的手指如同烙铁,就像对自己受到的对待进行反击,狠狠捏住对方的胯骨,青筋暴起。   过了一会,弥诃斯停了下来。   他感受着许潮兴奋的喘息,那频率急促、热情,如同经历过酣畅捕猎后满载而归的动物,透着澎湃的热量与野性。   “感觉好点了吗。”   弥诃斯舒展了一下黏糊糊的掌心,嗓音沙哑,问。   “……”   许潮没答,只垂着眼,死死盯着对方微微蜷起的、被包裹着的手,颈侧的青筋突突跳动。   弥诃斯局促地坐在木巢里,赧然地抿着唇,观察着许潮的表情,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我……我去洗干净。”   他膝盖软着,勉力支撑自己爬出木巢,一只脚刚落地,突然被拽住手腕,拉了回去。   身后传来的力道极大,大到失控,堪比角力,弥诃斯没防备身后,一个踉跄摔进木巢,手肘磕了一下,没等他抬头爬起来,一道黑影便从上笼罩了下来。   许潮跪在他身前,左手打着绷带,只有右手完好,唇线抿得快要折断,汗湿的银发贴在面额,眸光阴翳,幽幽地、自上而下地俯视弥诃斯。   弥诃斯一脸茫然地仰躺在木巢里,甚至来不及想许潮是怎么有这么大力气把它拽进木巢的,只见对方抓起他的脚踝,将他折了过去,弄成了一个侧躺的姿势,而后,猛禽并拢着的大腿缝隙中挤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   弥诃斯大脑一蒙,轰一下炸开,直到对方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才意识回笼,意识到自己是何处境。   他弥诃斯,堂堂首领,居然正被一只年轻的雄鸟堵在木巢里,使用大腿。   木巢被顶的哐当一声,撞到上头的柜子,弥诃斯的思绪一下四分五裂,他能感觉到对方推行时强烈的异物感,以及腹部若即若离的触碰。   这是何等的冒犯,何等的僭越!   “你……”   弥诃斯恼羞成怒,骨头发软,眼眶微红,声调扬起,试图震慑这离经叛道、目无尊卑的鸟,然而,他只说了一个怒不可遏的‘你’字,就被暴躁的许潮一拽头发,堵上了嘴。   许潮像只暴走的野兽,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每一条血管都在叫嚣,吻铺天盖地地落下,蛮横而强硬地洗礼弥诃斯,同时压下膝盖,以自己和木巢做结界,将对方困在这个无法逃脱的逼仄缝隙里。   他吮着弥诃斯的唇,手指从对方的翅膀根摸到后腰,再到大腿,手指用力到给肌肉压出个小窝。   “把腿夹紧点,弥诃斯。”   他在接吻间隙里命令道。   弥诃斯目眩神迷,又气又恼,浑身战栗,反应慢半拍,正想用自己还算自由的翅膀扇对方,结果只听许潮啧了一声,不顾自己的伤势,烦躁地抬起左胳膊,压住了弥诃斯的翅膀根。   伤口崩裂的血微微外溢,染红了紧紧绑缚的绷带。   “?!”   弥诃斯一惊,下意识停止了挣扎,这给了许潮可乘之机。   食髓知味后越发渴.求的人类咬紧牙关,将匍匐在木巢里的猛禽当成玩具。   身为强大的猛禽、完美的首领,弥诃斯有着最标准、矫健的体格,算不上魁梧,但足够有安全感。   得益于充分的战斗,他的大腿肌群紧实有力,腿部并拢后只有一道紧窄的缝隙,给了许潮足够的包裹感。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讨厌隔靴搔痒。   许潮垂下眼,酝酿着破坏欲的目光频繁落在弥诃斯的裤子上。   碍事。   碍事碍事碍事……   他微微深呼吸,压住自己撕毁那东西的冲动,就算是被情.欲控制的此刻,他也清楚自己得给弥诃斯留一条裤子,否则,腼腆又刻板的首领会恼羞成怒,将他直接蹬出木巢。   该死。   他喉结一滚,汗水从颌角滚落,开始耐心变换角度,试图寻找其他替代品,很快,他无意中戳到了一个凹陷的窝,激起了弥诃斯剧烈的颤抖。   茫然无措的猛禽躺倒在木巢里,瞳孔一缩,腿部肌肉一跳,许潮差点没能压住他。   ?   他垂着眼,将额头埋在弥诃斯的颈窝,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对方乱糟糟的长发,找准,反复磨蹭。   没过一会,在弥诃斯反常的喘息中,布料便濡湿了。   许潮哑着嗓子,抓着掌心下湿漉漉的鸟翅膀毛,凝视着弥诃斯惶惑而迷乱的脸,忽然伸手下去,按了一下,求知般开口道:   “首领,这是什么。” [63]第63章:“真拿你没办法。”   手指陷入,感受到一丝莫名的阻滞,许潮曲了下指节,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上扬尾音,含混不清地递出一声疑问的单音节。   “嗯?”   弥诃斯浑身一颤,曾侵吞过对方的部位泛起热意,他恐慌而恼怒地夹起双腿,挣扎着去推许潮。   然而,一推,没推动。   这只鸟有这么大力气吗?很少在角力中失败的弥诃斯脑袋一懵。   许潮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新发现上,过了一会,才去看弥诃斯恼羞成怒的脸。   “弥诃斯,这是……”   这还能是什么!   弥诃斯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要他亲口说出来这只傻鸟才能理解吗?   该死。   这东西哪只鸟没有,他这么好奇做什么。   “闭上你的喙,没上过生理学课程就滚去学,少在这里问东问西。”   弥诃斯咬牙切齿,脖颈红了一片,由于超负荷的羞赧,他的锁骨紧紧凹陷,勾勒出锋利的轮廓:“把手拿开。”   许潮糊弄着别开眼,低头搓磨弥诃斯的唇角,整个人笼罩过来,一边吻,一边慢半拍地诚恳道歉道:   “哦……不好意思,找错地方了。”   弥诃斯:“……”   如果这只鸟真的有歉意就应该立刻结束这一切滚出木巢,而不是在这里假惺惺说对不起实际依旧作怪。   再这么下去,他的筑巢期也快来了。   他责备般地叨了对方一下。   【】   许潮低喃着,表现得像个走投无路无能为力、需要长鸟保护的幼鸟,用自己湿漉漉的额头蹭着对方的脸颊。   【】   他呵着气,一点点啜吻着弥诃斯,恳求道:“弥诃斯,你想想办法。”   办法。   ……   弥诃斯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正在想,但脑浆咕噜着晃荡,艰难思考,内心挣扎片刻。   【】   猝然,许潮轻吸一口气,狂躁的情绪无处发泄,这点帮助对他来说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宛如野生动物狩猎前酝酿怒吼,这声音听得近在咫尺的弥诃斯骨头一酥。   这声音对弥诃斯来说似曾相识,每一个筑巢期的日夜,他都这么孤独地捱过,因此,他太能共情对方的感受。   空气十分粘稠,他呆呆地眨着眼,眼珠湿润,刚毅的面容因为怔愣迟缓而有些空白,感到恍惚。   良久,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或者只是单纯怜惜,他抬手抚了下许潮的下巴,擦掉了对方下颌要落未落的汗珠。   他的目光柔软、包容,令许潮动作一顿。   弥诃斯毕竟是只心软的鸟,无论初衷如何,此刻,这便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   最重要的是,他不忍心看着自己心爱的鸟受折磨。   弥诃斯低下头,鸟爪锋利,一勾,片刻后,鼓励般地抬头,轻吻着许潮的下巴。   许潮:“!”   任何通过臆想而生的假设顷刻被击碎,真实永远比假设甜美,他低下头,胡乱亲吻着对方的下巴,战栗的唇舌推挤着无边无际的热情。   弥诃斯仰着头,手扶着对方,想提醒对方注意手臂上的伤口,但许潮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根本不在乎绷开的伤口。   弥诃斯:“……”   这……这只热情的坏鸟。   他喘着气,目眩神迷,猝然,他的声音被打断,一丝恐慌的危险掠过心头,咬紧牙关,哑着嗓子呵斥:“你……”   偏离了轨道的许潮闷着嗓音,道歉:“不好意思。”   弥诃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忍了一会,对方又开始故技重施。   “……”。   “莱斯!”弥诃斯忍不了了。   “嗯。”   这次,许潮没耐心演了,他草草敷衍,因为忍耐,嗓音都变了调,直接道:“弥诃斯,借我用一下。”   听到这话,弥诃斯头皮都麻了。   温吞的口淋了许潮一头,逼仄的木巢里一人一鸟同时一抖,弥诃斯是臊的,许潮是口的。   “艹。”   这么一来,他是真的忍不了了。   “你别得寸进尺!”   弥诃斯咬着牙,威风凛凛的首领此刻开口时嗓音发哑,毫无威慑力。   许潮手低着头,毫无顾忌地散发荷尔蒙。   “求你了。”   他捧着弥诃斯的脸,说尽了甜言蜜语:“好弥诃斯,好首领,只一下。”   弥诃斯动了动翅膀,语无伦次。   多么贪得无厌的鸟!   许潮难受的要命,在猛禽耳边吹风,“弥诃斯……”   “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许潮有一搭没一搭地啄他:“你是雄鸟,我也是雄鸟,我们都是雄鸟,不会有问题。”   弥诃斯哽着嗓子,心中直打鼓。   许潮可怜巴巴地撩起眼皮,“你要食言吗。”   弥诃斯:“……”   对峙在缄默中进行,弥诃斯像是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鸟,过了一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推许潮。   “起来。”   许潮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穿戴整齐、浑身上下只有一处破烂的弥诃斯将他推到木巢边缘。   许潮呼吸一窒,死死盯着对方。   “真拿你没办法。”弥诃斯嘟哝着,眉眼垂着,既无奈又赧然。   ——   “啧。”   弥诃斯摇摇晃晃,结结实实,这感觉对他来说也不好受,坚毅的首领不愿露怯,只能垂着头,咬住舌尖,捱过这恐怖的反应。   许潮的呼吸急促,大脑皮层爆炸了一般,视网膜烙印着面前的弥诃斯。   意乱情迷的猛禽低着头,侧脸轮廓明晰,不复往日的沉稳和威严,揉乱的棕色长发拨到一边,露出遍布吻痕和啃咬痕迹的肩头,贲张的肌肉包裹在湿漉漉的皮铠里。   一切明明白白,无法隐藏,许潮的目光过分炙热,弥诃斯只觉得自己的额头都要被烧出一个窟窿。   他无措地坐着,也不动,手脚不知道往哪搁,直到对方屈膝。   弥诃斯:“!”   许潮弯着眼睛,欣赏着对方目光的一刹迷离,亲昵地拨了下猛禽的耳羽,低低地开玩笑道:“好热,是因为弥诃斯也爱我,所以才这么热吗?”   弥诃斯:“……”   猛禽抿着唇,对许潮木巢里的诨话不做反应,耳羽却热了一个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许潮的体温比他要低一些,比较起来,他的体温便更热,但更重要的是,许潮或许说得没错。   此时此刻,不,每时每刻……   弥诃斯都爱着。   ——   “不要说话。”弥诃斯不自在地抿着唇,道。   许潮微微一笑,饱食后的目光透着一丝隐晦的危险,他抬起自己打着绷带、还在渗血的胳膊,给弥诃斯看:“首领。”   弥诃斯捂住了许潮的嘴,瞪了一眼。   他早知道许潮要说什么,与其让对方继续口无遮拦,还不如他自己来。   “一分钟。”   他嘟哝着,就像在脑子里校准好了一个闹钟,但闹钟的弦走的不够精准,没过一会就失灵了。   许潮猛地呼吸一窒,收紧的影子彼此粘连,他的目光压着,头顶的琉璃灯照下,视野里,猛禽的耳羽一颤一颤地动,就像飞行时流风掠过后的自然物理效果。   弥诃斯总是把自己的羽毛打理得干净、柔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寻找一个避风港,将头埋在对方胸膛。   他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背,感受着对方腰线的不断变动,轻轻吸了口气,嗅了一下。   哪怕此刻,那令他着迷的、属于弥诃斯羽毛的干净味道始终在环绕,但与平时不同,又沾染了少许湿意,就像刚洗过水的猛禽蹲在起降平台上晒太阳的感觉。   全方位拥挤而来的的安全感托着他的心,这种他痴迷的柔软近在咫尺,他掀起眼皮,抬头,盯着弥诃斯有些飘忽的眉眼,良久,忽然唤道:   “……kiney。”   “!”   弥诃斯心突地一跳,浑身僵住,似乎是懵了,但近距离瞧,他的眼珠失去了焦点。   恐怖的背德感让他脊背一麻,电流般的触感从脊骨上窜。   仁慈的领袖养育过许多无家可归的幼鸟,从小小一个毛团子开始,它们会经常在他的翅膀下钻来钻去,互相打闹,像一群圆滚滚的灰色蒲公英,鸣叫是它们与生俱来的能力,弥诃斯习惯了被这样叫,这个词承载了他的怜爱、包容。   ……   “不要在现在……那么叫我。”   弥诃斯哆嗦着,嘟嘟哝哝,表达自己的心慌和不满。   “有什么不对吗,kiney。”   许潮模糊着嗓音,心坏透了,“亲近的长鸟,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你觉得我们还不够亲近吗。”   弥诃斯:“……”   要不是现在不合适,他真想变回原态化,狠狠叨一口对方的脸颊。   这根本就不一样,他们根本就不是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还没等弥诃斯教训一下对方,就听许潮似笑非笑道:   “那就再亲近一点吧。”   ——   远处,医鸟营帐里,正在看顾比克的珀尔托洗干净手帕,看着来回话的战鸟,“首领呢?”   “我刚给首领传话了,但首领没有回答,可能在忙。”   “在忙?”   珀尔托想了想,唔了一声。   好吧,毕竟莱斯伤的也很重,首领多看看也是应该的。   “那我们先给比克熬一点药,等他神志清醒了……”他杵着药粉,话还没说完,只听担架上传来轰隆一声,清醒的矿工鸟在地上弹动爪子,大叫一声:“不要杀我!”   珀尔托一惊,指挥身边的医鸟将对方抬回床上,三只健壮的战鸟一起按着,才控制住神经有些失常的比克。   ”他怎么了?”医鸟纷纷担忧道。   “是受到了惊吓,恐怕和袭击他的鸟有关,先给他吃点镇静的草药。   他刚才没撞到莉娜的担架吧?”珀尔托啾啾一声。   “没。”   比克躺在担架上,目光混沌,语气慌乱,“你不要杀我,我说,我都说……”   “说?”   珀尔托一愣,立刻扑到比克身边,一边侧耳聆听对方的呓语,一边道:“他好像有情报要交代……再去找一次首领!”   “是。” [64]第64章:这鸟完全没在反省。   猛禽的翅膀垂落,有气无力地搁在巢里,斜切的翼羽边缘磨蹭着,如潮汐般探出巢外,下一秒又收回来,循环往复。   弥诃斯是只刚毅不屈、勇猛善战的游隼,他的耐力一向很好,能够支持长距离飞翔,但此刻失起神来,黑曜石般的眼珠蒙着雾霭,不住地眨着眼。   “……kiney。”   许潮吻着他,声音从对方的胸脯里发出。   从开始到现在,弥诃斯只对这个词有激烈的反应,他眼珠颤了颤,目光空白地看向许潮。   长发贴在面额,活力不复的耳羽在耳后懒懒垂着,即便七荤八素,手臂依旧圈着许潮的脖子,宛如一个充满怜爱的保护者。   许潮凝视着对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到几乎将他吞没的情绪。   留下来吧。   华丽的宫殿不过坟冢,猛禽的巢穴才是他的归处。   他动了动唇,心中震耳欲聋的声音无法忽视,抱紧弥诃斯,抬头去吻对方的唇角。   弥诃斯低头轻吟。   “莱斯。”   “……”   许潮的动作倏然一顿,像是从迷离的梦中惊醒,顿时愣在原地。   弥诃斯没有察觉他的怔愣,停下,翅膀不自然地收缩。他感到许潮抱着他,口吻沙哑道:   “弥诃斯,我、我不叫……”   弥诃斯耳膜轰轰,注意力开始下沉,筑巢期的结束就像偃旗息鼓后的猛兽,即便是选择退回巢穴,也还是要使尽全力狠狠扑向猎物。   漫长的怔愣过后,弥诃斯动了动耳羽,几乎无声道:“什么?”   “……”   “没什么……如果我做了坏事,你会原谅我吗。”   弥诃斯叽叽了一声,他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鸟。   【】。   果然都是骗鸟的。   弥诃斯满头黑线,试图伸爪子踹对方,又因为是坐着,够不到,只能抖擞翅膀,咬牙切齿:“你做的坏事还少吗。”   这都多少个十分钟过去了。   许潮:“……”   弥诃斯低下头,用自己尖锐的爪子捧起许潮的脸,爪间呲着银色的头发,就像拎着不听话的鸟。   他眉眼撑起几分高高在上的首领威仪。   “而且。”弥诃斯加重,咬牙切齿:“你说什么来着。”   这不是全部都【】。   许潮注视着弥诃斯的怒容,痴迷地嗯了一声。   弥诃斯:“……”   这鸟,完全,没在,反省!   弥诃斯怒不可遏:“你!”   许潮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的翅膀根,轻而易举地把猛禽抱起来,“对不起,我帮你洗干净。”   由于重力,弥诃斯猛地一颤,腰差点弯了。   空行种拥有独特的先天生理构造,抱起看上去非常大只的猛禽对许潮来说毫不费力,他甚至诧异弥诃斯的骨头到底有多少是空心的,他迈出木巢。   “放开我,反了你了。”   弥诃斯紧绷……此刻对方再走动,感觉更是明显,所有神经都集中起来,正要挣扎,就被许潮放到了屏风后的水盆旁。   “弥诃斯……”   “闭上你的喙。”   弥诃斯额头跳着青筋,用绢布擦了擦,洗干净,扔给许潮。   意外收到小鸟飞来的手帕的许潮:^^.   果然,弥诃斯还是心疼他的。   “擦干净……一会怎么出去见鸟。”   弥诃斯嘟哝,用翅膀挡着,阻隔背后某只坏鸟似有似无的视线,到备用衣服箱里找出新的内衬和皮铠。   他动作迅速地换好。   【】   许潮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一套衣服冲他门面飞了过来,他抬手一抓。   “你的筑巢期已经过了对吧。”弥诃斯抱臂靠在一边,穿戴整齐,抿着唇,谨慎确认。   许潮揉着掌心干燥的、明显是猛禽的衣服,手指浸在水盆里,手臂崩开的伤口流着血,血滴到盆中,染红了水。   按照逻辑,应该是结束了,但实际上……   “可能还差一点。”许潮目不转睛地盯着弥诃斯,坦诚道。   弥诃斯咬牙切齿,瞥着对方的伤口,心里快烦死这只鸟了:“差在哪。”   他都这么卖力了,到底还有哪里能差?   许潮思索片刻,意犹未尽地看了眼弥诃斯:“想再来一次。”   弥诃斯默然无声,亮出鸟爪,“现在还想吗。”   许潮:“……”   看着弥诃斯板着脸嗔怒的样子,他更想了。   但这话,现在说实在不是时候,或许下次弥诃斯会同意,他毕竟是一只心软的鸟。   他别开眼,随意擦了擦自己身上——他是被溅到的那个,处理起来比较方便,顺便贴心地折回木巢,勤勤恳恳清除对方留下的痕迹。   没过一会,营帐外传来鸟扑棱棱的声音,是冲着营帐来的。   弥诃斯戴上护膊,走向门口,用身体挡住外面鸟窥视营帐内的角度,刚一掀开帘帐,就见一名战鸟来到他面前。   “首领,珀尔托说矿工鸟比克可能有重要的线索要交代,请您务必过去。”   “我知道了。”   弥诃斯合上帘帐,看向许潮:“过来,和我去医鸟那里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许潮欣然一笑,凑到弥诃斯身边,脑袋一歪,靠在对方肩膀上,小人依鸟,“好。”   弥诃斯瞥了他一眼,忍住用耳羽驱赶对方的动作,率先出门,却又被拉过来。   许潮偏过头,借着帘帐的掩护,轻轻贴了一下对方的唇。   弥诃斯瞳孔一颤,立刻关上了帘帐。   差点就被路过的鸟看到了。   “你干什么。”他压低嗓音,惊魂未定道。   “没干什么。”许潮微微一笑,就是想欠一下。   毕竟首领一边惊吓一边保持严肃一边又耳羽扑闪的样子,实在令人魂牵梦萦。 [65]第65章:我是不是幼鸟,你不知道?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弥诃斯严厉教育道:“让其他鸟看去了怎么办。”   许潮嗯了一声:“那没鸟的时候可以吗。”   弥诃斯:“当然也不行。”   许潮露出神伤的表情,扯了扯弥诃斯的袖子,“怎么下了木巢就不认鸟了?”   “我。”   弥诃斯张着唇,欲言又止,虚虚攥拳,走出营帐:“这次是你求我我才同意的。”   许潮跟着他出来,“那我下次也……”   “你还想有下次?”弥诃斯猛地顿住脚,转身看向他,嗓音压低。   日薄西山,晴空万里,稀薄的云如同棉絮,在灼火燎原的天空漂浮,高山的轮廓在弥诃斯背后收束。他收拢着翅膀,右眼的疤痕浅淡,整只鸟都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晚霞里,警告道:   “莱斯,下次筑巢期你自己想办法去。”   许潮弯起眼睛,颇为遗憾。   “好吧。”   医鸟营帐存放了许多药材,一掀开帘子,苦涩的味道就直往鼻孔里钻,门外的空地煎着药炉,里面大半空间都是排列整齐的吊网担架,见弥诃斯来了,医鸟们纷纷问候。   他颔首致意,一眼就瞧见了最里头的珀尔托。   “首领,比克醒了,状态不太好。”   弥诃斯点头,“你先帮莱斯处理一下手臂。”   珀尔托疑惑,捉起许潮的胳膊,大惊失色:“我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怎么又崩开了,莱斯,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许潮瞥了弥诃斯背影一眼,氤氲着的药气模糊了对方的面部轮廓,只能看清他略显僵硬的站姿,语气轻调:“也没干什么,就是……”   “咳咳。”   许潮:“……”   一道严肃而锐利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站在一旁的弥诃斯正在询问战鸟一些细节,似乎没有看过来,利刃一般的余光却频频往这里瞥,由于紧张,他的耳羽微微颤动,不自觉地抖着羽毛。   许潮看向珀尔托,模棱两可道:“用了点力。”   珀尔托啾啾一声,不乐意道:“你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种时候怎么能用力,绷带都错位了。”他拿出药箱,拉了个板凳给许潮,“坐下,我重新清理一下。”   许潮伸出胳膊,他这边正处理着,弥诃斯走向最里面的担架,去看比克的情况。   由于受到了外部打击,比克的脑袋还浑浑噩噩的,目光飘忽,口中时不时冒出癫狂的呓语,蜷缩在担架角落,翅膀紧紧围着,当作防御,不许周围的医鸟接近,见弥诃斯来了,他脸上的惊悚缓缓凝固,一双黑眼珠不断颤动。   弥诃斯身形高大,神情严肃,沉稳的嗓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比克,我是弥诃斯,你的首领,你还记得我吗。”   比克抱紧脑袋,目光呈现一种思索状态的空茫,愣愣地盯着弥诃斯。   “首……领。”   “对。”弥诃斯站在原地,继续道:“这里是西山堡垒,外面有很多驻扎的战鸟,你现在很安全,没有鸟会伤害你。”   “……安全。”   比克畏缩在角落里,听见这个词,眼里顿时涌现出泪水,他哽咽着,后怕地抽鼻子。   “首领,我真的安全了吗?”   弥诃斯来到比克身边,用自己的翅膀蹭了蹭比克的,按住对方的肩膀,安抚道:“我在这里,没有鸟能伤害你。”   “……首领。”   比克的泪奔涌而出,像是走在河边边险些淹死又被救上来的幸存者,哇哇地把头靠上弥诃斯的手臂,然而,还没等他碰到弥诃斯,一条手臂横空伸来,接住了对方沉甸甸的脑壳。   一道略带不满的嗓音从他们背后幽幽传来。   “哭就哭,别瞎靠。”   弥诃斯一愣,回过头,许潮的左臂包扎好了,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隐约的苦涩药香从他身上传来,明明是每天都会闻的熟悉味道,弥诃斯这会却觉得这药味过分酸了。   是今天配药的鸟弄错配方了吗?   许潮手掌巧妙用劲,把比克的脑袋按了回去,姗姗来迟,掀起眼皮瞧弥诃斯,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不躲。   弥诃斯嗔了他一眼,见对方手臂包扎好了,看向比克:   “比克,麻烦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是谁袭击了你,这对领地来说很重要。”   比克抽噎着,就像是把积攒已久的恐惧全部释放出来了,语气充满恐惧:“是那只鸟,那个染黄毛的家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   弥诃斯闻言,心中一沉。   染黄毛的鸟……冕雀?   “他为什么会袭击你。”   “我……”   比克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这,我也不知道。”   弥诃斯俯视着他,冷厉的目光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连眼睛上的伤疤都狰狞了许多,嗓音一沉:“你确定你不知道?”   “比克,撒谎是会付出代价的。”   比克吞了下口水,眼珠仓皇地颤,弥诃斯一哂,给珀尔托递了个眼神,对方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包裹,弥诃斯接过,从中拿出一块石头。   乳白色的外矿边缘圆润,其中闪烁着清透的湛蓝色,静置于弥诃斯掌心。   “这是在你的树屋里找到的。”   一看到这块石头,比克的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比克,你是打算在这里坦白,将功补过,还是想去监狱里受刑,抗拒从严?”弥诃斯冷冷道。   比克吓得瞳孔一缩,明白事已至此,隐瞒已经不再可能,连滚带爬地扑到弥诃斯面前,崩溃道:“首领,我没有出卖领地的利益,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鸟,我……我就是想赚一笔,我以后再也不动歪心思了,求您网开一面,救救我。”   “可以,前提是你足够诚实。”   比克拼命点头,语气战战:“我说,我都说。”   “矿灾发生后,您派巡鸟营安置我们,我那个无良的老板鸟锒铛入狱,我一开始非常开心。但我是一只矿工鸟,除了采矿什么都不会,而且,我有点爱赌斗虫的爱好……赔了一大笔功勋,我急着快速填上这个坑,然后,那只黄毛鸟就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比克心虚地看着弥诃斯,弥诃斯没有多余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   “那鸟跟我说,他是一只云游商鸟,喜欢收集一些奇特的藏品,愿意高价回收我手里的矿石。我是一只矿工鸟,辗转于不同的领地,在许多矿洞干过活,他一口气买下了我全部的库存,在那之中,他对这种开采于西山的矿石兴趣额外高,反复问我是从哪采来的。   一开始,我没告诉他,毕竟您下了封口令,但后来,他询问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还给我了很多功勋,我手头拮据,不得已就告诉了他,但那之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比克瑟瑟发抖,“我本本分分干了这么多年活,从来没想过违背领地的规矩,拿到巨额功勋时我确实开心了一个晚上,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十分恐惧,每天都害怕巡鸟营的鸟找上门,一周后,那黄毛鸟又来了,说想来找我借我那锒铛入狱的老板鸟留下的勘矿工具,我没答应他,您也知道,大型勘矿工具在巡鸟营都是有备案的,存放在特定仓库,一旦启用,势必会被库管鸟发现,我不敢擅自动用,他就威胁我,说我已经出卖了领地的秘密,违背了您的命令,如果我不借,他就去巡鸟营告发我。”   “所以你借给他了。”弥诃斯淡淡总结:“勘矿工具的编号是什么,存放在哪个仓库。”   比克战战兢兢说出一个地名,以及一串编号。   弥诃斯让身边的战鸟记下,吩咐对方立刻去查,心中却微微一顿。   由于先统分管巡鸟营,巡鸟营的物用疑点最终都会呈报给加里曼,但对方似乎从未与他提起过。   是渎职?还是已经知晓但有意没有处理。   “对了,除了勘矿工具,他还借走了一批小型的冶炼用具。”   冶炼工具。   弥诃斯的心又是一沉。   那只冕雀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西山下晶矿的功用,所以才隐蔽迂回,层层试探。   “你还记不记得他的长相。”   忽然,站在一边的许潮道。   作为与莉娜一起将比克救回、又亲自勘探过比克住所的当事鸟,没有鸟觉得他的问话不妥。   比克想了想:“中小型鸟,不高,到我肩膀,头上染着一缕黄毛,说话的声音很亮。”   “听上去是摩音。”许潮对弥诃斯道。   弥诃斯颔首,“从那之后,他找过你吗。”   “后来又找过我几次,但都是吩咐我做些小事,比如带着石头碎屑到在不同时间到不同的商业街贩卖,然后给我大笔功勋。”   比克恐慌道:“我泄露了秘密,本身就心虚,他不断给我功勋,这些东西一看就来路不正,事实上,我已经是他的共犯了。”   他哽咽着,垂下头:“我不敢自首,对不起,首领。”   “……”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该道歉的是你自己。   并且,我希望你知道,那只你屡次协助的鸟不仅正逍遥法外,更可能是将陆行种引来、致领地陷入危机的罪魁祸首,为了守护领地,忠诚的战鸟身负重伤,工匠鸟们日夜不息,领民草木皆兵,你最该去弥补的是他们的付出和牺牲,这是你的义务。”   弥诃斯严厉道:“比克,你的罪行证据确凿,即便从宽,你也将参加领地的强制劳动,将功补过。”   比克哽咽着,垂下翅膀:“首领,我接受惩罚。”   弥诃斯嗓音发冷,“你对这次遇袭有没有什么预感。”   比克悚然一抖,回想道:“我不知道,他敲开我的门时我正在吃饭,我想问他有什么事,但他当时披着一件斗篷,眼神也不对,我很害怕,等他拿出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要杀我灭口。”   “灭口?”弥诃斯蹙眉,   “他那副样子,总不能是来找我唠嗑的。”比克苦笑。   弥诃斯沉默片刻,又询问了一番,比克绞尽脑汁,再想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遂结束了这次问讯。   得知了自己获刑,比克反倒如释重负,他在一群医鸟的看护下躺回担架,咬着被子哇哇大哭,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   弥诃斯收起石头,许潮在他身边轻声道:“出来一趟。”   弥诃斯耳根一麻,迟了半秒,才跟上。   贴那么近干什么……   他心里嘀咕着,掀开帘帐,许潮站在生着火的药炉,淡淡开口道:“你信摩音是去灭口的吗。”   弥诃斯心中一动,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对方想说什么,他们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弥诃斯走近,俯视着炉子里咕嘟着的药,目光凝重:   “比克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没有掌握他身份有关的具体信息,最重要的是,他额头的血洞并非致命伤,如果对方想要灭口,绝不会将他扔到树屋的地洞里,放任你们找到他。”   “比克的头部伤距离我们找到他,只有不到半小时。”许潮道。   “我知道,珀尔托给他做过伤情鉴定。”弥诃斯语调严肃,“那只逃跑的冕雀,摩音,是打算利用他来围剿你。”   “他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许潮一笑:“往好的方面说,我这个诱饵在您英明神武的指挥下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听出其中的恭维,弥诃斯不咸不淡地瞥了许潮一眼,对方轻眨眼睛,金瞳弯着,明晃晃地调戏。   弥诃斯闷咳一声:“莱斯,我希望你保持严肃,我们在谈正经事。”   “你怎么知道和你谈不是我的正经事。”许潮语气懒散。   弥诃斯:“……”   鸟屎。   这鸟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过了筑巢期还是这么轻佻。   弥诃斯:“这边的问讯已经结束,我要回营帐处理公事,你可以……”   “我和你一起回去。”许潮立刻道。   弥诃斯摇头:“你受了伤,需要补充能量,先去食堂吃饭。”   “你和我一起去吗?”许潮懒懒抬眼。   弥诃斯:“我不……”   许潮点头,抬腿往首领营帐走,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配合。   “……”   弥诃斯忍无可忍,勾住对方的皮铠,把鸟拽了回来,气急败坏:“莱斯,你是幼鸟吗。”这么爱撒泼打滚。   许潮仰着脑袋,用柔软的银发蹭弥诃斯的爪子,意有所指:“我是不是幼鸟,你不知道?”   弥诃斯耳根一红,想起了什么,缄口不答,翅膀一伸,气呼呼地拎着许潮去了食堂。   食堂里有很多鸟在吃饭,弥诃斯的到来让气氛额外热闹,主厨鸟卖力地推荐今天的主菜,弥诃斯颔首,转头问许潮想吃什么。   许潮:“我都可以。”   他说完,瞥着今日推荐菜板的眼皮一跳,谨慎补充道:“虫子除外。”   “打成糊糊的也不可以吗?”主厨鸟遗憾地拎起自己的锅,里头摊着一张表面金黄香脆的蔬菜虫子饼。   许潮:“不……”   “来两张。”弥诃斯强硬地做了决定,挡住许潮,没给对方拒绝的余地,动作迅速地点了三个菜一个主食一壶浆果汁。   就这样,许潮被推着坐下,在猛禽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与一整张高蛋白质蔬菜饼搏斗。   “弥诃斯,我之后的任务是什么?”   “好好休息,尽快把手臂养好。”弥诃斯撕下一大块熏肉,“不过莱斯,为什么你的左臂总是受伤?”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他们在山洞里捡到莱斯开始,对方的左手臂就总缠着绷带。   “我是右利手,右手握枪,只好用左手臂格挡,所以经常受伤。”许潮漫不经心地答。   弥诃斯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合理:“你明天去工匠鸟那里领一副最好的护膊,用我的配额。”   “首领配给武器和防具也需要消耗战鸟配额吗?”许潮问。   “当然,难道你觉得首领就该随意取用吗?”弥诃斯蹙眉。   住着奢华宫殿从不交税、默认财政大臣会为筹措军费大开方便之门的某指挥官:“……”   他含着勺子,心中感慨。   弥诃斯果然是只清正廉洁的好鸟。   “当然不。”许潮双手交叉,指尖银白色的汤勺晃悠悠地垂着,歪过头,笑意吟吟:“弥诃斯,你这是送我礼物吗?”   弥诃斯不自在地戳了戳盘子里的肉排,口吻正经:“随你怎么想,我只是有义务保证每一只鸟都能更好地活着。”   “谢谢,那我去挑一只和你一样的吧。”许潮微微一笑:“另外你是不是忘了,我上次赢了莉娜的奖励你还没给我。”   弥诃斯撒了个谎:“工匠鸟已经在做了。”   听到了肯定的答案,许潮反而一愣:“这么快吗?”   “你不是一直催我吗,我看不赶快给你,你会挂在嘴边一整年。”弥诃斯觑他。   许潮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顿了一下,“专属的奖励不需要我去量尺寸吗?”   弥诃斯摇头:“不用。”   尺码什么的他都摸过了,不用再量一遍。   许潮沉默片刻,盯着弥诃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委屈地撇下眼:“弥诃斯你告诉我,这奖励是只有我有,还是很多鸟都有?”   弥诃斯:“?”   这是什么问题。 [66]第66章:蒙面隼,是不是你。   “这很重要吗?”弥诃斯问。   “对我来说很重要。”   许潮拄着下巴,得不到答案不罢休,在桌下轻轻踢着弥诃斯的小腿,示意对方快说。   就在这时,一只拿着牛皮袋的战鸟急匆匆飞入食堂,向着弥诃斯走去。   是刚才弥诃斯吩咐去查比克所说的那一批被借走过的勘矿工具的鸟。   “首领,我回来了。”   战鸟气喘吁吁,一看就是用最快速度往返,他将袋子交给弥诃斯时,头顶上的毛毛还在飘。   “这是您要的东西,但……”   “什么?”   “我去那里的巡鸟营和仓库查过,无论是库管鸟的账册还是巡鸟营的文册,都没有相关的记录。”   弥诃斯接过账册,脸色立刻严肃,“你确定?”   “我们翻遍了整个仓库账本和记录册,应该没有遗漏。”战鸟挠着脑袋,脸色纠结。   “那批勘矿工具现在在哪。”   “不知所踪。”   弥诃斯脸色一沉。   如比克说的那样,有鸟悄无声息地运走了那一批勘矿工具,巡鸟营却没有留下记录。   “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明早再去查一遍。”   因为被夸了,战鸟翘起脑袋毛,欢快地应下,转身去吃饭,弥诃斯沉思片刻,放下勺子,站起。   “你吃完了?”   弥诃斯按住要跟他站起来的许潮的肩膀,“我还有事要办,你吃完也去休息吧,回我的营帐。”   一听是回弥诃斯的营帐,许潮从善如流地点了下头:“行,那我在营帐里等你。”   ——   弥诃斯走出食堂,拿着手里的账册,准备去找加里曼。   加里曼这时候应该在位于关隘另一端的先统营帐里,他必须与自己这位义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疑点,这关系到领地的安危,他已经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对方了。   弥诃斯心绪复杂地掠过营地上空,忽然看到工匠鸟的营帐,犹豫片刻,提前落了地。   工匠营地在相对较安全的后方,帐外简易冶炼炉吞吐火舌,架子上挂满刚刚裁剪好的皮料,正值休息时段,营地内没什么鸟,只有寥寥几只还在缝纫的鸟抬头打招呼。   弥诃斯走向仓库,主事的大工匠颠颠飞过来,激动道:“首领!”   “目前工匠营的进度怎么样?”弥诃斯瞥着仓库里的战铠库存,寻思来都来了,就正好例行询问。   “非常紧张,驻地材料实在匮乏,为了补充库存,工匠们都在加班加点干呢。”主事鸟一提到这个,满面愁容,一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大倒苦水。   “为了赶进度,我都帮忙缝扣子了,首领,我这一把年纪的眼睛都看不清,缝错了还要被下面的鸟骂,这不是虐待老鸟吗?”   “……”   “还有,我哪里铁石心肠?那群战鸟就像大爷,从来没考虑过我们工匠有多辛苦,天天张喙就来找我要,要要要,一只只撅起屁股就知道拉屎,真是可恶啊!”   “……”   本想问问对方能不能腾出手打造一套战铠的弥诃斯立刻沉默,听对方老泪纵横地说了一会,安慰地摸了摸主事鸟,爪感微妙。   哎呀,果然是劳心劳力多了,连后脑袋毛都稀疏了。   主事鸟吸了吸鼻子,抬头:“首领,您还有别的事吗?”   弥诃斯:“……没了。”   主事鸟:“哦好。”   他拍拍头顶的毛,送客:“那我就先忙,不留您吃饭了。”   “等等,有最好的皮革和钢鞘吗。”   “有倒是有,但西山这边没有库存,您需要的话我记上,明天让货运鸟去取。”   “那就先记上吧。”   反正也不差一天两天,弥诃斯想,更何况,他虽然看过不少有关缝纫与皮铠制作的手册,但实际动手还是第一次,如果成品不好,再拿过来让工匠鸟修改也不迟。   离开工匠鸟营地,弥诃斯飞向加里曼的营帐,到达时,对方不在。   “首领,您来找先统的吗?”帐外,负责警戒的战鸟看到弥诃斯,低着头问。   弥诃斯掀开帐帘,“先统呢?”   “先统好像去食堂吃饭了,需要我帮您找一下他吗。”   “不必,你先忙吧,我等他回来。”弥诃斯道。   “好的。”战鸟退下了。   弥诃斯走进营帐,缓慢踱步,加里曼的营帐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水磨石,柜子里的文件垒得整整齐齐,与小时候完全不同,他记得对方还是一只鸟团子时总不愿意收拾树屋,结果堆积了太多垃圾,被回家后目瞪口呆的首领吊在树上,当了三天风干鸟,每次弥诃斯路过都要驻足嘲笑一会。   这么想来,以前那个总气吼吼跟在他身后的炸毛燕隼团子如今也变成统领巡鸟营的先统了,他应当没有愧对前首领的嘱托。   弥诃斯叹了口气,暂且不理心中五味杂陈的阴霾,坐了一会,感到无聊,随意拿起桌上的账册,去看加里曼的批注。   加里曼并不是一只心细如发的鸟,有关事务的批注写得十分狂放,弥诃斯一目十行,确认大体没有问题,放了回去,紧接着,他的目光被柜子间的缝隙吸引。   弥诃斯拉开抽屉,没有修理好的木齿微微翘起,柜板错位,明显是坏了。   应该让木匠鸟来修理一下,每天这么拉拽,整个抽屉很快就会脱轨掉下来,里面的东西也会散开。   他拢了下里头的信件,快合上时,柜锁忽然发出咔哒一声。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弥诃斯一叹,伸手去摸,拽出了一封信,由于被木齿夹到,信封表面有一道窄小的破损,露出里面的字来。   【……斯。】   嗯?   弥诃斯眼睛一眯,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加里曼派一只叫法兰的鸟监视他行踪的事,心中立刻起了火。   他上次已经十分严厉地批评过对方,难道他还敢贼心不死吗?   弥诃斯脸色一冷,爪子勾住信纸,整个抽了出来。定睛看去,脸色更阴了。   好消息,那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坏消息,是莱斯的名字。   【有关雀鹰莱斯的情况报告】。   弥诃斯迅速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凉。   这是一张由专业斥候鸟侦查刺探后汇总的报告,其中覆盖了莱斯的身世、行动轨迹、战斗习惯、饮食偏好等一系列信息,内容详细全面,甚至有些细节,连弥诃斯都不甚清楚。   加里曼在暗中调查莱斯?!   他到底想干什么。   弥诃斯怒不可遏,这时,有鸟降落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显然是加里曼,他一进门,弥诃斯抬手一甩,将信纸全部扔到加里曼脸上,暴怒道:   “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加里曼眉心郁结,显然来的路上在思索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弥诃斯的存在,信纸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先是一惊,耳羽飞了起来,正要发作,看见是弥诃斯,登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你的营帐我是来不得?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干了多少好事。”弥诃斯怒道。   加里曼一愣,脸色也阴了下来,他捡起地上的信纸,草草看了几眼,冷笑出声,语气讥诮:“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又是替这个莱斯兴师问罪了,弥诃斯,你不觉得我们最近每次争吵都是为了这只该死的雀鹰吗?”   “如果你没有屡次违背领地的规矩,我们本不必这样。”弥诃斯冷冷道。   “违背规矩?好,你要是铁了心想吵,我们就来掰扯掰扯。”   加里曼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用力砸在地上,爪子跺得地面哐哐响,营帐像个塞满火药的炮仗,两只鸟怒目相对。   “你就从没觉得那只雀鹰有问题吗,为什么整个雀鹰领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他一来,西山就被开了一个窟窿,现在又是北部陆生种进犯。你不妨仔细想想,所有事情发生前他总在场,包括这次,莉娜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却只蹭破了点皮,简直就像笑话。”   加里曼怒吼,踢倒了脚边的水壶。   “领地出了那么多事,你天天不去查奸细,成天带着那雀鹰到处转,他……他鸟屎的是只雀鹰,雀鹰!”   “弥诃斯,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把莱斯抓起来严刑拷打,这只该死的鸟绝对知道什么,他根本就没跟你说实话!”   “你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只靠你一张喙吗。”弥诃斯靠在桌旁,冷声道。   “我……我当然……该死!”   加里曼在营帐里踱来踱去,影子掠过又折返,十分焦躁,他叽叽叫着,在原地团团转,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眼珠子瞪着,腮帮子鼓起,气到快要炸掉,最后说出来的只有雀鹰这个词。   “说不出来是吗,既然说不出来,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弥诃斯一哂,将自己带来的账册扔给加里曼,“今天,我们救回来的矿工鸟比克提供证言,称有一只不知姓名的黄毛鸟曾威逼利诱他,逼问出了西山矿脉的产地,拿走了样石,甚至悄无声息地运走了一大批勘矿工具,巡鸟营却没有留下记录,比克是矿灾出事时由你负责安置的矿工鸟之一,巡鸟营同样由你管辖,你告诉我,这两件事你是怎么办的。”   加里曼脸上的怒火凝固。   “矿工鸟,比克?”   他脑子突然十分混乱,就像有两波完全相悖的记忆在打架,正巧事发时他带队在外巡逻,并没有了解事情的经过,这会听弥诃斯叙述,还有些怔愣,一头雾水地打开账册。   “这……”   “除了一名意外猝死的矿工鸟,其他矿工鸟我早就吩咐下属去安置了,巡鸟营还有回访的函件,但勘矿工具……什么东西?”   弥诃斯蹙眉,语调拔高:“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每天都盯着巡鸟营,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向我一一汇报。”加里曼气势顿时弱了,他仓皇地翻着账册,就像上课被教师鸟抽中来回答问题但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学生。   “那负责那片仓库和巡鸟营的鸟是谁,你总该知道吧。”弥诃斯拧着眉:“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这……好像是法兰。”   加里曼想了想,心事重重道:“他目前不在营里。”   “法兰,你的斥候鸟?”   弥诃斯有点印象,是西山被袭击后的当夜,他去找加里曼意外发现对方在监视自己,当时,那只名叫法兰的鸟就在旁边汇报。   “我记得他是只黄腹山雀。”   加里曼下意识否认:“他做事一向很细心,记录可能是……”漏记。   他本想说这个词,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漏记。   法兰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勤奋刻苦,细致入微,交给他的事从来都能完成,漏记或者粗心这种理由用在他身上或许有些不够有说服力。   “可就算是再怎么认真的鸟,也会犯错,不可能万无一失。”加里曼低喃着,像是找补。   “加里曼,你知道那批勘矿工具有多大吗,需要占据半个中型仓库,但凡不是眼瞎的鸟都能察觉到工具丢失。”弥诃斯道。   加里曼:“……”   他悚然一惊,脊背窜上一层寒意。   他是脾气暴躁了点,但不是傻,弥诃斯这么一说,他立刻反应过来。   无论直接还是间接,负责分管那片巡鸟营事务的法兰都有一定程度监守自盗的嫌疑。   “这下你明白了吧,他是你的下属,我不会插手,今晚我就在这里等着,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把他抓回来对证。”   弥诃斯抱臂,严肃道:“如果他不出现,我会认定他畏罪潜逃,最坏的情况,我将按照比克的证言彻查他口中的黄毛鸟是否与法兰有足够的相似性,毕竟,黄腹山雀也符合他描述的特征。”   黄腹山雀。   泄密。   加里曼恍惚一瞬,愣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   无论何时,无论是否认同,弥诃斯的命令他都不敢不从,他立刻吩咐自己的下属去找法兰,即便在那之前他已经派出了足足三支队伍去找,但依旧铩羽而归,战鸟们退出去后,营帐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们之间从没有如此难堪的时候,仿佛空气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弥诃斯脸色冷峻,靠在桌边随手翻着书册,加里曼则心中打鼓、浑身麻木,强烈的后怕就像逐渐逼近的死神,随着时间流逝令他脸色更白,高大的战鸟摇摇欲坠,一种震耳欲聋的强烈恐惧涌上心头。   弥诃斯要与法兰当面对质,怎么办,他已经发现了矿工鸟的事,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察觉了?   如果法兰说了不该说的……   ……   不。   不。   绝不能被他知道。   强烈的恐惧与犹疑萦绕在空气中,某刻,气氛快要崩溃的时候,弥诃斯突然冷声道:“加里曼。”   加里曼的身体一晃,吓得险些跪在地上。   “啊?”   “你可以坐下的。”弥诃斯瞥了他一眼,“我没有罚你站。”   加里曼嗓子发紧,哦了一声,摸过凳子,哆哆嗦嗦地坐了上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膝盖居然软了。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你撒谎的技术始终拙劣,只有吵架才真情实感。”弥诃斯忽然道。   加里曼一愣,血液几乎凝固,他定定地看着弥诃斯,对上对方黝黑沉肃的眼珠,那双仿佛能刺破雾霭的眸子正凝视着他,平静,沉重,带着一丝怀念。   “你对我撒过很多谎,从商业街小田鼠饼的价格、兼职赚了多少功勋、比试时击落了多少靶子、能举起的陨铁重量到支队里伤亡鸟的总数,太多太多,那些谎言大多是无害的,顶多能让你多从我这里抢走几块肉饼,对此,我选择纵容。”   “我并不是一只能轻易识破谎言的鸟,不具有得天独厚的洞察力,但我每一次都能精准识别出你的谎言,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毫不夸张地说,你只要抖起翅膀,我就能判断出你要往哪个方向飞,因此,我很清楚……”   “哪怕是现在,你依旧在试图欺骗我。”   弥诃斯平静地直视他,口吻平静,却如宣判死刑。   加里曼愣在原地,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上他的心尖,血液倒流,令他四肢发冷。   弥诃斯放下账册,凝视他。   “加里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希望我把你当作弟弟,就说实话。”   “在香料场那只蒙面的隼,是不是你。” [67]第67章:可我只是想帮你。   加里曼错愕地坐在凳子上,圆溜溜的眼珠不断放大,再放大,像是被推到了火刑架上的烤鸟,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浸满了惊恐,刚要否认,只听弥诃斯声色俱厉,一字一顿地逼问,威压可怖。   “是,不,是,你。”   感受到弥诃斯汹涌的怒气,加里曼缩着肩膀,张口结舌,脸色灰白,天塌了一般垂下肩膀。   一朝被戳穿,在弥诃斯笃定的质问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你怎么会知道。”他绝望地喃喃。   弥诃斯怒极反笑,一哂:“香料场在西山禁区,能将陷阱设在那里,你本身就有嫌疑。在香料场,你怕我认出你,因此提前撤离,放弃了将莱斯赶尽杀绝的机会,但加里曼,你的飞行姿态就算我一时认不出,还能一辈子都认不出吗!!”   “我……”加里曼张口结舌,心中后悔。   为了不引起弥诃斯的怀疑,他已经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要在对方面前全力飞行,除了在亲卫营选拔仪式上担任裁判的那次。   该死,是那时候暴露的吗?   如今去深究对方怎么认出自己的已经无济于事了,最重要的是先安抚住暴怒的弥诃斯。   他打定主意,刚要开口,就听弥诃斯质问:   “你究竟和莱斯有多大的仇怨,非要屡次找机会置他于死地。”   “……”   仇怨。   加里曼捏紧手指,脑袋里有一根弦被这个词拨动,几乎立刻,他就回忆起了前首领梵修——他的亲鸟死时的样子。   他亲鸟是一只宽厚又高傲的鸟,死时却没法体面地留一具全尸,骨肉糜烂,羽翼断折,尸体已经冷了,手里还抓着他幼时编织的一片披膊。   由于他去晚了,他甚至没听到亲鸟对他说最后一句话,得到的只有弥诃斯一句哽咽。   【加里曼,首领他、你的亲鸟他……死了。】   死了。   多么轻飘飘的词,比染血的羽毛还轻。   “仇怨,我们和雀鹰不是一直有仇怨吗。”加里曼沉着脸,看着弥诃斯,手指被他捏得嘎嘎作响:“弥诃斯,我和他们可是有杀父之仇!”   “你以为我就没有吗?!”弥诃斯拍案道。   梵修信任他,照顾他,对他视如己出,何尝不是他的亲鸟。   “那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加里曼看着他,“因为他们,我们的亲鸟、朋友、那么多战鸟命丧黄泉,你却根本不为他们喊冤。”   “你甚至还和那群家伙结盟,多可笑,和出卖、背叛过我们的鸟结盟?我有说过你什么,反对过你什么吗!”   “出卖过我们的罪魁祸首已经惨死,其他鸟也认罪伏法,他们罪有应得,可其他雀鹰是无辜的!”   “无辜?”   加里曼讪笑一声,站起来,浑身因为强烈的愤怒和不解而颤抖,羽毛炸开,歇斯底里地大吼:“弥诃斯,他们根本就不无辜,他们全都知道这座山里藏着什么!他们刺探了我们的秘密,是他们先动手的!”   “……”   弥诃斯一愣,嗓音上挑,“你说什么?”   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很快变得沉重。   加里曼瞪圆眼睛,灯光让他的憎恨如有实质,“在那群被解救的矿工鸟里有一只鸟意外猝死,但他其实根本不是猝死,而是畏罪自杀。   他把矿石的秘密泄露给了雀鹰,雀鹰领地里的所有鸟都知道这件事,你如此信任莱斯,他难道没告诉你这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现在那群觊觎我们的该死四脚兽就在十里外的丛林里埋伏着,事到如今,你还觉得雀鹰没罪?!”   弥诃斯对此并不意外,许潮曾在西山遇袭后对他说过——雀鹰领地流传着有关北方密林中埋藏着用之不竭的地下宝物的消息。   “可……萨科向我们递了求救信。”弥诃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蹙眉沉思。   庞大的线索一股脑涌来,他没法第一时间理清头绪。   许潮的证言、他所知的事实、加里曼的消息,三方碰撞在一起,就像一团怎么也扯不开的毛线球。   如果是雀鹰刺探了秘密,萨科为什么要主动暴露、寻求帮助?   加里曼立刻道:“说不定他是想引我们过去一网打尽,擒鸟先擒王,要是你和我都被活捉,领地群鸟无首,还不任他拿捏?你敢说我们当时带着那么点亲卫过去,能抵得过一整片雀鹰领地的军队吗,如果不是我及时止损,你以为我们今天还有机会站在这里争吵吗?”   及时止损。   弥诃斯一愣,思及某种可能性,指尖唰一下冷了,他凝视着面前的加里曼,强烈的寒意袭上心头。   明明他们是从鸟团子开始一起长大的,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对方。   “所以,雀鹰领地的鸟,是你杀的。”   他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陈述句道。   加里曼辩解:   “弥诃斯,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我们,你难道忘了在雀鹰领地突然出现的蛇,还有那险些要了你命的白光吗?我们树敌众多,我……我承认我的确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但……”   ——啪。   呼啸的掌风裹挟着大力,啪地抽在加里曼脸上,将他一只身强力壮的大鸟抽得趔趄,火辣辣的刺痛将加里曼打蒙了,他直起腰,脑袋嗡嗡作响。   他从来没有被弥诃斯这样打过,根本来不及躲。   他的衣领被弥诃斯揪起,整个提了起来。   “加里曼,那是屠杀!”   暴怒的弥诃斯大吼,他的吼声令帐外巡逻的战鸟都为之一颤。   “你杀了一整个领地的鸟,谁允许你如此践踏他鸟的生命,你是有多残忍,竟听不到那些鸟的哀嚎和惨叫,还敢在这里振振有词!”   加里曼缓缓恢复意识,或许是被弥诃斯眼中的愤怒和失望刺痛,他的脸色顿时灰败。   屠杀。   即便是他,也知道屠杀是多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他忍不住辩解:“我……我一开始也没有想杀他们,我只是想遏制流言,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而已,是他们自己防守虚弱、兵力不足,才被陆行种灭族,我……”   “加里曼!你知不知道,每一个刽子手都会觉得自己正当,自己没错。”弥诃斯怒喝。   “你以为你这么做,那些埋葬在地底的亡魂们就能为你拍手叫好?做梦吧,他们只会因你蒙羞!”   加里曼哑着嗓子:“可就算这样,也是雀鹰有错在先。”   “不是!”   弥诃斯重重用力,将加里曼推了出去,哗啦一声,燕隼撞翻了一地桌椅水壶,巨响传出,就像油飞进热锅,营帐里的气氛哗一下炸开。   “加里曼,我本不想告诉你,现在看来,是我太过自私。”   弥诃斯后退一步,看着坐在地上怔愣的加里曼,唇线紧绷,许久后才道:“前首领死前,他向我忏悔,他说自己对不起冕雀首领,对不起那些鸟,他说他罪有应得。”   加里曼眼里复杂的怒气陡然凝固,令他看上去荒谬而滑稽,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磕磕绊绊地重复:   “冕雀?”   为什么要对不起冕雀。   这与冕雀又有什么关系?   弥诃斯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痛苦:   “重整领地时,我找到了前首领藏匿的信件,里面是他与雀鹰前首领的战前短讯,他们秘密结盟,弃守了本该由自己保护的西北通道,致使北部陆生种三面合攻,一爪造成了冕雀领地覆灭。   后来,他们或许是在分割冕雀领地遗产之事上产生了纠纷,前首领秘密集结亲兵,打算借谈判之机刺杀雀鹰的前首领,但他错估了战场的形势,失去冕雀领地的阻碍,北部陆生种野心膨胀,分兵东进,这才导致燕隼领地腹背受敌。”   加里曼怔愣地听着,几乎石化了,只有轻抖的耳羽显示他正经受莫大的打击。   这样自食恶果的真相……怎么可能呢。   故土的覆灭怎么会源于这样荒谬又卑劣的私心?   “你想告诉我,燕隼领地覆灭是咎由自取吗?”加里曼不敢置信地喃喃着。   “加里曼,论起品格,这片丛林中的每一只鸟都不能自诩高尚,但为了保护领地而死的战鸟们绝不卑劣。”弥诃斯严肃道,“他们是英雄。”   加里曼眼里逐渐产生了一丝雾气。   一朝得知自己敬仰的亲鸟并非光明磊落,这带来的颠覆感在领地覆灭真相的冲击下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如果这是真相,那些为了保护领地战死的燕隼们该向谁讨回公道?他固执了这么多年的仇恨该如何消解,他的罪行——那致使上万只雀鹰死于战争的罪行又该如何偿还?   刹那,他打了个寒战,强烈的负罪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都做了什么?他这样残忍的行径与那些陆生种又有什么分别。   弥诃斯俯视着他,脸上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失望与深深的无力。   “加里曼,前首领死时我答应过他好好管教你,管教不力,责任在我。给你过大的权力是我的失职,你不配当先统,更不配我对你委以重任。”   加里曼蜷缩在桌子旁,闻言,头顶的毛耷拉下来,弥诃斯对他的失望成了压垮燕隼的最后一根羽毛。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幼鸟时,有一次与弥诃斯就谁该第一个参加巡鸟营的选拔测试大打出手,弥诃斯比他善战,他顺理成章地没有赢,一气之下踩断了对方种在树屋苗圃里的一株幼苗。   那幼苗嫩绿,叶子新的能出水,弥诃斯每天精心照料,宝贝得很,因此,当他踩断那株幼苗时,小小的弥诃斯少年老成,没有质问,更没有发怒,他只是用自己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失望,说了一句加里曼永生难忘的话。   【你踩死了你的生日礼物,它本能结出很甜的浆果。】   加里曼的眼泪夺眶而出,像只被雨淋湿的幼鸟一般,看着弥诃斯冷硬的脸,哽咽道:   “可我只是想帮你。”   弥诃斯:“……”   营帐内的气氛一片死寂,只剩加里曼颓唐而绝望的啜泣声。   弥诃斯脊背发凉,四面八方的空气开始挤压,令他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拳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加里曼的样子,苦涩和疲惫涌上心头。   他曾以为自己有能力教导好加里曼,将对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首领,他是那么自信,几乎到了自负的地步,可现实总是残酷。   或许,不单是加里曼,他也是一只蠢鸟。   “我本打算在我死后,将首领一职交给你继承,但现在看来,前首领说的对,你并不适合这个位置。”弥诃斯一叹。   “至于对雀鹰领地的赎罪,身为你的首领与哥哥,我不会姑息你的罪行,但战事在即,从今天开始,你卸去职务,回到亲卫营,跟在我身边,做一只普通的战鸟,如果我们能将北部陆生种打回老巢,活着看到和平,我会给你机会弥补,十年、几十年……无论多久,直到还清为止。”   加里曼哽咽着,在自己的臂弯里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绝不可能拒绝弥诃斯的任何安排。   “……”   弥诃斯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你总说我不信任你,你又何尝信任过我,矿脉消息泄漏这么大的事,你却私自昧下。”   加里曼吸了吸鼻子,“我以为我能办好。”   “蠢鸟!”   弥诃斯大骂,狠狠踹了加里曼一脚,泄愤过后,又问:   “谁教你这么干的。”   加里曼愕然地抬头,“你怎么又知道……”   “借陆行种的手毁灭雀鹰领地这招数太狠毒,你要是能想出来,我这个位置让给你坐。”弥诃斯冷冷一哂。   “更何况事发前一个月你一直在领地里,没空去雀鹰领地周边作乱,是你哪个下属教你的?”   “是法兰。”   又是法兰。   弥诃斯蹙眉,心中一跳:“等等,刚才说分管这批勘矿仓库的鸟就是他吧。”   “是他。”加里曼回忆,“他给我提了这个方案,并且保证自己可以执行成功,我应允了,我真的没想过将雀鹰赶尽杀绝。”   弥诃斯敏锐道:“加里曼,有雀鹰刺探了矿脉的秘密这条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也是……法兰。”加里曼说着,这次,他的嗓音忽然有些迟疑。   法兰。   法兰。   还特么是法兰。   “那只猝死的矿工鸟你上报了吗?”   “……没。”   “那你去看过尸体吗?”弥诃斯压住怒气。   “我去看过,没有外伤,说是家中睡觉的时候猝死,矿工鸟透支心血,身体还有矿洞的慢性病,我以为……”   “你以为猝死是正常的,所以你没有找医鸟来尸检,你就没想过可能是中毒致死吗?”弥诃斯问。   加里曼迟疑:“中毒?”   弥诃斯揉了下额角,理解对方的疑惑。   那时候他和加里曼还太小,前代领地的许多事他们都不甚了解,如果不是他看过梵修留下的账册和首领日记,他也不会知道那么多秘密。   “冕雀是培育了最多医鸟的领地,研究药毒是冕雀医鸟的传统,前代雀鹰首领死于仇杀,死因就是中毒,莱斯也对我说过,在香料场,他曾被下过针对雀鹰的毒,但出于他个鸟的原因,毒对他不起效。”   加里曼闻言,浑身一冷,喃喃道:“那……难道你觉得那只猝死的矿工鸟可能是被故意毒死的,他被当成了替罪鸟?”   “事情过去太久了,无法查明,但最坏的情况莫过于此。”   “可为什么?”加里曼不解。   “为了死无对证,只有这样,你才能相信他说的话,将目光投向雀鹰领地,采取行动。”   弥诃斯脑筋拼命转动,片刻后,沉声道:“加里曼,你这个叫法兰的下属,确定不是冕雀吗。”   加里曼愕然地张大嘴,“我虽然鸟口普查过,但也没法找出他亲鸟看看血统啊。”   “还有一件事。”   弥诃斯压下眉,语气变冲:“莱斯和莉娜这次在矿工鸟那里遇袭,又是你的安排?你怎么下得去手,莉娜到现在还在担架上躺着,她……”   “等等。”加里曼扑棱着耳羽,急的哽咽:   “虽然我做了很多坏事,但你不能冤枉我,我一整天不是巡逻就是在找法兰,根本腾不出爪,而且莉娜是你养大的鸟,相当于我半个侄鸟,我怎么会对她下手。”   “那个摩音不是你队里吗?”弥诃斯怒目圆睁。   加里曼更疑惑了:“什么摩音?”   弥诃斯:“……”   加里曼:“……”   两只鸟面面相觑,营帐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弥诃斯怀疑加里曼脑子进水了,在逗他,“你确定?”   加里曼抓耳挠腮:“我当然确定,我队里没有叫摩音的鸟。”   “据莱斯说,摩音是将他骗到香料场的一只冕雀。”   加里曼凝视着弥诃斯,迟疑地报出了一串名字:“那天我派去的鸟队有七只鸟,没有一只叫摩音的。”   他低下头,手指忍不住交叉在一起,嗓音发紧:“但,法兰在。”   弥诃斯:“……”   两只猛禽一站一蹲,都没了声音,气氛凝固,很快,有鸟打破了这死寂。   一只修长的手撩起营帐帘,就像一把利剑,刺入这降至冰点的气氛,双眼红红的加里曼下意识背过身去,要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弥诃斯则抬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靠在门上,对他晃了晃爪子。   是许潮。   “莱斯?”   弥诃斯看到许潮,下意识松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   许潮瞥了眼蹲在地上的加里曼,目光淡淡的,转到弥诃斯脸上时,立刻变得温和,“打扰到二位促膝长谈的兄弟时间实在抱歉,但亲卫营有急报。”   “斥候鸟队抓到摩音了。” [68]第68章:你不喜欢我的安慰方式?   这消息令弥诃斯与加里曼同时一愣,加里曼腾一下站起来,语气不稳:   “抓到摩音了?”   “是的,斥候鸟队将他押到了首领营帐,你们……”   许潮话还没说完,加里曼迅速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他瞥了那急吼吼的鸟一眼,转而去看弥诃斯。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弥诃斯摇了摇头,抓到罪魁祸首当然是好事,但他脸色依旧凝重。   “你们闹出的动静很大,我在外面听到了。”许潮垂着眼,不咸不淡道。   “你听见了?”弥诃斯一愣。   许潮一笑,眨了下眼睛,他的眼珠金澄澄的,盛着笑意,在灯光下像一对内敛的琥珀。   “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蠢鸟、法兰之类的。”   弥诃斯瞅着一地被踹倒的家具,耳羽不自然地抖了抖,让别鸟看见兄弟吵架的场景总归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离开营帐。   从先统营帐到首领营帐的路程不算长,飞行的话,以弥诃斯的速度只需要十几秒,但猛禽没有张开翅膀,选择并肩而行。   夜晚营地高墙上的篝火噼啪作响,影影绰绰的影子遁入渐暗的天色,弥诃斯的肩膀沉着,周身的寂寥与沉闷凝结成石块,裹着他刚硬笔挺的身体。   气氛沉肃,如同夜色,此时已近夏初,掠过的风却冰凉。   许潮跟在弥诃斯身边,放缓脚步,就像一只尽忠职守的护卫鸟,忽然,他耳边捎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或许你是对的。”   许潮偏过脸,身边,弥诃斯没有停步,他步伐沉重地向前,笔直的眉耷拉着,一向雪亮的眸光染着疲惫的阴霾。   “我的确没办法管他一世。”他用一种带着浅淡无力的口吻道。   许潮:“……”   刚强的猛禽首领很少向哪只鸟示弱,对方的缄默更令他忍不住脊背发紧,他心情郁闷,张了张嘴,谁说点什么来盖过耳畔阴冷的风声,手腕却忽然被攥住了。   侧方传来轻微的力,弥诃斯始料不及,被拽了过去。   许潮走在前面,手掌一挥,掀开墙边搁置战斗装备的隔间帘子,将鸟拖了进去。   空气弥漫着铁器浓郁的生冷味道,那气息几乎冻的鸟肺腑发冷。   视野一片漆黑,地面掉落着没安好的应急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他们挨在一起的鞋面,隔间很小,用简易木架与帘帐搭成的临时空间四面漏风,帘子随着夜风的吹动微微起伏,弥诃斯后背就是一整排搁在架子上的长弓,他不敢后退,正要责备许潮,唇上忽然贴来一道火热的温度。   那一刹,弥诃斯整只鸟都愣在原地,酥麻的电流从脚底冲到颅顶。   上一次许潮吻他是在首领营帐,但那里是他的地盘,没有他的命令,不会有不长眼的鸟擅自闯入。但此刻,他们是躲在一间随时能被过路鸟打开的武器隔间,任何察觉到奇怪动静的鸟都会来看。   “你……”   弥诃斯耳羽猛地绷紧,下意识向后倒退一步,脚跟一下踩在身后的武器架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远处,过路的巡逻鸟停下拍打的翅膀,隐约的对话声从他们头顶传来。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啥?”   “好像是从下面的武器间传来的。”   弥诃斯:“!”   非常要脸的首领浑身一震,呼吸霎时急促,热热地扑在许潮的鼻尖,他紧张地看向上面,却忽略了许潮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全神贯注戒备的猛禽变成了一只木头鸟——还是可以任亲任咬的木头鸟。   许潮又逼近一步,把弥诃斯挤得向后一个趔趄,肩膀撞在弓架上,发出咯哒一声,最近的长弓滑落,弥诃斯瞳孔一缩,左手一伸,稳稳在空中抓住了那把弓。   他嗔怒地去瞪许潮,只见对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下溢出一抹含着揶揄笑意的眸光,他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捏着弥诃斯的下巴,偏头去舔对方的唇内。   弥诃斯:“……”   近在咫尺的热度从被含吮的唇瓣传来,弥诃斯握着长弓的手一紧,骨节突起,整只鸟极速升温。   许潮吻的很轻,很体贴,就像滚热的羽毛在拂掠,偶尔探入,又带着点被压抑的侵略意,因此,弥诃斯被对方迷迷糊糊地亲了一会,就想起自己在哪。   他抵着许潮的肩膀,与对方微微分开,眉眼间惆怅与疲惫消散一空,仅剩如火如霞的热意和气恼。   他抓起许潮的衣领,贴近他,咬牙切齿:“你突然干什么。”   “我在给输家安慰啊。”许潮举起手投降,语气柔软,道。   弥诃斯一愣。   “怎么,是我猜错了吗。”许潮垂着眼,在弥诃斯亮晶晶的唇面上轻轻一按。   “你刚才的样子看上去很需要安慰,但我没有翅膀,没法替你遮风。”   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弥诃斯的唇在说话,嗓音带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缱绻。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的安慰方式?”   弥诃斯:“……”   他僵硬在原地,眼皮轻轻颤了一下,空气从寒冷变得粘稠,皮铠摩擦腰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武器间里额外刺耳。   弥诃斯张嘴,却一丝气音都没发出,耳羽弹了弹,抖出干燥的羽毛味道。   许潮了然。   猛禽不是不喜欢被亲,只是不喜欢在外面被招呼都不打一声地亲。   “我……”   弥诃斯抿着唇,或许是喜欢二字在此刻有些难以启齿,转而强调:“我不是输家。”   “嗯嗯。”许潮敷衍地鼓出一丝低音,“只是我一语中的。”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赌约。”弥诃斯推开许潮毛茸茸的脑袋,认真纠正,“我们只是在……在沟通。”   激烈地沟通。   “行。”   许潮扣着弥诃斯腰间皮铠的纽扣,指缝夹着对方垂落的长发,这时候弥诃斯说什么他都没意见,凑过去,亲着对方的侧脸,声音几乎粘在一起,催促:   “还亲不亲了。”   弥诃斯:“……”   这鸟又在撒娇。   他忍不住扁下眉,许潮啄他的侧脸,一下一下,勾得他心里痒痒,但理智把他拽了回来。   他还得去审摩音。   “我们还有正事。”弥诃斯手脚发热地推开许潮,提醒道。   “……”   许潮蹙眉,半点退开的意思都没有,目光阴郁,浓郁如暴风般的欲.求不满几乎溢了出来。   弥诃斯无法,只能拽着对方的领子,抬头亲了对方一下。   许潮掀了掀眼皮。   一下看起来不够。   弥诃斯思忖着,又啄了一下,发出吧唧的轻音。   许潮喉结滑动:“你只会啄吗。”   堂堂首领,怎么只知道描边。   弥诃斯眯起眼:“我还会叨。”   许潮:“……”   弥诃斯抚着许潮的肩膀,黑黝黝的鸟眼珠一片认真:“你想试试吗?”   “还是不了。”许潮道。   他怕弥诃斯变出鸟嘴给他脖子叨漏了。   许潮低下头,在对方唇上流连了一会,无奈地退后一步,直起身,叹了口气。   “唉。”   这还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欲.求不满表现得如此直观,弥诃斯瞧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眼睛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快走吧。”他拍了拍许潮的肩膀,等周围的巡逻鸟离开,带着许潮离开这逼仄的地方。   首领营帐处,大批斥候鸟将外面围得水泄不通,阵势堪比缉拿要犯,加里曼站在帐外,没有进去,似乎是在等弥诃斯,但弥诃斯能看出他的踌躇与紧张。   “怎么不进去。”弥诃斯瞥他,“你不想看看这个摩音的真面目吗。”   “我……”加里曼深吸一口气,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欺欺鸟的情绪,他在下意识逃避。   弥诃斯走在最前,没有理会加里曼的犹豫,目光凌厉地掀开帘帐。   灯火通明的帐内,一只浑身是血的伤鸟跪在长桌前,头被死死压在地上,姿态狼狈不堪,浑身都是凝固的血块,翅膀断折,翼中有一处血肉模糊的洞,这使他失去了机动性。   听见弥诃斯的脚步,拼命挣扎的摩音一顿,抬起头,艰难地去看弥诃斯,眼眶发红,嘴里被塞着东西,露出那张不算陌生的脸。   “摩音。”   “法兰!”   许潮冷淡的嗓音与加里曼咬牙切齿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令营帐有片刻死寂。   摩音,又或者说法兰的目光先凝聚在弥诃斯身上,而后掠过加里曼,在瞧见对方眼中的愤怒后没有任何表示,最后瞥向许潮。   这一瞥令他轰然巨震,浓浓的恐惧迸发,涂满了他狰狞的脸。   他显然记得自己的翅膀是怎么被对方用一种奇怪的长管给打穿的。   加里曼死死盯着法兰的脸,身为他的下属,哪怕对方化成一滩鸟骨他也能认出对方,被欺骗、背叛的愤怒如同烈火,将他顷刻焚尽。   他勃然大怒,上去一脚就踹把法兰踹倒,身边两只亲卫鸟姗姗来迟把他拉住,他双眼通红,咆哮出声:   “是你,是你!!你怎么敢背叛我!”   法兰倒在地上,嘴角裂血,由于口中塞着东西,他说不出话,只讽刺地瞧着加里曼。   弥诃斯睨着他,冷声道:“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亲卫鸟得令,上前,揪出法兰嘴里的草团,冕雀猛猛地咳了几声,而后,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   一边是暴怒中要把对方碎尸万段、四只鸟一起上阵都险些没拉住他的加里曼,一边是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一直在癫狂大笑的法兰,中间站着脸色如冰的弥诃斯,这营帐堪称混乱,许潮则靠在屏风旁,淡淡地抱臂,未置一词。   “背叛?”   法兰额头的血染红了地面,他挣扎着爬起来,凌乱的头发垂在脸侧,眸中的憎恨一览无余:   “先统,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只是做了你们以前对我们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你!”   加里曼腾空而起,要不是有鸟架着他,他甚至能用鸟爪被对方的脑袋抓碎。   “法兰,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利用我!”   “没办法,你太蠢了,我怎么会放着趁手的刀不用呢。”法兰一笑。   加里曼脸色煞一下发白。   “而且我向你提议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拒绝,现在来谴责我,先统啊,你难道觉得自己无辜,自己正义?你和那该死的梵修一样,都是天生的刽子手!!”   法兰咳着血,咯咯笑着,缓慢抬头,看向弥诃斯:“我说的对不对啊,首领。”   弥诃斯眯起眼,气势如山,嗓音冰冷:“冕雀法兰,你罪行累累,不认罪伏法,却还在强词夺理。”   听见冕雀二字,法兰的身体像筛糠一样颤动,他歪着头死盯着弥诃斯,沙哑的笑声挤出来:   “真不愧是首领,果然……你都知道了,太好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听到一只鸟喊我冕雀。”   “首领,我认哪门子罪,伏何方的法?你们难道不该死吗,雀鹰难道不该死吗,你们这些凶手最好死绝了,让我去告慰我们冕雀上万亡魂,你们要是配活着,就是丛林无眼,青天无眼!”   他仰起头,面部肌肉抽动,磅礴的恨几乎挤爆了他的嗓音,令他的话音扭曲:“青天无眼,不让你们血债血偿,我就自己来取!”   弥诃斯脸色冰冷,嗓音沉肃,一桩桩一件件地罗列罪行。   “是你从比克那里窃取了矿脉的秘密,杀死了矿工鸟,并嫁祸到他头上。”   “是你毒杀了雀鹰前首领,在雀鹰领地散播秘密,造成恐慌,并借加里曼的手引去陆行种,覆灭了雀鹰领地。”   “是你屡次杀害雀鹰莱斯,现在还勾结陆行种,致使领地陷入危机。”   “我说的对吗。”   法兰咧开嘴,一言不发。   “很好。”   弥诃斯亮出自己的鸟爪:“冕雀法兰,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当然有了,遗言……感谢你还能给我说遗言的机会。”   法兰抬起眼,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惧怕,只有单纯的疑惑:“首领,所有鸟都吹捧你仁慈、睿智,我很好奇,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弥诃斯无动于衷地凝视他,没有回答,而是吐出字来。   “法兰,成王败寇。”   “……”   这简短的,近乎残酷的回答犹如鸟爪,彻底剜痛了法兰的心。   法兰一愣,在他看来,这高高挂起的言辞已经足够他领会对方的残忍与傲慢,他狂热的憎恨喷薄而出。   “成王败寇,哈哈,好一个成王败寇!你说的对,我只恨在雀鹰领地,那些蛇太没用,没能杀掉你,你这只该下地狱的死鸟!!”   弥诃斯眯起眼。   另一边,加里曼一听到雀鹰领地的那些蛇,想到弥诃斯险些死在那里,他便再克制不住。他甩飞身边的亲卫鸟,一鸟爪猛猛踹在法兰身上:   “你……又是你?你居然敢暗算弥诃斯,你真是该千刀万剐!”   法兰重重倒在地上,咯咯直笑,一边咳血一边笑到喘不过气,疯狂中透着一点凄厉,转动眼珠,沁着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弥诃斯。   “死鸟,你别以为你赢了,加里曼是个蠢鸟,你更是!我要让你们尝够被陆行种撕碎的痛苦,我要你们……”   咚。   弥诃斯变出鸟爪,抓住法兰的脸,将对方整个按在地上。   他眸光冷厉,凶光闪烁,爪缝露出法兰歇斯底里的瞳孔,他睨着冕雀,对那些走投无路的诅咒毫不在意,目光向下,一把扯起他的翅膀。   那一瞬,法兰眼中出现了一丝恐惧,即便为了复仇,他早已视死如归,但当弥诃斯抓起他的翅膀时,他还是抖了一下。   正当他以为对方要将他撕成两半时,弥诃斯忽然蹙眉,像是发现了什么疑点,看向一旁的斥候鸟:“他翅膀上的血洞是怎么回事。”   屏风前,始终在看戏的许潮一蹙眉,不着痕迹地支起了身体。   由于角度关系,他能清晰看到弥诃斯扯起的法兰的半边翅膀,由于压缩子弹的散裂方式独特,充能枪留下的伤口不同于一般冷兵器造成的伤口,会在翅膀上形成一个烧焦的血洞,但此刻法兰翅膀的血肉已经模糊,按理来说应当没鸟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战斗经验过分丰富的弥诃斯——猛禽受过太多伤,因此十分了解各种伤口的形状与成因。   斥候鸟一头雾水:“首领,我们也不清楚,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就受伤了。”   弥诃斯蹙眉,心中一动,睨向法拉。   独特的血洞,奇异的白光。   最后的疑点。   他松开法兰的脑袋,踩在对方的胸膛上,将对方压得动弹不得。   “告诉我,你翅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法兰一愣,眼珠微微偏转,下意识看向远处屏风前的许潮,然而,视野中,站在屏风前的银发鸟陡然变了个模样。   他的金瞳如嗜血野兽的竖瞳,锋锐如刀的目光带着一种恐怖杀气抵在了他眉心,宛如一只大手,掐住了他干哑的喉咙。   野兽最本能的求生欲滴滴作响,令法兰浑身汗毛倒竖,肌肉发冷,头皮刺痛,喉咙赫赫作响。   于他而言,死并不可怕,身为一个仁慈的猛禽首领,哪怕是处死罪鸟,弥诃斯也会给他一个干脆痛快的体面死法。   但那一瞬,他产生了强烈的绝望预感。   如果他说出了莱斯的名字,对方一定会叫他生不如死。 [69]第69章:“我叫许潮。”   “说!”   弥诃斯鸟爪用力,踩得法兰呜咽一声。   法兰睁大眼睛,翅膀抖动,看到弥诃斯眉头紧蹙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咧开嘴。   孤身复仇、在猛禽领地卧薪尝胆数年,法兰的脑筋一向灵活,如果不是翅膀受伤、被突如其来的大批斥候鸟合围,他甚至可以溜之大吉,因此,他在绝对的惊恐下产生了一个念头。   弥诃斯如此在意他翅膀上的伤口,而这个伤口与那只可怕的雀鹰有关。   ……   等等。   难道那只雀鹰也有秘密在隐瞒首领?   法兰瞳孔颤抖,强烈的求生欲涌上心头。   他要活下去!   只要他不说,他对弥诃斯来说就还存在价值,更能规避那雀鹰的死亡威胁。   弥诃斯一把将他的脑袋抓起来,爪尖陷入皮肤,疼痛明显,法兰咳着血,磕磕绊绊道:“首领,你想知道?”   他哼了一声,血流到脸上,只剩一对眼珠充满怨毒:“我不会告诉你的。”   弥诃斯目光一凌,山岳般沉重的愤怒顺着鸟爪的收拢牢牢压在法兰的脑袋上,受了伤的冕雀发出赫赫的声音,奋力挣扎,声音几乎扭曲。   “哈,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   暴怒的首领似乎是要就这样将他的脑袋捏碎,但最后,弥诃斯还是收了手。   他站起身,凝视着半死不活的法兰,冷声道:“把他押入大牢,严刑拷问,直到他说出来为止。”   “是!”   等候已久的战鸟们走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抓起法兰,往下拖。   另一边,屏风旁的许潮淡淡垂下眼,忽然,他衣袋内侧传来锐利的热意——是他放在其中的小型发信器。   这是?   他微微蹙眉,侧过身,捏住不断放热的石头。   他的下属在试图紧急联络他?   正在他心疑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从营帐两侧传来,登时,所有战鸟都变了脸色,包括弥诃斯。   这是最高规格的敌袭警报。   “哈哈。”   被拖行的法兰断断续续地道:“瞧……你们的报应来了。”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弥诃斯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冷冷地睨着法兰,而后飞快冲出营帐,向一旁的暸望塔望去,灯火通明的营地中大批斥候鸟如同离巢的黄蜂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啸叫,还没等弥诃斯发问,领头的斥候鸟急切道:   “首领,三公里外侦查到行进的陆生种军队!”   “数量有多少?”弥诃斯心一冷。   “太多了,我们的火折照不出,恐怕有上万只。”斥候鸟惊慌道。   上万只。   是西山驻扎战鸟数量的整整三倍。   上一次,北山隘口被突破是陆行种的数量也只有近七千。   弥诃斯沉默地看向山头,战争的阴云在无形中已飘至这片领地上空。   夜幕降临,昏黑的原野一望无际,陡峭的山头潜藏在墨色里,除了鸮类,多数猛禽最优越的视力被剥夺,战斗力大减,而陆行种大多是夜行生物,他们擅长夜间战斗,占尽优势。   此刻,战况几乎不利到了极点。   听到警报声,亲卫营各小队队长纷纷聚拢到弥诃斯身边,包括营地的其他带队鸟,他们飞入营帐,弥诃斯快步来到沙盘前,语气肃杀,吐字飞快。   “后勤鸟队,派一只小队前往领地的巡鸟营,抽调鸟手与武器,尽快运送过来。”   “斥候鸟队,于高空中传递情报,注意防线控制,集中向战况密集处投掷火瓶。”   “迅捷鸟与高重鸟按照演练时进行前后包击,弓箭鸟与城墙弩炮队持续空中打击,务必削弱第一轮攻势。”   “战鸟队……”弥诃斯看向一边,由于莉娜受伤,队长一职出现空缺,他只能对加里曼道:“你代替莉娜,无论也要守住山口。”   加里曼:“是!”   “医鸟队。”   “来了来了!”珀尔托气喘吁吁地飞进营帐,“医鸟队待命。”   “将医鸟营地后撤半里,战时优先抢救伤员。”   “工匠鸟队立刻补充石料,加固城墙,将所有库存的武器与战铠分发下去,一个不留。”   主事的工匠鸟一愣,弥诃斯这样说,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来面对这场战争。   营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弥诃斯一一扫过战鸟,对上他们坚定决绝、视死如归的目光。   “陆行种趁夜进攻,来势汹汹,是抱着一举摧毁西山防线的野心来的,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要时,我允许你们使用燃血,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哪怕透支生命,也必须死守到天亮,等待反攻的时机。”   “为了领地,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沸腾的战意化为嘹亮的啸叫,战鸟们纷纷响应,飞出营帐,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加里曼看了弥诃斯一眼,也离开了营帐,顷刻间,帐内只剩弥诃斯与许潮。   “你是不是漏了我?”   许潮靠在屏风前,问。   弥诃斯将自己的护甲全部穿戴好,铁灰色的铠甲镶嵌在皮铠上,如同斑驳的鳞片。   他扎起头发,拿起长枪。   “你去医鸟营地待命。”   医鸟营地位于西山关口后方,远离前线,只要关口不被攻破,就是相对安全的地带。   许潮瞬间读出了弥诃斯的想法——他想将他安置到安全的后方去。   “我是战鸟。”许潮反驳,“理应奋战在前线。”   “但你没有翅膀。”   弥诃斯就事论事:“陆行种的军队擅长冲阵,在白刃战中,失去飞行能力的战鸟通常会面临极高的死亡概率,一旦落到地面,只会被陆行种围剿,你是雀鹰领地的幸存者,一旦两军相接,战争就会进入白热化,我分身乏术,保护不了你,我不能让你平白送死。”   “我不需要你保护。”许潮认真看着他:“我要与你并肩作战,弥诃斯,是你让我把领地当成家,我已经做好了和领地同生共死的准备。”   弥诃斯侧过身去,面容如铁石般冷硬。   “莱斯,那些入营誓词不是吓吓鸟而已,这次战役的残酷性可能会超乎你想象,你还很年轻,你、莉娜、珀尔托,还有许多鸟……你们都很年轻,有漫长的生命,本不该为了战争付出一切。”   许潮一愣,听出来弥诃斯的言外之意,旋即蹙眉:“弥诃斯,不战而逃是战士的耻辱。”   “就算是耻辱,那也是我们的耻辱,不是你们的。”   许潮:“……”   “我没时间和你解释太多,总之,立刻去医鸟营地,不要让我重复第二……”   “你是准备去赴死吗。”许潮忽然道。   “……”   弥诃斯的心一紧,深吸一口气,神色冷静,口吻残酷:   “莱斯,没有鸟会去找死,但也没有哪只鸟能战无不胜,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一只陆行种能冲破西山的门。”   “这就是你的意愿,对吗。”   “这是我的责任。”弥诃斯纠正。   “但你似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逃。”   许潮在弥诃斯逐渐失去耐心的目光下缓缓开口:“我不想当遗孀鸟,我宁可和你一起死。”   “……”   在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后,弥诃斯惊愕地睁大眼睛:   “遗……遗孀。”   什、什么遗孀鸟,他们只是一起度过了一次筑巢期,又不是已经约定了终生。   “莱斯,话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让我加入战鸟队吧,我不能接受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陷入危险。”许潮道。   “……”   弥诃斯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帐外,更为激烈的预警钟声响起。   “总之,你回医鸟营地去。”   弥诃斯神情复杂地看了许潮一眼,撂下一句劝告,飞出了营帐。   ——   战争开始得猝不及防。   斥候鸟的照明石还未投下,陆行种奔袭时的腥气已近在咫尺,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是弓箭鸟阵列的进攻,黑暗中顷刻爆开刺鼻的血腥味,流动的夜色中,陆行种的咆哮此起彼伏。   于天际盘旋的战鸟们全副武装,训练有素地聚集在石门有照明范围的三百米内,他们双目炯炯,严阵以待,直到第一只狂化后的狞猫出现在视野中央。   它身披巴托罗的旗帜,身中数箭,血流不止,倒下时,悍厉的爪尖还紧紧攥着旗杆。   狞猫轰然倒地,但就像屠夫砍下的第一刀,源源不断的凶暴身影从他背后冲了出来。   豺狼虎豹们咆哮、嘶吼,跃过山林,践踏土地,四爪翻飞,混着血水的泥土溅起,浩浩荡荡如同潮水,涌向西山的营地大门。   弥诃斯悬于猛禽中央,原态化的游隼钩爪明亮,眼神悍厉,俯视着下方疯狂进攻的陆行种,仰天高喝一声,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弓箭鸟同时放箭。   凌厉箭雨铺天盖地,弦音铮铮,试图拦住陆行种的去路。   空中的袭击对陆行种来说很难抵挡,因此,弓箭鸟的攻势成功清场了大片前锋,但激发了血脉能力、进入狂化的四脚兽们悍不畏死,几近疯狂,变硬的皮肉堪比精良的铠甲,锋利的齿爪轻易抓碎了羽箭,即便前排倒地,源源不断的野兽们依旧能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向西山的石门。   城墙的弓弩炮一刻不休地喷吐冷光,弥诃斯带头冲锋,迅捷的战鸟们投掷长枪,而后,原态化的猛禽如同一颗颗流星,向地面轰去。   一时间,血肉横飞。   来去的猛禽起飞、盘旋、冲锋,利用加速度与战铠撞晕野兽的头颅、撕裂对方的肚腹、钩爪留下血迹斑斑的伤痕,但当他们接近地面、准备飞向空中时,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伺机而动的豺狼纵身跃起,如同一道魅影,猛地咬住战鸟的翅膀,将对方拉拽到地上。   纷乱的战场如同绞肉机,到处流淌着血河,这样的惨状已经超出了大部分战鸟的认知,熟悉的朋友倒在野兽的利齿之下,生命的流逝堪比秋风扫落叶。   他们发出悲戚而愤怒的啸叫,拱起翅膀,干净的羽毛绽放出刺目的红光,气势暴涨。   是燃血——猛禽的种族技能。   善战的灵魂在此刻燃烧,不屈的意志于灰烬中沸腾。   【挡住他们!】   透支生命带来的增幅顷刻拉平了陆行种狂化后的高防御力,漫天羽毛如同雪片,在夜色笼罩的山口狂舞。   弥诃斯收拢翅膀,羽毛变长,变硬,折返时如拖拽着漆黑火焰,他在敌阵中杀进杀出,但周围的陆行种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地面匍匐的群蚁,每当他撞飞一只,就会有三只、四只、乃至十只从四面八方扑来,试图围剿他。   他辗转腾挪,踹飞一只断了腿的野狼,升入空中,远远的,他看见山口已成一片血海。   混作一团的尸体无法分辨种族,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战鸟们还在拼尽全力拖缓陆行种的攻势,袭击突然,数量差距悬殊,起初,战场处于均势,但随着失去作战能力的战鸟增多,即便他们奋力抵抗,陆行种的阵线也已经推进到离山口不到一百米。   弥诃斯张开喙,高声长鸣,叫声如同利刃,刺破了遮蔽在战场上空的血雾。   嘹亮的首领意志渗入战鸟们的血脉,筑成视死如归的高墙。   医鸟队从山口内冲出,分成几支小队,向不同的战场中心飞去,动作迅速,战鸟们自发地掩护他们,让他们能在陆行种的围剿中抓回还来得及抢救的同胞。   珀尔托掠过战场,堪堪躲过一条蛇的进攻,从地上抓起一只断了右爪的金雕,开始回撤。   他收拢翅膀,全力躲避,无数试图向他张开利爪的陆行种皆被附近的战鸟拦下,正当他即将脱离前线时,一只埋伏已久的灰豹冲了出来。   珀尔托一惊,闪躲不及。   ——咔嚓。   灰豹的尖牙穿透皮铠,嵌入珀尔托的鸟腿,珀尔托惨叫一声,在空中转身,将灰豹蹬了出去。   然而,这并不足以他摆脱陆行种的围剿。   几乎刹那,三只豺向他狂奔,合围。   珀尔托一惊,骨折的右爪使不上力气,仅靠左爪,无法载得动金雕,但如果丢下它,这只伤员会立刻被周围的豺撕成碎片。   正在他犹豫之间,危机袭来。   最左侧的豺向他扑来,珀尔托只得后撤,反倒是将自己送进了右侧豺的口中,在他即将被咬到翅膀时,一道黑影扑了过来,将两只豺一起撞飞。   “犹豫什么,想死吗?”   虚弱又愤怒的女声传来,珀尔托顿时热泪盈眶。   “莉娜!”   由于外伤严重,莉娜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力道过猛,撞击时腹部的绷带一片血红,她浑身发着冷汗,用力拍打翅膀,才将自己带起来。   惊喜过后,珀尔托立刻焦急道:“你快回去,你的伤很严重,已经不能作战了!”   莉娜俯冲下去,钢爪擦过珀尔托头顶,抓碎了一只试图偷袭珀尔托的豺的脑袋。   她甩掉爪尖的碎肉,   “我不甘心。”   “我怎么能在领地最需要我的时候袖手旁观,看着我的亲鸟、我的战友赴死!”   珀尔托:“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莉娜咳了一口血。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示警,是远处的弥诃斯,没等她回头,只觉翅膀与肩头一痛。   “莉娜!”   砰。   一只利齿矮虎从莉娜背后偷袭,将红隼整个扑在地上,利齿没入莉娜肩头,血顿时染红了一片。   远处,正与一群灰狼缠斗的弥诃斯瞳孔一缩,血液倒流。   不。   他发疯般撕碎两头狼的肚腹,急掠过去,试图营救,但他深陷敌阵,周围的陆行种太多,很快将他的视线挡死,等他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时,只见一柄长枪从天而降,正中矮虎的眉心,力道大得将整只老虎掼飞了出去。   他定定地看着长枪飞来的方向,一道修长的身影落了下来。   弥诃斯几乎心跳骤停。   “喂喂,刚才也太危险了吧。”   天上,褐耳鹰多勒扑扇着翅膀,长舒一口气,看向地上的身影。   珀尔托仓皇抬头,当看清来鸟时,眼泪唰一下涌出。   是许潮。   他一身精钢战铠,银色头发在一片血色的尸山里无比明亮,宛如无垢的明珠。   他抽出老虎身上的长枪,抬腕震了震上面的血,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在战场上唠嗑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赶紧回去。”   珀尔托吸着鼻涕,连忙飞起来。   多勒抓住失血的莉娜,带着许潮一起飞回石门。   许潮落地,石门附近还算安全地带,珀尔托以及其他医鸟正在转运伤鸟,以及给一些轻伤鸟做紧急外伤救治,没过一会,弥诃斯飞了回来,他从药箱里抓了一瓶止血粉,啄开瓶口,直接往自己鸟腿上倒。   刺鼻的药粉弥散开,许潮来到他身边,强大如弥诃斯,仅仅参战不到半小时,就多了七八处伤口。   远处,一直听从对方指令,死守中部阵线的加里曼早已伤痕累累,弥诃斯只瞥了一眼许潮,便再度起飞,向中部赶去。   前线节节溃败,无法被精煅的钢铁在杀伤力上终究有极限,弓箭不足以破甲,伤鸟越来越多,西山堡垒的灯依旧亮着。   许潮站在石门前,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浓重,几乎要淹没他的嗅觉。   他知道,这无休止的杀戮,伴随着弥诃斯的每一次徒劳般的起降与冲锋,漫漫长夜的每一秒里,都有鸟在受伤、死去。   数以万计的陆行种大军源源不绝,被召集而来的战鸟从领地内飞来,就像一滴滴灰白的水,汇入猩红的河流。   猛禽们在弥诃斯的号召下奔赴、参战、死亡、溃败,陨落在高高的土堆上。   丛林的残忍在这个黑夜里一览无余。   【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   如果此刻是白天,猛禽们或许有一些胜算,但在这视力被剥夺的夜晚,无需任何复杂的推演,结局早已注定。   由于陆行种们疯狂的进攻以及战鸟数量的不断减少,岌岌可危的阵线已经被推到距离石门仅剩七十多米,哪怕是许潮,也需要经常性地挥舞长枪,拦下发狂的虎豹。   远处,震耳欲聋的野兽吼叫此起彼伏。   “为巴托罗献上祭品!”   “毁灭猛禽领地!”   “为了宝藏!”   就在这时,许潮面前忽然落下了一道充满血腥味的阴影——是一只鸟。   他瞳孔微缩,抬头看去,强大的、严肃的、始终一丝不苟的弥诃斯正浑身伤痕地啸叫,羽毛乱了,鸟爪上全是不知哪只陆行种的碎肉,因为燃血而膨胀的鸟身达到三米,宽阔的翅膀如同城墙,但与陆行种庞大的身躯相比,他依旧渺小如水滴。   夜幕中,他的黑眼珠映着许潮的脸。   许潮一愣,他不清楚弥诃斯为什么会从前线回来,又落到他面前,正欲发问,只见弥诃斯低下鸟头,用自己的喙,很轻地啄了一下许潮的头发——就像在为他梳理羽毛。   亲近的鸟之间彼此帮忙梳理羽毛很正常。   许潮想。   因为战争,弥诃斯的羽毛不再有先前那干爽好闻的味道,浓郁的血腥气扑面,但许潮毫不介意。   他甚至想抱住对方柔软的胸脯,把脸放进内绒里,吸一口。   但显然,现在不是这么做的场合。   冰冷的喙顺着许潮的头发落下,又贴了一下许潮的脸颊,动作温柔,仿佛爱抚,又或者是悲伤的眷恋。   许潮怔愣地盯着对方带着全包黄色眼线的眼珠,刹那间,感应到了什么。   ——弥诃斯在和他道别。   “等等。”   许潮呼吸一窒,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对方的羽毛,但弥诃斯飞了起来,冲向前线。   游隼的怒吼冲破云霄,震耳欲聋。   破败的阵线蜿蜒,战场中心,他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漆黑羽箭,涂满了猩红的愤怒与决绝。   加里曼站在他后方,伤痕累累的战鸟起飞,准备殊死一搏。   丛丛掩映的鸟影后,许潮拿出了衣袋里的小型发信器。   湛蓝色的石头静静搁置在他掌心,在举目猩红的夜晚里散发着澄明光晕,如同一枚稀世难求的筹码。   捏碎它,他将身份暴露,功亏一篑。   这或许是一场必败的豪赌。   但他甘之如饴。   许潮一哂,收紧手掌,于腥风中碾碎了发信器。   「咔。」   【检测到进攻指令,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信号回收,充能中……充能完毕。】   漆黑的夜幕下,苍白的群星坠落在山尖,如同连缀的珍珠,在死寂的山巅亮起。   三十二团白光开始闪烁,庞大炽热,宛如太阳。   那一刹,山谷中厮杀的所有生物都注意到了那突如其来的光点,仿佛感知到某种违和,焦躁不安的陆行种开始摩擦爪子。   那是什么?!   天空中,早已见识过这一幕的弥诃斯瞳孔一缩,完全没想到诡异的白光会出现在此处,极度的恐慌袭上心头,他见识过那东西炸开山体的状况,当机立断:   “后撤!”   猛禽听从指令,呼啦啦散开,顷刻向着石门飞去。   在猛禽让出空地的一瞬,白光吞吐,落于山谷。   那感觉就像一颗太阳坠落,点亮了大半天空,刺眼的白光带来强烈的烧灼感,在巨响中夷平了石门三百米开外的大片土地。   刺目的强光令所有鸟闭上眼睛,狂风倒灌,将本就不紧密的阵型打散,猛禽们保持不了平衡,纷纷像被烟熏过的飞蛾,扑棱棱往地上摔。   弥诃斯也不例外。   他重重摔在地上,伤痕累累的身体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   强光过去,巨响消弭,世界归于寂静,弥诃斯抬起遮挡的翅膀,震惊地看着眼前千疮百孔的土地。   无数陆行种灰飞烟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脂肪的味道,原本喧嚣的山谷一片死寂,唯有山顶的白光连缀,没有完全熄灭。   近万只陆行种军队在十秒内折损了近八成,荒芜的土地后,侥幸存活的陆行种们纷纷倒退,发出恐惧的叫声。   它们之中没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看见自己的同族在一场白光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这种超乎认知的恐怖令它们颤抖,四散奔逃。   弥诃斯踉跄着站了起来,大脑快速运转,但依旧一片空白,直到一串脚步声从他身后接近。   是许潮。   他沉默地穿过四散跌落的鸟群,越过弥诃斯,走向白光烧灼过的土地。   “别过去,危险。”   弥诃斯哑着嗓子喊他,对方却充耳不闻。   很快,一道细微的风声掠过,就像有什么在逼近。   许潮停下了脚步,站在夜色的泥沼里,身形峭立如刃,神情漠然平淡。他抬手,在空中接过了什么,弥诃斯没有看清,直到许潮开口。   “保持警戒,如有异动无需指令,就地开炮。”   男人的嗓音冷淡残忍,在微热的空气里飘荡。   弥诃斯听不明白许潮在说什么,但一种令鸟恐慌的预感攫住他,将他往深渊里拖拽。   ……   奇异的白光、法兰的伤口。   眼前的鸟。   刹那,弥诃斯脑海中无端响起了加里曼的质问。   【你就从没觉得那只雀鹰有问题吗,为什么整个雀鹰领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   他浑身发冷,眯起眼睛,竭尽所能地去看许潮的脸,但视网膜残留着白光刺激后的黑点,令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在他怔愣间,又是一群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活物。   弥诃斯心中一凛,目光移去,只见山两侧的丛林中出现了数道晃动的白光,他们正快速移动,接近这里。   “……莱斯。”   弥诃斯忍不住出声。   哪怕此刻,他依旧想提醒对方注意安全,得到的却是许潮一个安抚的手势。   在残鸟们的注视下,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衣、手拿奇怪发光长管的人出现在了探照灯下,他们整齐划一地聚拢到许潮身边,站在对方身后。   那是个等级划分森严到不可违背的姿态,弥诃斯再熟悉不过,领地里的鸟见了他,为表示恭敬,通常也会站在他的身侧。   许潮垂着眼,狭长的金眼珠溶着鲜明的威严,上位者气场一览无余,他草草听过林琼的汇报,看向勉力支撑自己、匍匐在地面的弥诃斯。   不知为何,那些弥诃斯所熟悉的促狭的、揶揄的、柔和的笑意就像林间晨雾,在许潮的脸上消失不见,明明他们曾那么亲近,他却好像忽然不认识眼前这只鸟了。   “莱斯,你……”弥诃斯气息不稳地开口,被许潮打断了。   “我不叫莱斯。”   ……   什么?   弥诃斯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他注视着许潮,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散漫地蹲下,眼里才出现了一丝弥诃斯熟悉的温和情绪。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着弥诃斯脸侧的伤痕,动作依旧亲昵,话语却令鸟陌生。   “弥诃斯,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潮,来自密林之外。”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鸟脸上的空白,停顿片刻,又道:   “是个人类。” [70]第70章:永不踏入这片密林。   许潮。   这个陌生的名字有着短促的音节,带着鸟类不熟悉的腔调,在硝烟弥漫的夜晚里冷峭如冰。   莱斯说,他叫许潮。   …   什么意思?   弥诃斯陷入一种迷茫的怔愣,沁着血的鸟爪却缓慢收缩,直至最后嵌进地面,青筋暴起。   密林之外。   人类。   一个接一个的陌生词汇超出了猛禽的认知,令他思维停转,疑问丛生。   这片密林之外原来还有其他生物吗?可人类……人类是什么,他长得明明就和他们一样,怎么会是人类呢?   他转动眼珠,凝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知是不是燃血的副作用,他忽然感到寒意刺骨,直抵心脏,最终,一切无法追根究底的疑问化成一个词,抵在他的舌尖。   【叛徒。】   除了法兰之外,这片他自以为风平浪静的领地中还潜藏着一个叛徒。   一个与他们血脉不同、目的未知的叛徒,长着似鸟的脸,吃着鸟吃的饭,住在他的营中、他的巢里。   弥诃斯抠紧手中染了血的泥,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生涩的疼痛蔓延开来,铺天盖地的荒谬感混合着庞大的恐惧化为利刃,重重将他捅了个对穿。   无法消解的恶心涌上喉口,牵动战斗中留下的内伤,他脸色苍白地别过头去,呕出一大口血。   许潮脸色一变,赶忙去擦对方唇角的血,却见弥诃斯一扬鸟爪,猛地将许潮的手挡开。   啪。   尖锐的鸟爪没有收力,能瞬间把野兽开膛破肚的爪尖划过许潮的手臂,撕裂了护膊,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   血溅一地。   “……”   许潮的手顿时停在空中。   弥诃斯半跪在地上,摆出战斗的姿态,眼中凶光闪烁,嗓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   “别碰我,叛徒。”   “……”   叛徒。   许潮垂下眼,脸上的表情几近凝固,从弥诃斯口中吐出的字宛如弯刀,顺着他的心缝向内切割。   面对弥诃斯的指控,他再怎么巧舌如簧、能瞒天过海,也说不出一句反驳。   他缓慢地放下手,目光一寸寸往上挪,挪到弥诃斯的脸上。   他心爱的鸟正忍受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而他是始作俑者。   “弥诃斯……”   “闭嘴!”   弥诃斯张开翅膀,眼中纠缠的苦痛如有实质,咆哮道:“所有战鸟,准备战斗!”   他身后,战鸟们虽然一头雾水,但听到首领的号令,纷纷捡起手边的武器飞了起来,伤痕累累的战鸟筑成一道漏洞百出的城墙,无数冷锐的枪尖对准许潮。   石门前,珀尔托望着这一幕陷入呆滞。   叛徒?   谁。   莱斯吗。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莱斯肯定不会……先,先别……”他站起来,磕磕绊绊地看向身边欲飞的鸟,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转眼就被淹没在鸟儿愤怒的吼叫里。   感受到鸟群的威胁,站在许潮身后的林琼猛地将许潮挡在身后,抬起枪管指向领头的弥诃斯,没等瞄准,就见一只手伸过来,压住他的瞄准镜。   是许潮。   “老大,你……”林琼吓得赶紧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免得一枪把顶头上司崩了。   千百道敌意锐利,许潮立在猛禽的怨怒下,银发随风扫动,仰头看向弥诃斯,嗓音严肃:   “弥诃斯,我无意发动战争,我只是想与你谈谈。”   “我和叛徒没什么好谈的。”弥诃斯恨声。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顶充能中的炮座们一百八十度倒转,十数道苍白的探照灯打下,笼罩着石门前的每一只鸟。   漆黑的影子如同墨团,突如其来的刺目强光将战鸟们攫住,由于直接被强光照射,他们纷纷歪头闭眼,以忍受视网膜上的刺痛,宛如演员登台,光芒令战鸟们无所遁形。   弥诃斯头皮一麻,亲眼见识过那光芒剿灭陆行种大军的他顷刻便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自始至终都在那恐怖武器的射程中,从未逃离过。   许潮站在原地,刺目的白光令弥诃斯的羽毛发亮,他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下属们全部将枪放下,而后抬头看向惊疑不定的弥诃斯。   “弥诃斯,你是一个明智的领袖,你应该清楚,他们已经无力再战了。”   他掠过弥诃斯身后的战鸟们,嗓音平和:“长夜未尽,陆行种很可能会再度来犯,你确定要把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战力用在与我内斗上吗。”   “内斗?”   弥诃斯攥紧手中的长枪,目眦欲裂:“你有什么脸和我说这个词,你这个连鸟都不是的家伙,叛徒!”   “不是鸟也好,叛徒也罢,我为你解决了陆行种的危机,这是事实。”许潮道。   “呵,在我看来,这更是你的震慑。”弥诃斯冷声道。   许潮凝视他,姿态挺拔,如一把嵌在地面的银剑:“但正是这份震慑能让你冷静下来与我对话,弥诃斯,你有你的底线,我有我的底牌,我希望我们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矛盾,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我不觉得我们有任何沟通的必要。”   弥诃斯压下眉眼,右手在身后打着手势,示意各小队分散上山。   他不能允许这样恐怖的武器对准山口,只要能拖延到足够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只鸟能冲出白光的覆盖范围,他们就能……   “弥诃斯,话不要说得太满,”   许潮敏锐地瞥过四周几队悄悄分散的鸟,“你就不想知道山下的矿脉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吗?”   闻言,弥诃斯一愣,瞳孔微微放大。   山下的矿脉。   他知道?   “你……你是为了矿脉来的。”   弥诃斯的目光顷刻凌厉,无边的愤怒烧灼,在背后攥紧拳头。   行动开始。   得到他的指令,七队尚有战力的斥候鸟收拢翅膀,如游散的鱼群,向着山顶飞去,加里曼带着一队战鸟先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许潮飞掠。   “立刻镇压,别伤到他们。”许潮冷声道。   “是。”   林琼抬起枪管,他们动作迅速,扣下扳机。   蛛网般的束缚弹从枪口压出,正中先头的鸟,结实的钢网张开,将一整队鸟牢牢捆缚,轰然摔在地上。   顷刻间,出动的鸟队扑簌落地,除了最为灵活的、堪堪躲过两发束缚弹的弥诃斯外,全军覆没。   “这什么鬼东西。”   加里曼和其他几只战鸟被捆在一起,勒紧的钢丝带着诡异的粘性,让他根本不能翻身,只能蛄踊。   惊恐的喧哗在伤鸟间爆发,弥诃斯指尖冰凉,难以置信,他这时才意识到,他对这什么鸟屎人类的武器根本一无所知。   他身后,还有愤怒的鸟要前冲,却被他猛然抬手拦住。   “等等,不要轻举妄动。”   许潮看向弥诃斯,探照光像霜色的银月,在他与弥诃斯之间隔出一道桥梁。   他的嗓音平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实际却不得违抗:   “弥诃斯,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吗。”   “……”   弥诃斯咬紧牙关,怒视他,一言不发。   残兵败将无法突出重围,在被未知的强大武器所指的此刻,为了族群与领地,他必须妥协。   “你也没给我其他的选择。”他冷冷一哂,忍辱负重地抿起唇,落到地上。   “……先给他们解开。”   听到这话,林琼赶紧在许潮耳边低声道:“老大,我们的储弹不足,贸然解开,他们一旦偷袭,我们……”   “解开吧。”   林琼:“……”   他怀疑人生地看着许潮,见对方没有丝毫改口的意思,一步三回头地硬着头皮往前走。   弥诃斯的目光过分锐利,如有实质,几乎能在他身上盯穿几个洞。   气氛一片死寂,无数鸟或惊恐或憎恨地盯着林琼,他取出身上的熔蚀器,解开了两团网,到第三团时,来到加里曼面前。   许潮在远处不咸不淡地开口:“他不用。”   等着重获自由的加里曼:“?”   林琼乖乖地哦了一声,走开。   加里曼:“……”   凭什么不给他解!   林琼解开缚网的动作很快,匍匐着的战鸟们一个个立起,他就像混迹在猛兽群的矮小蘑菇,肩膀忍不住缩起来。   “老大,解完……”   他话音未落,只见为首的弥诃斯身形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许潮冲去,翅膀收拢,眨眼便闪到了许潮面前。   “老大!”   林琼失声尖叫。   与慌张的林琼不同,许潮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区区十米的距离,以弥诃斯的爆发力,逼近只是瞬息之间的事,只要对方想杀他,闪躲就是徒劳。   耀眼白光被猛禽的翅膀遮盖,猛禽冲锋时的狂风掠起他的银发,尖锐的鸟爪带着泥土与血液的腥风扑面而来,许潮抬起眼,修长的颈项暴露在弥诃斯的爪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探照灯光令视野中的事物纤毫毕现——羽毛扬起的弧度、头发飘起的方向、唇角的血迹、苦痛溢流的眼珠……   他垂下眼,遮住其中所有的情绪,像个戴上枷锁束手就擒的罪犯,静静等候猛禽的审判。   ——叮。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疾风掠过耳畔,胸前一重,有什么东西被勾飞了出去。   许潮猛地睁开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弥诃斯,迟疑了一秒,才向下看去。   他皮铠胸前的绣章不见了——那是每一只亲卫营战鸟铠甲上都有的标志,是他们荣誉、忠诚与决心的证明。   “叛徒不配戴着它。”弥诃斯落在他身侧。   “……”   许潮呼吸一窒,有些迟钝,就像被斩断了牵引线的木偶,一时做不出反应。   “就在这里谈吧,让你的下属都退开。”弥诃斯道。   许潮深吸一口气,迟钝地找回自己的唇舌:“不行,去你的营帐。”   “你……我不可能再让你进我的营帐!”弥诃斯攥紧拳,“你不同意,我们就同归于尽。”   “你不会和我同归于尽的。”   许潮摇头:“我们死了,无论是领地里的鸟还是我的下属都没活路,你不会这么做。”   刹那间就被洞穿心思的弥诃斯:“……”   “还是说,你觉得领地的秘密公之于众最好。”许潮淡淡道:“我没意见。”   口吻谦恭、内容不容置喙,这样的话语令弥诃斯额头青筋暴起,眼珠紧紧粘在许潮无所谓的脸上,气得想叨死对方。   鸟屎,帅气有什么用,还不是面目可憎。   他腾一下抓起许潮,飞向石门后最高的首领营帐,不忘撂下一句命令。   “全军警戒,不许动武,违者杀无赦!”   ——   暴怒中的弥诃斯把许潮扔进营帐,力道大像是要把对方直接摔死。   许潮翻滚落地,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掀开帘帐,弥诃斯紧随其后,中间隔着近十米的距离。   气氛剑拔弩张,冷至冰点,猛禽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令许潮如芒在背。   许潮站在帐中,下意识看了眼屏风后的木巢,紧接着就被弥诃斯一声暴喝阻止。   “不许乱看!”   “……”   许潮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好。”   弥诃斯阴沉着脸,许潮的听话没能安抚住他,反而令他怒火中烧,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自己恶语相向的怒气,脑子一团乱麻。   他们之间该说些什么,该从何问起,除了愤恨的发泄、怨毒的诅咒、被背叛的苦痛外,他们还能聊什么?   弥诃斯不知道,剜心的痛苦如同烈火,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他。   最终,他选择揭开伤疤,重述那残忍的事实:   “你是人类。”   “如你所见。”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什么是人类。”   许潮靠在沙盘桌旁,他站在这里,不远不近,却与弥诃斯隔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天堑。   他   “一种与你相似的生物,但没有翅膀、利爪、羽毛,你曾看到的便是身为人类的我的全部。”   许潮道。   这话令弥诃斯脸色一变。   几个小时前,他们曾在这间营帐里交颈,可如今,那些亲昵的记忆只剩苦楚。   弥诃斯愤怒到发抖:“你……事到如今,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不然我该怎么说,现在脱掉衣服给你看吗。”许潮自嘲道,垂着眼,拿起一枚棋子,放在了沙盘之外。   “我来自人类联合帝国,在这片大陆的南部,你所认知的丛林是大陆北部,中间以斐达吉斯河为界,一分为二。”   人类,联合,帝国?   陌生的术语。   弥诃斯的愤怒找不到宣泄口,在全新的知识面前只能独自吞咽。   看出弥诃斯的困惑,许潮换了个说法:“可以理解为你所知的大型领地。”   “你有下属,他们喊你老大。”弥诃斯严肃道:“你是什么。”   “名义上的军事指挥官,三分之一个首领。”   “名义?”弥诃斯立刻抓住了许潮话里的重点,“实质呢。”   许潮沉默片刻,道:“在人类帝国中,我独裁。”   弥诃斯眯起眼,暗自心惊。   独裁,即意味着整个国家的权力机构尽掌握在一个个体手中,统御运转,是当之无愧的首脑,某种意义上说,他自己也是个独裁者,因此清楚对方潜伏的风险。   一旦独裁者身亡,以他为中心所建立、掌控的权力或将如大厦倾颓,不复存在。   弥诃斯蹙眉,与此同时,心中冒出了另一个疑问。   “可是你有翅膀。”   “珀尔托和其他战鸟亲眼着你的翅膀被割开,你……”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始终没有怀疑过许潮的身份。   “我嫁接了外置器官。”许潮道。   “……什、什么?”   “简而言之,为了让自己的身份更有说服力,我割下了死去鸟的翅膀,通过一些医学手段缝到了我的后背上,你们发现我时,我正处在强烈排异症状导致的高烧中。”   许潮没有向弥诃斯解释这样的技术有多么禁忌与不人道,更略过了自己承受的濒死痛苦,平铺直叙道。   弥诃斯震惊得无以复加,脸上情绪交织,被欺骗的愤怒和震惊来回交替,思维艰难运转。   “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疑问接踵而来。   这是能做到的吗?人类居然会有这种手段?   为了欺骗他们,竟然做到此种地步,山下的矿脉究竟是什么,值得对方冒这么大的险?   最后,他的万千疑问化成一句:   “你就不怕死吗。”   许潮平静地、深深看着他,诚实道:“以前不怕,死就死了。”   “……”   弥诃斯张口结舌。   “你很惊讶?你不也在时刻准备赴死吗,只是目的不同,你为了你的领地,我为了我的帝国,否则,你为什么要与我道别。”   许潮直白地问。   弥诃斯一愣,别开脸。   那时,他是在对他心爱的鸟道别,不是面前这个会威胁他的人类。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雀鹰领地。”他问。   “我在寻找山下的矿脉,雀鹰领地没有,我需要有合理身份接近下一个领地,正巧你们来了。”许潮道。   “所以你就用这种卑鄙的方法伪装成受害者?!”弥诃斯声音陡然提高,说完,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说到底,法兰的计划是成功的,雀鹰领地不存在任何一个幸存者,但许潮是个意外,正因如此,法兰才会三番两次、契而不舍地刺杀他,只为了抹杀这个诡异的变量。   思及此,弥诃斯悚然一惊。   他想起了雀鹰领地里那束冲他而来、又因许潮及时提醒而被他避过的白光,以及西山遇袭后意外出现在他山洞里的对方。   一个令他不敢面对的可怕预感陡然成型。   他拳头紧攥,嗓音几乎发抖,道:“在雀鹰领地的那束白光,是你安排的。”   许潮沉默着,没有回答,几乎等同默认。   营帐内气氛降至冰点,这令弥诃斯的话语几近僵硬。   “你一开始的目标是杀我,对吗。”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许潮,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否定的神情,但他一无所获。   刹那,他如坠深渊。   他心爱的鸟残忍冷漠,是来杀他的。   ……   不。   面前这个人只是有着他心爱鸟的面容,从一开始就是个魔鬼,只是他太糊涂了,没能分辨出来。   一旦疼痛超出了一只鸟所能承受的极限,撕心裂肺的情绪便会化成单纯的空白,大脑中的弦在一根根崩断,直到最后,所有理智消失殆尽。   弥诃斯气势陡然暴涨,仿佛在极端刺激下失去理智的野兽,身形一闪。   轰隆!   快到来不及闪躲,许潮迎面遭受冲击,暴怒中的猛禽这次带着杀死他的滔天恨意,令他本能格挡,但收效甚微,整个人被砸进木巢里,下一秒,一只鸟爪紧紧扣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压在身下。   半跪的弥诃斯长发垂落,面容狰狞,一双黑眸吐火,手指缓缓收拢。   什么接到雀鹰首领的命令巡视领地,分明是自导自演的骗局。   什么被鸟追杀仓促逃窜,更是一手主导潜入侦查。   对方的谎言交织,数不胜数,事到如今,弥诃斯已经无法分清对方口中说出的字眼有几句真,几句假。   甚至那些倾情剖白、非他不可,那些被他珍藏在心里夜夜当作安慰的字句,也不过是用来麻痹他的措辞。   全是欺骗、谎言、利用。   既然他的莱斯永远不会回来了,不如,就在这里杀死他。   他掐住许潮的喉管,逐渐收拢鸟爪,这令许潮面色涨红,呼吸困难,他微微张开唇,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失去理智的猛禽会直接掐断他的喉咙。   “弥诃斯……”   弥诃斯死死凝视着他,用自己的翅膀堵住了许潮的嘴,持续加力。   发不出声音,呼吸受阻,许潮眼前一片昏黑,身下破碎的木巢七零八落,他毫不怀疑,只要弥诃斯愿意,一爪下去,立刻就能将他胸骨碾碎。   死亡逼近的冷意在他脊背游走、试探,在许潮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时,弥诃斯陡然松了手。   氧气倒灌,许潮手脚发软,脑子还没缓过来,就觉一阵劲风袭来。   弥诃斯攥拳,猛地打在许潮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颧骨向下,唇角顿时开裂,许潮脑袋轰轰作响,叠加窒息的痛苦,咳出了一口血。   他眼睛发花,颈部出现了通红的勒痕,劫后余生的他不断咳嗽,视线艰难聚焦。   忽然,一连串温凉的水滴砸了下来,正中许潮的唇角,略带咸涩的水流进唇缝,令他一愣。   “……”   弥诃斯,在哭。   气氛仿佛静止,绝望的怒火凝固着,眩晕过后,许潮勉力支起身体,向上看去。   弥诃斯垂着头,肩头耸动,无声啜泣,痛苦、愤怒、绝望、不甘在他的脸上交织,闪烁的泪水顺着眼睛的疤痕往下滑落。   他唾弃自己的寡断,痛恨自己的软弱,面对一个如此欺骗他的人,却最终下不去手。   那毕竟……是他的挚爱。   锋利的长枪能刺破弥天谎言,坚固的城池能抵挡火枪利炮,可要成为怎样精明心狠的猛禽才能分辨出这其中的虚假真情、斡旋诡计。   他不知道,更做不到。   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猛禽的痛苦几乎无声,他是一只擅长忍耐的鸟,身为首领,他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脆弱,因此,哪怕他的心已经像这片木巢一样碎成齑粉,也始终保持缄默。   他一哭,许潮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绞起来。   他支起身体,伸出手,小心翼翼避开对方脸上战斗时留下的伤痕,指腹轻轻擦过弥诃斯的眼角,揩下泪珠,嗓音嘶哑道:   “弥诃斯,我冠冕堂皇、劣迹斑斑,事到如今也没资格恳求你原谅,但有一句话,我是真心的。”   他想抚摸对方的侧脸,又怕冒犯,只能垂下手,捉着弥诃斯的衣角。   “我爱你,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可。”   “我是真的不想你死。”   “……”   弥诃斯沉默地流泪,像是一尊木鸟,没有任何表示,许潮也不介意,他擦了下唇角的血,道:   “西山下的矿脉是一种充能晶矿,目前储量不明,但根据我的首席工程师测算,应当会非常庞大,这种矿石在精密冶炼技术的提炼下可以用作能源,驱动机械,制作武器,你看到的白光就是它压缩凝聚后产生的光反应。   那些新式的武器有着比冷兵器强数十倍、数百倍的杀伤力,哪怕你们掌握最基础的冶炼技术,西山的防线也会变得固若金汤,目前这种技术只有人类帝国拥有,我来此的目的,原本是为了将矿脉据为己有,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弥诃斯,我想与你结盟。”   弥诃斯的耳羽动了一下,“……”   “作为盟友,我将保证两族互不侵犯,人类军队永不进入丛林,我会分享人类的知识与技术,派遣教学团队与工程专员前来驻地指导,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通商。”   “在这其中,你不必回馈我什么,你可以将它当作我一厢情愿的补偿,但我不愿再欺骗你,所以坦诚来讲,我同样能从盟约中获利。   如果你成为我的盟友,这将意味着丛林的威胁不复存在,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腾出手收拾帝国北部散落的游民区,丛林里有大量珍奇植物,帝国的农业与生物医学需要它们作为样本,以及……”   他话还没说完,弥诃斯忽然疲惫道:   “你凭什么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再相信你。”   许潮神伤地垂下眼。   歇斯底里的愤怒随着泪水蒸发,经历了诸多背叛与残酷战争,弥诃斯的心血消耗殆尽。   “许潮,我不会和你结盟,也不会考虑你虚伪的承诺,如果你真想帮我,就滚出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许潮:“……”   当。   就像高高在上的法官挥动审判槌,宣判死刑,尘埃落定。   许潮没有非常惊讶,就像早知自己既定的结局。   那一瞬,他的胸膛忽然有种闷痛,贯穿了骨髓神经,直达心底。   他指尖发冷,金瞳一片灰败,脸上却维持着体面。   “好。”   “但今天太晚了,夜路难行,明天一早我会离开,如你所愿,永不踏入这片密林。”   “不行。”   弥诃斯咬紧牙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刻离开,否则我没法向战鸟们交代。”   “……”   这次,许潮连表面体面也维持不住了,嗓音沙哑,“好吧。”   实际上,他可以不答应的,毕竟山头的炮台还开着,弥诃斯顾忌领地的安危,不会与他再争执更多。   他只是不舍得让弥诃斯为难。 [71]第71章:爱上人类的惩罚。   弥诃斯将许潮送回到石门外。   夜色弥漫,从遥远的群山侵袭而来,弥漫着血腥味的孤风森冷,由于彼此的首领不在,始终对峙着的人与鸟们同时松了口气。   林琼快步走来,看见许潮破裂的嘴角与脖子上的伤痕,惊慌道:“老大,您怎么受伤了,是那鸟干的?”   许潮触了下自己渗血的侧颈,“没事,拿点药来给我。”   林琼赶紧吩咐医疗兵去取,攥紧拳头,看向西山的石门。   石墙上的闸门处,弥诃斯高高站在那里,翅膀融入夜色,正远远监视他们。   “老大,不如我们……”林琼恨恨地蹙眉,比了个斩杀的手势。   许潮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瞧他。   “……”   突然感受到一阵刺骨寒意的林琼立刻收回手。   许潮道:“通知所有人,清点战备,即刻返程,回首都。”   回首都?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类士兵都看了过来,少部分人长舒一口气,更多的人则不解。   为什么要回首都,他们已经离此行的目标近在咫尺了不是吗,现在回去,岂非功亏一篑?   “长官,我们的炮组还能再战。”一旁,负责传输信号的炮组兵道,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琼一个严厉眼神制止了。   意识到自己正在质疑许潮的判断,炮组兵脸色一白,刚要道歉,就听许潮道:“不必。”   “老大,我这就去传令。”   林琼道:“我们要趁夜出发吗。”   “先去最近的营地休整到天亮。”许潮摇头。   夜里行军风险过高,既然不能借猛禽领地的屏障休整,最好就是避开陆行种,回到他们自己的营地。   “是。”   ——   人类开始行动了。   弥诃斯站在闸门上,身为猛禽,他的目力超乎寻常,山顶的探照灯驱散了黑暗,他看见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向丛林走去,许潮说完话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他的目光沉默忧愁,无声地穿过丛丛鸟影,精准落到弥诃斯身上。   在弥诃斯的记忆里,莱斯永远是噙着散漫笑容、一肚子坏水的模样,金瞳像融化的蜜糖,说着些令鸟羞耻的话,而非如今这样。   挺拔的人类立在刺目白光中,霜色的头发沾着血珠,唇角因开裂而殷红,颈部横贯着交错的条状伤痕,一圈一圈,淤血明显,触目惊心。   这都是他干的。   弥诃斯蹙起眉,指尖微抖,或许是对方的目光直白,他竟隐隐感到刺痛。   他刚才竟有那么用力?   “去拿一瓶外伤药来。”弥诃斯看向身旁的战鸟,忽然开口。   战鸟从最近的药箱取来一瓶药粉递给弥诃斯,“首领,您受伤了吗?”   “我还好。”   战鸟长出一口气,疑惑:“那您要外伤药做什么?”   “我……”   弥诃斯握住药瓶的手一紧,愣住了。   就在这时,人类发出了集合的召令,尖锐的哨声响了两声,许潮背过身,向着深黑的夜色走去。   弥诃斯紧紧攥着手中的药瓶,目送对方消失在猛禽视野的极限,很快,山头的白光一个个消失,属于人类的踪迹彻底消弭在密林的夜晚,仿佛从未出现,猛禽领地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只有遍地被烧灼过的土地证明这里曾爆发过激烈的战斗。   夜风轻柔,吹散蒙蔽着理智的灰尘,拂过弥诃斯近乎僵硬的身躯,在经历了一连串的背叛、欺骗与死斗后,强大的猛禽领袖一晃,如山岳崩毁,猛地躬下身去,吐出一大口血。   强烈的闷痛从胸口溢出,堪比冰河破裂,春汛凶猛。   周围的战鸟被他突如其来的异状吓到,纷纷飞来,把他围起,叽叽喳喳地喊着要他撑住,喊着医鸟快来。   耳膜刺痛,大脑发出嗡鸣的杂音,滋滋电流声交错,弥诃斯眼前一黑,在极端的苦痛中后知后觉。   【永不踏入密林。】   这承诺透支了足以贯穿漫长一生的信用,意味着他与许潮此生不会再见。   此生。   多么沉重的字眼。   他要教育族鸟、保卫领地、忍受未来两万夜的不休煎熬,衔着苦果,迎接每一个灰白无光的黎明,直至死亡。   或许,这就是他爱上人类的惩罚。   ——   在离开猛禽领地后的第十三个白天,许潮的部队回到了帝国首都,万盛京。   庞大的城池被卫星堡垒拱卫,安装着炮塔的高墙被彩带装点一新,指挥官出征凯旋,全城轰动。   十米宽的红毯从城门铺到皇宫,军队与大臣分列两行,乐团奏歌,民众夹道喝彩,许潮坐在缓慢前行的动力车中,淡然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狂热、憧憬与爱慕的脸。   这座由抗争铸就的城池如一头年轻的雄狮,正展露自己的臣服与恭顺,向王致意。   车开进皇宫,停在许潮的殿前,长途跋涉的士兵们被给予了长达两个月的假期,他们欢呼着解散,许潮则走进自己华丽的宫殿,身后跟着一众战战兢兢的大臣。   他不在的日子里,他的宫殿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无人敢怠慢,许潮解开身上沉重的披肩,递给侍者,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往外一瞧。   花园里的鳄鱼从水面探出头,幽绿色的眼睛像宝石,察觉到主人的回归,懒懒地拍了一下尾巴。   “谁把它喂胖了,这还能游动吗。”   许潮支着下巴,不咸不淡地开口,话音一落,站在最右侧的宫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抖着嗓子道:   “长官,是我们饲养不力,请您责罚。”   “扣一个月功勋……”许潮说完,又在一众大臣疑惑的目光下丝滑改了口:“薪水,让它瘦回去。”   “是。”宫司战战兢兢地叩头。   一旁,侍者恭敬地端上茶点,将许潮喜欢的点心挨个来了一份,三十二个碟子铺满桌台,每一道都是现做的。   许潮拄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吃。   人类食物吃起来就是放心,他不需要担心自己哪一口下去就看见一条还在蠕动的虫子,这点是比猛禽领地好上不少。   各个大臣跪在他脚下,挨个汇报最近首都与帝国内部的情况,帝国内政体制基本沿用前代制度,军事指挥官、内政大臣、司法裁决官分立,共同效力于王室,但不同的是,许潮建立帝国后拒绝登基,帝位空悬,大臣们再三请命无果,只能心照不宣地向许潮汇报政务。   出征将近三个月,帝国内部平稳,虽然有些小麻烦,但总体无碍。   许潮花了两个小时听完大臣们的汇报,吃过下午茶,结束了这次汇报。   人呼啦啦离开,偌大的宫殿顷刻死寂。   许潮拄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   这座宫殿雕梁画栋,极尽奢靡,珠翠华贵,织物柔软,为了讨他欢心,他的文务大臣将全天下的宝贝都搬到了宫殿里,灯光一开,流光溢彩,处处透着人造物的冰冷,就像一个大型的黄金棺材,将他的一生都框定在了此处。   或许,他该在宫殿里养几只鸟,不是那种供人欣赏把玩的团鸟,而是更凶猛的种类。   最好是游隼。   ……   正在他思考要养几只鸟时,一道女声远远传来。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又来晚了?”   身穿白大褂的辛宁拉着林琼一路狂奔,满头大汗,看到许潮后才舒了口气。   “我看过传回的报告,你成功了!那处矿脉具体怎样?”她眼里精光一闪,疾走到许潮面前,侍者为她与林琼拿来凳子。   林琼坐在一边,似懂非懂地听辛宁与许潮谈话。   “位置已经确定了。”许潮拿来地图,画了个圈,“储量不明,我带回了样石。”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你带回来的样石纯度极高,在精炼仪器中的锻造利用率比我们自有矿石高了三个百分点,只要它的储量在三百吨以上,就能超过帝国现有储量的一半,足够你挥霍一百年……”   辛宁眼中流露着狂热,极尽所能地阐述这样的矿藏举世难得,最后道:“你什么时候再出兵?”   “我不会再出兵了。”   辛宁:“……”   她脸上的热切霎时冷却下来,看着他:“今天是愚人节吗?”   “不是。”许潮淡淡否认。   “你该不会真要等我造出移动城池再去吧,祖宗,我下辈子可不一定干这个了。”   辛宁喃喃,她显然还记得上次许潮说过的话。   “辛宁,经过这次勘察,我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好的出兵时机。”   “丛林形势复杂,四面皆敌,即便现在出兵占领,没有城镇补给,无法保证长期据守,只会浪费资源。   另外,运输矿石、物资、开采设备刚需铁路,暂且不提我们是否具备开山跨河的技术,单论修筑铁路时为了抵挡陆行种与空行种骚扰所需要布防的兵力与后勤,就是一大难关。”   “密林里的生物兵力不足,但如果城池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起攻之,待能源耗尽,资源尽失士兵困守孤城,这个结局是帝国无法接受的。”   “我更不会让士兵们去冒险。”许潮道。   对于军事上的决断,辛宁不懂,她信任许潮的考量,但身为工程师,明知一个大宝藏搁在大陆北方却不能去挖,她实在抓心挠肝。   “那就这么放弃?”   片刻后,她一咬牙,“给我二十年,就算是死,我也一定给你造出移动城池。”   一旁,林琼被吓得劝道:“不需要这么卖力吧。”   “你懂什么,那可是高精度充能矿。”辛宁抓耳挠腮,拍案而起;“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去研究图纸。”   “等等。”许潮叫住她。   辛宁回头,火急火燎,“怎么了?”   “最近处理一下工作,一个月后,我需要你去一趟密林。”许潮吩咐。   一个月,弥诃斯的气应该消了。   “我?”辛宁一愣,指着自己,“你要我一个爬坡都喘的工程师去密林?去干什么,喂鸟吗。”   “我会调派一支特战队护送你,指挥员由林琼担任。”   一旁,林琼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立刻坐直,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眼看着自己的上司和愚蠢同僚一唱一和敲定了远行任务的辛宁:“?”   “等等。”她坐了回来,“所以任务是什么。”   “科普。”   “给猛禽讲解充能晶矿的冶炼技术、运转原理,充能燧/发枪的击发逻辑以及最基础的理化知识。”   许潮想了想,补充:“总之,展现一下人类的进步之处。”   辛宁大受震撼:“你让我给一群鸟科普?说鸟语吗?”   许潮一本正经道:   “不必,他们能听懂一部分我们的语言,至于剩下的,我会亲自从文学院挑选并训练一批学生,让他们担任你的翻译。”   辛宁大骇,一时语塞。   钻研学术这么多年,辛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学生可能是一群鸟。   一群鸟怎么可能听懂充能管道互送理论、明白冶炼反应?他们甚至不会入门炼金学!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天才般的大脑正在疯狂转动,最后,她看向许潮。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但,您为什么不亲自去呢?”   她甚至用了敬语。   许潮:“……”   辛宁越想越觉得合理:“您熟悉空行种的情况,掌握了他们的语言,能亲自指挥军队,我曾看过林琼的报告,您似乎还潜入过对方的领地,有居住历史,为了您能讲得更清楚,我可以制定一个为期一周的课程,给您恶补知识,不是比我过去更方便高效吗?”   林琼闻言,觉得辛宁说的对,随即也看向许潮。   “我暂时不便前往。”许潮道。   辛宁不依不饶地盯着许潮。   “……”   僵持了一会,许潮一叹,直截了当道:“我答应过猛禽的首领,永不踏入密林。”   辛宁:“?”   这一刻,首席工程师天才般的大脑停止了转动,喃喃道:“您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永不踏入密林?   她那血洗帝国旧部一天一夜、靠骁勇军队与变诈诡计所夺权的盟友、长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恪守诺言、诚实仁善。   该不会是去了一趟密林,哪根神经被鸟啄坏了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许潮反问。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你进不去密林,我来代劳?”   “对。”   聪明的辛宁感受到一丝危机,“你……您。”她加重语气,试探道:“您这次提前回都,该不会是被鸟赶出来了吧。”   一旁,坐在凳子上的林琼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他也有这个疑问,但他绝对没胆子开口。   他就是单纯好奇,他的长官睚眦必报、冷心冷血,为什么在被猛禽抓了脖子之后反应那么平淡。   辛宁一语中的,瞬间冰冻了空气。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保持沉默,许潮从榻上拿了一本书来,装模作样地翻。   “没被赶出来。”   辛宁松了口气,气儿还没喘完,就听许潮语气从容:“我自己走的。”   “……”   辛宁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   这有什么区别吗,自己走出来的就值得骄傲了?   站在一旁的侍者连忙过来给她拍拍,又递来一杯温水,辛宁没接,抬头看许潮,他翻着手里的书,神情自始至终很冷淡,唇角垂着,透着一丝不快。   辛宁眯起眼,忽然觉得对方的表情似曾相识——就像那种吵架后被老婆赶出家门的丈夫,一边喝闷酒一边说这只是夫妻情趣。   此刻,她已经不在乎许潮在鸟群里经历了什么,她只在乎一件事:“我去密林,真不会被鸟撕成碎片吗?”   “不会,他们的首领见识过我们的武力,不会轻易发难,一旦出现了意外,军队会保护你撤离。”   “辛宁,这次行动很关键,事关矿脉,只有你能胜任。”许潮道。   他需要最优秀、热忱的学者去展示人类文明的绚丽、表达结盟的诚意,只有这样,才有几率令固执的猛禽回心转意。   一听事关矿脉,辛宁立刻欣喜,眼珠子锃亮,倍感有劲:“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好,既然这是你计划的一环,我就替你走一趟。”   她起身,告辞,急匆匆地继续回去做研究。   林琼不懂就问:“老大,您的计划……是夺取矿脉的计划吗?”   许潮捻着书页,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却一股子烦躁:“不然呢。”   他不琢磨矿脉琢磨什么,研究怎么去绑弥诃斯回来吗? [72]第72章:“他的东西在哪。”   林琼闭上嘴,察觉到许潮心情不太好,开始汇报这次远征的整备细节。   为了斥退陆行种的进攻,它们使用了将近六成的携带能源,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损耗开销,数字在许潮的预期之内。   汇报结束后,林琼与其他侍者退下,偌大的宫殿仅剩许潮一人。   山高路远、长途跋涉,结束了例行询问,许潮倦怠地打了个呵欠。   柜子边摞着大量刊物,他倚靠着软枕,随手拿来一本,翻了翻。   陈词滥调,索然无味。   “来人。”   守在外面的宫司赶紧进来,弯着腰道:“长官,有什么吩咐。”   “换一批书。”   “可这是文学院的最新读物,之前的您都看完了。”宫司为难道;“这个月的还没出版。”   “那就去搜罗一些新颖的来。”许潮放下书。   “新颖的是?”宫司问。   许潮回忆了下自己在弥诃斯书架上看到过的——《如何假装自己是只公鸟》、《怎么教幼鸟拉出完美的鸟屎》之类的。   ……   说这些给对方听,一定会被认为是故意刁难吧。   许潮按着额头:“算了,你退下吧。”   一头雾水的宫司连忙告退。   过了一会,许潮起身,前往文学院。   作为人类帝国内最大的学苑,帝国大学坐落于首都北侧,占据了整整两片街区。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校区内不允许行驶动力车,这条规矩是许潮亲自通过的,因此哪怕是他,也必须徒步进入。   苍翠的梧桐分列两行,投下浓密的绿荫,穿着学院长袍的学生们抱着课本赶往教学楼,保留了前代制式的古朴石质大楼拔地而起,院前有一片澄澈的水塘,红鱼游动,的铜色招牌闪闪发光。   许潮拾级而上,进入正门,宽阔的单面镜耸入石穹,雕花玻璃流光溢彩,楼中延伸出一处观景台,有休息中的学生在闲聊。   以往从来没仔细观察过这栋大楼构造的许潮忽然停步,靠在栏杆上,向外望去。   从这里向外远眺所看到的的风景与弥诃斯窗子外的景色有点像——葱郁的绿荫、追逐的飞鸟,可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有一瞬,再往远处便是飘扬的帝国旗帜、高耸的冶炼炉群、灰蒙蒙的天际……   终究还是不同。   他收回视线,进入藏书层。   早在一旁等候的图书管理员殷切地上来介绍,又被许潮屏退,他漫步在书架之前,陈旧的气味令他稍微安心,没过一会,他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一本写给青少年的、带插图的百科全书。   他取下书籍,摩挲着银白色的精塑封面,由于它传授的只是太过浅显,借阅书签上一片空白,无人问津,但这种程度对猛禽来说应当刚好,许潮决定以它为蓝本,制作一本适合猛禽阅读的书,毕竟他在弥诃斯家里蹭了不少书看,如果没有回礼,实在说不过去。   ……   如果对方愿意接受这份回礼的话。   他拿走书,回到宫殿,快到傍晚时,宫司来询问他是否可以更衣,去参加宫廷晚宴。   “晚宴?”   彼时,还在软榻上琢磨着怎么给百科全书排版的许潮抬起头,因为被打扰到,不悦地扬声。   “是的,长官,为了庆祝您凯旋,宫内已经提前准备了今晚的宴会,邀请了各大臣子以及年轻的贵族小姐……”宫司的嗓音在许潮越发不悦的目光里弱了下来,最后变成蚊子哼哼,劝道:   “这是您首肯过的帝国传统,您忠诚的大臣们无不企盼您能到场。”   许潮烦闷地压下眉,凝视着手里全新的书籍,在猛禽领地过得太舒服,令他短暂忘记了原来人类世界是有这么多繁文缛节和虚与委蛇。   他抚摸着手中发涩的书页,过了好一阵,才点了头。   ——   全新的礼服以金线织就,只供皇室使用的图腾被绣在披风上,藏蓝色布料裁剪得宜、版型妥帖,领口点缀鸽子血色的圆宝石,当许潮走进宴会厅时,四面八方投来恭敬与热切的视线。   宽敞的宴会厅金碧辉煌,为了能更好地揣摩许潮的喜好与心情,贵族们盛装出席、衣香鬓影,一件件珍宝被献上,许潮掠过,走向高台。   简单致辞后,宴会开始,贵族们踱入场中,柔和的灯光笼罩,乐曲舒缓悠扬,舞池里人影交错,许潮坐在高处的王座上,俯视下方翩跹的人群。   宫廷里的权贵总自诩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级动物,崇拜体面的华服、热衷精致的饰品、追捧典雅的氛围,将自己包装成一件光鲜亮丽的礼物,随时等待与有意者交易,交易的内容很多,美色、金钱、权势,利益的线条将人与人串联,让整个宴会厅变成一座巨大的毛线厂。   绝大多数时候,许潮选择对这些暗流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毛线厂再大,没什么是烧一把火不能解决的。   相较之下,猛禽们表达喜悦的方式就简单很多,聚在一起拍拍翅膀,叨叨绒毛,令人赏心悦目。   许潮拄着下巴,他能注意到台下那些似有似无的灼热视线,混合着崇拜、爱慕、欣赏,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年轻的青年们忠诚狂热,渴求他的青眼;年迈的大臣们聚在一起,商讨怎样才能将政务处理到他满意;搂着舞伴旋转的少女会在音乐间隙朝他暗送秋波;克制矜持的已婚夫人则稍精明一些,她们擅长掩饰自己的野心,通常会选择更合适的猎物。   为了能得到这位军事独裁官的一丝赏识,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企图借此稳固自身的地位、攫取更多的权势,这是人之常情,但此刻,许潮心中的烦躁井喷,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该坐在这里浪费生命,像一件无上珍宝般供人瞻仰、任人打量,而该赶紧回去制作即将送给鸟的百科全书。   他立刻站了起来,这时,误判了他意图的宫司赶忙上来,殷切地问道:“您是要挑选心仪的舞伴吗?”   这句话点燃了宴会厅里的气氛,美貌的小姐们纷纷停下,羞涩地抬起眼,目光闪躲,期盼自己是唯一的幸运儿,毕竟在此之前,许潮从未与任何人共舞。   心仪的舞伴?   可他的舞伴不会跳人类的舞。   许潮一瞥,因为心情不好,嗓音料峭道:“你没话可问了吗。”   “……”   宫司吓得不轻,赶紧低下头去告罪,目送着许潮大步离开。   ——   与此同时,猛禽领地,亲卫营总部。   噼啪。   篝火静静地燃烧,炸开一点木炭烧焦后的杂音。   弥诃斯坐在木桩上,瞳孔中倒映着橙黄的火苗,机械性地往里添柴。   自被许潮击退进攻后,北部陆生种死伤惨重,再未来犯,但派出去的斥候鸟们传回的消息却无法令战鸟们心安,陆生种并未完全放弃野心,而是驻扎在四十里开外的营地里,一边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一边不断派出斥候,刺探西山的布防。   战争仍在继续,认知之外的武力震慑令陆生种们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也使战况一度陷入僵持。   为了抵御陆生种的下一次来犯,整个猛禽领地气氛肃杀、严阵以待,经过将近半个月的斟酌,弥诃斯下定决心将这次选拔的新战鸟们调到西山防线,为此,他在这里进行了一场战前动员,现在,新战鸟们在收拾行囊,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你轻点放,我这里可有价值一千功勋的石头,摔碎了怎么办。”   “你这箱子这么重,我帮你拿已经很不错了啾。”   “我想把这条绒被扔掉,这附近有处理站吗?”   “去问问后勤鸟?”   “这场仗要打多久?我亲鸟还催我回去和我爱鸟生蛋呢,它想抱鸟崽啾。”   “很快啦。”   “但首领今天的语气好严肃……”   “怕什么,有首领在,什么陆行种的统统都能打退!”   “可是……我听说前阵子那次,死了好多鸟。”   “……”   “首领。”   弥诃斯手指一蜷,猝然从偷听中回神,朝身边看去。   珀尔托手里端着一碗药,担忧道:“这是今天的药,您身体还没好,不能总吹风。”   莱斯走那天,弥诃斯突然在石门上吐血,医鸟们合力把半昏迷的他抬回营帐,由于连日操劳、内外伤严重、急火攻心……数不胜数的病因叠加在一起,弥诃斯在病榻躺了三天,灌了二十几副药才能行动,但他一好,就又开始为领地奔走,到了连珀尔托也看不过眼的程度。   “哪有鸟不吹风。”   弥诃斯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还给珀尔托,说了没几句话,就又转头沉默地看着篝火。   珀尔托站在他身后,想去安慰一下,却不知所措。   他从没见过弥诃斯这样,以往的首领虽然严肃,但会关心领地里的每一只鸟,会有笑容,眼睛也是乌沉而亮的,而非像现在一样,缄默地坐在木桩上,整只鸟都像被抽空了,缭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   “首领。”   他绞尽脑汁地想,磕磕绊绊道:“您想吃小肉排吗,我去给您煎。”   弥诃斯动了动耳羽,看向珀尔托,虽然他现在不仅没有胃口,还很恶心。但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担忧,点了点头:“好。”   珀尔托一喜,屁颠屁颠飞走了,弥诃斯垂下了眼,骨头刺痛,不知过了多久,又有鸟来找他。   “首领,空置的住所要怎么处理?”后勤鸟飞来,询问。   “清掉。”   “那……无主的东西也要清掉吗?”   弥诃斯轻轻地嗯了一声,顿了几秒,才问:“是烈士鸟的遗物吗?”   “不是,是……”   后勤鸟看了看铭牌,“是一只叫莱斯的鸟的物品。”   “……”   弥诃斯瞳孔一缩,合在一起的手掌猝然捏紧,就像被面前的火苗烫伤一般,心哗一下燎出一道焦痕。   “按照名册,他是亲卫营新晋一批的战鸟,但已经旷讯近二十天,去向不明,所以……”   “登记成烈士鸟吧。”弥诃斯打断他。   后勤鸟一愣,“是,那我们把他的物品清走了。”   “嗯。”   弥诃斯闷闷地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毫无落点,收拢的手指却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整只鸟像一个弹簧,不断的收紧,收紧,在他即将把自己压断时,他猝然出声:   “等等。”   正准备离开的后勤鸟看了过来。   弥诃斯腾地一下站起,嗓音发哑:“他的东西在哪。” [73]第73章:蛋。   弥诃斯将钥匙插入锁孔,推开了木门。   亲卫营的制式宿舍面积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如水般沉静的月光洒入窗棂,照着窗下空荡荡的木巢。   出于某种自我防御机制,自许潮离开以后,弥诃斯刻意不去触碰与他有关的东西,也不允许鸟提起,以至于踏入对方曾居住过的房间时,他产生了片刻恍惚。   由于住的时间不久,许潮来时没带什么个人用品,经过后勤鸟的简单收拾,这间宿舍整洁如新,没有丝毫人类的气息。   他沉默着在门口站了一会,手掌的青筋突起又消下,就像在做心理建设,许久才踏入房间,没走两步,脚步倏然一顿。   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宽大的毛氅——是他曾借给许潮的、几乎被他遗忘了的毛氅。   弥诃斯取下毛氅,它被遗落了太久,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柔软的羽毛浸透着冰冷的凉意。   原来许潮把他的毛氅带到这里了。   以为自己已经丢失了珍贵的毛氅,弥诃斯一直很沮丧,但此刻失而复得,他却没有感到一丝快乐。   他落寞地抱着毛氅站了一会,片刻后,被角落里的袋子吸引。   袋子鼓鼓囊囊,袋口用绳子系了一个漂亮的结,隐藏在无光的角落里,像一个黑洞。   这是什么。   棉花?   他疑惑地拎起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意想不到的轻,抽开绳子,系紧的袋口一松,细软的游隼羽毛争先恐后地涌出,干燥的气味扑面,顷刻落了一地,宛如雪片。   弥诃斯霎时愣在原地,目光从每一根羽毛上掠过,压抑的情绪轰然爆开,耳膜隆隆作响。   他忽然想到对方从自己家中搬离后那张干净到过分的木巢,原来那些羽毛没有被打扫干净,而是被许潮悄悄收集起来带到了这里。   可为什么呢?   鸟儿会用心爱鸟的羽毛做巢,可许潮是人,他又不需要羽毛。   “……”   弥诃斯凝视着耸起的羽毛堆,视网膜就像被刺痛了,应激般产生了一点湿意。   他像一具生锈的鸟偶,缓慢地弯腰,跪在地上,机械性地一片片捡起羽毛塞回袋子里。   就像当初许潮珍而重之地将它们装起来那般。   ——   帝国首都。   极品丝绸曳地,被随手丢在地毯上,许潮靠在床头,用油笔给百科全书画插图,即将完成一幅时,宫司带着全新的被子敲响了寝殿的门。   十几分钟前,准备就寝的许潮突然按响了他从未用过的服侍铃,说自己睡不惯丝绸,要换一套床被。   问讯飞奔而来的宫司如遭晴天霹雳。   天呐,这种床品许潮睡了四五年从未说一个不字,这会突然发现自己睡不惯,真不是想找个由头治他晚宴时没眼色的罪吗?   十几个侍者一字排开,抬着各种材质的床被,一一给许潮展示,宫司惴惴不安道:“长官,这里面可有您心仪的?”   许潮歪着头,严苛的目光扫了又扫,停在最角落的毛毯上。   “就那个吧。”   “好嘞。”宫司如蒙大赦。   许潮来到窗边的长椅小坐,侍者们手脚麻利地换上新的被子,过了几分钟,宫司来请示,许潮回到寝殿,斟酌片刻,又道:   “有其他样式的床吗。”   宫司战战兢兢道:“您的意思是?”   “把这个改成圆的。”许潮在桌上抽了张白纸,循着记忆,画了个简易的木巢三视图:“鸟巢。”   从来没见过这东西的宫司:“?”   “理解不了?”许潮转了转油笔。   察觉到一丝戾气的宫司赶忙:“能能能。”   再不能他这官明天就该换人做了。   他退出寝殿,吩咐工造局的木匠加紧按照许潮的示意制作,很快,指挥官喜欢鸟巢的消息不胫而走,帝都的家具市场悄然兴起一波全新的睡鸟巢的潮流,但忙于百科全书的制作,许潮暂时还不知道。   第二十天,辛宁结束了工作,第二十五天,许潮亲自调拨特战队,送人类的使节前往密林。   ——   猛禽领地。   将许潮留下的东西收走后,弥诃斯再没有回亲卫营总部,或者回家。   遥遥对峙了一个月后,北部陆生种卷土重来,发动了又一次试探性的佯攻,弥诃斯率亲卫营的战鸟出阵,阻击对手。   全副武装的猛禽们在空中悬飞,弓矢如雨,弥诃斯带头冲锋,迅疾的游隼撞飞一只花豹,凌厉鸟爪扫过,立刻清出了一片区域。   “将它们击退!”   嘹亮的鸟鸣响彻云霄,弥诃斯折返飞回,在他的号令下,战鸟们投下长枪,气势如虹,但陆生种有了上次的经验,防线牢固,战况胶着。   弥诃斯在空中盘旋,不久,锁定后方的花豹首领,他长鸣一声,如一把利剑,切入敌方战阵,精准找到花豹首领,一鸟爪踹了上去。   咚。   鸟爪叩击坚硬的铠甲,抡着铁锤的花豹首领踉跄一步,呲出尖森森的牙齿,朝弥诃斯抡锤,但被灵活躲过。   加里曼见状,在天上大喝:“跟上首领!”   战鸟们齐齐俯冲,搅翻了敌军后方,弥诃斯在空中一闪,加里曼随后驰援,两只鸟一左一右进攻,他们并肩作战十数载,足够默契,打得花豹首领节节败退,某一瞬,加里曼看到了斩首的机会,翅膀一收,冲了上去。   正在后仰的花豹首领猛地抬头,一改狼狈模样,抡起手中的铁锤,直冲加里曼脖子而去。   加里曼:“!”   由于距离太近,转身已经来不及,他收拢翅膀,试图用羽翼挡住飞来的铁锤,却只觉一阵大力从侧面传来,弥诃斯撞飞了他。   砰。   清脆的闷响在他耳畔炸开,铁锤撞击弥诃斯的战铠,过大的力道将他肋侧的精铁铠砸的凹进去一个大坑,弥诃斯吐出一口血,即便受伤,目光依然凌厉。   他在加里曼的尖叫里倒飞一圈,蹬踏,借力,一爪凿碎了花豹首领的脑壳。   整个战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花豹首领软软倒下,正在冲锋的陆行种们停下脚步,士气涣散,四散奔逃。   没了指挥官,庞大陆行种的军队群龙无首,只能回撤。   危机解除,莉娜从前线脱身,迅速飞向弥诃斯:“首领!”   弥诃斯在空中踉跄一下,差点没飞稳,战铠抵挡不住巨大的反震力,他的五脏六腑像是错位了,丝丝缕缕的痛感从侧肋传到骨腔。   “您没事吧?”   莉娜撞开也想来关心的加里曼,她刚才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对方鲁莽,弥诃斯怎么会受伤。   “我……”   弥诃斯忍住疼痛,话音却卡了壳,一股异常的闷痛从他下腹传来,令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回事。   他心慌地拍打翅膀,痛感在逐渐变得强烈,周遭飞来更多面带关切的鸟,敷衍说几句后,驱散战鸟们。   “打扫战场,营救伤鸟,我们回领地。”   “是!”   一个小时后,又一次阻挡了陆行种进攻的战鸟们飞回营地,得知弥诃斯受伤的珀尔托急吼吼飞来,却被对方挡在了营帐帘外,焦急地扯脖子喊道:   “首领,莉娜说您受伤了,我带了药箱,我给您看看吧。”   弥诃斯锁紧营帐,沾着血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佝偻着身体,企图对抗那种若隐若现的腹痛,但无济于事。   “不用,你去……”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接上后半句:“你去看看受伤的战鸟。”   “可是……”   “珀尔托,比起我,他们更需要你。”   弥诃斯手扶着桌子,强提着气,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正常,珀尔托在门外啾啾了两声,见拗不过弥诃斯,只好把药箱放下,离开了。   在确认对方彻底离开营帐周围后,弥诃斯挪动双腿,走到屏风后,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就令他大汗淋漓。   奇怪。   这到底是什么绞痛。   弥诃斯倒在木巢里,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确认除了右肋的淤青外,自己身上没有伤口,他百思不得其解,摸了下自己疼痛的位置,入手却并非腹肌,而是一层柔软的皮肤。   弥诃斯一惊,垂死挣扎般坐了起来,一个糟糕透顶的猜测浮现在他脑中。   他仓皇地脱下战铠,由于过分的惊慌,手脚不利索,甚至暴力凿断了一截弯曲的连接扣,他赤着上身走到镜前,死死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那些在战火中淬炼的、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像什么无形之物吞没了,几乎不见踪影。   弥诃斯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将手放到自己的下腹,微微一按,触感陌生,柔软又坚固。   他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冷汗倒流,令鸟绝望的预感顷刻将他吞没,就像做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在许潮离开的一个月后,那曾被对方叩凿开的羸弱腔室里多了一颗蛋。 [74]第74章:使节。   弥诃斯踉跄一步,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撞倒了凳子也无暇顾及。   这是一颗活生生的蛋——他与许潮的蛋。   尚未孕育成熟的蛋处在发育初期,太小,没有存在感,加之连日操劳与庞大的精神重压蒙蔽了他的感知,导致他未能发现。   由于血脉进化,空行种们已经有能力控制自己在筑巢期内产蛋,产出白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哪怕弥诃斯是一只畸形鸟,也不会受产蛋所困,可延长筑巢期导致的刺激打乱了排卵周期,他又和许潮……   该死,不是只有一次吗,怎么会有蛋呢。   弥诃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焦虑又恐慌的情绪弥满心房,手指紧紧收拢,咔一下抓碎了木质的桌角。   木屑洒了一地,手借不到力,他膝盖一软,猛地跪在了地上,痛苦而煎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轻微哽咽。   他怎么会有蛋呢。   ……   他怎么能有蛋呢。   人类与猛禽能生出什么?畸形种?返祖种?甚至,这可能根本就是颗死蛋。   ……死蛋。   弥诃斯躬着肩膀,想起自己受的伤,心突然一慌,捂住自己的下腹,按了按里面的东西。   即便有铠甲分担冲力,他遭受的那一击力道依旧不低,如果不是牵扯到了蛋,他绝不会像刚才一样隐隐作痛。   他的蛋是不是已经受伤了?   弥诃斯的眼睛立刻起了一层雾,他恐慌地捂着肚子,手足无措地跪在木屑堆里。   即便他看过许多关于如何照顾产卵期雏鸟与新生幼鸟的书籍,但他毕竟不是医鸟,又是第一次揣蛋,无法判断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应当去找医鸟看看他的蛋,可当他产生这念头的瞬间,一种更深的痛苦漫了上来。   他该怎么解释这颗的来处,将自己畸形鸟的身份坦言相告?   不,绝对不行,他苦苦瞒了三十年,就是怕引发领地的恐慌,大敌当前,一旦他这么做,士气将产生他无法估量的变化,为了领地,他绝不能冒险。   他的领地需要他,他的领民需要他,万千鸟的性命担在他的肩上,领地内忧外患,陆生种虎视眈眈,在连击退敌军、保证领民存亡都已令他疲于奔命的此刻,他的腹中却揣着一颗蛋。   一颗不合时宜的累赘。   作为一只揣着蛋的鸟,弥诃斯没有伴侣鸟的照顾,作为首领,他必须事事劳心、冲锋在前,一旦有了蛋,他会变得容易疲劳、焦躁,缺乏安全感,钙质流失,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他又在哪一次战斗中意外受伤,不仅蛋会碎在他的体内,就连他的五脏也很容易被碎裂的蛋片划伤,就算他能勉力诞下这颗蛋,等待鸟崽的也绝不会是好结局。   一只猛禽与人类的混血、注定的畸形种,它很可能生来体质羸弱、理智缺失、命途多舛、受尽委屈与苦楚,如果弥诃斯活着,他的鸟崽绝不会受到欺负,他可以告诉鸟崽它的另一只亲鸟是战死鸟,他能将这个秘密藏一辈子,但如果他的鸟崽还没长大他就死了呢?他的鸟崽会不会就要无依无靠地飘零一生,到时,他又该将自己的鸟崽托付给谁呢?   想到这里,弥诃斯忍不住痛苦哽咽,心如刀绞。   沉重的天平一端是首领的义务,领地的重担、是他拱卫至今已刻入骨髓的责任,另一端则是一枚不受期待的意外之果。   这样直白的选择题,一向雷厉风行的弥诃斯却痛苦踟蹰,做不下决断。   他跪在地上,目光虚虚地看向自己的木巢,装满了游隼羽毛的布袋子被用心地系紧,搁在角落里。   那是许潮留下的东西——一袋轻盈满溢的昔日之爱。   “……”   就像被刺伤了,他陡然目光模糊,躬下身去,捂住自己的下腹,隔着肌理去安慰那颗还未成形的蛋,泪水无声地掉,被恐慌侵蚀的信念却重回眼眶。   他怎能残酷到把蛋与领地的重担相比较,他怎能在此刻软弱、胆怯。   他的蛋根本不是累赘,而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能触碰到的、许潮留下的最后东西。   他拉扯过那么多幼鸟,怎么能连自己的蛋都保不住,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死,他也要把这颗蛋产下来,养育长大。   他是弥诃斯,他必须得做到,他别无选择。   弥诃斯抹掉眼泪,挪到木巢坐好,虽然没有产蛋的经验,但他大约知道,如果营养能跟上,这颗蛋会在他肚子里呆上一个月左右,时间很紧,他需要立刻开始筑巢。   哪怕是对勇猛坚强的猛禽来说,筑巢与产蛋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大量的能量、蛋白质、钙质以及安全的巢穴,彼时,揣着蛋的雌鸟会尽量避免战斗,减少远距离活动,作为伴侣,雄鸟会承担起一切警戒、防守与捕猎的责任。   可现在,他没有守巢的雄鸟,他只有自己。   弥诃斯冷静下来,由于坐了一会,腹中的疼痛稍微减轻,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新的战铠穿上,顺便在自己下腹垫了一张缓冲棉——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他的蛋好受一些。   由于局势紧张,为了提防陆行种来犯,他必须一直呆在西山堡垒中,即便没鸟会擅自进入他的营帐,蛋在军营里产蛋总归不安全,就算不能离开,他也得找东西填充自己的木巢,将这里造得有安全感一点。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去找医鸟拿一些安蛋的药,要注意避开珀尔托,他绝不会让自己带大的幼鸟给自己开这种药,实在太难为情了。   他打定主意,走出营帐,还没飞起,就听城墙上的预警铜钟毫无征兆地响了,浑厚的慢响一声接一声,一队斥候鸟从远处飞了过来。   这并不是敌袭的钟声,而是某种更特殊的、在不清楚敌人是谁时敲响的警戒钟。   不是陆行种?   弥诃斯张开翅膀,飞上鸟群之中,加里曼攥着长枪,莉娜带队飞回,脸色古怪。   “怎么回事。”加里曼问。   “西方的丛林里出现了一队浑身漆黑的陌生面孔,数量接近两千,带着奇怪的东西……”   弥诃斯追问:“奇怪的东西?是指什么。”   莉娜试图用自己的学识和语言来解释自己看到的,支支吾吾一会,道:“能够自己在地上走的轮车,很高,接近三米,用黑布罩着,打头的轮车上挂着旗帜,红色的,没见过。”   弥诃斯闻言,心中倏然一跳。   这个形容,令他忍不住联想到许潮。   可对方已经答应他永不踏入密林,难道他食言了?   弥诃斯蹙起眉,心中五味杂陈,被再度欺骗的不悦与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悸动混合在一起,令他舌尖发苦。   “所有战鸟,按守城阵型列阵,装填城墙弓弩,做好战斗准备。”   弥诃斯一声令下,战鸟纷纷腾起,此时是白天,万里无云,黑压压一片鸟如同乌云,明媚阳光照亮丛林,过了十几分钟,一面鲜红的旗帜晃晃悠悠从林荫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面如火的旗帜,象征铜墙铁壁的盾牌与锐不可当的长剑交错,荆棘藤蔓将二者缠绕,铁与血的绣纹在烈阳下闪闪发亮,紧接着,一台战车开了进来,它的轮毂搅飞烂泥与草叶,宛如一头钢铁巨兽,爬出了密林,来到所有鸟的眼前。   鸟群陷入少许骚乱,他们骇然地叫着,又被弥诃斯压下。   很快,一个穿着精钢铠甲的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漆黑的制服,手中没有携带武器,他身后,陆续走出了一批士兵。   看到他,弥诃斯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这是许潮的那个下属,林琼,他绝不会忘记对方的脸。   果然,什么对他情根深种,什么永不踏入密林,都是假的,不过是用来拖延他的借口,最后还不是回来了,这个该死的……   弥诃斯恼怒地拔出长枪,正要发作,就见林琼拿出了一个筒状物,隔着几百米,朝西山的鸟群大喊:   “请不要动手,我们是人类联合帝国的使节,无意侵犯贵领地,尊敬的……额。”   林琼卡了一下,转头问自己身后的学生翻译,“老大说这鸟叫什么来着。”   学生翻译挠挠头,认了一会,自信满满道:“弥喀斯。”   “哦。”   林琼点头,重新拿起扩音器:“尊敬的米哈斯首领!”   学生翻译赶紧推他:“不是米哈斯,是米卡斯。”   林琼一脸无奈:“我不会发后鼻音啊,所以他到底叫什么。”   远处,在短短三秒内拥有了四个名字的弥诃斯:“……”   短暂的死寂后,鸟群炸开了。   “什么人类……帝国?人类是什么。”   “不知道啊,但他的口音为什么这么奇怪。”   “他叫首领米哈斯,米哈斯是谁啊。”   角落里,学识渊博的年长鸟则更疑惑。   “人类?我记得人……不是古时候才有的物种,几百年前就灭绝了吗。”   “啊?你问我?我字都认不全啾,哪里知道这个。”   弥诃斯眯起眼,他见人类的军队在一里开外停下,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渺小的人类走出了几个,扩音器传来若隐若现的争吵声,似乎在讨论弥诃斯到底叫什么,讨论的热火朝天,让弥诃斯忍不住疑惑。   他的名字对人类来说有那么难读吗,怎么许潮就念起来驾轻就熟。   “你俩是白痴吗,这么在乎他叫什么,以为我们是来提亲的?”   辛宁跳下车厢,夺走扩音器,在林琼和翻译脑袋瓜上各来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看向空中的鸟群。   她清了清嗓,把翻译拉过来,翻开许潮给她的台本道:“我说一句,你翻译一句。”   突然接到重任的学生翻译紧张道:“好……好。”   辛宁:“我是人类帝国科学院的首席工程师,奉伟大的军事指挥官许潮的命令,前来践行诺言,携带来自人类的重礼,讲授冶炼、城防等知识,军队仅为防御所用,并无动武意图,请各位不要恐慌。”   翻译一喜,经过许潮的亲自栽培,这些专业领域的词他手到擒来,信心满满地开口,等他说完,鸟群的声音更大了。   珀尔托拍打着翅膀,飞到莉娜身边,“她说她是什么,工匠?来咱们这教学?”   莉娜关注点显然和他不同:“他说军队没有进攻意图,是指不会进入领地吗。”   “许潮,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加里曼疑惑。   弥诃斯:“……”   辛宁见鸟群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反应,犹豫片刻,又道:“我认为,这是一次彼此友好的尝试,用以表达我们军事指挥官许潮的结盟决心,我们真诚希望弥诃斯首领能慎重考虑,这会是一份对双方都有利的盟约。”   翻译一愣,忽然感觉这段话有些陌生,老师好像没教过,猛地开始翻台本,发现自己没有小抄。   天杀的,他的领导致辞怎么开始即兴发挥了!   一旁,辛宁催促:“愣着干什么,快翻译。”   翻译啊了一声,硬着头皮,狂翻字典,磕磕绊绊道:   “这是很好的尝试,我们在展示我们军事指挥官许潮的……额……?”   结盟决心怎么翻译?   翻译满头大汗,哗哗翻字典,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会话在嘴里讲不出来,他急的团团转,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一行解释上。   翻到了答案,他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八度。   “……的结合信念!我们……期待……首领的答应,这结合会让两方都开心。”   他话音一落,鸟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呆愣着的鸟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怒气上涌。   就连弥诃斯也是一脸呆滞。   结合?是……筑巢的意思吗。   这个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东西,叽里咕噜说了一些怪话,结果是在邀请他们首领筑巢???   岂有此理!!   远处,辛宁与林琼看着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鸟群,心中浮出了一丝不太好的违和感,这个反应不像是想和他们结盟,反而像是结仇了。 [75]第75章:木盒。   “各位,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林琼看着天上拍打翅膀的激愤战鸟们,心里咯噔一下,“他们不会叨我们吧。”   “他们好像误解了什么。”辛宁蹙眉,看向身边的学生翻译:“你翻译的对吗?”   “应该对的,结盟就是结、结……”   心虚的学生又开始狂翻字典,冷汗直流,他话还没说完,就觉一阵劲风袭来,沉重的巴掌招呼上了他的后脑勺。   “对个屁啊臭小子。”穿着素净长袍的六旬老头中气十足,训道:“我吃个药的功夫,让你替我一会,你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篓子,平时不好好学习,这会尽给指挥官丢脸,我看你的学位是不想要了!”   学生翻译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看见老学究就像耗子看到猫,脸色一垮:“老师,我不会要延毕吧。”   “放屁,我门下就没有延毕的学生,你快成第一个了。”老学究气的脸色通红,顺了顺气,从对方手中夺走扩音器,   身为文学院语言学的泰斗,他已经是资深一辈教授里体格最好的,但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再矍铄的老年人也吃不消。如果不是指挥官的任务需要靠谱的人手,他是绝不会主动请缨的,试问,跑到深山老林里给一群鸟讲课和虐待老人有什么区别?   老学究清了清嗓,在鸟群暴动前,中气十足地翻译完了辛宁的后半段话。   远处,鸟群的气氛有所缓和,但疑问依旧层出不穷。   “他说的是结盟?啾啾,我还以为对方鸟胆包天要来欺负我们首领。”   “什么欺负首领,我们首领肯定会打得他满地找牙。”   “但他们是人类哦,应该是人胆包天。”   “现在是关注措辞的时候吗?!”   “……”   “结盟?”   加里曼一愣,他从未听弥诃斯提起过,急切道:“弥诃斯,你要和人类结盟?”   弥诃斯打量着地上的人类军队,缓慢摇头。   加里曼放下心来,攥紧长枪,“那我带鸟去把他们赶走。”   “等等。”弥诃斯制止他,“不要轻举妄动。”   白天视野明朗,人类的军队无所遁形,他们辎重不轻,队形严整,显然是有备而来。   “可是,一旦他们图谋不轨怎么办。”加里曼紧张地看着林中奇怪的人类,   “如果他们有进攻的意图,就不会在这里多费口舌,你还没被那捆鸟索绑够?”弥诃斯瞥他。   想起了不好回忆的加里曼:“……”   “再说,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这么大费周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吗。”弥诃斯道。   加里曼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在理,便退了一步。   弥诃斯上前,抬手,得到他的噤声指令,所有鸟都屏息以待,他飞到队伍最前方,俯视林琼与辛宁等人,浑厚嗓音不怒自威:“人类,你们所指的重礼是什么?”   “知识、技能、工具,此为人类百年智慧之结晶,稀世难寻,只能眼见为实。”辛宁微微鞠躬,林琼调动士兵,揭开防尘布。   一台高约三米的小型冶炼锻炉搁在防滚装置中,漆黑外壁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幽深邃亮的光泽,这种形制的锻炉战鸟们并不陌生,领地内冶炼钢铁用的也是类似的工具,唯一的不同就是锻炉通过管道连接着许多奇怪的箱组。   “不就是锻炉吗,有什么稀奇的。”   “我家附近就有一个。”   战鸟们嗤之以鼻,远远围观的工匠鸟也兴致缺缺,所有鸟中,只有弥诃斯看得专注。   鸟群的喧哗持续了一阵,当辛宁指挥娴熟的冶炼工人将充能晶矿投到冶炼舱室时,闲聊的工匠鸟们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   他们聚拢在一起,彼此小声讨论。   “有鸟看懂那炉子背后的管道群是干什么用的吗?”   “加温?送水?”   “它是怎么驱动的?我没看到炭火。”   “……”   “我们能不能飞近点看,我真好奇。”   温度达标,小型冶炼锻炉开始运转,即便是最小功率,锻炉工作时也会发出低沉的轰鸣,战鸟们吓了一跳,纷纷警惕地看着这东西。   十五分钟后,锻炉停止工作,阀门打开,湛蓝色的石浆被取出,放入集成器中冷却。   又十分钟,辛宁指挥工人,推出了一台流体聚能炮。   远处,不少参与过救援雀鹰领地行动的亲卫鸟都愣了一下,盯视着这台陌生的东西,面面相觑。   莉娜瞳孔一缩,飞到加里曼与弥诃斯身边,低声道:“首领,那个铁疙瘩下面的三足金属,好像就是我们在雀鹰领地缴获的战利品。”   那时救出弥诃斯后,他们循着白光的踪迹追查,却只找到了一个古怪的半米基座,沉重无比,由于没鸟知道这是什么,只能将其暂时存放在亲卫营本部仓库里。   弥诃斯颔首,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扬声问道:“人类,这是什么。”   “一台固定炮,是我们近年研制出的最新远程武器,以充能晶为能源进行驱动,学名为流体聚能炮,这是它的便携稳定台座,用于适应各种地形,辅助校准。”辛宁拍着台座,解释道。   由于猛禽的语言中没有【固定炮】的对应词,因此,翻译选择的是【陆地雷】,这个词不免让猛禽们产生了更多疑问。   他们知道弓、剑、锤、枪、镖,却从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被称为陆地雷。   “为了更好地展示它的威能,我们将在五分钟后向左侧山体开炮,请各位原地,以免被落石砸伤。”   辛宁道。   猛禽们纷纷后退,哪怕是最眼高于顶、对人类文明嗤之以鼻的战鸟,都暗戳戳探头看过去。   能源装填完毕,士兵校准,在尖锐的哨声中,推下发动模块。   炮口闪烁,白光刺目,这场景令每一只鸟都心生不适。   空中,悄悄凑近弥诃斯、莉娜、加里曼的珀尔托一愣,脱口而出:“这个我见过,在雀鹰领地,我那时候还和莱斯一起……”   “嘘,小点声。”莉娜蹙眉,心道参加了雀鹰领地救援行动的战鸟都见过。   “哦。”珀尔托缩回脑袋。   他话音还未落,只见炮口吞吐白光,能量流如同苍白闪电,击中山体,霎时碎石崩落,震耳欲聋。   在纯粹直接的破坏力面前,没有鸟能无动于衷。   即便已经亲眼见过这东西的威力,弥诃斯还是呼吸一窒,他尚且如此,战鸟们就更惊慌失措了。   “好可怕,这是什么东西,石头都裂开了。”   “啾啾,打雷了,鸟造雷!”   “有没有鸟记得一个月前前线是怎么赢的,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白光……”   “你是说人类在帮我们打那群四脚兽?”   “可这东西这么危险,一旦他们来打我们怎么办。”   “……”   尘埃落定,面对各种惊恐的鸟叫,辛宁走了出来,“弥诃斯首领,我相信您并不会对我们的武器感到陌生,依照约定,如果您愿意,我会为诸位讲解这台炮座的基础结构,以及充能晶矿的冶炼方法。”   弥诃斯将目光从山体的洞上挪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一旁抱团的工匠鸟们,落到主事鸟身上:   “阿坦,她要讲述的东西恐怕很专业,整个领地只有工匠鸟能理解她在说什么,我需要参考你们的意见。”   工匠营的主事鸟被爆炸声吓得耳羽合拢,眼珠却紧紧盯着空地中那台偃旗息鼓的炮台,旺盛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盖过了惊恐,使他在工匠鸟们的怂恿下开口:   “首领,我们愿意去。”   “是呀首领,那东西怪厉害的。”一只年轻的工匠鸟探出头,“要是我们能偷学到,不就可以改造城墙的弓弩了。”   “我觉得没那么容易。”一旁的胆小鸟道。   “那你去不去嘛。”工匠鸟不满。   “去啦啾。”胆小鸟嘟哝。   弥诃斯脸色柔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向身后的鸟群道:“亲卫营一队、二队,随我护卫,有兴趣听听人类在说什么的,出列。”   鸟群:“……”   由于先前炮击展示出的恐怖威能,大多数鸟都心有余悸、望而却步,到最后,愿意进一步了解的鸟只有少数好奇心重的战鸟,以及被主事鸟阿坦勒令参加的整个工匠鸟营。   弥诃斯颔首,清点鸟数后,带队飞到中央的空地。   辛宁仰头看着天上的鸟,心中乐呵,居然有几十只鸟愿意听她讲课,虽然大部分摆着臭脸,像极了她被强行征去开会凑数,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早已准备好黑板、教具与板凳的人类士兵后退,将露天课堂留给人类老师和学生鸟们,在弥诃斯的示意下,猛禽们坐在小板凳上,拿起辛宁发放的猛禽语译本教材——《充能晶矿冶炼基础篇》。   工匠鸟们坐在一起,叽叽叽地交头接耳。   “充能晶矿,咱们领地有这种东西吗,好眼熟。”   “我知道,我在商业街里见过。”   “……”   “我都要到抱鸟孙崽的年龄了,为什么还要来学习。”   “没办法,谁让你是凤头鹦鹉,保养得当的话,你能学二百年呢。”   “……你是魔鬼吗?”   短暂嘈杂后,辛宁拿起微缩锻炉模型,开始了自己的教学。   她是一名杰出的学者,更是优秀的讲师,条理清晰、言简意赅,起初,被迫来听课的工匠鸟们还有些不耐烦,当辛宁谈到如何利用冶炼装置改良城墙弓弩的传扣件时,他们肃然起敬,坐直,绞尽脑汁地去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身为工匠鸟,没有鸟比他们更清楚这其中的实际意义——如果城墙上能安装更有力的远程武器,哪怕只是改良一下城墙的弓弩机,都会对战局产生有利的影响。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日头偏西,丛林中落了凉风,如果不是弥诃斯打断他们,辛宁估计会讲到深夜。   “人类的学者,已经可以了。”   辛宁转头,精神奕奕,学者的狂热一览无余:“这就结束了?”   “首领,让她讲吧。”主事鸟整只鸟趴在桌子上,明显已经被过量的陌生知识填塞到发昏,却依旧挺着倔强的鸟毛,颤巍巍地伸手,不甘示弱:“我……我还能学。”   他身后,一堆鸟脑过载的工匠鸟头拄课本,不醒鸟事。   全军覆没啊。   弥诃斯叹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   辛宁一喜:“还有明天?”   学到发昏的工匠鸟们大崩溃:“还有明天?!!”   “有。”   弥诃斯扶额,对一旁护卫的战鸟们抬了抬下巴,“把他们送回去,告诉食堂,今晚多做点好吃的。”   “是。”   一听有好吃的的工匠鸟们:“!”   “啾啾,首领真好。”他们叽叽喳喳地赞美弥诃斯,逃一般离开了露天教室。   一旁的林琼见状,走了上来:“米卡斯首领,很高兴你能同意明天也……”   “客套就不必了,我不喜欢你们人类的冠冕堂皇。”弥诃斯蹙眉,懒得纠正对方糟糕的发音,凌厉的目光扫过丛林深处的人类军队,不动声色道:“他呢。”   林琼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您是指我们的指挥官吗。”   弥诃斯冷着脸,嗯了一声。   “我们的指挥官远在首都,没有亲临。”林琼瞧着弥诃斯越发冰冷的脸色,补充道:“他说,他与您有过约定。”   “约定。”弥诃斯一哂:“我并不觉得你们现在的行为有多么遵守约定、不过是偷换概念罢了。”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讽刺之意,林琼没招,只好缩了缩脑袋,生怕对方叨他。   听许潮说,猛禽叨人是很疼的。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涌动的负面情绪,冷硬道:“你们驻扎在哪。”   “西山口一里外的丛林,指挥官为我们划定了地界,晚上,我们会在那里扎营。”林琼如实相告。   弥诃斯是只聪明鸟,他立刻就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西山口一里外的丛林是进入西山的必经通路,单面靠山,如果没有携带大量重火力武器作为保障,驻扎在那里显然不够安全,但一旦军队多达千人,劣势就会化为优势。   重火力震慑陆生种,无形中为猛禽领地提供了外屏障,这显然对猛禽们更有利。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军队为他族作保,简直是狂妄至极。   坏鸟。蠢鸟。   ……不。   坏人,蠢人!   弥诃斯在心里骂道。   他沉默许久,五味杂陈,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随你们。”   “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弥诃斯语气冲,他的下腹又隐约发疼,或许是站久了。   “课中我们的工程师提到会赠送贵领地一批教具,稍后希望您能安排鸟来取一下,包括仪器、工具、以及一些人类的书籍,至于这个……”   林琼从车上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递给弥诃斯:   “是我们指挥官给您的。” [76]第76章:空旷爱巢。   寂静的首领营帐中,一只木盒放在长桌中央。   琉璃灯光的照射令盒子顶板发亮,深棕色涂层平整,反光油令木纹清晰可见,整体扁平,规格不大,与周遭的装潢融为一体,只有两只雕花金属封扣证明它来自异邦,并非猛禽领地的产物。   弥诃斯坐在椅子上,凝视木盒,目光锐利到要给木板戳出一个洞,仿佛这样就能隔空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不该拿它回来的。   只是那个人类士兵太过坚决,说什么都要塞给他,否则许潮就会对他军法处置,他毕竟是只仁慈的鸟,如果有人因为他的拒收而遭难,他会于心不安,就是这么简单。   “……”   “……”   哦,好吧,鸟屎!   弥诃斯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浊气,绷紧了近十分钟的脊背塌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一抓,暗骂自己糊涂。   他才不会顾及人类的死活,他只是一时糊涂,鬼使神差地捧着盒子回来,给自己留了块烫手山芋。   该怎么处理这个盒子,找个地方藏起来吗,还是打开它,可如果打开它后,里面的东西是他不想看到的该怎么办?   弥诃斯抿着唇,下意识摩挲自己的下腹,纠结再三,叹了口气。   他又一次把目光移开,将盒子冷落在桌上,宛如逃避,起身离开营帐。   正值傍晚,由于人类的到来与下午的课程,西山堡垒一反常态的热闹,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肉香,战鸟们讨论着与人类有关的话题,工匠鸟们在食堂里抢饭,个个狼吞虎咽,吓呆了一众战鸟。   “学习真有这么饿吗,我出去巡逻了一圈都没这么饿。”   “他已经吃了三碗小田鼠饭了,再这么下去,食堂鸟的锅铲都要抡冒烟了。”   “奇怪,我就是添了个饭,谁抢了我的沙果蛋羹!!”   “首领。”   莉娜看到弥诃斯,飞了过来:“人类那边交接的物资已经清点完毕了,都放在一号仓库里,您要去看看吗。”   “我一会过去,现在哨岗是谁在执勤。”   “是先统,我们刚换了班。”   弥诃斯嗯了一声,出了法兰的事,加里曼自知有罪,行事收敛太多,安分极了,他在哨岗,弥诃斯便能腾出空来去找医鸟。   “你和珀尔托去吃饭吧,一会食堂会做点心。”   “好的首领。”   叮嘱完莉娜,弥诃斯飞向医鸟营,越过正煎着药的一排罐子,年迈的医长一见弥诃斯,赶紧把他迎进来:   “首领,您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弥诃斯摇头,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我来拿一套安蛋的药。”   医长一愣,有些惊讶。   虽然他们的首领一向关心领地里的幼鸟和揣蛋鸟,但亲自来拿药还是第一次。   医长伸长脖子,望了望弥诃斯身后,犹豫道:“您没带揣蛋鸟一起来吗。”   “只有我。”弥诃斯耳羽扇了扇,目光一飘:“不行吗?”   “开安蛋药需要雌鸟亲自来,要听蛋音,确认情况,控制剂量,对症下药,不能随便开的。”医长解释。   弥诃斯蹙眉:“那开常规补剂呢。”   医长无奈,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但既然是弥诃斯的请求,他总会想办法办到。   他取出药单,提笔写医嘱,询问道:“您能详细说一下雌鸟的情况吗,种族、身形、体重、职业。”   弥诃斯坐在看诊台前,一个个回答:“雌鸟……雌鸟是游隼。”   “嗯嗯。”   “标准成鸟体型,职业是战鸟,身形和体重……”弥诃斯顿了一下,“和我差不多。”   医长唰唰书写,听到这话后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弥诃斯,一脸愕然:“和、和您差不多的雌鸟吗?”   “对。”弥诃斯硬着头皮道,“它比较特殊。”   ?   特殊?   一只雌鸟要特殊到什么程度才能长到成年公战鸟的体型,这得是多离谱的血脉突变才行?再说,他们领地里真有这种雌鸟吗?他行医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给这种奇葩鸟看上病呢。   当然,他才不会把自己的腹诽说给弥诃斯听,只能愣愣地点头,虽然心里抓狂,职业习惯还是令它习惯性安慰道:   “特殊,特殊点好啊,以后孵出来的鸟崽肯定身强力壮的。”   弥诃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医长又道:“伴侣鸟是什么?也是游隼吗。”   “不是。”   医长叹了口气,刚想安慰说混殖也可以、只要生出来的蛋健康就行,就听弥诃斯道:“不清楚。”   医长:“?”   都筑过巢要生蛋,寻常的好鸟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伴侣鸟的种族,原因恐怕很难以启齿,要么是一夜露水所托非鸟,要么是感情破裂另有隐情,总之,都不是他好过问的。   医长埋头,安慰:“没关系,不清楚就不清楚,只要是鸟就行,生下来照样是好蛋。”   弥诃斯:“……”   那不坏了,他的伴侣鸟连鸟都不是。   “大约的筑巢时间是?”医长问。   弥诃斯不假思索:“一个月十七天前。”   医长一愣:“您知道的这么清晰?”   这种私密的事,弥诃斯居然连具体的天数都知道。   弥诃斯闷咳一声,严肃道:“是我一只朋友鸟,为了安全起见,我多问了些。”   “哦哦。”医长不疑有他,感慨:“不愧是首领,您一直都这么心细。”   “蛋质的手感?”   “不硬,只能略微感受到。”   医长拄着头,分析:“那应该是在孕育初期,蛋体较软,要多注意营养。”   弥诃斯认真记下,点了个头。   “活动时腔室有无明显压迫感或者刺痛?”   “有。”   医长心一惊,顿时警惕,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弥诃斯道:“战斗时会有,站久了也会有。”   “是多久前开始疼的,有没有什么诱因?”   “是我……那只朋友鸟作战时躲闪不及,受到了撞击。”弥诃斯舌头一抖,强装淡定道。   “作战?她都揣蛋了还要作战?哪支队伍这么虐待揣蛋鸟。”医长痛心道。   弥诃斯心虚地移开眼睛,盯着自己的爪子:“也没有,它是自愿的。”   “自愿也不行,战场那么危险,就算是战鸟也要慎重再慎重,总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医长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比一个月加起来还多,“首领,您可一定要劝劝。”   “……嗯。”   “如果疼痛是撞击引起的,安蛋药就要多开几副了。”医长在药单上写写画画,“有无草药不耐史?”   “坷草。”弥诃斯道。   “坷草没关系,这种小众的草本不是安蛋药的……”   成分。   医长:“?”   奇怪,为什么首领会知道这么秘密的事,草药不耐史应该是除了患鸟以外别鸟难知的。   老迈的医鸟眯起眼,从问话到现在,他总有种隐约的违和感,明明首领是替一只不能出面的雌鸟来拿药,但对雌鸟的情况却如数家珍,这很不正常,除非,这只揣蛋鸟和他关系匪浅。   !!   医长抬头,仔细看着弥诃斯,从对方的坐姿里品出了几分生疏和局促。   难道说……   这只揣蛋鸟其实就是弥诃斯的伴侣鸟?   看来,他们的首领终于春心萌动,愿意从繁重的领地事务里抽身,开始有兴趣和伴侣鸟组建家庭,甚至还有了蛋!   医长恍然大悟,福至心灵,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下,前面的一切违和都解释得通了。   弥诃斯的伴侣鸟当然会是游隼,至于体型,医长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又悟了——那绝不是在描述伴侣鸟的体型,而是在暗示他:揣蛋鸟揣的蛋是他的蛋,他就是蛋的亲鸟,隐瞒雄鸟身份只是首领爱民如子、性情低调、不想在蛋没出生之前大肆宣扬,更是为了保护伴侣鸟的隐私,为了不让伴侣鸟受累。   弥诃斯还特意记住了对方的草药史,来这里拿药,多么贴心的一只鸟!   首领与他的伴侣鸟一定是一对恩爱眷侣。   年迈的医长欣慰地看着弥诃斯,抹了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看着医长又哭又笑、表情连连变化的弥诃斯:“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被您高贵的品质打动了。”医长道。   完全不知道医长已经进行过多么翻天覆地的头脑风暴的弥诃斯:“?”   什么高贵品质,对坷草精华不耐受的品质吗。   “首领,我明白了,我会为您保守秘密的。”医长道。   弥诃斯:“???”   秘密?   他明白什么了?   这医鸟怎么说话云里雾里?   弥诃斯蹙眉,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误会产生了,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医长唰唰写完药单,极其耐心地一个个给弥诃斯说明草药的作用,语重心长地叮嘱:“首领,游隼得益于体质优秀,揣蛋中的风险虽然比其他鸟要小,但日常护理必须仔细。”   “饮食方面要多补充蛋白质和钙质,只要能吃下,几顿都可以吃,绝不能敷衍了事,雄鸟在揣蛋期间多供食,也可以让伴侣之间的感情更稳固。”   弥诃斯沉默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可惜,并没有雄鸟给他供食。   “安蛋药一天一剂,喝完后腹部毛会微微发热,这是正常现象,如果有空,可以适当帮雌鸟按揉。”医长朝弥诃斯暗示般地眨了眨眼。   弥诃斯抠了下桌角:“哦。”   “另外,巢穴的布置也是一大重点,为了雌鸟揣蛋时心情愉悦、产蛋时过程顺利,可以将彼此的羽毛多铺一些在巢内,柔软蓬松的坏境更利于产生良性刺激。”   弥诃斯:“好。”   这个建议正是他一会要去做的,很快,听了一会医嘱,他起身去拿药。   “首领,您一定要照顾好您……朋友鸟的蛋啊!”医长抹泪挥别。   弥诃斯无奈:“……知道了。”   安蛋药开了十天,每一剂都装在方方正正的纸袋子里,因为不想让其他鸟发现,弥诃斯拿了一个药罐子准备回去自己煮,他在首领营帐中藏好药和罐子,趁着日光未尽,飞向北山议事厅的家。   由于短暂地病了一段时间、战事频繁无暇顾及、更怕触景伤情,弥诃斯并未着手收拾许潮曾住过的居所,他来到议事厅,停在门前,过了一会才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窗户的纱帘掩得结结实实,屋外透不进一丝光。   弥诃斯打开灯,屋内陈设顿时一览无余。   干净的房间、整齐摆放的家具、没有丝毫个人气息的陈列,令弥诃斯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落寞。   他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像是怕惊扰什么,在大厅转了转,一无所获,去向起居室。   起居室中,木巢同样干干净净,除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书——那些书是许潮从他的书架上借来的,大多没看完,书页中插着书签,用以提醒读书人阅读进度,最上头一本是翻开的,上面粘着一张贴纸,飘逸的字体写就一串日期,是许潮读到这页的时间,距今天已经有快两个月了。   弥诃斯摩挲着光滑的纸页,浸在寂静的孤独里。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许潮还借住在他家里的时候,对方总喜欢呆在书架下的角落、靠着软沙枕看书,像一朵寄生在墙角的银色蘑菇。   偶尔弥诃斯从起居室出来,书后便会挪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斯文又懒散地同他打招呼,阳光从窗子探进来,衬得他的眼睛狡黠明亮。   ……   为什么人类要有一对太阳般的金眼珠呢,弥诃斯忍不住想。   如果没有那么一双眼睛,他或许会对许潮少一点青睐与爱慕,不会像现在一样念念不忘、苦痛万分。   弥诃斯沉默地摘走贴纸,放下书,打开衣柜。   许潮的衣服太少了,只有一套从弥诃斯家里顺走的睡衣,三件皮铠,两条裤子——还都是弥诃斯给他送的制式衣服。   弥诃斯站在柜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空间,他捞起柔软的织物,放在鼻端嗅了嗅。   鸟儿的嗅觉并不灵敏,除了衣柜里的木头味,他再识别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味道。   ……   毕竟已经过去很久,就算有,恐怕也消失殆尽了。   弥诃斯这么安慰自己,又去翻底下的东西。   他像一只做贼的鸟,在许潮的衣柜里翻来翻去,下面放着一床薄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没有太多使用的痕迹,再往下,就没有了。   又是一无所获。   弥诃斯挫败地垂下耳羽,将被子放回远处,手背不小心碰在衣柜底板,发出叩一声中空的脆响。   嗯?   弥诃斯眯起眼,意识到这声音不大对劲。   许潮在衣柜里藏了东西?   他清出所有衣物,手掌变成鸟爪,凿碎木板边缘,爪子一翻,将底板掀了起来,一抓,将藏匿的物品带了上来。   是一架用来提炼充能晶矿的简易实验坩埚组。   如果不是下午辛宁拿出过这个器具进行了一番讲解,弥诃斯还不清楚这东西的确切用法。   他将坩埚组放在地上,心中闷得发慌,细密的窒息感无孔不入,令他下腹又不舒服起来。   事到如今,他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许潮总是在骗他。   西山被炸开的那天晚上,许潮向他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声称自己去河里捡石头是为了和好,实际是为了拿回来用这台坩埚做纯度测试的,为了圆谎,甚至还给了他一块石头,说什么想留在领地、想他管他之类的话。   信了人类谎言的只有他这只蠢鸟,而他,甚至心软到不肯把石头丢弃,只是压在营帐柜子里的最角落而已。   弥诃斯耸了下肩膀,疲惫涌遍全身,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找了。   妄图在数以百计的谎言中寻找真心,于他而言太过艰难,譬如饮鸩止渴。   他关上衣柜,带上一本有着对方手写字迹的书,离开了议事厅的居所。   半小时后,他回到西山堡垒。   夜色浓重,除了执勤的战鸟外,大多数鸟都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瞭望台与哨岗的灯照亮远方,漆黑的丛林里看不见人类的身影,但如果飞上高空,能看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有隐约的大片亮光和用以取暖的火堆,那是人类军队的驻扎地,像一面盾牌,切断了陆行种进攻的要道。   弥诃斯悬飞在空中,心绪难平地望着那片模糊而遥远的、如同夜海孤岛的光团。   人类就在那里,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要飞上几分钟就能到,不必跨越崇山峻岭、前往陌生的领土与平原、面对未知的危险。   可白天,那名人类军官说许潮没有来。   一定是又在撒谎了,弥诃斯想。   他烦闷地飞回首领营帐,高空中浸染的寒气被挡在皮铠外,冷热交替,他忍不住一哆嗦。   或许是揣着蛋的缘故,加之白天医鸟连番叮嘱,他总感觉困乏。   简单洗漱,烧水煎安蛋药,苦涩的药香飘散出来,等药好的时候,弥诃斯犹豫片刻,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只有两个物件,一块浑浊的雾蓝石片,一张崭新的寻鸟告示。   【寻鸟启示……于雀鹰领地山洞一见倾心……想与你共筑爱巢,相守余生……住在议事厅的雀鹰莱斯……】   这张寻鸟告示弥诃斯在筑巢期难捱的洞窟里看了不下百遍,失去理智时不小心抓碎了几张,好在对方曾在巡鸟营贴了很多,让他能再找到。   而如今,那些甜蜜的字眼不顾鸟的意愿,毫不留情地喷吐着苦涩,   ……   一见倾心,共筑爱巢,相守余生。   呵。   大言不惭。   爱巢。   弥诃斯看向屏风后那空空荡荡的木巢,又抚了下自己的下腹,怔愣片刻,舌尖发酸。   他放下告示,像是迫切地想压住什么一半,起身熄灭煮药的炉火。   没了药罐的呲呲气声,营帐里死寂得吓人,弥诃斯不等药放凉,兑上冷水,仰头喝下,半热半冷的药液滑过喉咙,苦涩到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他眉心蹙起,砰地放下碗,脱力般躺进木巢,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伸开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   很快,安蛋药起了作用,下腹细微的不适得到缓解,腹部毛微微发热,像是吞了一块炭火,只能靠持续不断的燃烧来释放积攒的能量。   许久,弥诃斯的羽毛尖尖微微颤抖,吐出一丝难受的呻吟。   营帐里温度适宜,安蛋药温养着他,可他还是觉得冷,是一种无法抵御的、无孔不入的冷。   他在浑浑噩噩的疲惫中睁眼,缓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他该筑巢的。   筑巢期里,结成伴侣的鸟们会为彼此梳理羽毛,互相衔来枝叶,用羽毛填出一个柔软舒适的巢,晚上挤挤挨挨着靠在一起,从彼此身上汲取热量,而在产蛋与孵蛋期,巢更是他们的依靠,是只属于两只鸟的庇护所。   但弥诃斯没有巢。   留下了记录的书籍、石头、寻鸟启事,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与许潮有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冰冷,坚硬,远远无法填充一个温暖的巢穴。   他痛苦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悲怆低吟,耳羽有气无力地扇,进入原态化,把自己团成一枚鸟球,脑袋埋进背部羽毛中,强迫自己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起来已然熟睡的弥诃斯突然一动,把脑袋转了过来,黝黑的、有些湿润的鸟目直勾勾盯向桌子上的木盒。   他决定打开它。 [77]第77章:见我,或杀我。   弥诃斯跳下木巢,先梳理了下羽毛,才紧张地踱到桌旁,变回人类的姿态,酝酿着勇气,将木盒拿起,放在耳侧晃了晃。   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盒壁,沉闷的声响近在咫尺。   会是什么呢。   怀着疑问,弥诃斯点开木巢旁的琉璃灯,拿上自己的毛氅,跨回木巢,翅膀在背后拢住,将自己包裹起来,圆溜溜的眼珠牢牢锁定在木盒上。   柔和的夜灯照亮木盒表面,雕花金属十字花扣入爪冰凉,弥诃斯拨弄着几下锁扣,动作小心翼翼。   这毕竟是许潮送给他的东西,暴力破锁会弄坏盒子,显得是他公报私仇似的。   正在他琢磨着怎么办时,咔哒一声,锁开了。   “……”   这么简单?   弥诃斯心尖一颤,不悦地蹙起眉。   明明是送给他的东西,却连锁也不上,如果被别人别鸟偷看、弄丢怎么办。   他并不知晓人类的军法有多严酷、盗窃指挥官信物是多大的死罪,更不清楚这个没上锁的木盒曾被押在守备最森严的密码锁箱里,迢迢万里,层层守备,直到被平安送到他面前。   他只觉得许潮不在乎。   弥诃斯的心跌到谷底,耸了下鼻尖,不抱希望地打开了盒盖。   盖子被掀起,失去阻碍,鼓鼓囊囊到装不下的纸片掉了下来,如同一片片羽毛,洒了弥诃斯满怀。   纸?   弥诃斯一愣,由于先前的撞击声,他完全没料到里面会是纸张这样轻薄的东西,他拾起一张,翻过来。   雪白的纸张折了三道,纸面中央印着橘黄色的火漆章,隐约的字迹穿透纸背,凑近了去闻,能闻到一股浅淡的油墨味。   弥诃斯对着光,仔仔细细观察上面的火漆章。   章印得圆,盖得稳,角度恰好,不偏不倚,硬币大小的章面线条根根分明,转动角度时,蜡质中掺杂的闪粉微微闪烁,流光溢彩,上面的图案是一栋造型独特的建筑,弥诃斯没见过,猜想是人类某处地标的图案。   他抿着唇,小心翼翼揭下火漆,打开信纸,一整面行云流水的文字映入眼帘——是猛禽的文字,而非人类的语言。   【5月3日。】   5月3日,是二十一天前的信件,弥诃斯心算。   【我的花园中饲养了一只鳄鱼,是前几年归顺的一只南方氏部进贡来的珍宝,与丛林里的品种不差多少。】   信纸中,画画的人技法写实,一只简笔画鳄鱼栩栩如生,它趴在石阶下,正百无聊赖地撕咬一条大鱼。   【由于我出门太久,没有叮嘱宫司控制食量,它已经胖到游不动了,被我勒令减肥,今天只吃了十斤鱼,应该会有效果。】   弥诃斯摩挲着纸面上的小鳄鱼,想象着它在许潮的花园里翻滚的样子,在许潮笔下,这种潜游在水里的阴险生物也憨态可掬起来。   花园,是与鸟儿们的苗圃差不多的地方吗?许潮居然有花园,还在养动物,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弥诃斯满肚子疑问,揉了揉信纸,往下看。   【下午,议政。年前划批的西郊地块在动工,预计耗时六年,建成一个大型军造工厂,有七个议事厅那么大。他们对预算方案的分配达不成一致,在我这里吵了一下午,好烦,想把他们都扔出去。】   “……那怎么行。”   勤政爱民的猛禽小声责备,“要好好工作啊。”   【寝殿里更换了新的熏香,我讨厌这个味道,命令宫司撤掉了。】   熏香?   许潮也会有讨厌的味道吗。   弥诃斯心想,继续往下看。   【晚安,弥诃斯。】   弥诃斯:“……”   信的内容到头了,这是5月3日发生的事情。   弥诃斯将信折回去,拾起另一张。   【4月27日。】   居然不是时间正序。   弥诃斯捧起盒子,翻了翻其中的信纸,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一本精装封皮的书露了出来。   书?   他从盒子里取出书籍,不算太厚,拿在手中分量较轻,他正欲翻开扉页,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掉了下来,砸在他腿上。   弥诃斯疑惑地拾起,对着光看。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制品,八角形金属令牌在灯下闪着冷峻的光泽,表面图案盾牌与长剑彼此交错,荆棘藤蔓翻卷缠绕,中心镶嵌一颗湛蓝色的剔透宝石,棱面晶莹闪烁,散发着沉重华贵的气息。   这个图案是人类帝国的国徽,军队的战车上就悬挂着类似的旗帜,弥诃斯虽然不认得这令牌是什么,但能将一国国徽印在上头的,已足够彰显它的贵重。   那是至高权力的缩影。   弥诃斯将令牌握在掌心,重新翻找,木盒里只有三十七封信、一本书、一块令牌。   他收拢信纸,一封封打开,一行行看去。   【4月19日。   昨晚狂风大作,下了一整夜的雨,早上时,园艺工人正在清理宫殿周围的杂草,实在扰人清梦,被我遣走了,本来想着再睡一会,但一想到百科全书里的插图还剩一百三十张没画,就爬起来了。   回来那天要工造局制作了新的床,昨晚试了一下,很不舒服,或许是我的木巢里没有羽毛,或许不止如此。】   弥诃斯:“……”   他哀怨地盯着羽毛二字,心道他的巢里又何尝有羽毛,转而看向前半段。   百科全书?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一行字映入眼帘。   【献给弥诃斯,猛禽领地最好的首领,我钟爱的伴侣——许潮。】   啪。   弥诃斯重重把书合上,力道大得掀起一阵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耳羽扇了扇,像在散热,赧然、苦恼、不满在眼角交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心里暗骂许潮狡猾,总在用这些甜言蜜语哄骗他,手指却忍不住摩挲封面,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翻开。   他跳过了扉页,翻开第一章。   这的确是一本百科全书,书页的排版干净,插图简练生动,没有太多花哨的内容,有力的字体沿着排版线书写,文风大多正式,偶尔不着正形。   【人类联合帝国的位置】   开篇的词条带着一幅折叠地图,展开后,大陆南方与大陆北方的地形一览无余。   切赫拉坎密林广袤无际,空行种与陆行种的领地彼此交错,恪守界限,大多有领地的空行种不会贸然离开密林,斐达吉斯河划分南北,密林之外,无垠平原连通大海,人类的城池星罗棋布,将一颗带有王冠的标点拱卫其中。   【人类联合帝国首都,万盛京,城区占地六千平方公里,卫星城三座,内设七大城区,帝国中心。】   弥诃斯看着详解地图,与猛禽领地布局不同,人类的都城被炮镇与城墙围拱,内里街道纵横,   地图标注了所有商业街道、金融街区、工业镇、居民区,看得猛禽眼花缭乱。   【我生活在这里➡】   一条直线越过地图,标出首都最中心的一块区域,吸引着弥诃斯的目光。   他翻过一页,发现许潮一改笔触,非常双标地给自己的宫殿做了个单独的条目,附带十一张插图,详细全面、从各个角度描述了宫殿的便捷、辉煌、舒适,包括哪里适合看风景,哪里适合晒太阳,哪里有空旷的场地可以遛狗,哪里的房梁最适合偷喝夜酒,最后写道:   【只是宫殿太大,我一个人住难免孤独。】   弥诃斯凝视着这行字,一哂。   孤独?   孤独就可以写这么多信来骚扰他吗,他看他也不孤独,他那花园里不是还有条鳄鱼吗。   弥诃斯抿着唇,全然没有意识到先前那难捱的痛苦与冷意已经被一行行字消解得一干二净,他把下巴藏在自己的毛氅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   【天气】   【由于工业城镇和集成冶炼高炉区的存在,首都的天气总是雾蒙蒙,不如猛禽领地的天空高远辽阔。下雨时,空气中会有冶炼焦油散发的咸味,我的首席工程师联同环境局测算过其中的有害因子,数据在合理范围内,但生活在这里的鸟类无法适应。   为了生物多样性,或许我该着手进行一次环境改造,希望我的财政大臣听了我的意见后不要哭天抢地。】   【说起首席工程师,她是一名优秀的学者,一个月后我将派她去往密林践行我的承诺,如果你有额外的问题,请尽情询问——毕竟我每年给她批了相当庞大的研究经费。】   ?   弥诃斯眯起眼,又读了一遍,心中隐隐奇怪。   许潮最后一段话的意思难道是因为他发了工资,是人家老板,所以让他不要腼腆、尽情使唤?这种话连领地里最见钱眼开的混蛋商人鸟都说不出!   这个人,难道其实对人比对鸟还坏?   【政治架构】   【人类过去的政体以王制为主,帝王权力世袭罔替,军事指挥官、内政大臣、司法裁决官分立,共同效力于王室,下设各司局大臣,分管各项事宜。人类联合帝国有所不同,帝位空悬,我独裁。】   能把独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一种本事,弥诃斯想,全然忘记了在猛禽领地也是首领独裁。   他看向下一条,插图很眼熟,正是盒子里附带的那块令牌。   【王庭通行令牌】   【刻印帝国国徽的加密令牌,见此令牌,如见王庭,持有这块令牌,你将不会被任何侦查炮台识别,能够在人类帝国的所有空域畅行无阻,包括机密的中心王庭。】   【另,不想要的话千万不要乱丢,挖个深坑埋了,不要被其他人类看到,人心险恶,歹毒非常,易惹纷争。】   弥诃斯愕然,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令牌,剔透宝石在柔和灯光下散发着庄严辉光。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东西的真正作用,一个绝对自由的选择权。   ——弥诃斯可以持着它去任何地方,去人类帝国,去王庭,无论是去见许潮,还是杀他,他都甘之如饴。 [78]第78章:这样就能回到你身边。   真是狡猾的人类。   以为给出了令牌就能骗鸟去人类世界吗,异想天开。   他是一只聪明鸟,绝不会轻易上当。   弥诃斯把令牌拿起,塞到木巢的最底下,像藏起还没成熟的好吃果子,拍了拍后,重新看向百科全书。   【城市排水系统与集成水路循环】   复杂的水路图纵横交错,集成水泵与净化站坐落于各城区交界处,弥诃斯看着,恍然大悟。   丛林没有工业矿油的污染,雨水平均,在解决个鸟卫生方面,猛禽们会飞到领地内流经的小溪与宽河,饮用水主要靠在雨天收集雨水,比较挑剔的就烧热了喝,加之他们本就居住在丛林中,不需要考虑排水的问题,但人类则不同,庞大的城市建立在牢固地基之上,如果没有系统的排水装置,城市会在暴雨天内涝。   【首都的排水系统有助于预防传染病、提升卫生水平、减少城区内涝,经过历代连续不断的修整,排水系统已经足够完善,但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城中街道突然涌出了大量浅水鱼,城巡搜查后发现竟是一家水产店偷用附近的防火储水库养鱼。】   养鱼?   弥诃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种乐事,眼睛一弯,寻思着那批鱼最后去向如何,就见下一行字。   【按照帝国法律,公共设施产权归帝国所有,养在公共设施里的鱼当然也算,城巡无法处理那批鱼,最后只好全部送给那个城区最大的饭店,炖了整整十三锅鱼汤,分发给过路的人群。】   弥诃斯捻着纸叶,忍不住低喃:“这也行?”   【说起饭店,他们家的辛料胡椒羊肉和芝士焗虾很不错,虽然是每日限量供应,但我总能吃上^^。】   弥诃斯看着上面的微笑表情,忍不住嘟哝:“……幼稚。”   他眨眨眼,思考羊肉和虾是什么味道,身为猛禽,鸟儿们很少吃自己食谱以外的东西。   这段话还有一个小注,用了其他颜色的笔,一看就是后加上的。   【写完这条时正值饭点,我去了那家店铺,点菜时发现有金线莲蝎子汤,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汤里有一整只蝎子,有些惊悚,好在味道不错,你应当会喜欢。】   蝎子?   领地里有一款深受猛禽们好评的零食就是鲜炸蝎子碎块,咬起来咯吱咯吱,吞下去辣刺刺的,口感绝佳,但放在汤里,弥诃斯还真没吃过,下次或许可以让食堂鸟尝试一下新菜式。   【我还问主厨要了菜谱,在4月23日的日记里。】   日记?   弥诃斯转头又去翻找日记纸,好在这次运气不错,翻了三次就找到了,打开一看,是一整面的数十道详细菜谱。   花枝绿豆水晶冻、红枣猪肚马蹄汤、香煎柏肉、辣汁脆皮豆腐……看得猛禽眼花缭乱,每一道菜后面都附带了成品图。   许潮的画技精湛,隔着油彩,弥诃斯能想象到菜品刚出锅时的色泽。   “……”   好饿。   可恶的许潮,为什么深夜给他看这个。   弥诃斯捂着下腹,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吃晚饭。   或许吃了药难受也有这个原因,他放下百科全书,披上毛氅,飞下食堂翻翻找找,开火烤肉,过了半小时,带回一整只香喷喷的烤山鸡,又顺了一串浆果。   成鸟是不会嘴馋到吃浆果的,但他肚子里有颗蛋,四舍五入是只幼鸟,得吃。   拉过小桌,摆上烤鸡,放好浆果,弥诃斯重新打开百科全书,一边就着书下饭,一边避着油水别溅到纸上。   今天的烤鸡好像比之前的香,是错觉吗,弥诃斯舔了下唇角,疑惑。   【燧.发枪与充能弹.夹】   【以充能晶矿压缩出的能量代替火药,改进爆发力后设计的枪.支,射程只有二十米,准头一般,但胜在连发数充足,造价高昂,适合近战,目前仅配备给人类精锐部队与首都哨站。】   细节的枪.械拆分图呈现在下方,复杂的零件图纸令弥诃斯一头雾水,他曾见人类士兵使用过,但击发出的并非能量弹,而是捕鸟网。   【与持有燧.发枪的对手作战,最重要的是击碎充能栓,或使其失去对枪械的持有,在配备足够强力的远程武器时,更易取胜】   许潮这是在教他怎么对抗人类?   真是太不谨慎了,就不怕他学会之后做些对人类不好的事情吗。   弥诃斯蹙眉,不快地撕咬一口香香的山鸡翅,舔着嘴唇想。   【城防炮】   看到这条,弥诃斯咀嚼的动作缓慢了下来,聚精会神。   【人类的炮镇通常筑有近十米的城墙,墙头架设固定城防炮,炮台以充能晶矿管道相连,每三人负责一架炮台,战时能做到不间断连发。人类的部队作战通常为陆战,城防炮的火线足以撕裂敌军的阵线,这是改良炮台的优势,针对西山堡垒的布防,应当考虑更高效的方案,首先……】   接下来,许潮用了整整两页的篇幅洋洋洒洒讨论了如何改良西山防线的方案,意见中肯,切合实际,与弥诃斯下午的想法不谋而合,重中之重是猛禽领地必须具有足以冶炼晶矿的庞大锻炉群、知识齐备的工匠鸟团队以及相对稳定的局势,毕竟西山堡垒一旦动工,就会进入长达六个月的防御真空期,这在眼下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弥诃斯迈出木巢,拿出书签,夹在这一页上,等之后再考虑。   半小时后,百科全书看了二十多页,弥诃斯吃完了一整只烤山鸡,食物下肚,热量充沛,整只鸟懒洋洋地不想动,他快速洗漱了一下,抱着自己的浆果盘子窝回了木巢。   读百科全书还是比较累脑的,全新文明所带来的冲击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弥诃斯将百科全书放在巢边,转而去收拾对方的信。   三十七封信按时间排序,借着灯光,他一封封阅读。   【4月21日。   印象中,首都难得有如此明媚的天气,可惜这么好的天气,我却要办公。   坐车去帝政大厦时路过中央广场,草坪上有人在春游,天上的风筝还是老旧的款式,听内政大臣说,最近首都会举办一场春日节庆,这几天应当会很热闹。】   【看到了一只游隼造型的风筝,飞的很高。】   【内政大臣似乎有急事要汇报……】   【急就急,决定不管他,下车买了一只风筝,画的不好,与你不像。】   信右角画着一只带着线的小游隼,姿态威风凛凛,有着标准的黄色全包眼线,目光锐利,羽毛蓬松。   这不是挺像的嘛,弥诃斯想。   【4月24日。   在花园里放了一上午的风筝,睹物思鸟,心忧难耐,宫司以为我对他的工作不满,加急把整座宫殿都打扫了一遍,他过度紧张了,我又不是什么暴君。】   弥诃斯:“……”   【4月25日。   又在放风筝。   风筝的视角大概与你飞在天上一样,这么想来,我们并没有共飞过几次,有些遗憾。】   胡说,明明飞过好几次。   弥诃斯在心里反驳。   【4月26日。   许是我放了三天的风筝,宫司问我需不需要他搜罗一些鸟雀来宫里豢养,果然,他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没有被我贬是有道理的。】   弥诃斯:“……”   他突然不悦,喉咙里发出knezz的声音,目光森森地盯着这张薄纸,仿佛要这样就能盯穿曾伏案写下这段话的许潮   【我拒绝了。】   弥诃斯脸上的敌意立刻缓解,眉心一松。   【我的宫殿里只能养一只猛禽,再多的话,就会被叨。】   弥诃斯:“……”   他闷咳一声,啄了啄自己胸前的绒毛,心道:他才不会叨人,他哪是这么凶的鸟。   【4月28日。   小小地病了一场,已经痊愈了,不必担心。】   弥诃斯一愣,心中陡然一紧,翻页看去。   【宫医说我这是水土不服,真奇怪,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未有这种情况,他许是个庸医,什么水土不服,明明是思鸟病。】   弥诃斯:“……”   他耳根发热,腮帮子咬紧,两三秒后,扔掉了这张信纸,愤愤地拾起另一张。   【5月1日。   今天在花园里的育场中给羊接生,场面十分混乱,简直比打仗还要艰辛,好在母子平安。   现在羊羔在吃母乳,我在栏杆外写信,头上还顶着杂草,衣服全是脏污,看上去一定很狼狈,希望信纸不要染上味道,否则我只能重写了。】   弥诃斯拿起信纸,放在鼻端嗅了嗅,只有干净的纸张味,他想象着许潮在羊圈里穿围裙戴手套的样子,完全不认同对方会狼狈。   就算是在羊圈里接生,以许潮的样貌,也比领地杂志封面里最帅的雄鸟还出众。   弥诃斯停止回忆,目光重新落到那句母子平安上,染着愉快的眉眼陡然落寞,摸了摸自己的下腹,半晌,才继续看去。   【5月6日。   卡瓦与左河(两个于六年前归顺帝国的东部部落)进都上贡,一上午都在复诵那些歌功颂德的字句,连夸人都这么没新意,还能指望他们做点什么。】   这里的字体略显飘逸,似乎是心情不太好,角落里有两团张牙舞爪的线条,弥诃斯眉梢一挑,仔细分辨,才发现这东西是小人。   左面的大脑袋小人咧着大嘴,手里扬着一把石斧,右面的瘦长小人捧着一条长长的卷轴,眼睛是黑黑的毛线团,正蹙眉宣读着什么。   看着这两个小人,弥诃斯能想象到许潮一脸严肃地坐在宫殿里,看似认真接受觐见,实则偷偷画小人的样子,说不定来的使臣会以为他很满意而沾沾自喜。   “对人也这么坏心眼吗。”   弥诃斯嘟哝着,说是这么说,却忍不住对潦草简笔画看了又看。   【卡瓦出产的葡萄十分甜,算得上世间珍品,只可惜葡萄易腐,不耐长途,无法远送。左河擅制刀兵,有一件贡品我很心仪,装在了一个浅红色的封货箱中,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记得去取,没看到也无妨,它稀世难求,总会送到你手中。】   弥诃斯一愣,仔细又看了看信的内容,想到今天莉娜与他说清点了人类送来的礼物,当即起身,去向一号仓库。   夜半,仓库的值守鸟迷迷糊糊,见弥诃斯来了,立刻清醒了大半,从岗哨上飞下来,“首领,这么晚了您来找什么?”   “人类送来的物资里有一个浅红色的封货箱,在哪。”   “我带您去。”   值守鸟带着弥诃斯进入仓库,封货箱就放在窗下,十分显眼,弥诃斯撬开铜锁,打开,箱中,一把闪烁着锋锐寒芒的长枪静静躺在其中。   只一眼,身经百战的弥诃斯便能确认许潮所言非虚。   人类有着更精湛的锻造工艺与冶炼技术,它出自最优秀的匠人之手,又是一件足以令许潮点头的贡品,不愧为举世无双之名。   弥诃斯拿起长枪,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分量合宜,十分趁手,他握枪的习惯会比寻常鸟稍靠后一些,就连握扣处的防滑绳都缠得恰到好处。   红绳紧密排列,绕了十几圈,能最大限度增加摩擦力,保证长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轻易脱手。   绳端有一个绳结挂坠,很小,系法独特,弥诃斯不认识,估计是许潮系上的。   收到这样贵重的礼物,弥诃斯是欣喜的,可当他看着满仓库的装货箱后,脸色又郁闷了起来。   许潮给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从价值上,他们没什么能回馈给对方的。   这样的馈赠在对方看来究竟是不求回报的给予还是交易的试探,弥诃斯并不清楚。   登记了取用记录后,弥诃斯回到营帐,将枪放在枪架上,拾起了那封信。   信的后面没有新的内容,他只能拿起新的一封,看到日期后,微微一愣。   这是日期的最后一天,也是许潮写出的最后一封信。   【5月23日。   前往密林的军队集结完毕,装货箱登车,为了不引起民众的猜测,他们将在黎明前出发。   赶在最后时限写完了给你的百科全书,却总觉得还有条目遗漏,知识浩如烟海,我能展现给你的不过渺渺一粟,所以,我决定着手制作第二册。】   【军队开拔时惊动了城外的飞鸟,我看着它们,好像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好了,这样就能回到你身边。】 [79]第79章:皮铠。   第二天清晨,工匠营的主事鸟坐在桌前一丝不苟地对镜理毛。   为了不让人类看扁、体现工匠鸟们求知若渴百折不挠的好学精神,哪怕已经是老眼昏花的老鸟一只,他也必须起带头作用,拿出一百分的精神面貌去对待今天的课程。   他仔仔细细地梳理耳羽的绒毛,确认一切妥当后,哼着歌转头,却被一道身影吓得尖叫。   “叽!”   工匠鸟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盯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弥诃斯,猛禽着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木雕,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首领?你来了怎么都不叫一声,吓死鸟了。”   “我看你梳得认真,没好意思打扰你。”   弥诃斯放下木雕,清晨灿烂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皮铠的创痕清晰可见。   工匠鸟长舒一口气,把魂吞回肚子里,看着弥诃斯,察觉对方今天好像和昨天的不太一样,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整只鸟容光焕发的。   “首领,是领地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工匠鸟挠着脑袋问。   “没什么,人类已经把露天教室搭起来了,我来通知你们不要迟到。”弥诃斯道。   原来是来敲上课铃了。   主事鸟啾啾一声,起身要走:“我这就带它们去。”   “还有一件事。”弥诃斯叫住他:“上次说的最好的皮革和钢鞘,货运鸟取回来了吗。”   提起这个,主事鸟立刻点头:“早就取回来了,只是您一直没来问,我以为您不要了。”   之前确实不想要了的。   弥诃斯闷咳一声,“给我吧。”   主事鸟转身,从营帐角落拖出一个箱子,拿出皮革递给弥诃斯,好奇道:“您是要用这些做皮铠吗?”   弥诃斯接过,幅度很小地点头。   “哦!”主事鸟自豪地挺起胸膛:“您为什么不找工匠鸟帮忙呢,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弥诃斯瞅了眼:“但你们还有七分钟就上课了不是吗。”   主事鸟:“……”   倒也不必这么精确,说得鸟心慌慌的。   “快去吧,学习要紧。”弥诃斯道。   “好啾。”   ——   人类的露天讲堂开了四天,经过四天的知识填压,工匠营的鸟们已经从最开始的叫苦连天到能半懂不懂地问辛宁一些简单的问题,对自己教学成果非常满意的学者意犹未尽,本想再多上几节,但四天是许潮给他们定下的授课日期,按照计划,在那之后军队必须离开密林,返回首都。   中午,军队最后清点物品,战车预热,旗帜飘扬,战鸟们悬飞在空中,注视着这些陌生的客人离开。   “莉娜,你说他们还会来吗。”珀尔托坐在哨所的塔顶,看着底下渺小的人类,犹豫道。   “这要看首领的意思。”   莉娜握着长枪,今天是她负责带队警戒,但她找了一上午,都没看见弥诃斯的身影。   这样重要的场合弥诃斯不该不在的。   “那他们说的结盟是真还是假啊,我们都不知道他们住在哪。”珀尔托郁闷道:“上次莱斯跟他们走了就没再回来,他难道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虽然我心里希望他不是。”莉娜蹙眉,“否则,首领一定会难过的。”   “不仅首领会难过,我也会啊。”珀尔托仰天长叹,“真是奇了怪了,他明明就是只鸟啊,他以前还有翅膀的。”   “你确定你当时割断的是翅膀吗。”莉娜严肃道。   珀尔托瞪大眼睛:“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医鸟,给病鸟切错部位的话我的医鸟证可是会融化的。”   “这种事你也没少干过吧,处理外伤结果把病鸟的阑尾处理没了这种事。”莉娜嘟哝。   “那都是我刚当上医鸟时候的事啦,我现在已经不会犯错了。”珀尔托气鼓鼓地别开脸,落寞地抽鼻子:“莱斯这个坏鸟,居然敢欺骗鸟的友情,再被我见到的话我一定要狠狠报复他。”   莉娜纠正他:“是坏人。”   “哦。”珀尔托反应过来,更生气了,加重语气:“坏人。”   “怎么报复?”莉娜又问。   珀尔托早有准备,用鸟能发出的最恶毒的口吻道:“我要给他点一桌子面包虫酪,不吃完不许走。”   莉娜一愣,仔细思考,虽然对鸟来说,一大桌子面包虫酪完全是盛宴,但她记得许潮看到虫子时那复杂的表情。   或许,珀尔托是对的。   莉娜点头:“好,就这么干。”   珀尔托得意地翘起鸟毛。   莉娜转过头,继续搜寻,不久后,她终于找到了弥诃斯。   姗姗来迟的猛禽首领从石门飞出,降落到了人类军队面前,那个叫林琼的军官带着翻译迎了上来,说了没几句话,弥诃斯将一个盒子交给对方。   莉娜眯起眼。   那是?   ——   十天后,人类帝国首都。   许潮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内政大臣送来的公务文册,速度稍缓,面无表情,心不在焉。   约莫半小时后,宫门传来钟声,是军队凯旋。   许潮啪一下合上文册,阴郁之气一扫而空,他调整坐姿,望向门口。   庭院里的槲树叶片宽大,在难得明媚的阳光下遮出绿荫,没过多久,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过来——是林琼和辛宁,身后还跟着一个提东西的侍者。   他们跨入门内,鞠了个躬,笑容满面地看向许潮。   许潮拄着下巴,沉默地掀起眼皮,往他们身后瞧了瞧,“只有你们三个?”   林琼不明所以地点头,试探道:“您一会还要接见谁吗。”   “……”   许潮平淡地移开视线,收起自己精心挑选的最帅角度,没个正相地往后一靠,拧着眉心开口: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东西给弥诃斯了吗。”   “给了。”林琼补充:“他收下了,没有扔掉。”   “他有说什么吗。”许潮微微坐直。   林琼回忆片刻,斩钉截铁:“没有。”   许潮:“……”   哦,没有。   也正常。   要是弥诃斯与他以外的人类说悄悄话那才值得警惕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小番茄咬了一口,牙齿咔嚓一碰,将这个掷地有声的‘没有’嚼碎,看向辛宁:“他们学的怎么样?”   “很努力,也很刻苦,但课时太短,基础不好,恐怕连皮毛都没学到。”辛宁无奈。   “培养一名能独当一面的机械工程师需要十年,来日方长。”许潮道。   辛宁灵机一动:“你要安排第二次授课?”   “对,但下次不需要你去,你挑几个合适的讲师去教他们。”   “我正有这个打算,去一次还行,要是次次都去,我手里的项目就要出问题了,实验室可不能没有我。”   辛宁愉快道:“学院里应该会有不少讲师主动请缨,给鸟上课的感觉棒极了,它们还会主动邀请我摸翅膀!我发誓,没人能抵抗这种诱惑。”   “这有什么。”   许潮撇下眼,不以为意。   他还埋过弥诃斯的胸脯毛呢,那比摸翅膀舒服多了。   又聊了一会,辛宁因要回实验室先行告辞,她走后,林琼看向在角落里等待已久的侍者,示意他把东西拿上来。   许潮显然注意到了那名侍者,深知林琼特意等辛宁离开才拿上来,应当是军事要物——但他没给对方安排任何取物的任务。   侍者端来托盘,取下上面蒙着的绢布,是一个罩着竹编的软盒。   看到这个,许潮一下坐起,意兴阑珊的眼睛顿时明熠起来,像擦试过灰尘的琥珀。   “这是那位猛禽首领给您的,做过爆炸检测,没有火药成分,您可以放心打开。”林琼道。   “我知道。”   许潮单手接过盒子,眼睛隐约地弯起来。   这竹编是猛禽领地特有的工艺技法,非人类所制,他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自然不可能认不出。   竹编被一点点拆开,阳光入户,照得许潮的视野明朗灿烂。   由于许潮在拆东西,林琼只能低下头,整座宫殿里的侍者也都自觉背过身去,即便有一百个好奇心,也没人敢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对方手上。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偌大宫殿阒然无声,不多时,又充斥着间歇性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竹编被扔到一旁,古朴的木盒陈在桌上,板板正正上了两道锁,没有钥匙。   果然是谨慎的弥诃斯的手笔。   许潮弯着眼,放弃了开枪暴力破锁的念头,等锁匠开锁后,才打开盖子。   入目是一片柔软的毛皮,以猛禽的软羽织就,裁剪贴合身形,是量身定制的一件皮铠。   许潮愣了一下,拿起皮铠,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本该感到高兴,但不知怎的,他的心咯噔一下,眉峰聚拢。   这是弥诃斯曾许诺过他的东西,如今给了他,承诺便兑现过了。   弥诃斯该不会是要和他两不相欠,划清界限吧。   许潮脸色凝固,翻了下袖口,细线缝在皮革边缘,针脚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看上去像工匠鸟的做工。   许潮的心更沉,迫切地想找更多证据,忽地,一封用浆纸包起的信从皮铠的内袋漏出,掉在了地上。   许潮指尖一抖,屏住呼吸。   他捡起信,脊背被太阳晒得发热、发紧,缓慢而凝重地打开信封,只见寥寥数言。   【不要总写信来了。】   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字母间的顿笔有墨水洇出的迹象,表明书信鸟落笔的迟疑。   许潮端详着这封只有一行的信,明是冷酷的字眼,却看得他心起涟漪。   弥诃斯一定打开了他送的盒子,否则他不会知道他写了信,而且以那只倔鸟的性格,如果真的生气了,是断不会写回信理他的。   他是不是都读过了?在什么情况下读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读的,还是随便站在哪个营地角落读的?读的时候在想什么?好想知道。   许潮拄着脑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欣赏这短短几个字,心痒难耐,唇角上翘,眯起眼看向窗外,忽然觉得今天阳光真是好极了,令人神清气爽。   这件皮铠恐怕是那杆长枪的回礼,而不是什么分手礼物。   “宫司。”他敲了敲桌子,等在门外的宫司连忙进来,“把这件皮铠放到我的寝殿去。”   宫司弯下腰:“是,长官,需要清洗一下吗?”   “不用洗。”由于心情好,许潮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洗它做什么,这些游隼毛上的味道本来就不多,他还要晚上抱着睡呢,洗掉了谁赔得起。   宫司受宠若惊,连连弯腰,双手接过,还没接稳,就听许潮又改了主意。   “先等会。”许潮勾起笑容,刚想起自己下午还有个和群臣共商国是的会。   “拿个衣架来,把它挂上,放在我旁边。”   “是。”   林琼半跪在地上,头一直低着,低得他脖子都酸了,闻言悄悄抬了下头,正对上那件皮铠。   这就是猛禽盒子里的东西?比想象中普通,只是一件皮铠。   他心里想着,目光一移,对上许潮的眼睛。   林琼:“……”   许潮靠在软榻上,微微一笑,“好看吗。”   林琼点头。   猛禽领地的铠甲版型飒爽,既有适于飞行的轻盈,又融合着刚硬的种族审美,异域风十足,抓人眼球。   “猛禽首领为我做的。”许潮昂着下巴,云淡风轻地开口,语气却隐约有些得意。   林琼云里雾里地眨了眨眼,寻思他们送了猛禽那么多东西,对方给点回礼不也是应该的,但他想归想了,绝不可能这么说,捧场的本能驱使他道:   “恭喜老大喜得贵……衣?”   许潮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没过一会,来议事的内政大臣率先进门,身后跟着两个抱文书的侍者,他一坐下,就发现许潮靠在软榻上,身旁放着个奇奇怪怪的衣架。   嗯?   年过五十还算矍铄,但因为看了太多文书已经老眼昏花的小老头拿起眼镜,看见这皮铠,正疑惑这是哪来的,就听许潮忽然道:   “久听徐老的夫人手巧,在城南开了家成衣店?”   内政大臣闻言,陡然胆突,心里忍不住打鼓。   许潮一向爱清净,不怎么过问群臣家事,也没有多疑与猜忌的倾向,昨天议政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提起这事,该不会是怀疑他中饱私囊、以权谋私给老婆开成衣店吧?!   内政大臣吓得匍匐在地上,老泪纵横,刚想说自己大大的冤枉,就听许潮愉快道:   “正巧家妻也做了件皮铠给我,不妨你替你夫人来点评一下?”   内政大臣一愣,舒了一口气,还没等庆幸对方不是来问罪的,忽然一愣。   等等。   不对。   他们指挥官哪来的妻子啊?? [80]第80章:蛋落在木巢中。   指挥官的恩爱妻子为他穿针引线、缝制皮铠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无数人暗戳戳猜测着那神秘的妻子是何来历——家世显赫的名门望女?相识于微末的患难之妻?倾国倾城的部落美人,又或者只是许潮无聊时戏弄众人的随口一言,人言纷纭复杂,以至于最近大臣们聚在一起,第一句话都是: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短暂酝酿后,大臣们对上了暗号。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谁活腻了敢开指挥官的玩笑。”   “这里有谁知道一手消息吗。”   “我有。”   细嗓门道:“据说指挥官和他老婆恩爱非常,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年底就打算完婚,这下帝国后继有人了。”   “指挥官有了妻子,帝国有了皇后,我们往后的日子是不是就能消停些了?!”   “一旦对方是个祸国妖妃呢。”   “额。”   这听上去好像更可怕了。   “不是吧,你们真信那位坠入爱河了??”说话人倒吸一口凉气,苦笑:“神啊,我宁愿相信他是在愚弄我们。”   “我也。”   “咦?你们都不信他会谈恋爱吗,他也是人吧。”   “呵呵,反正我是没见过有正常人能徒手制服一头雄狮,也不觉得他那种冷酷的杀神能谈出什么健康的恋爱,他以前那些手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喂,小点声,说这么大声不要命啦。”有人恐慌地打断他。   众人静默片刻,气氛有些压抑,过了一会,一名嗓门粗的文官接过话题:“所以,该不会是他巧取豪夺、连哄带骗、把妻子生米煮成熟饭后得逞的?”   十分狭小的裁纸间里挤了七八个人,闻言纷纷噤声,一双双狐疑的眼睛彼此碰撞,脑中浮现同一种念头:   别说,以他们的指挥官的风评,好像真能干出来这事。   “不能吧。”细嗓门闷咳一声,反驳,试图挽尊,“我听政殿内务官说的,哪有那么恶劣。”   “我还是听宫司手下的文员说的呢,保真。”粗嗓门呛道。   “要不你俩打一架?”有人在一旁拱火。   “嘿?”   “和气吃瓜,别动手,撕破脸了一会怎么开会,不怕被看出来啊。”有人又劝。   “我们其实可以大胆点,如果他们说的都对呢。”   不知谁一语惊醒梦中人,挤挤挨挨的文官们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比辩论还热情,直到身后的门被踹开,林琼走了进来。   “我刚在外面听着吵闹,你们不去开会,在这里聊什么?”   ——许潮的眼线来了。   “没什么,这就去了。”   文官们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鹌鹑般散开,留给林琼一个个整齐的后脑勺。   林琼:“……”   ——   宫内宫外充斥猜测,许潮一概不理,除了处理政事,其余时间均用来编纂第二册百科全书。他想到哪写到哪,半个月后,给弥诃斯的信件已经堆积了一整间抽屉,是时候该往外送了。   许潮放下笔,写完最后一行字,折好信纸,印上火漆封章,刚想叫林琼来,就听殿内传来急促清脆的铃声。   这是有紧急军务的示意铃,平时从来没响过,一旦响了,就说明有迫在眉睫的战事发生。   “……”   许潮手指收紧,不情愿地将信放回抽屉里,面色不虞地拿起披风,走出政殿。   林琼小跑着上台阶,“老大。”   “怎么回事。”许潮脸色冷得吓人。   “南部防线侦测到南境部落有异常出入情况,疑似军队集结。”林琼语速飞快。   南境的几个部落一直都不安分,表面上假意投诚,背地里依旧在召集军队,选在这个时间起兵造反,许潮并不意外。   “无妨,帝国南部的版图缺了几块,由他们填上正好。”   许潮眉眼压下,“调集第七、十一、十九、二十四、三十一军,通知战车营开放集成重炮授权,全军整备,明日我亲率出征。”   “遵命。”   林琼嗓音微微颤抖,心中浮现久违的激动。   许潮竟然允许了战车营参战,这是要拿叛军开刃了——自工程部研发出战车,帝国和平,无人试验过这重武器在战场上的杀伤力。   这场战争恐怕会是帝国一边倒的碾压,毫无悬念。   短暂为南境几个部落默哀后,林琼单膝跪地叩了个礼,转身去传令。   清风徐徐,许潮拢了拢披风,望向首都重重阴霾的天空。   苍穹阴云密布,看不见一丝蓝天,如他现在的心情。   给弥诃斯送信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希望不要让对方等太久。   “……”   弥诃斯现在在做什么?   中午,这个时间应当在吃饭吧。   许潮靠在石柱上,想象着弥诃斯规规矩矩坐在食堂里用勺子挖烤肉饭的样子,冷漠的眉眼微微软化,耷拉下来,如水的思念融化在眼睛里,又在片刻后消散。   他走下台阶,裹着一身浓重的杀伐气,前往军营。   ——   晚些时候,猛禽领地外。   惨烈的战争持续了一整夜,宽阔的山道堆满焦黑的尸体,人类运送来的能源消耗殆尽,固定在西山城头的充能炮已经彻底熄火,失去了炮火掩护,战鸟们陷入艰难的拉锯战。   黑夜中,战鸟与陆行种的嘶吼此起彼伏,血味在空中弥漫,已经分不出来源。   没有一只战鸟完好无损,包括弥诃斯。   “弥诃斯,醒醒!!”   弥诃斯倒在地面的尸堆上,在成功斩首了一只想和他同归于尽的蜥蜴首领后力竭,由于距离太远,加里曼无法确认他是否受到了致命伤,呼喊又被战场上的嘶吼盖住,起不到任何提醒的作用。   “该死。”   加里曼浑身浴血,燃血透支了他的生命力,肾上腺素飙升,使他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他回头向刚干掉一头两米高野狼的莉娜:“掩护我!”   莉娜一抖翅膀,向他冲去。   两只猛禽在战场中穿梭,如同两道交织的流星,从中场俯冲而下,数次险些被飞扑而来的陆行种撞上,但都堪堪躲了过去。   莉娜挥动长枪,清除了路上匍匐的障碍,加里曼近空一掠,成功将弥诃斯捞起来。   “首领怎么样了?!”   “还有呼吸,翅膀没断,但是手臂脱臼了。”加里曼语调急促:“他昏过去了,叫不醒,我们必须去安全地带……”   他话还没说完,莉娜的惊喝从上方传来。   “先统,危险!!”   加里曼一愣,昏黑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锋锐的闪光,速度太快,他来不及反应,正要侧身硬接,电光石火间,昏迷的弥诃斯猛然睁开眼睛,借力揽过加里曼,拔出背后背后长枪,重重一挡。   他的速度过于敏捷,肉眼无法捕捉,只听砰一声,长枪作为盾牌,挡住了这一击,足以致死的钢刃与弥诃斯的侧脸擦过,死神飞掠,而后远去。   一声暴喝后,鸟飞上天空。   加里曼心有余悸地悬飞,深知如果不是弥诃斯突然醒来,他俩恐怕都要葬送在这里。   “弥诃斯,你还好吗。”   弥诃斯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由于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击中,他产生了短暂的晕厥,此前的避险完全是靠着生存本能,这会缓过来,视野才逐渐清晰。   他摆了摆手,强忍咳血的冲动,示意自己没事,几秒后,他收拢身体,进入原态化,发出凌厉的尖啸,叫声灌入在场尚存的战鸟耳中。   凄厉愤然的首领意志融入战鸟们的血脉,如同引线,点燃了每一只猛禽的血。   这是一种凌驾于血脉的鼓舞,以同生共死的高尚意志做纽带,使它们的利爪变得更锋利,不屈的灵魂啸叫着透支一切、战至死亡。   还能行动的猛禽们扑向地面的陆行种,弥诃斯在天上,没有立刻冲向敌阵,反而像卡顿了一般,晃了晃,毫无征兆地朝下坠去。   加里曼眼皮一跳,赶紧接住了弥诃斯。   “弥诃斯,你不能再用首领意志了,你今天已经用了三次,再这样你会被活活抽干的!”   “闭嘴,别管我。”   弥诃斯口鼻溢血,嗓子几乎嘶哑,黝黑的瞳却死死盯着下方:“做你该做的!”   加里曼:“……”   他痛苦地鸣叫,放开弥诃斯,冲向战场。   日出时,猛禽又一次惨胜。   西山石门涂满了兽类的血,分不清敌我,来不及洗刷,浓重的腥味混合在林间晨雾里,战鸟们悬飞在空中,望着陆行种撤退的潮涌,苦痛而绝望地彼此搀扶。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袭击,似乎除了人类来的那段时间,这片领地就没有平静的时候。   究竟要再战多少次、牺牲多少鸟才能取得永久的和平?陆行种的盘踞在北方,可用兵力源源不绝,猛禽不善守城,战斗力相差如此悬殊,他们真的能赢吗?   可如果选择放弃这片领地,流离失所的他们又能去哪,又该怎么在众敌环伺的丛林中存活。   没有鸟知道。   他们悲伤地看向天上,数千道视线凝聚在弥诃斯身上,恳求他给出一个答案,但弥诃斯不能。   他咬紧牙关,吞下喉头涌动的血,内脏隐隐作痛,是先前的伤所致,更糟糕的是,下腹的剧痛令他无法呼吸。   ……   是腹中的蛋。   “打扫战场,寻找还活着的鸟,斥候鸟回退山门,一队二队警戒,医鸟……”   弥诃斯呼吸一窒,面部扭曲,缓了几秒才好:“医鸟,击中抢救存活率高的战鸟,抓紧时间。”   清晰的命令压住了战鸟们的恐慌,纷纷开始执行,弥诃斯给加里曼撂下一句‘交给你了’,便急切地飞回首领营帐,进入营帐时,由于疼痛,他几乎摔了进去。   硕大的猛禽在地上滚了一圈,染着血的皮铠在地面拖出一道长痕,从门口到木巢,短短十几米,弥诃斯却怎么也挪不过去。   力气在流失,感官凝聚在下腹,蛋不满他在战斗中受到撞击,正拼了命地要出来。   弥诃斯额头青筋暴起,使劲最后的力气,终于爬进了满满当当的木巢。   柔软的游隼羽毛中,浸染了油墨香的信纸苍白柔软,纸面冰冷细腻,散落在巢中,承载着遥远的思念,拱卫在弥诃斯身边。   只一分钟,弥诃斯身上的汗就把信纸全洇透了,他的眼睛湿润空茫,过了好一阵才用右手将皮铠解开。   为了便于飞行,即便是揣着成熟蛋的猛禽腹部也不会有夸张隆起,仅是微微有些许弧度,毛变得蓬松、肌肉柔软,争取给蛋最佳的保护效果,但此刻血与汗粘在一起,令他的羽毛不再干爽。   他重重地呼吸,脖颈青筋暴起,随着用力的幅度不断颤动,视野一会收缩,一会扩张,像是要把他生扯成两半。   生不出来。   ……   他的蛋怨他,不肯出来。   弥诃斯咬着嘴唇,翅膀绕过来,遮住自己的腰腹,正在这时,医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首领,你的伤不要紧吧?”   “别进来!!”弥诃斯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暴喝出声。   门外的医鸟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弥诃斯把头埋进堆叠的信纸里,狠狠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力量般,咬牙道:“我没事,别管我,去……照顾其他鸟。”   “……是。”   营帐冰冷,环境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味,医鸟离开,弥诃斯微微喘息,躬起身体,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湿润的叫声。   “……许潮。”   弥诃斯把头埋在胸脯里,由于苦痛到了极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叫的是人类的名字,但这两个音节像是有某种魔力,令他好受了很多。   许久后,弥诃斯眼睫一颤,轻轻抬起翅膀,脱力地向下看去。   黑暗中,一枚花纹独特的蛋被信纸与羽毛拥抱,安稳地落在了木巢里。 [81]第81章:诀别信。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猛禽疲惫的喘息。   弥诃斯脱力地躺在木巢里,产蛋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肾上腺素消退,战斗导致的伤痕反扑,痛感鲜明。   他呜咽一声,用翅膀将自己圈住,颤抖着爬起来,拿过地上早已准备的止痛草浆,猛灌了一大口。   耳膜像灌进了水,产生短暂耳鸣,泪珠挂在眼眶下,弥诃斯深深呼吸了几口,肺部发痛。   被迫扩张的肌肉在缓慢合拢,蛋表面附着着湿滑蛋液,弄湿了巢中的信纸,弥诃斯咬着嘴唇,忍着不适,坐了起来。   木巢凌乱,伤口渗出的血与晶莹液体混合在一起,打湿了羽毛与信纸,将他的巢穴弄得污浊不堪。   一般来说,临近揣蛋鸟的产期时,雄鸟会提前准备好一个备用的木巢,在雌鸟产完蛋后帮忙擦试、清洗,将力气用尽的伴侣抱到干净的新巢中,届时两只伴侣鸟紧紧挨在一块,一同承担第一次孵蛋的职责。   即便没有伴侣鸟在身边,弥诃斯也循着传统,给自己提前准备了一个新巢。   为了不被进入营帐的鸟发现,他将小小的新巢搁在书柜后面,踉跄几步,拖出了新巢。   由于产蛋的不适,他行走时并不自然,不敢蹲坐,只能趴在木巢边一点点捡起散落的信纸,又抱起蛋,将自己的两个宝物挪到了新巢中。   新巢干爽,为避免弄脏,弥诃斯脱掉污浊的衣服,进入原态化,抖了抖翅膀,以鸟球的姿态走进了木巢中,直到这时,他才有力气看看自己的蛋   柔软的目光反复流连,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弥诃斯啄开灯钮,在琉璃灯光下细细端详蛋。   长轴接近十厘米的椭圆形鸟蛋安静地搁在巢中,外壳光滑,表面分布着游丝状的褐色纹路,与一般棕色的游隼蛋相比太大,纹路也过分特殊,这显然是令弥诃斯产生了浓浓的不安。   为什么他的蛋是这个样子的,是因为混血吗?   ……   这蛋该不会是颗死蛋吧!   这怎么行,这可是他跟许潮唯一的鸟蛋。   弥诃斯焦急地垂下头,整只鸟变得蓬松,挪着鸟爪,露出自己毛乎乎的腹部,用自己刚出现的孵卵斑罩住蛋。   即便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只畸形鸟,当发现自己有了孵卵斑时,弥诃斯还是忍不住一愣。   胸腹交界的羽毛脱落了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传递暖融融的体温,蛋被羽毛包裹,热度传递,没过一会就温乎乎的。   弥诃斯调整了下爪子的位置,让自己能更好用绒毛包裹蛋体,静静暖了一会,忍不住偏过头,在蛋壳上啄了啄。   笃笃。   敲敲。   笃笃。   再敲敲。   啾啾。   有鸟在家吗?   弥诃斯睁大眼珠,满腹疑问,用喙缓慢地划拉着蛋壳,动作小心克制,虽然有不少看顾幼鸟的经验,但当亲鸟还是头一遭,总得小心为好。   他叼来手帕,擦试蛋体上的粘液,偶尔动动爪子,把蛋翻个个,继续擦,过了十分钟,他翘起鸟爪,满意地看着底下崭新的蛋。   虽然花纹有些奇怪,蛋体也偏大,健康状况也未知,但这是他的蛋——他和许潮的蛋。   想到这里,弥诃斯心花怒放,目光变得额外慈祥、柔软,羽毛般轻盈地落在蛋蛋尖儿上,他又取来提前准备好的软膏,用爪子挤出来一点,喙蘸着,缓慢地在蛋的表面涂来涂去。   这是一种猛禽领地出产的传统草药膏,涂在新生的蛋上有利于导热、保温,让蛋体更坚固,不易破碎,是新手亲鸟们给蛋的第一份关怀。   勤勤恳恳地给蛋抹完润蛋霜,弥诃斯从幸福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要想成功孵出一颗健康的蛋,整整两个月的孵蛋期他都必须在巢中,不能擅离,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陆行种虎视眈眈,领地周边每天都在爆发摩擦,外出捕猎的战鸟队遭到骚扰,西山与北山遭受的大规模袭击多达六次,伤亡鸟达千只,频繁的战事令他们新伤盖旧伤,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不考虑供食的问题,孵蛋也难如登天。   他是这片领地的首领,他不该、也不能抛弃自己的责任。   可……   他的鸟蛋该怎么办?   弥诃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蛋,安静的蛋陷在羽毛里,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想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气息。   弥诃斯纠结片刻,想出了办法。   ——他可以交给领地里的育雏鸟来孵,只要他吩咐一声,没有鸟会怠慢他的蛋,蛋的花纹这么独特,也不用担心混在蛋堆里找不到,甚至,为了安全,他可以单独找一只育雏鸟来孵蛋,不用担心有坏鸟来偷他的蛋。   虽然将蛋甩给其他鸟来孵有违弥诃斯亲力亲为的原则,但战况紧急,分身乏术,实在没法兼顾,他又不能把许潮叫来,让人类来帮他孵蛋。   弥诃斯落寞地叹了口气,左思右想,决定明天再送给孵蛋鸟,他不舍得这么快与蛋分离,他才刚生下它不是吗。   至少第一天,他得尽到自己亲鸟的职责。   弥诃斯嘟哝着,喉咙里发出有规律的轻柔叫声,就像在唱哄蛋的摇篮曲。   木巢温馨,一夜静谧。   上午,弥诃斯被一阵急促的钟声叫醒,有鸟急匆匆飞来,扯着嗓子报告:“首领,大事不好了,有鸟失踪了!”   弥诃斯心中一跳,立刻穿上皮铠,伸开翅膀正要起飞,突然想起巢里还有颗蛋,赶紧拉过自己的毛氅盖上,以免其他鸟进来看见。   他走出营帐,迎面撞见加里曼,对方脸色焦急,身后跟着斥候鸟。   弥诃斯口吻凝重:“怎么回事。”   “有三支外出狩猎队和一支医鸟营的采药鸟失踪了,巡鸟营备案是四十七只鸟,都是今天日出时走的。”   “他们没带求救弹吗。”   “带了,就是因为带了求救弹才被发现的,否则,他们悄无声息死在外面我们都不知道。”加里曼恨声道:“斥候鸟查到了基本方位,但我们过不去。”   “在哪。”弥诃斯追问。   “在西北方向四十公里的一个山坳,靠近陆行种的驻扎地,恐怕是陷阱。”加里曼沉声道:   “弥诃斯,怎么办。”   战鸟们的焦急视线汇聚在弥诃斯身上,每当他们遇到两难境地,都会下意识等待首领作出抉择。   怎么办。   弥诃斯眉心聚拢,理智告诉他这是个赤裸裸的陷阱,去了或许就是有去无回,可他的领民就在那里,他又怎么忍心放弃他们、装作视而不见。   他攥紧拳头,沉默片刻,没有回话,飞向高处,回望这片领地。   夏天带来盎然的绿意,广袤的土地散布着鸟儿们的聚落,普通的游鸟可以四海为家,但空行种诞生于血脉进化,有了更智慧的姿态。   他们世代生于密林,为了生存建立聚落,团结彼此,垦殖繁荣,静谧的森林生长出了无数鸟群,成为他们的乐土。   可如今,他珍视的故土正在饱受战争之苦,即便昨晚的血迹干涸,明天、后天,石门的地面又会涂满新的赤红。   陆行种的族群比他们庞大太多,他们知道这里有取之不竭的资源,即便被重创过多次,也依然不会善罢甘休,狂化能侵蚀理智,直到野兽将敌人或自己撕裂殆尽。   弥诃斯看过那些厚厚的伤亡报告、战损记录、库存清单,他知道这片领地的鸟在减少、资源正变得匮乏。   春种刚播下去,还没到秋收的时候,粮食库存岌岌可危,不少狩猎队自告奋勇外出打猎,只为了让领地内的粮食不要过分溢价,导致恶性的通货膨胀。   任何时候,两族对垒的热战最后都会演化成旷日的持久战,而猛禽领地经不起消耗。   这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弥诃斯一直都知道。   “加里曼,仓库里人类送来的武器还有多少。”弥诃斯的嗓音沉静到令鸟心惊。   “那种奇怪的手持铳有一百多支,还有十箱替换弹,之外的……没了。”加里曼垂头丧气道。   “城头固定炮的炮弹呢?”弥诃斯又问。   “这次全部用光了。”加里曼嘟哝:“那东西威力大是大,但消耗得太快了。”   人类给了很多东西,堆满了整整十座仓库,可只是一个晚上的保卫战就能用掉一座仓库的储量,损坏的炮台工匠鸟不会修,填装的炮弹总会用完,再强大的鸟也扛不住围攻,这就是陆行种的优势。   “不,是我们打了太多次仗了。”   弥诃斯摇头,疲惫地沉默片刻,他俯视着营地,视线在战鸟们脸上流连。   战争持续到现在,他已经很少能在战鸟们脸上看到激愤、期待的表情了,那些是没上过战场的年轻战鸟才会有的情绪,任何见识过陆行种的残酷、见过亲鸟朋友在自己面前受伤死去的战鸟们都是目光灰败的。   他们并没有放弃抵抗的念头,怀揣着复仇的想法每日锻练自己,可心中的创伤并非血债血偿就能弥合,他们的鸟生就像碎裂的镜子,永远多出了一道裂缝。   再这样下去,领地迟早会沦陷,战鸟们终究会死在战场、或者流离失所、无处可去,要想改变这种现状,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结束战争。   片刻后,弥诃斯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视死如归。   “加里曼,调遣两支斥候鸟队,持续监视陆行种的动向,只要他们看到斥候鸟还在,失踪鸟的命就能保住。”   加里曼瞳孔一缩:“你要去救那些鸟?”   “不止。”   弥诃斯道:“我要终结这场战争。”   “通知一营、二营,带上人类的燧.发枪,列队整备,三天后随我出征。”   加里曼微微失语,困守西山近两个月,他已经快忘了主动出击的弥诃斯是只多凶悍的鸟。   鸟类不擅守城,但从天空发动奇袭是他们的优势,弥诃斯这是想凭少量军力执行斩首行动,彻底瓦解对方,没有了守城的拖累,猛禽们能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优势,无疑可行,即便行动失败,猛禽们也可以直接撤退,四条腿的豺狼是追不上鸟的。   “我和你一起去。”加里曼赶忙道。   “不行,你留在领地,如果陆行种绕道来犯,你要守住。”   加里曼愣愣地看着他,“如果我守不住呢。”   “那就往后退。”   弥诃斯语调依旧平静:“退到阿拉河下,退到南部稻田,只要还活着,总有胜利的一天。”   “那你呢。”   加里曼抓住弥诃斯的肩膀,嗓音发紧:“弥诃斯,你应该……不是去送死的吧。”   “你在乱想什么。”   弥诃斯蹙眉,“我也不是毫无准备的。”   加里曼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现在去通知。”   弥诃斯进入营帐,一抬眼,就见手边枪架上放着的长枪。   寒光凛凛的长枪泛着银光,握柄处的防滑红绳整齐缠绕,那是许潮送他的礼物,他曾用这杆神兵刺穿过无数陆行种的胸膛,可无论他多么善战,在数以万计的对手面前都是无力又渺小的。   他定定地凝视着长枪,手掌缓缓收拢,最终紧握成拳。   他是密林中最强大的游隼,最优秀的领袖,如果是他带兵,这次行动的胜算能有八成,但他能活着回来的概率十不足一。   如果是过去,弥诃斯绝不会动摇,同归于尽并不可惜,领地还有加里曼,他只需要完成自己的职责,死亡是战鸟的勋章,足以歌颂他鞠躬尽瘁的一生。   可现在,他已经有了与心爱之人的蛋,他甚至只捂热了那颗蛋一个晚上,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幼鸟破壳,如果他死了,蛋怎么办?明明说过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鸟崽一生,难道仅仅过了一个月就要食言吗。   摇摆的心绪在死寂中发酵、膨胀,如一朵炸开的蘑菇云,弥诃斯咬紧牙关,脊背发寒。   不行。   绝对不行。   弥诃斯沉默地站在原地,视线重新落到那杆长枪上,盯了很久很久,终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掀开帐帘,对护卫鸟道:“叫莉娜来见我。”   “是!”   弥诃斯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将许潮给他的百科全书和辛宁送的字典拿出,翻到书信格式那章,学着问候模版的样子,十分不熟练、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人类文字:   【尊敬的阁下,冒昧打扰。】   他频繁地翻书,艰难地写下文字。   【我实在走投无路,希望能得到你(划掉)您的帮助。】   弥诃斯认真地摹写着字典上的字样。   【这是您的蛋,它该(划掉)快孵化了,但我有必须完成之事,无法给它最贴心的照顾,如果您愿意的话,请……】   弥诃斯艰难地写完了全文,在纸页末尾用猛禽文字写下自己的名字。   实际上,为了不让莉娜看懂这封信,他连名字都不该用猛禽文字来写,奈何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用人类文字怎样写,许潮没教过他这个。   他停下笔,重新看这封信,确认自己表意清楚后,折起信纸,准备盖上一枚火漆章。   火焰跃动,摇摆的影子映在营帐上,弥诃斯忽然一顿,看向木巢里那团微微隆起的阴影。   他的蛋正静静地躺在木巢里,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遭到‘遗弃’。   这会不会是他见这颗蛋的最后一面了?   弥诃斯心中忽然涌现出莫大的悲伤,那沉痛的感情在血液飞溅的战场不曾喷涌,却在幽暗的营帐里泛滥成灾。   他的蛋也是要像他一样,生来就失去亲鸟的吗?   许潮……   许潮。   弥诃斯闭上眼睛,肩膀颤抖,呼吸困难,压抑的痛楚从心脏溢出,是浓浓的不甘。   【想再见到心爱的人。】   【想看到幼鸟破壳,鸟崽长大。】   【不想就这么死去。】   他无声啜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砸湿了信纸,自己却浑然不觉。   压抑到几不可闻的哭声就像夏夜的风,撩动火光,静谧而深沉地跳跃,直到莉娜到来。 [82]第82章:天上掉下个包袱。   莉娜落到首领营帐下,几分钟前,传令鸟让她来见弥诃斯,却没说清楚有什么事。   或许是为了之后的出征,她想。   她掀开帐帘,角落里的炉子熏着安神的草,苦涩的药草香缓慢流动,令帐内的空气变得浑浊。   奇怪。   弥诃斯以前从来不会在营帐里熏草药的,是最近战事吃紧,睡眠不好吗。   “首领,您找我有事?”   莉娜按下心中疑惑,收回视线,看向长桌后。   弥诃斯挺拔的身形笼在阴影中,血管青森的手按着桌面,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白,长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角轮廓分明的下巴。   他的肩膀一向宽阔,此刻周遭飘渺的阴影却像山岳,牢牢压在那具比钢铁还坚韧的身躯上,浅淡的悲伤融化在营帐中的药草气里,不可捉摸。   莉娜远远看着他,忽然有种对方即将离她而去的错觉。   “首领。”   她嗓子发紧,猝然出声,就像打断一场噩梦的铃音,“您怎么了?”   “……”   片刻沉默后,弥诃斯看了过来。   黝黑的瞳孔深邃沉稳,水洗过一般澄明,似乎与平时别无不同。   “没什么。”   弥诃斯嘴唇动了动,嗓音平缓无波:“只是有点累了。”   “最近陆行种的进攻太频繁,您夜以继日地操劳,实在辛苦了。不如今晚换我来值夜,您多睡一会?”莉娜担忧道。   弥诃斯温和地拒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没到必须休息的程度。”   莉娜:“可是……”   “我找你来,是有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办。”弥诃斯打断莉娜的追问,神情严肃:“莉娜,我需要你去人类的国度送一件重要的信物。”   莉娜一怔。   “人类的国度?”   “对。”   弥诃斯抬起手,莉娜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去,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对方手边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一卷羊皮,以及一块奇怪的金属。   “可我没去过人类的世界。”莉娜想起上个月突然出现在领地外的人类军队,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这里有一份地图,上面标注了详细路线,能指引你到达目的地。”   弥诃斯将羊皮卷递给莉娜,停顿片刻,有些愧疚道:“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条路线我并未亲自飞过,时间有限,无法考据它的安全性,你或许会在路上遇到突发情况,一切只能靠你的智慧与应变度过难关,我……”   弥诃斯低下头,“我很抱歉,我本不该让你来执行这种危险的任务。”   莉娜抬起头,握紧地图,粲然一笑,挺起胸膛:“请不要道歉,首领,我非常乐意。”   “送信物到人类帝国这种至关紧要的事不交给亲卫队长还能交给谁呢?更何况我已经是一只成熟的战鸟了,不再是只能在您翅膀下吃虫子的幼鸟了,我能替您分忧!”   弥诃斯鼻子一酸,喉结轻滚,低头说了声好。   “我什么时候出发?”莉娜问。   “越快越好,最好是现在。”   “我明白了,我回去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就出发。”   “你可以带上珀尔托,你们两个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弥诃斯道。   “不,我一只鸟去。”莉娜摇头,认真道:“如果这份地图的比例尺属实,哪怕是顺风下全力飞行也要四天多才能到达,珀尔托跟不上我的速度。”   她说完,又扇了下耳羽:“不过您提醒我了,我可以找他拿一点伤药,有备无患。”   “好。”   “信物是桌上的盒子吗?”   弥诃斯点头,将木盒与通行令牌给她,“这份信物易碎,虽然里面填充了足够的防冲击层,但依旧要轻拿轻放,切记。”   “另外,这是一块通行令牌,人类的都市有部分防空炮台,持有令牌才可以正常通过,你进入城市边界时要万分注意,一旦人类的炮台有异状,立刻放弃任务,安全为上。”   “……炮台。”莉娜想起辛宁曾给他们看过的、坐在地上的钢铁刺猬。   “对。”   弥诃斯加重语气,担忧地叮嘱:“无论如何,一定要优先保护自己,信物实在送不到就带回来,没关系。”   莉娜地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点头,“我明白了,但既然是信物,还是送到比较好,我要送给谁呢?”   弥诃斯闻言,抿了下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该不会没有收件鸟吧。”莉娜目光呆滞。   “有。”   弥诃斯不经意地蹭了下耳羽:“目的地是一座宫殿,收件鸟……人,叫许潮。”   “许,潮。”莉娜重复着发音,之前听人类提起过这个名字,她有印象。   人类指挥官,就相当于是人类的首领,猛禽首领给人类首领送信物也蛮正常的——或许弥诃斯是有与人类邦交的意图。   莉娜按下疑惑,又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不认识他,该怎么确定自己送没送错人呢?”   弥诃斯:“……”   这回,弥诃斯的神情更微妙了,他耳羽扇了好几下,在莉娜越发疑惑的目光中硬着头皮道:“你认识他。”   莉娜:“?”   她摆了摆手,“怎么会呢,我肯定不认识人类。”   “许潮在猛禽领地生活的时候有个别名,叫莱斯。”弥诃斯解释。   莉娜:“???”   ——   五天后,人类帝国首都。   浩浩荡荡的钢铁战车碾过石子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夹道迎接指挥官凯旋的民众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街头的报纸飞扬,歌颂这场仅仅持续了三天的速战。   【帝国铁骑横扫千军,创历史最速记录!】   【南境部落首战投降,南部局势变天,新十三城划归,新战报速看!】   【前所未有的重武器,帝国工程部究竟是什么。】   “指挥官这次出征也太快了吧,我怎么感觉才刚出发就回城了。”   “据说南边只打了半天就投降了。”   “啊?那他们造什么反。”   “谁知道呢,以为自己又行了吧。”   街角,两个揣着手的工人瞧着高出人海两三米的钢铁战车,窃窃私语。   “说白了,看到那些东西谁不害怕。”胖工人努努嘴,小声道:“听说开战那天,这些车的涂漆上全是血。”   “夸张了吧。”瘦工人一哆嗦,看向最前头的银白车撵,流溢着珍珠白的银帐后,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于此。   那是他们帝国的指挥官,凯旋的战神,独断的暴君,不落的太阳。   想起自己曾听过的血腥传闻,瘦工人胆寒地搓了搓手臂,“算了,没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去上工吧。”   “上什么工啊,今天指挥官凯旋,全首都放假半天。”胖工人嘻嘻笑道:“走,喝酒去。”   两名工人走出人群,丝毫没注意到巷口角落里一个穿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一闪而过。   ——   飘扬着荆棘剑盾旗帜的银白车撵开入宫道,两侧分列群臣,身后浩荡战车拐道开回军营。   许潮靠在软枕上,冷漠地睨着前来迎接的大臣们,在恭贺声中走下车撵,霜银色盔甲与他的发色如出一辙,无孔不入的孤高与冷酷如同屏障,将他与群臣分隔,泾渭分明。   年轻的司法裁决官上前:“长官,南部反叛组织者已经尽数投降,现全部随车运送,关押在黑石大牢中,关于他们的判罚……”   “不必判了,枭首示众。”许潮将腰间充能铳递给一旁的林琼,淡淡道。   司法裁决官愣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是。”   “通知群臣,半小时后议政殿开会。”   “是!”   许潮将人撂在身后,前往寝殿,今日阳光明媚,天空晴朗,和煦的风太过温柔,吹不散战场残留的血腥气,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勒着他的脖子,令他胸膛发闷,心烦意乱。   真是无聊透顶的战争,比儿戏还潦草的以卵击石。   他走上台阶,铠甲的碰撞声沉闷刺耳,他瞥了眼自己的手,掌纹干净,却又污浊不堪。   先把手洗干净再给弥诃斯写信吧,省得弄脏信纸。   他蹙着眉,深深吸了口气,忽然,一道迅疾的阴影在白玉石的台阶上飞掠,如同一道漆黑的弧光,在他眼前闪过。   异样的风掠过,扬起许潮的额发。   他猛地一顿,有什么在接近的预感无比鲜明,本能地抬头,只见天上一个黑影逐渐放大,越来越近。   石头?   不。   他后退半步,起初想避开,但当他看清那东西时,他伸出了手。   咚。   一个包袱掉到了他臂弯里,打碎了他眼中凝固已久的烦躁与冷酷。   许潮:“……”   这是什么? [83]第83章:二十八岁喜得贵蛋。   奇怪的包袱安稳地搁在他臂弯中,盖住冰冷的银铠,许潮仰头看向天空,逐渐缩小的黑影向着城外飞去,看上去像是只大型鸟类。   “全体警戒,有未知敌袭!”   目睹指挥官险遭暗杀,大臣们纷纷慌张,林琼上前一步,大吼一声,将许潮挡在身后,掏出充能铳对准天空,却被许潮抬手拦下。   沉冷的嗓音响起,震慑在场众人。   “收起枪,让它离开。”   “可……”   许潮冷冷地扫了林琼一眼,加重语气:“通知城防,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军法处置。”   林琼立刻放下枪,手臂并拢,掷地有声:“是。”   群臣惶恐,许潮浑不在意,快步进入寝殿,注意力凝聚到臂弯中的包袱上。   明媚阳光令布包的织纹清晰可见,独特的针脚带着猛禽领地的特色,揭开布角后,一卷卷塞着牛皮棉花的防冲击层涌了出来,一个不大的四方木盒出现在其中。   盒子?   里面会是什么,信件吗。   可如果是信,这些防冲击层又是怎么回事。   许潮抱着疑惑打开了木盒,定睛一看,猛然愣住。   他心跳骤然加速,指尖渗汗,难以置信地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枚花纹独特的蛋躺在他掌心,蛋壳表面温凉,被阳光照射,如同水玉。   蛋。   许潮的脑海里重复循环着这一个字,庞大的惊愕与迟疑交织在一起,混杂着微妙的预感,令他忍不住在盒中继续搜寻。   果然,蛋下面压着一封信。   许潮将蛋放在桌上,满腹疑问地打开信。   【尊敬的阁下,冒昧打扰。】   这个一本正经的开头……是照着百科全书上的信件模版来写的吧。   许潮看着这歪歪扭扭的人类语言,由于写的太烂了,与弥诃斯过往的字迹大相径庭,他甚至有些认不出,一想到对方很可能是认真伏案、一笔一画地照着百科全书描摹的,他就忍不住弯起眼睛。   【我实在走投无路,希望能得到你(划掉)您的帮助。】   许潮的笑意陡然凝固,眉心聚拢,继续看去。   【这是您的蛋。】   许潮:“……”   看到这一句的时候,许潮像被雷击中了,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识字。   他屏住呼吸,怔愣地看向桌上的蛋,哪怕在濒死之时也不曾颤抖分毫的手指在此刻微微战栗。   这是他的蛋。   他一个人类,怎么会有蛋呢。   许潮捏紧信纸,喉咙发干,周遭的视线陡然暗了下来,发亮的只有那枚小小的、和他手差不多大的蛋。   蛋。   弥诃斯生了他们的蛋。   等等,弥诃斯不是雄鸟吗,雄鸟怎么能生蛋?   许潮呆滞一瞬,理智回笼。   ……   不。   现在不是考虑弥诃斯生理结构的时候,重要的是蛋。   他居然就这么把他们的蛋随意搁在冰冷的桌面上,弥诃斯要是知道了准会叨他的。   “宫司,拿恒温器和薄毯来。”   许潮吩咐完,将蛋拿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捂着蛋,继续向下看。   【它该(划掉)快孵化了,但我有必须完成之事,无法给它最贴心的照顾,如果您愿意的话,请……】   后面的字迹被水污染了,看不清楚。   水迹?   许潮心一颤,立刻检查蛋的底部,好在,蛋完好无损,信纸模糊处不是蛋体破裂导致的。   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下一秒,违和与恐慌姗姗来迟。   他重新看向结尾,满满当当的字变成了模糊的团,晕开的水迹破坏了新的后半段,令他无法勘明任何有效信息。   ……必须完成之事。   许潮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匕首,一点点凿刻着这几行简短又歪扭的字,先前涌起的疑惑、惊喜、不可思议尽数融化,丝丝缕缕的寒意渗透骨髓。   世界的声浪逐渐远去,寝殿里寂静的吓人,屋外鸟雀的叫声模糊不清,耳膜刺着嗡嗡的声音,令他呼吸困难。   他心爱的鸟是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责任心强、为鸟坚韧、对领民仁慈宽厚。他有着一位仁君该有的一切品质,这些特质就像沙砾中的金子,即便蒙尘也依旧明亮。   身为雄鸟却怀着蛋,怀的还是人类的蛋,以弥诃斯的性格定不会向旁鸟求助,他难道是独自一只鸟生下这枚蛋的吗。   空行种是怎样生蛋的?会不会很痛苦?营养有没有跟上?揣蛋应该没落下病根吧?没有伴侣鸟在的话……他该怎么筑巢?   许潮一想到别的揣蛋鸟都有雄鸟筑巢,弥诃斯没有,他的心就猛地揪紧。   那只笨鸟,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他。   许潮呼吸急促,一个又一个令他发冷的猜测冒出来,直到最后,他握紧信纸,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   弥诃斯疼爱幼鸟,绝不会抛弃自己的蛋,如果不想要蛋,他大可以把蛋打掉,免得沾染麻烦,但现在,他把蛋生了下来,就是要留下的意思。   揣蛋期没有写信求助于他,恐怕是做了独自抚养、一生都不要告诉他的准备,可他现在把蛋送了过来,还写了信,只有一种情况。   由于某种突发情况,弥诃斯已经到了无能为力的绝境,必须向他托孤。   “……”   托孤。   开什么玩笑。   许潮呼吸一窒,额角猛地暴起青筋,将信纸揉进掌心,浓重的心疼、自责、担忧、痛苦凝聚成恐怖的戾气,令他的脸色无比阴郁。   他的帝国如日中天,他的战炮无坚不摧,他的敌人叩拜臣服,他的老婆向他托孤?!   他是有多无能,才能放任自己的伴侣被一群脑子都没发育全的四脚兽欺负。   “林琼!”   许潮脸色铁青,咆哮出声。   寝宫死寂,由于许潮突如其来的暴怒,所有不明缘由的侍者都吓得半跪在地,待在门外的林琼冷汗涔涔,马不停蹄地飞奔到许潮身旁,嗓音哆嗦:“老大,我在,您有什么吩咐。”   “调集第一、三、二十九、三十军、战车营,开放轻行军授权,三小时后出征密林。”许潮冷声道。   他要把陆行种的领地夷为平地。   林琼闻言,心一惊。   前三军是许潮的直属部队,装备着全帝国最精良的武器,前两次出征密林就是从第一军中抽选了部队。二十九军是长途辎重后勤部队,只有当许潮预估战期超两个月时才会调遣,至于三十军和战车营则是帝国所向披靡的利刃。   这些囊括了全帝国半数精锐战力的部队,甚至比踏平南部部落所需的军力还多,许潮这是要干什么,称霸密林吗?   林琼哆嗦着,平叛南部部落后还未到一小时又要出征,他甚至不敢思考被烧掉的军费是何等天文数字。   这个问题还是交给财政大臣烦恼吧,他那么聪明,总能从南部部落手里抠出来军费给许潮挥霍的……就是刚长出来的头发可能要保不住了。   林琼为财政大臣的头发短暂默哀,立刻下去传令。   由于两次出征的军队不同,不会出现疲军的情况,为了应对敌袭,许潮曾命令所有军队时刻处于备战状态,否则整备时间三小时,连战备装车都不够。   寝殿鸦雀无声,由于指挥官震怒,侍者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静音走路。   宫司拿来恒温器和薄毯,战战兢兢地递给许潮,许潮一手托着蛋,看着恒温器,怒气残留,语气前所未有的刺人。   “我让你拿恒温器,你拿加热器来干什么,是想把它烤熟吗?”   “不,不是……”宫司手忙脚乱地收起来,冷汗直流。   “去农林部要一台孵鸡蛋的恒温器。”许潮思考一秒,“不,让他们的高级孵蛋师随军,带齐所有设备,再加两只抱蛋的母鸡。”   弥诃斯的信上没有写清关键的孵蛋步骤,但逻辑上,禽类蛋的孵化原理应该不差太多,至少要先保证蛋别死掉,他接受不了年少丧子。   听到母鸡的宫司一愣:“啊?”   “听不懂话吗。”许潮蹙眉,“赶紧去干。”   宫司连连点头,一头雾水地走了。   许潮吐出一口浊气,又看了眼弥诃斯的信,沉默地摩挲着被水浸花掉的字,好一会才带着蛋进入更衣殿。   宫司会为他整理好出征期间所需的一切,厚重的门隔开殿里忙碌的侍者,许潮脱掉铠甲,换了身劲装,坐在木巢边,小心翼翼地捧起蛋。   二十八岁喜当爹,虽然孩子是颗蛋,但这并不能削减许潮心中甜蜜的喜悦与泛滥的父爱。   分布着游丝状褐色纹路的鸟蛋不大,外壳光滑,刚好能捧在掌心,十分乖巧。   真是一颗可爱的蛋。   弥诃斯也是从这么小的蛋里出生的吧。   许潮唇角上扬,用脸颊蹭了蹭蛋壳,忽然想起一件事。   弥诃斯是安排了哪只信使鸟来送蛋,怎么还鸟胆包天地从天上往下扔,这行径放在人类帝国就是妥妥的谋杀皇子,能被处以极刑的。   如果他没接住,他的孩子不就变成蛋饼了吗?   许潮蹙着眉,决定之后一定要向弥诃斯告状。   为了妥善安排南部部落归顺后的诸多行政问题,半小时后,许潮要在议政殿与群臣开会。   他将蛋放在被窝里,迅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用薄毯仔仔细细围起蛋,拉开领口,塞进怀里,前往议政殿。   群臣早已等候于此,许潮目不斜视地走上台阶,坐在至高位上。   宫司拿来了恒温孵蛋器,像一盘带着透气罩的蚊香盘,搁在许潮手边的金丝木桌,与象征指挥官大权的枢镇并排。   许潮将怀里的蛋拿出,试了试温度,确认没问题后,轻拿轻放地将蛋放在孵蛋期上,用薄毯围好。   底下的群臣:“……”   他们彼此交换视线,眼中有同一个疑问。   指挥官为什么要带一颗蛋来议政?   这是什么新的首都潮流吗。   许潮对群臣间暗流涌动的好奇没兴趣,开门见山:“三小时后,我将带兵出征密林。”   虽然已经接到了通知,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喘不上气的财政大臣:“……”   国库的钱,他辛辛苦苦繁殖出来的钱,又没了!!   许潮瞥向他:“南部部落缴获的一切珍宝、以及此次出征的战事所得将尽数充作军费,无需纳入财政。”   财政大臣:“!”   他软下去的背一挺,露出看财神爷般的释怀笑容:“请您放心,帝国军费充足,足够实现您的宏图伟略,祝您凯旋。”   许潮拄着下巴,示意内政大臣可以开始说了。   议事进度很快,许潮大半时间在聆听,毕竟从明面的分工来说,他只统管财政与军政,行政方面的琐事有内政大臣打理,他只需要偶尔给出决定性的命令就行。   听着听着,许潮的目光就移到手边的蛋上。   真是一颗沉稳的蛋,小小年纪就有弥诃斯的风范。   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诡异的许潮盯着蛋壳,忍不住弯起唇,用手指摩挲着蛋壳。   底下,察觉到指挥官忽然对着一颗蛋露出诡异微笑的群臣纷纷噤声:“……”   许潮啧了一声,俯视众人:“继续说,我听着呢。”   群臣:“哦哦哦。”   他们又开始议事,许潮拢了拢薄毯,意识到薄毯太大,没法全方位护住热量后,叫来宫司,低声吩咐了什么,没过一会,宫司端来一个盒子。   接下来,群臣们便看见了诡异又惊悚的一幕。   许潮——他们脾气很坏、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指挥官,从盒子中取出了毛线球与钩针,靠在象征至高权力的高椅中,动作娴熟、面无表情地穿针引线,没过一会,就织出了一个小小的蛋套。   他放下针架,拿出蛋,捣鼓一番后放回了孵蛋器中。   群臣定睛一看,纷纷沉默。   孵蛋器中的蛋竟穿上了一件毛茸茸的针织外套,棕白两色的毛线交织,纹路意外的好看。   “这下看上去暖和多了。”许潮拄着下巴,瞥向群臣,“是不是?”   群臣:“……?”   许潮在问谁,问他们吗?   哪有蛋需要穿衣服啊! [84]第84章:“你是觉得我抓不住你吗。”   大殿陷入死寂,没有任何人回话,许潮抬起眼,嗓音低了几度,追问:   “说话啊,是不是。”   来不及揣摩许潮的用意大臣们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   “众位回答的很勉强啊。”许潮不咸不淡道。   “不勉强不勉强。”大臣们赶忙道,“您养的蛋真是好极了。”   “哦?”许潮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   “具体说说,怎么个好法。”   文采斐然的大臣:“您养的蛋气宇轩昂!”   精通医学的大臣:“您养的蛋健康结实!”   审美顶级的大臣:“您养的蛋色泽高贵!   武力很高但没怎么读过书的大臣:“您养的蛋……”   他卡了一下,许潮看过去,他手心冒汗,灵机一动,振声道:“是颗好蛋啊!”   群臣纷纷闭上眼睛:“……”   大殿里又是一片死寂。   糟了,他是不是说了废话。   很不会形容的大臣额角流汗,正要跪下,就听许潮一笑。   坐在长桌上首的指挥官似乎没有生气,他单手支着下巴,狭长的眼睛眯起,目光慈爱温柔——这是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情绪,隔着玻璃罩虚虚摩挲蛋的轮廓。   “它确实是一颗好蛋。”他道。   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众位,你们觉得由这颗气宇轩昂、健康结实、色泽高贵的好蛋来继承指挥官的位置,如何?”许潮一笑。   众大臣:“???”   哈哈。   今天一定是愚人节吧。   大臣们露出苦涩的笑容。   如果不是,那帝国可离完蛋不远了呢^^。   ——   三小时后,处理完了所有军务的许潮携蛋登车。   大军开赴密林,日夜兼程。   渡过长河,崇山峻岭被甩在身后,车轮碾过泥土,能源倾泻,战车的动力冷凝水换了一桶又一桶,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坐在车里,一边望着被惊飞的群鸟,一边啃着风干牛肉。   指挥车中,许潮在与通讯部门校准路线。   “还有多久到猛禽领地。”   “长官,还有半天。”   通讯员校验斥候传回的数据,“前几天密林应当是下过大雨,路况泥泞,行军速度受到了很大影响。”   半天。   许潮看着车窗外浓密的林荫,紧紧攥拳。   路途遥远,即便日夜赶路,从首都出发那天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六天,战场上,作战时间拉的越长越容易横生变数。   弥诃斯现在怎么样了,还安全吗,会不会已经遇到了危险。   该死。   在密林中行军阻碍重重,战车还是太慢,人类为什么不能也长出翅膀呢。   他看向桌上的孵蛋器,面上毫无表情,实际心急如焚,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令他烦躁。   “老大,您先休息一下吧,后勤送来了下午茶。”林琼敲了敲门,在车内嗡嗡的噪音中开口,“另外,孵蛋师来了。”   “让他进来。”   许潮坐在沙发上,盯着穿着白大褂的孵蛋师。   从随军那天开始,许潮学会了如何使用孵蛋器,他时刻将蛋带在身边,翻蛋、擦蛋全都亲力亲为,孵蛋师则每半天来检查一次蛋的状态,确认蛋的活性。   孵蛋师在许潮的监视下打开玻璃罩,虽然他在帝国生物所任职多年,孵化过不少珍稀禽类的蛋,但在指挥官眼皮子底下干活还是头一遭,每次他把蛋拿起来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背后若有若无的刺人视线。   真奇怪,这感觉就像当着那些大型猛禽的面掏人家窝里的蛋一样,怪瘆人的。   孵蛋师抖了抖脖子,许潮在他身后凉飕飕道:“手拿稳了,少抖。”   孵蛋师:“……”   许潮边监工孵蛋师检查,边接过林琼递来的咖啡,下午茶是糖分充足的芝士蛋糕,用于补充体力。   许潮拿起勺子,还没送到嘴里,就听车里的报警器滴滴作响,整辆车猛地急刹,众人皆是一个趔趄。   “怎么回事?”林琼大惊。   “长官,有……有只死鸟掉下来了。”驾驶员磕磕绊绊道。   “什么?”   许潮一愣,立刻放下叉子,走到窗边。   战车前,一只浑身是血的战鸟掉在地上,血迹拖长一地,场面可怖。   “长官,我们该怎么办?”林琼看向许潮。   许潮凝视着那只鸟影,没过一会,有只黑鸢从林子里飞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赶到死鸟身边。   这只鸟……   珀尔托?!   许潮立刻转身,语速飞快:“通知全军,暂停行进,林琼,带上医疗箱跟我下车。”   “是。”   许潮跳下车门,向两只鸟跑去,扛着手持炮的士兵们紧随其后。   “珀尔托。”   匍匐在地的黑鸢歪着鸟头,看向许潮,它腹部撕裂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腥气扑面而来。   短暂怔愣,他认出许潮,嗓音沙哑无比,像看见了救星,忍不住哽咽:   “莱斯?!”   “发生了什么,这只战鸟伤的很重。”   许潮蹙眉,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医疗兵拿来药箱,在昏迷的战鸟鸟腿上打了一剂急救针。   珀尔托扑到许潮面前,“莱斯,大事不好了,你快去救救首领和莉娜。”   许潮瞳孔一缩,血液像凝固了一般,一把掐住珀尔托的鸟头,嗓音前所未有得吓人:“怎么回事。”   “首领带着亲卫营的战鸟去执行斩首行动,虽然作战成功了,但战鸟们死伤惨重,首领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就在敌营放了一把火,他说他很快就过来,但我走时看见他的翅膀断了。”   珀尔托嚎啕大哭:“那附近全是陆行种的军队,我们的鸟受伤了,冲不进去,首领他……他会死的。”   许潮大脑一片空白。   翅膀断了?   如果不能飞,留在战场上的猛禽只有一个死局。   “陆行种的营地在哪。”   “向西十里。”   十里。   再往前一点就能进入远程炮台的射程。   许潮站了起来,看向远处的密林,脸色铁青,“林琼,通知全军做好作战状态,远程炮台准备。”   “是。”   这里离猛禽领地太远,来不及等待领地派出斥候鸟,而要想在丛林里找到弥诃斯,人类地毯式搜索的速度又太慢,必须倚仗斥候鸟的机动性。   许潮思索几秒,看向珀尔托:   “你们的伤鸟还有多少具备飞行能力。”   珀尔托擦干眼泪:“重伤员太多,勉强能飞的话,只有不到两百只。”   “足够了。”   “除了回领地搬救兵的鸟外,所有还能飞的伤鸟都跟我们走,重伤鸟送到队尾的红白色医疗车中,其余鸟站到后方篷布车的车顶去,远离前方战车的炮口,进攻一结束,立刻去搜寻弥诃斯的踪迹,能做到吗。”   珀尔托吸了吸鼻子:“能。”   “好。”   许潮转身登车,语气前所未有的凶戾。   “出发。”   ——   大军开拔,势如破竹。   受伤的战鸟们蹲在篷布车上,被血沾湿的羽毛狂乱飞舞,爪子紧紧抓着钢架,时不时低头看向车中穿着铠甲的人类士兵们。   “珀尔托说他们是去救首领的?”   “好像是吧。”   “人类真的会帮我们吗,我以为他们只会讲课来着。”   “……”   “这些人类看起来好凶,跟上次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如果他们能打跑陆行种,我以后就承认他们是好人啾。”   砰砰。   “嗯?是谁在踹架子,有没有鸟德。”   一只金雕忍不住道,左右看看,忽然,一颗人类的脑袋从篷布里探了出来,“小鸟。”   金雕吓得张开翅膀,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人类。   人类士兵单手抓着车架,另一只手伸出,指尖夹着一块肉干,“吃吗?”   金雕摇头。   谢谢,但雕有尊严,不接受人类的投喂。   人类士兵见金雕不吃,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又探出头,这次,他手里夹着一块足有人脸那么大的肉干。   “刚才的太小了,我给你换一个。”   金雕:“……”   “哦,你是怕我下毒吗。”士兵恍然大悟,自己咬了一口,嚼嚼,笑道:“没毒哦,这是军粮。”   金雕斜眼看过去,思考片刻,决定还是不吃。   “我说了不吃,我们金雕不吃嗟来之……”他话还没说,一旁的矛隼脑袋一伸,叼走了士兵手里的肉干。   金雕:“啾啾啾!!你干什么!”   三下五除二把肉干炫进肚子里的矛隼瞥他:“磨磨唧唧,你不吃我吃。”   “我什么时候说不吃了!”   “就刚才啊!”   “啾啾啾!!”   “你俩别吵了,有哨音!”他们身边,一只乌鸫提醒。   车顶的猛禽们向前看去,那是珀尔托的叫声,告诉他们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片刻后,巨大的轰隆声响起。   前排蛇形的战车探出炮口,远程炮的光芒如同流星,落向几里外的陆行种老巢。   刹那,火光四溅,地动山摇。   可怖的炮口吞吐不休,人类的战车开入山麓,陆行种四散奔逃,化作飞灰。   接下来一段时间,车顶的战鸟们彼此紧挨着,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那些曾令他们死伤惨重的陆行种脆如纸片,咆哮被炮声吞没,大地涂满了焦黑的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简直……   “大快鸟心!!”   “让他们来欺负我们,活该!”   “给我狠狠打啾!!”   很快,重型炮停下,车内的人类士兵落地,向着营地内部进军,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众鸟猛地起飞。   是集合哨。   他们飞向战车前方,只见一身银铠的许潮站在炮口旁,神色冷厉,回头用流利的猛禽语下令道:“去搜,一有弥诃斯的踪迹立刻向我汇报。”   “啾啾!”   战鸟们高亢鸣叫,飞向天空,四散而去。   没过多久,一只战鸟飞了回来,落到许潮面前,激动道:“我好像找到首领了!!”   ——   弥诃斯匍在黑暗的山洞中,失血与无边剧痛侵蚀着他的感官,令他无法分辨自己听到的声音是否是濒死时的错觉。   那是炮声吗?   ……   不,应当不是。   哪怕是领地里的援兵鸟赶来,也不可能有人类的炮火。   他趴在地上,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骨折的右手使不上力,撕裂的背肌渗血,最糟糕的是他的翅膀,由于严重的撕裂伤,翅面整个开了豁口,露出其中森白的骨头,剧烈的疼痛令他无法爬起。   他反复尝试,肌肉摩擦石子,一次又一次,直到十几秒后,他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山洞归于死寂。   强弩之末的猛禽短暂地昏迷了一瞬,片刻后,才在强烈的颤抖中转醒。   岩壁的青苔混合着血液,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死亡逼近的预感如此鲜明。   他是不是要死了。   流失的血液不会回到身上,意识变得模糊,即便他再怎么强大,也对抗不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死。   这个可怕的字眼蒙住了弥诃斯的眼睛,令他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他不想死。   他还有领地要保护,他还想再去看看他的爱人、他的蛋。   弥诃斯咬紧牙关,耸动肌肉,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忽然,一道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   是陆行种,他们找到这里了。   弥诃斯神经骤然发紧,通体生寒,筛糠着半跪在地,抓起手边的长枪,悍厉的眸子带着决绝的死志。   哪怕是死,他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他抖动翅膀,屏住呼吸,用尽最后的力气,猛然扑了出去,却见对方一抬手,直接打掉了他手里的长枪。   糟了!   咚。   长枪落地,弥诃斯绝望地回身,却被一揽,摔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腿上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扎了进来,他下意识挣扎,直到人类莫名的嗓音响起。   “别动。”   “……”   “!!”   弥诃斯呆若木鸟,心灵震动。   “弥诃斯,你真是出息了。”   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正在走马灯,否则,他怎么会在这里遇见许潮,直到人类抬起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如此鲜明,绝望的猛禽睁大眼睛,聚起的勇气一下消失了,他心里像破了个洞,呜呜往里灌水,酸涩温热的水蒸着他,令他忍不住垂下眼。   那只摸着他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强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黑暗中,英俊的人类眉头轻皱,金瞳如璀璨的宝石,正半垂着,仔仔细细看着弥诃斯的脸。   “把蛋丢给我,自己跑来寻死,你是觉得我抓不住你吗。”   “……”   弥诃斯的视野一片模糊,强行被掩盖的脆弱决堤,他哽咽着动了动伤痕累累的翅膀,几乎同时,眼角落下了一点温热的触感。   蓄起的眼泪被揩走,就像轻柔的羽毛掠过,许潮低下头,亲了亲弥诃斯的唇角,嗓音带着一点哄劝。   “弥诃斯,我大老远跑来,你总得给我交个底,你送来的蛋,是那次的吗。”   “……”   闻言,弥诃斯的脸腾一下红了。 [85]第85章:谎言险恶,爱意挚诚。   因为赧然,猛禽的耳羽散热般一个劲地扇,许潮低笑一声,轻轻捉住弥诃斯的耳羽,不让他乱动,催促道:   “说话啊,弥诃斯,是不是。”   弥诃斯抿紧了唇,脸热的快要烧起来,嗓子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啾啾的细微叫声。   要怎么承认?说这颗蛋是他的,是他们在木巢里度过筑巢期之后怀上的?   这也太难以启齿了。   过了一会,见弥诃斯没回答,许潮叹了口气,故作遗憾道:“看来不是啊,好吧,那我只能……”   弥诃斯一惊,一把抓住许潮的衣领,动作幅度很大,牵扯了撕裂的背肌,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慌张地问。   “你把蛋怎么了。”   许潮微微蹙眉,一把将弥诃斯抱起,避开对方的伤口:“别动,你骨折了。”   “可蛋……”   “蛋好好地在孵蛋器里,你连孵蛋的步骤都不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揣在怀里每天走来走去吗?”许潮无奈道。   “我。”   得知蛋平安无恙,弥诃斯松了口气,哽咽着解释,听上去有点委屈:“可我写了步骤。”   “被水弄花了,看不清。”   水?   由于虚弱与疼痛,弥诃斯的脑筋转得很慢,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就见许潮收拢手臂,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怀里。   弥诃斯:“……”   许潮胳膊微微伸开,把对方撕裂的翅膀放好,避免二次伤害,随即向洞窟外走。   他刚给弥诃斯打了一剂急救针,命是保住了,但如果不尽快处理翅膀与背部的伤,以后会落下病根。   弥诃斯这样高傲的鸟,肯定不会愿意自己的飞行能力有分毫减损。   他走得很稳,猛禽的骨头中空,看上去超大一只的弥诃斯实际很轻,能轻易地被他抱在怀里,还未凝固的血顺势沾到他的衣服上,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沾上了。”弥诃斯哑着嗓子道。   “什么?”   “血。”   许潮瞥了一眼,反问:“还疼吗?”   弥诃斯眨了眨水润的眼睛。   “我给你打了一针急救药,里面有凝血止痛的成分,但你的翅膀需要处理,不能耽搁太久。”   他话音刚落,洞外传来一阵鸟翅膀的扑腾声。   是战鸟们找过来了。   弥诃斯戳了戳许潮的胳膊,略显慌张地看着洞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许潮沉默片刻,揽住对方的腰,从善如流地将弥诃斯放了下来。   十分要强的首领鸟刚站稳,就见一群战鸟哭着飞了进来,将弥诃斯团团围住。   “首领!您受伤了,医鸟呢,医鸟!”   “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呜呜。”   “首领,人类带着奇怪的大炮来了,我们赢了,可以回家了!”   “……”   “首领,我从人类手里偷来了一块肉干您吃吗。”   叽叽喳喳中,弥诃斯眼含泪珠地看着个个身上带伤的战鸟,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我没事,剩下的鸟呢。”   “他们都在人类的什么车里,里面有好多药,珀尔托他们正在照顾伤鸟。”   弥诃斯闻言,看向一旁的许潮。   许潮靠在山壁上,静静地注视着被鸟鸟们簇拥的弥诃斯,金子般的眼珠弯起,做了个口型。   【别担心。】   弥诃斯吸了吸鼻子,黝黑的眼睛微微颤动,复而低下头。   战鸟们簇拥着弥诃斯往外走,山下,高大的指挥车隆隆地开了进来,许潮跟在他们身后,道:“弥诃斯,战鸟们都受了伤,不适合长途飞行,我送你们回去。”   弥诃斯还没说什么,战鸟们便七嘴八舌地答应。   “首领,人类的车会自己跑,我们刚站在上面来的,可威风了,就是风有点大,吹的我毛都乱了。”   “要不怎么叫微风呢。”   “?”   “哪来的文盲鸟,挤出去。”   “可……”   弥诃斯看向许潮。   得益于人类的支援,他们打赢了这场战争,远处焦黑的炮击痕迹遍及山脚,充能晶石燃烧后的浓郁味道不断涌动,这样庞大的军队开拔,所消耗的资源定然不计其数。   人类已经作出了如此大的付出,按理来说,他不该再麻烦许潮做什么。   可是……   他们才刚见面。   他朝思暮想的人类就在眼前,此时此刻,他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上车吧,弥诃斯,你的翅膀需要处理,等打扫完战场,我们就回家。”许潮催促。   ……回家。   许潮这么说了,弥诃斯就坡下鸟,闷闷地点了点头,被鸟鸟们簇拥着往车上走,车门打开,战鸟们想往上跳,却被许潮拦住了。   “你们到后面的篷布车去。”   战鸟们纷纷歪着脑袋:“为什么。”   弥诃斯虚弱地喘着气,刚要说话,就觉一只手落在自己腰间,借着遮挡,轻轻捏了一下。   是许潮的手。   他耳尖一红,不敢转头,生怕自己一动,战鸟们就发现他们其实在私底下悄悄摸摸地干奇怪的事。   “因为车里站不下这么多鸟。”许潮淡淡道。   战鸟们看了看自己的体型,虽说他们可以变小一点,但仔细看看,好像确实不够地方。“好吧,你要去哪。”   “带你们的首领去治病。”许潮倚着门。   “那你要把首领平安送过去,我们会在外面跟车的。”战鸟们又道。   “好啊。”   许潮一笑,关上了门。   门隔绝阳光,屏蔽了战鸟们扑腾翅膀的声音,始终强撑着的弥诃斯一晃,躬下身去,被早有准备的许潮接住。   许潮扶着他的肩膀,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道:“弥诃斯,战鸟们都走了,没鸟会看到你的狼狈,我可以抱你了吗。”   “……”   弥诃斯喘了几声,骄傲的猛禽骨头发软,缓慢抓住许潮的手臂,车内贴了吸光膜,昏暗的环境中只有浅蓝色的边缘灯在闪烁,空间狭窄,逼仄,却莫名给他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他没有说话,由着自己的心意在许潮的颈窝处蹭了蹭,卸去了一切防备,在他怀里缓慢地合上眼。   指挥车在行进,轮胎碾过泥土的声音混合在车内仪器的滴滴声里,就像有规律的倒计时,这节奏过于冰冷,令许潮浑身发冷。   宽阔的脊背宛如靠山,圈起一面可供猛禽休憩的区域,许潮从医疗箱中取了一袋有镇痛消炎成分的水果能量条,塞进弥诃斯嘴里。   甜兮兮的果汁流经唇舌,弥诃斯咂了咂,下一秒,唇上落下一点压力,颤抖的温热呼吸擦过,像是鸟儿轻啄。   !!   弥诃斯耳羽一抖,猝然睁开眼,只见许潮一截削利的下颌线,柔软的银发沾染了血污,狭长的眼睛弯起前所未有的柔软弧度。   “哎呀,被发现了。”   他故作轻松地调笑,嗓音里藏着不可察觉的颤抖,“我以为你睡着了,没想到还醒着。”   “……”   弥诃斯含着糖果,定定地看着他,他想抬手摸摸许潮的脑袋,但力气所剩无几,只能用额头顶了顶许潮的下巴,嗓音虚弱,说话时口齿不清,“别闹了。”   许潮微微一笑,“没……”   “不要担心,也别难过。”   弥诃斯扯了扯他的袖子,安慰道:“我不会死。”   许潮:“……”   就像被看穿了一般,他的唇角凝固,片刻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弥诃斯伤得太重了,他甚至不敢抱紧对方,他的爱鸟是只擅长忍耐的鸟,即便被弄疼了,大概也不会多出一声,他只能小心再小心。   确认了战鸟们安全无恙,弥诃斯想起了自己的蛋:“蛋呢?”   许潮低下头,一点点接近弥诃斯,“在另一台车上。”   “一会带我去看看……”蛋。   弥诃斯话还没说完,就觉眼前一暗,脸颊被一只温凉的手捏住,唇又被堵住了。   甜滋滋的果味在唇舌间过度,许潮克制地亲了亲,转而去啄吻对方胡乱扇动的耳羽,却被弥诃斯按住。   “等等。”   弥诃斯嗓音发紧,看着车顶的影子,不确定道:“车里好像……还有人。”   “有的。”许潮不以为意:“人类的车还不会自己走,需要人开。”   ?!   弥诃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许潮居然在有人的车里亲他。   如果被别人听到了怎么办!   弥诃斯耳根发红,心道许潮这人简直无法无天,死鸟都能被他气活了,压低嗓音,只剩气音,又羞又囧地责备:“你怎么能在人前……”   “没事,他们又聋又瞎,不知道的。”许潮给炸毛的猛禽顺毛。   依旧在炸毛的弥诃斯:“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怎么能说人家是聋子。”   “可他们真的是啊。”许潮笑意吟吟,抬起眼,敲了敲与驾驶室相连的隔板,嗓音顿时冷了几个度:“是不是。”   车前认真开车的司机一激灵:“啊是是是,我是残疾人再就业来着,您放心。”   弥诃斯:“……”   骗鸟,这明明能听见,根本就不是!   要不是他现在体力不支,又受了重伤,他非得变出鸟头狠狠啄许潮几下。   “许潮。”   弥诃斯生气地叫着许潮的大名,夹杂着一些气急败坏的啾啾气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没。”   许潮拢着弥诃斯的头发,手指插在里面,轻轻蹭着弥诃斯的脸,心道:明明更好亲一点。   就在这时,指挥车停了下来——医疗车到了。   车门打开,许潮抱着弥诃斯下车,珀尔托和几只医鸟乍乍乎乎地飞来,人类军医提着担架,严肃地将猛禽抬进手术车。   许潮站在手术车外,本想进去,却被赶来的林琼叫住。   “老大,军队已按您的命令占领了这片山麓,接下来怎么办。”   许潮顿住,“稍等,我……”   “你去吧。”   担架上的弥诃斯突然道。   许潮一愣,侧躺在担架上的弥诃斯注视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尽是柔和。   “我自己可以,还有医鸟在。”   珀尔托扇起翅膀:“是呢。”   许潮看向军衔最高的军医:“需要麻醉?”   军医点头:“是的,伤口面积太大,需要调整骨位、接骨、清创、缝合,不麻醉的话会很痛苦,并且伤在翅膀,我们没有经验,只能医鸟来操作。”   珀尔托骄傲道:“交给我们吧,我们已经给很多战鸟做了急救,经验相当丰富,绝不会让首领有事!   再说,你的翅膀还是我摘的呢。”   许潮:“……”   不加最后那句其实也可以的。   “林琼,让军队原地待命,守住山口,我一会过去。”   “是。”   许潮登上医疗车,来到弥诃斯身边。   “之前没法陪你,这回总不能再丢下你,军务不急,我等你睡了再走。”   弥诃斯黝黑锃亮的眼珠裹在泪里缓慢地移动,一离开许潮的怀里、躺在冷冰冰的担架上,重伤导致的疲惫迅速扑涌,令他更为困倦,什么都说不出,只能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许潮,直到层层隔菌的玻璃门合拢,将对方的身形模糊成一个隐约的轮廓。   手术车里温度较低,寒意从头漫到脚,弥诃斯却不觉得冷。   比起自己一只鸟生蛋的时候,现在暖和极了。   麻醉很快起效,手术灯亮起,许潮静静站在门前,十几分钟后,他看向一旁的军医:“手术结束后,把他送到我的车里。”   “是。”   许潮离开医疗车,等林琼跟上后,道:“让后勤给所有鸟做一些鸡肉粥,分下去。”   “用我们的鸡肉吗。”林琼道。   “对。”   许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用担心补给问题,猛禽自尊心强,吃饱了会帮我们抓山鸡的。”   实在不够吃的话,他会亲自去向弥诃斯讨。   总不能让军队里一大伙士兵饿肚子。   “哦哦。”林琼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吩咐。”   军队占领了陆行种的营地,由于轰炸,能缴获的战利品不多,许潮继续挥兵北进,清扫了逃窜的北部陆生种,在确认那群四脚兽再威胁不到猛禽领地的安危后,大军掉头,回猛禽领地。   三个小时过去,日薄西山,为了避寒,人类让出了十辆车左右给鸟,鸟鸟们变回人形,坐在车内挤挤挨挨地吃着新鲜热乎的肉粥。   “人类的手艺还真不错,吧唧吧唧,就是这肉有点老了。”   “这一吃就是死鸡。”   “嫌弃你别吃,我可是饿死了,我还能吃,倒我嘴里。”   “谁说我不吃了,我只是觉得人类好可怜,鸡只能吃死的,等回领地了给他们送几只吧。”   “送山鸡太没诚意啦,不如送点珍贵的。”   “比如?”   “爆椒虫派怎么样。”   “哦哦!这个好,人类一定会喜欢的。”   篷布被掀开,刚结束手术的珀尔托和医鸟们涌了进来,饿死鸟一般大叫:“肉粥,肉粥在哪。”   金雕递过来一碗,“喏,给你们留的。”   珀尔托抄起碗,呜啦啦地一股脑吞下,饿的双眼发绿,几只医鸟也差不多,他们吞完,往地上一瘫,长舒一口气。   战鸟们迫不及待地围上来,叽叽喳喳道:   “治疗结束了?首领怎么样?”   “首领哪去了,怎么不见首领。”   珀尔托又抓起一碗粥,这下动作斯文了少许,边喝边道:“治疗很成功,除了翅膀上的伤需要静养以外,其他的都没问题,刚被人类送到什么特护病房去了,有专鸟陪护,在前面的车里。”   “那就好,要再来一碗粥吗大神医鸟?”   突然被夸神医的珀尔托抿嘴一笑:“好哦。”   一旁,一只医鸟探出头,一边吸溜着肉丝,一边问身边的麻雀鸟:“专鸟?谁啊。”   麻雀埋头,认真地啄不知名人类士兵投喂的炒米干:“不知道,这个好吃呢。”   “什么东西,给我一口。”   “不给,你找人类要去。”   “哇,小气。”   ——   另一边。   最后确认行进路线与方向、布置完任务后,许潮登上自己的起居车。   为了给远征中的指挥官提供最舒适的休息空间,起居车做了精简设计,内部十分宽敞,一开车门,门口摆放着保温中的晚饭,外加两碗超大肉粥——是给猛禽的营养餐。   早先已经听过军医的汇报,得知弥诃斯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许潮略有安心,他拧开门,端着晚饭走进车内,目光一扫,愣在原地。   起居车的木巢里赫然蹲着一只翅膀打着绷带的毛茸茸游隼——还是屁股对着门的那种,听到门响,纤细的鸟尾陡然一翘,复而缓缓落下。   即便没有进入战斗时的姿态,平时原态化的猛禽还是很大只,占满了小半个木巢,里面放着许潮盖过的被子、枕头、穿过的衬衫,被他压得满是褶皱。   顶灯光亮起,照得斑点状的鸟毛鲜亮,根根分明,翅羽如裁,修长锋利。   “弥诃斯?”   许潮失笑,将饭放在桌上,坐到巢边:“军医跟我说你醒了,但你怎么变成鸟了,骨头不会受伤吗。”   游隼把脑袋插在羽毛里,knezz地叫,也不说话。   “你在干什么?”   许潮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转头一看,搁在孵蛋器上的蛋不见了。   他恍然大悟,伸手到弥诃斯屁股毛底下,寻找一番,很快找到被游隼藏在孵卵斑下的温热的蛋。   “你在孵蛋?”许潮问。   弥诃斯抬起头,有些羞恼地拎着爪子,一爪踩在许潮手上,制止了对方乱摸的行为。   “你不想我摸蛋吗。”   许潮垂着眼,口吻可怜兮兮的,实际已然悄悄凑近弥诃斯,胳膊伸过来,把整只鸟圈在自己怀里。   弥诃斯:“……”   他没不想对方摸蛋,他只是不想对方借着摸蛋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揉他的屁股毛。   许潮趴在木巢边,手被鸟爪压着对他来说很舒服,索性枕着手臂,眉眼耷拉下去,一脸神伤道:   “弥诃斯,难道有了蛋,你就不要我了吗。”   弥诃斯:“……”   游隼眯起眼,黄色全包眼线夹着漆黑的眼珠,整张鸟脸传达着一种生动的、惊愕的表情。   见弥诃斯不回答,许潮继续说:   “一定是这样吧,否则怎么会在我进门时用屁股对着我,还不让我摸蛋,是想去父留蛋吗?   真是残忍的鸟,明明这颗蛋是我们一起生的,为了照顾它我学会了怎么使用孵蛋器,还给它织了蛋衣,大小正合适,你要不要看……”看。   弥诃斯抬起压着他手的爪子,一鸟屁股蹲了下来,把他的手和蛋都孵在了肚子底下。   略高的体温从柔软的绒毛传来,熨烫着许潮的手背,令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鸟歪着脑袋,认真道:“猛禽没有去父留蛋的习俗,而且……”   弥诃斯假装很忙地低头,理了理胸前的毛,嗓音有些许赧然。   “我没说不要你。”   “……”   听到这话,许潮微微睁大眼睛,陷入了长久的僵直。   弥诃斯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他并不擅长说这样直白的情话,如果不是原态化的鸟头,他的脸绝对会热上好几个度,他调整了下姿势,再次背过身去,想要逃避这尴尬的沉默,只听许潮一笑。   “弥诃斯。”   “嗯?”鸟低着头,喉咙里挤出一丝沉闷又忐忑的单音。   “我爱你。”人类道。   弥诃斯:“……”   伴随着话音,身后,人类圈过来,避开他的伤口,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将大大的一只猛禽抱在怀里,脸埋在弥诃斯颈部的绒毛上,闷声道。   弥诃斯缩了缩脑袋,用喙蹭了下许潮的脸颊,宛如爱抚:“我知道。”   虽然谎言险恶,卑劣难堪,但爱意挚诚,如日中火。   他一直都知道。 [86]第86章:“能去你的巢里借住吗。”   一分钟。   ……   十分钟。   虽然能够体谅人类激动的心情,但背部的羽毛被人类的脸颊哄热,丝丝缕缕的呼吸钻进皮肤里,弥诃斯浑身发麻,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忍不住回头,用喙敲了敲许潮的额头,无奈道:   “已经十多分钟了,你还要趴多久。”   许潮闷声触了下弥诃斯的翅膀尖尖:“再一会。”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   “好吧。”   弥诃斯叹了口气。   许潮真是个粘鸟的人,他低头理了理毛,肚子忽然发出悠长的咕嘟声。   弥诃斯:“……”   许潮:“?”   许潮抬起头,“是蛋破壳了吗。”   弥诃斯悠悠地盯着他:“是我在叫,我饿了。”   从今早开始,整整十个小时,历经鏖战、负伤、就医,除了许潮在车上给他含的水果味药物外,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许潮恋恋不舍地把像一块蛇皮膏药的自己从猛禽身上撕下来,端来食物,又倒了一杯水,重新坐回木巢。   弥诃斯调转方向,保持着孵蛋的姿势,鸟头伸过来,瞅见盘子里的肉粥,眼睛顿时一亮。   “你不变回来吗,蛋可以放到孵蛋器里,不用时时刻刻管着。”许潮用勺搅和着粥,一边吹一边道。   弥诃斯摇头:“原态化有利于我的骨骼恢复,比人类的姿态更适合养伤。”   许潮颔首,凑近鸟球,喂弥诃斯吃了点粥,鸟的喙喝粥容易漏,不方便,索性把自己盘子里的烤肉给了对方,自己喝粥。   弥诃斯尖刀般的喙在盘子上一磕,三下五除二扫荡了肉条,又叨了几块许潮碗里的蔬菜,才停下。   “吃饱了?”许潮问。   “半饱,内脏不舒服,不想吃多。”弥诃斯道,看了看车外渐暗的天色:“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领地?”   “大约两个小时,车不如你们飞着快。”许潮把碗放到一边,又伸手,摸了摸蛋。   弥诃斯抬起屁股,让许潮能翻看,一人一鸟凑在一起端详着蛋。   “弥诃斯,你生蛋的时候有没有受苦?”许潮垂着眼,有些心疼地问。   “没有。”弥诃斯啄了啄自己的绒毛,回答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他不是一只喜欢诉苦的鸟,不会去反刍那些在痛苦中熬过的岁月,更不会露怯。   他们的蛋是在爱中降生的,只要知道这点,对弥诃斯而言就足够了。   许潮领会了对方的心情,神情变得更为柔软,弯下腰,蹭了蹭鸟头:“以后,我会和你一起孵蛋的。”   “……”   弥诃斯注视着他,眼珠滴溜溜一亮,硕大一只游隼向他的方向挪动,靠上手臂,像是寻求慰藉,又像是单纯贴贴。   “不过。“许潮长臂一伸,从抽屉里拿出信件,指给弥诃斯看,“为什么这里的步骤被水弄花了?”   弥诃斯端详着信上的污迹,总算想起信上的水迹是怎么回事。   当时在营帐里,莉娜来的比他预想中快,为了不让对方发现盒子里装的是蛋,他只好仓促打包,没能再检查一遍信件,眼泪意外打湿了字迹,这才导致许潮没看出来。   “是我的……我的疏忽。”弥诃斯低沉地啾啾一声。   疏忽。   许潮咀嚼着这个理由,若有所思。   凭他对弥诃斯的了解,他不觉得对方会在事关孵蛋的重要步骤上产生疏忽,但弥诃斯这般言辞闪烁,恐怕也不宜再追问下去。   他可刚抱到鸟球,总不会蠢到惹恼弥诃斯,让到了嘴边的鸟逃脱。   “原来是这样,我看到信件时还以为是蛋破了,吓了一跳。   你派的信使鸟太不靠谱了,居然从天上扔蛋,你一定要教育对方一番,至少要罚一年的功勋。”许潮絮絮叨叨地在猛禽耳边小声吹风。   弥诃斯闻言摇头。   他叮嘱过莉娜,莉娜不会做莽撞的事,应当是看到了许潮才扔的。另外,由于血脉进化,空行种的蛋比普通鸟类的蛋更坚固,在钙质充足、蛋体健康的情况下,即便从树屋里掉落也不会裂开,更何况他在里面填充了大量防冲击层,能有效保护蛋。   “不会破的。”   弥诃斯抬起肚子,用爪子勾勾,把蛋翻了个面,给许潮看:“瞧,我检查过了,我们的蛋很结实。”   我们的蛋。   本想逗一逗对方的许潮一愣,眼睛弯起。   看着弥诃斯认真的模样,从对方的动作里感受出了无与伦比的珍惜与喜爱,许潮第一次如此切实地意识到这颗蛋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弥诃斯,回领地后找医鸟给蛋检查一下吧,人类的医生照顾不好猛禽蛋,我怕出纰漏。”   “好。”   “明早就去,我知道一位很靠谱的医鸟。”   “再给你拿点补品。”许潮道:“你受伤了,营养丰富的话好得快。”   “行。”   车内没了话音,只有运行时的嗡嗡声,许潮脱掉外套,坐到木巢里面,试探道:“弥诃斯,我也想躺会。”   弥诃斯歪头,瞧见许潮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的行军十分消耗人,他舍不得许潮变得憔悴。   虽然憔悴的许潮也还是很帅。   弥诃斯带着蛋往里挪挪,给他让了点空间。   许潮拽出枕头躺了下去,唇角勾起,像只得逞了的蛇,滑进实诚小鸟的身边,又用被子把自己和弥诃斯一起盖住。   “弥诃斯,我可以关灯吗,车灯太亮了我睡不着。”   弥诃斯看了看车顶灯,寻思关了也无妨,便答应了,谁知灯一关,车内陷入黑暗,一条手臂包了过来。   许潮将硕大的蓬松鸟球揽在怀里,额头枕着对方的肚子,紧挨着毛茸茸的鸟。   弥诃斯:“……”   过了一会,犹嫌不够近的许潮将右手伸进猛禽屁股底下,恨不得扒在弥诃斯身上。   忍无可忍地弥诃斯睁开眼,“你到底睡不睡觉了。”   “在酝酿。”   许潮深深吸了一口气,弥诃斯干爽的羽毛掺杂了苦涩的药味,令人安心。   他迷迷糊糊道:“怎么了。”   弥诃斯:“……没什么。”   过了五分钟,许潮感觉自己的眼皮被某种坚硬的物质摩擦了一下。   锋锐的触感近在咫尺,他慢悠悠睁开眼。   温暖的木巢中,弥诃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鸟头歪着,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珠锐利,其中的不满一览无余。   “你睡觉的时候能不要抓着我的屁股毛吗。”他控诉道。   许潮:“……”   他打了个呵欠,脊背舒展地抱着枕头,由于困倦,眼角的调笑懒洋洋的,“我这不是怕蛋丢了。”   “蛋在我这里,很安全。”弥诃斯嘟哝:“而且,你这是骚扰。”   骚扰老婆鸟难道不是调情吗,许潮想。   弥诃斯真是一只腼腆的鸟,明明以前坐他的时候那么投入来着。   “好吧,我不抓了。”   许潮笑着伸回手,空落落的掌心搁在被子上,重新闭上眼。   弥诃斯:“……”   昏暗的车内安静了片刻,正当许潮昏昏欲睡时,他的掌心又被一团毛茸茸覆盖——弥诃斯把蛋挪了个位置,调整姿势,坐到了许潮手里。   许潮眉心一动,正欲睁开眼,就听弥诃斯道:“睡你的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   许潮从善如流地闭着眼,美滋滋地勾起唇,享受着猛禽的暖手服务。   果然。   弥诃斯只是心软又爱他的鸟。   ——   人类的军队到达猛禽领地时是深夜,在弥诃斯带兵执行斩首行动时,西山堡垒也遭受到了小规模的袭击,战场刚打扫干净,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为了迎接战鸟的回归与人类的到来,西山点燃了火把与琉璃灯,整个营地灯火通明,战鸟们在天上盘旋,激动地鸣叫,加里曼慌张地飞出来,看见弥诃斯时喜极而泣,瘸着一条腿扑过来,又被许潮挡开。   “你干什么。”加里曼火冒三丈。   许潮靠着车门,不咸不淡地瞥他:“弥诃斯翅膀受了伤,你看不见吗。”   加里曼赌气:“我当然看得见,我会小心的。话说,你怎么又来了。”   许潮眯起眼:“我不来,等你去救弥诃斯?”   加里曼:“……”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斑驳的伤,鸟头憋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光是带兵守门就令他筋疲力尽,险些昏死在战场上,更别提去营救弥诃斯。   他抿着唇,看了眼弥诃斯翅膀上的绷带,低下了炸毛的头颅:“……谢谢你。”   许潮并没有接下这感激的打算,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旁人、旁鸟的喜哀,但弥诃斯就在旁边,为了让弥诃斯宽心,他淡淡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站在车门上的弥诃斯低头,视线在许潮和加里曼之间流连,察觉到家庭气氛有所缓和,嗓音沉稳,略带愉悦道:“加里曼,通知下去,我们赢了,吩咐食堂做点夜宵,让战鸟们睡个好觉。”   他看向许潮,问:“人类一般喜欢吃什么?反正都是做,也有你们的份,礼尚往来。”   许潮婉言拒绝:“今晚不必了,军队作息严格,夜里无需加餐。”   弥诃斯没有推拒,点头:“那明天中午让你们的士兵来营地里吃。”   许潮:“……”   去营地里吃吗,该不会能解锁什么美味长条蛋白质料理吧。   他思索着要不要提醒弥诃斯一下,但脑筋一转,觉得放了也没关系——他堂堂指挥官都身先士卒慷慨就义地吃过猛禽特色料理,让士兵们吃,不算过分。   而且,来都来了,不尝尝特色再走,岂不白来一趟。   心眼已经坏到和沼泽一般黑的许潮微微一笑:“好。”   战鸟们飞向领地,与亲鸟战友们团聚,营地里一时充斥着战争结束后的轻松欢快气氛。   弥诃斯站在车门上,等加里曼走后,犹豫片刻,低头看许潮,邀请道:“你们今晚到领地里来睡吧,有空置的树屋,比在车里宽敞。”   许潮想了想,又拒绝:“今晚太晚了,还是不要折腾得好,士兵们可以睡在车里,他们已经习惯了。”   弥诃斯闻言,有些失落,“……哦。”   “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睡不惯车里。”   许潮胳膊搭在车门上,仰头与弥诃斯的鸟头对视,五官明朗,笑容无懈可击:“我能带着蛋去你的巢里借住一晚吗?”   弥诃斯:“!” [87]第87章:鸟巢夜话   “进来吧。”   弥诃斯用脑袋顶开帐帘,步伐莫名轻快,硕大鸟身左右摇摆着,一扭一扭地进入营帐。   许潮跟在他身后,时隔两个月重新回到这里,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得意。   ——弥诃斯在邀请他同巢共枕哎。   “喝水吗?”   弥诃斯叼住琉璃灯的绳子,用力一拉,明亮灯光照亮营帐,驱散了无孔不入的黑暗,扭头问。   “好。”   由于出征时久不使用,营帐中空气微凉,弥诃斯走到炉边,叼了一丛树枝搁下,又扒拉出火折子,刚想用,却发现鸟爪不如手灵活,打不着火。   正在弥诃斯烦恼时,身后一双手伸来,将弥诃斯抱了起来。   “我来吧,病号就别忙活了。”   弥诃斯:“……”   他像一盘游隼糕点一样被许潮端到一旁的小凳上,安安稳稳地放下。   许潮半跪在地,起身时,俊挺的劲装沾染了尘土,弥诃斯叫住他,帮他用羽毛擦了擦。   “水在缸里,梅果茶叶在柜子上。”   之前在营帐里住过几晚,许潮对东西的位置大体清楚,他将孵蛋器搁在桌上,装了一壶水,用火折子生火,转身去开柜。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罐子,看上去都是风干的食物,唯一不同的是,下层零散放着几袋用绳子系好的纸包,隐约传来轻微的药味。   药?   许潮犹豫一秒,拿起纸包,凑近一闻,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   “弥诃斯,这是什么?”他问。   他在柜前站了太久,弥诃斯察觉到他的停顿,歪头看去,“安蛋药。”   许潮神色一动,让开身位,露出里面没吃完的几副,询问:“剩下的要吃吗,如果要的话,我一起煎了。”   “不必,揣蛋期间吃的药,蛋生出来之后就不用吃了。”弥诃斯啄了啄羽毛:“前段时间战事繁忙,忘记扔掉了。”   许潮点头,拿过茶,关门,坐回弥诃斯身边的石凳上,把茶叶倒进壶里,一边用勺子搅拌,一边不动声色地道:“安蛋药……就是补剂一类的药品吗?人类生育时也会吃类似的东西,不过要遵医嘱,有疗程,弥诃斯,猛禽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弥诃斯点头。   “那这怎么剩下了?”许潮又问,嗓音平静温和。   弥诃斯:“……”   他立刻察觉出了许潮话中隐藏的旁敲侧击。   水壶的水被烧热,水汽蒸腾,察觉到弥诃斯的凝视,许潮偏过头,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出稍暗的色泽,隔着水汽,五官的线条柔和朦胧,像是蒙了雾的塑像。   人类缓慢地搅动水流,噼啪的木柴爆裂声夹杂着水泡咕嘟声,偶尔传来勺子碰壁的脆响。   “是生蛋时出了什么事,才没能吃完吗。”他又问。   弥诃斯看了眼搁在孵蛋器里的蛋,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当时受了点伤,早产了。”   许潮:“……”   受伤。   早产。   比起情绪激烈地控诉,平静到没什么波澜的话语反而像一条绳索,在温馨的营帐中精准系住他的脖子,蛇形缠绕。   沉重的窒息感泛上,又在下一瞬被羽毛拂过的触感打散。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的,只提前了两天,蛋很健康。”弥诃斯跳到许潮身边,安慰道。   “……”   许潮放下勺子,将鸟抱到腿上,嗓音低了许多,故作轻松地笑:“要是早知道,上次就该死皮赖脸跟来的。”   他把下巴搁在鸟头上,无奈道:“但如果我那么做了,就算违背诺言了吧。”   “你现在也违背诺言了。”弥诃斯用啄戳他下巴。   “那怎么办,我要现在离开吗。”许潮往里添了两根柴火,亲了下弥诃斯的鸟头:“好弥诃斯,明天再赶我走吧,今天已经很晚了,我不想睡在树上。”   “……”   弥诃斯嘟哝:“行了,别总撒娇,我没说赶你走。”   许潮微微一笑,光明正大地把手伸进弥诃斯的胸脯毛里,一阵摸索:“伤到哪了?”   弥诃斯:“?”   不是,怎么说着说着还上手了。   “喂,现在已经好了。”他生气地咔咔两声,啄了下许潮的手腕。   他忽然发现变成鸟对他来说实在不利,面对他的人身,许潮大体能克制自己,但他一旦变成鸟,翅膀受伤的情况下没有有效的反制手段,许潮就像装了吸鸟的磁铁,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出格的事,甚至仗着他不敢伸爪子,公然在睡觉时候拽他鸟腿。   猖狂至极,成何体统。   弥诃斯伸出鸟爪,在他腿上重重踩了一下,以示警告,而后跳到一边。   “刚梳好的毛都被你摸乱了。”   许潮支着下巴,笑意吟吟地看着弥诃斯啄毛。   弥诃斯是一只认真的鸟,总是保持着羽毛的干爽与整齐,勤快又自律。   “弥诃斯,你送的我的皮铠我收到了。”许潮欣赏着小鸟理毛,随口道。   弥诃斯停顿了一秒,哦了一声。   “托它的福,每晚都睡的很好,我还把它挂在政殿门口,确保每一位大臣进出时都能看到。”   弥诃斯:“?”   他疑惑地抬起鸟头,“为什么要挂在门口。”   “为了炫耀。”许潮道。   炫耀他有了老婆。   弥诃斯:“……”   他啾啾了一声,心道可能人类与猛禽就是不同吧——猛禽要是遇到了心仪的东西会第一时间叼回窝里。   “不要总挂在外面,会脏。”弥诃斯道,说完,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预感,试探道:“你应该没有把蛋也展示出去吧。”   许潮:“……”   他保持着微笑,视线平移,拿勺子盛出两碗茶水,吹凉后给弥诃斯一碗,“尝尝?”   弥诃斯:“……”   这是一点都不圆滑地把问题回避掉了啊!   “你……”   弥诃斯一爪踩上许潮的大腿,认真询问:“蛋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为了保护蛋,也为了隐瞒弥诃斯畸形种的身份,猛禽领地目前还没有鸟知道这颗蛋的存在。   许潮喝了口水,老神在在道:“没很多。”   弥诃斯不信他,这人惯会骗鸟的。   “具体有多少?”   许潮心算了下当天议政的人数:“不到一百。”   弥诃斯:“???”   这不是全都知道了吗!!   “你……”   弥诃斯惊愕地瞪圆眼睛,但一想到自己也没叮嘱过许潮不要外传,就忍下了。   是他不好,话没说全。   他解释道:“我们的蛋是空行种与人类的混血蛋,此前没有过先例,我不知道蛋能不能顺利孵出鸟崽,更不确定鸟崽能不能顺利度过雏鸟期拥有类人身、进化出理性,为了保护蛋,在鸟崽长大前不要贸然声张,好吗。”   冷不丁想起了什么的许潮:“……”   看出他的心事重重,弥诃斯警惕地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许潮把玩着杯子,不好意思道:“我不小心昭告了群臣,为蛋预订了指挥官的继承权。”   弥诃斯:“???”   他震惊到无以复加,鸟脸呆滞,啾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它只是一颗蛋啊。”   “我当时已经做好了这辈子只有一个子嗣的准备,做父亲的,总要为孩子的未来铺路。”许潮无奈。   不过现在看来,不见得只有一个了。   “弥诃斯,你不会怪我吧。”他可怜兮兮地挑着眼睛,嗓音柔软。   弥诃斯:O^O。   哦,他当然不会怪许潮。   他只会狠狠叨对方的脑袋!! [88]第88章:“你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咚咚。   弥诃斯伸头,在许潮脑袋上来了两下。   来自恼怒猛禽的爱太过锐利,凿得许潮脑壳疼,他可怜巴巴地捂着脑袋,嗓音放软,试图唤起猛禽对伴侣的一丝怜爱:   “弥诃斯……”   弥诃斯不理。   没叨许潮的脸已经算他宽容待人了,毕竟许潮此人着实气鸟,但脸还是帅的,要是啄坏了可不好。   他高傲地扭头,抖了抖毛,往木巢走去,“把蛋拿来。”   虽然有孵蛋器在,但他认为孵蛋这种事一定要亲力亲为。   许潮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把柴火熄灭,刚取下蛋,就见弥诃斯站在木巢旁,正相当忙碌地啄什么东西,屏风遮挡了他大半身形,只露出一点翘起来、不断抖动的尾巴。   嗯?   许潮没有作声,悄悄靠近,绕过屏风,看清了弥诃斯正在努力藏匿的东西。   是信。   雪白的信纸散落在巢里,像是被猛禽蹭着睡了很久,边缘起皱,泛起毛边,周边摆放着敞开的书籍、小小的充能晶矿碎块、百科全书、三四张破损的纸片……   总之,都不是该出现在木巢里的东西。   弥诃斯撅着尾巴,像是早已忘记了这些东西的存在,直到要睡觉时才想起来,他慌张地叼起信纸,往旁边的抽屉里塞,慌不择路地扭头,撞进了许潮怀里。   他惊叫一声,紧接着被许潮抱了起来。   一人一鸟对视:“……”   许潮把弥诃斯鸟喙里叼着的信拿出来,掸了掸,垂首看去,一行行默读。   弥诃斯沉默地啄着他的手腕,想挣脱许潮的禁锢,但有伤在身,力不从心。   “弥诃斯,这是我写给你的信。”   许潮坐到木巢旁,挑挑拣拣,按着弥诃斯,细数罪证一般,娓娓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石头,这是我看过的书,还有我求偶会前贴在巡鸟营里的告示……”   许潮轻笑,贴近弥诃斯的鸟头,亲昵道:“我还以为你那时那么生气,准是都销毁了,结果是自己偷偷藏起来了吗。”   弥诃斯:“……”   羞恼的猛禽张开喙,嗓子里挤出示敌的咔咔声,但气若游丝,听在许潮耳朵里就是心虚。   弥诃斯把与他有关的东西放在木巢里,是在睹物思人。   他的爱鸟沉默稳重,只有摸进对方厚厚的羽毛里,才能感受到下面温热的心。   “说啊,弥诃斯,是不是自己藏起来了。”   许潮心痒难耐,他调暗了木巢里的灯,追问。   “没有。”   弥诃斯梗着脖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本来放在桌子上,只是不小心掉进木巢里了。”   哦,不小心。   许潮弯起眼睛,揉了揉纸页,遗憾地一叹:“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你和我一样,每日每夜都在思念。”   “你给我的回信太少了,远不到能铺满木巢,即便搂着你送我的皮铠入睡,也还是不够,我只好把你的信裱装起来,放在我的床头,以便醒来就能看到。   我总觉得我们一起度过了很久的时光,回头细数,却连能用以记录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弥诃斯抬起头,鸟头表达不出太多人类的情绪,只有眼睛黝黑明亮,凝视许潮。   他何尝不是这么想。   “所以……”   许潮把蛋放在木巢里,亲了亲弥诃斯的脑袋,道:“弥诃斯,和我结盟吧,给我一个能光明正大帮你的理由,也给我们的蛋一个家。”   弥诃斯:“……”   被人类的体温捂热的猛禽有些怔愣,第一反应是,即便他是首领,他也不能替领地里的其他鸟做决定。   毕竟,结盟事关领地,又是与人类结盟,这事放眼密林也没有先例。   即便人类的战车已经能旁若无鸟地在密林中横行,但放到台面上来说的事,总归要慎重才好。   “可……”   许潮一脸忧郁,抱住弥诃斯的鸟腿:“你要对蛋始乱终弃吗。”   弥诃斯:“?”   他一爪子踩在许潮胸口,恼道:“哪有始乱终弃。”   许潮立马改口,幸福地摸着弥诃斯的鸟爪,确认道:“嗯,没有始乱,有了蛋的那次……我们是自愿结合的,对吧。”   弥诃斯缓慢地眨了下眼。   虽然许潮这人总是喜欢骗鸟,但当时那次的确是他自愿的,没有半点勉强的成分。   “那一定是。”弥诃斯认真道:   “总之,我不能现在替领地里的鸟答复你,给我一点时间,连结婚都要时间准备,结盟怎么能扇扇翅膀就决定呢。”   许潮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们先结婚。”   弥诃斯:“?”   怎么又说到这来了。   “我刚才只是打个比方。”   “我知道,但我想了想,蛋需要一个家,更需要一对感情恩爱、关系稳定的亲鸟,对不对?”许潮道。   弥诃斯:“……”   见鸟沉默,许潮把蛋往弥诃斯的屁股底下推推,又道:“人类不允许走婚,我看过你们这里的婚姻制度,也不鼓励伴侣鸟分居,结盟需要征求全领地的意见,结婚不用,只要你同意就可以做决定,你这样犹豫,是打算对我始乱终弃吗?”   弥诃斯:“?!”   他什么时候这么说了,许潮怎么能污蔑他。   “我没有。”他本能反驳。   “那我们结婚。”   许潮拿过桌上的日历,躺进木巢里,笑容满面道:“来挑挑日子吧,弥诃斯,你觉得哪天合适?”   “我喜欢阳光明媚一些的天气,婚礼最好在领地和人类帝国都办一场,礼服不需要华丽,但要大气,宴请宾客至少要一百桌,还要给我们的蛋在仪式上预留座位……”   弥诃斯瞠目结舌。   等等等等,他只是一会没跟上,怎么就发展到这个话题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死皮赖脸的人,居然就这样自顾自地躺进他的木巢里,搂着他生下的蛋,翻他的日历,自说自话决定他们的婚事。   “等等。”   弥诃斯跳到他面前,叼走对方手里的日历:“我还没有答应。”   许潮仰躺着,凌乱的银发遮住狭长的眉眼,纤薄的唇微扯,“但你刚才说,你没打算抛弃我。”   “我……”弥诃斯跺着脚,羞恼地在木巢里走来走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是结婚也要从长计议吧!!   许潮一脸心碎,佯装吃惊,委屈巴巴地抱住弥诃斯的鸟腿,字字泣血:“那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带着我们的蛋去和其他鸟结婚吗?”   “……”   弥诃斯呆若木鸡,低头,漆黑地眼珠难以置信地盯着许潮,产生了一种把对方的脑壳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的想法。   许潮还要再说,就见弥诃斯抬起鸟爪,亮出自己许久没伸出的、足够抓碎人骨头的爪钩,目光森森,骇人极了,冷冷道:“许潮,你真想知道答案吗?”   很少被弥诃斯叫全名的许潮:“……”   他脸色一僵,摇头,如芒在背,感受到即将被弥诃斯再次踢出木巢的危险,立刻翻过身去,拉灯,把蛋抱在怀里,道:   “弥诃斯,我带孩子睡觉了,晚安。”   弥诃斯一哂,得意地啾啾一声,宣告自己今晚对人类的胜利。   ——   弥诃斯的确有能轻松哄人入睡的魔力。   猛禽的木巢柔软充实,羽毛气味干爽,体温更是温暖至极,以至于许潮睡到日上三竿才转醒。   阳光从营帐入口处斜斜照来,留下一道狭窄的光带,刺到许潮的眼皮上,他烦躁地偏开头,没过一会,一道气流掀起,光消失了。   嗯?   干燥的气味飘起,许潮下意识圈了圈胳膊,没搂到温暖的鸟,随即睁眼,困意朦胧地仰头,对上一双描着明黄眼线的鸟瞳。   弥诃斯正站在矮柜上,用自己的后背帮他挡光,低头观察他。   许潮与他对视片刻,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道:“弥诃斯?你醒了。”   “醒了有一会了。”   生物钟原因,猛禽醒得早,弥诃斯在巢里欣赏了一会睡梦中的许潮,就出门去领地里遛遛,直到现在才回来。   他跳下柜子,迈过许潮的腿,回到他臂弯里,挤了挤,找了个地方蹲下,继续孵蛋。   伴侣不是鸟的最大坏处就是人类没有翅膀,更没有羽毛,弥诃斯一走,蛋在许潮怀里吸不到热,差点凉了。   许潮伸长胳膊,搂着弥诃斯,把脸埋在对方的羽毛里蹭了蹭,缓了会儿困意,问:“外面什么声音。”   有点吵闹,听上去不像自然的鸟叫。   弥诃斯低头,啄掉许潮头发上的羽毛,有一搭没一搭地帮他整理仪容:“你的士兵和战鸟们在摔跤。”   摔跤?   许潮想起军队驻扎时也会进行早训,但和战鸟摔跤,这训练方式属实别开生面。   受限于种族差距与肉体力量,人类的士兵如果不持远距离武器,是无法赢得过占据制空权的战鸟。   “要不要出去看看?”弥诃斯道:“正好该吃午饭了。”   “行。”   许潮又赖了一会,坐起,从弥诃斯肚子底下拿出蛋,放进孵蛋器里。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出门去,下方营地里热火朝天,人类士兵与战鸟们围成一团在观战。   场地中央,一名人类士兵正在与战鸟进行一对一搏斗,长剑挡不住战鸟的利爪,战况完全一边倒。   许潮靠在栏杆上,附身望向记分板,哑然失笑:“一败涂地啊。”   远处,正在加油的林琼看到许潮出现,急忙跑了上来。   “老大。”   “他们打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要叫停吗。”林琼悄悄觑了眼站在许潮身边栏杆上的弥诃斯,难掩语气中的激动:“战鸟们说今天中午他们请咱们吃饭。”   请吃饭?   许潮闻言唇角一翘,高兴道:“好啊,难得来一次密林,好好享受吧。”   林琼跃跃欲试,开心之余还不忘了关心许潮:“您来吃吗?”   许潮微笑着摆摆手,牵起弥诃斯的鸟爪:“不了,我和猛禽首领要议事,你们享用吧。”   “好。”   林琼满心期待地离开,走到楼下,忽然想起自己是来汇报今早晨练战绩的,立刻折返,刚抬头,就见远处许潮靠在栏杆上,笑容洋溢地和身旁的弥诃斯说着话。   林琼下意识止住了步伐。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潮。   他十三岁在角斗场里遇见许潮,被他救出,被他收容,作为最得力的下属、最亲近的军士随他一起南征北战,看着他一步步杀出血路、建立帝国。   出自对强者的膜拜、对领袖的叩服,他毫无疑问是钦佩、敬重对方的,也正因此,当看到这一幕时,林琼有些失语。   他的长官从不会对群臣和将士们这么笑,旖旎亲密,威严欠奉。   正在这时,一名等候已久的士兵跑了过来,激动地对林琼道:“队长,我们终于赢了一局。”   林琼恍惚回神,看着士兵,喃喃道:“原来老大真的是活人。”   士兵:“?”   他抿着唇,摸了下林琼的脑门:“队长,我们连输十七局你压力这么大吗,指挥官怎么可能不是活人。”   “你不懂。”   林琼挡开他的手,回神,看向记分板,沉默几秒,气急败坏地狠狠踢了一脚士兵:“就打赢了一只医鸟有什么可高兴的,给我收拾收拾去吃饭,下午加练。”   哀嚎的士兵:“啊……”   ——   “所以你真的不吃食堂吗?”   弥诃斯一跳一跳地走在许潮身边,在栏杆上巧妙地保持平衡,像在耍杂技。   “不吃,给蛋看完医鸟,我们去战车的后厨开小灶吧。”许潮提议。   弥诃斯没意见,他已经把许潮给他的百科全书翻到起皱,十分好奇人类的菜式究竟有没有许潮描述的那么好吃。   一人一鸟走下台阶,弥诃斯带路,没过一会,他们来到医鸟营。   刚结束战争,医鸟营里鸟满为患,病床上躺了一排,轻伤的战鸟在外面帮忙煎药、给重伤的队友换绷带,弥诃斯在两栋病房里挨个慰问了一圈,才去找医长。   “怎么没看到莉娜和珀尔托。”许潮问。   “医鸟说莉娜受了轻伤,帮忙去食堂取饭了,珀尔托在药房分药,你要去看看吗?”弥诃斯扭头。   “暂时不了,没事就好,正事要紧。”许潮道。   弥诃斯点头,思考片刻,转头道:“昨天我听战鸟说珀尔托给你准备了礼物,你可以期待一下。”   珀尔托?   礼物?   许潮委婉一笑:“或许吧。”   只要别是惊吓就好。   他们来到医长的营帐前,时机恰好,年迈的医长刚结束今天的看诊,见弥诃斯来了,道:“首领,您的伤好些了吗。”   弥诃斯跳上架子,伸开缠满绷带的翅膀:“还没,估计要个把月恢复。”   “伤筋动骨是要久一点恢复,您没事就好。”   医长嗟叹一声,看向门口抱着蛋的许潮,目光从热切变得疑惑:“这位是?”   弥诃斯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我上次来拿药时说的揣蛋鸟……吗?”   医长点头,在心里默默道:当然记得,不就是您不愿透露、伉俪情深的伴侣鸟吗。   “他是蛋的另一只亲鸟。”弥诃斯道:“今天带着蛋来做个检查。”   听到自己的介绍词是伴侣鸟,许潮昂首挺胸,捧着蛋,微微一笑:“您好。”   年迈的医鸟:“???”   不,他一点都不好。   他张了张嘴,上下打量许潮,又去看弥诃斯,心灵巨震,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这身高九尺鸟高马大英俊帅气打眼看上去根本就是雄鸟的家伙,绝不可能会下蛋!   “您……您确定,这是您蛋,啊不,这蛋的亲鸟?”医长惊愕。   弥诃斯歪着头,在许潮玩味的视线中点头:“是的,如假包换。”   我天。   医长恍惚,踉跄一步,弥诃斯吓得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现在是鸟,没有手,好在许潮眼疾手快,一把撑住医长。   “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太惊讶了。”医长站稳,看着许潮,有些说不出话。   他行医这么多年,医术精湛,总不会连雄鸟和雌鸟都分不清,但弥诃斯言之凿凿,又令他开始怀疑自己。   仔细想想,当时弥诃斯对揣蛋鸟的形容就是标准成鸟体型,强壮战鸟,身形和体重和弥诃斯差不多,他曾以为那时弥诃斯的暗示,如今看来,竟然是据实描述。   难道真是他老眼昏花、以貌取鸟了?   首领不愧是首领,连找伴侣鸟的偏好都这么别具一格。   医长轻微吞咽,视线在弥诃斯、许潮、蛋之间流转,最后重新回到许潮脸上,试探道:“你是雌鸟?”   没等许潮开口,弥诃斯先否认道:“他是雄鸟。”   正在尝试努力说服自己的医长:“???”   两只雄鸟,生蛋?   他彻底懵了,看向弥诃斯:“首领,你是雄鸟,他也是雄鸟,那这蛋是谁生的。”   弥诃斯:“……”   总不能说是自己生的,毕竟他是畸形鸟的事必须要瞒着,支支吾吾、笨嘴拙舌道:“你理解错了,其实是……”   医长错乱了:“可您和这位不是伴侣鸟吗?”   准备解释的弥诃斯:“……”   这下好像又是对的。   ‘再不否认就会出现大岔子’的预感驱使他开口:“不是不是。”   忽然,他脊背一阵发凉,坐在一旁的许潮哀怨地朝他投去视线,满脸都是——你要对我始乱终弃吗——的表情。   “……”   弥诃斯陡然改口:“……算是。”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许潮抱着蛋,“弥诃斯,回答太敷衍了,怎么能算是,明明就是。”   弥诃斯怒而目光飞刀:“不许添乱。”   看看,明明就是伴侣鸟啊!!   医长头更疼了,用劝鸟从良的口吻,苦口婆心道:“首领,我行医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雄雄恋,雄雄恋不可耻,只是您如果真想要蛋,可以去领养一只幼鸟,而不是代产蛋,去其他鸟的窝里掏更是犯罪啊!!”   弥诃斯连忙解释:“等等,你想到哪去了,我没有雄雄恋,也没有代产蛋,更没有去犯罪。”   医长哆嗦道:“那您的蛋究竟是哪来的。”   弥诃斯哑口无言,左右为难,过了一会,他在医长痛心疾首的目光中自暴自弃道:“其实,我是……”   一道带笑的嗓音打断了弥诃斯的话。   “我是雌鸟。”   医长:“……”   弥诃斯:“……”   两只鸟同时看向说话人,许潮靠在桌子上,单手托着蛋,唇畔挂着揶揄的笑意,重复道:   “不好意思,大夫,首领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说了谎,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雌鸟来着。”   “……”   弥诃斯如遭雷劈,医长呆若木鸡,两股荒谬的视线齐齐汇聚到许潮身上。   医长再次确认:“你是雌鸟?”   许潮点头:“对,雌鸟,不信的话可以等蛋孵出来测测血脉,绝对有我一份,所以,现在可以开始检查蛋了吗?我一会还要跟首领出去约会,恐怕没太多时间可耽搁。”   医长:“……”   他浑浑噩噩地坐回桌前,铺上软垫,许潮拉着呆愣的弥诃斯坐过来,把蛋放上。医长取出听诊器,在蛋上听听看看,忍不住瞟弥诃斯和许潮,在巨大的荒谬中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性别存疑,蛋的来历也存疑,但这二位郎才郎貌,可真是一对璧鸟。 [89]第89章:过期的思念。   医长在检查鸟蛋,许潮环顾四周,正好奇柜子上的药,手背忽然传来一阵被钢铁老虎钳夹住的感觉,不重,但存在感十足。   他嘶了一声,似笑非笑地低头,晃了晃手腕。   弥诃斯叨着他,鸟头随手腕晃动的幅度摆动,黝黑的鸟眼珠紧紧盯住他,情绪复杂。   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弥诃斯的后背,示意出去再说。   很快,医长给蛋做了全套的检查,确认蛋发育良好后,许潮与弥诃斯出了医鸟营。   “你可以不那么说的。”猛禽跳上台阶,“那样会多出误解。”   许潮用手帕包好蛋,揣在怀里,口吻平淡:“误解就误解了,没什么。”   “可那会给你带来困扰。”弥诃斯忍不住道。   许潮靠近弥诃斯,倚在对方驻足的栅栏上,云淡风轻道:“总比给你带来困扰好。”   “我……”   弥诃斯低下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可以,他是打算将自己畸形鸟的身份瞒一辈子,但如果真的有鸟刨根问底他们蛋的来历,他不愿让许潮屡次说谎,更不想给对方带来麻烦。   而且,长着这么俊朗的一张脸却硬说自己是雌鸟,哪有傻鸟会信啊。   “没什么好纠结的,弥诃斯。”   许潮揉了揉弥诃斯的鸟头,笑意浅淡,口吻平平:“反正你的伴侣鸟,雄鸟,雌鸟,哪怕是只死鸟,也必须是我。”   “……”   不知怎的,弥诃斯居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扭曲。   “说什么呢,不要咒自己。”他蹙眉。   死鸟什么还是算了吧,有点吓鸟。   许潮唇角弯起,弧度恰到好处,眸光礼貌而危险,手指伸向弥诃斯的尾巴,语调缓缓:“而且,你应该不会想找其他鸟来当你的借口吧。”   弥诃斯愣了愣,尾巴被人类握在手里、很不尊敬地揉了揉。   他闪电般伸头过去,咻一下制止许潮得寸进尺的动作,仓皇摇头:“我没有。”   “那就好。”许潮收回手,微微一笑,“我们去吃饭吧。”   ——   医长坐在桌前,心事重重地分拣着即将送给伤鸟们的草药,分了一会,以头抢地,发出一连串崩溃的叫声。   “……怎么会是雌鸟呢。”   “什么雌鸟?”   一只手掀开帐帘,珀尔托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两份食堂的盒饭:“师父,吃饭不?”   医长扫了扫额头的灰,嗯了一声,精神萎靡地和珀尔托一起坐在空地的木桩上晒太阳。   “师父,我刚在下面看首领和莱斯路过,他们是来看病的吗?”珀尔托吃着碗里的炸青虫,好奇道。   医长诧异,“莱斯?原来他叫莱斯,你认识它?”   “认识啊,是我的好兄弟鸟呢……”   “好兄弟鸟?”医长表情更加错愕:“可它说它是雌鸟。”   “啊?”   珀尔托噗嗤一笑,“怎么可能,莱斯当然是雄鸟了,我以前是他的主治医鸟,我能不知道吗。”   医长目光呆滞,哭笑不得,一时间不该是喜悦自己果然是一只行医经验丰富的医鸟,还是该烦恼对方的谎话。   所以,他们手里那颗蛋究竟是哪来的?!   ——   许潮带着弥诃斯登上自家后勤车,负责调试设备的士兵见状离去,等许潮把孵蛋器放好,弥诃斯已经拎着鸟爪在车里巡视一圈了。   充能晶矿昂贵,哪怕是军用战车也不能随意使用,冷冻柜只能用来保存少量珍稀食材,后勤车里大部分蔬菜都保存在柜中,肉类则是风干的肉干。许潮开火,有模有样地做了个爆炒羊排,闷上奶酪饭,又拌了一点鸟喜欢吃的肉粒。   弥诃斯站在洗水台旁,脑袋伸进盆里,啄走几颗肉粒,点评:“怎么没味道。”   许潮叉起一块,放在嘴里尝了尝:“已经很咸了。”   他看向弥诃斯,恍然大悟:“鸟嘴品不出味道吧。”   弥诃斯:“……”   “要不然你变回来?”许潮怂恿道。   虽然变成鸟的弥诃斯实在可爱,逗起来也很有趣,但他还是更想念弥诃斯人身的样子。   弥诃斯瞟了眼许潮搁在他身后的手,又环顾周围封闭的空间,“还是不了,等翅膀恢复好再说。”   以免在这里没穿衣服被许潮找机会上下其手。   许潮:“行。”   一人一鸟吃完午饭,决定回营帐小憩,走前,许潮回自己的指挥车中拿出了一个皮箱,弥诃斯在旁边好奇地瞅了瞅:“这是什么?”   “回去打开你就知道了。”许潮道。   远处,一群脚步虚浮、脸色发白的人类士兵往回走。   领头的林琼端着半碗没吃完的虫糕靠在车头上,一只爽朗的战鸟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好兄弟,这可是我们领地最好吃的菜了,你一定要多吃点呀。”   林琼:“好……呕,呕……好。”   “好哦好哦,你果然能理解我们的感谢之情。”战鸟伸出翅膀拍着他的后背,没过一会,惊讶道:“好兄弟你怎么吐了,医鸟,快叫医鸟!”   许潮远远看到这一幕,带着弥诃斯默默绕了条道,决定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出现在林琼面前。   弥诃斯踩着许潮的手臂,察觉到身后人的颤动,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就见许潮眼睛弯着,似乎很开心。   “你在幸灾乐祸。”他歪头,毫不留情地用了个肯定句。   “没有。”许潮绕进小道,语气轻松;“我在可怜他们呢。”   弥诃斯:“?”   骗鸟,可怜人才不会笑得像狐狸一样。   这家伙对人居然比对鸟还坏,弥诃斯想。   林荫浓密,阳光柔和,矮丛的叶子被踩倒,留下一条蜿蜒小路,   许潮一手搂着孵蛋器,一条胳膊曲起,臂弯挂着皮箱,手臂站着弥诃斯,像个人形鸟架,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我们的饭很不合你们人类的胃口吗?”弥诃斯联想着过去许潮的态度,加上今天人类士兵们的反应,忽然问。   他记得许潮也不怎么喜欢吃以虫子为食材的料理。   “还好。”许潮道。   弥诃斯狐疑。   许潮补充:“偶尔不行,吃惯了就还好。”   弥诃斯:“……哦。”   行走时踩着叶子,发出沙沙声响。   弥诃斯挑起话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回去吗。”   “嗯。”   许潮的嗓音在寂静的山林里额外亮:“军队出征,消耗的资源与军费过于庞大,既然这边战事已经平息,休整几天后,军队就会回都。”   人类的军队在丛林里呆久了,难保不会引起其他空行种和陆行种领地的注意,这个节骨眼上,他并不想给弥诃斯增添更多麻烦。   弥诃斯:“……”   听这话的意思是,许潮也要回。   “哦。”   他短促地应了一声,片刻沉默后,埋头进羽毛里啄啄,漫不经心地问:“那以后还来吗。”   许潮看着他,没说话。   弥诃斯有些害臊,好在鸟头表达不出羞臊的情绪,他的鸟爪抓紧了许潮的胳膊,为自己解释:“今早我去了趟工匠鸟营地,他们对你们的技术十分感兴趣,也认为你提出的堡垒加固方案可行。   你们这次帮我们击退陆行种,于情于理,我们该尽一下地主之谊,过段时间我会发起领地内的投票,讨论要不要和人类结盟,而且……”   弥诃斯在许潮的注视中低下头去,“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孵蛋的,孵蛋要很久,少说两个月。”   许潮目光一闪,不舍得再逗弥诃斯,“我不会立刻离开,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我再回去,不放心的话,你可以派鸟跟着。”   弥诃斯:“……不用。”   他才不会那么做,显得他好像那种和丈夫离家后独守空房的妻子。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我们相隔太远,短时间还好,但如果等蛋孵出来,幼鸟长大,我们总不能一直两地分居。”   弥诃斯一愣,心道还是来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昨晚开始,他脑子里就一直盘旋着这个困扰,一整晚都没睡好。   于他和许潮而言,国家和领地是不可能放下的责任,无法坐镇中都,就会滋生被颠覆统治的风险,可两地分居,任何一对伴侣鸟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可以带着蛋去找你,但要等领地内全部的防御设施都改造完成,否则,我不放心。”   弥诃斯道。   北部陆生种这次遭受了严重的打击,没个三五十年缓不过来,猛禽领地周边的隐患被一扫而空,危机解除,无疑卸去了弥诃斯不少重担。   许潮:“不必那么麻烦,我打算在密林外建一座中型军镇,派驻我的直属军队、使节与传讯团,用以中转物资、传达命令、处理政务。”   弥诃斯闻言一顿,思考片刻,迟疑道:“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许潮早有考量:“帝国北部领土有着将近两成的人口,但因为环境恶劣,地势险要,帝国鞭长莫及,我前些年就有着手处理的打算,但忙于战事,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另外,在原有城镇的基础上建造更大的军镇可以聚拢人口,发展经济,并不困难。”   弥诃斯欲言又止,“那如果你不在首都,会不会……”   许潮听出了他的担忧:“我是军事指挥官,以往在外征战,大多时候不在首都居住,政务由大臣们处理,他们虽然一惊一乍的,但基本可靠。”   “不过,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就算是象征性的,我一年也得回去住两三个月。”他蹭了蹭弥诃斯的鸟头,低声道:“到时候,就要辛苦你和幼鸟到我那边去住了。”   弥诃斯:“……”   和幼鸟一起到人类世界居住吗?   弥诃斯想起许潮在百科全书上写到的宫殿,以及那只已经非常肥胖但在许潮描述中懒惰至极的鳄鱼,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要和人类结盟的话,身为猛禽首领,他的确需要去人类世界一探究竟。   穿过树林,进入西山石门,午饭后的营地一片安静,战鸟们正在午休,许潮和弥诃斯回到营帐。   许潮烧了壶热水,帮弥诃斯把今天中午的药煮好,等水上汽,回头一看,硕大的猛鸟把自己团起来,毛茸茸一团蓬松极了,占据了外侧的木巢,里面一半是空的,堆着早上胡乱叠好的毛毯。   那位置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许潮盛出药,端着到木巢旁。   弥诃斯刚把蛋从孵蛋器里滚出来,塞到自己的孵卵斑下,此刻正对着没打开的皮箱子冥想,试图用视线刺穿皮箱,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的,箱子没锁。”许潮坐下来,吹了吹药,道。   弥诃斯立刻叼起锁环,往上一拉。   一本全新的百科全书陈在其中,书下压着鼓鼓囊囊的信纸,是稍显过期的、上个月的思念。 [90]第90章:借住。   弥诃斯:“这是?”   许潮:“信。”   弥诃斯当然看得出这是信。   他伸长脑袋,叼出一封信,用爪子展开,动作略显谨慎,不想抓破了这于鸟爪而言过于脆弱的纸张,遒劲的字迹跃然其上。   【5月24日。   军队出发才一天,我就开始期待那些信送到你手里,你应该会看的吧,如果不看……】   弥诃斯还没看完后面的字,一只手伸来,拿走了信纸。   “我看。”弥诃斯不满,急地咔咔叫,“我还没看完。”   许潮靠在木巢里,修长的手指抵着纸张,捉弄道:“写信的人在这里,你看信,不看我?”   弥诃斯震惊于他的强词夺理,结结巴巴道:“有什么区别,是你写给我的。”   “是倒是。”许潮一笑,有了新想法:“这么看多没意思,单调枯燥,灯光不亮,还累眼睛,不如我读给你听吧。”   读?   弥诃斯一臊,立刻摇头。   前次送来的信件里有的措辞已经非常肉麻了,这会要是再读出来,非得臊的他找地方钻进去才好,谁料许潮兴致勃勃,清了清嗓,声情并茂。   “……如果不看,可以考虑把它们扔进炉子里烧掉,宫司说,最新进贡的纸张使用了新的木浆原料,烧灼时能闻出浅淡的香味。”   许潮停顿,掸了掸信纸,“弥诃斯,要不要试试?”   弥诃斯:“试?”   “把它烧掉,看看宫司说的是真是假。”   “不行。”弥诃斯连忙拒绝,“营帐里不能玩火。”   这是许潮写给他的、宝贵的信,怎么能烧掉,太暴殄天物了。   许潮不由分说地拿来铜盆和火折子,诱惑:“放心,只烧一小块,不会把营帐点着的,你不想闻闻吗。”   ……弥诃斯还是有点想的。   他看着许潮撕下信纸的空白处,点燃火折,焰苗吞没纸张,余烬掉进铜盆里,空气中传出很普通的草纤维烧焦的焦糊味。   弥诃斯探头进盆里,凑近,鸟头的嗅觉非常不灵敏,嗅嗅,啄啄,迟疑道:“无论怎么闻都没什么特别的,是烧的方式不对吗。”   “不是。”   许潮把铜盆放到一旁,擦了擦弥诃斯喙上的灰,解释:“因为它本身就没什么味道,信上的内容是骗你的。”   什么?   弥诃斯呆愣地看着他,蹙眉,“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如果你好奇了,说不定就会给我写回信质问了呢,就像现在一样。”许潮摊手。   弥诃斯的气恼霎时凝固,半天后,扭过头去,嘟哝:“狡猾。”   许潮但笑不语,刚要拿出第二封信,就见弥诃斯从木巢旁的柜子里叼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扔到许潮面前,用喙拱了拱。   “喏。”   许潮脸上的笑意一凝,心脏跳的快了些,明知故问:“这是?”   “信。”   弥诃斯闷声道。   这番对话不久前出现过,只是发问与回答的角色调换。   许潮一愣,动作慢了半拍,打开信纸。   棕黄色的纸浆被揉得皱皱巴巴,大概是书信鸟写过一遍,不满意,团起来准备扔,又舍不得,捡回来抚平,上面只有短短几行猛禽语。   【6月,距离你的下属离开已经过了三天。   蛋在长大,我能摸到,今天胃口不好,但为了蛋还是在午餐时多吃了半只蒸山鸡。   下午回议事厅办事,路过领地最大的育幼巢,最近破壳的鸟崽很多,灰扑扑的团子们挤在一起,长得一模一样,但如果我们的鸟崽在里面,我一定能一眼认出……希望它长大后能多像你一点。】   平淡的文字,工整的字体,顿笔洇墨,犹豫艰难,就如弥诃斯的心情。   短短几行字,许潮读了有五分钟,他翻来覆去地看,咀嚼着字里行间流溢出的、弥诃斯的纠结与思念。   一旁,原态化的空行种可以按照需求改变身体的大小,战斗时的弥诃斯长达三米,现在却有只有不到一米大小,羽毛炸开,屁股底下抱着热乎乎的蛋,占据半个木巢,像只猛鸟标本,用屁股对着许潮,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不明显的赧然。   “弥诃斯。”许潮读完信,转头看自闭小鸟,“只有这一封吗。”   抖动的尾巴一撅,弥诃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但不肯转过来。   对刻板严肃的猛禽首领来说,写信这种坦诚展露自己柔软一面的事本就难为情,这会又是他自己把信叼出来的,更不知怎么面对。   “怎么不送给我呢。”许潮爱惜地展平信纸,抚摸上面凌乱斑驳的折痕,“还打算扔掉。”   “没时间送,而且……不好。”   “不好?”   “让你知道蛋的事,不好。”弥诃斯闷声道,“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来,我当时……怕你来。”   “是吗。”许潮放下信,捧起弥诃斯的鸟头,强迫他直视自己,“那现在呢?”   弥诃斯眨眼。   “我现在来了,也知道有蛋了,现在你还怕吗。”   “……怕。”弥诃斯别开头,嘟哝。   之前怕他来,现在怕他走。   许潮像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一笑,重新拿起信,“我要把这封信裱起来,放在政殿的桌上。”   政殿桌上?那岂不是来议事的大臣也会看见。   弥诃斯:“不可以,像什么样子,还给我。”   “这是你写给我的,不还。”   弥诃斯臊的咔咔叫,蛋也不管了,跳起来扑到许潮身上,鸟爪踩着他的胸膛,飞快去啄对方手里的信,岂料许潮胳膊伸向头顶,距离拉远,弥诃斯情急之下去够,一脚踩空,硕大鸟球整个栽到了许潮脸上。   虽然鸟球不重,但凭空砸到脸上的分量还是很有存在感,锐利的鸟爪扑腾,毛乎乎的内绒混合着苦涩药味与干燥味道,笼住了许潮的鼻腔,鸟爪蹬来蹬去,在他胸口划出了两条绺子。   “弥诃斯……”   慌张的鸟叫声在头顶响起,许潮想安慰对方没事,嘴刚张开,就灌到了柔软的鸟毛。   许潮:“……”   由于翅膀还伤着,怕压到骨头与背部的伤口,弥诃斯起身很慢,许潮放弃了信,像端盘子一样,把蓬松的鸟团从自己脸上擎起来。   他吐出一根羽毛,头发凌乱地搭在眼前,无奈地向上看。   骤然被抬起,弥诃斯有些慌张,爪子无措地勾起,斑点状的羽毛炸开,鸟头偏转,两只眼睛溜圆,叼着那封皱皱巴巴的信,紧紧不放。   “居然还叼着信呵。”   一句道歉都没有就算了,居然还趁人之危,抢他的信。   许潮嘴角一扯,用手指挠了挠弥诃斯的肚子。   弥诃斯扭了扭,站起来,准备跳走。   许潮变本加厉,整个手伸进了鸟肚子里,一抓。   弥诃斯踩了他一脚,不情愿地鸣叫,喙一张,信件掉了下来。   啪嗒。   纸角精准砸中许潮的额头。   迅速陷入僵直的许潮:“……”   弥诃斯:“!!”   “对不起。”   弥诃斯无措地跳下木巢,连信也不要了,吧哒哒来到许潮身边,心疼地看着对方微红的额头,正要转身去找药,忽然被许潮一整个抱住,按在怀里。   狡猾的人类露出额发下熠熠发亮的眼睛,笑容不怀好意,轻声在鸟耳边吹气:“抓到你了。”   突然就落网了的小鸟:“……”   许潮拉来毛毯,把自己、弥诃斯与蛋都盖上,在木巢里闹了一通,本来就有些困倦的弥诃斯打了个呵欠,索性不跑了,瞅着许潮,“没事吧?”   “放心,不会破相。”许潮拢过头发,露出自己已经毫无红印的额头,“你爱鸟我还是帅的。”   弥诃斯:“……”   什么爱鸟。   哪有说人说自己是爱鸟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弥诃斯耸动鸟头,心里美滋滋,虽然认可许潮的话,但嘴上不这么说,“你胸口刚被我的爪子勾到了。”   “哦。”   后知后觉的许潮拉了下衣领,瞅着两道并排的绺子:“我说怎么火辣辣的。”   弥诃斯翻了个白眼,跳下木巢:“我去给你取点药膏。”   许潮靠着靠枕,倦怠地躺在木巢里仰头看弥诃斯,蓬松的猛禽跳上桌子,用爪子勾开柜门,叼出药膏,动作灵活流畅。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珀尔托在外面喊道:“首领,我来送给您的新伤药。”   “放在门口吧。”弥诃斯道。   “诶?”   珀尔托纠结道:“您翅膀没好,药很重,不需要我送进去吗?”   “不用。”   弥诃斯瞥了眼在木巢里躺得老老实实的许潮:“我一会出去拿。”   “好吧。”   珀尔托应道。   弥诃斯把伤药叼给许潮,扔进对方手心,朝门口扭头:“去拿。”   许潮一笑,握紧药膏:“亲我一下。”   弥诃斯歪头:“?”   “支使人干活总要付出代价的吧,首领。”许潮揶揄。   弥诃斯张开自己锐利的喙,咔咔两下,“来,试试。”   许潮:“……”   他想要的是温柔可人的老婆鸟,不是绝情老虎钳。   他心有余悸地爬起来,蹭了蹭弥诃斯的鸟头,溜达着去取药,一掀帐帘,脸上无奈的笑容即刻凝固。   帐外,端着托盘屏息以待的珀尔托像根柱子一样站在门口,震惊地与他对视。   许潮:“……”   珀尔托:“……”   珀尔托夸张地张开嘴:“莱……”   “来了。”许潮光速从他手中接过托盘,甩尾,头也不回地躲进营帐:“不送。”   “等等,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好久。”   珀尔托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一把抓住许潮的肩膀,半边身子进了营帐,话还没说完,就见展开的屏风后,原态化的弥诃斯抱在木巢里,正叼着许潮的外套。   弥诃斯:“……”   许潮:“……”   珀尔托:“?”   弥诃斯鸟头凝固,有些慌张地往后挪挪,盖住巢里的蛋,好在珀尔托的注意力全在许潮身上,又因为灯光太黑,没注意巢里的情况。   珀尔托有些奇怪,下意识道:“唉,首领……说起来,莱斯,你怎么在首领的营帐里。”   他看了看许潮,又看了看弥诃斯,看着对方衣衫不整的样子、蓬松凌乱的头发,瞳孔忽然地震,吐出一句:   “你们在睡觉吗?”   许潮:“没。”   他心道,正准备睡呢,但因为你来,没睡成。   一旁的弥诃斯毫无动静,大概已经陷入了被自己养大的小辈撞见偷晴现场的尴尬与局促中,开始扮演木头鸟。   珀尔托耳羽扇了扇,一脸好奇地往里看:“那你在这干什么。”   许潮挡住珀尔托的视线:“我最近借住在你们首领这。”   “借住?”珀尔托歪着头:“你们人类不是睡在什么车里吗。”   “我的车坏了。”   “那你要不要去营地附近的树屋睡?那里还有不少空房间。”热心的珀尔托道。   “……不用,我不习惯。”   “那你睡在首领这里就习惯?”珀尔托困惑。   他怎么记得营帐里都是小号木巢,两只成鸟睡的话会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许潮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总不能告诉珀尔托他晚上都是抱着弥诃斯睡的,沉默片刻,忍不住下逐客令:“你还有其他事吗。”   完全无视了对方冷淡的珀尔托咧开嘴,“有!”   他回身,拿出一盘满满当当的青虫酪递给许潮,“我刚到处找你都没找到,幸好你在这,省得我麻烦,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必须全部吃完,否则我就再不和你做兄弟了,这是你骗我的惩罚。”   许潮小声嘟哝:“……可以不做兄弟。”   做他干爹也行。   巢中,弥诃斯闷叫了一声,宛如警告。   笑容洋溢的珀尔托:“什么?”   许潮:“……”   “没。”   只是看着里面裹满酱汁的肥美青虫就开始狂冒鸡皮疙瘩,他保持着体面的微笑,要不是两手擎着托盘,他指定能把珀尔托推出去。   “那真是谢谢你了,但我刚吃完饭,还很饱。”   “那我一会再来。”   “你就放在这吧,我会吃完的。”许潮语速飞快,试图挽留。   “不行。”珀尔托坚决道:“我要看着你吃完,晚饭我在食堂等你,不见不散。”   不等许潮答复,珀尔托就欢快地带着自己的礼物走出营帐,路过走廊,迎面撞见巡逻的莉娜。   莉娜瞥了眼他手里的饭碗:“还没找到莱斯?”   “找到了呀,他在首领的营帐里,可惜已经吃过午饭了,我约他晚饭见。”珀尔托哼哼一声,“我可不会就这么轻易让他逃掉。”   “他在首领营帐里?干什么。”   “说是借住。”珀尔托道。   莉娜:“借住?”   他一个人类,凭什么借住在首领的营帐里啊。 [91]第91章:我更喜欢看小鸟跳舞。   许潮坐在木巢边帮弥诃斯处理伤口,更换绷带,涂抹伤药,趁机摸了两把猛禽的翅膀毛,而后搂着弥诃斯和蛋美美入睡。   傍晚时,营地里又传来吵闹的声音,是猛禽们在开篝火晚会,为了庆祝和平的到来。   “首领,您在吗。”有鸟在外面扯着嗓子高喊。   刚醒来的弥诃斯啄了下许潮的额头,示意自己出去一下,探头出帐。   成群的工匠鸟堵在弥诃斯的营帐前,各式原态化小鸟昂着头,瞪着滴溜溜的眼睛瞅弥诃斯。弥诃斯低头,好奇:“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成群结队的。   工匠鸟们七嘴八舌道。   “因为战事结束了,不用守着锻造炉,主事鸟说给我们今晚放假。”   “人类都聚在篝火那边,太多人了,坐不下,先统让我们就变回鸟,准备一会站树上,不抢空间。”   “这样很自在,可以随便拉屎。”   “才不是,只是因为这样方便从人类手里抢肉条。”   弥诃斯:“?”   他严肃教育某只拉屎鸟:“不要在人类头上拉屎,要注意形象。”   “好啾。”   一只年轻的工匠鸟抬头,“首领怎么也是原态化。”   有鸟替弥诃斯解释:“首领是受伤了,在休养。”   弥诃斯:“嗯。”   “哦哦,我以为首领也想抢人类的肉条,听说人类很喜欢我们这个姿态,还说我们是毛茸茸?”工匠鸟道。   弥诃斯的视线微微一飘。   ……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原因吧。   “你们麻雀当然是毛茸茸,我们隼隼才不是。”一旁,一只燕隼道。   “那是什么。”   燕隼想了想,“爪子很利的的毛茸茸。”   工匠鸟:“?”   这有什么不一样,只是修饰词听起来更厉害罢了。   等小鸟们讨论完,弥诃斯道:“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工匠鸟立刻想起他们来的初衷:“先统让我们叫您下去参加篝火晚会,另外,主事鸟让我们托您问问人类,上次来的人类老师什么时候再来。”   “我们想改造一下西山的防御工事,但还有很多问题没搞明白。”   弥诃斯想起上次学到昏迷的工匠鸟们,欣慰他们真是有毅力,“目前还不确定,我会和人类商量,你们先去宴会吧。”   得到明确的答复,工匠鸟们开开心心地散了,弥诃斯确认没鸟逗留、不会再发生白天被珀尔托看到这类的事后,回到木巢,缩到许潮身边,顺便从对方怀里拢过蛋,道:   许潮上次送来的采矿机器和冶炼装置由于繁忙战事被搁置在仓库里,工匠鸟和矿工鸟只学了皮毛,还不太会用,目前形势稳定,采矿和冶炼也该提上日程。   矿物埋在山里永远是石头,只有拿出来用了才能带来质变。   “你之后还会派学者来吗?”弥诃斯问。   “会。”   许潮拨弄了两下鸟羽毛,“之后我会派一批专业的教师、勘矿员与工程员来,定期轮换,在你这开展领地教育。”   弥诃斯:“西山营地外有不少空置的树屋,本来是为了安置多余的伤员和战鸟家属,现在不用打仗了,可以留给他们住,你提前告诉我人数,我让筑屋鸟盖出一片生活区来。”   “还需要一片足够空旷的场地,近河,堆放采矿器材,建造工业燃炉。”许潮提醒。   弥诃斯早已考量过,叼来地图,摊开,鸟爪按了一个位置:“这里。”   “冶炼高炉会排放废水,在这里的话容易污染领地水源。”许潮摇头,指了另一支水系的下游:“这里比较合适。”   一人一鸟对着地图一阵讨论,最终敲定了选址。   许潮:“你打算将充能晶矿告知领地里的鸟吗。”   弥诃斯严肃地摇头。   他看向帐外,像是下定了决心:“领地需要加固营地的城墙与闸门,制造更有威慑力的武器,这是迫在眉睫的现实,但你们的技术太危险,如果不加以节制,一旦被滥用,就会给密林带来无休止的战争,我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至少在我这一代,我会尽力保证密林的安宁。”   他伸出爪子,比划:“开采矿石,留给领地一部分,再给你一部分,刚好。”   许潮一愣,揶揄:“我也有份?”   “有。”   弥诃斯抖了抖毛,认真道:“你是为这个来的,如果空手而归,岂不是会被大臣们诟病。”   许潮弯了下眼睛,“没有大臣敢质问我。”   “那也不行。”弥诃斯摇头:“会有人在背后说坏话。”   许潮:“他们不敢……”说。   弥诃斯轻轻啄住许潮的唇角,阻止他继续说,挺起胸脯,强硬道:“总之,你必须拿着,你帮了我们很多,即便功勋上能还清,情谊也不可能一笔勾销。领地里没什么你们需要的,唯有这些能帮到你,就当是微不足道的回报。”   许潮抱着枕头,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心道弥诃斯真是一只脾气硬喙更硬的霸道鸟。   “不是微不足道,是非常昂贵的心意。”   许潮拨弄着弥诃斯的鸟毛,真诚道:“谢谢你挖矿养我。”   弥诃斯低下头,“不客气。”   “不过说起回报。”许潮拄着头,似笑非笑,“我前期投入了这么多,收你点利息不过分吧。”   弥诃斯眨了眨眼,无法反驳,“可以,但不能太过分,领地给不起的话……”   “放心,给得起。”   许潮捻了捻弥诃斯的尾巴,笑意吟吟,软声细语:“以后的筑巢期,你陪我过的久一点吧。”   弥诃斯一愣,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利息,他筑巢期也挺久的,一年有一周呢,他不信许潮会比他更久。   “好。”   许潮一笑,把弥诃斯肚子下的蛋掏走,脸埋进弥诃斯柔软的羽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弥诃斯羞窘地微微站起,远离对方呼吸扑洒时带来的热度,忍住问怎么了的冲动,由于角度限制,他没看到许潮得逞的笑意。   他由着对方抱了一会,催促片刻,才把人叫起来,和他一起出了营帐。   营地里,篝火晚会热烈举行,燃烧的火堆旁围坐着人类士兵,鸟儿们站在枝桠上,黑压压一片,正在进行合唱,欢快的啾啾叫里,端着食物的后勤鸟穿梭在人群里,分发肉块。   抵抗不住猛禽盛情难却,吃过活虫子的人类士兵一见到彼此,就开始了心照不宣的诉苦。   许潮和弥诃斯走在营地里,感受着这难得热闹的气氛,远处,珀尔托像个精准的瞄准镜,一下盯住许潮,大老远喊他。   “莱斯,这边!”   许潮心中一紧,脸色僵滞,装没听见,刚要带着弥诃斯离开,就听林琼叫道:“老大!”   许潮:“……”   弥诃斯站在他手臂上瞅他:“这下跑不掉了吧。”   “说什么呢。”许潮皮笑肉不笑:“我只是想去拿杯果汁。”   弥诃斯眯起眼,明黄色眼线几乎拢成了一线,话音拖长:“哦——”   “你喝吗。”   许潮走到摆满食物的长桌前,西山营地由于持久战的消耗,各种食材库存不足,中午那一顿大餐将剩余的新鲜长条蛋白质消耗殆尽,后勤鸟没来得及补货,晚上这顿虫子含量大大降低,安全指数飙升,令在场的人类松了口气。   他取了一杯酸酸甜甜的浆果汁,自己喝了一口,而后抬手,弥诃斯扒着他的肩膀俯身下去,喙伸进杯子里,也尝了一口。   一人一鸟晃晃悠悠地走到珀尔托在的那桌,环顾四周。   莉娜,珀尔托,林琼,加里曼齐聚一堂。   “这么热闹呢。”许潮举起杯,象征性打了个招呼,“这是什么,家宴?还是座谈会。”   林琼坐在一群鸟中,满头大汗,见许潮来了,蹭地站起来。   “谁和你是一家鸟。”   加里曼抱着臂,哼了一声。   珀尔托一脸疑惑:“唉?但先统你刚不是还说给莱斯留位置……”   加里曼龇牙咧嘴:“不说话没鸟拿你当哑巴。”   珀尔托:“?”   哇。   先统果然是只讨厌鸟。   莉娜给桌上唯二的空位拉开椅子,无视了那边的吵闹,礼貌道:“坐吧,莱斯。”   莱斯?   林琼贼眉鼠眼地环视桌上的鸟,明白了什么。   这个名字应该是许潮在猛禽领地卧底期间使用的化名。   不过,这些鸟怎么敢和他们家指挥官这么熟络,还一点礼数都没有,吃饭都不知道先给许潮倒果汁。   他紧张地挺直脊背,生怕许潮对他有什么额外的吩咐,等了半天,却见许潮摆好餐具,又给身旁的弥诃斯抖了抖餐巾,铺在桌子下面,防止过于尖利的鸟爪勾破桌布。   ——是的,为了表达庄肃的欢迎之情,他们的桌子居然有桌布。   远处篝火旁,鸟儿们的合唱结束,人类士兵坐在木桩上吹着木质短笛,有人打鼓,乐声隐约,来自异邦的欢快节拍飘扬在丛林中。   许潮吃了块肉糕,听见莉娜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东部沿海部落的战歌,叫海上的风暴。”许潮嗓音平缓地科普:“他们是军中的音乐家,文艺兵,会在战事不紧张的时候给战士们表演节目解闷。”   “还有这种不能作战的军种?”加里曼扇了扇耳羽:“有什么用。”   林琼立刻严肃道:“当然有用,对你们这些打闪电战的猛禽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但军旅迢迢,即便在作战时期,人类的士兵们也要有娱乐生活的。”   加里曼耸肩,咀嚼着肉骨,“行行,娱乐生活。”   弥诃斯啄干净盘子里的肉条,看向许潮:“是吗?”   许潮:“差不多吧。”   弥诃斯好奇:“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许潮放下杯子,凑近弥诃斯,小声道:“一开始艺政大臣提议带上一些音乐家,为了给我解闷,后来发现定期的表演有助于鼓舞士气,效果不错,就改了编制,成了一个兵种。”   弥诃斯恍然,又问:“你喜欢看表演?”   许潮瞅着弥诃斯,意有所指:“一般,我更喜欢看小鸟跳求偶舞。”   弥诃斯:“……”   他扭过头,开始很忙地啄面前的空盘子。   他才不会给许潮跳求偶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