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炮灰?其实是权臣白月光! 作者:渔逢灯 文案 沈之栩一觉醒来,得知自己是书中下场凄惨的恶毒男配。 而这本书的主角受,是自己的死对头。 主角攻是在侯府借住,被他当下人使唤了三个月的未来首辅赵承聿。 仇恨值简直拉满了! 为了躲开既定悲剧,他第一时间打定主意:离赵承聿远远的! 绝不做二人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他刻意回避、处处疏离,就想和这位未来权臣划清界限。 可万万没想到,他退得越坚决,对方缠得越起劲。 还有一个随时随地会刷新出现,权臣的命定之番主角受,生活简直处处都是大型修罗场。 沈之栩终于忍无可忍,让自己的娘亲替自己寻一门亲事定下来。 谁知爹娘商量一番,携礼上了赵家的门,想问一番如今大权在握的赵承聿,自家儿子最近相看的几个人家,哪一个最合适。 赵承聿不急不缓放下茶杯,平声问:“二老觉得我合适吗?” 躲在草丛里听墙角的沈之栩收拾东西准备连夜就走。 却被赵承聿拦在城门口。 夜色下,男人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起抬头。 神色偏执又阴霾:“想去哪儿?” 第1章 给你暖被窝   一年一度春日宴,京中各大世家子弟受邀而来。   沈之栩作为长宁侯府的世子,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这个热闹当然要来凑。   在宴席上,他因为一点小事,没忍住和死对头夏尚书家的小公子起了冲突,自己反而掉进护城河里了。   他本就体弱,这一下硬是在屋子里养了半个月才算有所好转。   此刻听竹院里,沈之栩的寝屋内都是药味。   身边伺候的青竹将药端进来,见自家世子神色蔫蔫的,忍不住询问:   “世子,要不要去叫表少爷来伺候?”   榻上面色苍白的沈之栩闻言,手上的药碗险些没端稳。   想到那个可怕的梦,沈之栩嘱咐跟前的小厮:   “以后这种话切记不要再说,赵表兄应该将全部重心放在读书上,将来好有大出息,哪能做伺候人的事儿?”   小厮啊了一声,挠挠头,一脸欲言又止。   内心腹诽:合着让他伺候了三个月的人,不是你呀?   沈之栩当然看得懂小厮心里在想些什么,可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事情还要从半个月前落水说起。   落水后,他连续发了好几天的烧,每日夜里都从噩梦中惊醒。   在梦里,他得知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主角受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死对头,夏墨书。   更令人绝望的是,主角攻竟然是赵承聿。   就是三个月前,带着祖父书信前来投奔的表兄,赵承聿。   之所以绝望,是因为母亲沈夫人觉得自家儿子不学无术,总是和一些纨绔子弟混迹在一起,不像话。   于是就安排他和赵承聿一起去隔壁夏家族学里听课。   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还嘱咐赵承聿看着自己,不准自己偷懒。   天可怜见,他哪里是读书的料子啊。   前十八年吃吃喝喝,和狐朋狗友玩玩乐乐。   哪里能吃的了读书的苦。   这不,进族学第一天,就因为受不了别人的嘲讽,一气之下跑到外边玩去了。   夜里回到家,他饿的饥肠辘辘,兴冲冲跑到爹娘房里,刚想问厨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意外发现赵承聿在,他一愣,还没打招呼,他娘抄起鸡毛掸子就打他。   将他打的满院子乱逛,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承聿这厮竟然敢同他娘告状!   他一边求饶,一边在心里痛骂赵承聿不止。   自此,两个人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在挑衅,赵承聿基本不理自己,总是埋头苦读。   过了半个月,沈之栩在好友的怂恿下,开始理所当然使唤赵承聿。   在对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时,高高在上地叉着腰:“你瞪我做什么?知不知道爹娘为了让你去夏家读书,费了多少功夫?”   “且不说我长宁侯府本就越发没落,还要供你读书,你伺候本世子不是应该的?”   赵承聿那时候一双眼睛没有感情地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给他都看心虚了,就在他准备夹着尾巴走人的时候,意外听见对方答应了。   沈之栩鼓着脸,也不客气,每日早晨要让他伺候自己起床洗漱,去夏家时要给自己背书箱。   回来后要给自己端洗脚水,哦,最近一段时间更过分,还要求对方给自己洗脚来着。   想到这些,沈之栩冷汗又要下来了。   在原书里,自己就是个恶毒反派,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将主角攻受得罪了个干净。   后来赵承聿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为官,从此以后官途通达,青云直上。   成为了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内阁权臣。   期间,不同于自己对赵承聿的百般磋磨,主角受夏墨书对赵承聿从来都是另眼相看,百般维护。   而他沈之栩,不学无术就算了,嫉妒心还强,一直不能接受自己的死对头将他踩在脚下。   在狐朋狗友的撺掇下,想要给夏墨书下药。   结果阴差阳错不知怎么的,药被自己喝下去,他在药物的催动下和一陌生男子纠缠一夜。   第二天醒来,接受不了真相,把自己气死了。   享年二十二。   回忆完原书里的下场,沈之栩又是一阵胸闷气短。   他怎么那么能作死啊,真的是。   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偏要去招惹主角,不死才怪。   刚这么想着,门口有动静传来,一抹高大清隽的身影缓步进来。   赵承聿走到榻边,见他端着药碗,一脸僵硬的表情。   他自顾自在一旁坐下,拿过沈之栩手里的药碗,用瓷勺搅动了两下,舀了一勺递到人嘴边:“张嘴。”   沈之栩终于回过神来了,吓得赶紧要去抢:“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赵承聿没有松手,眉心蹙起一点点:“又闹什么,把药喝了。”   沈之栩被他的凶的一阵气结,又碍于那个梦境,不敢造次,暗骂他不识好,当仆人当惯了是吧。   不伺候自己不舒服?   心里骂,嘴巴还是张开了。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一个喂药,一个张嘴。   一旁的小厮看的直发愣。   世子爷到底怎么了?今日怎么反常成这样?   按照他的性子,每次喝药都要死要活,鸡飞狗跳一阵,把侯爷和夫人都招来,一番好说歹说才肯喝。   今日怎么这么配合?   再说了,就算不折腾侯爷夫人,他还要折腾表少爷呢,非要让人去街上现买糖果子。   每日折腾人的花样不重复。   等一碗药喝完,沈之栩赶紧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处,也不看赵承聿,声音倒是真挚:   “那个……赵表兄,我这几日想了想,以后这些下人做的事就不必你来做了。”   顶着赵承聿周身低气压,沈之栩话说的磕磕绊绊:“母亲说的对,你是要考状元的,我不能再耽误你,以前是我……”   他还要继续说一些讨好的话,想在赵承聿面前给自己挽回一些印象,没想到赵承聿打断他,说:“我知道了。”   沈之栩:欸?   他知道什么了?   “等你病好了,我来给你暖被窝。” 第2章 不想再麻烦赵表兄   沈之栩一个吸气,剧烈呛咳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小厮想上前替他拍拍背,赵承聿先一步将手掌放在了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   沈之栩要崩溃了,他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落水。   就是因为这个话题,那次春日宴,他嫌无聊,独自带着赵承聿走到了河边。   春风明媚,沈之栩又起了招惹逗弄赵承聿的心思,凑在他耳边说:“如果我这次能将《论语》为政篇背诵完,你给我暖床,如何?”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赵承聿暖床,他就是从画本子上学的,拿来戏弄赵承聿这种文人的。   想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气得脸庞泛红,特别有意思。   结果当事人还没有做声呢,一旁路过听到的夏墨书不乐意了。   他声音含着愠怒:“沈小世子,做人该有分寸,凡事莫要得寸进尺,他只是在你家借住,不是你的仆人。”   沈之栩和夏墨书打小不对付,因为两人是典型的对照组。   夏墨书有多优秀,就显得沈之栩有多废柴。   他心就是再大,也没法不当一回事。   每当两人同场合出现,都会被好事之人拿来比对,然后自己被嘲笑。   时间久了,他一听到夏墨书这个名字,就一阵闹心。   此刻被夏墨书高高在上的一通教训,沈之栩立马跟他杠上了。   不知怎么的就掉水里去了,还是赵承聿没有一丝犹豫跳下去将自己捞上来的。   ——   沈之栩好不容易止住呛咳,连忙摆手:“不当真不当真,我就开个玩笑罢了。”   赵承聿直起身,一脸冷漠地出去了。   沈之栩盯着赵承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枕头上。   小厮轻手轻脚地上来收拾药碗,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世子爷的脸色,忍不住小声说:“世子,表少爷好像不高兴了。”   沈之栩翻了个白眼:“他哪天高兴过?”   小厮想了想,觉得也是。   表少爷来府里三个月了,笑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张脸永远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但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冷一些。   小厮不敢多说,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沈之栩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细细梳理着原书里有关自己的事情。   距离赵承聿高中状元还有一年,一年以后,他离开侯府,自立门户。   从那以后,就是长宁侯府依靠他了。   侯府内有三房,大房顺利继承爵位,就是自己的爹,爹娘膝下就自己一个独子。   二房人丁兴旺,子嗣众多,也是后期像吸血虫一样扒着赵承聿吸血的主力。   三房是老侯爷庶子,三老爷有一个正妻,两个姨娘,只生下两个女儿。   这一家一直很低调,不像二房。   至于自己的爹娘,一直都是很随遇而安的性子,没有想着沾赵承聿的光。   反倒是赵承聿虽然厌恶自己,倒是一直没有忘记二老的恩情,待他们很不错。   夜间,侯夫人白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小丫鬟,手里拿着托盘。   白氏见儿子坐在桌前,神色恹恹,笑道:“宝儿又和谁置气呢?”   他的小名叫宝儿,娘亲取的。   沈之栩面对自己的母亲,心里松懈两分,不像面对赵承聿那样紧绷。   他没有说原书里的事,只是笑笑,看向娘亲身后侍女捧着的食盒:“娘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你呀。”   白氏失笑,示意侍女将食盒放下,看着自己的儿子,满眼宠溺又无奈:“就知道吃。”   侍女打开食盒,精致好看的蟹酿橙盛在小碗里,还有樱桃煎和一碗鸡汤小馄饨。   白氏见他看着一堆吃的发愣,抬手将他一缕发丝别在耳后:“吃吧,看着做什么?”   沈之栩回神,冲一直伺候自己的小厮招手:“青竹,去给赵表兄送一些。”   青竹应是,去小厨房里吩咐了。   等人走了,沈之栩才慢慢吃小馄饨,期间白氏一直欲言又止看着他。   沈之栩被看无奈了:“娘,你有话要说啊?”   白氏掩唇一笑:“娘就是有些意外,你中午不还给他脸色瞧了?”   沈之栩放下勺子,颇感冤枉:“娘,你听谁说的,我没有啊。”   白氏但笑不语,还以为儿子耍赖不承认呢,她想岔开话题,又见儿子鼓起脸:“他跟你告状了!”   不是他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赵承聿有前科。   白氏摇头,发髻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发出好听的声响:“不是,是你爹中午喊他过去,我瞧他脸色不是很好呢。”   沈之栩哦了一声,不是告状就行,他可讨厌告状精了。   白氏见他没有要不高兴,劝道:“你啊,不要总是使唤他,咱们侯府下人不够你使唤?非要使唤一个读书人。”   说到这里,白氏也无奈,她也不是没有找过赵承聿谈话,言明可以把两人分开,不再住一个院子,不再一起去隔壁族学,或许宝儿就没那么爱捉弄对方了。   可赵承聿非说无妨,不碍事。   她知道,是那孩子懂事。   沈之栩面色悻悻,试探着问:“我以前真的很过分吗?”   白氏想了想:“因人而异吧,他是读书人,应该很是反感有人拿他当下人使唤,会丢了脸面。”   沈之栩搅着馄饨,说:“好吧,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白氏开心的不得了,直夸自己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沈之栩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半个月以来都不上不下的心,终于有了一些实感。   只是不知道,原书里自己死后,他爹娘该怎么办呢。   他爹在京城出了名的痴情,只娶了白氏一个妻子,生下沈之栩后,母子身体都不好。   于是他就顶着一众压力,没有纳妾,没有让白氏再生。   也是因为自己这个侯府世子实在体弱,没有未来当家做主的风范,所以二房上蹿下跳,也不知原书里,二房有没有得逞。   见他吃的差不多,白氏又同沈之栩说:“你不爱读书,以后便不去了。”   “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你身子不好,只要一直平安健康的就好了,就算你一辈子没有出息,爹娘也乐意养着你。”   沈之栩鼻尖微涩,忍不住挪过去,很亲昵地靠在娘亲的身侧,抱着她的手臂:“我怎么有你们这样好的爹娘。”   白氏笑着拍他手背,又听他说:“不过我还是继续读书吧,不然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在原书里,自己就是在没有赵承聿压着之后,彻底放飞自我,不读书不识字,没有思考能力,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这才有了后来的下场。   白氏抬起他的脸,想看看他是卖乖,还是真心。   见儿子脸上神情认真,她渐渐信了,更加高兴:“好啊,那等你好了,多跟你赵表兄学着些。”   院子里有轻微脚步声响起,母子俩聊的投入,没听见。   沈之栩正要和娘亲说这件事呢,闻言立马摇头:“我不想再麻烦赵表兄了。” 第3章 你不是讨厌住这里?   赵承聿午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原本想看书读文章,不成想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看进去几个字。   那张病气未退的小脸,和带着惧意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时一直伺候他的青槐进来,手里提着食盒,面上表情轻快。   赵承聿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不必了,出去吧。”   青槐笑道:“这是世子爷身边的青竹送来的,说是世子爷亲自吩咐的呢。”   青槐沉浸在高兴里,全然没看到自己主子更加沉下来的脸色。   等人出去了,赵承聿盯着食盒半晌,才动手打开。   心里不是没有做好打开食盒后,看到一堆树叶石子的准备。   然而里面是夜宵,不是恶作剧,他心底疑惑却更甚。   那人一贯爱捉弄自己,使唤自己,什么时候给自己送过吃的?   不过,他夜间就没有吃什么,这会儿看着,倒是有了食欲。   快速吃完后,他起身从书架上拿过一本自己的笔记,提着食盒出了屋门,往沈之栩所在的屋子去。   两人同住一个院子,下人也不会每次都通报,是以他迈步进屋,刚好听见沈之栩那句像是避之不及的拒绝。   他不动声色,踏进屋子,拱手行礼:“夫人,世子。”   白氏回头,见是他来了,笑着招手:“承聿来啦,快来坐。”   沈之栩几乎是下意识提起了心,肉眼可见的拘谨。   白氏没察觉,赵承聿察觉到了。   他坐下,将自己带来的笔记放在桌上:“这是这段时日夫子讲的一些重点,世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白氏拿了笔记翻了翻,赞不绝口:“承聿的字真是苍劲有力,重点划的也在关键点上。”   她偏头对儿子说:“宝儿,你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表兄学学啊。”   以前这个时候,沈之栩都会鼓着脸,抱怨自己的娘亲一味夸赞外人,不给自己儿子长脸。   这个时候赵承聿就一副很会做人的样子,说他可以教自己。   白氏当然欣然应下   沈之栩为了不被娘亲继续数落,也和赵承聿一唱一和应付白氏。   果然,赵承聿还是和从前一样,声音淡淡:“若世子愿意,我教你练字。”   这次,沈之栩没有为了做给白氏看,而答应下来。   因为他察觉,其实这也是赵承聿的体面话,毕竟住在他们沈家,不好拒绝罢了。   其实内心应该并不会真的愿意分出自己宝贵的时间来教他。   想明白后,他出声:“不必了赵表兄,你时间宝贵,我怎么好叨扰。”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拒绝赵承聿。   说着面向白氏:“娘,我会在夏家好好跟着夫子学。”   白氏只一味觉得自己儿子懂事了,长大了,哪里知道二人之间的氛围,一个劲笑。   屋子里一片母慈子孝的动静,没有人察觉到,赵承聿放在膝上的手,无声攥紧了。   既然开口了,沈之栩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一次性将两人的距离彻底划开,免得自己再脑子一抽,又做出什么找死的事。   便趁着人都在,继续说:“还有一事,要跟娘亲说。”   白氏颔首:“宝儿要说什么?”   不知为何,沈之栩总觉得赵承聿在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看。   他坐直了些,义正言辞开口:“还是让赵表兄搬去他原本的院子住吧。”   此言一出,屋子里立刻响起了茶杯掉落在地发出的动静。   沈之栩循着声音看去,竟然是赵承聿失手打翻了自己的茶杯。   他这个人向来守规矩,像这样失礼的行为,这几个月还是头一次。   沈之栩便越发觉得自己说对了。   看看,听到可以搬出自己的听竹院,赵承聿高兴地都有些失礼了。   赵承聿俯下身拾起茶杯,低声说了句抱歉。   白氏示意无妨,转头问儿子:“怎么突然要分开住了?不是你非要闹着让承聿住到你院子里来的?”   沈之栩尴尬,用眼神示意娘亲别说了。   这件事也怪自己,他们长宁侯府延续几代,从前也很是富裕,宅子占地面积极广。   是以,赵承聿最初来时,是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居住,后来发生了沈之栩被他娘亲拿着鸡毛掸子追打。   他回去越想越气,死活要让赵承聿搬到自己的院子厢房住下。   美名其曰,离的近,自己好跟对方读书识字。   实则是更方便自己使唤。   当时白氏为难看向赵承聿。   赵承聿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哦,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答应下来了。   只是在他转身时,沈之栩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不耐。   现在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是这样的,娘。”   沈之栩信口胡诌:“赵表兄不是明年要参加春闱?他现在应该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静下心来读书。”   “你也知道,我呢闲不住,整日在院子里闹出动静,怕扰了赵表兄的清净。”   听了这一番话,白氏还能说什么,她简直要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现在她终于是确定了,她儿子,沈之栩长大了!   白氏摸着沈之栩的手,感叹连连:“吾儿懂事,为娘甚是欣慰。”   沈之栩张嘴要附和,一直沉默的赵承聿这时候开口:“夫人,我并未觉得吵闹。”   他声音不急不缓,面色没有一丝勉强,很是真挚:“再者,临近春闱,若是突然换了地方,怕是一时间不能适应。”   他话说完,白氏陷入沉思。   沈之栩暗暗瞪眼,赵承聿在说什么?   他没听错吧,任由自己如何捣乱都能静下心来读书做文章,遇事八风不动的人。   现在只是换个院子,就不适应了?   白氏却相当认同:“春闱事重,在此之前由不得有半分闪失。”   她看向沈之栩:“宝儿,你也听到了,你表兄不嫌你吵,既然如此就别搬来搬去。”   “再说了,你们离的近,也好相互督促彼此课业啊。”   沈之栩还要拒绝,赵承聿抢在他前面应声:“夫人说的是。”   白氏笑着起身:“也好,我便回去了,宝儿你好好养一段日子,好了再去夏家族学。”   沈之栩没办法,只能起身相送。   等白氏走了,沈之栩回过头,发现赵承聿还没走。   他抿抿唇,还是客气地问:“为什么不搬回自己的院子?你不是讨厌住这里?”   其实他想问的是,对方不是讨厌自己?   但害怕赵承聿说是,那他岂不是很丢面,换了一个说法。   赵承聿转过身,夜色下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他惯常冷硬的面部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看了沈之栩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考量。   沈之栩偏过眼,目光落在院子中,心里有些虚。   他今天的举动是不是太反常了,会不会引起怀疑?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又释然了。   谁能想到他会做那种奇怪的梦,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就算赵承聿觉得他怪异,也找不到答案。   身边人影一动,落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世子还是这般任性,想如何就如何,全凭自己高兴。”   这是被阴阳了? 第4章 你和我一起去   沈之栩站在屋子门口,心下嘀咕,不过听赵承聿的意思。   他是不喜欢被自己呼来喝去,并不是真的还想住在这里。   真是口是心非。   读书人的骨头硬,嘴也硬。   沈之栩拍拍袖子,转身回屋。   休息了几日,这天早晨,青竹进来替他收拾床褥,一边嘴上没停:“世子,今日出去后花园里晒晒太阳吧。”   沈之栩没骨头一样靠在贵妃榻上,闻言懒洋洋嗯了一声,没有要动的意思。   青竹好说歹说,他才肯起身,慢悠悠走出听竹院,路过赵承聿住的西厢房后,下意识看了一眼。   西厢房的门关着。   沈之栩一路到了侯府后花园,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因为白氏爱来逛,所以他爹打理的极其仔细。   突然他听见一阵笑闹声在柳树后面的凉亭中响起。   青竹见他停下脚步,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今日夏小公子带着几个族学同窗来侯府串门呢。”   隔壁夏尚书家,主角受就是夏尚书的小儿子。   沈之栩一听是他们,也不想和那些人见面,转身就打算走。   结果刚转身,有人在身后喊:“三弟,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喝一杯茶?”   听到这个声音,沈之栩突然有些头疼,他忽然想起来,原书里有关于今天会发生的一些事情。   此刻在身后叫住他的,是二叔家的次子,沈之桁。   如果说自己是小说里的恶毒炮灰的话,那这沈之桁妥妥的就是夏墨书的忠实追随者,狗腿子。   为了夏墨书,屡次给自己这个侯府世子难堪。   原书里的这一天,他也是出来晒太阳,恰好隔壁夏家族学休沐。   夏墨书叫了一堆好友来到侯府,是请侯府公子一同去京郊园林骑马射箭。   身体还未痊愈,原本自己是不打算去的。   奈何沈之桁和那几个夏墨书带来的公子哥你一言我一语,激的自己脑子一热,就去了。   结果他只是在阁楼里喝了两杯茶,那边骑马的夏墨书不知为何,座下马儿受惊,他从马上跌落下来,在床上躺了好久。   沈之桁第一个冲到沈之栩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歹毒。   他和夏墨书本就不合已久,圈子里都知道。   这下,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自己,他的名声从原本的纨绔子弟,成了外界嘴里的歹毒小人。   沈之栩收回思绪,掩下眼底的寒意,转身又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不了二哥,我这病还没好,去了也玩不成。“   沈之桁最知道怎么刺激他这个病秧子三弟了,闻言掩唇一笑,假装不经意看了一眼凉亭:“也好,三弟养身体要紧。”   说着他走近沈之栩,压低声音:“此番是墨书组局,去的都是能文能武的世家子弟,三弟你不去也好……”   他话说一半,意有所指。   沈之栩有些好笑:“二哥你也知道去的都是能文能武的世家子弟啊?”   他话语里的针锋相对让沈之桁一愣,他抬眼去看三弟:“什么意思?”   “你是能文,还是能武?”沈之栩毫不掩饰露出恶意:“还是说你是什么正经世家子弟?”   他们长宁侯府已经没落了,就他这个世子之位,还是祖父请封,才险险落下来的。   如今整个长宁侯府,就他爹沈晁,在官场还有个四品的官职。   二房老爷都没有能力入仕,已经管理铺子去了,他们只是因为没分家,还住在侯府沾点光而已。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能称得上一句世家子弟的,长宁侯府也就他沈之栩。   这无疑狠狠戳痛了沈之桁的痛点,他明明和这个病秧子同龄,同样是一个祖父,可就因为对方是世子,整个侯府都要为这个病秧子让路。   他暗暗咬牙,知道现在二房势微,还不是他和沈之栩彻底翻脸的时候。   沈之栩说完话,欣赏了一番对方五颜六色好不精彩的脸,这才施施然松口:“不过既然二哥想去,我便给二哥这个面子,不然怕夏墨书不带你。”   沈之桁脸都要扭曲了。   “你先去招待客人吧。”沈之栩打发下人一样挥手:“我去换身衣裳,咱们在侯府门口集合。”   说着带着青竹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青竹试探着问:“世子,您方才是故意那样说的吧,不会真去吧?”   沈之栩将一双手背在手后,悠哉悠哉回到自己的院子:“去,怎么不去。”   原书里那次,是因为沈之桁先发制人,等后来爹娘想为他翻盘,已经找不到蛛丝马迹了。   他吃了那次暗亏,这一次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有人要害他,还是如何。   不一会儿,他换了一身鹅黄色圆领袍,头上戴着同色系发带,径直往院门口去。   在经过西厢院时,一直紧闭的门被打开,赵承聿左手拿着书册,眼神在书册上没有移开,话却是对着已经要出院子的身影说的:“身体还未痊愈,去哪儿?”   沈之栩脚步一顿,上半身往后倒了一下,半个身子回到院子里:“夏墨书邀请我们去京郊园林。”   自从那天晚上说了让他搬出自己的院子,这个人已经好几天不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赵承聿视线从书卷上移开,目光沉沉落在那张病气未退的小脸上:“夫人知道吗?”   沈之栩嘶了一声,无奈退回到院子里,和他对峙:“你什么意思,想去告状?”   赵承聿不语。   沈之栩抿唇,万一让他娘知道了,肯定会拦着他的。   没办法,他只能好声好气商量:“我这也是遵循医嘱,不是说让我多出去走动吗?”   赵承聿一点也没有要让步的意思:“医嘱只让你在府中多走动,没让你去骑马射箭。”   沈之栩眼珠子一转,他可没说要去京郊干嘛,赵承聿怎么知道是去射箭骑马?   果然啊果然。   夏墨书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冲着赵承聿来的,沈之桁那个傻子还以为自己真舔上夏墨书了呢。   赵承聿见他一双圆眼咕噜噜转,不知在打什么歪主意。   沈之栩想起原书里,赵承聿不知道为什么是没有去的,或许是不想给人留下一个玩物丧志的话柄。   他想了想说:“你和我一起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赵承聿转身:“等我片刻。”   沈之栩呵呵冷笑,果然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借口才不去,现在一听能打着自己的幌子去见夏墨书。   也不担心这,也不操心那了。   男人,呵! 第5章 别和我翻旧账就行   马车出了长宁侯府的巷口,拐上朱雀大街,一路向南。   车厢很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几上搁了一壶茶,两只白瓷杯,还有一小碟瓜果,是出发前赵承聿吩咐人上的。   沈之栩没有吃,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假装自己在养神。   赵承聿拿着书在看。   出了朱雀大街,马车颠了一下,幅度有些大,沈之栩没坐稳,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撑,手还没碰到车壁,对面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稳。”   赵承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   沈之栩睁开眼,发现赵承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书,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车厢的横梁。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说“你怎么连坐都坐不稳”。   沈之栩肩膀一缩,躲开了那只手:“我自己能坐稳。”   赵承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车壁上。   但他没有再把书拿起来,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去?”   赵承聿忽然开口。   沈之栩愣了一下:“什么?”   “京郊园林,”   赵承聿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一向不喜夏公子,为什么还要去。”   沈之栩暗暗撇嘴,又没办法说实话,他想了想,唇角弯起一点笑意,凑近了赵承聿,眼底都是狡黠:“不如表兄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去吧。”   他眼底有戏谑,有捉弄,还有一点点半真半假的了然。   赵承聿收回视线,声音淡淡:“为了看着你。”   沈之栩鄙夷,想见人,不敢光明正大,还不敢承认。   也是了,这本书赵承聿的人设就是这样,深情且隐忍。   因为害怕夏墨书遭受世俗冷眼,流言蜚语,再加上自己这个搅屎棍的存在,所以两人之间的感情还挺波折。   想到这些,沈之栩又闭上眼歇息了,他要时刻和这个人保持距离,两人尽量做半生不熟的表亲。   刚这么想,小腿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捉住。   沈之栩睁眼,有些惶然:“你……你做什么?”   赵承聿面色自然,托起他的小腿放在自己大腿上,一边轻轻揉捏,一边语气冷淡:“腿不酸?”   平心而论,腿是挺酸的,卧床太久,下地走路确实有点酸,但是……   沈之栩不自在,抽了抽腿:“不是很酸,不用捏了。”   赵承聿大掌按住他的腿,被他蹭的有些不悦,终于还是压着脾气问:“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顶着沈之栩莫名其妙的眼神,赵承聿又垂眼:“以前不是都要我做这些?”   沈之栩不知道说什么了,搞半天赵承聿以为自己不需要他伺候了,是在闹脾气呢?   他好整以暇,请教:“不是,赵表兄,我不懂欸。”   “我让你做这些,你整日冷着个脸,对我没好脸色,我这好不容易良心发现,想放过你了,你还不开心了?”   赵承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捏,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没有听出沈之栩话里的嘲讽。   “赵表兄,”沈之栩把腿又抽了抽:“我在跟你说话呢。”   “听到了。”   赵承聿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目光专注落在自己替人揉捏的动作上,没有抬起来看沈之栩。   这时候马车停下来,青竹敲了敲车壁:“世子爷,表少爷,我们到了。”   见赵承聿不正面回答,沈之栩没好气用力抽回腿,动作大的将对方的衣袍弄皱了,起身前一把揪着赵承聿的衣襟,凑近了。   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近到能看到对方眼底倒映出来的自己。   沈之栩一字一句:“我现在再跟你强调一遍,你是我沈家客,不是我的仆人,从前是我任性妄为,我向你道歉,从今往后,你只管好好读你的书,往后……“   他卡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往后青云直上了,若是想起我这个恶人,别和我翻旧账就行。”   说着松开人,不再看一眼,转身在青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真是的,他不想做恶毒炮灰了还不行吗?   他这辆马车豪华又显眼,有他侯府世子的专属印记。   此时已经有两个昔日好友见到马车围了过来,见沈之栩下车马,赶紧簇拥着他往阁楼那边去。   踏入阁楼前,沈之栩余光瞥见赵承聿也往阁楼这边来,半道被夏墨书带着几个公子小姐拦住了路。   沈之栩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梁嘉礼,有件事要你帮个忙。”   被唤作梁嘉礼的长衫男子还没作声。   另一个跟着一起来的红衣男子,摇着扇子,脸上挂着轻浮的笑,一把勾住沈之栩的脖子:“世子爷有什么事吩咐我啊,干嘛喊嘉礼?”   沈之栩不动声色跟他拉开距离,笑意不达眼底:“许公子,不如你先去帮我煮些茶来。”   许睿看看沈之栩的脸色,察觉他不是在开玩笑,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嘻嘻哈哈转身出去了:“成,等着。”   等许睿走了,梁嘉礼有些不明所以:“阿栩,你和他闹了不愉快么?我听侯府夫人说,你自从病了之后,连他上门探望都拒绝了。”   沈之栩示意他坐下,看着眼前一身书生气的梁嘉礼,笑了笑:“病了一场,看清了许多。”   梁嘉礼愣了愣,反而笑起来:“你能想明白再好不过,许睿总是怂恿你去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是啊。   在原书里,他有一群狐朋狗友,最要好的是梁嘉礼和许睿。   前者是礼部侍郎的公子,后者是广平伯府的公子。   三人儿时结识,颇为投缘,一直玩的很好。   许睿最后一次怂恿自己,就是给夏墨书下药。   那时候赵承聿已经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位极人臣,大权在握。   夏墨书也以不菲的实绩稳坐高位。   外界开始传二人好事将近,许睿将他灌醉,说:“他赵承聿只不过是你从前的一条狗,如今倒是发达了,竟然和你的死对头搞在一起。”   沈之栩本就不胜酒力,被许睿以正事诓骗过来,不由分说灌酒,这会儿已经人事不省。   耳边许睿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有办法让他们身败名裂,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   沈之栩醉醺醺的脑子里想起赵承聿那张冰山脸,一阵咬牙:“想。”   许睿笑了:“他们二人明日会去聚贤楼会见几个大人,我帮你想办法混进去,你只要把我给你的东西放进夏墨书茶里……” 第6章 不识好人心   “你靠近些。”   沈之栩对梁嘉礼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低。   梁嘉礼凑了过去,沈之栩附在他耳边,声音放轻:“你找几个人时刻紧盯……”   两人嘀嘀咕咕好一阵,门口传来很大的动静。   两人一愣,同时往那边看。   赵承聿木着一张脸,手里举着托盘,进来了。   梁嘉礼下意识和沈之栩隔开一点距离,反应过来摸摸鼻子:“我这就按你说的去做。”   沈之栩拍拍他的手臂:“好兄弟,下回请你……”   他原本想张口就说请你吃酒,话到嘴边一转:“请你一起读书。”   梁嘉礼莫名其妙走了,路过赵承聿时友善一笑:“赵公子。”   赵承聿眼神都没看他,只盯着沈之栩,略微点头算应声。   沈之栩坐直了一些身子,不懂他怎么又来了。   直到这人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是一壶茶。   茶盖掀开,清香的茉莉味散开,在屋子里萦绕。   他不是让许睿去泡茶吗?   怎么是赵承聿端进来了?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赵承聿抬手倒茶:“许睿掌握不好你要的口感。”   沈之栩一门心思放在今天会发生的事情上,闻言敷衍似的回了一句:“说的好像你能掌握一样。”   赵承聿端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嗯,我能。”   温热茶杯碰到沈之栩的指尖,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一眼赵承聿,声音提高一些:“不是说了不让你做这些?听不懂啊。”   赵承聿这话提醒他了,为什么他说他能。   因为最初他要赵承聿去给自己煮茶,每次都有新要求,每次都挑新毛病。   赵承聿一遍又一遍煮,最后沈之栩自己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想到这些,沈之栩咳了咳,没去接赵承聿递来的茶,而是拿了桌上的茶壶给另外一个空杯子倒满了。   色厉内荏地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煮茶?还要求这么高?”   赵承聿点头:“知道。”   “为了折腾我。”   沈之栩尴尬,和这种读书人相处起来最让人不适的就是他们太直白了。   “错了。”他义正言辞:“你想一想,你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赵承聿不搭,沈之栩自己说:“夏尚书,周祭酒,王夫子……都是文人雅士,他们平日里谈事时最爱什么?当然是喝茶。”   沈之栩微微抬高下巴,用一种“你怎么不懂我苦心”的眼神睨他:“我是在锻炼你,什么折腾,不识好人心。”   赵承聿垂着眼,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沈世子还是少给自己的恶劣行为找借口才好。”   随着声音落下,一道人影缓缓进来。   夏墨书今日也穿了一身浅黄色大袖衫,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感。   他看沈之栩的眼神和旁人不一样,不带明显轻蔑,不带鄙夷。   只是他的眼神会让你觉得,自己还不配让他流露出这些情绪。   沈之栩从前会轻易的被他这些高高在上的表现惹怒,然后上赶着和他对峙。   每次都讨不了好。   现在他不会了。   沈之栩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急不慢。   他没有多看夏墨书一眼,就像夏墨书进来时没有看他一样。   自顾自低头理了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将手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茉莉花茶喝了。   茶是凉的,花香还在。   他放下茶杯,转身往外走,将空间留给两个有情人。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青草气息。   沈之栩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那边马场上的人群。   青竹从廊下探出头来,不明所以地问:“世子,您怎么出来了?”   他看主子眼巴巴望着马场,怕主子一个心血来潮非要去跑两圈。   沈之栩不知怎么的,偏头看了一眼阁楼里面,透过半开的窗户,正好看到赵承聿走到夏墨书身侧,在说些什么。   他赶紧偏过脸,继续看马场,笑了笑。   过一会儿,神秘兮兮地说:“在做好事。”   “什么好事?”   赵承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之栩吓一跳,回过头,这人怎么会跟闪现一样,一下子就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没作声,视线转回马场上,看到了围着公子们打转的沈之桁。   “想去骑马?”   赵承聿走到他身侧,平声问。   沈之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变得这么多,有些不耐:“想去,你同意?”   “不同意。”   沈之栩气冲冲转身要离这个人远一些。   赵承聿拉住他的袖子:“今日彩头是北边来的宝马。”   沈之栩心一动,他这是什么意思?   原文里,因为赵承聿没有来,这匹马被夏墨书的深情男二赢下,送给夏墨书了。   沈之栩思考半晌,突然福至心灵。   赵承聿都来了,那给主角受献殷勤的机会肯定不会落在男二手里。   所以赵承聿才会开口,想明白之后,沈之栩回头笑笑:“你要去和他们比?”   赵承聿没说话,那意思默认了。   “那你就去。”沈之栩好意提醒:“别轻视了谢丛,他可是你的最大竞争对手。”   他特意咬重了“竞争对手”几个字,意味不明。   赵承聿和他对视,又抬手自然地替他将头上的发带整理好:“在阁楼里等我。”   他转身走了,沈之栩撇嘴。   我等你个大头鬼,你们两个之间非得拉上我是吧?   拿我当你们爱情里的调和剂呢。   草场上的比赛还没开始,但火药味已经浓了。   夏墨书换了一身骑装,身形清瘦高坐于马上。   在他身侧,是谢丛。   原本谢丛在和夏墨书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忽然余光看到赵承聿骑着马缓缓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还以为赵兄不感兴趣呢。”   夏墨书原本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阁楼里发生的事,想起赵承聿那句:“我们二人之间的事,还请夏公子莫要插手。”   那语气里全是维护。   为什么呢?   赵承聿不是很厌烦沈之栩吗?他想不明白。   此刻听到谢丛的话,他抬眼,那人正缓缓靠在队伍最左侧。   夏墨书抿唇,是了,赵承聿借住侯府,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这样安慰自己。 第7章 你也和他们一样   比赛很简单,绕草场三圈,先到者为胜。   原本不是什么正规的赛马,就是一群公子哥春日游玩助兴的乐子。   但因为有了赵承聿的存在,这场原本只是玩玩的比赛,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除了谢丛,里边还有别的夏墨书的爱慕者。   真是大型修罗场,沈之栩靠在廊下,唏嘘不已。   夏墨书是有些团宠属性在身上的,一个两个都爱他。   赵承聿竞争压力很大啊,就说那谢丛。   无论是身份还是背景,都不是赵承聿能比的。   赵承聿在一堆公子哥里,唯一的亮点就是他的潜力。   入京三个月,他的文采学识好到连当今陛下都夸赞的程度。   马场上,十几匹马在草场上一字排开。   比赛开始,沈之栩只紧紧盯着夏墨书,他刚才跟梁嘉礼交代的事情,就是让他派人再去好好检查这些马有没有问题。   第三圈结束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夏墨书身下那匹马开始失控,在短短时间将人掀翻在地。   马场乱作一团,好多人围了上去。   梁嘉礼匆匆跑到沈之栩身边,看着这一幕吓的白了脸:“我让人仔细检查过,马没有问题的。”   沈之栩脸色也不好看,那就是这本小说里会发生的事情,主角夏墨书也躲不开。   他心怦怦跳,不是因为远处沈之桁在向自己靠近。   而是夏墨书这个主角都躲不开会发生的事情,那自己能躲开吗?   来不及细想,沈之桁已经来到近前,他指着沈之栩,提高声音怒斥:“是不是你搞的鬼?早知道你嫉妒夏公子,也没必要这么做吧,害他受伤,你能有什么好处?”   青竹一愣,最先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是世子做的了?”   人群渐渐靠拢过来,沈之栩没理会跳脚的二哥,而是把目光放在被谢丛搀扶着,也往这边走的夏墨书身上。   心里松了口气,原文里夏墨书可是躺了整整一个月,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事。   他们这边的动静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梁嘉礼赶忙出声:“沈之桁,你休要胡乱指摘,你不知道之栩有多心细,他此前还要我去马厩挨个查看了你们的马,就怕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能这样胡乱攀咬?”   沈之桁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愣住了。   人群渐渐靠近,他心里不安起来,但是又一想,沈之栩在圈子里什么名声大家都知道。   他又素来爱和夏墨书作对,只要自己坚定一些,别人肯定信自己。   “你说沈之栩让你去检查,谁知道真假?谁还不知道他最爱和夏公子作对?别是你听了他的指示去做了什么手脚。”   此时赵承聿已经走到沈之栩身侧,声音沉稳,丝毫不乱:“立刻让人检查那匹马。”   这时人群中有个女子走出来,说:“沈之桁,你怎么回事?沈世子是你同族兄弟,怎么出了事你不管不顾指责他?”   另一个高马尾的男子也走出来:“各位,我说一句,我当时正好和梁公子碰上了,还问他在马厩做什么呢?”   “他说检查马有没有问题,我还说他仔细,也跟着一起检查了,没问题的。”   这位公子眼生,与夏墨书和沈之栩都不怎么熟,他的话更让人信服。   这时那检查马的人也来了,说:“马没什么问题,至于为什么突然发狂,可能是它自身问题。”   夏墨书摔的那一下被谢丛险险接住了,没什么大事。   此时听了前因后果,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歉意:“抱歉了,打扰了大家的兴致,兴许是我太想赢了,激怒了它。”   真相大白,所有人围在夏墨书身侧安慰他。   沈之栩冷冷与慌乱害怕的沈之桁对视。   沈之桁见事情没有往自己想的那个方向发展,慌乱又害怕,低声下气求沈之栩:“三弟,是二哥一时冲动,还请……”   沈之栩冷冷看着他,觉得他的嘴脸恶心。   “不用求我,好好想想该怎么求我爹娘放过你吧。”   他不再管这里的事情,一脸百无聊赖往自己的马车方向走。   身后一直有脚步声,他以为是青竹,上马车时才看到是赵承聿。   上了马车,看着跟上来的赵承聿,沈之栩恹恹地掀眼皮看他:“夏公子恐怕吓到了,你不去安慰?”   赵承聿脸绷着,不是很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墨书受伤,被谢丛抢先一步救下的原因。   沈之栩闭上眼睛,听对面笃定的声音:“他不必我安慰。”   哦,听这语气,应该是很不爽,大约还有点醋意。   “刚才吓着没有?”   赵承聿放缓了声音,询问。   沈之栩莫名其妙,睁开眼:“又不是我摔下马。”   赵承聿只当他在闹脾气,语气不变:“沈之桁那件事。”   沈之桁那副扭曲的模样确实挺吓人。   不过沈之栩早有准备,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今天大家都相信沈之桁,你会信我吗?”   这个问题刚出口,他又后悔了。   他现在认清自己了,好像不应该再问这样的问题,感觉对赵承聿这个人还是充满占有欲。   占有欲。   这个词在沈之栩脑海里过了一遍。   是了,在原文里,沈之栩就是对赵承聿有很强的占有欲,理所当然把对方当做是自己这一边的。   所以后来赵承聿和夏墨书走的越近,沈之栩心里越愤怒。   深吸一口气,沈之栩展开笑颜:“抱歉,我就随意一问,你不必……”   “他们不信你,我也信你。”   沈之栩抬眼望赵承聿,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他下意识想回一句“你就装吧”。   可看着对方眼里的认真和坚定,他又说不出口。   于是转移视线,哼了哼,嘴硬:“是了,你敢说不相信,晚上回去等着和沈之桁一起受罚吧。”   他有些累了,闭上眼休息。   原文里,这件事情发生后,他怒气冲冲回到侯府,气的大哭一场。   爹娘怎么都劝不好,后来赵承聿来了。   自己问他:“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是我做的?”   赵承聿只是迟疑了一秒,沈之栩更崩溃了,坚定地觉得赵承聿也不相信自己。   于是一边让他滚,一边口不择言:“是,你们都猜对了,就是我做的,你们满意了吧。” 第8章 表兄,我自己来   赵承聿一言不发,收拾了满地的狼藉后,走了。   现在沈之栩仔细想想,人家好像也没有说不相信吧。   平白无故挨自己一顿臭骂,换做自己是赵承聿,高升后也不想搭理这种疯子。   得了,或许他们恶毒炮灰就是这样喜欢胡搅蛮缠。   回到院子,他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白氏坐在榻边。   见到他睁眼,立马捏着帕子哀叹:“我可怜的宝儿啊,今日让自家人那样欺负,为娘真是心都要碎了啊……”   沈之栩睡得迷糊,还不知道自己娘亲又演的哪一出,又听见他爹说:“好了好了,这不是搞清楚了嘛。”   一副大事化小的口吻。   沈之栩立马福至心灵,起身扑在娘亲怀里:“娘啊,二哥是想要我身败名裂啊,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他要这样对我……我心里好苦。”   母子俩抱作一团,一个比一个凄苦。   沈晁急的来回打转,把视线看向一旁的赵承聿。   他这个人心肠实在软,纵容妻,也纵容独子。   相应的,对于唯一的胞弟一家,他也是万分纵容的。   哪怕胞弟不成器,铺子经营的也不怎么样,整日只知道吃吃喝喝,他这个大哥还是捏着鼻子兜底。   沈之桁一直和沈之栩作对,过去他也当小打小闹,训斥侄子几句,再多给儿子一些补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今日他从衙门赶回来,一脚踏进屋门,一个茶杯迎面砸来,要不是他躲得快,茶杯得砸他头上。   进屋一看,妻子冷着一张脸瞪着自己。   他赶紧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氏冷笑:“你问你的好侄子去吧。”   说着也不理他,起身走了,留下一句:“沈晁,这件事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和离。”   沈晁一听,哪里还敢耽误,连忙喊管事的去把二房那几个不成器的叫到听竹院外。   听竹院外,沈晁视线扫过四个侄子侄女。   大侄子窝窝囊囊低着头,大侄女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神游天外。   二侄女才五岁,忽略不计。   沈晁目光最终停留在二侄子沈之桁身上,冷哼一声:“说说吧,自己做了什么。”   沈之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泪俱下为自己开脱。   沈晁听得头都大了,进了听竹院,又见白氏和儿子抱作一团,好长一声叹息,把目光看向赵承聿。   这个他相处时间不长,却觉得无比可靠的晚辈身上。   赵承聿接收到他的目光,上前一步,不急不缓:“侯爷,今日在场人多,若是您不惩治一番二公子,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欺凌世子。”   白氏回头:“听到了吗!看看别人都知道的道理,偏偏你这个老糊涂一次次纵容。”   “要不是你每次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敢这样欺负到我宝儿身上,我不管,你这次不拿出态度,我带着宝儿回娘家去。”   沈之栩假模假样地劝:“娘,您别这样说,爹他也是难做,那毕竟是他的亲侄子,他袒护是应该的。”   沈晁急了:“宝儿这是什么话,你是爹的亲儿子,爹肯定护着你啊。”   说着转头冲外头喊:“来人,将二公子带去祠堂,他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侯府世子,妄图败坏世子名声,杖责十下,禁足三月,没有本侯爷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为他求情!”   管事忙不迭出去下达命令了,心里叹息,沈二公子这下真的完了。   从前小打小闹不予计较,他还以为侯爷当真放着儿子不袒护,更偏爱他这个侄子。   分不清大小王。   听竹院外一阵哭嚎求饶声,嘈杂声,又很快恢复安静。   屋子里,沈之栩狠狠出了一口气,该,让他企图坑害自己。   白氏听了这个处理方式,只能说还算满意,在沈晁的一番好言好语劝说下,跟着走了。   屋内就剩下青竹,沈之栩吩咐:“将我的书籍和笔墨纸砚都收拾好,明日我要去夏家族学。”   青竹照做,又忍不住问:“世子不再缓一缓吗?”   这段时间沈之栩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有了目标,就知道该怎么走:“休息够了,不想落下太多。”   睡前,他还嘱咐青竹:“明日一定按时叫我起来,知道吗?”   这是一个难题,青竹迟疑着点头,说知道了。   次日卯正,青竹试图唤醒沉睡的世子:“该起了,再不起要迟到,夫子最讨厌学子迟到了。”   沈之栩不耐烦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被褥里。   青竹一阵挠头,又去摇他的手臂:“真的要起来了……”   沈之栩睡得正沉,耳边青竹的声音断断续续,扰的他十分不悦,正想说让他别吵了,自己再睡一会儿。   又听人说:“不是说要按时?”   这个声音……是赵承聿。   沈之栩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半眯着眼摸着下榻,一双脚在地上胡乱找鞋。   然后脚被人捉住,有人替他穿好鞋。   沈之栩耳朵里都是赵承聿那句听起来像嘲讽一样的话,也管不了这么多,起身洗漱换衣去了。   收拾妥当,一把将书箱背在背上,随手抓了几个糕点,雄赳赳气昂昂出门去。   青竹苦着脸,也不知道世子爷又抽的哪门子风。   那书箱就算不让表少爷背,也该自己这个小厮背啊。   他自己背着做什么。   谁知他跟到院子门口,沈之栩回过头:“夏家就在隔壁,两步路的功夫,以后你不用跟着去了,我在学堂也无需人伺候。”   夏家族学的夫子,是夏尚书的几位旧友,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学子们挤破了头想拜入门下的。   这个人清高也死板,不喜世家公子骄奢淫逸,所以去夏家族学的这些人里,无论身世如何,都很低调。   就他,非得将青竹也带去,为此几个夫子不是没有表达过不满。   他都当耳旁风了,如今既然打算好好学,肯定不能再忤逆夫子。   出了院门,赵承聿伸手来拎他背上的书箱。   沈之栩躲开,一脸疏离:“表兄,我自己来。”   说完转身跑了。   两手抓着书箱两边的布条,书箱随着他的跑动,上下甩动。   模样有些滑稽。 第9章 我会好好读书   夏家族学在府内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沈之栩气喘吁吁进了正堂,视线往里一扫,来的人都差不多了。   大家都是一排往后坐,分成几排。   他的位置在梁嘉礼的后边,许睿的前边。   被人戏称:草包三人组。   沈之栩的屁股刚挨上椅子,气还没喘匀,门口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就这两步路那死动静,除了赵承聿还有谁。   赵承聿进了正堂,目光淡淡扫了一圈,落在沈之栩身上。   沈之栩正歪在椅子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赵承聿收回视线,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放下书箱,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没出一丝声响。   沈之栩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把书箱塞进桌子里。   他拿出课本,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今天一定要好好听课,不能睡,不能睡,不能……   “哐”的一声,门被踢开了。   许睿大摇大摆地晃进来,一手拎着书箱,吊儿郎当地跟身后的梁嘉礼说话:“今天哪位夫子的课?千万别是王夫子的,啰嗦的要死。”   梁嘉礼在身后说:“许兄慎言,不可对夫子不敬。”   沈之栩叹息,在心里想:自己是娇纵的草包,梁嘉礼是有礼貌的草包,许睿是顽劣的草包。   梁嘉礼已经坐在沈之栩前面,回头压低声音:“你今天来得好早。”   沈之栩正襟危坐,做出严肃的表情:“从今往后,我会好好读书。”   梁嘉礼和他对视:“知道的,你经常这样讲。”   每次他被学子嘲笑了,或者是赵承聿被夫子夸奖了,他就这样说,梁嘉礼不以为意,甚至习以为常。   沈之栩:“……”   许睿在沈之栩后面坐下,闻言笑起来:“之栩,我相信你。”   话语里没有半分相信的意思。   沈之栩淡淡点头,翻开课本,端正坐姿。   夏家族学一共有十几个学生,本家学子只占少数,大多数是像沈之栩这种,托关系进来的。   钟声响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不巧,正是草包三人组最害怕的王夫子。   王夫子四十出头,身材清瘦,常穿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不苟言笑,很是威严。   沈之栩心跳了跳,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今日讲《礼记》……”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抑扬顿挫,落在沈之栩耳朵里,简直比他娘亲的催眠曲还有效果。   两刻钟后,沈之栩掐了好几次大腿,王夫子的话还是渐行渐远,人影越来越模糊……   撑不住了……   沈之栩的脑袋不受控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靠着毅力猛地抬起来,睁大眼睛盯着王夫子,只见王夫子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飘出来,一个都没进他的脑子。   他又开始点头了。   这一次没有再抬起来。   “沈之栩。”   冰冷的声音炸响在耳侧,沈之栩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和已经站在面前的王夫子大眼瞪小眼。   反应过来,沈之栩懊恼,怎么又睡了!   王夫子看了他几息,缓缓开口:“你来答一道题。”   王夫子转过身,从讲案上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他看,纸上四个字——“苛政猛虎”。   沈之栩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不止。   苛政猛虎?   这个他好像听过,但没什么记忆。   王夫子把纸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礼记·檀弓下》里的一则典故……”   夫子洋洋洒洒说了许多,又问:   “这则典故放在今日,有何借鉴?”   沈之栩张了张嘴。   他一个成天混日子的,他知道个鬼。   二人又是一阵干瞪眼。   王夫子叹息,摇头,转而问坐在中间的夏墨书:“夏公子,你来作答。”   夏墨书缓缓起身,嗓音清冷,一字一句:“苛政猛于虎,不在虎之利齿,而在避无可避……”   全程游刃有余,没有丝毫磕绊,让人一听就知道他熟读于心。   和沈之栩形成鲜明的对比。   本来脸色还很差的王夫子闻言面色有所好转,频频点头,示意夏墨书:“你坐下吧。”   又转头看沈之栩。   “沈之栩,《苛政猛于虎》一篇,回去抄五十遍,三日后交给老夫。”   沈之栩蔫巴巴应下,他不是没有被罚过,都丢给赵承聿抄写了。   心里发堵是因为,他察觉自己跟赵承聿,跟夏墨书,差的太多了。   以为就这么算了,王夫子又警告:“还有,下次我抽人答题,若是谁再像你这般一个字也答不出,以后就不用再来上课。”   沈之栩更难过了。   一堂课讲完,夫子走了,梁嘉礼回过头安慰沈之栩:“五十遍而已,不是很多。”   许睿凑过来:“就是,让赵承聿抄呗,休沐日我们去斗蛐蛐……、   沈之栩嘴比脑子快:“好啊,斗蛐蛐我……”   反应过来,他连忙打自己的嘴:“死嘴,乱说。”   “许公子,以后这些你喊别人去吧。”   沈之栩抿唇,翻开书,找到需要抄写的那一篇:“我要抄书。”   许睿和梁嘉礼面面相觑。   赵承聿在写字,听到了沈之栩声音不小的话。   夏墨书拿着书册来到他桌前,原本想同赵承聿讨论一番刚才夫子讲的文章,也听到了沈之栩的话。   心底有些复杂:“沈世子这是改性了?”   赵承聿不知是不是回答他的话:“他本就很好。”   只是年纪小,心性不定,容易被外界一些不好的人和声音干扰。   接下来的一整日,沈之栩没有打瞌睡,没有分神,没有听懂。   出了夏府的门,青竹还是来接自己了。   手里还提着冰酿:“夫人让准备的,世子饿了没有?”   沈之栩接过,喝了两口解渴,余光看到青竹又把冰酿给了赵承聿。   回到侯府,夫人院里的丫鬟过来:“世子爷,夫人叫您和表公子一道前去用晚膳呢。” 第10章 你不必自卑   沈之栩想去,因为这么多年,不开心了下意识寻求娘亲的安慰成了本能。   却又不想和赵承聿面对面用膳,好一番纠结。   丫鬟又来催了一次,沈之栩就去了,心里想着不能耽误时间,晚上回来还要抄书呢。   他不知道赵承聿早就去了夫人的芙蓉院。   白氏正在嘱咐人布菜,只看到他,疑惑:“宝儿呢,怎么没来。”   赵承聿行礼,不动声色:“他晚一些。”   白氏看看他,挥手遣散丫鬟,问:“你和宝儿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   太明显了,连侯爷都看出来了。   平日里宝儿总是赵承聿长,赵承聿短的喊,这几日绝口不提。   他们做长辈的,也不好主动问起。   今日正好有机会。   见赵承聿沉默,白氏抿唇,有些歉意:“一定是宝儿不懂事,承聿,还望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他被我们惯坏了。”   “世子很好。”   赵承聿这样说,又说:“他今日又被王夫子罚了,抄五十遍书。”   白氏一听,蹙眉:“王世安这个老古板,做什么又罚我儿子,真是的。”   她甚至不问缘由,第一时间袒护自己儿子。   但她没有恶意,只是无条件偏袒儿子成了一种习惯。   赵承聿有些无奈,又道:“夫人,晚辈有几句话想说,还请夫人不要见怪。”   难得见他在自己面前这么多话,表情又好像很严肃,白氏一愣,点点头:“好呀,你说。”   赵承聿将目光看向院子里:“夫人袒护世子没有错,只是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白氏认真听着:“怎么说?“   “世子在课堂上打瞌睡,王夫子罚他本意没有错,如果夫人也像刚才那样对世子说,只会让世子潜意识里也觉得,此事当真王夫子有错。”   “他还小,身边人不能一味宠溺,灌输错误的认知。”   白氏愣愣的,是这样吗?   她的儿子一直以来,就不是乖乖仔,爱惹事,但她好像所有时候都无条件站在宝儿这边,到了不分对错的地步。   “娘!”   沈之栩来了,赵承聿颔首,转身先走了。   白氏还沉浸在赵承聿的那番话里,见到儿子后没有往日热情。   饭桌上,四个人坐在一方圆桌上,关起门来不讲究食不语那一套,说话声不断。   白氏一个劲给沈之栩夹菜,见他眉宇间有淡淡愁色,不动声色问:“宝儿怎么瞧着不高兴?”   沈之栩放下筷子,终于等到娘亲问了,他张了张嘴,说:“我上课打瞌睡,被王夫子罚了。”   沈晁一顿,训他一句:“能不能和你表兄学。”   沈之栩都等着听她娘亲埋怨王夫子了,没想到娘亲停下筷子,笑了笑:“宝儿,此事是你有错在先啊。”   沈之栩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挺怪异的。   难不成她娘也开智了?   原文里,他娘闭着眼睛捂着耳朵维护自己,从来不听外界的声音。   后来自己在歪路上越走越远,爹娘不是没有吵过架。   沈晁怪白氏纵容,不分青红皂白,这才让儿子越走越偏。   “你在夫子课堂上打瞌睡,是对夫子不敬,他罚你并没有错。”   沈之栩不仅不难过,还很开心,笑着点头:“娘说的没错,我吃好了回去抄书了。”   说完起身就跑了。   白氏在身后喊:“你才吃了多少?再吃一些啊。”   沈之栩的声音传进来:“我饱了。”   白氏摇摇头,又给赵承聿夹了一筷子菜:“多谢你啊承聿,你说的对,我是该改一改。”   她刚才还挺紧张,害怕儿子突然生气,说她这个娘也不站在他那边了。   见儿子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挺开心。   她才松了口气。   沈晁不明所以:“什么?”   白氏:“吃你的饭。”   沈之栩回到听竹院,坐在书案前,青竹替他研墨。   沈之栩静下心,半刻钟后看着自己狗爬一样的字,叹一口气。   “手都酸了,怎么一遍也没抄完啊。”   青竹见他甩着手指,有些好笑:“要不……还是让表公子帮忙吧。”   沈之栩又坐直身体:“我必须自己写,不会再去麻烦他的。”   他垂着头,一笔一笔写狗爬字:“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青竹张张嘴,这才发现世子是认真的。   前几日世子这样说,他们都以为是闹脾气,说的气话。   抄完两遍,沈之栩感觉自己已经油尽灯枯,瘫在椅子上呻吟:“我真不行了,写字怎么这难,我手好痛。”   青竹心疼他,平日里这个时间,世子爷都该洗漱躺下了。   “我帮世子写!”   沈之栩没第一时间拒绝。   青竹跟着自己一起长大,一起启蒙,识字也会写字。   青竹吭哧吭哧写了两行,突然停住笔。   沈之栩奇怪:“怎么了?”   青竹声音有些小:“世子爷,小人的字……”   沈之栩摆手:“你不必自卑,我的字也不好看。”   说着起身一看,青竹的字比他的好看多了。   沈之栩:“……” 第11章 算不得辛苦   屋里一阵沉默。   沈之栩悻悻:“还是我自己来。”   青竹退下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世子就跟屁股底下有钉子扎人似的。   左扭右扭,写几行叹一口气,再写一行扔一次笔。   哀呼呻吟一番,又捏着鼻子继续写。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之栩一改萎靡,坐的板正,手握着笔目不斜视。   赵承聿进来,身后青槐端着宵夜,笑着劝:“世子爷辛苦,吃些东西吧。”   沈之栩闻言放下笔,一派风轻云淡说:“算不得辛苦。”   青竹抬头望天,世子爷自己不想笑吗?   赵承聿接过食盒,示意两个小厮先下去。   屋内就剩两人,沈之栩又提起笔:“赵表兄怎么来了,恕我没空招待。”   赵承聿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面赶人的意思,将食盒里的吃食一样一样端出来。   沈之栩其实这会儿早就饿了,本来晚膳就没多吃。   此刻闻到隐隐约约的肉饼香,不动声色咽口水。   又在心里骂赵承聿,这不是成心来分散自己注意力嘛。   可恶。   赵承聿将手中的油纸撕开一些,露出还冒着热气的肉饼:“夫人担心你晚上没怎么用,叫人买了肉饼,世子要不要用些。”   沈之栩一听,当即就要放下笔,好悬忍住了。   “我先把手上的抄完再吃。”   烛火跳动,沈之栩的影子也跟着跳动。   赵承聿转身出去了。   青竹看着表公子回了屋,转身进了屋子。   沈之栩哪里还在写,拿着肉饼吃的香呢。   青竹探头看了看,笑道:“还有温牛乳呢。”   沈之栩吃的快,又不会显得粗鲁,吃了一个肉包,喝了一碗牛乳,埋头又写。   一直到夜深了,他屋里的蜡烛才熄灭。   青竹心里愁,世子爷睡得这么晚,明日早上肯定又叫不醒。   出乎意料的,第二日天微微亮,青竹准备去叫人的时候,沈之栩已经起了。   似乎是看出他的不解和震惊,沈之栩将昨夜里抄写的那些书纸翻了翻:“往后早膳做些简单的就行,随便吃点就行。”   青竹帮着他收拾书箱:“好的,世子。”   沈之栩背上书箱,放轻脚步去隔壁夏家了。   今日一整天,他保持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直认认真真听课。   下学后只和梁嘉礼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回去抄书。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他的书才抄了不到二十遍。   等他匆匆回到院子,坐下还没写两个字呢,院子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他:“沈世子,沈之栩!快出来。”   语气吊儿郎当,不是许睿是谁。   沈之栩没打算理会,让青竹去打发。   青竹出去和许睿拉扯几句,挡不住许睿已经到了屋门口的脚步。   许睿走到沈之栩对面坐下,一条腿抖着,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坚果,扔在嘴里嚼的嘎嘣脆。   青竹在后面敢怒不敢言地瞪着。   许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拳头大的青瓷罐,在沈之栩面前晃了晃,罐子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沈之栩写字的笔果然停了一下。   许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你猜这是什么?”   还用猜?   沈之栩爱看人斗蛐蛐,一看他手里的瓷瓶就知道了,他没抬头,但耳朵已经不受控制竖起来了。   许睿把瓷罐子揭开一条缝,凑到他眼前:“这只可是好东西,北方来的,通体乌黑,触须这么长——”   他比划了一个很夸张的长度。   “我花了十两银子买的,老板说它斗遍半个城没输过,我呢就给它起了个名儿,叫大帅。”   他盖上盖子,把罐子往沈之栩那边推了推,“走,我们现在带着它去和人比一比?”   沈之栩抿着唇,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来回吵架。   一个说:去什么去,书还没抄完呢,后天就要交给王夫子,要是完不成怎么办?又要丢人。   另一个说:就一会儿,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听那蛐蛐叫得多精神,你不想看它大杀四方吗?   纠结死了,沈之栩烦躁地拿狼毫笔头挠头发。   他是真的爱看斗蛐蛐,不和人赌钱,但喜欢混在那个刺激又热血沸腾的环境里。   许睿见他心动,把瓷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罐子里的“大帅”像是配合似的,又叫了几声。   去看一会儿吧,沈之栩最终还是没有抵过自己内心的欲望。   他是想变好,但是他又安慰自己,改变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他可以慢慢变好,不一定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强逼着自己坐在这里。   半盏茶功夫后,沈之栩站起身:“走吧,带路。”   青竹看看书案上那一堆白纸,有些焦急,可他又了解主子的性子。   劝不动,眼见着许睿就要勾着世子的肩膀一道出门了。   这时院子里的下人纷纷见礼:“见过夫人。”   白氏摇着团扇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手里提了许多东西。   沈之栩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一见他娘,又迟疑了。   许睿打招呼:“见过夫人。”   白氏扬起笑脸:“小睿来了啊。”说着看他们的架势:“要出门啊,那我让人把东西放下,不耽误你们出去玩。”   沈之栩笑起来,亲昵地去搂她手臂:“怎么又给我送东西?”   白氏拍拍他手背:“你一定想不到,今日这些东西谁送来的。”   说着还颇为神秘的眨眨眼。   沈之栩猜测:“二叔,二婶?”   沈之桁被罚了,估摸着那两口子讨好他来了呢。   白氏一听不高兴了:“胡说,有他们什么事,这些啊是你大舅送来的。”   “大舅?”   沈之栩迷茫了,是他以为的那个大舅吗?   “是呀。”白氏眉眼间都是高兴:“我也很意外,跟管事的一打听才知道,是你映雪表姐回去后说你这两日表现的极好,你大舅一听,高兴了,就给你送了好些东西来。”   沈之栩愣住了,白氏门第高,当年就瞧不上沈晁,奈何拗不过女儿,捏着鼻子嫁的女儿。   无论是原文还是现实中,沈之栩都和白家人不亲近,白家子女都有出息,瞧不上自己。   他也懒得去讨好。   白映雪表姐也在夏家族学,几个月以来,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自己这个草包表弟。   可他只不过是安分了两天,大舅就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白氏见他不说话,让人把东西都送进去,转头笑着同儿子说:“宝儿,你去和朋友玩吧,娘先回去。”   沈之栩抿了抿唇,冲许睿歉意一笑:“你自己去吧,我想起来书还差许多没抄,后日夫子就要收。”   白氏在场,许睿没有办法光明正大游说,忙说正事要紧,可以下次出去玩。   走出听竹院,许睿听到沈之栩在跟白氏撒娇:“娘,你看看我的字是不是有好一些?”   “哎呀,不错呀,是一张写的比一张好呢,我儿子真厉害。”   “我以后会越写越好……”   四下无人,许睿眼底是毫不遮掩的嘲讽和不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倒要看看这位世子爷能装到什么时候。   出了侯府,小厮问:“是要去城东茶楼吗?”   许睿意兴阑珊,将袖子中的瓷罐拿出来,扔给小厮:“拿去烧了。” 第12章 死手,快写啊!   第三日晚上,沈之栩恨不得再长出两只手。   “死手,快写啊!”   青竹也急,明日就要交给夫子,这都三更初了,还差十几篇呢。   西厢院里,青槐替主子磨完墨,去院子外洗了手,看到正院还亮着灯。   再进屋时看着主子在烛光下坐的笔直的身影,忍不住说:“世子爷还未歇呢,也不知是不是书没抄完,夫人知道了该心疼了。”   话说完,就见公子从书籍里抬起头,起身往正院去了。   正院书房一阵鸡飞狗跳,青竹努力模仿沈之栩的字迹,奈何始终模仿不了他那股子认真的缭乱。   急的不行。   沈之栩又困,又急,眼睛都熬红了。   好几次想要放弃,大不了就是再让夫子骂一顿,再让同窗嘲笑一番。   这个念头刚起来,一抹高大身影缓步进来。   赵承聿走到书案前,垂头看了看:“还差几篇?”   沈之栩不答,青竹苦着脸:“还差十篇呢,世子真的没有偷懒,夫子罚的也太多了。”   赵承聿坐下,从沈之栩手中拿过狼毫笔:“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青竹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打量沈之栩的神色,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自己虽然没法模仿世子的字迹,表公子能啊。   说起来表公子真乃神人也,无论世子出什么样的难题,都没有办法难倒他。   当初替世子抄书,也不过就是一篇文章的功夫,他就能将世子的字模仿到十成。   沈之栩一把抢过笔,百忙之中抽出空白他一眼:“赵表兄要是实在闲得慌,又想为侯府做些什么,不如去给小妹启蒙,别整日往我这里凑。”   就是二叔家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最近他爹正到处找夫子给孩子启蒙呢。   赵承聿如果是觉得自己借住,应该做些什么来回报,给小妹启蒙也不错。   赵承聿收回手,轮廓冷硬,倒也没硬抢。   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写。   沈之栩烦得要死,本来就烦,现在还来一个监工。   又写完一篇后,沈之栩眼睛都开始模糊,渐渐的手上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赵承聿看他头一点点往旁边歪,在他即将砸在书案的前一秒,伸出手掌接住了他。   天光破晓,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沈之栩的脸上。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突然他想起什么,一个翻身坐起来:“坏了。”   “这下真坏了,青竹,青竹你怎么不喊我呀。”   昨晚怎么睡着了,书好像没抄完,更糟糕的是看外面天那么亮,还要迟到了。   等他洗漱好换好衣服,早膳也来不及吃,背上青竹给的书箱就跑。   沈之栩快步穿过院子,路过西厢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赵承聿的门开着,人已经走了,他收回目光,也加快了脚步。   出了侯府大门,天光已经大亮。   转过巷口,夏家族学的院墙出现在视线里。   到了学堂,还好没迟到。   梁嘉礼早就到了,一看沈之栩这架势,担心地问:“阿栩,你书抄完了吗?”   不等沈之栩作答,王夫子就进来了。   大家噤声,沈之栩心里七上八下的,在王夫子的目光下,磨磨蹭蹭掏出整理好的书纸。   又磨磨蹭蹭送到王夫子面前:“夫子,这是我抄的书。”   王夫子接过,当场验收。   沈之栩心虚的不行,他能感受到左侧方一道不加掩饰的目光。   正是他的表姐,白映雪。   要是王夫子现在骂他一顿,感觉白映雪晚上会同大舅说。   大舅应该会气的让人把送进侯府的东西抬回去。   在他紧张忐忑的心情中,王夫子点头:“不错,字也有进步,回去坐下吧。”   沈之栩愣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肯定不会是自己半夜起来梦游完成的,那就是赵承聿帮他抄写完了剩下的。   午间用膳,沈之栩大吃特吃,早膳没用,饿死他了。   梁嘉礼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个锦盒放在他面前:“呐,你托我找的东西。”   沈之栩抬起头,有点没记起来:“什么?”   梁嘉礼揭开盖子,沈之栩的目光落在里面那支笔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想起来了。   下月是赵承聿二十岁的生辰,他托梁嘉礼弄到的世间珍品,诸葛笔。   “你是不知道这笔有多难寻,我求了我祖父好久,他又托关系帮我找到的,你要送给谁啊。”   沈之栩回神,笑着把盒子盖上:“谢了嘉礼。”   没有人会想到,平日里爱欺负赵承聿的他,会拿出大半家当去买一支诸葛笔,送给赵承聿当做生辰礼物。   就像原文里,沈之栩也不会想到,他费尽心思送出的东西,赵承聿不稀罕。   想到这里,沈之栩说:“有可能自己用。”   梁嘉礼张了张嘴,想说你那狗爬的一样的字居然也要用诸葛笔吗?   他眼神十分欲言又止,怀疑沈之栩是不是被外面的神棍骗了,告诉他用上这种最好的诸葛笔,就可以变得像赵承聿那样有文采。   一连半月,沈之栩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远离赵承聿,安分读书。   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渐渐的不仅同窗和他交流次数多了,夫子也偶尔会夸上他两句。   在晚间饭桌上,沈之栩高高兴兴地跟白氏讲这些。   白氏自然是乐不可支,还推推沈晁:“听到了吗?夫子夸宝儿了呢。”   沈晁顺势夸奖儿子几句。   沈之栩眉眼弯弯,视线不经意间与赵承聿对上后又迅速移开。   沈晁又提起正事:“对了,明日晋国公府的老太太寿辰,咱们收到请帖了吧。”   白氏颔首,收到了。   国公爷是沈晁的顶头上司,平日里对他还算照拂,两家也有往来。   沈晁点头:“明日宝儿和承聿休沐对吧,那你们二人陪着一起去。”   沈之栩和赵承聿对视一眼,怎么还有他们的事儿。   沈晁呵呵笑:“他们府上的公子小姐们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此番借着老太太寿辰,咱们京城有头有脸的同龄人都去凑个热闹。”   沈之栩无力吐槽:“爹,这种热闹咱们非凑不可吗?”   想也知道,本朝唯二的有权势的晋国公府,他们想要相看的人家,起码得是二品大员以上的公子千金。   他们长宁侯府已经是边缘权贵了,够不上国公府的门楣。   沈晁看了儿子几眼:“宝儿,爹实话跟你说了吧,国公爷点名要承聿跟着去,你就是顺带的。”   沈之栩一愣,气得起身就要走。   刚起身,左右手都被拉住了,左边是白氏,右边是赵承聿。   白氏瞪沈晁:“你怎么说话的,我儿子怎么就是顺带的了。”   赵承聿眼神也略带不赞同。   沈晁连忙告饶:“成成成,宝儿快坐下,爹说错了,你怎么会是顺带,往日这种宴席场面哪次你没去成?”   他自吹自擂:“你爹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沈之栩哼了一声,坐下来。   白氏给他夹菜:“别理你爹,明日要去呀,最近你读书很认真,是该出去走走的。”   赵承聿这时候在一旁说:“劳逸结合。” 第13章 反正比你合适   次日,沈之栩还是和赵承聿跟着白氏上了马车。   晋国公姓苏,百年簪缨世家,出了朱雀大街,南巷都是他们家的范围。   今日大门敞开,迎接各方来客,热闹至极。   白氏带着二人先去给老太太拜寿。   老太太耳目清明,注意到了赵承聿,又夸了几句。   旁人低声议论,大致意思是沈家没落,倒是出了个名声很响的表亲。   白氏母子心大惯了,见了这种场面也没什么不舒服,或者嫉妒。   沈之栩忍不住一番感慨,不愧是主角,走到哪儿都是最引人注目的。   白氏留下来和一群夫人太太闲聊,沈之栩打算去找梁嘉礼。   赵承聿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距离,沈之栩回头:“表兄,你去找你熟人吧,不用同我一起。”   赵承聿面不改色:“没别的熟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夏墨书的声音:“赵公子,沈世子。”   沈之栩耸耸肩,微笑:“这不,熟人来了。”   夏墨书带着几个人走过来,颔首见礼:“老远见着你们,不如一同坐下喝茶。”   不等两人有反应,另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夏公子若是不介意,不如我也同你们一起如何。”   沈之栩默默后退一步,眼底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修罗场来咯。   他昨夜里睡前才想起来,原文里,赵承聿有一个很特别的倾慕者。   晋国公府小公子,苏慕北。   这个人给夏墨书的危机感,不亚于谢丛给赵承聿的。   这场面,就差谢丛,不然肯定更精彩,想想就有意思。   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没注意到赵承聿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沈之栩正想着,耳边听赵承聿不急不缓道:“抱歉,我还要陪世子去寻故人,不便相陪。”   夏墨书闻言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赵承聿和沈之栩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苏慕北的情绪就比夏墨书外放多了,他毫不客气用睥睨的目光打量沈之栩,高高在上地抬下巴:“沈世子是吧,你要找谁,本公子或许能帮上忙。”   沈之栩还没说话,赵承聿平声拒绝:“多谢苏公子好意,不必了。”   说着目光转向沈之栩:“走吧,世子。”   见他这么干脆利落就拒绝了,热闹都没得看,沈之栩失去兴趣,也懒得管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神,走了。   “走这么快做什么。”   赵承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之栩见四下人少了,这才转过身,眼神不善:“谁准你拿我当挡箭牌的,胆子不小,以为我爹不会罚你吗?”   他还想威胁两句,叫他看看沈之桁的下场。   谁知赵承聿面色平静:“是我不对,任凭世子处置。”   沈之栩觉得无趣,嗤了一声转身:“谁乐意处置你,别跟着我。”   赵承聿跟上他的步伐:“梁嘉礼应是在东院。”   沈之栩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见他往那边去……”   沈之栩又往东院走,苏家实在是大,两人东转西转经过一处风景很好的凉亭。   亭子面向湖面,湖水清澈,流水潺潺,几个夫人的谈话声传出来。   沈之栩原本想加快步伐走开,突然听见一句:“还在闺阁的时候,谁不羡慕她白婉君命好?可结果呢下嫁沈家……”   “谁说不是,要说最开始,沈晁是出了名的爱妻,我们也是羡慕了一把,又说她命好,结果你们看现在,她就能一个儿子,身子骨还弱。”   “何止啊,我家小子在夏家读书,她那儿子傻的哦,还顽劣不堪……白婉君真可怜。”   “造化弄人,现在提起白婉君,大家都是看她笑话居多。”   后面还说了什么,沈之栩没听见了,因为他被赵承聿捂着耳朵带远了。   走出亭子范围,沈之栩好似才反应过来似的。   赵承聿以为他要发怒,唇一动,想劝一劝。   却看沈之栩只是抿紧了唇,转身一言不发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赵承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回到白氏所在的花厅。   白氏此刻在花厅里和几个相熟的夫人闲话。   沈之栩走到花厅门口,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白氏坐在人群中,脸上也有笑意,看起来很开心。   沈之栩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些夫人只是背后说,没有当着娘的面让她难堪。   虽然如此,他此刻也对苏家的一切失去兴趣,在花厅外找了个地方坐下,盯着眼前的垂花门发呆。   对站在身侧的赵承聿说:“赵表兄忙自己的去吧,我在这里等我娘。”   “下月底的课试有把握吗?”   赵承聿没接他的话,转而问起这个。   沈之栩自下而上冲他翻白眼:“你故意的吧。”   真是的,刚刚还被那些夫人说不聪明,现在赵承聿又问课试。   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完,他又撑着下巴叹一声气,声音低低地说:“我是不是很让我爹娘没脸?”   赵承聿想也不想就回答:“没有。”   “你是我爹,还是我娘,你知道?”   赵承聿无视他的无礼:“看出来的,侯爷夫人待你极好,不会这么想。”   沈之栩撇嘴,没再反驳。   赵承聿不经意般说:“下月中旬的课试,你若是能取得一个好成绩,或许那些夫人就没有嘲笑侯夫人的理由了。”   沈之栩一想,是哦。   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顽劣了,要是他的学识再好一些,那她们就没有理由再背地里嘲讽他娘了。   想通以后,沈之栩站起身 ,颇为满意看赵承聿一眼:“谢谢你的提醒。”   赵承聿:“你如今落下不少课业,需要找个人帮你补上来。”   沈之栩听进去了,思考起来:“也不知道现在喊我娘给我找夫子,还来不来得及。”   赵承聿看他一眼,淡声说:“恐怕短时间找不到合适之人。”   不等他又提出其他想法,赵承聿直说:“我最合适。”   沈之栩这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梁嘉礼都比你合适。”   赵承聿不满地抿唇:“他和你半斤八两,能教你什么?”   沈之栩懒得和他掰扯,拂了拂并没有灰尘的衣裳,高深莫测看他一眼:“这你无需过问,反正比你合适。”   说完好像看到他娘出来了,连忙往那边跑。   留下赵承聿在原地,无声看着他跑走的背影。 第14章 不要跟来   白氏远远看到儿子跑过来,问他:“怎么在这里,没去东院玩?”   沈之栩当然不好说实话,眉眼耷拉下来:“我想回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白婉君无语,将他拉到一边:“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咱们是来给老太太祝寿的,寿宴没开始,哪有客人先走的。”   沈之栩当然知道,他就是不死心问问。   那边又有人喊白婉君:“走啊,去和你嫂嫂说几句话。”   白婉君一听是自己嫂嫂,立刻拉着儿子一起:“宝儿,走,去和你舅母表哥表姐请安。”   还不忘招呼不远处站着的赵承聿:“承聿一起啊。”   沈之栩在白婉君看不到的地方拿眼睛瞪赵承聿,还用嘴型说:不要跟来   赵承聿走到白婉君面前:“多谢夫人为我引荐白家人。”   白婉君拍拍他肩膀:“一家人,不用客气。”   沈之栩一脸无语,怎么回事啊他,不在夏墨书身边待着,老往自己跟前凑什么啊。   都说了自己不想在这对主角之间掺和太深。   烦恼。   说什么来什么。   白家今日来的是二房夫人,也就是沈之栩的二舅母。   跟着来的有白家各房的几个小辈。   和白家几个公子小姐站在一处的,是夏墨书和苏慕北等人。   沈之栩看到那两人后,悄声揶揄赵承聿:“难怪赵表兄非要来,怕不是早知道这里有谁吧?”   他这句意有所指的“有谁”,没说是夏墨书还是苏慕北。   说完也不再看赵承聿,和二舅母打过招呼,朝着坐在一侧的白映雪走去。   白映雪独自坐在石桌前,手里翻着一本书。   沈之栩露出笑容:“三表姐,你怎么这样努力,休沐也看书。”   白映雪抬起头,面色还是冷冷的,到底回话了:“下月课试几位夫子很重视,我不愿放松。”   沈之栩见她不反感自己,在对面坐下,真心感慨:“难怪夫子总是夸你呢,你肯定能得一个甲。”   白映雪放下书,轻轻摇头:“课试只评选两个甲,不好说。”   沈之栩知道她的意思,夏家族学不仅有草包三人组,还有优秀三人组。   优秀三人组,一个白映雪,其他二人分别是赵承聿与夏墨书。   他略略偏头,看到三表姐的两个最大敌人正站在一处聊天。   他回过头:“三表姐你肯定能赢他们二人,放心吧。”   白映雪略略挑起眉:“怎么说?”   沈之栩耸肩:“直觉,直觉。”   白映雪摇摇头,又低头看书:“课试沈表弟又打算拿个丁?”   原本课试分三等,甲乙丙,结果沈之栩三人实在不学无术,不堪入目,气的夫子上一次给他们评了丁等。   回想起这个,沈之栩有些尴尬,也有些无奈:“不想啊,我正准备回去喊我娘给我找个夫子补一下课业呢。”   听他话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白映雪又从书本里抬起眼:“短时间不好找。”   夫子好找,可了解夏家族学出题方式的夫子不好找。   沈之栩点头,赵承聿也这么说。   “你若真想补救,我回去叫人给你送一些我自己抄录批注的手札,你多看,或许有一些用。”   说完话,白映雪见他眼睛微微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也不回答。   她略一思索,明白过来,是了。   这个沈表弟是侯府的宝贝疙瘩,姑母怕是不肯让他吃读书的苦,他自己也未必愿意。   想到这里,她眼底掠过淡淡失望:“我……”   “真的啊?”   沈之栩站起身,不可思议看着她:“三表姐你人太好了,我正需要呢,多谢你啊。”   说着非常殷勤地拿了桌上的坚果,又拿了开壳器一阵忙活,一边嘴上叭叭叭个没停。   都是一些哄人的话。   等小碟子里堆了不少了,推给白映雪:“三表姐,你尝尝。”   白映雪笑笑,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他们这边的动静早就被白家二房夫人,也就是白映雪的二婶母看在眼里。   她收回视线,用帕子掩了掩唇角,不动声色与白婉君说:“你瞧,他们表姐弟倒是聊的来。”   白婉君循声望去,笑了笑:“宝儿大约是在夏家与映雪熟悉起来的。”   白廷舟与赵承聿说了几句来年春闱的事,说完了见他好像有点出神,疑惑:“赵兄?”   他循着赵承聿的视线看去,那边是他的亲妹妹映雪,和表弟沈之栩。   赵承聿这时候应了他的话:“本朝才人辈出,春闱尽力即可。”   夏墨书在一旁听到了,也点头:“说的是。”   白廷舟收起心底的一点疑惑,很是赞同:“反正我觉得,咱们这些人,就数赵兄和墨书胜算最大。”   赵承聿没接话,想起刚才看到的,沈之栩堪称殷勤地给白映雪剥壳那一幕。   一整日,沈之栩都围在白映雪身旁,表姐表姐的喊,给足了情绪价值。   夜里晚宴,他们也是坐在一处。   白映雪经过一整日的相处,发现这个沈表弟好像也没有想象中不堪。   至少他很会照顾人的情绪,让你觉得,同他相处,会很放松。   这一点白映雪很少能在别的同龄人身上感觉到。 第15章 你误会了   她能认识的所有人,都是世家贵族出身,交际时真真假假,真心混杂利益,一个不慎可能就被算计。   时刻需要提高警惕。   当天回去,白映雪就收拾了几本手札,差人连夜给沈之栩送过去。   那边小厮刚出门,母亲就来了,聊了几句后问起:“今日可有注意到谁同苏家几个公子小姐走得近?”   白映雪想了想,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对身影:“二姐同苏大公子……”   张氏笑了笑,眼底意味不明:“你以为你二婶今天为什么抢着要去?”   白映雪抿唇:“母亲早知道,才故意没去的?”   张氏没否认:“苏大公子此人为娘见过几次,心思太多了,与你不是良配,她爱去,便随她吧。”   白家二房生的长女已经和平成侯府的世子结亲,奈何婚后夫妻不睦,眼看着长女在侯府讨不着好,二房现在一门心思放在二女儿身上。   就指着她能结一门有益于二房老爷仕途的亲家。   白映雪摇头轻叹:“若自身不强,只一味想着攀亲戚,岂不是本末倒置。”   在这点上,白家二房和沈家二房,某种程度上来讲,差不多。   只不过白家二房老爷是在白家混的差,在京城混的可不差。   话又说回来,就像有钱人永远不会觉得钱多,这些权贵也不会觉得自己足够混的好,就甘愿止步不前,还不是想更上一层楼。   于是儿女的婚姻,理所当然成了两家结盟的最好桥梁。   而此刻被他们提到的二房夫人,此时正由人伺候着按摩,听了外门管家的汇报,睁开眼睛:“当真?”   管事的点头:“千真万确二夫人,小人亲眼瞧见三小姐院子里的小厮提着东西往长宁侯府去了。”   二夫人挥挥手,让人给他拿了赏钱:“做的不错,下去吧,仔细盯着府里的一举一动,随时与我汇报,少不了你的好处。”   管事磕头,欢欢喜喜下去了。   二小姐白映秋走进来,行礼:“娘。”   二夫人招招手:“过来,和你说个趣事儿。”   母女俩耳语一阵,白映秋捂着唇笑:“三妹和沈家那个草包?”   二夫人也笑,眼底都是算计:“要是我们能促成这桩婚事,让你三妹嫁去沈家那个落魄户,以后你三妹还怎么在你跟前得意。”   白映秋揪紧了帕子,低声说:“大伯母不会同意的。”   二夫人不以为意:“事在人为,不急。”   沈之栩本人不知道白家那些算计心思,拿着白映雪送来的手札,看的颇为认真。   梁嘉礼第一个发现他的认真,在一次歇息期间找到他,有些纠结:“阿栩,你打算以后走科举么?”   关于这个问题,沈之栩想过:“科举我是不敢想,人家苦读十几载才去科考,我现在临时抱佛脚,主要是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差。”   他拍拍梁嘉礼:“我正要和你说呢,你也认真学读书吧,能懂一点是一点,以后咱们以恩荫入仕,也要好好干啊。”   梁嘉礼没想到他居然想的这么长远,一下子也陷入沉思。   以他们这样的家世身份,无需考科举入仕,托关系找个差不多的差事混着就行。   但现在见沈之栩这么认真读书,看来是不打算要混一辈子了。   那他岂不是被扔下了?   他没有考虑许睿,因为许睿不是简单的混,这个人太危险,他还是更想靠近沈之栩。   正好这时候沈之栩又问:“你要不要也看看书,我听说下个月课试有些特殊呢,咱们再拿丁实在不好看啊。”   梁嘉礼终于被彻底说动,点头,拱拱手说告辞,转身走了   沈之栩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在这天散学后,在屋里看书时,院子里响起梁嘉礼的声音:“阿栩,阿栩。”   沈之栩看书看的头晕,闻言起身去迎。   梁嘉礼从他身后的小厮手上拿过一些读书用具,扬起唇:“我想好了,每日散学后来和你读书。”   沈之栩先是欣慰,后是茫然:“你不在自己家学,怎么跑来我家。”   梁嘉礼已经进屋里了,目光环视一圈,没看到赵承聿,有点奇怪。   回头看着沈之栩:“阿栩,你同我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沈之栩明白了,原来是手札的事,他想了想说:“你看吧,明日我和表姐说一声,她应该不会介意的。”   梁嘉礼听不懂:“啊,看什么?赵公子呢。”   沈之栩又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你找他做什么?”   梁嘉礼微微一笑:“阿栩,跟我装傻做什么,难不成不是赵公子每日帮你温习功课?”   “你最近有些进步,我们都看出来了。”   沈之栩:“……”   冤枉啊。   他无奈:“你误会了,我每日都是自学好吧。”   梁嘉礼啊了一声:“真的假的?”   感觉不是很相信,沈之栩拿赵承聿使唤的跟小厮一样,呼来喝去,没道理到了这种关键时候反倒不用人了。 第16章 我是不是无情,不用外人评价   二人对视。   梁嘉礼不信也没办法。   沈之栩的书案是很早之前他爹娘送给他的,据说是某个很有学识的大家用过的,老物件了。   沈之栩嫌弃不够崭新,沈晁非说在这张书案上读书也能沾沾气运。   此时两个人坐的话,有些拥挤,青竹挠挠头发,试探:“隔壁表公子估摸着有多余的书案,我去借一个来?”   这是最省时间的办法。   沈之栩颔首:“去吧。”   梁嘉礼已经在翻看白映雪的手札,一边看一边感叹:“可惜白姑娘是女儿身,否则以她的学识,未来可在朝廷上有一席之地。”   他就随意一说,倒是让沈之栩一愣,他不由得仔细回忆那时候发烧时脑子里看到的剧情。   白映雪后来怎么样了?   嘶。   沈之栩捶捶脑袋,那时烧的头昏脑涨,梦里也是断断续续,他还真没找到白映雪这个人物的结局。   又或者是,她只是一个一笔带过的配角,作者没有细写。   青竹回来了,和青槐一起,搬了一张很大的书案,吭哧吭哧摆在沈之栩的书房。   青槐行过礼后就要走。   在他转身时,沈之栩又想起什么,叫他等一等。   青槐拱手:”好的,世子。”   起身走到自己的宝箱处,扒拉了几下,找出一个贵重的,自己已经失去兴趣的物件:“替我交给你们公子,就说多谢他。”   青槐有些不知所措,但看沈之栩已经垂头看书,他只好走了。   青竹也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个人,为免打扰。   两个学堂混子面对面坐着。   一刻钟过后,梁嘉礼终于忍不住看了看外边,小声问:“阿栩,你变得好奇怪。”   沈之栩抬起眼和他对视,还是问:“怎么奇怪了?”   “你对赵公子这样客气,不奇怪吗?”   沈之栩干脆放下书,撑着下巴:“你的意思是,我每天欺负他,才是正常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梁嘉礼本应该立马否认,可是不知道是为什么,他迟疑了。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潜意识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和他说,沈之栩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侯府世子,偏偏家里住进来一个博学多才的表兄。   父母亲戚都夸表公子,作为侯府原本的利益核心,沈之栩本就是应该讨厌这个表兄。   以沈之栩的性格,欺负表兄才是理所当然吧。   沈之栩静静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眼底闪过种种,疑惑,纠结,肯定,否认。   最后他坚定地摇摇头:“不是的,阿栩,欺人落魄时,不是君子所为。”   沈之栩终于笑了,有了好友这句话,他心里踏实不少。   其实这段时间,他心底对赵承聿和夏墨书的恶意,总是会在某一个契机突然冒出来。   幸好每次都被他克制住了。   原文里,许睿总是怂恿推动他做出一些事,梁嘉礼总是沉默观望,不反对,不阻止。   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坚定地和自己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心底豁然一些,沈之栩拍拍桌子:“嘉礼,你说得对,前段时间不是病了一场嘛,看开了许多,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以后要是我又忍不住犯浑,你一定要提醒我啊。”   梁嘉礼笑着说好。   一连几日,梁嘉礼散学就跟着沈之栩来侯府,身旁还跟着沉默不语的赵承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承聿的脸色,比起从前被沈之栩欺负时,还要差。   这种感觉在三人回到听竹院,沈之栩被白氏叫去芙蓉院后,更甚了。   眼见沈之栩和青竹走远,梁嘉礼拉了一把自己的书箱,胸前还抱着沈之栩的,对赵承聿微微颔首,就要往正院书房走。   一直沉默的赵承聿突然喊住他:“今日的课,你们听懂了多少?”   梁嘉礼脚步顿住,花了几息功夫思索,这是不是一种嘲讽。   可是一想,赵公子不是那种人,便就当对方是随口一提:“呃……那个,还好,还好哈哈哈……”   “下月课试,翰林院与国子监的几位大人会到,共同检验。”   他话才说完,梁嘉礼脸都要白了,十分不敢置信:“赵公子你没开玩笑吧?这些大人去做什么?”   问完自己就知道答案了,因为明年会试最有潜力的那批人,有好些人都在夏家族学里。   “那岂不是完了。”之前沈之栩说不能再拿丁,他还没太当回事,毕竟虱子多了不怕咬。   现在一听赵承聿这话,才是真急了:“那要是考的太差,岂不是满天下皆知?”   夏家族学还是很给他们面子的,上一次课试结果也只是族学同窗间传传闲话。   赵承聿静静看他自言自语一番,等他冷静一点了,才不经意般说:“若是有需要,我可帮你们补习功课。”   梁嘉礼几乎想也不想就说需要,回过神后又不好意思:“还是算了,赵公子的学业要紧。”   赵承聿已经走在他前面,往正院书房走去:“不耽误。”   沈之栩到了芙蓉院,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   看到拿着帕子抹眼泪的二婶后明白了。   求情来了。   果然,二房夫人一见到沈之栩,起身就走了过来,带着哭腔:“世子,桁儿他不懂事,他有错,也是二婶这个做娘的错,还请世子高抬贵手啊。”   沈之栩蹙眉,不动声色退后一步,见她哭的眼睛都红了,用眼神询问坐在一旁喝茶的娘亲,到底怎么了。   白婉君轻轻咳了下,不急不缓说:“你二婶方才来说,你二哥伤势一直不见好,怕是心情抑郁所致,想来求情,叫你宽恕了他,给他解禁。”   沈之栩虚虚扶了一把二婶:“二婶,这是我爹下的令,您找我没有用啊。”   现在知道来哭了,她儿子屡次冒犯恶心自己的时候,怎么不见她稍加约束。   还心情抑郁,沈之桁那性子也不像轻易就会抑郁的。   八成是被关的闲不住了,这才想了这种低劣的借口。   二夫人咬碎了一口牙,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继续求:   “只要世子你去跟侯爷说情,他一定会同意的,桁儿到底是你的二哥,也未做出什么真正伤害到你的事情,二婶知道你最心善了,不是那种冷血无情……”   沈之栩冷笑,不说后面这句还好。   没有真正伤害?   那是自己有了防范之心,不然的话,他现在就是满京城都鄙夷的歹毒小人了。   要求人也没个姿态,没个表示,一来就扣上高帽子,明晃晃说自己不求情,就是冷血无情。   他失去耐心,退后一步,声音冷淡:“我是不是无情冷血,不用外人评价,二婶有空和我说这些,不如回去多劝劝二哥,让他在禁闭期间好好想想,以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强的多。”   说完面向白婉君:“娘,嘉礼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白婉君颔首:“去吧。” 第17章 打算放过你   沈之栩没好气回到自己书房,还没进门就说:“嘉礼,我跟你说……”   话到一半看着坐在自己原本位置上旁边的赵承聿后停住了。   梁嘉礼高兴地站起来,几步走到沈之栩身侧,拉着他的手臂,凑在他耳朵旁边:“赵公子愿意抽出自己的时间帮我们补功课。”   沈之栩不太明白,往赵承聿那边看去一眼。   眼尖的看到对方在翻看白映雪的手札。   “我就说。”梁嘉礼抓着他手臂的力道收紧:“只要你不主动招惹,赵公子人很好的!”   沈之栩赶紧让他别说了,磨磨蹭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伸脑袋一看,梁嘉礼的课本上被划上几笔。   看起来像是赵承聿帮他标记的重点。   一时间赶人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了,梁嘉礼还在呢。   自己这个时候拒绝,岂不是又让梁嘉礼失望,又驳了赵承聿的面子。   要是赵承聿记仇怎么办?   这么一想,沈之栩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就多谢表兄。”   赵承聿从手札上抬头,面色淡淡点头。   赵承聿讲课,不似他自己那样,给人很重的压迫感。   梁嘉礼听得认真,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记。   沈之栩坐在赵承聿旁边,反而不如梁嘉礼认真,本来这个人在身边,就很容易让他分神。   赵承聿讲得还挺快,他还没反应过来上一句,下一句已经砸过来了。   他也没有说。   赵承聿自己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沈之栩以为他要批评自己走神,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握紧了笔。   赵承聿没有说他,只是把刚才讲的那段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放慢了一些。   沈之栩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把赵承聿说的那几个关键词记在书纸上。   字还是丑,但比前几天工整了一些。   走的时候,梁嘉礼很是感谢了赵承聿一番。   沈之栩送他到院子门口,等人走远了,他一回身,赵承聿站在身后。   夜色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眼神在放空。   沈之栩收回思绪,扬起点笑脸:“谢谢你啊,赵表兄。”   说完打算回自己的屋子,赵承聿喊住他:“沈之栩。”   沈之栩身形顿住了,没有回头。   赵承聿喊他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句疏离的世子。   之前被自己惹的太生气了,也喊过一次。   沈之栩想起来,也就是上个月,那次是有个同窗生日,自己又莫名其妙看夏墨书不顺眼。   几次挑衅,夏墨书不回应,只拿冷淡的眼神看自己。   沈之栩心里打坏主意,回去后非要让赵承聿给夏墨书好看。   自己做不到,就要强求赵承聿也做这样低劣的事。   最后赵承聿忍不了了,用警告的口吻喊自己的名字。   自己当时摔了杯子,说他没有资格喊自己的名字。   回忆完,沈之栩叹息,为什么自己以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呢。   真是想不通。   地上那个影子动了一下,朝自己靠近,然后他闻到一股好闻的淡香味。   “为什么躲着我?”   他终于问了,虽然沈之栩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   就默认这样不是很好吗?一直到一年以后他们分道扬镳。   不过他既然问了,沈之栩就回答:“不躲不行啊,靠近你就想欺负你。”   沈之栩偏过头冲他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和表情。   赵承聿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更加深不见底。   沈之栩琢磨不透,索性也不想,只说:“表兄,你不必花时间和精力想这件事情。”   他鞋尖在地上碾一片枯叶:“就当我捉弄你这段时间,新鲜感过了,打算放过你。”   赵承聿定定看他一眼,面无表情说:“世子还是不要放过我。”   沈之栩:“啊?”   读书读疯了。   沈之栩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脸色有些难看:“我从前听人说,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厮总是被主家打骂,时间长了心理出了问题。”   他睁大一些眼睛凑近赵承聿,伸出手在赵承聿眼前挥了挥:“赵表兄,你不会也是……”   赵承聿把他手拿下来,语气肯定:“我没有。”   沈之栩耸耸肩,那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凑上来。   “我们现下不是相处的很正常?”   赵承聿说。   沈之栩眼神古怪,不好说。   他心底会对主角攻受无差别无契机产生恶意。   “不必刻意躲我。”赵承聿盯着被他鞋尖碾成粉碎状的树叶:“从前那些,我亦不在意。”   “下月课试,你表现好一些,侯爷夫人面上有光。”   沈之栩歪了下头:“所以?”   “光有那些手札还不够,我帮你们。”   说了半天就是想给自己补课业啊,赵承聿什么时候是这种菩萨心肠了?   原文里,能从一介布衣到内阁首辅的人,那可是实打实的狠人。   晚上睡前,沈之栩想了挺久,到底没打算拒绝赵承聿的好意。   他有些意识到自己过激了,疏离一个人,不是把对方当洪水猛兽,更何况两个人还住的这么近。   想要立刻彻底割裂本就不现实,只要自己不像原文里那样执拗疯魔,赵承聿身为主角,与自己这个配角自然就慢慢的分割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一年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打扰。   他没有再拒绝赵承聿的好意,就当对方觉得自己借住,想出一份力,自己成全就好了。   第三日散学的时候,沈之栩看着院门口的夏墨书,陷入沉思。   夏墨书有些不自然,拽了拽背上的布包:“我有一些课业,想同赵公子探讨。”   说完这些话,他已经做好了被眼前这个人一通鄙夷嘲讽的准备了。   谁知沈之栩让开了,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吧。”   夏墨书抿唇,身后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小厮也愣住了。   心里隐隐不安,不会院子里藏着大招等着公子吧?   迃=黖=证=里Z   沈之栩说完自己转身进屋了,没等他。   进去后看看梁嘉礼,示意他往旁边挪一挪。   梁嘉礼不明所以,看看对面的赵承聿:“你要和我坐一起吗?”   沈之栩原本是让他给夏墨书挪位置,一听,福至心灵,对啊。   他立马收拾了自己的书就要挪位置,被赵承聿压住:“做什么?” 第18章 贵客来了   沈之栩冲他一笑:“贵客来了。”   说着用力一抽书籍,没抽动。   两人撕扯呢,夏墨书进来了,环视一圈,神色自然走到梁嘉礼身旁坐下:“打扰了,梁公子。”   沈之栩没办法,只能再次坐下,不着痕迹与赵承聿拉开一些距离。   赵承聿提醒:“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书房气氛格外诡异。   赵承聿看了一眼夏墨书:“夏公子怎么来了。”   夏墨书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说好散学后叫上白映雪赵承聿在内的几个人探讨一番课业,结果赵承聿说回来有事。   他就来了,想起方才进来时看到的那一幕,他压下心底的不高兴,沉默着翻开书籍递到对面:“想与你探讨一些课业。”   沈之栩和梁嘉礼暗中对视,默不作声。   赵承聿没有拒绝夏墨书。   事实上他们在某些方面,意见和方向都很接近,讨论起来也不费力。   只用了半刻时间不到,便有了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期间,赵承聿竟然还分出神把目光放在沈之栩的书纸上,说他写错字了。   沈之栩一看,还真是。   不由得脸一阵发热,他不想承认自己过于关注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了。   这就是身为炮灰的使命吧,自己的事可以放一放,事关主角,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   就怕错过了一次作妖的机会。   芙蓉院里,白婉君听了下人的回话,面上都是高兴,吩咐道:“去多做一些菜,晚上给宝儿和承聿补一补,读书可费心费力了。”   四月中旬,翰林院和国子监几位大人来到夏尚书府上,检验王夫子等人的教学成果,以及这些学生的掌握程度。   最后一门,考的是策论。   “今日的策论题,由翰林院周学士亲自拟定。”王夫子声音严肃,目光环视一圈:“题目是……”   沈之栩听了,仔细思索这段时间以来学到的内容,深吸一口气,开始下笔。   最初下笔有些磕绊,到后面越写倒是越顺利。   考卷交上去后也到了散学时间,这次梁嘉礼没有再跟着,只说:“成绩出来后,我再去找你。”   此时两人都一脸疲惫,读书真的好难,课试压力也好大,他们二人不过才努力了一段时间,就已经有些受不了这种高压。   再看看赵承聿,夏墨书以及白映雪,脸上一点多余的反应也没有,早已习以为常。   要不说他们能成大事呢,真不是一般人。   成绩是三日后出来的。   沈之栩和梁嘉礼在乙等第四和第五,分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成绩不是很好,但沈之栩和梁嘉礼都狠狠松了一口气,不是丙等就很好了。   丙等倒数第一,许睿。   此刻许睿看完自己的成绩,无所谓耸耸肩,凑近了沈之栩和梁嘉礼,哥俩好的一左一右搂住他们的肩膀:“祝贺你们啊,真为你们高兴,下次休沐去哪里玩啊。”   沈之栩躲开,没理会他,抬眼望去,果然在甲等看到了那两个人的名字。   此次得了甲等的分别是赵承聿和夏墨书。   没有人意外,大家都很为他们二人高兴,围着他们二人说要去庆祝。   沈之栩视线掠过他们,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白映雪,他拉着梁嘉礼到一边,跟他耳语几句。   白映雪有些闷闷不乐,输给了赵承聿夏墨书二人,虽然知道他们是很强的对手,真正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突然面前的桌案上出现了一个长条锦盒,她一愣,抬起头。   是沈之栩和梁嘉礼。   “三表姐,我们是来感谢你的。”   白映雪明白过来,笑笑:“沈表弟,梁公子不必客气,你们二人进步很大,还未恭喜你们呢。”   沈之栩笑得明媚:“都是三表姐和……”   他顿了一下,也不得不承认:“和赵表兄的功劳。”   白映雪的位置离赵承聿很近,所以沈之栩说话间,看到赵承聿起身,从包围圈里走出来。   “是啊,多谢白姑娘和赵公子了。”   梁嘉礼也很高兴。   沈之栩主动打开那个锦盒,示意她看:“这是我和嘉礼一起送你的礼物。”   原本是想着自己直接送的,当做谢礼。   又一想,万一这一幕被别人见了,有损害三表姐名声的风险。   虽然二人是表亲,但到底男女有别。   换做是他和梁嘉礼一起送,就不一样了,毕竟白映雪大方给出手札这件事已经被梁嘉礼在学堂间传开。   白映雪见了那支笔,颇为惊讶:“诸葛笔?”   若是她没记错,此物难求,只有皇宫还有,民间极其罕见。   她白家只有她的祖父和父亲才有。   有钱也难买的东西,沈之栩指指身侧的梁嘉礼:“嘉礼帮忙弄到的。”   白映雪一想梁家错综复杂的关系,就不意外了,只是还是不愿意收,合上盖子和推回去:“太贵重,我不能收,你们拿回去。”   梁嘉礼就看沈之栩,他不太会和姑娘家相处,也没有沈之栩能说会道,只能靠沈之栩。   果然,沈之栩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的本事,硬是让白映雪答应收下。   回到自己位置的时候,梁嘉礼没看到赵承聿,问沈之栩:“已经谢过白姑娘,是不是也该送一份谢礼给赵公子?”   沈之栩下意识往赵承聿的那个方向看,人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是被夫子叫走。   他抿抿唇,想想也是这个理。   “这个简单。”沈之栩说:“回头我挑两样礼物,也算一份心意。”   梁嘉礼说行。   散学后,沈之栩一刻也不停歇,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娘,白婉君当晚又大摆一桌。   用饭时,白婉君提起:“这次真的多亏你赵表兄和三表姐了,要记着这份好,知道吗。”   沈之栩点头:“我和梁嘉礼给三表姐送了礼物,她很喜欢。”   白婉君笑着说他懂事,又看看沉默不语的赵承聿:“那你赵表兄的贺礼,准备的如何了?”   沈之栩哪好说自己根本就没上心,嘴上敷衍说有准备的。   说完就埋头扒饭,无视一道沉默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   他都害怕他娘突然问准备了什么,心里紧张,幸好这时候沈晁突然插话:“承聿啊,马上到你生辰了,我们在府上大办一场如何?”   白婉君被转移注意力,笑着看赵承聿:“是呀,我和侯爷商量过了,请些世交同龄人来给你庆祝庆祝。” 第19章 你也太大方了   沈之栩一边夹菜,一边在心里想:爹娘你们别想了。   赵承聿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主,于自己没有利益的交际不如多看几本书来的强。   所以原文里,他是没有让侯府操办的,说的好听,不叫侯府为他破费。   只是自己拿攒下来的银子请几位同窗在酒楼小聚。   原文中好像有邀请沈之栩,沈之栩一听有夏墨书,直接拒绝了。   只是没好气把准备好的诸葛笔扔给赵承聿。   然后有一次无意间听见赵承聿和好友的对话,说:“诸葛笔纵然贵重,我却是用惯了普通湖笔。”   他那好友发出暧昧不明的调笑:“哦~我可是听说了,墨书送你的就是湖笔吧……”   想到这些,沈之栩没忍住狠狠戳了一下碗。   却听赵承聿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无需大办,未免侯爷夫人操劳又破费,所需费用由我承担即可。”   沈晁摆摆手:“说这些就见外了,办几桌席面要什么钱,你只管请些你的好友同窗就是,其他的不用担心。”   白婉君在一旁说是。   赵承聿没接这话,反而提起:“侯爷可是有心事,方才见您叹了几次气。”   沈之栩一顿,他爹叹气了?   他怎么没察觉,赵承聿观察这么仔细吗?   沈晁一愣,笑起来:“叫你看出来了?”   这话要是他儿子,他敷衍两句就过去了,毕竟是官场上遇到的困难,在他心里,儿子没长大呢,说了他也听不懂。   但是赵承聿就不一样了,他过于早熟,又颇受几个大臣赏识,对朝政并非一无所知,所以他也就没瞒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沈晁笑笑:“我这人有时候性子急,说话也是,这不,前段时日无意得罪了吏部孙侍郎。”   像他这种没有实权,只靠着家里荣光得了一个闲职的,这得罪了吏部的人,人家若是心胸狭隘一些,有的是办法整他。   “我想着目前的形势来看,这几年我是有可能升一升的,这下得罪了他,就不好说了。”   见饭桌上沉默,沈晁摇摇头:“也罢,不提了,吃饭吃饭。”   沈之栩想起来,原文里,五年后他死时,他爹也在原位上没有动。   白婉君笑着打破气氛,挑一些开心的事来说。   吃完饭,二人回到听竹院,赵承聿看着沈之栩进了屋后,脚步一转去了侯府角门。   跟门房交代了两句,走入巷子中,身影淹没在黑夜里。   他进入一家看起来很是普通的书坊,半刻钟不到,手里拿着什么出来了。   次日散学时,周祭酒喊住赵承聿和夏墨书两人:“你们二人同我去一趟听雨楼,与几位大人一同用膳。”   听雨楼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去的地方,是京城专供权贵们喝茶谈事的地方。   梁嘉礼这时也喊沈之栩:“陪我去一趟东街吧。”   沈之栩点头,是好久没出去了,他收拾好东西,和梁嘉礼一前一后往外走。   赵承聿在他经过自己时,叮嘱他:“别在外面乱跑,早些回去。”   沈之栩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回头冲他翻一个白眼。   什么叫乱跑?   哦,他外出都是正事儿,自己出去就是乱跑呗。   梁嘉礼看到了,冲赵承聿尴尬一笑:“放心吧赵公子,我们去办点事,不乱跑的。”   沈之栩站在门口喊:“快点,嘉礼。”   出了夏家,两人上了马车,往东街走。   梁嘉礼说:“赵公子还挺关心你这个表弟呢。”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我就说你不主动招惹,赵公子对你也是很不错的。”   沈之栩无话可说,示意他吃些瓜果。   东街繁华,两人去了一条卖上等货色的巷子,沈之栩不明所以:“你要买什么?”   梁嘉礼拉着他进了一家徽墨铺子,牌匾上有个程字:“我仔细想了想,给赵公子的礼物不可敷衍,家里找了找,没有合适的”   “叫我祖父去调度吧,要些时间,我便让人来程家铺子定制了一套徽墨。”   沈之栩果然没有猜错,给白映雪的谢礼是诸葛笔,那按照他的性格,给赵承聿的谢礼肯定不会敷衍。   程家徽墨,还是一套:“你也太大方了。”   两人取了东西,往外走,梁嘉礼笑了笑:“算不得什么,你是不知道,那天回去,我父亲夸我有长进呢,给了我好些碎银子……”   一条街之隔的听雨轩,雅间内,周祭酒王夫子和几位大人坐在一处。   赵承聿右侧坐着的,是和他同一批考上的举人,上京后对方也成为了某个家族的门生。   此刻他好容易见了赵承聿,很是一番感慨:“赵兄大才啊,你的策论传的满京城都是,我家大人看了也是赞不绝口啊。”   赵承聿颔首,目光转向对面的周祭酒等人:“是各位大人抬举。“   不卑不亢,很是真诚的模样。   周祭酒哈哈笑,说:“承聿不必谦虚,只等你来日春闱大放异彩啊。”   这时听雨轩的人给在座的分别端上来一盏清茶,几碟子点心。   赵承聿就望着那壶揭开盖子的茶叶,有点走神。   连王夫子跟他说话都没听到。   夏墨书小声喊他:“赵公子,王大人同你说话。”   赵承聿好似终于回神似的,面上有歉意:“抱歉,失礼了。”   他一向是个稳重的人,此番失礼行为引的王夫子好奇:“在想什么?”   赵承聿看一眼面前的茶:“看到这茶叶,想起最近看到的一幅画,一时走神了。” 第20章 我也有些事,便不做陪了   此刻侯府,芙蓉院里,白婉君窝在贵妃榻上翻着账本:“三弟近来不错,铺子庄子打理的有条不紊,利润比上季上涨不少。”   沈晁坐在一旁接话:“既然不错,便抽出二弟手上的一些,也交给三弟。”   二房三房靠着手上铺子的分成,过得也是寻常人不敢想象的富贵日子。   偏偏二房老爷一家总是胡来,总是亏损,还要兄长和弟弟来填补。   白婉君见他神色恹恹,知道他今日大约也是在吏部左侍郎那儿吃了闭门羹,就劝:“你也别愁了,不升官便不升,我们一家子过得不也挺好的,他若是敢降你的职,我找我爹去。”   白家老爷子正是当朝内阁次辅,大权在握。   沈晁被妻子逗笑,说是。   心里想着,是啊,不升官便不升吧,反正他们一家三口过得逍遥自在。   至于让妻子去找岳丈,他是没想过的,他不愿妻子为难,去求娘家。   听竹院里,沈之栩又打开自己的宝箱,在里面翻啊翻。   没找到合适的,青竹在一旁看着:“世子要找什么?”   沈之栩坐在地上,趴在宝箱上:“还有几日是赵表兄生辰,我找件礼物。”   不好太敷衍,也绝对不能用心。   难为他了。   青竹探出脑袋往宝箱里看了看,都是些珠宝玉器夜明珠之类。   还没想好,有脚步声在门口响起,青竹偏头,起身见礼:“表公子。”   沈之栩偏头,赵承聿手里提着四四方方的东西,油纸包的。   沈之栩没起身,敷衍打招呼:“赵表兄回来了。”   赵承聿走近,看着他:“怎么坐在地上。”   沈之栩将宝箱盖上,起身拍拍身后。   赵承聿递过手里的东西:“你最爱吃的那家烧鹅 。”   沈之栩飞快看他一眼,借口:“我夜里吃的很饱,这会儿不是很饿,表兄你自己吃吧。”   赵承聿从容将东西递给青竹:“老板方才与我聊起,他举家即将迁回金陵,以后吃不到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   沈之栩实话实说,等赵承聿回自己的屋子了,立马和青竹坐下开吃。   青竹啃着鹅腿,声音含混不清:“还是热的,皮好脆,表公子有心了。”   沈之栩没说话,吃完后终于想好了要给赵承聿送什么礼物。   赵承聿送出去的帖子不多,不过五六份。   都是同窗好友,因此只摆了一桌席面。   白婉君亲自操持,菜式都是侯府最高规格,交待完之后拿出礼物:“承聿,这是我与侯爷给你准备的礼物。”   赵承聿没有推辞,白婉君的礼物,他推辞不合适,道谢后请她留下来一同用晚膳。   “热闹留给你们年轻人,我一个长辈在,怕扰了你们的兴致。”白婉君笑:“今日你同好友好好尽兴,明日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吃一回。”   沈之栩赶紧从青竹那里也拿过礼物,非常客气地递给赵承聿:“赵表兄这是我准备的,还望你不要嫌弃,我也有些事,便不作陪了。”   白婉君一愣:“你不陪着你赵表兄一起么?有什么很要紧的事吗?”   在她看来,两个小辈最近相处很和谐,生辰宴上,一方怎好缺席。   不等沈之栩说出想好的理由,赵承聿先说话了:“梁公子也会来,世子不在,他怕是要不自在。”   沈之栩没想到他竟然会给梁嘉礼发请帖。   不应该啊。   按照原文设定,赵承聿和梁嘉礼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没什么交集啊。   或许是看在那套程家徽墨的份上?   搞不懂。   不过他到底犹豫了,不敢想象梁嘉礼和赵承聿这群人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场景。   他们说的话感觉梁嘉礼也听不懂。   白婉君拍拍他肩膀:“承聿说的是,那便这样,我先回。”   白婉君离开,沈之栩和赵承聿大眼瞪小眼一阵,还是问:“你怎么给嘉礼发帖子了?”   “都是朋友,承蒙梁公子赏脸。”   一本正经,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之栩没话说了,客人还未来,宴席摆在宁远堂,他走去偏厅,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洗冤集》津津有味看起来。   连梁嘉礼什么时候来到身后都没有察觉。   还是梁嘉礼轻拍他肩膀:“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沈之栩将书递给他:“《洗冤集》昨日在我爹书房看见的。”   梁嘉礼只看了两眼,不是很感兴趣,还给他,小声说:“夏公子和几位世家子来了,在外边说着话呢。”   他摸摸鼻尖:“我拿到门房送来的帖子也挺意外,我跟赵公子不熟,又想着都是同窗,他还帮过我,也没有不来的道理。”   “可是我怎么看,咱们俩也跟外边那些人没有共同语言啊。”   沈之栩哼哼两声:“你可算发现了,一会儿你我只管埋头苦吃便是。”   两主角凑一桌吃饭,根本没有他们小人物的戏份好吧。 第21章 多谢你,赵表兄   说着话,沈之栩也不看书了,把《洗冤集》随手一塞。   外间的说笑声隔着屏风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夏墨书的声音清润,不急不慢,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旁边几个人齐声应和。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人有序摆上丰盛佳肴。   沈之栩和梁嘉礼挨着坐下。   最后所有人都坐下了,就剩赵承聿和夏墨书二人,还不见踪影。   大家也有默契,把赵承聿左侧的位置留给了夏墨书。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的时候,在座的纷纷用了然的眼神行注目礼。   夏墨书走在前面,浅色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贯穿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他目不斜视,在主位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下。   赵承聿跟在他身后,也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脊背挺得笔直。   沈之栩心说,以前没看出来,这两人还挺有夫妻相。   人到齐了,赵承聿说了两句场面话,示意大家用膳即可。   席间,只有沈之栩和梁嘉礼埋头吃饭,其余人就最近京城朝中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酒过三巡,坐在赵承聿右侧,头戴玉冠的男子提高了一些声音,说:“太子殿下要在西山猎场举办春猎,大家有没有兴趣啊?”   夏墨书眉眼一动,有了点兴致:“昨日不还说确切时间没有定吗?还是小王爷消息灵通。”   被称作小王爷的是瑞亲王府的庾锦川,他和太子是堂兄,消息一确定,他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赵承聿:“赵兄呢,感兴趣吗?”   赵承聿放下茶杯,颔首:“自然。”   梁嘉礼有些艳羡,他虽然也是出生大族,和在座的人比家世输不了,可大族子弟也分三六九等。   像他这种不学无术的,在家里不受重视,在圈子里也一样。   太子皇子牵头的一些场合,他没有入场券。   而他旁边,同样没有入场券的沈之栩思绪飘远了。   原文里,这次春猎过程中,夏墨书发生一点小意外,是赵承聿奋不顾身救了他。   如果说在此之前,两人只是普通同窗关系的话,那经过这次春猎,两人的感情突破了一个小小的阶段。   他正想的出神,突然手臂被人碰了碰,他偏头:“怎么了?”   梁嘉礼冲他使眼色,示意他看那边:“小王爷和你说话呢。”   沈之栩下意识看向庾锦川,有点茫然:“抱歉小王爷,我走神了,您方才说了什么?”   他的表情还带着方才神游天外的恍惚,嘴角下意识弯起来,很努力想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   庾锦川看着他那副样子,莫名忍俊不禁,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我说,世子家这道糟鹅很不错,与我在别处吃的有些不同。”   沈之栩也拿过酒杯,与他隔空点头:“小王爷喜欢便好。”   庾锦川确实喜欢,看他和梁嘉礼一眼,又说:“此番春猎,沈世子和梁公子不如也一道去凑个热闹?”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沈之栩和梁嘉礼对视一眼。   梁嘉礼刚才还羡慕别人呢,这会儿真听小王爷邀请自己了,又迟疑了:“实不相瞒,我二人怕是不擅长狩猎。”   庾锦川摆手:“怕什么,你们去玩就是,反正每年去那么多人,真正参加围猎的也不过四分之一。”   他越说自个儿越来劲:“好玩的紧,那就这么说定了哈。”   反正在原文里,沈之栩是没有去的。   算了,沈之栩想,去就去吧,就当去踏青了。   散席时已经接近二更,赵承聿在门口送客,沈之栩看时间还早,刚想再看看没看完的《洗冤录》,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   听着还挺急。   他起身去看,见是爹娘。   “爹,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走近了才发现,沈晁脸上的掩饰不住的笑意:“承聿呢,他可是帮了我大忙啊?”   沈之栩看看西厢闭上的门:“他在门口送客吧,进来说。”   三人在桌前坐下,青竹上茶,沈之栩好奇:“他做了什么,至于让爹这么高兴?”   沈晁喝茶润了嗓子,才说:“今日我去衙门前,承聿递给我一幅画,只说若是孙侍郎问起来,我把画送出去便是。”   “我还纳闷呢,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午间,有个自称是孙侍郎府上的管事,说孙侍郎叫我过去一趟。”   “我起初还不敢相信,直到孙侍郎真的见了我,他问我是不是有羲先生的画,我按照承聿的画交给他。”   “他看了之后,问我愿不愿意割爱,可花重金跟我买,我便明白过来,借着机会把上次的龃龉说开。”   “看孙侍郎的意思,是不会与我计较了,不仅如此,升迁也有望啊。”   沈之栩也不由得露出笑容:“那确实是好事,赵表兄真了不得。”   白婉君接话:“是啊,他也不知哪里来的消息和门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得好好感谢他。”   青竹进来,说:“表公子回来了。”   赵承聿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隐隐有未散的酒气。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沈晁和白婉君都在,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侯爷,夫人。”   沈晁站起来,几步走到赵承聿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承聿,快别多礼,我还要多谢你啊。”   他说着,手掌在赵承聿的手臂上拍了拍,力道不轻,可见内心激动。   白婉君低声吩咐人端些醒酒汤来。   兴许是席间喝了不少,赵承聿面色难得柔和两分:“侯爷言重了,应该的。”   几个人重新坐下,又聊了几句,沈晁和白婉君才起身打算离开。   走时,白婉君叮嘱:“我方才叫人给你们端了醒酒汤,一会儿你们要喝了才去休息,否则明日要头疼的。”   夫妇两人走后,沈之栩收回视线,转过身看赵承聿。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承聿靠在廊柱上,微微仰着头,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大约是喝的有些多。   沈之栩脚步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夜风吹过来,把赵承聿衣袍上残留的酒气吹到沈之栩鼻尖。   不算难闻,夹杂着他身上惯有的淡淡墨香。   “羲先生的画,你怎么会有?。”沈之栩问。   赵承聿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托人弄到的。”   沈之栩抿唇,把视线转向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上,以赵承聿如今的人脉,查到孙侍郎的喜好,弄到这幅画,确实是能做到。   但肯定也是花费了许多心思和精力。   “多谢你,赵表兄。” 第22章 早知道你喜欢我就不送了   沈之栩转身准备回去:“早些歇息吧。”   “象牙扳指,我很喜欢。”   沈之栩今晚也喝了几杯,此时也有点累,听到这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赵承聿举起右手,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象牙扳指清晰落入沈之栩眼底。   沈之栩看出来了,那不是自己送赵承聿的生辰礼嘛。   “我很喜欢。”   赵承聿又说了一遍。   沈之栩虽然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一看那象牙扳指,嘴巴已经先说话了:“你喜欢就好……欸?”   他突然顿住,不对啊。   赵承聿说他很喜欢?   这不对啊。   沈之栩迷茫地和他对视:“你说喜欢……这枚扳指?”   赵承聿颔首:“嗯。”   说着还举在眼前仔细看。   沈之栩瞧他半天,见他确实不像在说谎,只好悻悻挤出一句:“赵表兄喜欢就好,哈哈……”   转过身脸就垮下来了,内心腹诽,早知道你喜欢我就不送了。   他记得原文里赵承聿日常不戴扳指的。   只有在拉弓射箭需要时,才会戴上,过后又会立刻取下,说不习惯戴着。   真是邪了门了,怎么现实世界和原文里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地方。   春猎出发那日,白婉君来了。   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头蹙起:“宝儿怎么瘦了?这衣裳穿着空荡荡的。”   沈之栩想说“肯定是最近读书太废寝忘食了”。   又怕说了他娘亲担心,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乖乖让白婉君给他整理领口。   白婉君一边替他整理领口,一边絮絮叨叨:“此番太子围猎,去的人多,要不宝儿还是别去了?”   “再说了,你骑射也不精啊,不如在家歇着。”   从前儿子的交际圈她是清楚的,都是些不入流的纨绔子弟,得罪了也不打紧。   太子围猎去的人就不同了,可以说随便一个都不是他们现在的长宁侯府惹得起的。   她真怕儿子去了被人欺负。   沈之栩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再三跟她保证:   “娘你放心,我就和梁嘉礼去凑个热闹,不惹事也不参与围猎,那日没能拒绝小王爷,现在也不好食言呐。”   一直等候在一侧的赵承聿适时开口:“夫人放心,我会看好世子。”   有了他这句话,白婉君到底放心不少,点点儿子的肩膀:“在外听你表兄的话,知道吗?”   被两道视线看着,沈之栩不点头都不行,只能敷衍地飞快点几下脑袋。   白婉君又看向赵承聿:“承聿,宝儿麻烦你多费心了。”   沈之栩已经迈开步子走了,有些不高兴她这样说:“我是大人了,不需要人费心。”   赵承聿也就比自己大两岁,他能费什么心在自己身上?   好笑。   白婉君眼神无奈,冲赵承聿笑笑:“去吧。”   “嗯。”赵承聿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前方那道身影,眼底情绪深浅难辨,随后也抬步跟上。   府外早已备好车马,梁嘉礼等候在此。   见沈之栩走来,当即扬声招手:”阿栩,快些。”   看得出来,梁嘉礼很是高兴,沈之栩上了马车,还发现他换了一身骑装。   赵承聿随后跟上来,吩咐马夫驾车。   马车里三个人,赵承聿独自坐在一边。   梁嘉礼兴致勃勃,嘴里念叨着:“据说西山猎场有许多旁的猎场没有的猎物,真期待。”   “咱们平时在猎场,连山鸡都很难捕到。”   沈之栩说话间,视线无意间看到了对面赵承聿右手上那枚扳指,话顿了一下:“你做什么这么高兴?”   梁嘉礼不以为然:“咱们虽然捕不到,但可以看热闹啊,这次狩猎有太子拿出的彩头,肯定精彩极了。”   “京城擅长骑射的可不少,也不知此番谁能拔得头筹。”   沈之栩顺着他的话仔细回想了一番:“谢丛算一个,他去年秋猎拔了头筹,庾小王爷也不差,到底是宗室子弟,骑射是从小练的。”   “你别忘了我那大哥。”梁嘉礼眼底有崇拜:“他也是个中高手。”   两人将京中有名的骑射高手一一罗列出来,沈之栩最后押注:“我觉得庾小王爷胜算最大。”   梁嘉礼想了想:“我押我大哥。”   原文里沈之栩没有参与,所以结果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押庾锦川也是他的名头响。   梁嘉礼察觉到两人冷落了对面的赵承聿,于是礼貌地邀请他加入话题:“赵公子觉得谁的胜算大一些?”   赵承聿左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右手上的扳指,闻言抬眸,漆黑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他语气平平:“我自己。”   车厢瞬间一静。   梁嘉礼愣了愣,万万没想到素来沉稳内敛的赵承聿,会说出这般直白自负的话,他错愕眨眼:“赵、赵公子也擅长骑射?”   沈之栩差点就要忍不住嘲笑他了。   赵承聿要是说自己文章做的好,他都不挑刺。   偏偏是骑射,像他们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哪一个不是自小就勤加练习,这才有这般能耐。   赵承聿能比他们还厉害?   嘲笑的话到了嘴边,沈之栩想起什么,赶紧抬手捂住嘴。   该死的,这可是书中主角,他差点忘了这茬,险些又冒犯人家!   赵承聿不带情绪地视线落在他捂嘴的手上:“世子想笑便笑吧。”   沈之栩连忙摇头,他可不敢。   梁嘉礼一见这气氛,赶忙将话题岔开,免得等下沈之栩又嘲讽赵承聿。   眼见着两人之间和平共处了这么长时间,可不能又故态复萌。   马车在山脚下停稳,沈之栩第一个跳下来。   西山猎场比他想象的大,三面环山,谷地平坦如茵,远处扎着几十座帐篷,大小不一,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梁嘉礼站在他旁边,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蹦出一句:“人好多。”   沈之栩没接话,把包袱交给迎上来的侍卫,抬步往人群那边走。   梁嘉礼跟在后面,赵承聿落在最后,不近不远。   三人刚靠近帐篷,有人便喊:“赵公子。” 第23章 去帐篷里等我   是夏墨书,他今日穿了一身束身服,很是英姿飒爽。   他走到近前,颔首打招呼:“沈世子,梁公子。”   沈之栩冲他微微一笑,算打过招呼。   梁嘉礼作揖:“夏公子来的好早。”   “也没来多久。”   说话时,他的目光毫不避讳落在赵承聿的身上。   而当事人正在和沈之栩无声较劲。   两人正在拉扯一个蓝色包袱,是沈之栩的,他想从赵承聿手中拿了包袱去自己的帐篷,谁知道这人突然开始抽风,死死抓着不给自己。   赵承聿失去耐心,一把攥住他的手从包袱上拿走:“去帐篷里等我,东西一会儿给你拿过去。”   沈之栩气得七窍生烟,又碍于往这边看的视线越来越多,只好走了。   他的背影都写着生气两个字,夏墨书看着这一幕,眼底又冷了几分:“他无需你帮他拿着,你何必自讨没趣。”   赵承聿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这才收回目光:“他的骑装在里面,怕他自己去骑马。”   短短一句话,夏墨书的脸色又难看三分。   他实在有些无法理解赵承聿的所作所为,便只能将赵承聿对沈之栩的纵容归咎为长宁侯夫妇对他有恩这件事上。   “你在侯府借住四个月,那幅送给孙侍郎的画已经足够偿还,你也不缺购置宅子的钱,为何不搬出沈家?"   赵承聿原本已经要走,闻言停下脚步,看着夏墨书的目光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夏公子,关于我与贵府的合作还请守口如瓶,那幅画也多谢夏公子帮忙,有机会自会偿还恩情,失陪。”   说完话,他不再看夏墨书,转身朝正往这边招呼的庾锦川那边去。   夏墨书站在原地,死死抿着唇。   他想起刚才赵承聿那个像利刃一般的眼神,心底一寒。   第一次见这个人是在祖父的书房,彼时赵承聿刚进入夏家族学,表面看着只是冷。   可自己无意间听见对方和祖父的谈话后,才惊觉,这个人很会藏,他只是将骨子里的锋芒和锐利用冷硬包裹起来而已,实则做起事来又狠又疯。   后来在族学相处几个月,赵承聿又给自己带来不小冲击。   他太聪明了.   正如祖父说的那样,这个人聪明的有些过头了。   夏墨书从小接触的就是太子小王爷这一类人,慕强成为了一种本能,赵承聿短短几个月在课堂上表现出来的那些,私底下不为人知时做的那些事,很难不让自己为之侧目。   唯一让他不理解的就是他对沈之栩这个人的态度。   捉摸不透,掌控不住,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谢丛走过来,见他半天不动,用胳膊挤了挤他:“发什么呆,太子那边等着我们过去呢。”   夏墨书收回思绪:“没什么,走吧。”   这次来的人多,沈之栩和梁嘉礼在一个大帐篷里,虽然是两个人一起,好在有两张小榻。   梁嘉礼将自己的包袱放下,见沈之栩还是气哼哼的,有些好笑:“我们明日再去骑马也是一样的,今日大家都未准备好,猎场太大了,我们两容易跑丢。”   这是两人在来的路上说好的,放下东西后去附近跑两圈,赵承聿一言不发,还以为他不当回事呢,没想到给沈之栩包袱扣下了。   沈之栩后悔,早知道直接穿骑装过来多好:“你不是要去找你兄长?”   梁嘉礼正有此意:“你不去?”   沈之栩往身后榻上倒去:“不去了,歇一歇。”   赵承聿与庾锦川靠在一处围栏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远处的靶场上有人在试箭,箭矢破空的声音隐隐传来。   庾锦川手里拿着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侧头看了赵承聿一眼,笑着说:“赵兄,你方才在马车那边跟沈世子争什么呢?老远就瞧见了。”   赵承聿面色不变,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没什么。”   庾锦川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勉强,只是又将目光看向他背着的蓝色包袱:“赵兄品味不错。“   那个蓝色的包袱上还绣着拳头大小的小云朵,很是可爱。   和赵承聿一点也不搭。   赵承聿不理会他的揶揄,沉声说正事:“怎么样了?”   庾锦川也敛起玩笑:“殿下派去的人回来了,你说的那些,太子殿下派去的人已经证实,你是对的。”   “殿下已经着手开始布置,不出意外,这次能狠狠压三皇子一头。”   说着他看向赵承聿,眼底都是疑惑:“赵兄,你到底是怎么知晓浔州要有洪灾?”   他和赵承聿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庾锦川本就是宗室里最有才学的一个,两个月前,皇帝陛下闲来无事出了道策论题,京中才子皆可答题。   由国子监祭酒等人选出三个最佳呈到御前。   他算一个,夏墨书算一个。   他们二人能入选,没有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初来乍到,在长宁侯府借住的赵承聿。   他不仅是三个人中的一个,还叫陛下龙颜大悦,夸赞不止。   他不由得起了好奇心,主动邀约,两人吃过几次饭,一同探讨过几次正事,很快就熟悉了。   半月前,赵承聿找到自己,跟自己说浔州或许有天灾,让他提示太子早做准备。   当今太子是嫡出,很有实力,奈何三皇子的母亲是宠妃,他自己也争气,母家也是实力不俗,经常和太子斗的火热。   陛下生性多疑,也不愿意太子一家独大,威胁自己,所以也乐得见到这一幕。   如果浔州真的即将有天灾,又被太子所察觉并且赶在出事之前做好防范,将损失降到最小的话。   一能赢得人心,又能压的三皇子许久翻不出浪花。   赵承聿好似没有看到他眼底的试探疑惑等情绪:“入京时途经浔州,暂留了几日,判断出来的。”   没等庾锦川问出那句“怎么判断的”。   赵承聿先说了:“幼时跟隔壁老先生学过一点天象,你要是好奇,可以派人去查。”   说着换了一只手拎包袱:“我先回去,小王爷自便。”   庾锦川察觉到赵承聿好像有点被自己的眼神冒犯到,摸摸鼻尖冲他背影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好奇,晚上篝火晚宴记得来啊,带上沈世子……”   赵承聿找到沈之栩所在的帐篷,掀了门帘进去,靠近里边的那张小榻上,沈之栩睡的正香。   平日里张牙舞爪的一个人,睡着了也是四仰八叉没个样子。   赵承聿放轻脚步,走到小榻边,垂眸静静望着。   见他眉眼舒展,卷翘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唇瓣微微抿着,毫无防备的模样,整个人陷在被褥里,模样格外恬静温顺。 第24章 谢谢,大可不必   沈之栩睡梦中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种感觉很强烈,他眼睫抖动了几下,醒了。   视线模糊中,依稀看到隔壁小榻坐着个人,他以为是梁嘉礼,含混不清问:“回来了。”   赵承聿打开蓝色包袱,从里面拿了一套新的衣裳,嗯了一声。   沈之栩偏头:?   他爬起来,揉揉眼睛:“赵表兄怎么来了?”   赵承聿起身,将新衣裳放在他身边:“饿不饿?”   沈之栩下意识摸摸肚子,又往外边看:“几时了?”   “酉时初,太子设宴,换衣裳一同过去。”   说完他先出了帐篷。   沈之栩看了看自己睡得皱巴巴的衣裳,脱下来换上新的。   此刻夕阳垂在天边,沈之栩掀开门帘出来,见赵承聿在门外等自己,他率先抬步:“走吧。”   一片开阔的平地中央架起火柴,还未点燃,四周摆下数个席位。   沈之栩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果不其然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梁嘉礼。   想也不想便往那边冲,岂料肩膀被人捏住。   他回头,好声好气:“怎么了赵表兄。”   赵承聿往靠近主座那边看了一眼:“同我坐一处吧。”   沈之栩露出敬谢不敏得笑容:“谢谢,大可不必。”   说着肩膀一扭,往角落跑去。   赵承聿看他穿着自己挑选的浅蓝色云锦圆领袍,衣身剪裁宽松合体,宽袖随着跑动轻轻扬起,背影自在又灵动。   腰间系着一枚玉佩点缀的同色丝绦,更衬得肩背清瘦挺拔。   梁嘉礼原本独自坐着,见他来了,立马招手:“快来快来。”   沈之栩在他旁边撩袍坐下,看他好像有话说,凑过去悄声:“怎么了?”   梁嘉礼示意他往主座那处看:“瞧,是银霜公主呢,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漂亮,她身侧的是白三姑娘……”   太子主位在中间,左右两侧男女分开对坐,中间隔着很宽的距离,大约是夜里有歌舞要表演。   女席首座便是银霜公主,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与太子是一母同胞。   沈之栩看到三表姐白映雪和二表姐白映秋坐在公主左右陪伴。   暮色彻底压落山林,晚风微凉,众人纷纷落座,空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太子命人点燃木柴,木柴熊熊燃烧间,火光冲天,暖红的亮光照得整片营地灯火通明。   今夜无严苛规矩,宗室、世家子弟围坐在一起饮酒闲谈、听乐赏舞,算是春猎前的一场松弛夜宴。   众人三三两两围坐说笑,女席这边,银霜公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苏家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地笑容,看向身侧的白映秋:   “本宫可是听闻,映秋和苏家好事将近啊。”   白映秋闻言面色一红,故作娇羞间三言两语岔开了这个话题,未免让人发现她的心事。   白映雪目光不着痕迹看了二姐一眼,压下心底的疑惑。   出发时,她就察觉二姐状态不对,却又不好问,这会儿见公主提起苏公子,她再次不自然。   心底便有数了,八成和苏公子脱不开关系。   赵承聿坐于庾锦川身侧,姿态清淡,旁人频频搭话,他只淡淡应答,目光时常若有若无扫向末端。   沈之栩和梁嘉礼饮酒作乐,凑在一起聊这些人的八卦,好不开心。   夏墨书饮下杯酒后,顺着赵承聿的视线落向角落,在看到那道浅蓝色的身影时,无声握紧了杯子。   围在夏墨书身旁的几名世家子弟察觉出了他的异样,又见他往角落里看了一眼,当下几个人也跟着看过去。   在看到是沈之栩就,几人交换眼色,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其中一人突然起身,向主座上拱手一拜:“太子殿下,光喝酒看这些舞姬有何意思,我们不如玩点有意思的,为明日为期三天的春猎预热一番啊。”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又把目光投向孤坐主位的太子殿下身上。   太子一身玄色四爪袍,端坐于上,神情在夜色下显得朦胧,声音不疾不徐:“哦?王公子想玩些什么。”   另一人见太子不反对,眼珠一转,也朗声笑着应和:“殿下,依我看,咱们不如来比一比投壶,既有趣味,又不辜负今夜这好月色。”   话音一落,周围人纷纷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很适合现在的气氛。   太子殿下见他们有兴致,当即叫人摆好场子,又逡巡一圈:“谁想去开个好头?”   大誉朝万事都讲究开一个好头。   许多人把这称为一种吉利,预示着开头就好,接下来也会更好。   就比如现在投壶,若是谁上去第一个投,并且拿了一个好的结果,太子殿下高兴了肯定会重赏。   若是谁不幸,上去没有取得一个好的结果,丢脸事小,惹得太子殿下不悦才是罪过。   是以众人虽起哄热闹,却一时无人率先迈步,个个面带迟疑。   沈之栩缩在角落,端着酒盏慢悠悠抿着,同梁嘉礼低声吐槽:“这些人精的很,想出风头,又怕丢了脸面。”   梁嘉礼颔首:“是啊,反正不关我二人的事,我们看戏就成。”   “没错。”   那提议投壶的公子见状,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很刻意地瞥了眼闲散的沈之栩。   收回目光,他不动声色向太子拱手,道:“殿下,众人这是都打算把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旁人啊。”   无视大家古怪的眼神,他继续说:“依在下之见,不如取签筒抽签,抽中者便率先上场,全凭天意,最是公允。”   太子敛目颔首:“此法可行。”   侍从立刻取来竹制签筒,在场适龄子弟依次上前抽取木签。   沈之栩本想往后躲,可人流簇拥,根本无从避让,只得被推搡着随手从筒里抽出一支短签。   心里默念:千万别是我,千万别是我。   祈祷完,他低头一瞧,签身上刻着一个醒目的“首”字。   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凑了过来,用尽力气喊,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竟是沈世子抽中了头签!真是恭喜了。”   沈之栩闹心极了。   “天意如此,看来今日开场之人非他莫属了。”   王公子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高声道:“巧得很,沈世子拔得头筹,那就请沈世子先来开这一局好彩头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沈之栩身上。   纷纷感叹,也不知这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若是他此番表现的不好,那更是给自己原本就不好的名声又带来沉重一笔。 第25章 若是二位不敢,便大声说出来   夏墨书握着酒杯的手微顿,抬眸望向王公子,神色难辨。   赵承聿坐于席间,也看着沈之栩,指尖摩挲着那枚象牙扳指,静待他应对。   沈之栩捏着手中木签,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躲什么来什么,本想安安静静当个旁观者,偏偏被推到了人前。   梁嘉礼凑过来,低声道:“这帮人摆明了故意起哄,你多加小心。”   虽然有些气愤这些人瞎起哄,可他却并没有多少担心沈之栩会搞砸。   沈之栩原本以为是运气差,可他目光从那几个起哄喊叫最来劲的人脸上一眼扫过。   也没有错过他们眼底的幸灾乐祸和恶意。   那看来就不是天意了,是人为。   想到这些,他面色从平静变为拘谨,还有些胆怯。   果然,他这番神色落入那几个人眼中,更加让那几个人得寸进尺。   王公子假惺惺安慰:“怎么不动啊沈世子,你若是不敢,不如求一求我如何,我替你来。”   他身侧的另一个公子也哈哈大笑,与王公子勾肩搭背:“是啊,沈世子求我也行,我是很乐意为美人服务的……”   他说这话时,一双眼睛意有所指地将沈之栩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沈之栩被他话里暗藏的意思,和恶心的目光看的浑身不适。   夏墨书余光瞥见原本一直坐着的赵承聿起身,便略带警告地看那二人一眼。   沈之栩心底有了主意,故作勉强笑了笑,提高声音:“二位好意我心领,只是既然抽中了签,便没有交给旁人代劳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看向二人:“只是我见二位兄弟这般想参与,不如与我一同下场?咱们也不取最后一名,只看谁第一,至于落后的两人,绕着这营地跑二十圈,如何?”   这话说出来,周遭的气氛就有些不对了。   大家彼此交换眼神,都是人精,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银霜公主也注意到这边,只是没有上前,动静却是都看在眼里:“二十圈?岂不是要跑到明日早晨?”   “说话那人是谁?这般有自信能赢?”   白映雪刚要开口,一旁白映秋已经厌恶地蹙起了眉:“让公主见笑了,那是长宁侯府的世子,也是我们姐妹二人的表弟。”   银霜公主看她一眼,瞧见她不加掩饰地鄙薄,也不再多说。   刚才还一味跳脚的王,张两位公子这下迟疑了。   绕着营地跑二十圈?   真的不会累死吗?   他们狐疑地打量沈之栩,这草包没说错吧,这么有自信?   大家都看着这边,王公子咳了咳:“沈世子此言当真?”   沈之栩还未作答,一道声音插进来:“沈家表哥,休要胡闹,这里不是你这种人撒野的地方。”   众人循声望去,是白家三房的儿子。   他话语毫不客气,认定了沈之栩在丢人。   沈之栩冷笑,看也不看那说话的白家人,只盯着王,张两位公子:“若是二位不敢,便大声说出来,我也不为难你们。”   梁嘉礼在一旁帮腔:“就是,不敢就退到一边去,上蹿下跳的有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如果这些读书人拉着沈之栩比一些做文章作诗作词之类的,那沈之栩还真就要避开锋芒。   偏偏他们选什么不好,非要和一个纨绔子弟比投壶。   沈之栩的投壶本事是那群纨绔子弟里出了名的最好。   从来还没有输过呢。   不过这些不能说,不然王公子二人退缩了,岂不是少了乐趣。   夏墨书抿了抿唇,像是也猜到了什么,放缓了语气:“沈世子,王公子他们二人投壶的本领大约不如你好,还是……”   “夏公子,你的意思是你要来?”   沈之栩毫不客气打断他,刚才王张二人跳脚时不见他出来阻止一二,现在想起来当和事佬了。   他的敌意不加掩饰,夏墨书愣了愣,而后心底竟然涌起一股怪异的兴奋感。   心底有个声音说,果然啊,沈之栩还是一直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一直羡慕嫉妒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对方不主动挑衅,不过是……他朝不知何时走到沈之栩身侧的赵承聿看去一眼。   不过是做给赵承聿看罢了。   想到这里,夏墨书一直以来烦闷的心情也平静不少,平静朝赵承聿望去:“赵公子,还请你劝着一些沈世子。”   沈之栩眼底更加厌烦,打定主意赵承聿敢开口,他连赵承聿也拉上,筹码加到四十圈,累死这帮王八蛋。   肩膀上果然多了只手,赵承聿的声音响起:“去换身合适轻便的窄袖服。”   沈之栩心底一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感到舒适。   特别是在看到夏墨书眼底的冷意和不快后,自己更痛快了。   他可以不去主动招惹夏墨书,但是也不会容忍夏墨书和他身边这些人欺负到自己头上。   他和王张二人又不熟,如果不是因为要替夏墨书出头,他们会算计自己?   这时候方才回了一趟帐篷的太子殿下出来了:“怎么还未开始?”   沈之栩抢先笑着拱手:“太子殿下,张公子王公子二人为了让大家尽兴,加了彩头要比试一番呢。”   太子殿下往这边看来一眼,颔首:“既然大家兴致高,孤也加些彩头,快些开始吧。”   这下王张二人没办法拒绝了,不然从今往后要被圈子里人诟病一辈子。   沈之栩回到帐篷,换好青灰窄袖衣袍,用发带将一头长发利落绑在脑后,快步回到场中。   铜壶远挪半尺,箭矢分列案上,王、张二人硬着头皮先上。   两人方才逞口舌之快,只顾着嘲笑沈之栩给夏墨书看了。   实则他们两人不擅长这个,这会儿难免心神浮躁,接连数箭大多落地,偶尔运气好,能有一个中的。   一人十六筹、一人十四筹,堪堪草草收场,脸面已然挂不住。   一想如果沈之栩比他们好,那就不是丢了脸,还要去跑圈。   脸上又是一阵止不住发绿。   梁嘉礼这个向来温和有礼的人见了这种结果,也实在难忍幸灾乐祸,好心提醒:“去换双好一点的靴子,不然容易跑到一半磨破脚。”   张公子被刺激的一阵恼怒,哼了哼。   沈之栩活动手脚,他原本不是要在这些人面前出风头,只不过既然已经赶上了,自然要全力以赴。   全场目光尽数聚在沈之栩身上。   见他站在标线处,身形松弛不如先前两人紧绷。   指尖捏起箭矢,第一箭破空直坠壶心,侍从高声唱报正入五筹。   接连三箭稳稳落壶,第四、第五箭精准刺入两侧壶耳,两声贯耳十筹接连传出,满场瞬间吸气声四起。   最后一支箭矢在空中划过,在众人屏息静气中,再度正中壶口。   六箭毕,管事朗声通传:“沈世子总计四十五筹!” 第26章 你什么时候来的   管事话落,四周响起热烈的欢呼祝贺声与掌声。   “沈世子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首箭便是有初,接连两记贯耳,这样的好成绩,满场也没几个人能比他强……”   火光映在赵承聿里,他一眨不眨看着人群中央那个发丝飞扬,意气风发的少年。   所有人鼓掌道贺,沈之栩心跳还未平息,目光无意识转了一圈,最后毫无预兆与身侧的赵承聿对上。   迎着他有些发愣的目光,赵承聿缓缓抬手,拍了拍手掌,声音格外清晰,说:“很厉害。”   沈之栩赶紧移开视线,心跳的更加快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王张二人面色惨白,呆立原地。   方才肆意嘲弄的话语恍如耳光,打得二人抬不起头。   想想一会儿要做什么,更是想死的心都有。   银霜公主眉梢微扬,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身来,同身旁也在鼓掌的白映雪说了几句。   白映秋脸色难看,死死咬着牙,没想到这个草包竟然还有一技之长。   太子端坐,石青四爪蟒袍映着火光,颔首笑道:“果真不凡,沈世子是吧,上前来。”   沈之栩依言上前作揖:“幸不辱命,希望殿下尽兴。”   太子满意点头,示意身旁的内侍宣布他添的彩头。   内侍上前一步,扬声朗声禀奏:“殿下有赏!东宫随身羊脂玉珮一枚,御用鎏金雕花箭囊一副,另赐上等桦木箭矢三十支。”   话音落地,四下顿时响起一阵羡慕的抽气声。   羊脂玉珮出自东宫内造,寻常王孙求之难得,鎏金箭囊更是御用工匠打造,猎场上最是实用。   一众世家子弟满眼艳羡的同时,也不忘连连赞叹太子厚赏。   银霜公主抚着袖沿轻笑:“此番本宫也是看的愉悦,既如此,也添加一点彩头。”   银霜公主此言,更是让气氛持续上涨。   要知道这位宫里头最受宠的公主向来眼高于顶,京中多少儿郎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   太子也意外:“难得见银霜有兴趣。”   银霜在侍女身边耳语,侍女应声而去。   她这才对太子笑道:“这么久以来,我还未见有几人能有这般成绩,理当适当赏赐,算一种激励。”   侍女没一会儿拿了托盘上来,银霜公主笑意明快:“太子皇兄赏了箭囊玉佩,本宫便赐一柄随身短匕。”   侍女捧着雕花乌木匣上前,匣中躺着一柄嵌细碎红宝石的精钢短匕,刃身打磨光亮,鞘身缠黑鲛皮,便携锋利,日常佩戴拿来防身再合适不过。   “此匕是番邦进贡之物,短小趁手,赠予你。”   沈之栩躬身行礼谢赏。   满场人人眼热,沈之栩收了东西后,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王张二人,笑得真诚:“二位,什么时候去跑圈啊,你们可是名门之后,应该不会耍赖吧。”   王公子和张公子再度把眼神望向夏墨书。   希望他能帮自己向太子求情。   夏墨书在太子面前一直都是有一些脸面的。   不成想夏墨书只独自坐在位置上出神,并未打算理二人。   二人没办法,只能转身准备去换靴子。   沈之栩又说:“青竹,喊两个侯府的小厮骑马看着他们,毕竟是大晚上,别出岔子才好。”   二人背影更加僵硬了。   在座的纷纷憋笑,什么看着点别出岔子,分明是不准他们二人有作弊的机会。   热闹散去后,大家再次回到座位上继续饮酒作乐。   沈之栩刚才出了些汗,不是很舒服,跟梁嘉礼说自己先回帐篷。   梁嘉礼凑近悄声说:“你想回去沐浴是吗?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天然温泉,很大,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之栩听他说了具体位置,带着青竹往那边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听到流水声。   走近后,月光下淡蓝色的温泉池子映入眼帘。   沈之栩站在这处,只能看到一小部分,果然如同梁嘉礼所说的那般,温泉很大,被山石分割开成数个小温泉。   这样更好,私密性极高。   青竹站在一处高地,轻声说:“世子,奴才在这儿守着。”   沈之栩颔首,褪去外袍,只留白色里衣,整个人慢慢泡进去。   泉水温度适中,沈之栩发出一声低低地喟叹,眉眼都疏散开来。   这温泉水是活的,沈之栩张开双手浮在水上,闭着眼睛享受的功夫,忽然感觉自己轻轻撞上石壁。   他一愣,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水流推着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他刚想喊一声青竹,突然听见一声婉转动人的惊呼声。   听动静就在沈之栩靠着的石壁背面。   不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隔壁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莹儿,你再给我一些时间,你也知道我祖母她信佛,大师那边把大致日子算出来,我就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声音听着很是宠溺。   沈之栩尴尬,他这是误入了野鸳鸯的地盘了,转身想悄无声息游走时,脚蹬在石壁上打了滑。   溅起水花时闹出的动静不算小,惊动了隔壁的一对男女。   男人的声音立马警觉:“谁在那边!”   女子也惊呼一声:“怎么办呀……”   沈之栩现在也想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拼命往远离这边的随意一个方向游去,争取不被人发现。   男人的声音陆续响起:“你藏好,我去看看……”   沈之栩恨不得自己原地长出鳃!这样的话就能沉在水底。   千钧一发之时,他的脚被人一把捉住,往后一拽。   沈之栩汗毛都立起来了,张嘴就想大叫青竹。   结果嘴也被人捂上,就在他慌不择路之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别怕,是我。”   石壁另一侧的男人已经过来了,目光四下看一圈,什么也没有,他沉着脸在继续寻找和回去之间,选择了后者。   石壁拐角处,沈之栩和赵承聿紧紧靠在一起。   透过打湿的里衣,沈之栩仿佛能感觉到身后人肌肤上的热度。   等确定隔壁那一男一女窸窸窣窣离开后。   沈之栩用力一挣,借着这股推力游远了些,才回头看着同样身着里衣的赵承聿:“你什么时候来的?”   怀里一空,赵承聿指尖蜷了蜷:“你像尸体一样飘在水上的时候。”   沈之栩差点被噎死,咬牙:“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尸体?你咒我!”   赵承聿看他一张小脸表情丰富,被刚才见到沈之栩飘在水上那一幕带来的骇然和阴影才退散一些。   声音还是冷冰冰:“没有。”   又斥道:”谁准你一人跑到这里来?荒郊野岭不知道危险吗?” 第27章 你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一定会后悔   沈之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刚才那一幕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嘉礼说此地僻静安全,我就过来了,哪里料到会惊扰了旁人。”   说着疑惑抬眼:“你还没说呢,怎么会来?”   月色落尽池面碎成点点银光,二人皆是一身白色里衣,此刻湿透了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身形。   赵承聿缓步靠近几分,语气放缓一些:“见你离开,跟来看看。”   沈之栩一听他是担心自己,虽然知道是因为他娘亲的嘱托,还是不免别扭:“有青竹守着,不会出事。”   赵承聿不跟他争论,只说:“明日进山狩猎,你在要去吗?”   沈之栩用下巴蹭池面,想了想:“猎场分内外围,外围没有猛兽,只是一些小动物,我和梁嘉礼在外围凑个热闹。”   赵承聿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意见一致,就没有多说。   两人说着话往岸边游去,青竹已经放好了衣衫。   回到帐篷后,沈之栩掀起门帘时,察觉人还跟在自己身后,他提醒:“很晚了,赵表兄。”   赵承聿颔首:“我们一个帐篷。”   沈之栩:?   他探头进去一看,梁嘉礼还真不在里面,原本那张该由好友睡的榻上此时放着赵承聿那个简单的包袱。   他三步做两步走过去拿了包袱,回身扔给赵承聿:“去和梁嘉礼换。”   赵承聿张嘴想说什么,沈之栩叉腰:“你若是想跟我耗着,奉陪到底。”   “反正明日的狩猎我可去可不去,你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一定会后悔。”   对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看着自己。   沈之栩有些不自然,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早些休息,此次在太子面前露脸的机会确实难得。”   丢下这句话,赵承聿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掀起帘子,沈之栩张了张口,想说一句“最好带些伤药”。   又一想,这些东西肯定有人备好,还用不着自己多嘴,便作罢。   次日天微微亮,准备进内场的人已经整装待发,由太子殿下领头,一行人已经高坐于马上,只等一声令下进场。   沈之栩原本想着等睡够了再去外围转悠,奈何梁嘉礼非拉着他一大早来看这一幕。   别说,瞧他们一个个身着骑装,干净利落英姿飒爽,很是养眼。   沈之栩也看过去,即使大家都是人中龙凤,但赵承聿和夏墨书依旧是人群中最惹眼的,   号角吹响,太子殿下率先风驰而去。   沈之栩骑着马在外围溜达了一天,捕获两只山鸡,回去时遇到白映雪,非常慷慨地送了对方一只:“三表姐拿回去煲汤,很有营养。”   白映雪笑笑,示意身后的人接了:“沈表弟有心,这山鸡拿回去炖火腿冬菇最是鲜美。“   沈之栩也正有此意,点头:“是啊,我娘就爱喝,我明日还要进山多抓几只。”   又说:“到时候多分你几只。”   他也就随口一说,白映雪倒是有了点笑意:“好啊,届时给祖父祖母,二叔三叔家都送一些。”   沈之栩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感动的同时又有些别扭。   白映雪这是看他有所改变,试着让他和外祖父家多走动。   此刻深山临时驻扎的营地里,赵承聿将捕获的猎物交给下人处置,自己回到帐篷洗去一身动物血污,再出来时,庾锦川在等他。   见他出来,一巴掌拍在人肩膀上:“内侍清点好了,你只比太子殿下少了一点。”   他真的不知道赵承聿这个人到底还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惊喜。   赵承聿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喜色,反而看了看天:“明日别离营地太远了,天气或许有变。”   庾锦川笑容一顿,看他神色不似作假,又想起他说自己会看一点天象,当下迟疑:“确定吗?要不要跟太子殿下说?”   “不确定。”赵承聿收回视线:“你自己小心一些不会有错。”   此番出行,钦天监那边算好了不会有雨,他一句话不足以撼动太子殿下原本的计划。   庾锦川点头:“我明白了。”   第二日清晨,日头早早挂在东边,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相比深山的争夺厮杀,外围就平静多了。   沈之栩目光锁定一只很肥的灰兔子,在对方不动时拉弓射箭,那兔子格外警觉,一个闪身跑远了。   沈之栩啧啧两声,有些无奈:“想吃野兔怎么这么难。”   梁嘉礼在他身侧,闻言叹一声气,有点奇怪:“我从前就听我大哥说过,这西山外围虽然不如内场猎物多,但也不少,今日怎么回事,我们忙活半天两手空空?”   沈之栩倒没有多想:“运气差呗。”   梁嘉礼却不这样认为:“我刚才遇到几个人,他们都是两手空空,不至于我们外围的人都运气这么差吧?”   他这么一说,沈之栩开始回忆梦里有关于今天会发生的事情。   夏墨书大约会在下午时被一只受伤的猛兽发疯袭击,千钧一发之时,是赵承聿飞身扑在他身上,夏墨书惊魂未定,一双眸子红红的像受惊的小兔子般,二人对视,周围开始冒粉泡泡……   打住。   沈之栩捶捶脑袋,把原文中那些描述抛开,可恶的是他只看到这一段,一点别的剧情线索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受梁嘉礼的情绪影响,他座下的马儿开始不安的来回走动,发出一声声音。   梁嘉礼试图安抚,奈何不管用。   两人对视一眼,准备先回营地。   就在两人转身时,异变突起,不远处的草丛忽然被成片压倒,天上的鸟雀振翅扑腾,丛林陷入躁动。   沈之栩稳稳抓着手中的缰绳,突然视线在掠过某处时,整个人僵住,他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再定睛一看,不远处草丛里那三只庞然大物不是黑瞎子是什么!   梁嘉礼跟他说话呢,没听见回答,转头看去见他面色发白,也紧张起来:“怎……怎么了?”   沈之栩僵硬着脖子:“是黑瞎子,我们完蛋了。”   梁嘉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因为他不仅看见了那几只黑色的黑瞎子,还看见了不远处蓄势待发的豹子。   “先别动!”   沈之栩死死抓着缰绳:“我们若是贸然动,恐怕会激怒它们。”   这些猛兽显然是从深山跑出来的,一直被追着猎杀,此刻见到二人也没有轻举妄动。   梁嘉礼打量四周:“怎么办?护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附近。”   刚说着,林子里突然乱起来,马蹄声,猛兽的嘶吼声,以及人类的惨叫声,不远处的几只猛兽不再观望,蓄力朝着两人扑来。   千钧一发之时,两人什么也顾不上,扬起手中的鞭子抽在马身上,骏马吃痛,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太乱了,才出了不远,沈之栩和梁嘉礼彻底走散,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猛兽追在身后。   一路所过之处不是没有看见猛兽扑咬人,场面惨烈又混乱。   而在深山里,赵承聿和庾锦川身形同步在林子里,周围安静的出奇。   “倒是没有下雨。”庾锦川百无聊赖转着手中的马鞭:“就是没什么猎物。”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陛下爱打猎,这西山可是豢养了许多猛禽才是。”   赵承聿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骑着马飞奔而来,到了二人跟前飞速下马跪地,声音又急又慌:“小王爷,出事了,内场的围栏不知缘由被破坏,那些大型猛兽全跑到外围去了!”   庾锦川头皮一炸,还未来的及做出反应,身侧的赵承聿已经只剩下残影。   庾锦川尽量冷静下来:“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外围有人受伤吗?”   侍卫回道:“现在内场的人都已经回到太子身旁,只有夏公子不见踪影……”   “外围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   庾锦川脸色难看:“怎么会这样,银霜和锦宁还在外围。”   他迅速回到太子所在的营地,看了一圈,大家面色都很难看。   太子看过来一眼,眉心拧着:“赵公子呢?”   “他一听出了事就走了,没来得及说什么。”   “夏公子呢,还未回来吗?”   太子捏了捏眉心:“已经让人去找。”   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谢丛悄无声息出去了。   一声惊雷炸响在山林中,不过几息之间,大雨倾盆。   夏墨书此前追逐一只麋鹿到了这里,成功将其射杀后准备下来捡战利品,意外突发,他的随从被莫名突然窜出来的猛兽冲散,不仅如此他的坐骑也不见了。   他原本是要躲在树下等待救援,谁知被蛇咬住了脚踝,一时间浑身无力,狼狈地倒在树下。   雨滴砸在身上,不知过去多久,他被人轻轻抱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不到人脸,便下意识喊:“赵承聿……”   那人脚步一顿,好像很轻地应了一声。   沈之栩骑着马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身后猛兽是没有了,但是四周也不见一个人影。   雨滴砸在脸上,沈之栩抹了一把,无奈又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外营地里,银霜公主主持大局。   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五六个人。   梁嘉礼一脸狼狈坐在地上,手还在不受控制的抖动,确认了好几遍沈之栩真的没有回来。   白映雪一脸严肃,走到银霜公主身旁请求加派人手找寻失踪的人。   她又想起两个时辰前匆匆赶来的赵承聿,对方在没有看见沈之栩后,不顾阻拦进山寻找去了。   若是让姑父姑母知道了,他们还不知道要如何担忧。 第28章 你受伤了,需要被保护   天黑了。   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冰冷的雨水打在山石上噼啪作响。   沈之栩好不容易找到一方凹陷的巨石,缩在下面能避一点雨。   他双膝曲起,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又冷又饿,更多是害怕。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那些猛禽还会不会出来,他什么时候才能被找到。   从小到大,他从未这般狼狈无助过呢。   不知道梁嘉礼平安回去了没有,不知道白映雪和营地里的众人有没有受到波及。   迷迷糊糊间,他思绪混乱繁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停不下来。   疲惫、恐惧、寒冷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压下来,磨得人心神俱疲,同时又抵不住一阵阵疲惫的困意。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变得昏沉,半梦半醒之间,风声雨声仿佛都被隔远了。   就在他几乎要昏睡过去时,一阵断断续续、穿透风雨的呼喊声,遥遥从远处林间传了过来。   风声太大,雨声太吵,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撞进了他混沌的意识里。   “……沈之栩……沈之栩——”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起初还以为是幻觉,直到这道声音没有停歇,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沈之栩猛地一震,瞬间从昏沉中清醒大半,眼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是来找他的!   终于有人进山找他了!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惶恐在这一刻骤然翻涌上来,心口微微发酸。   他顾不得浑身僵硬冰冷,撑着湿滑的石壁,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石穴外风雨极大,刚一站起,狂风裹挟着冷雨瞬间扑了满身,冻得他打寒颤。   他顾不上这些了,用尽力气喊:“我在这儿!”   他怕对方听不见,又抬高了声调接着喊:“我在这里!”   喊完,他便踉跄着迈出脚步,想要走出石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黑暗的林野里,那道呼唤声越来越近,愈发清晰。   是很熟悉的声音。   沈之栩心头微动,脑子下意识闪过一个人影,又觉得不可思。   意识昏沉,根本来不及细想,只满心都是获救的希冀。   只要走出这片林子,他就安全了。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踩着湿滑的碎石,刚踏出巨石遮蔽的范围,还未站稳。   “轰隆——!!”   骤然间,一道惨白的惊雷划破沉沉夜幕。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片山林,将漆黑的林间照得亮如白昼,借着这道白昼,沈之栩终于看清了来人。   和他一样浑身湿透的赵承聿。   不等他有别的动作,不远处的山坡上,半人粗的树干被雷劈中,从中断裂,带着沉重的力道,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轰然砸落。   速度极快,距离极近。   不过眨眼之间,巨大的阴影便笼罩住他整个身形。   根本来不及躲。   沈之栩彻底僵在原地,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闪的本能都彻底丧失。   完了。   这是他心底唯一的念头。   恐惧笼罩他所有的感官,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道带着风雨寒气的身影,以不容置疑的迅猛力道,骤然从侧面疾风般扑来。   几乎是瞬息而至,带着一身冰冷的雨气,狠狠将僵立在原地的沈之栩扑到了一边。   沈之栩倒在一边,耳边响起沉闷又沉重的撞击,格外刺耳,刺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过了好几秒,沈之栩才手忙脚乱爬起来,看到倒在一边的赵承聿,沈之栩的心脏狠狠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酸涩和震惊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抖着嗓子去扶人:“赵……赵承聿,你没事吧?”   赵承聿没有反应,沈之栩费力翻过他,脑子里乱作一团。   为什么赵承聿会出现在这里,他应该不会轻易地死吧?   赵承聿被他翻过来,脸色苍白,好歹没有七窍流血或者吐血。   还能条理清晰交待事情:“扶我上马,我们出去。”   沈之栩不敢多想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疼,只胡乱点头,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我扶你,我们马上走。”   他手脚并用地跪坐在泥泞里,手忙脚乱要扶赵承聿。   奈何地上实在湿滑,他几次才爬起来,扶着人的力道也不知道该轻还是该重,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加重他的伤势。   “能、能站吗?”   他小心翼翼问,满眼小心。   赵承聿在他的搀扶下起身,缓了短促一瞬,压下后背翻涌上来的钝痛,哑声应了一个字:“嗯。”   沈之栩放开他:“你撑着点,我去牵马。”   幸好这马儿还算有灵性,没有自己跑了。   沈之栩去牵缰绳,马儿纹丝不动。   他急了,抬手一巴掌打在马身上,骂到:”找死啊你,这个时候犯什么脾气,赶紧的。”   马儿鼻子里哼出一道声音,甩甩脑袋到底听话跟着他走了。   “我扶你上马。”沈之栩把马牵到他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小心地撑着他大半力道,“慢一点,别着急。”   赵承聿微微颔首,没力气说话,忍着剧痛翻身上去,又伸手将沈之栩拉上来坐在身前。   沈之栩觉得不对劲,回头商量:“还是我坐你身后吧,你受伤了,需要被保护。”   赵承聿拧着眉,看起来真的很痛,也没时间和他废话:“你想带着我冲到前方悬崖?”   沈之栩一愣,反应过来,他比赵承聿矮大半个头,这要是自己坐在赵承聿身后,可能看路都费力。   他悻悻:“哦哦,好的。”   赵承聿一手拉缰绳,一手环住沈之栩的腰腹,双腿发力:“坐稳。“   黑马踏过泥泞上道,两侧树木飞速倒退,迎面还是有雨水打在脸上。   虽然痛,沈之栩却不再恐惧,只剩满心担忧。   不知过去多久,沈之栩隐隐看见大片火光,紧接着是喊声四起。   是搜救的人在附近!   沈之栩喜出望外,再次蓄力大喊:“来人呐,来人呐,救命啊……”   他的声音吸引了那边的官兵,没多久一队侍卫来到近前,火把照在马上相拥的两个人影上。   “敢问可是沈世子和赵公子?”   沈之栩连忙点头:“是我们,快点救他,他受伤了。”   侍卫上前,小心翼翼扶着赵承聿下来。   几乎是在下马的下一瞬,赵承聿闭上眼,彻底失去意识。 第29章 可以   侍卫有条不紊在前方开路,一行人回到营地,有太医第一时间查看两人的伤势。   沈之栩身上都是一些擦伤和淤青,没有伤筋动骨。   梁嘉礼围在他身边,连声说佛祖保佑。   沈之栩却还是紧绷着,没有休息,守在赵承聿的帐篷外。   一晚上的时间,有三个太医陆续进去,最后给出结论,赵承聿的伤蹊跷。   一时半会还没找到医治的方法。   正好这时候长宁侯夫妇火急火燎赶来了。   白婉君握着沈之栩的手,眼睛通红:“我和你爹听了消息吓的半死,连夜赶马过来的,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我们回去,再请人看看……”   说着拉着他的手就要走。   沈之栩轻轻往回拽住他:“娘,我没什么事,是……赵表兄救了我,他还未醒。“   说着话,他心情低落。   梁嘉礼这时候正好从隔壁帐篷过来,先跟长辈打过招呼,才说:“太子殿下去看过赵公子了,太医的意思是先回去静养,再来。“   沈晁往隔壁去:“我先去看看承聿。”   沈之栩连忙跟上:“我也去看看。”   一家三口去到隔壁,太医已经走了,青槐用湿毛巾在给赵承聿擦脸。   见到他们,青槐要行礼,被沈晁制止。   沈之栩凑近了,看到赵承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唇也干涩开裂。   白婉君也揪心不已,没想到这次春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了太医的话,沈晁招呼人小心翼翼将赵承聿安置在一辆马车上,一行人往侯府赶。   到了回侯府的马车上,沈之栩才听梁嘉礼说了这次事情的后续。   “此次出事,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还有两个被猛兽咬死的。”梁嘉礼面色有些古怪:“你一定想不到,王公子断了一条腿。”   沈之栩与他对视,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前两天起哄算计自己的那个王公子。   “张公子瞎了一只眼。”梁嘉礼打了个寒碜:“被箭射瞎的。”   沈之栩不明白:“他们二人头一天晚上不是跑了一晚上吗?怎么第二日还去捕猎者?”   梁嘉礼也想不明白:“谁知道呢,你没大事就好,希望赵公子也渡过此劫吧。”   不明原因的,沈之栩觉得这次事情没那么乐观。   果然不出所料,赵承聿回到听竹院后,一连几天都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太子请了太医院院判过来,也无济于事,庾小王爷亲自来看过两回,回回带着不同的名医,都没有效果。   沈之栩坐在廊下,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文里,明明赵承聿救的是夏墨书,也只是挨了那畜生一爪子,回来后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期间夏墨书隔三差五就来探望。   对了,夏墨书!   沈之栩坐直了身体,赵承聿现在也没有醒,会不会和夏墨书有关。   或者说,和这个世界的意识有关。   他们两人是主角的话,按照狗血话本的尿性。   拯救赵承聿这件事,肯定要交给夏墨书啊。   沈之栩一拍大腿站起身,揣着袖子突然灵光一现:“孔神医!对,就是他。”   那是在以后了,赵承聿和夏墨书已经入仕为官。   赵承聿进步的速度实在太快,在朝堂掀起一阵又一阵风波,不知道惹了多少权贵,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路。   想要他命的不在少数,赵承聿谨慎,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即使再厉害,也有棋差一着的时候,被人算计下了毒。   危在旦夕,据说是夏墨书求了当时有名的孔神医,这才救了赵承聿一命。   想明白后,沈之栩不再耽搁,立马去了隔壁夏家。   等了两个时辰,夏墨书没有见他,只让人出来回话:“我家少爷被蛇咬了,还未痊愈,贵府的事实在无心插手。”   沈之栩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对方已经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他没有办法,只能回去之后给庾小王爷去了信,让他试着找一找孔神医。   庾小王爷那边很快回信,说已经全力寻找。   几天之后,庾锦川亲自上门,一脸无奈:“对方是个老顽固,在城东开着一家医馆,刀架脖子上都请不过来。”   他再次询问:“确定他能行吗?我看他那医馆很是普通啊。”   两人在赵承聿榻边,榻上的人脸颊凹陷下去一点,生机还在,就是不醒。   沈晁已经带着白婉君去白家寻求帮助了。   沈之栩一听有孔先生这个人,当下起身赶往城东医馆。   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将人请过来。   城东医馆内,沈之栩气喘吁吁进门,环视一圈,随便抓了个小药童问:“请问孔神医在不在?”   对方一愣,从他手上挣脱:“你要找孔大夫啊?”   沈之栩点点头,喘着气。   小药童努努嘴:“诺,在后院呢,脾气大着呢,你小心些。”   说着忙自己的去了。   沈之栩喘匀了气,拂了拂衣袍,往后院走去。   果不其然在后院石桌上看到一个手摇蒲扇的老头。   头发斑白,留着胡子,一身衣衫有些破旧,和传说中的神医形象挺符合的。   沈之栩走近了,抬手躬身:“孔神医,晚辈有事相求,还请……”   对方头也未偏一下,拿着蒲扇做出赶人的动作:“去去去,哪来的毛头小子,没看到老夫在忙着呢,哪来的回哪去。”   沈之栩怎么能走,恨不得给人跪下算了:“神医,我家兄长危在旦夕,还请出手相救,事成您提什么条件,我长宁侯府都能答应。”   他话说的快,怕对方没有了耐心。   语气恳切又真诚。   孔神医终于肯分出一个眼神,上下一打量:“侯府的人不会去求太医院啊,跑来老夫这里叫唤什么。”   沈之栩这个时候当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实不相瞒,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我从前瞧见过您老给人看诊,晚辈敢认定,他们治不好的人,您老肯定没有问题!”   孔神医摇蒲扇的手一顿,托起调子呦了一声:“你小子,很会说话嘛,不过这套对我没用,我这忙着煎药呢,你明日再来。”   赵承聿的状况不明,沈之栩心里揪着,不愿意再等:“可否让药童帮忙先煎着,或者晚辈来看着,您先跟我小厮回去看看病人,您看可以吗?”   孔神医啧了一声,放下蒲扇:“急急燥燥的,我这味药还差两碗童子血,你若真急,你放点血。”   沈之栩背脊一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可以。” 第30章 我真的有天赋?   夏尚书府。   夏墨书坐在书案前提笔写字,不知怎么的,思绪又回到那个无助的雨里。   一条蛇咬在了他的脚踝上,绝望时,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抱在怀里。   他以为是赵承聿。   醒来时,身边守着的是谢丛。   看到他醒来,谢丛原本很高兴,可下一刻又被他眼底逐渐消退的希望刺激到。   两人沉默几息,最终还是谢丛打破沉默:“感觉怎么样?脚还疼不疼?”   夏墨书声音干涩:“是你救了我?”   谢丛垂眸,又听他问:“赵承聿呢。”   又是赵承聿。   谢丛不明白,他谢丛到底哪里比不上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赵承聿?   赵承聿除了有一张能看的脸,会读几本书,做两篇文章,还有哪里比的上他谢丛?   见他不说话,夏墨书抿起唇,脸上有些难过,别开眼不再说话。   谢丛最终还是在他难过的表情上,败下阵来:“沈世子被猛兽追的不知所踪,他找去了。”   “公子。”   小厮端来一壶茶:“写了这么久,歇息一会儿吧,虽然那蛇毒不重,也要休息好。”   夏墨书放下笔,盯着纸上那一团墨迹发呆,半晌问:“侯府怎么样了?”   小厮回道:“赵公子还没有醒,庾小王爷,侯府到处奔走求医,太子那边也送来了几次珍贵药材。”   夏墨书想起那日沈之栩来见他,被他打发走了的事。   夏尚书的夫人,也就是他的母亲,出生医药世家,在这一块人脉很广,但他因为赵承聿没有去找自己,反而不顾危险去救沈之栩的事情耿耿于怀。   所以在沈之栩求到他面前时,连面也没有见。   先让侯府折腾去吧,反正只是没有醒,又不会危及生命。   他要在他们走投无路绝望时,才带着外祖家最好的医者过去给赵承聿治病。   一来,他自尊心作祟,也是想要给赵承聿一个教训。   让他知道,他自己这次的选择有多么的错误。   二来,越是性命攸关,得到拯救后越会记忆深刻。   他要赵承聿感念着此次的恩情,从此以后,目光只放在自己身上。   正想着,有人匆匆进来,带来一个消息:“沈世子不知道从哪里拉了一个老头,火急火燎进了侯府。”   夏墨书豁然起身,本能的感到事情失去掌控,便也不敢再耽搁:“将府医带上,去侯府。”   半刻钟之前。   沈之栩一句“可以”落下,都不等孔神医反应过来,他掏出原本打算要是孔神医不来,就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一刻也不犹豫,划在自己的手掌心。   在孔神医震撼地目光下,血已经快要滴了小半碗。   “你这小子!你真是……哎呀。”   孔神医让药童拿来止血粉,给沈之栩包扎,嘴上骂骂咧咧:“你白放血了,你的血不管用!”   沈之栩疼的冒汗,紧紧咬着牙,语气带着恳求:“只要您跟我回去,我就不白流血。”   “哎呀,行行行。”   孔神医帮他包扎好,叫上药童拿着药箱,跟着沈之栩脚步匆匆爬上马车。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沈之栩领着人往里面走。   孔神医喘了两下,走到赵承聿榻边,只一眼就皱起了眉。   沈之栩见他先生探脉,几息后示意自己的药童打开药箱,取了银针,扎在赵承聿手臂上的几个穴位。   折腾一番后,他才在洗手盆里净手。   沈之栩小声问:“怎么样了神医?”   孔神医面色有些严肃:“按理说他背上最重的那处伤口也不至于让他一直昏睡,真是奇也怪哉。”   沈之栩擦去额头上不知道是疼出来,还是吓出来的冷汗:“所以能不能治呢?”   孔神医看他一眼:“没什么问题,我刚才下的那几针能让他醒过来,我再开几副药,吃了之后问题就不大了。”   青竹比沈之栩还要激动,双手合十不住拜谢,嘴里喃喃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因为他见自家世子这段时间以来茶不思饭不想,整个瘦了,心里也跟着难受。   此番见表公子有救,自是开心不已。   沈之栩得到这句话后,比欣喜若狂先来的是一阵眩晕。   青竹眼疾手快扶住他:“世子您怎么样了?”   沈之栩站稳,摆摆手:“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呢?”   孔神医摇头:“看他自身体魄如何吧,你跟我去一趟铺子里吧。”   青竹不放心:“我跟您一起去。”   沈之栩看了看:“青槐呢,屋子里不能没人。”   青竹解释:“他应该在灶房里头煎药,这会儿该回来了,没事的。”   赵承聿喜静,贴身伺候的只有青槐。   孔神医再催了,沈之栩只好先跟着出去。   一行人在角门处再次上了马车,马车驶上朱雀大街,迎面与另一辆马车擦身而过。   两车堪堪擦过车檐,不过咫尺距离。   对面马车内,夏墨书端坐其间,正抬手欲掀车帘看看前方侯府动静,余光突然瞥见隔壁疾驰而过的马车里。   是沈之栩的专属马车。   他心头不明,不知道沈之栩这是要做什么去,赵承聿到底醒了没有。   怀着不确定的猜测,马车在侯府大门停下。   门房询问来人,小厮高声说:“我家公子听闻赵公子还未醒,故带来了神医诊治。”   门房一听夏家带了神医来,赶忙打开大门迎人。   沈之栩这边跟着孔神医到了医馆,听他嘴里念出一连串的药材名字。   药童在第三次没有记住的时候,有些紧张了。   孔神医脾气不好,没有多少耐心。   沈之栩看出来了,在旁边提醒:“黄芪。”   药童投来感激涕零的目光。   这一幕被孔神医看在眼里,他也并未说什么,等说完了,让药童去取药。   没多久,药童回来,将拿的药材一一给孔神医过目。   孔神医还未看完说话,沈之栩先发现不对了,他指了指其中一味药材:“这个是不是拿错了?方才孔神医不是说五年份的最佳吗?”   药童一愣,拿起来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这……这不是五年份吗?”   孔神医只一眼就看出沈之栩是对的,但即呵斥:“教过你多少遍,总是记不住,这是三年份的,五年份的根部颜色偏深。”   药童擦汗,连连道歉:“我再去换。”   等药童走了,孔神医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那把蒲扇,看着沈之栩:“你学过医?”   说到这个,沈之栩有些不好意思:“没有,要认真说的话,那便是我从小身子骨比较弱,用药频繁,对药材这些比较敏感。”   孔神医却不这样认为:“这世上多的是久病缠身的,可并非是人人都有你这股感知力和记忆力。”   沈之栩还不是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孔神医又道:“你现在是在读书还是已经入了什么行?”   沈之栩如实说:“在夏家族学听夫子讲课。”   看他这表情,这说辞,孔神医了然:“没读出个名堂吧。”   真是火眼金睛,沈之栩尴尬笑了笑:“是啊,见笑了。”   孔神医看了看他那只受伤的手,忽然说:“有没有兴趣从医啊,老夫瞧着你还算有天赋,人也灵活有胆量,不若拜入老夫门下,如何?”   沈之栩愣住了。   听明白孔神医不是在说笑后,收起脸上的轻松笑意,变得凝重。   他可是知道,不出几年,孔神医名声大噪,成了真真正正的当世神医,多的是皇室贵族求着他医治。   再看自己,原文中靠着恩荫入仕,得了个清闲的虚职,整天浑噩度日,不知所谓。   他既然已经知道后果,现实世界中肯定是要改变的。   只是他这么久也一直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长处,或者别的合适的发展空间。   如果孔神医说的是真的,自己当真有天赋……   他一双眼睛隐隐有亮光,有些小心地求证:“孔神医,您当真没有再骗我,我真的有天赋?”   孔神医哼了哼:“试一试便知。”   他叫来药童,摆出十种不一样的药材,逐一告诉沈之栩它的年份,药效,又每一样药材都说了一种搭配公式。   然后让药童将药材混合在一起,孔神医这才拿起一个:“这是什么?”   沈之栩看了一眼:“杜仲,补肝肾,强筋骨,杜仲加赤芍熬煮,可活血消肿。”   孔神医满意点头,一连问了五种。   沈之栩对答如流,没有一个出错。   这下他自己也有底气了,不过拜师这么大的事,他不能草率就了了。   “神医您等我,我回去让我爹娘准备丰厚的拜师礼,举办一场拜师宴,您等我……”   说着人已经跑远了。 第31章 你们相信我一回   沈之栩带着满心欢喜激动下了马车,在先看望赵承聿和跟爹娘说正事之间,选择了后者。   直奔芙蓉院寻父母,叫了两声无人应答,院里侍女说:“侯爷与夫人方才领着白家的府医回来了,这会儿是去听竹院了。”   他当即转了身,快步赶去听竹院。   青竹有些跟不上他,在身喊着慢一些。   沈之栩踏入院门,见西厢院人还不少,进进出出的。   走近了还看到那日夏府出来打发自己的那个小厮。   应该是夏墨书身边的人。   见了他,那小厮露出一个笑容:“沈世子去哪儿了?您还不知道吧,赵公子醒了。”   沈之栩没有跟他解释的道理,一听后面那句,喜上眉梢:“醒了就好。”   说着就往里面去。   小厮又说:“是啊,多亏了我家公子请来的府医。”   沈之栩刚踏进门的脚步顿住,有些迷茫,一抬眼又与一屋子的人对上视线。   屋子里真的好多人,沈晁夫妇和身边站着的提着药箱的女医者。   夏墨书和他身边坐着的老者。   沈晁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不满:“你这孩子去哪里了?你表兄为了救你险些命都丢了……”   青竹连忙解释:“侯爷,世子爷他去了城东……”   沈晁一听这话更恼怒了,他是真的很担心赵承聿的安危。   首先对方是为了救沈之栩受的伤,若有个好歹他真的没法跟老侯爷交代。   其次,赵承聿给他的那幅画,让他的官途起死回生,这段时间顶头上司都对他高看几分,大有前途一片光明的意思。   都是同龄人,赵承聿也就比儿子大两岁,两者一对比,斥责的话便一不留神说出口:“胡闹,不像话,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去外头野,你看看夏公子,他特意请来了府医……”   “你做什么这样说儿子!”   沈晁一番话跟连珠炮似的,快到白婉君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打断。   眼看着气氛不对,沈之栩按住想要辩驳的青竹,示意他别出声,自己走到榻边,看了一眼赵承聿:“我听外头人说赵表兄醒了。”   榻上人双目紧闭,沈之栩问白婉君。   白婉君拍拍他肩膀,声音听着也很放松不少:“是啊,多亏了夏公子请来的府医,刚才承聿短暂醒来一小会儿,还问你去哪了呢。”   沈之栩笑笑,掩下眼底的情绪,对着夏墨书点了下头:“多亏夏公子为我表兄的事上心。”   夏墨书面色淡淡:“都是同窗,应该的。”   沈之栩冲白婉君眨眨眼:“我有事要和你们说,去我那边吧。”   白婉君也点头:“人多不利于病人休息,夏公子麻烦你了。”   夏墨书起身行礼:“没事的,等他醒了我让府医再诊脉,确认没问题我再回去。”   沈晁拍拍他肩头:“好孩子,劳你费心了。”   那位女医者也跟着出了西厢院,白婉君歉声道:“还劳烦您白跑一趟,辛苦了柳娘子。”   她喊了人拿了一个厚实的荷包塞进柳娘子手中。   不顾人推辞请她务必收下,又送人上了回白家的马车。   沈之栩带着爹娘回了自己的屋子,请二人坐下,把神医愿意收自己为弟子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没提孔神医来过侯府的事情。   沈晁一愣:“你是去城东是找郎中的?”   沈之栩点头:“是啊,爹你冤枉我了。”   白婉君瞪眼,一拍桌子:“沈晁,给我们母子一个说法,你刚才当着外人的面那样说宝儿,你必须给一个说法。”   沈之栩也没帮着他爹劝他娘,心里也不是没有气的。   沈晁笑得尴尬,摸着下巴想了想:“这样吧,你祖母留给我的那处京郊庄子,我现在给宝儿,一会儿地契让人送来。”   沈之栩回忆一番:“是那个有三十余顷良田,果园,菜园,家禽一应俱全的那处吗?”   沈晁顶着白婉君不善的目光,只能点头:“是,宝儿不生气了吧?”   沈之栩笑笑,喝了口茶:“嗯,不气了。”   话题又转到学医这件事上,白婉君有些迟疑:“学医辛苦,想要学成可不容易,宝儿确定要走这条路吗?”   孔郎中算是在京城有些名气的,出了名的医术好,脾气爆。   沈晁也是和白婉君一样的想法:“你若真想好了,爹娘当然是全力支持,只是你一旦拜师,往后可不能轻易懈怠,或半途而废。”   若是举办了拜师宴,闹得沸沸扬扬,往后一个兴起又不学了,这样的性子怕是恩荫入仕都有困难。   沈之栩已经想好了,举起手起誓:“放心吧爹娘,我一定能坚持下去,你们相信我一回。”   见他这样说,夫妇俩对视一眼。   白婉君笑着抚掌:“我们有什么不相信宝儿的,我们永远相信你。”   沈之栩心里终于痛快了一些。   这时屋外小厮捧着用油布裹好的地契快步入内,躬身将文册搁在桌案上。   白婉君拿起来看了几眼,又收好地契递到他手里:“地契如今落在你名下,庄上佃户、管事全由你调度,缺什么物件只管吩咐下人置办。”   “拜师所需束脩、宴席,娘亲自去库房挑选珍宝绸缎做礼。”   沈晁想了想,道:“孔郎中性子孤僻,不贪银钱俗物,拜师礼不必一味堆砌珍宝,咱们珍宝送一些,上好的陈年药材多准备一些,择吉日,亲自登门拜谒。”   沈之栩这方面不如爹娘知晓的多,一切都听他们的安排。   正说着,门外青槐匆匆来报,赵承聿再度醒转,神志清明,总算是渡过难关。   沈之栩起身揣好地契:“我们再去瞧瞧表兄吧。”   一家三口又往西厢院去,恰好碰到出来的夏墨书,和他身后跟着的府医。   沈晁询问府医:“承聿已经无大碍了吧?”   府医点头:“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便可。”   夫妇两再次道谢。   沈之栩原本想跟在爹娘身后进屋,奈何被推在前面。   几乎是一进屋,抬眼便撞进赵承聿的目光里。   他脸色尚带着病后的青白,眉眼倦乏,唯独一双眸子,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沉静稳稳落在他身上。   白婉君不知道儿子怎么了,推推他:“站着做什么。”   说着又笑着看赵承聿:“承聿,你终于醒了。”   沈之栩回过神来,眼神移开落在屋里的屏风身上:“赵表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劳侯爷夫人担心了。”   说完这句话,赵承聿的目光又落在沈之栩身上,声音还有些哑:“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沈之栩没想到他反过来问自己,心下滋味难明,立马回答:“我没什么事,都是一些擦伤,多亏了赵表兄。”   他说话时,左手不自觉往身后背了背。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也没逃过赵承聿的眼睛:“手怎么了?” 第32章 假的真不了   赵承聿目光沉沉锁定他藏在身后的左手,哪怕此时体虚乏力,眼神依旧敏锐,半点不容糊弄。   白婉君也看过来,伸手拉住他的左臂:“你手怎么了?”   沈之栩心头微慌,往后缩了缩,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含糊着想要蒙混过关:“真没事,就是不小心蹭破点皮,早就包扎好了。”   这话苍白又敷衍。   别说赵承聿不信,白婉君也被他推辞的动作弄的心下一紧。   榻上的赵承聿微微蹙眉,语气恢复不容置喙:“过来,我看看。”   他一副兄长关心弟弟的模样,沈之栩想拒绝都找不到什么太好的理由。   只能伸出来给白婉君看:“我方才跑的太着急了,摔了一下,孔神医帮我包扎好了。”   说着又朝赵承聿的方向展示了一下:“真没事的,倒是表兄你,要好好补一补,气色很差。”   他这话说出来,果然转移了一些父母的注意力。   两人凑到赵承聿身侧关心了几句,最后青槐端了一碗药过来:“这是夏府府医开的方子,公子你喝了吧。”   沈之栩想起自己从孔神医那里拿回来的药,眼神垂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赵承聿却先示意放一边,而是说:“去将这段时间屋里收到的各种上好药材整理一下。”   沈晁眼神一动,好像有点明白了。   “送去给夏家府医,当此番诊费。”   青槐一愣,有些不理解,这样做的话,是不是太生疏客气了。   刚才听夏公子的意思,摆明了是想和赵承聿有更多的交集情分。   公子这药材送过去,摆明了是划清界限,不愿意和夏家有太多私人来往。   沈之栩不傻,他也明白了赵承聿的意思。   明白是一回事,他却不懂赵承聿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幸他这个人素来不爱深想,反正和自己没有关系,管他们呢。   哪怕他说是小伤,白婉君还是叫人送来了一些止痛去疤的药膏。   夜里,青竹伺候沈之栩沐浴,舀起一勺温水淋在他肩背上,几次想说什么,又怕世子不高兴,遂作罢。   青竹平日里话多的要死,现在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沈之栩早发现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   青竹舀水的动作停了停:“很明显吗?”   沈之栩笑出声:“青竹,你以为你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吗?”   青竹不好意思,想了想,还是说:“为什么不告诉表公子,是你请的孔神医来治好了他呢?”   为此手掌心还划开一个很长的口子。   他不明白世子怎么了,从前世子的脾气可不是这样的。   就算他改过自新,不再与表公子作对了,可这也并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别人冒领他的功劳。   沈之栩捞了一把水又松开手:“我们回来时,夏墨书的府医刚好让他醒了,大家既然已经认定,我做什么非得去和大家说是我的功劳呢。”   “只是孔神医那边,我明天要去和他好好道歉。”   明明是他救了赵承聿,好名声却跑到夏家府医身上去了。   明天去和孔神医说明白,若是孔神医不愿意,他们还是要把这次的结果落在孔神医身上。   青竹听他只是为神医鸣不平,不解:“那您自己呢?世子您的手半月不能沾水,肯定很疼。”   “我怎么了?”沈之栩并没有觉得什么:“你忘了赵表兄怎么受伤的了,他是推开了我,被树砸了。”   这下青竹也没有办法反驳了,事实确实是这样。   但他见到沈之栩的伤,心里还是闷闷的。   沈之栩没办法说太多,如果是原文里的自己,遇到今天的事,八成要跳起来闹到侯府和夏家鸡犬不宁才肯罢休。   最后大概只会更令人讨厌,再给自己背上一个挟恩图报的名声。   次日,沈之栩一大早从侯府库房里找了一堆珍贵药材赶往医馆。   药童知道他可能要拜孔神医为师,再加上昨日沈之栩的表现让他敬佩,因此态度很和善:“沈世子来啦,孔神医在后院。”   此处医馆门面有三间,有个独立的后院,专供孔神医日常看书晒药材所用。   院子墙边种着一些药材,进来能闻到一股药香。   孔神医坐在摇椅上养神,没睁眼先开口:“来了。”   沈之栩笑着走近:“神医好耳力,看我给您老人家带什么来了。”   孔神医睁开眼睛,沈之栩将手中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药材。   孔神医原本没当回事,看清里头的东西后啧了一声:“拜师礼这么快就送来了?”   沈之栩顺势在他摇椅旁蹲下,想着要怎么开口说昨日那件事。   不等他开口呢,孔神医先说话了:“我听说汪老头去了侯府,病人醒了?”   沈之栩一愣,汪老头是夏家府医的姓氏。   “您怎么知道?”   孔神医嗤笑一声:“昨夜里汪老头就来我这里炫耀了,说全京城,加上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疾病,他出手便治好了。”   沈之栩大为震撼:“您和汪老头认识啊,还有仇吗?怎么第一时间来炫耀。”   孔神医手里的蒲扇摇的快了一些:“我们师出同门,他一直爱和我攀比,有点什么事都要来炫耀的。”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   沈之栩想了想:“那您准备怎么办?我和青竹为您作证可行吗?”   “作证?”   孔神医哂笑:“你小子太小看老夫了,医者最重要的是医术,他没有实力却硬要揽工,风光一时,短时间会有很多人求上门。”   “可惜捧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惨,你且看着吧,过不了多久他就要露馅,无需费心揭穿。”   他胸有成竹,显然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他很有经验。   他看向沈之栩:“还是说,你很想让那位病人知道是你求了我,才治好的他?”   沈之栩立刻摇头,心里松了一口气,抿唇:“神医您说的对,他现在越得意,等被揭穿就越难堪,届时谁还信他。”   孔神医捋着胡子笑了两声,丢给他一本书:“最短时间把这本药材全集看完,了解九分,记住七分,届时我会考你。”   沈之栩接过,发现书籍厚度有两指宽。   看来有的忙了。   “我能不能就在医馆看这些书,不懂的还能问一问您和丁药童。”   孔神医挥挥手,没有意见。   一连多日,沈之栩天不亮就赶往城东医馆,早出晚归,比去夏家族学勤快多了。   赵承聿第二日就能下地缓慢行走,第三日体力已经完全恢复。   沈之栩这日摸着夜色从角门回到听竹院,远远看到一个颀长身影靠在院门口。   听到脚步,赵承聿偏头:“回来了。” 第33章 我怎么能不在意   夜色浓稠,屋檐的灯笼燃着昏黄微光,将赵承聿的身影拉得修长单薄。   沈之栩原本和青竹边走边聊今日遇到的一点小事,闻言脸上的笑意控制不住淡了几分。   哪怕他极力掩饰:“嗯,赵表兄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   沈之栩快走两步,神色已经恢复自然:“是有什么事情吗?我们进去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房,沈之栩吩咐青竹去喊人倒茶,被赵承聿婉拒:“夜深了,再喝茶易失眠。”   听他这么说,沈之栩也作罢。   烛光荡漾,屋外风吹动灯笼,光影浮动。   二人对坐,一时间也没有人先开口。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还是沈之栩先开口:“赵表兄,你身体都痊愈了吗?”   赵承聿视线毫不避讳放在他的脸上:“还以为你不在意。”   沈之栩差点呛到,连忙举起右手,打着哈哈:“冤枉啊赵表兄,你救了我,为我受伤,我怎么能不在意。”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可信度一些,他转头问青竹:“青竹,我每日回来都会让你去问一问青槐表兄的身体状况如何,对吧。“   青竹面对赵承聿,面色淡淡的:“世子怎么会不在意,他也为你伤势付出许多。”   沈之栩咳了咳,转向赵承聿:“你看吧,青竹不会说谎的,实在不行你问我爹娘。”   青竹显然话里有话,赵承聿看他们主仆二人的神情,改了口吻:“我没有要责怪你。”   非要说的话,他只是不满一连好几天没有见到沈之栩的身影,这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没想到对面人的反应会是这样,他直觉在他昏睡时,应该发生了什么:“我昏睡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之栩神色如常,想说没有,又觉得这样会让赵承聿更加揪着不放,索性捡着一些事实说:   “你一直不醒,很多人为你请大夫郎中,我爹娘还去了白家,只不过跟来的柳医娘当天就回去了。”   赵承聿在他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和表情,试图找出什么东西来。   最后什么也没有,他视线一垂,看到沈之栩放在桌上那只包了白纱布的手,伸手轻轻捉住:“手怎么样了?”   沈之栩下意识往回抽,对方用的点力,不至于加重伤口,也让他没办法挣脱。   赵承聿这个人又轴又犟,一件事没有得到答案,是会死抓着不放的。   “没事了。”沈之栩扬起唇角,五根手指伸缩了一下:“呐,已经不会扯到伤口了。”   赵承聿颔首,问青竹:“今日的药上了吗?”   青竹看到世子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悄悄背在身后给自己打手势,明白过来:“上过药了。”   赵承聿看了青竹一眼,没错过对方眼里的心虚和不自在。   青竹不像某些人,撒谎不眨眼。   “回来之前在回春医馆刚上的药?”   沈之栩点头:“是啊,我师父那儿有很多好药材呢。”   赵承聿抓着他的那只手还是没有放,目光仔细在纱布上逡巡几息,冷冷开口:“你这纱布边缘有些许污渍,不像是刚换的样子。”   沈之栩蔫了,赵承聿观察这么仔细做什么,真的是。   赵承聿不和他废话,直视青竹:“拿药膏来。”   青竹本来就有些怕严肃冷酷的表公子,这下撒谎被揭穿,也不敢再磨叽,拿了药膏和棉絮过来,放在桌上。   赵承聿起身,坐到他左侧,更近的距离。   沈之栩开口:“我让青竹给我上药就行,表兄你自己元气大伤,该歇着才是。”   赵承聿下颌绷紧,原本只是想看看他的伤。   见他越表现得奇怪,心中便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当下不顾人的轻微反抗,将纱布一层一层缓缓解开。   灯光下,一道狭长即将结痂的伤口贯穿掌纹。   沈之栩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因为要结痂,伤口周围颜色深一些,看着还挺吓人:“就是看着吓人,其实……”   “这是被利器划伤。”赵承聿抬起眼,与他对视:“你之前说不小心摔了,摔在刀尖上了。”   他虽然语气还是往常那样没有变化,但沈之栩却有所察觉,感觉他已经生气了。   两人对视,沈之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如果我说是呢。”   呵。   赵承聿发出一声似乎感到极其荒谬的笑声。   别说他了。   沈之栩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想笑。   完全把赵承聿当傻子来的。   果然,赵承聿握着他的手腕加重了几分力道:“跟我说实话,谁伤了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怕那个雨夜混乱又模糊,他还是敢肯定那时候沈之栩手掌是没有这样一道伤口的。   那就只能是他昏睡的这期间发生的事情。   沈之栩哎呀一声,想站起来:“表兄你别问了,伤口都要好了,回去歇……”   “沈之栩!”   因为他突然要起身的这个动作,赵承聿落在伤口上的目光再次一沉,他起身,走到沈之栩身后。   沈之栩莫名其妙,这人站他身后做什么。   没来得及问,手又被拿起来,赵承聿和他站在同一个角度再去看伤口,有了新的发现,说话时气息佛在他耳侧:   “这个伤口的位置和角度,怎么更像是自己拿刀划伤的?”   沈之栩头皮一炸,这才真正紧张起来。   实在是想不到,赵承聿连这都可以看出来,他要怎么解释啊?   他一晚上闪闪躲躲,赵承聿再好的耐心也不耗尽:“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查的一清二楚。”   沈之栩被威胁,也恼了。   “你有完没完,我的事情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感受到赵承聿的一瞬间僵硬,沈之栩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如果是因为我们之间表兄弟的关系,你是不是越界了。”   别说表亲之间了,京城多的是大家族里为了利益亲兄弟也不睦的,哪有像赵承聿这样,对一个表弟这样上心的。   赵承聿松开他:“你觉得我越界了。”   沈之栩抿唇。   难道不是吗?   赵承聿点头:“是,我是越界,那我也要查清楚。”   沈之栩气结,不客气地瞪着他:“你敢插手我的事,我让我爹娘赶你出侯府!”   “随意。”赵承聿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沈之栩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落定,不想再节外生枝,于是没办法地喊住他:“我跟你说还不行吗。”   赵承聿脚步停住,转身等着他坦白。   “我跟你说了,你不能跟我爹娘说。”   沈之栩又坐下来:“我去城东想请那孔神医来给你看看,不过你已经醒了,我觉得他医术很厉害,想跟他拜师。”   “他被我缠的烦了,随口说了一句要我的血做药引,我就拿刀划了一下。” 第34章 本世子真是风流倜傥   赵承聿狠狠吸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发青。   青竹一直默默缩在身后,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害怕表公子一口气没提上来,再有个好歹。   赵承聿再次倍感荒谬,抿着薄唇,挤出一句:“我要那庸医好看。”   沈之栩大惊失色:“你干什么!人家是神医,你放尊重点行不行?”   好歹命是别人救的呢。   赵承聿觉得他可能是伤到脑子了:“张口就要人血做药引,你确定他不是毒师而是神医?”   沈之栩被他的说辞逗笑,又忍住了:“我确定,跟着他几天,我觉得自己懂了好多呢。”   赵承聿没办法,他觉得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奈何一时间没有证据。   只能坐下来给沈之栩小心翼翼上药。   手掌再次缠上纱,沈之栩举起左手朝赵承聿晃了晃:“包扎的不错,谢了啊。”   “早些休息。”   说完这句话,赵承聿回了自己的西厢院。   次日,回春医馆一大早冲进来一个大汉,嚷嚷着要找孔神医。   沈之栩一看,这不是昨天那个说自己烧了几天,在别处拿了几味药还不见好,特意来回春馆试试的男人嘛。   丁药童正在挨个检查药柜里的药材呢,闻言连忙迎出来,和对方好一番纠缠劝说。   那大汉就一个意思:“我吃了你们那药,确实是当晚就退烧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前几天在别处拿的药起了一个蛰伏的作用,你们回春医馆的药只是刚好碰上我快好了,还敢收我比别处多两倍的银子,退给我一半。”   丁药童冷笑一声,完全不怯场,与对方对骂一刻钟,终于将那大汉说的哑口无言,悻悻离去。   沈之栩叹为观止:“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呐,丁小哥你怎么不喊官府来解决,万一他动手该如何?”   丁药童一脸疲惫,被掏空的模样:“这点小事官府可不管,能自己解决就赶紧解决,你切记,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   他大喘气:“干我们这一行。”   准备大听一番,反应过来的沈之栩:“……”   “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他点评。   丁药童嘿嘿笑,又说:“拜师宴在明日?准备好了?”   沈之栩点头:“是,明日你也要来啊。”   丁药童不确定:“看看孔郎中放不放人吧。”   职场人就是这样的,身不由己。   夜间,庾小王爷和夏墨书来见赵承聿。   庾锦川唏嘘不已:“幸好你平安无事,我总算是放下心来。”   赵承聿颔首:“多谢小王爷挂心。”   庾锦川示意他无需多礼,又笑着看夏墨书:“真是多亏了夏公子出手相救,赵兄,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夏公子。”   夏墨书笑得勉强。   自从赵承聿醒来,他递来的拜帖都没有回信,要不是这次跟着庾小王爷,他还没法进来。   又想起赵承聿醒后第一时间送到夏家,代表着划清界限,不愿意欠太多的那些回礼,心寒的同时又恼怒。   赵承聿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想和夏家划清界限?   想到这里,他冷声:“小王爷不知道,赵公子第一时间送了大堆东西回礼,一点也不想欠我们夏家。”   庾锦川尴尬住,他又不是傻子。   怎么会听不出夏墨书语气里的恼怒和嘲讽。   下意识看赵承聿。   赵承聿抬起眼,波澜不惊,没有感情:“赵某素来不爱欠人情,这次捡回一条命,来日夏家有什么吩咐,赵某不会推辞。”   那又为什么一定要住在侯府,欠沈之栩家的人情?   他没有再问出来,有庾锦川在,他不想太显得咄咄逼人,也是让自己没脸。   沈之栩照旧摸着夜色回到院子,回正院要经过西厢书房的窗户。   余光一瞥,他看到书房里亮着灯,两个对坐的人影被放大,映在窗纸上。   收回视线,沈之栩加快脚步进了自己屋里,明日就拜师了,或许是有些紧张,今夜辗转反侧睡不好。   夏墨书没有多留,起身先走了。   庾锦川有些不明所以:“你和夏公子这是怎么了?”   赵承聿看他一眼,有些认真:“小王爷这话何意,我和夏公子之间用不到这样的措辞。”   庾锦川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你和我装什么?   夏墨书对你另眼相看,你看不出来?   可是话到嘴边又打住,一想,但凡认识赵承聿的,哪个不对他另眼相看?   又不多夏墨书一个。   好像也没道理赵承聿就该对夏墨书不一样。   那他这几个月隐隐约约觉得这俩人之间应该有事,这种错觉到底哪冒出来的?   奇了怪了,仔细回想,赵承聿确实对所有人都一样,对夏墨书也没有区别对待。   哦,硬要说有谁能让这个人区别对待的话。   庾锦川目光看向正院:“沈世子最近忙什么呢,怎么没见着他?”   赵承聿也看向正院,那边已经熄了灯。   “明日是他的拜师宴,小王爷要不要来凑个热闹?”   庾锦川还没见过他因为什么私事求自己呢,有些稀奇,道:“行啊,你既然开口了,我能拒绝?后天去东宫见太子,别迟到。”   赵承聿颔首:“不会。”   庾锦川唏嘘:“此番春猎太子小小栽了一个跟头,被三皇子的人抓住好一顿上奏找事,幸好浔州预防洪灾这件事做的好,补上来了。”   他们瑞亲王府是坚定的太子党,往后赵承聿入东宫做幕僚,两人之间关系更近,他也高兴,说明日会备一份大礼。   送走庾锦川,赵承聿回到屋内,从书案柜子里拿出一本泛黄的《鬼医脉诀》上卷,翻了两页。   伸手要继续拿柜子里的下卷时,手顿了一下,瞬息之间有了打算。   长宁侯府的沈之栩要拜师学学医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关系近的亲自来观礼,远一些的让人送了贺礼过来。   沈之栩难得穿的隆重了一些,一身玄色织金圆领大袖袍,金线在暗缎上压得极低,不喧不躁,只随着步子在日光下微微闪动。   腰间束着同色宫绦,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色温润,很是好看。   一头长发以赤金衔东珠冠束起,额前两缕乌发自然垂落,衬得眉骨愈发挺直。   他站在铜镜前左右端详,很是满意:“本世子真是风流倜傥。”   几个侍女捂着唇笑,笑完了对上世子那一双好看的眼睛,又忍不住脸红。   出了门,赵承聿在门口等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收回视线退了半步,站在他身侧后方:“走吧。“ 第35章 现在有新的人生方向了   屋外晨光正好,今日注定是个好天气。   一行人来到前院。   前院早已布置妥当。   正厅设上座,香案高立,六礼整齐陈列,宾客尽数落座,礼数周全。   不多时,门外小厮高声传报:“孔先生到——”   满堂安静下来,都好奇的往门口看。   原本知道回春医馆孔郎中名头的权贵不多,只是最近因为赵承聿的事情,夏家府医汪老先生名声大噪。   多番打听下来,顺藤摸瓜牵出来他和回春堂的孔郎中师出同门。   能和汪老先生师出同门,想必医术也差不到哪里去。   孔正辉今日也是一袭素色长衫,只不过布料看上去好了一些,不苟言笑,自带一身医者风骨。   丁药童紧随其后,手里捧着礼箱,规规矩矩立在侧旁。   沈之栩即刻上前,身姿恭谨,微微躬身行礼:“先生上座,弟子恭候多时。”   他今日礼数半点不差,进退有度,端正得让白婉君吃惊。   吉时已至,司仪唱礼。   沈之栩缓步走上前,对着香案三鞠躬,而后转身,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青竹端来拜师茶,青瓷茶盏温热气袅袅。   沈之栩双手平举,茶水稳而不晃,举过头顶,音色清朗诚恳:   “弟子沈之栩,诚入医道,愿拜孔先生为师,此后潜心……”   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满堂肃然,唯有风穿庭树的轻响。   孔神医垂眸望着跪地的少年,眉眼难得柔和几分,伸手接过茶盏,浅抿一口,淡淡出声:“回春医馆有训:医者无贵庶,无亲疏,心怀仁心……”   预曦正立   至此,拜师礼成。   宾客纷纷道贺,厅堂瞬间恢复暖意融融的喧闹。   白婉君与沈晁坐在主位,眼底满是欣慰笑意。   好友纷纷送上厚礼,梁嘉礼送了他一副上好的银针,看着他的眼神颇为感慨。   似乎是没想明白怎么突然就要学医了。   白映雪来了,也送上一个锦盒,送上祝福后又低声说:“听姑母说你不会去夏家族学了。”   沈之栩点头:“是啊,之前没想好要做什么,现在有新的人生方向了,以后去医馆。”   白映雪点头:“不论是读书还是学医,专注做好便是一样的。”   白家一直以来看不起沈之栩,不是因为他不会读书,是他无所事事整日招猫逗狗,没有个样子。   此番得知他拜师学医,祖母也夸了两句呢,说至少走上正道了。   庾锦川让人送上礼物时,沈之栩有些惊讶:“小王爷亲临,侯府荣幸。”   庾锦川用扇子敲敲他的肩膀:“不必客气,往后好好学啊,来日我有个伤啊痛的,就找你了。”   沈之栩摸摸鼻子,看向赵承聿。   庾锦川会来,是因为他吧。   赵承聿见他看向自己,也上前几步,拿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   没有用锦盒装,只是用一张素布包裹着。   沈之栩拿在手上,是一本书,他抿抿唇,开玩笑:“不会是一本练字集吧?”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沈之栩的字实在难看,他确实是在抓紧练习。   赵承聿眼底也有淡淡笑意,示意:“打开看看。”   沈之栩依言打开,是一本很旧的书籍。   “《鬼医脉诀》,你从哪里……”   沈之栩话还没有说完,一直坐着喝茶的孔正辉听到了,豁然起身走了过来:“给我看看。”   沈之栩交给他。   见孔正辉翻开看了几页,越看越激动,直拍大腿。   “师父,怎么这么激动?”   孔正辉完全没有功夫搭理他,沈之栩又将目光看向赵承聿:“赵表兄,这书籍有何特别之处?”   白映雪先说话了,她也吃惊不小:“是游家失传的《鬼医脉诀》吗?”   赵承聿颔首:“偶然有幸获得。”   白映雪抿唇,叹息:“赵公子好运气,这游家是好多年前的医道圣家,这脉诀也是失传之物,虽然只是上卷。”   孔正辉合上书籍,递给沈之栩,声音里也难掩激动:“好好收着,这上卷于你现在而言就是最好的。”   说着看向赵承聿:“小辈,下卷的消息你可有,只要有,老夫愿意用任何东西与你交换。”   其实问的时候,也没太抱希望,毕竟这东西失传已久,有上卷已经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赵承聿说:“有些消息,不若先生与我去听竹院相谈。”   沈之栩原本翻书的手一顿,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做什么要去听竹院?你带着师父去偏厅就很安静啊。”   赵承聿不语。   孔正辉板起脸,端起师父的架子:“去去去,好好招待你的客人。”说着面向赵承聿:“走吧。”   赵承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孔神医往外走。   沈之栩还想再说,梁嘉礼揽住他的肩膀:“别管他们了,走啊,与我们喝两杯,话说不知道为什么,许公子好久不见了。”   他这么一说,沈之栩的注意力被分散。   他也觉得奇怪,许睿在被自己拒绝了几次后就不怎么出现了。   不过,这是好事。   在经过偏厅时,他看到了沈家二房三房的几个兄弟姐妹,兴许是因为沈之桁被罚的太重的原因。   他们只是与自己打过招呼,没有上前寒暄的意思。   沈之栩也不勉强,和梁嘉礼白映雪几个人坐着喝酒聊天去了。   这边,赵承聿领着孔正辉回到听竹院西厢院廊下的小院子,让青槐上茶后开门见山:“不瞒先生,下卷也在我手中。”   孔正辉刚坐下,闻言一下子站起来,激动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恨不得提起对方仔细问个明白:“你说的可是真的?”   赵承聿起身,没一会儿从书房出来,手上拿着的不是脉诀下卷是什么。   孔正辉伸手想去讨要,被赵承聿不咸不淡拒绝:“先生别着急,晚辈有几句话想问清楚。”   孔正辉冷静了一些,一双眼睛放在他那本书上,挪不开:“好,好,你问,你尽管问。”   赵承聿平静地开口:“先生为何收世子做徒弟?”   孔正辉莫名其妙:“我见那小子有些天赋,有眼缘,起了收徒之心,有问题?”   “是先生主动提出收徒?”   孔正辉越发焦急,又没办法硬抢:“当然,你到底想问什么,书快给我瞧瞧。”   “晚辈怎么听说,是他求着您想学医,您要他的血做药引……”   孔正辉吹胡子:“放屁!谁说的?”   孔正辉捋着胡子想了想,师徒两人相识不长,还没有默契,没想出这其中的门门道道。 第36章 以后我们互不打扰   赵承聿将那本书推倒对面:“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孔正辉一想,是自己救了面前这小子,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之前不是昏睡着嘛,沈小子求到我的医馆,非拉着我来救你。”   他一双眼睛盯在《鬼医脉诀》下卷,这几个字上头,只觉呼吸都重了几分:“我当时正忙着呢,被他缠的烦了,就说让他放点血做药引我就跟着来。”   “我也就随口一说,那小子下手快,我没来得及阻止……”   “知道了。”   赵承聿说:“书就暂时交给先生,来日再交给世子。”   孔正辉正有此意,一刻也不愿意多待,起身走了。   廊下竹影错落,打在赵承聿那张轮廓清晰的俊脸上,他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热闹了一整日,沈之栩有些醉了,被青竹扶着回到听竹院。   路过西厢院看到屋里还亮着灯,他松开青竹:“去给我准备热水,我去赵表兄屋里坐坐。”   青竹知道那卷脉诀很重要,世子高兴了许久,当下点头,松开他自己回正院了。   “赵表兄。”   沈之栩进门就喊,喊了几声,没人回答。   他找了一下,在书房看到了端坐的赵承聿。   当下皱了皱眉:“你在屋里,怎么不应我。”   赵承聿似乎才看到他来了,起身绕到对面拉开椅子,扶着他坐下:“喝醉了?”   喝醉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   沈之栩也一样,嘿嘿傻笑两声:“没有啊,今儿高兴,你怎么没去前院用晚膳,我爹还找你呢,你不知道吧,他的调任上头已经签字啦,是正四品……”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许是因为醉酒,眼尾染上一点绯红,面颊上也是。   赵承聿收回视线,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紧:“孔先生已经跟我说了。”   “啊?”沈之栩这会儿处在兴奋期,没跟上赵承聿的思路:“师父和你说什么了?对了,下卷你真有门路吗?”   如果真有,他也帮师父出一份力,争取能弄到。   桌上有一壶解酒汤药,赵承聿倒了一杯,推给沈之栩:“你是为了救我,才划伤了手。”   望着那杯推到自己面前的解酒汤,沈之栩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人也清醒两分。   解酒汤应该是放了绿豆,香气氤氲。   “师父告诉你的啊?哎呀,都过去了。”   眼下屋里就两个人,沈之栩有些后悔让青竹去备水了,气氛有些尴尬。   “为什么不说?”   沈之栩放松了些身体,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这期间发生了点小意外,事已至此,反正结果是好的,我师父也不欲声张,我想着也没必要再抓着不放。”   他抬眼:“再说了,夏公子也想救你,都一样。”   “不一样。”   沈之栩一愣,喝懵了的脑子一时间也转不过来:“哪里不一样?”   赵承聿嘴唇微微动了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下去,只说:“以后不要再为我受伤,我不需要……”   沈之栩嘴比脑子里:“什么?”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到这份上,不要有下次。”   他不想看沈之栩受伤,好不容易从西山猎场救回来,转头就因为自己,手掌又划开一个大口子。   想到沈之栩的手会有多痛,赵承聿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沈之栩愣愣的,确认自己没听错,心跳快起来,因为感觉到自己被羞辱,手脚都开始有些发麻。   原本一直绷着的神经,也在他这句话里彻底炸开,怒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脑子,声音有些干涩:“你什么意思?”   沈之栩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赵承聿,脑子里一会儿是他那句冷冰冰的“不需要”,一会儿又是昨天晚上经过西厢院时,看到的那一幕。   两人对坐,岁月静好。   夏墨书一直被他当作死对头,所以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他也敢确定,那就是夏墨书。   沈之栩脑袋有些痛,他扶了扶。   赵承聿说不需要,是因为他以为是夏墨书救了自己,结果发现并不是,所以失望,所以不需要么?   赵承聿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见他不舒服下意识起身想扶他。   沈之栩想明白后,在被他触碰到的前一秒恶狠狠挥开他的手,冷笑:“为你受伤?你以为是为什么?”   他恶意突然很大,赵承聿抿着唇,知道他生气了。   “还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我才会到处求医,不止是我,我爹娘也是如此,所以你不要多想。”   一想到赵承聿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或者坏了他和夏墨书之间的事,所以在警告自己,沈之栩就气的头脑发晕。   “不知道的以为我多欠,非得划伤自己上赶着求医,你还不稀罕……”   赵承聿蹙眉,强硬捏着他肩膀:“你误会了,我不是这种意思。”   沈之栩往后一退,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动,发出一声巨响,已经懒得和他废话:   “以后我们互不打扰,下次我有事你最好袖手旁观,因为你的事,我以后一点也不想再沾边。”   他太生气,手掌无意识握紧,刺痛一阵阵传来,仿佛在嘲笑他的吃力不讨好。   眼看赵承聿要走到自己面前,沈之栩冷哼一声,飞快跑到自己的屋子:“青竹锁门。”   青竹匆匆出来,看着已经到门口的赵承聿,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还是把门关上了。   沈之栩气的在屋子里乱转,满脑子都是赵承聿那句“不需要”,他走到书桌前,想砸点什么泄愤,扫视一圈发现都是自己需要的。   最终只是狠狠踹了一脚实木书桌,气的趴在书案上直喘气。   青竹连忙过来:“怎么了世子,表公子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生气?”   沈之栩胸口起伏,不做声。   青竹起身:“我去找侯爷夫人告状,让他们替您做主。”   说着就要跑。   沈之栩冷静一些,喊住他:“别去。”   青竹回过头,见他眼底有些红,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劝。   沈之栩自己坐着冷静了许久,最后慢吞吞翻开书案上的练字帖:“给我磨墨吧。”   青竹不敢不应,磨好墨,又问:“世子,您跟我说说吧,说不定我能替您分析一下。”   沈之栩眼睛一动,稳稳落下一个字,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说了。   青竹听完,摸着下巴:“世子您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听着表公子的意思是不想你为他受伤啊?”   沈之栩撇撇嘴,如果不是他知道了一切,他也会这样认为的。   可惜他知道,原文里,两个没长嘴的主角就是要靠着这些心照不宣的契机,在彼此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别人不可取代的印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被打乱了。   原本赵承聿应该在西山猎场救下夏墨书。   结果赵承聿救了自己。   现在原本该留给夏墨书的机会,又被自己阴差阳错占了。   沈之栩想来想去,都怪咬了夏墨书的那条蛇,要不是它咬了夏墨书。   那可能都不用自己求上门,夏墨书第一时间就带着神医来了,还有自己什么事。   烦死了。   沈之栩将狼毫笔搁在案桌上,下定决心要离这对主角远一些,再远一些。   赵承聿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没有走,几次抬手敲门,都没有回应。   他有些头疼,明知道沈之栩是个急性子,自己应该换一种说话方式才对。   现在好了,人彻底被自己激怒,将自己拒之门外。   不知过去多久,青竹打开门,见他还在门外,吓一跳。   赵承聿先开口:“他睡了?”   青竹点头,有些左右为难,对着赵承聿作揖:“表公子,世子正在气头上呢,您还是暂且先回避一下。”   “您也知道,世子气性大,忘性也大,过两天就气消了,您再试着好好说就好了。”   赵承聿知道今天见不到人了,只能嘱咐:“他手上伤口可能裂开了,你上药小心着些,别让他碰水。 第37章 能习惯的   青竹应下了。   赵承聿这才转身回屋。   青竹看着表公子有些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   回了屋,青竹给沈之栩细细包扎,发现世子的伤口确实有一点点血丝渗出来。   次日一大早,沈之栩跑去了白婉君的芙蓉院,告诉他娘,他要搬去医馆住。   彼时白婉君才起来没有多久,拿了一把剪子将院子里的花修剪的乱七八糟,听了儿子的话,放下剪子:“为什么,宝儿,你住在家里不好吗?”   “去回春医馆才不到两刻钟呀?”   沈之栩拿过她手里的剪子,笑嘻嘻:“娘,你不知道吧,在医馆更方便啊,我还能看师父和丁小哥给人看诊,能学到很多呢。”   白婉君还是不理解:“你长这么大,一直都住在家里,去外面住能习惯吗?”   沈之栩利落剪枝:“能习惯的,我将青竹带过去,我们在回春医馆隔壁租个院子。”   “你再考虑一下呢宝儿,你去外面住,娘亲不放心你呀,万一你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   沈之栩推着她往屋子里走:“我长大了,娘您要放心我,我能适应。”   两人进了屋,白婉君感叹:“听你爹说,承聿自今日起要去东宫述职,还要兼顾读书,以后多半会很忙,你这也要去外头住,侯府不热闹了。”   这事儿沈之栩也有所耳闻,只是他记得原文里赵承聿没这么早入东宫。   这是好事,于赵承聿而言。   沈之栩心里难免还是为他感到高兴。   只是不会再当面祝福。   母子俩说了许久,白婉君在他走时又喊住他:“你外祖母马上要过寿,告诉你师父,要将那几日留出来啊。”   沈之栩说知道了。   外祖母的寿辰,他已经许久没有去过了。   主要是以前太混蛋,白婉君也不想在母亲生辰该高兴的这一天,带着混世魔王回去。   毕竟有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回去,就已经够让老人家闹心了。   这次却不一样,到底是逢十的大寿,去的宾客多,若是沈之栩这个唯一的外孙不去,难免引人非议。   白家老太太虽然不喜欢沈晁这个没什么大本事的女婿,却也不抵触,该有的面子功夫也不会让人难做。   回去后,沈之栩一刻也不停,让青竹带着几个侍女给自己收拾东西。   白婉君那边动作更快,知道拦不住儿子,只好用最快的方法置办了回春医馆隔壁的院子。   叫了好多人去收拾,务必要让世子住着舒心。   东西收拾好,沈之栩踏出院子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听竹院。   绿竹绕着院墙种了一圈,青枝翠叶层层交错,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叶子落满院落。   回春医馆里,丁药童伸着脖子往外瞧,见一群人下马车,东西一箱一箱往里抬,咂舌:“隔壁有人要开铺子啊,也不知售卖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医馆客人刚走,孔正辉自从昨日得了那脉诀下卷,一直没有从屋里出来,饭都是自己送进去的。   没一会儿,沈之栩进来了:“丁小哥,可曾用过午膳?”   “没呢,估摸着婶子在做呢。”   沈之栩邀请:“让婶子别做了,一块儿去我那边吃吧。”   丁药童连忙摇头:“那不行啊,侯府远呢,太费时间。”   “不是侯府,是隔壁。”   丁药童和他对视,下一瞬瞪大眼睛:“隔壁是世子你买下了?”   不知道是租还是买,沈之栩没细问:“师父呢。”   丁药童指指里间:“看那本书呢,废寝忘食,世子你劝着一些。”   赵承聿在东宫熟悉了一天,摸清东宫各司衙署排布与手头要务,忙到日头偏西才抽身离宫。   上了马车后,吩咐马夫先去一趟城南,他下了马车,在一家人很多的铺子前等了片刻,买到了一些沈之栩爱吃的核桃酪酥和肉饼。   在心里估摸着,这个时辰,等他到侯府,沈之栩应该也快回来了。   回到听竹院,正院屋门紧闭,赵承聿提着东西回了西厢院。   去到书房,他打开今日从东宫带回来的图纸,静心观看。   脚步声传来,青槐端着托盘:“公子,先用膳吧。”   赵承聿抬头望外面,才发觉天黑了。   “世子回来了吗?”   青槐摇头:“没见呢,会不会是在芙蓉院用膳?”   赵承聿颔首,看了看桌上的那些有用油纸包好的,吩咐:“拿到厨房,让人随时温着。”   青槐应声退下。   赵承聿吃完了饭,有些食不知味,掐着点算着芙蓉院应该吃完了,这才起身去。   到了芙蓉院,下人通报后,出来请他进去。   踏入正门,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赵承聿压下心底的一点疑惑往里走。   沈晁见到他,连忙招呼:“承聿来了啊,快些坐。”   赵承聿见了礼,没看到沈之栩,直接问:“世子还未回来?”   说道这个,白婉君手里的团扇轻轻敲在桌面上,有些没精神:“儿子大了,留不住了。”   赵承聿心一沉,万幸沈之栩是男子。   若换成女子,侯夫人这话一出,还以为对方嫁出去了。   白婉君感慨完,又摇摇扇子:“非要去医馆隔壁住,说什么来回跑太麻烦,耽误他学医了。”   沈晁倒是觉得没什么:“孩子大了嘛,有主意了,他要是住的不好自己就回来了。”   “他要是能适应,那也好嘛。”   “对了。”沈晁又看赵承聿:“什么事啊?”   赵承聿摇头,垂着头,不让自己的情绪被察觉:“带了点点心给世子,既然他不在,我便先回去。”   白婉君笑:“你有心了,自己多吃些,东宫累不累?”   赵承聿摇头:“不累的,谢夫人关心。”   出了芙蓉院,赵承聿一张脸沉的能滴水,他在院子廊下站了一会儿。   回春医馆隔壁,沈之栩学完了今日份师父教的知识,又伏在书案上写了几张字帖。   只是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屋子是陌生的,床榻是陌生的,连他现在写字都这张书桌都不是他用习惯的。   他多少有些不适应,又没法说,毕竟是自己非要出来住。   洗漱完,沈之栩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青竹就睡在隔壁的小间,原本有了困意,听见动静,起身查看。   屋里灯又亮起来,青竹揉着眼睛:“世子,你睡不着吗?”   沈之栩坐起来,头发衣服滚的乱糟糟,双眼没有焦距,说:“我忘记带布老虎了。”   又说:“不抱着我睡不着。”   那是一只有半人高的老虎形状抱枕,儿时经常做噩梦,白婉君亲自缝制,说大老虎能驱走噩梦。   到现在都有十几年了,沈之栩早就习惯睡觉时抱着,或枕着。   “那……”青竹想说要不去侯府拿,又看看外头安静的没有声音。   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不能随意走动。   “要不世子将就一晚,我明日一大早就去给世子拿。”   沈之栩知道,也只能这样了,刚要躺下,窗户发出响动。   两人一愣,有些疑惑,倒没有太害怕,白婉君安排了不少护院,安危是有保障的。   就在沈之栩以为是风吹的时,外边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开门。” 第38章 我并不想和你一起   沈之栩一下子清醒过来,和青竹面面相觑。   这声音,不是赵承聿是谁?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门又被敲响两声,沈之栩没有要去开的意思。   青竹眼观鼻鼻观心,也没动。   过了几息之后外边又安静下来,青竹放轻脚步,小心拉开一点点屋门,院子里有月光,却不见人。   只是地上被放了一个不小的东西,青竹提起来转身回到屋子,递给沈之栩:“表公子送来的,我觉得这个重量……世子打来看看。”   沈之栩心下一动,解开包裹,不是自己的布老虎是什么。   带着他屋子里惯有的雪松香,清冽沉静,其中混着一丝极淡的沉香气息,是独属于赵承聿身上的味道。   青竹打破沉默:“这都宵禁了,表公子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沈之栩将布老虎抱在怀里,在床榻上滚了一圈,声音懒洋洋:“我会在梦里为他祈祷,希望他不要被锦衣卫抓到。”   说完让青竹熄了灯,终于沉沉睡去。   在回春医馆的日子过得飞快且充实,学医术,观察师父为病人诊治,看丁小哥抓药,能学到很多东西。   侯府隔三差五遣人送些日常东西过来。   赵承聿每日要去东宫,还要去族学读书,比起沈之栩的忙碌程度也不遑多让。   但还是能隔几日就来到他出现在回春医馆附近。   丁小哥已经见怪不怪,在这日黄昏人又来了后,抬手指指后院:“世子在后院呢。”   “多谢。”   赵承聿往后院去,绕过木屋,视线开拓,晚风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孔正辉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书在看。   沈之栩一身素色锦衣,蹲在院墙处看药草的长势,眉眼认真。   还是孔正辉余光先看到赵承聿:“赵小子又来了。”   听这语气,也已经习以为常。   沈之栩收回视线,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我娘又送什么来了?”   说着话,走到赵承聿近前,目光在他两只手上都看了看:“给青竹了?”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赵承聿不知道抽的什么风,非要揽下侯府小厮给他送东西的活。   即使从东宫回来已经很晚,他也来。   沈之栩好言好语拒绝了两次,完全起不到效果,反倒给自己说的口干舌燥,没办法也只能随他去。   自己不多给眼神就行。   就像现在,他确认完东西给青竹了,回头跟孔正辉打了招呼就往外走,多余情绪都不给赵承聿。   赵承聿对着孔正辉微微颔首,转身跟上沈之栩的步伐,语气尽量放的轻:“侯爷夫人几日不见世子,让我来接你回侯府用晚膳。”   沈之栩嘀咕:“不是前几日才回去了?”   他摆摆手:“麻烦赵表兄跑一趟,你回去吧,我晚些再回。”   赵承聿想说话,喉间一痒,握着拳抵在唇边咳了咳。   再开口声音沙哑了几分:“一起。”   这会儿两人已经穿过大堂,回到沈之栩住的院子门口。   见附近没人,沈之栩回头,面色淡淡:“你看不出来,我并不想和你一起?”   这么说着话,沈之栩才发现赵承聿的脸红的有点不正常,眼下还有明显青黑。   一看就是劳累过度,缺乏休息的气色。   赵承聿没有因为他带刺的话而作罢,只抬眸看着他,眼底压着连日的疲惫:“知道。”   知道还来?   这完全是在挑衅!   沈之栩蓄力,准备再好好奚落他一番,可抬眼看到他的神色,话到嘴边又软了。   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是爹娘让他来接自己,如果自己不和他一起,难免让爹娘多心。   这么想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冷冰冰:“我去拿点东西。”   马车早已停在院门口,赵承聿先上车,回身朝伸出手掌。   沈之栩高冷地睨他一眼,也不顾形象 ,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车,没要他拉自己。   赵承聿面色如常缩回手,目光落在他已经去掉纱布的左手。   伤好了,疤还在。   一路无话,马车停下,沈之栩跳下马车就往芙蓉院跑,一边跑一边喊娘。   白婉君早就在等,一听到声音就连忙迎出来。   “宝儿,可算回来了。”   白婉君笑着伸手拉住他,目光往后落在赵承聿脸上,瞧见他面色不对,当即蹙眉:“承聿,你面色怎么还这么差,昨日请的大夫怎么说?”   “劳夫人挂心。”赵承聿扯了下唇角:“无碍的,休息两日便好。”   他这么一说,白婉君就不再过问,知道这孩子向来靠谱,当即拉着儿子:“宝儿,走,屋里说话,承聿你也来,我叫人做了你们爱吃的……”   晚些时候,沈晁也回来了,一家人聚在餐桌上,白婉君才说起正事:“你外祖母生辰,我们去白家住上几日。”   沈之栩刚要接话,一块鹅掌放在自己的眼前,他没抬头,只含混说:“谢谢表兄,对了爹娘,我给外祖母准备了礼物,你们猜猜是什么?”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猜了几个,沈之栩都说不是。   在几个人期待的目光下,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串小叶紫檀佛珠,色泽温润,一看就是上品。   白婉君喜笑颜开:“宝儿,可以啊,我还当你不上心呢,你外祖母惯爱吃斋念佛,你这礼物算是送到点儿上了啊。”   沈之栩也开心,只是还有一点遗憾:“我原本是想去普静寺请求主持给这串佛珠开光刻字,可惜主持不轻易见人。”   普静寺求什么都灵验,京中权贵有事没事就要去,人人都想得到那里的主持开过光,刻过字的物件,觉得带着福泽。   沈晁宽慰他:“你有这份心就很好,这种品相的东西不好寻,你外祖母会喜欢的。”   白婉君也这样说。   一顿晚饭吃的很高兴,回听竹院的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默不作声。   进了听竹院后,沈之栩的袖子被扯住,他回头,见赵承聿掌心放着一个小盒子,伸到自己眼前。   沈之栩不明所以,赵承聿示意:“打开看看。”   两人对视,沈之栩没有动,半晌动了动唇:“赵表兄,我已经说过,如果还是上次的事情,你不必……”   他以为赵承聿还是在跟他表达歉意,有些无奈。   他已经不生气了,只是想和赵承聿保持距离,仅此而已。   赵承聿没反驳,只是轻轻打开锦盒盖子。   夜色下,一串和刚才饭桌上很像的佛珠映入眼中。 第39章 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会变得奇奇怪怪   沈之栩一愣,再仔细一看那佛珠上浅浅镌刻的“福寿”二字时,愣住了。   在看那佛珠上挂着的小吊牌,那是普静寺特有的槐木吊牌,因为被皇室认定,别处不敢轻易模仿作假。   他不说话,赵承聿启唇:“普静寺主持亲手镌刻,跟你换。”   沈之栩握紧了自己的锦盒,他当然知道比起自己手中这串,外祖母会更喜欢主持开过光的。   只是,他觉得一旦和赵承聿换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会变得奇奇怪怪。   赵承聿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眉眼有淡淡倦意,声音却没有不耐烦:“不必多想,我不会借着这串佛珠要求你什么,既然不换,那便收下,能让你多得几分白老夫人的青睐。”   白老夫人以及白家人的的青睐,于现在的侯府而言是挺重要的。   至少能让母亲在白家面上有光。   赵承聿拉过他的手,将锦盒放在他手心:“回屋吧。”   沈之栩回了屋,两个锦盒被摆在书案上,他在发呆。   青竹见了,咦了一声:“怎么有两个?”   沈之栩没多说,和青竹交代:“明日别忘了提醒我,请师父开一个退热,缓解疲惫的药。”   青竹点头,说记住了。   东宫内,赵承聿坐于案前,与几位幕僚谈起近期朝廷上发生的大小事,偶尔掩唇轻咳两声。   此番商议过后,庾锦川和他一起往外走:“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这件事你办的好,殿下不是让你好好休息?”   话虽这么说,其实心底也知道赵承聿的处境,他初来东宫,太子却将要务交给他。   一时之间,所有太子党都将视线放在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身上,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赵承聿还真有,就是忙起来没完没了,整个人过于疲惫。   赵承聿只说无事:“我有分寸。”   庾锦川劝不动他,拍拍他肩:“你有分寸就行,去我那儿喝杯茶?”   “要去一趟夏家族学。”赵承聿抬手揉了下太阳穴:“王夫子找我。”   庾锦川一合掌:“那我们一道过去,我去你屋里等。”   他这么说赵承聿就知道他有正事,当下颔首,两人上了马车。   沈之栩从师父那里拿了药,放在手里掂了掂:“师父我今日就早些回去了哈,对了明日我去给外祖母过寿,过几天再回来。”   孔正辉摆摆手:“去吧,别忘了将医书带上,闲暇时间多看看。”   “知道了……”   沈之栩上了马车,吩咐:“快一些。”   回到听竹院时,他看到西厢院门开着,当下带着青竹进去,在门框上敲了敲:“赵表兄,你在里面吗?”   里面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沈世子?你赵表兄现下在夏家呢,还未回来。”   沈之栩提着药进去,给庾锦川行礼:“原来是小王爷。”   “不必多礼。”庾锦川看到他手里提着的药:“是给赵兄的?”   沈之栩说是,他将药包放在桌上:“师父开的药方,希望赵表兄快点好起来。”   庾锦川翘着二郎腿,感慨不已:“我是真羡慕赵兄的好人缘啊,别看他一天到晚拉着个脸,病了伤了都有你和夏公子这样关心,真是羡煞旁人。”   沈之栩赶紧解释:“小王爷哪里的话,我和他是表亲,我们之间互相关心是应该的。”   庾锦川没对这句话发表意见,只说:“坐着等一等?他应该也快回来了。”   沈之栩摇头:“不了,我还要去母亲那里一趟,告辞了。”   说罢躬身作别,目光落在桌上的药包上,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一句:“汤药需以文火慢煎,早晚温服,劳烦小王爷一并代为转达。”   “放心,定然一字不差带到。”   庾锦川目送他出门,看着少年脚步匆匆离去,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笑意,他有预感,赵兄马上就能痊愈咯。   倒不是因为之前的药不好使,是因为他自己不上心。   日暮时分,赵承聿才从夏家族学归来,刚踏进屋门,庾锦川便把药包推到他面前:“沈世子方才来过,特意托我转交,他师父亲手配的汤药,专治你的隐疾。”   他将“隐疾”两个字加重。   赵承聿没理会他的揶揄,指尖触到药包,鼻尖隐约能闻到药香,仿佛一时间连日积攒的疲惫忽然散了大半。   他招手唤来青槐:“拿去煎。”   说完目光转向庾锦川:“小王爷,说正事吧。”   庾锦川收起玩味,正色起来。   沈之栩在芙蓉院吃完饭,回听竹院时不怎么意外的看到了廊下的赵承聿。   他率先颔首打招呼:“赵表兄身体好些了吗?”   他就礼貌一问,谁知赵承聿颇为认真:“吃了世子送来的药,感觉好多了。”   沈之栩暗暗翻白眼,真拿孔神医当神仙啦,吃完一个时辰就好?   他也懒得抓这些细节,语气寻常:“那赵表兄早些休息。”   说着自顾自进屋了。   自然,疏离,不刻意。   将表亲之间该有的分寸拿捏的正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赵承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正院里的灯都熄了,他才转身回屋。   白家老夫人的寿辰在京城圈子里,绝对算得上一件大事,身为女儿女婿,沈晁白婉君夫妇提前几天就带着儿子去到白家。   大小姐和姑爷回家,出来迎接的是长房大夫人和她的一对儿女,白廷舟和白映雪。   见到是大表哥和三表姐,不是其他两房的人,沈之栩暗暗呼出一口气。   如果今天是另外两房出来迎人,自己一家免不得又要被奚落一番。   大夫人握着白婉君的手寒暄。   白映雪仿佛看出他的想法,捂嘴笑了笑:“姑母的院子早已收拾妥当,表弟安心住着便可。”   沈之栩笑着点头,跟着一起往里走,时不时回白映雪的话。   这期间听白廷舟提起一句赵承聿:“赵兄在东宫很受太子重视,去族学的日子少了呢。”   听他语气里都是艳羡,沈之栩心下感慨,不愧是主角,无家世无背景,初来京城混了才半年,就已经能让白廷舟这样的世家子提起时羡慕敬佩成这样。   当然,沈之栩不得不承认,赵承聿他自身有多争气,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付出比旁人多数倍的努力和时间。   为此累到身体抱恙也不歇半刻。   一家三口住在白婉君未出阁时住的院子,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差。   就像白婉君还未出嫁时在白家的待遇一样。 第40章 二表姐好像还没有成婚   沈之栩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医书,晚上和爹娘一同去了老夫人的荣寿堂,与白家人一起吃晚膳。   一进门,起码二十多个人同时望过来,男女老少都有,各个雍容华贵,端庄肃穆的,一派大族气象。   长宁侯府关系简单,沈之栩哪怕一路以来都在做心理建设,到了之后还是不免头皮发麻了一阵。   白婉君倒是笑盈盈,一拍沈之栩的背:“愣着做什么,叫人。”   沈之栩先从主位上的白老夫人开始喊,一路喊到最小的表姐白映雪。   这一圈招呼打下来感觉一会儿能吃三碗饭,太累了。   晚膳分了三桌,男女分开,晚辈一桌。   沈之栩低调坐在白映雪身旁安静吃菜,听白家兄弟姐妹们聊起当下京城世家中发生的各种新鲜事。   正津津有味呢,突然有人玩笑般开口:“听闻沈表哥最近都在跟城东回春医馆的孔先生学医,我可是听说了,那孔先生和夏家的汪神医师出同门呢,肯定能教你许多。”   说话的是白家三房一位表弟,他表情和语气都带着好奇,看起来是真的对这件事感兴趣。   眼见着所有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这边,沈之栩也不露怯,点点头:“是啊,我师父很厉害的。”   只说师父很厉害,也没说自己学的怎么样。   那表弟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眼睛一转开始起哄:“不然这样吧,沈表哥现场给我们把把脉怎么样?也算是检验你这一个多月的学习成果。”   沈之栩稍微偏了一下视线,看到爹娘在桌上和周围人交流的还不错。   无论是刁难他想看笑话,还是单纯的图个开心,沈之栩也不想在这种时候闹得不好看,索性答应下来。   孔正辉那样的师父,一个多月时间教会自己把脉已经绰绰有余,所以他也不怎么心虚。   从白映雪开始。   他从袖子中掏出诊布,仔细放在对方的皓腕上,片刻之后温声说:“三表姐近日夜里经常浅眠梦多,白日里也是提不起精神,是不是?”   白映雪原本想着,不管沈之栩说什么她都说是,争取让场面好看些的,听了他的诊断,发现和今日柳娘子说的并无差别。   这才有些惊喜:“沈表弟你的诊断和柳娘子无甚差别,我近日正是如此。”   其他人面面相觑,更加有兴趣了。   沈之栩跟白映雪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后,换到下一个。   一连几个,他说的结果都没有出错。   大家纷纷夸他。   到了白映秋,她本不是很愿意,但见所有人都兴致高涨,纷纷看着自己,只好也伸出手。   沈之栩面对这位眼高于顶的二表姐,表现的谨慎了一些,就怕出错,给对方搭上诊布后,细细探察对方脉象。   二表姐白映秋寸脉流利圆滑,往来如滚珠,血气聚于胞宫,依脉理来看……此乃喜脉。   得出结论后,沈之栩面部一松,对了,就是喜脉。   ……   等会儿……不对。   沈之栩陷入凌乱。   二表姐好像还没成婚。   白映秋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如何了,沈表弟?”   沈之栩不动声色,实则冷汗都要下来了,不管他诊断的有没有误,也是万万不可说一个字的。   他默默收回自己的手,绞尽脑汁想说一些平常话术。   奈何人慌乱的时候,越是脑子不灵光,还是白映雪出来打圆场:“好了,二姐姐,下一个吧,沈表弟到底只学了一个多月,诊不出结果也是正常。”   沈之栩连忙说是,根本不敢看白映秋的眼睛,怕自己泄露内心的震撼。   晚上回到自己的屋子,沈之栩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确认搭在白映秋脉搏上的感觉。   喜脉本就比一些其他脉象要好确认,他应该是不会诊断错误的才是。   这么想着想着,他突然灵光一现,今天听白映秋说话时,他就觉得隐隐熟悉,好像最近在哪个瞬间听见过,并且印象深刻。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次在西山猎场,他被人起哄投壶,出了一身汗后在梁嘉礼的提醒下,去了就近的一个天然温泉池子。   那晚上,他无意间听到的说话声,女声和二表姐的高度重合!   这个夜里,睡不着的何止是他一人。   二夫人坐在女儿房里,二人说着私密话,话题绕不开白家二房未来姑爷。   就是那位晋国公长子,苏慕峰。   白映秋不知最近为何,胃口实在不佳,还不愿走动,和母亲说话时也神色恹恹。   二夫人抿了口茶:“这次祖母生日,若是你能说动慕峰,让苏家上门来提亲,也是好事成双。”   说到这个,白映秋叹息:“苏家老夫人不肯松口,慕峰让我再等等。”   二夫人明显不满,脸色冷了些许,重重将茶杯搁在桌上:“等?真把我们白家的女儿当大白菜了?永远等着他们苏家不成。”   白映秋不愿意听这些,只因她钦慕苏慕峰这个人,便不觉得这些等待难熬:“不妨再等等,女儿认定了他。”   二夫人摸摸她的脑袋:“傻孩子,你已经十九,祖母和爹娘疼你,可你也总不能一点也不着急,别人家的女儿你这个岁数孩子都有了。”   再说了,迟则生变,她怕哪日大夫人一个心血来潮,让白映雪抢了这门好姻缘,届时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知是哪一句话不对,白映秋突然捂着唇干呕几声。   二夫人吓一跳,以为自己话说的太重了,连忙起身替她拍背:“好了,娘不说了还不行吗?这么激动做什么。”   说着话,却见女儿抬起头,脸色苍白,眼底更是一片惊惶。   二夫人这个年纪,这份阅历,白映秋的这点反应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出事情不对劲。   她张了张嘴,压下惊疑:“映秋,你最近几日颇为懒怠,食欲也欠佳,你和娘说,到底怎么了?”   白映秋一片茫然:“我……我不知道。”   说着一发不可收拾干呕起来。   二夫人脸色逐渐阴沉,几乎咬着牙喊了贴身嬷嬷:“将南院的府医叫来,就说我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嬷嬷面色严肃,悄悄转身出去办事了。   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气氛冷到能滴水。   没一会儿功夫,府医提着药箱来了。   也不多言,只替白映秋诊脉。   半晌后,府医擦擦头上的汗水,起身作揖,大气都不敢出,尽量小声地说:“二夫人,二小姐这……”   二夫人看到他的表情,心就已经死了一半:“磨磨蹭蹭做什么,说!“   府医躬身:“二小姐这是喜脉啊,从脉象上看,应该是有两个月时间。” 第41章 哪儿也不去   屋内静的能听到不知是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二夫人眼底的寒意能瞬息结冰,眼神压得人呼吸发紧。   府医垂首弓背,一眼也不敢与人对视,冷汗涔涔怎么也止不住,大气也不敢喘。   当朝次辅的高门,未嫁之身暗结珠胎,若是走漏一点风声,白家世代积累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二夫人面部狠狠抽动了一下,抬手挥了挥:“此事事关我白家声誉,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是是是。”府医跪在地上,磕头:“二夫人放心,我李家世代服侍白家,自然知晓该怎么做,还请二夫人放心。”   府医走了,嬷嬷打发走院子里的下人们,将门关上。   白映秋啜泣着想去拉二房人的手:“母亲,现在该怎么办?”   二夫人积压的怒气终于爆发,狠狠推开她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是苏慕峰?”   白映秋的脸更难看几分,一双眼睛通红,瞪圆了:“母亲这是何意?”   确认了是苏慕峰,二夫人一时间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先找苏家算账。   见母亲不说话,白映秋有些慌乱,垂着头垂泪,已经做好准备被母亲骂一些难听的话。   二夫人果然摔了桌上的一个茶杯,骂的却是苏慕峰。   “苏慕峰这个畜生,还未成婚竟然就敢哄骗你做出这样的事,偏偏他们家还敢对这门婚事推三阻四,真当我们好欺负。”   狠狠骂了几句,出了些气,二夫人恢复以往的冷静从容:“先别哭,事已至此我们该好好筹谋一番,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让苏家上门提亲,再晚有被发现的风险。”   白映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擦了眼泪,眼神充满希冀:“我们要怎么做?”   二夫人拨弄着手上的护甲:“首先,你有孕这件事一定不能走漏一丝风声,你仔细想想,近日有没有让外人看出什么不对劲。”   白映秋想说没有,最近她出门少,都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就今日晚膳接触的人多。   她否认的话到嘴边,突然僵住身体,脑海中回想着用晚膳时七弟起哄让沈之栩轮番诊脉。   到别人时,沈之栩都能说出个一二,唯独到自己的时候,对方许久没有说话。   回过味后她大惊:“娘,不对,今日沈表弟给我们诊脉了,他会不会……”   二夫人蹙眉:“他才学了多久?怕什么。”   白映秋摇头:“不,他给别的兄弟姐妹们都看的很准,唯独到我时,他面色很不对劲,他一定知道了!”   又是一道平地惊雷,二夫人攥紧了手中锦帕:“这个小七也是,好好的非要那个草包诊脉做什么,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明日将表弟叫来,探探口风?”   这是白映秋能想到的方法,沈家在他们白家面前什么都不是,由母亲和父亲发话,量他们也不敢乱来。   更何况,白婉君还是白家女儿,肯定会配合。   “怕就怕那个草包嘴上没个把门。”二夫人沉思:“这个表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日常混迹市井,就怕不出日整个白家都知道了。”   白映秋又慌了,起身抓着二夫人的袖子:“那怎么办啊?您想想办法。”   二夫人的侧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次日一早,沈晁一家在院子里用早膳。   白婉君第三次发现儿子走神的时候,忍不住问:“宝儿,是不是换了地方,没休息好啊。”   沈晁也指指他眼下:“看,眼下乌黑,肯定没睡好。”   沈之栩揉了揉脸,夜里睡不好是因为发现了白家二房的惊天秘密,心里隐隐不安。   青竹这时进来说:“白大小姐和姑爷请世子去别庄小聚。”   他口中的大小姐,是白家二房长女,白映秋出嫁的长姐,白映春。   白婉君笑着给沈之栩倒牛乳:“去吧,多和表亲们走动没坏处的。”   不好说。   沈之栩低头喝牛乳,白家二房素来不给自己多余的眼神,怎么前一晚他才给二表姐诊出喜脉,大表姐就邀约。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沈之栩想明白后笑嘻嘻给白婉君夹菜:“不了,师父给我布置了任务呢,我要看书背书,哪儿也不去。”   这倒也是,白婉君没法反驳,刚要跟青竹说去好好回绝了,门口又有人走来,是白映雪和白映秋。   二人见完礼,白婉君请她们坐:“是有什么事吗?”   白映秋先说话:“姑母,是这样,长姐此番回京,带着夫家的几个弟妹一同来的,一大早来信让我们白家小辈去庄子里热闹热闹。“   沈之栩看向白映秋,发现她立刻心虚地移开眼睛,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心里原本的猜测更加被证实。   白映雪虽然也觉得二姐奇怪,但她也没说谎,二婶一早去到他们长房,特意说了这件事:“二婶的意思是,我们白家多给大姐夫家一些脸面,大姐面上有光,日子好过。”   白婉君也深有感触,深知一个女子出嫁后娘家有多么重要,但是……她和儿子对视。   平心而论,沈之栩去好像起不到什么作用。   白映秋见他们母子俩对视,赶忙又说:“我请示过祖母了,沈表弟也去,人齐最好。”   听到是母亲的意思,白婉君为难了,不动声色低头拿帕子擦了擦嘴。   “好啊,我们什么时候走?”   沈之栩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这样的节骨眼上,他不愿意让白婉君为难,大不了去了之后再做打算。   总不至于二舅妈要灭口吧,那也太疯癫了些。   白映雪看了看天:“现在就走,到了能赶上午膳。”   沈之栩说去拿两本医书,写了一张字条夹在一本不带走的医书里。   出了后跟白婉君说:“娘,别忘了我方才跟你说的,把我昨日不小心弄湿的医书拿出来晒晒。”   白婉君点头:“知道了,好好玩。”   等几个孩子走了,白婉君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进了儿子的屋里,在书房桌上看到一本医书。   她翻开,果然在里头看到一张纸条,看清内容后,她脸色沉下来。   沈晁也跟进来:“怎么了,你和儿子打什么哑谜呢,神神秘秘的。”   白婉君在书桌上坐下:“把门关上。”   沈晁照做,回到桌前也看到了纸条,上面寥寥数笔将白映秋有孕的事说明了。   白婉君气得拍桌子:“二嫂这是想做什么,还想灭口不成?” 第42章 八月有多热你们不知道吗   沈晁倒不这样认为:“不至于,你先别着急,事毕竟太大,二嫂一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苏家来提亲,估摸着是想在这期间控制宝儿,免得他泄露出去。”   “可笑。”白婉君将那纸条抓皱:“真是欺人太甚,我们是一家人,宝儿再混蛋也不可能将这种事抖出来,不与我们商量到底是要做什么?”   沈晁也气恼非常,他能理解二嫂为人父母的苦心,但不代表他能接受儿子被这样对待。   “那怎么办?就让宝儿被他们控制着?”   白婉君越想越气,又联想到一些别的可能,如果二嫂再狠一些,不知道宝儿到底会经历什么。   “这件事不能告诉母亲,她寿诞在即,又有顽疾,万一刺激了她岂不是我不孝。”   沈晁想到白家大爷,半晌又无奈摇头:“也不行,说到底这件事事关白家,大哥恐怕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想到了一个人。   而在出城的马车上,沈之栩万般无奈地和两个表弟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见他们跟看囚犯似的紧盯着自己,第十八次叹气:“你们一直这样看着我,很让我坐立难安好吗?”   白家两兄弟只回以神秘一笑,什么也不说,这是二姐姐交代的任务,他们不敢不从。   马车停下后,沈之栩挑开帘子一看,没有立马下车,声音凉凉地问:“这是哪里?”   白家兄弟装傻:“庄子啊。”   是庄子上,沈之栩知道,但绝对不是白家大小姐暂住的那一处。   眼前就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杂草丛生的,看着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不等他再问,院子里走出七八个黑衣人,各个人高马大,肌肉发达。   沈之栩一肚子的话不得不咽下去,感觉对方随便一个人给自己一拳,他都得当场享福去。   黑衣人冷漠脸:“沈世子,这段时间就委屈你了,请吧。”   沈之栩识时务者为俊杰,下了马车,回头挨个看了白家兄弟一眼,仿佛在说你们等着。   白家当没看见,一把将马车帘子放下,吩咐马夫驾车赶往白家人真正所在的庄子去。   其中一个挠挠脑袋,问:“六哥,二姐姐不是让我们二人也进去和他同吃同住看着他吗?我们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好?”   被喊做六哥的锦衣男子瞪他一眼:“你是傻子?这种破地方晚上指不定都有鬼,你乐意睡这里?”   白家小七被骂了,撇了撇嘴:“沈表哥到底怎么得罪二伯母了,干嘛要将人关在这里。”   他就是那天晚上起哄让沈之栩把脉的那个人,完全不知道此事还是因为自己而起。   沈之栩被推进屋子里,欲哭无泪,青竹也不在身边,这屋子虽然精致,却处处透着荒凉,感觉晚上会有鬼出来的样子。   他更害怕了。   稍微冷静下来一些后,沈之栩用袖子擦了擦灰坐下来,想着在苏家没有上面提亲之前,自己是不是出不去了?   他给爹娘留了纸条,他们会怎么做。   希望他们不要一时冲动跑去外祖母那里闹出大动静,到时候自己一家绝对讨不了好。   沈之栩无力,说白了,他一个配角,为什么就不能一帆风顺的过无人在意的小日子啊。   非得给他加一些莫名其妙的剧情磨难做什么。   真是。   原文里,他可没有经历这些事情,算了,想这些做什么,事情早就已经隐隐脱离原文了不是吗。   不仅表现在自己身上,其实他看得出来,就连赵承聿和夏墨书这对主角都脱离了不少。   他这么坐着,把半辈子的喜怒哀乐都回想了一遍,连自己几岁时买的哪家糖葫芦都记起来了,抬眼发现时间只过去了一盏茶功夫。   沈之栩:“……”   好命苦。   而此时在真正的别庄里,白映雪怎么也没看见沈之栩和他身边小厮的身影,不由得起疑。   她去问白映秋:“沈表弟呢。”   白映秋又恢复从前那种鄙夷的眼神:“三妹别提了,他半道上遇到自己的狐朋狗友,吵着要下去同人一起,咱们还是别理他了,少他一个不少。”   这确实像是沈之栩从前会做出来的荒唐事,但现在白映雪不怎么相信,她还要说什么,那边有人喊:“二妹三妹,快过来啊,给你们介绍……”   白映秋拉着白映雪,不给她再迟疑的机会,跑去长姐那边了。   白家二房院子里,二夫人请来了自己在王府做侧妃的嫡妹,给了她不少好东西,请她出面帮忙推动苏家与自己女儿的婚事,越快越好。   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四处暗流涌动。   赵承聿从东宫出来后没有回侯府,而是去了永乐街的一处小宅子,推开门,有人闪身出现在门口。   “主子,侯爷来信。”   赵承聿接过,一边展开一边往里走,待看清上头写的是什么的时候脚步顿住,利落转身:“跟我走。”   两人从马厩牵了马,翻身上去后加紧速度往城外别庄去。   赵承聿抓着缰绳,眼底一片冷戾。   沈晁字迹仓促,寥寥数语道清前因后果——宝儿无意探得白家秘事,被二房送至城外荒庄软禁,为人所控。   软禁。   赵承聿怒不可遏,他们怎么敢。   这样炎热的天气,这样高的温度,他们竟然把人关在庄子里,沈之栩这种没吃过苦的小少爷怎么受得了。   还不知道他有多难熬。   小院子里,沈之栩扒在被封死的窗户口,和外边看守的黑衣人说了半天,外边无动于衷。   沈之栩真的求求了:“你们倒是打开一扇窗让我透气啊,八月有多热你们不知道吗?”   他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开窗!我二舅母是让你们弄死我吗?如果不是就开窗,不然把我热死了,你们也不好交代。”   门外黑衣人相视一眼,里面说的倒也没错,好歹是白家小姐的儿子,侯府世子,若是真有个好歹,他们确实没法交差。   思及此,有人打开窗户。   里面的沈之栩像是接触到水的鱼儿,立刻将脑袋探出窗口,大声吸气。   沈之栩半阖着眼睛,汗涔涔的,有气无力地骂:“我快要热死了,你们这群死木头,二夫人只是让你们看着我别乱跑,难不成你们八个人,还怕看不住我吗?”   “门窗关紧做什么!”   没人回答,沈之栩只管宣泄心底的怒气:“能力这样差,二夫人在哪儿找的你们这帮二愣子……”   看似怒骂,实则沈之栩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转,试图寻找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里面太难熬了,他一秒钟也不愿意再待下去。   赵承聿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白家这片地界时,天已经黑下来。   身后男子手里拿着图纸:“主子,这处都属于白家境地,有三处大小不一的院子,根据地图指示最小的那一处在东侧。”   赵承聿调转方向往东侧去。 第43章 什么意思呢   夜色深深,晚风燥热。   赵承聿两人在一处荒草之中找到一个小院子。   “主子,听动静里头不少于八个人,武力不浅,是否要等小王爷的人过来?”   暗卫说完,见赵承聿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顺着主子的目光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见院墙上突兀趴着一个身着亮色锦衣的男子,正手脚并用试探着往外墙翻。   沈之栩骂骂咧咧费了天大力气借着一块石头爬上来的,这时往外一看,院墙高的令人心惊。   他犹豫不决,若是摔个好歹,还不如老老实实被关几天。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下来,我接着你。”   要不是这个声音太过熟悉,沈之栩非吓得摔下去不可。   他看看下方,知道不能磨蹭,咬着牙:“你最好接稳了。”   说着松开手,一阵失重感之后鼻尖是熟悉的沉香,环住他的这双手结实有力,沈之栩平复心跳,从人怀里跳下来,拍拍衣裳上沾到的草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其实心里猜到了,只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开场白。   赵承聿握着他胳膊将他转了一圈,又拿去他发丝上缠上的杂草:“先回去。”   只有两匹马,沈之栩在陌生人和赵承聿之中,果断选择后者。   赵承聿上马,自然地一手圈住他的腰腹,二人紧紧贴在一起。   沈之栩还是有些别扭,太近了,赵承聿的呼吸全数打在自己耳畔。   赵承聿轻松禁锢住他:“别动,坐稳了。”   成片荒草在眼中倒退,沈之栩又高兴起来,太好了,晚上不用睡鬼屋了。   进了城,沈之栩才发现不是去侯府,马儿在永乐街一条巷子口停下,赵承聿将马交给暗卫,带着沈之栩往里走。   沈之栩回头看了那个面容普通,高大壮实的陌生男子一眼,在进屋后还是没有忍住询问:“他是谁?”   赵承聿也没有瞒着他:“偶然救下的,有些本事留着先用。”   沈之栩就没有再问了,赵承聿这样的人,将来想向他投诚的能人义士数不胜数。   “把手和脸洗了,先吃饭。”   沈之栩被折腾的不轻,点点头照做。   进了屋,赵承聿又拿了一身舒适又合身的衣服给他换上。   没来得及想这里为什么会有合他身的衣服,刚才那个人已经提着食盒进来,一言不发将几道菜摆上桌后就走了。   沈之栩看看桌上那些全是自己爱吃的菜,心下酸胀不已。   想想上次大吵一架,自己说了那样重的话,赵承聿却还是在自己有事的时候第一个出现。   “怎么不吃?”   赵承聿见他不动,给他盛了一碗汤:“先润嗓子。”   沈之栩拿起筷子,他本就不是一个遵守食不言的人,何况现在自己肚子里还有一堆疑惑:“是我爹娘告诉你的吗?”   “嗯。”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赵承聿又说:“你这几日好好在这里休息,侯爷夫人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老夫人寿辰我再送你去。”   沈之栩狠狠用牙齿撕下一块儿鸭腿肉,仿佛在发泄:“你知道我这回为什么吃亏吗?”   赵承聿不怎么饿,放下碗适当露出自己有在听的表情。   “我这完全是吃了有本事的亏啊。”   虽然他也知道,在绝对的能人赵承聿面前说这话有些可笑。   “你先别笑,我是说真的。”   他一张小脸严肃起来,赵承聿收起一点笑意:“好,你说。”   “昨日晚膳,七表弟非要试试我的教学成果……结果我发现二表姐有些不对劲,二舅母约莫是怕我乱说,就让人把我关起来。”   他没说二表姐具体是怎么了,事关女子名声,虽然知道赵承聿绝对不是那种会多嘴的人,但还是不能说。   事情说完,饭也吃的差不多,赵承聿起身收拾碗筷。   沈之栩摸摸吃饱的肚子,见他忙前忙后的,自己还怪不好意思,起身拿了湿帕子擦桌面:“我来帮你。”   赵承聿没拒绝。   沈之栩擦完,发现赵承聿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和他那个侍卫说什么,他自觉走到院子里消食去了。   书房里,赵承聿见那道身影去了院子,这才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交给对面的暗卫:“找到这个人,把苏慕锋要成婚的消息透露给她。”   暗卫无声退下。   赵承聿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人应该是嫌热,不住拿袖子给自己扇风。   收回视线时,他的眼神又变得极其冷漠,既然白家二房敢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一点动静,是沈之栩在打井水。   他也不会,动作显得生疏笨拙,见到赵承聿出来了,连忙喊:“快些帮我,我要烧水沐浴,身上好黏。”   赵承聿走到他身侧,把水桶放在一边,顺势推着他往屋内走:“水已经备好了。”   沈之栩开开心心沐浴完,看着唯一的寝屋和床榻又犯了难,两个人怎么睡啊?   虽然是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爬到榻上去了。   等赵承聿也沐浴出来,他先发制人:“赵表兄你打地铺吧。”   赵承聿看他穿着贴身里衣坐在自己榻上,仰着脑袋提出无理要求,只说:“这是我的屋子。”   沈之栩已经有些困了,抱着枕头倒下:“可是我从来没有睡过地上,会不习惯的。”   不等赵承聿说话,他紧接着还抱怨:“你这床榻很普通,既不是紫檀木也不是黄花梨,这被褥倒是丝绸的,还行。”   赵承聿站在原地,等他说完了,忍不住问:“要不要我现在去侯府把你的床榻搬过来,或者是你去侯府住。”   后面这句,沈之栩明显动心:“可以吗?”   “要是再被白家二房的人控制住,我没办法保证再救你一回。”   说完,赵承聿拿了几张被褥铺在地上,不准备再理他,打算睡下了。   沈之栩悻悻闭嘴,赵承聿吹了蜡烛后,他又说:“谢谢你今日帮我,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   他话头停住,改口:“只要我爹娘有的,他们肯定会同意。”   黑暗中,赵承聿的声音也仿佛被蒙了一层雾:“你不是自诩自己长大了,怎么还恩情这样的事还要靠父母。”   听动静,沈之栩应该是翻了个身,赵承聿睁开眼,借着窗外零散月光发现他趴在床沿处,朝自己露出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说:“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呀,怎么还?”   眼里亮堂堂的,笑起来软乎乎,不染丝毫杂质,让人一见了就知道他是被爱意包裹着长大的。   赵承聿看了几秒,闭上眼:“足够了。”   沈之栩思考了一下这三个字的意思,没有理解,又虚心请教:“什么意思呢?”   赵承聿不回答。 第44章 我这是关心   迟迟没有听到回答,沈之栩又往外面探出一点脑袋,见地上这人已经闭上眼,他半是感慨半是唏嘘:“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今夜大抵会失眠吧。”   “赵表兄你睡吧,我会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   说完这句话,床榻上就没动静了。   半晌,赵承聿还是认命般睁开眼:“放心睡,不会有事。”   等了几个呼吸,赵承聿翻身起来借着月色往榻上看去,沈之栩搂着抱枕已经睡沉了。   那张半埋在软枕下的脸蛋看着乖巧又安静。   赵承聿手不听使唤,靠近了那张脸,在即将触碰上的前一刻,对方翻了个身。   那只落空的手缓缓缩回去。   沈之栩醒来时只感觉浑身舒畅,看来昨夜里睡得很好。   他下意识起身往床榻边看一眼,地上已经收拾干净,外边天已经大亮。   “不会是去夏家或者东宫了吧。”   自言自语走到正屋,看到桌上有摆好的早点,他去洗漱完坐下填肚子。   赵承聿这时候进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你的书,这几日就在这边看,寿辰那日我送你去白家。”   沈之栩又想说谢谢,又看到随后进来的青槐,他一惊:“对了,青竹呢?”   昨日不在一辆马车上,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赵承聿在对面坐下:“在侯爷夫人那边,不用担心。”   听到对方没事,沈之栩就放心了,又见他好像没有要出去的的意思,问:“你今日不去夏家,不去东宫?”   赵承聿从手上的书册中抬起眼,看着他。   “赵表兄别误会。”   沈之栩摆手:“我这是关心,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哈。”   “暂歇几日。”   沈之栩颇为赞同:“就是嘛赵表兄,人还是要劳逸结合的,你前段时间都太劳累了。”   这么着这话,他突然有了点闲聊的兴致:“那个,再过几个月春闱,表兄你要是取得一个好成绩,就能入仕为官了吧。”   事实上他现在也完全可以从太子这边直接入仕,只不过他婉拒了,还是要参加春闱。   “嗯。”   按本朝规制,科考入仕取得好成绩的先入翰林院,之后是东宫詹事府,再是六科给事中,六部到内阁,层层往上升。   不过原文里,赵承聿高中状元后直接入东宫成为正四品少詹事,不过一年时间,升迁至吏部。   夏墨书以探花郎的身份,在夏家的扶持下,也在同一年进入户部。   这二人,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在想什么?”   沈之栩回神,放下喝了一半的粥:“没什么,我去看书了。”   赵承聿看了一眼他碗里还剩许多的粥,喊住他:“喝完再去看。”   “饱了,对了,中午让青槐去一趟我师父那里,让他给我几本新书,告诉他手上这些我已经背下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得意,赵承聿收回视线,很浅地笑了下。   下午,两人在书房各忙各的,倒也相安无事,直到庾锦川进来打破沉默:“哎呦,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拼命,大誉有你们,我是放心至极啊。”   沈之栩打过招呼,没搭腔。   庾锦川和赵承聿说了几句正事,又看向沈之栩,突然嘶了一声:“白家老夫人不是后日过寿嘛,你怎么还在这边?”   凡事与白家沾亲带故的可都提前去了,没道理这个亲外孙还在外边晃荡。   “说来话长。”   沈之栩没法解释,只说:“我后日一早再去。”   “那巧了。”庾锦川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赵承聿:“届时我们四个正好一起去,”   沈之栩抬起头,看看赵承聿:“赵表兄也去?”   庾锦川抢在前头搭话:“是啊,他此番代表太子殿下去祝寿。”   赵承聿才去东宫多久,居然可以代替太子府去白家给老夫人祝寿了?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庾锦川哼笑:“世子啊,你对你的表兄不够了解,他啊,跟神仙似的,就没有他办不好的事儿。”   说着也庆幸,幸好是自己先认识了这个人,带到了太子面前,不然的话他要是被三皇子先看中了,那对于太子党而言是一件祸事。   听他话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沈之栩抿了下唇,又问:“那还有一个人呢?”   庾锦川:“夏小公子咯。”   沈之栩低头继续看书,白问了,有赵承聿的地方能少的了夏墨书嘛。   赵承聿抬眼,只能看到他低垂着的发顶,对庾锦川说:   “你和夏公子去,我和世子一起。”   庾锦川抬眼和他对视,似笑非笑:“为什么?”   沈之栩也抬头。   三人谁也不说话,气氛莫名。   庾锦川率先收回视线,闷笑几声:“差点忘了,夏小公子怕是还不乐意和赵兄你一道去。”   沈之栩八卦:“为什么?”   庾锦川晃着腰间的玉佩:“因为你表兄是块木头,是潭死水,就算再有精力的人,也没办法一直往同一片注定不会起水花的湖泊里面持续投入石子。”   “这叫及时止损,我支持他。”   沈之栩歪了歪头,似懂非懂。   意思是赵承聿这个人太无趣了,每日就知道读书与办差,夏墨书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生气了么?   庾锦川说完,饶有兴致想再问问赵承聿自己说的对与不对,却见对方眼底流露不悦。   他一顿,摸摸鼻子岔开话题:“对了,世子的医术学的怎么样了?难不难。”   沈之栩思绪被带回来,点点头:“还行,能适应。”   庾锦川捞起袖子,凑近了点:“那你帮我把把脉。”   又是把脉,沈之栩都有些应激了,看着凑近的脸,他说:“小王爷我都不用替你把脉,看你面相就知道一些大概了。”   “哦?”   庾锦川收回手:“你说说看。”   “面色外浮内暗,气血偏虚,眼中血丝明显,此为肾……”   “停。”庾锦川讪讪一笑:“世子果真聪慧,学到不少。”   沈之栩抱拳:“小王爷过奖。”   庾锦川晃到赵承聿书案前,瞧了几眼:“怎么还用这支笔?我记得你近日得了几只极好的狼毫。”   赵承聿没有抬头,只说:“用惯了湖笔,不换了。”   沈之栩再次失了一会儿神。   到了白老夫人寿辰那一日,沈之栩早早起来,换上了一身绯红色圆领袍,腰间挂着翠色玉佩,利落又爽朗。   赵承聿还是一身素色,气质清冷,更衬得面部轮廓锋利。 第45章 不差这一晚   两人乘坐马车往白家所在的朱雀大街南边去。   这一路上遇到的马车不少,都是往白家的方向去。   白家老爷子官至内阁次辅,老夫人也是多年前就获封一品诰命,白家鼎盛,京城无不以收到请帖为荣。   白家宅邸,儿女们一大早携带自己的孩子来荣寿堂请安,老夫人精神的很,一双眼睛扫过全场,见女儿女婿站在后方,面色不愉的模样。   “婉君,你家宝儿呢?”   白婉君上前,不好在老人家面前露出情绪,笑着回话:“宝儿说要给您准备一份大礼,一直在准备呢,这会儿也该来了。”   周围有两个贵妇人发出低低的笑声,讽刺意味十足。   老夫人没说什么,点点头说好。   白婉君退到一边,见二嫂上前一步,喜笑颜开:“母亲,您之前不是说希望今天这个日子,咱们家好事成双吗?”   她话留一半,让旁人去猜。   老夫人明白过来,忙招呼白映秋:“二丫头,快过来。”   白映秋上前几步,把自己的手交给祖母,面上羞怯:“祖母。”   老夫人拍拍她:“苏家人定下来了?”   与苏家的亲事她老人家是很看重的,不仅因为对方与白家门第相当,还因为她自己与苏家现在的老夫人沾亲带故。   亲上加亲是美事一桩。   白映秋点点头:“苏夫人来信,会在今日来与我们家具体商议章程。”   老夫人连连点头,周围人也跟着附和。   沈家夫妇没有去凑热闹,偏偏这个时候二夫人还走过来,压低声音警告:“看好你们的儿子,要是坏了白家的事,你也看到了。”   她说着视线看向笑容满面的老夫人:“恐怕老夫人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沈晁眼神冷冰冰:“二嫂,我儿不是那等拎不清之人,你们何苦要将他关在庄子里,这样的天气,毒虫到处都是……”   二夫人不耐烦打断:“沈侯爷不必与我讲这些,你们沈家落魄,怕是不懂我们高门的谨慎,多说无益。”   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确实是白婉君记忆里的白家。   白婉君看着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若二嫂真觉得白家脸面大于天,就不该纵容女儿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情来,自己的女儿不教好,只会欺负我们一家,算什么东西。”   二夫人脸一黑,气得不轻,指着她:“你!”   白婉君眉眼弯弯:“你是白家儿媳,我也是白家女儿,纵然我不是嫁入高门,也轮不到你这般欺辱。”   说着她凑近一些,低声说:“我倒是要看看,上赶着求来的婚事,能让你们得意几时。”   最近这几日,谁不知道二房四处托人去催促苏家,对外只说想好事成双。   白婉君冷笑,但凡有一日二房处于劣势,她必定落井下石。   时间推移,宾客陆续上门,大家簇拥着老夫人去前厅。   苏家此番果真诚意十足,是最早来到那一批人,为首的是苏家大夫人,带着两个儿子。   二夫人欢欢喜喜将人迎进屋,并让苏慕锋,苏慕北两兄弟和白家同龄人一起。   沈之栩就跟在苏家的马车后面,将二舅母的殷勤看在眼里,也接收到了对方回过头时那凌厉的一眼。   他撇撇嘴,看一眼赵承聿:“我先去找爹娘,你是要等小王爷他们吗?”   赵承聿轻轻推他肩:“我与你一起。”   白婉君一见儿子,连忙跑过来,拉着他细细打量:“没事吧。”   这里是偏厅,人来人往的,沈之栩朝她露出笑容:“娘,我没事。”   “没事就好。”   白婉君心里堵的慌,拉着儿子的手:“委屈你了宝儿。”又转头感激地看赵承聿:“多亏你,我和侯爷回去后定然重谢,”   赵承聿背在身后的手摩梭着那枚象牙扳指,很轻地摇了摇头:“这都是应该的。”   白婉君拍拍他的肩膀,感动不已:“承聿,宝儿有你这个兄长,真是他的福气。”   沈之栩听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推着她:“走了,我们去给外祖母送礼物。”   赵承聿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三人进去时,老夫人刚好收了白映雪的一尊极品玉雕,正高兴着呢。   白映雪退下,看到沈之栩后笑了笑,走过来拉着他:“走,去给祖母拜寿。”   此刻白家亲属聚在一起,老夫人的贴身侍女嬷嬷们接了一次又一次礼物,沈之栩上前,也不怯场落落大方,躬身作揖:“恭祝外祖母松鹤延年,福寿双全。”   抛开他过往不着调的性子不谈,眼前这嫡亲外孙确实长了一副好相貌,看着乖巧又灵动。   “好,宝儿近来跟师父学的如何了?”   沈之栩没想到她还会问这个,回答:“还好,孙儿定会加倍努力。”   说着递上准备好的小盒子:“这是孙儿的一点小心意,还望外祖母不要嫌弃。”   那盒子不大,在一堆精致礼盒里算不得起眼,老夫人示意身后人收下,白婉君这时候说:“母亲,何不打开看看,宝儿费了心思呢。”   老夫人原本没有这个意思,见女儿开口,也不好驳了面子,点头:“也好,”   她又从侍女手中接过,在众人的目光下打开,是一串紫檀佛珠。   她信佛,面上当即浮现笑意。   刚要说喜欢,突然看到那块被绒布盖住的吊牌,一愣,又将佛珠拿起来细细一看,看清楚后笑容扩大:“好好好,竟是普静寺住持开过光刻下字的,宝儿有心了,外祖母很喜欢。”   沈之栩扬起笑脸:“外祖母喜欢就好。”   说完就退到母亲身边,不刻意讨好,给下一个腾出地方。   人群中却不那么平静,普静寺最是灵验,求什么都灵,住持更是德高望重,想要他刻字,实属不易。   再瞧老夫人直接戴在手上,可见这份礼是真的送到心坎上了。   轮到赵承聿,女眷们纷纷好奇,因为不熟。   赵承聿礼数周到,言明此番代表东宫而来,说了几句祝福词,又送上东宫的贺礼。   老夫人看着他的目光很是满意:“赵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我听廷舟提起过你,说你文采极好,往后多与白家走动啊。”   不管是不是客气话,赵承聿谦虚地应下,这才退到白婉君身边。   白婉君几天的郁气在这一刻才稍稍退下,悄声问儿子:“你何时去普静寺了?”   沈之栩还没说话,赵承聿开口:“前些日子去的。”   白家热闹了一整日,晚些时候客人渐渐离去,只剩下一些亲近的,和准备谈婚事的苏家。   白婉君带着儿子打算去和老夫人请辞,最近受了一肚子气,夜里实在没兴致看二房得意。   老夫人因为沈之栩的礼物高兴,难得开口挽留:“怎么急着走?夜里苏家和映秋谈婚事,一起留下里热闹热闹啊。”   白映雪也挽留,这边白廷君和赵承聿聊到关键处,自然也不愿意他们走。   沈之栩不愿意让母亲难做,扯扯母亲的袖子:“娘,不差这一晚。” 第46章 好大一出戏   知道儿子是不愿意让自己为难,白婉君还是答应下来。   一行人去到荣寿堂,苏夫人笑吟吟开口:“这桩婚事让未来亲家久等,真是罪过。”   二夫人与她坐在一起,闻言拍拍她的手背:“苏老夫人挑选吉日,那是为两个孩子好,哪有什么罪过不罪过的。”   老夫人也是如此想,笑着点头。   苏夫人紧接着说了个具体吉日,并三言两语说出了比规制高出三成的聘礼。   原本还算热闹的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些许,大家面面相觑,不太理解为什么苏夫人要把这件事拿到这里说。   聘礼这种事情都是下聘时才会谈起的话题,她这么积极把事情说出来,还特意表明多三成,一时间在座的都在猜测这是什么意思。   二夫人的心里忽然有点意识到哪里不对,她问:“多三成是苏家礼重,我们白家嫁妆也添三成。”   苏夫人笑容有些勉强,话到了嘴边,犹豫起来。   老夫人也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将茶放下:“苏夫人有什么事,大可说出来,我们两家是世交的情分,凡事好商量。”   苏夫人咬咬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盈盈一拜,声音苦涩又无奈:“既然老夫人说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们,都怪我那儿子混账啊。”   白映秋心里一惊,下意识去看二夫人。   二夫人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苏夫人一脸无奈:“我家峰儿他前两年在陵城任职,那是年岁尚小,与一女子私定终身,现在那女子找上门来,要……”   顶着满屋子愕然的眼神,苏夫人吸气:”要和映秋同一天进门,做侧夫人。”   满堂皆惊,二夫人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苏姐姐,你在说什么?”   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荒唐话。   同一天进门,还不是妾室,不是姨娘,是侧夫人。   白家几个夫人交换眼神,人人意料之外。   沈之栩原本坐在下方昏昏欲睡,听到这个立马精神了,和同样瞪大眼睛的白婉君对视。   白映秋脸色苍白,许是从未有过这种被羞辱的经历。   比起她们的情绪外露,老夫人见多识广,只面色淡淡表示不能接受:“苏夫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白家女儿还从未有和妾室共同进门的事情。”   苏夫人心里也苦,捏着帕子作势擦泪:“我知道这事让白丫头受了委屈,可对方的家世也不容小觑啊,那女子是东平郡王的庶女,答应给锋儿做侧室,已经很不易。”   面色演的凄苦无奈,实则心底不知有多得意。   虽然只是一个没什么权势的郡王庶女,可他们家也有些地位,能给她儿做侧室,再加上白家嫡女做正妻,真是最好不过。   二夫人气的七窍生烟,狠狠砸了手边的茶杯,指着苏夫人:“岂有此理,这等事怎么现在才说?”   她转头,问白映秋:“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白映秋怎么可能知道,此刻白着一张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苏慕锋明明说过此生只爱她一个。   苏夫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要不是那女子找上门,我们苏家也不知道啊,只是你们看,事已至此,不如就接纳了她如何?”   她仿佛没有看见二夫人吃人的眼神,劝白映秋:“白丫头,伯母知道你一向是个心善的,我保证在苏家,那女子永远站不到你前头去,你只当多一个人与你解闷……”   “够了!”   二夫人忍无可忍,似乎头一次意识到这苏家人这样面目可憎,她铁青着脸:“欺人太甚,你们真是欺人太甚。”   白婉君冷眼看着,心底痛快,没想到二房的报应居然来的这么快。   老夫人闭了闭眼:“苏夫人,我只问你,你们苏家是铁了心要这么做了是吗?”   苏夫人捏紧了帕子,最终还是点点头。   老夫人点点头:“那便请回吧,二丫头与你们家苏小子的婚事以后不必再提。”   白映秋站起身,几度摇摇欲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二夫人及时扶住她,暗暗用力示意她不要说话。   苏夫人急了,似乎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干脆:“有事好商量啊,两个孩子感情甚笃,我们做大人的不好强行拆散了他们是不是?”   说着又看白映秋:“白丫头,你说句话,只要你肯点头,我可以从我的私库里头拿出三万两银子作为补偿。”   说出这句话她也是下了血本,三万两实在不算小了。   二夫人心里乱糟糟,白映秋声音冷冰冰:“夫人莫要再出言羞辱,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角落里,白婉君哼了哼:“她倒是还算有骨气。”   沈之栩实在没想到,只是留下来走个过场,还能看到这样抓马的一场戏。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苏夫人接下来的话。   苏夫人盯着白映秋,眼神变了变:“二丫头想好了吗?”   二夫人冷哼:“你请回吧,无需再想。”   苏夫人声音幽幽:“那白丫头肚子里的孩子呢,该怎么办?”   一道惊雷响彻堂屋,不知是谁打碎了手里的茶盏。   白婉君和儿子对视,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老夫人看向二夫人和摇摇欲坠的白映秋,前者是愤怒,却没有震惊,看来是知道这件事的。   “映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四面八方压过来的视线让白映秋喘不过气,她发着抖,说不出一句话。   老夫人便不再看她,看向苏氏:“还请苏夫人去别院暂等片刻,我们还有点家事要说。”   目的达到,苏夫人也不纠缠,顺势先出去了,视线在无意间掠过二夫人身侧的一个侍女时,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堂屋内只剩下自家人,也没有人先开口。   二夫人愤怒过后是猜忌,这件事肯定不会从他们二房传出去一点儿风声,那苏氏又怎么会知道?   那就只有……   她突然恶狠狠瞪着白婉君母子,毫无预兆爆发:“是不是你们将此事传出去的,一定是你们,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滚出白家!”   白婉君豁然起身,有人比她先一步起身走向前:“二夫人休要恶人先告状,我母亲是白家大小姐,你有什么资格让她滚?”   最先出声的是大夫人,她淡淡看向失态的二夫人:“二弟妹这是做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将矛头指向自家人?”   二夫人怒急攻心,连老夫人不悦的表情也管不了了,死死瞪着沈之栩:“只有你一个外人知道,如果不是你,还有谁!”   她又转头看向大夫人:“一定是他们母子做的。”   她觉得是沈之栩对她们将他骗到别庄的事情耿耿于怀,这才把事情告诉了苏家。   沈之栩冷笑:“二夫人这般笃定,我倒是想问问,您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会觉得一定是我在报复?”   本来这次吃亏就不甘心,只是因为知道自己在白家可能掀不起什么浪花,这才忍下来了。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场面,二舅母还是只知道一味针对他们母子,那他就要好好闹一番了。   这么多人在,就算老夫人不想为他们母子做主,都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他果断往老夫人面前一跪。 第47章 还请为我主持公道   双膝落地,背脊挺的笔直,开口就是满腔委屈:“外祖母,还请为我主持公道。”   老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反正今日已经够乱,也不差沈之栩这一件,她叹气:“有什么委屈说吧。”   二夫人想打断,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映秋的事情,这边她刚要上前,白映秋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继续冒犯姑母。   刚才老夫人看来的那一眼让白映秋心里凉了半截,她有预感,今天二房讨不了好。   “二舅母几日前以接待大表姐一家为由,将我骗至一处荒郊别院软禁起来,锁死门窗,还不给我水,若不是我自己翻墙出来,今日怕是没有办法给您送贺寿。”   “这几日一直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二舅母,见了方才那一幕才得知原由,几日前我曾替几位表兄表姐把脉,想来二舅母自己心虚,以为我看出来些什么,这才不由分说将我关起来。”   “方才还出言羞辱我母亲,还请外祖母替我们母子做主。”   在座的都是白家近亲嫡系,此刻纷纷拿异样的目光看二房母女,说到底白婉君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怎么好这样针对。   白婉君也走到儿子身旁跪下,拿帕子捂着脸一阵抽泣:   “母亲,我知道这些年侯府不景气,可我到底也是您的女儿,这些年也没忘了白家,有什么好的哪次没想着几个侄子侄女?她一再出言羞辱我也就罢了,女儿为着家和万事兴也不是不能咽下这口气。”   “可二嫂无缘无故对宝儿下手,女儿实在忍不了,今日若是不给我们母子一个说法,那我们便当场签下断亲书,从此以后我长宁侯府与白家再不往来……呜呜呜……”   沈之栩并不难过,只不过白婉君开团,他一向是秒跟的,当下偷偷一掐大腿,硬是挤出几滴泪,与白婉君挨在一起,直呼命苦。   大夫人,白映雪,甚至连一向不爱插手这些事情的三房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来劝慰。   老夫人胸口发闷,目光像刀子似的看向二夫人:“洪氏!你当真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二夫人一见形势不对,当即抱着女儿也开始哀嚎:“母亲!您不关心映秋的事情,怎么倒是问起这些小事!”   “二弟妹,这叫小事?我看你也是不把我白家人的死活当回事。”   随着这道愤怒的男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白家男人尽数走进来,为首的是白家大爷。   他径直走到白婉君母子身边,一手拉一个:“起来,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肆意欺辱你们母子。”   沈之栩压下心底的雀跃,一脸凄苦喊了一声:“大舅舅。”   白修平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委屈慢慢和大舅舅说。”   沈之栩黯然:“我的委屈不要紧,只是二舅母几次羞辱我母亲,扬言让她滚出白家,这才是叫我痛心。”   白婉君适时擦泪:“如果大哥也觉得我们侯府小门小户,我们往后便不再来往……”   白修平看向那边二房的一家人,声音阴冷:“二弟妹,你有什么要说的?”   老夫人一见家里最靠得住的大儿子来了,索性闭上眼喘口气。   白修平官至一品,还是刑部尚书,常去诏狱,身上有肃杀之气。   他的眼神比老夫人吓人多了,二夫人躲在丈夫身后,不敢对视,嘴还是硬:“大哥,当下之急是解决映秋与苏家的事,其他的事不如缓一缓。”   白平修显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几个男人在院子里聊事情,有下人来说堂屋这边乱起来了,他赶忙就过来了。   大夫人凑到夫君耳畔,低语几句。   白修平的脸色又铁青几分,他回头拍拍白婉君,向她保证:“你们母子且等着,先把苏家这件事解决,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白婉君没有异议,拉着沈之栩退到角落里,等着看二房的好戏。   沈之栩低低吸气,一旁的白映雪听见了,关心:“怎么了,是不是二舅母的人伤了你?”   沈之栩摆摆手,悄声:“方才为了挤出眼泪,有些太用力了。”   大腿应该青了。   白映雪:“……”   又生气又好笑。   “是你让人去前厅的吧?”   白映雪点点头:“二婶太过分了。”   “谢谢你,三表姐。”   两人在角落轻轻击掌。   白家二爷听闻全过程,先是痛骂苏家一顿,再然后矛头指向妻女,言下之意是她们丢脸,做出这样难堪且会连累白家的事情。   白修平一掌拍在实木桌上,发出巨响:“够了,先说说怎么解决吧。”   “映秋,你自己说,苏家明显要拿捏你,你还要与苏慕峰成婚吗?”大夫人看向白映秋。   沈之栩能明显感觉出大夫人的意思,是要让白映秋不要向苏家低头。   她不仅代表她自己,也代表白家,白家不愿意被苏家摆一道。   白映秋只知道一个劲掉眼泪,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子外又有动静,侍卫进来禀报:“苏家大公子想进来见见二小姐。”   白映雪冷哼:“他还有脸来。”   沈之栩对这种不负责任的种马也是恶心至极,凭什么觉得自己配得上两个世家贵女。   真想把自己的自卑分他一半。   虽然自己也没有很自卑吧。   接下来的戏码不算出乎意料,无外乎是渣男进来先道歉,再求和,最后再发誓会对白映秋好。   一套小连招下来,根本不是白映秋这种有点恋爱脑能抵挡住的。   最后苏慕峰使出绝招:“你就算不原谅我,也该为我们的孩子考虑啊,你想想,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苏家长孙,无论如何你都是未来苏家主母。”   如果不考虑情情爱爱,当考虑利益的话,苏慕峰这番话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眼见着白映秋要忍着屈辱答应下里,白修平却不肯罢休:“你们苏家早就算好了一些,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映秋要挟,哪有半分将我白家,将映秋放在眼里?”   苏慕峰低眉顺眼:“还请大伯父明鉴,我苏家绝无此意啊,实在是事出有因。” 第48章 收起你高高在上的死样   老夫人也是站在大儿子这边的,白家立足这么多年,也没有谁敢这样冒犯,真要让苏家骑在头上,她就是死也闭不上眼。   白修平冷哼:“这件事情我们白家要好好商量,你带着你们苏家人回去等消息,记住,但凡走露一点风声,我们与你们苏家不死不休!”   苏慕峰还想再说,被人不客气请出去了。   老夫人目光沉沉,看向白映秋:“你大伯的意思你可明白?”   白映秋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前:“我知道这件事让白家蒙羞,但苏慕峰说的没错,我尽快嫁过去,是最有利的办法了。”   事已至此,满堂内静寂无声。   眼见事情即将告一段落,又有一黑衣人进来,笔直跪在白修平面前:“大人,经核实,陵城王家女几日前带着一个一岁男童秘密进入苏家。”   “还有,坊间已经开始流传二小姐……有孕在身的消息。”   老夫人再也撑不住,一口气没提上来,昏了过去。   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大喝一声:“请柳医娘!”   此时夜色已深,柳医娘匆匆提着药箱过来,老夫人被挪去里间,晚辈们守在外边,各个焦心不已。   柳医娘进去大概小半刻钟时间,一脸凝重地出来:“旧疾发作,老夫人年事已高,我没有百分百把握,大人还是请宫中太医过来。”   白修平攥着拳头,一去一回耽误多少功夫,这时侯有人突然说:“今日夏家的府医汪老先生也来了,这会儿还没走……”   “那还等什么,快去请。”   没一会儿功夫,夏墨书带着汪老先生来了,庾锦川和赵承聿也。   汪老先生替老夫人把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里逐渐没底。   这是急火攻心引发了旧疾,导致昏睡不醒,他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施针,只能先让人煎药来稳住。   白修平看着他,眼神希冀:“如何了?”   汪老先生垂着头:“实不相瞒,老夫不敢说有百分百把握。”   他可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神医,他的话无疑加重了在场人心底的阴霾。   大夫人沉着脸:“有几成把握?”   “三成。”   太少了,白家人面面相觑,已经有人去宫里,只是要花费时间。   现如今时间就是生命。   而沈之栩这短短时间已经跟白映雪打听清楚了老夫人的身体状况,他心里分析,这种情况只要医术比柳医娘好一些,敢下针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汪老先生或许只是不愿意冒险。   他暗暗吸气,看了看旁边哭红了眼睛的白婉君,决定请白修平让他师父试试。   今日是老夫人寿辰,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白修平又气又自责,此刻忽然看见外甥站在面前,他差点还以为对方要在这个节点上找二房的麻烦。   沈之栩声音恳切:“不如去城东请我师父试一试,他的医术不比汪老先生差,城东离得近。”   夏墨书闻言,冷眼扫过来。   沈之栩没理会他:“大舅舅,时间不等人,多一个人总归是好的。”   “你师父叫什么?”   “孔正辉。”   城东孔正辉,白修平想起来最近好像听哪个同僚提起过这个人,他也不再犹豫:“那便麻烦宝儿去请一趟,你跟孔先生说,若是治好了你外祖母,白家有重谢,快去!”   沈之栩点头,打算亲自骑马去一趟城东,刚窜出去被一只手拽住:“怎么了?”   “我要去城东请师父过来,很急。”   赵承聿没松开,拉着他站定:“等着,我去。”   庾锦川在一旁解释:“让他去吧,他有东宫令牌,遇到禁军少许多麻烦。”   沈之栩回过味,赵承聿人已经走远。   看起来确实是会比自己快。   见他神色不怎么好,庾锦川看了一眼里面:“老夫人还没有醒吗?”   沈之栩摇头:“没有。”   这时一道颇为恼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口小儿,你凭什么说我孔正辉不比我差?他比起我差远了!”   沈之栩回头见是汪老先生,按辈分来讲,这位还是自己师叔呢。   只不过看他那死样,再加上师父也不喜欢这个师弟,沈之栩懒得喊他。   夏墨书也跟着出来,见了这一幕,面露不屑:“再怎么样汪老先生也是你师叔,连声师叔都不会喊。”   沈之栩被惹烦了,抱着手臂面色不善:“夏公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还是说你我天生八字犯冲,见了就要起冲突?”   真奇怪,以前自己处处和夏墨书作对时,对方总是一副被苍蝇打扰的不耐模样,不稀罕和自己多说一句话。   现在自己懒得和对方多说,他倒是每次都不放过自己了。   此地除了庾锦川外,还有几个世家子弟,原本大家同在白廷舟那里聊些事情,这会儿都出来了。   见了这一幕,大家见怪不怪的同时,也觉得沈之栩没有说错。   现在沈之栩和夏墨书好像反过来了。   夏墨书别开视线:“我只是想提醒你,为了出风头一时冲动,害了你师父和自己。”   字里行间都是鄙薄,沈之栩真是受够了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冷笑:“本世子轮不到你提醒,收收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做给谁看,你真以为你们家府医是神医啊。”   在夏墨书看过来时,沈之栩朝他抬下巴:“你带着汪老先生进我听竹院前,我和我师父前脚离开,是我师父及时施针救了赵承聿,不是你们。”   汪老先生大惊失色,夏墨书更是不敢相信,可他见沈之栩没有说谎的样子,胸有成竹的,到嘴里反驳的话停住了。   沈之栩敢说,肯定有依据,他看向汪老先生:“您老敢发誓,那日在替赵承聿把脉时没有丝毫察觉,他有转醒的征兆吗?”   汪老先生想起那日自己去师兄面前耀武扬威时,对方看自己的表情就不对劲,如果真如眼前这小子所说,那就说得通了。   夏墨书看着汪老先生,希望他反驳一二,可惜对方现在一副受打击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他有些不明白,还是不相信,以沈之栩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抢了他的功劳,一早来找自己闹了,怎么可能藏这么久。   沈之栩好像看出他的疑惑,耸耸肩:“我师父说了,假的真不了,没有真本事,被捧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   说话时,眼神毫不客气看向汪老先生。   汪老先生内心气愤不已,心里大骂孔正辉这个老王八蛋,这么多年了,还是爱用这一招整自己! 第49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接收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夏墨书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直靠着柱子的谢丛走上前,站在夏墨书身侧,形成一副保护的姿态:“无论如何,墨书也是一片好心。”   沈之栩懒得再看人们:“是好心还是什么别的,都跟我没关系,谁欠他的他去找谁,别总在我这里找存在感。”   他就是太久没有和夏墨书有交集,对方怕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脾性。   夏墨书仿佛受到莫大耻辱,拂袖离去。   等人走远了,庾锦川朝他竖起大拇指:“果然是多年死对头,除了你,谁还敢说夏公子是在自己面前找存在感。”   沈之栩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孔正辉来时,沈之栩拍拍他老人家肩膀:“一战成名就在今夜,好好把握!”   孔正辉暂时没空骂他给自己接这种私活,被白家人连扯带拽带进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孔正辉昂首挺胸出来,沈之栩的眼睛在夜色下亮的出奇,赶忙迎上去:“我外祖母应该没事了吧?”   “老夫出手,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沈之栩直呼师父无敌,又说:“就在刚才,汪老先生还不肯承认您的医术在他之上呢,也就是他走了,不然让他好好看看谁才有真本事。”   看他一脸扬眉吐气,赵承聿在一旁提醒:“去看看你外祖母。”   “哦哦。”沈之栩闻言就要往里面走,转身又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跟赵承聿道谢,只是赵承聿最近帮了自己这么多,一句感谢的话也太轻了。   似乎看出他的迟疑,赵承聿善解人意般开口:“先进去,我们的事晚些说。”   沈之栩点头,进了屋。   庾锦川一直在一旁看着,见孔正辉也去一旁歇着了,他走到赵承聿身侧,闲闲地问:“你们的事?是指什么?”   赵承聿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没说话。   庾锦川想起刚才沈之栩和夏墨书之间那点小矛盾,哼笑两声。   赵承聿转脸:“笑什么。”   庾锦川就将刚才那一幕说了,声音玩味:“你难道没有察觉你们三人变化都很大吗。”   “没。”   庾锦川啧了声:“你继续装,从前沈世子总爱在夏公子面前针对你,你呢,总是一副死人脸,别人也看不出你在想什么,夏公子每次第一时间出来制止沈世子。”   然后就是沈之栩和夏墨书的一场针锋相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之栩也不搭理赵承聿了,夏墨书倒是一反常态找沈之栩的茬。   老夫人醒了,由白婉君伺候着在喝汤药。   见母亲无大碍了,白修平开始清算,他提出:“二弟妹无故欺辱小妹一家,我的意思是二弟妹今日当着一家人的面诚恳道歉,并且做出赔偿。”   二房哪里肯,还要出言辩解一二。   老夫人咳嗽一声:“老二家的,前些日子交给你们的姑苏产业,也尽数给婉君一家,算作赔偿。”   姑苏产业极其丰厚,二夫人好不容易用手段得到,这才多久,她实在不甘心,一张脸气得发青。   可二爷比她清醒,连忙答应下来,又起身对着白婉君道歉,拉着不情愿的二夫人保证:“此番权当你二嫂因为映秋的事昏了头,绝对没有下次,我们给侯府赔不是了,咱们是一家人,往后有什么事尽管跟家里说。”   白婉君面色淡淡,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到底没有再揪着不放,毕竟姑苏的产业真的很令人心动。   白修平又看向沈之栩:“宝儿此番受苦,想要什么跟大舅舅说。”   沈之栩当然不能说自己想要什么,只说有人为他们母子做主便好,摆出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反倒让白修平满意,大手一挥给了他几个京城好地段的铺子。   到这一步,白婉君知道也差不多了,接下来是有关于二房和苏家的事情,她顺势起身:“母亲需要休息,女儿便带着宝儿先回去。”   老夫人颔首,拍拍她的手。   出了白府大门,沈晁喊他上马车,沈之栩想去回春馆。   这时赵承聿和庾锦川骑着马过来,赵承聿停在他身侧,伸出手:“上来。”   白婉君探出头:“想去城东就去吧,路上慢些。”   沈之栩搭上赵承聿的手,利落上马。   出了这条巷子,庾锦川跟他们道别,往皇城那边去。   一时间只剩赵承聿和沈之栩两个人在街上,白马缓步前行,周遭安静的有些诡异。   沈之栩绞尽脑汁打破沉默:“方才多谢你去请师父过来,还有之前你帮了我的事。”   言语上的感谢还是太敷衍了,他咬牙:“大舅舅刚才给我的几个铺子,你挑两个吧。”   他以为赵承聿这种文人多少会推辞一二,谁知道他一秒也没犹豫:“要最好的两间。”   沈之栩一阵吸气,没作声。   身后人好像低低笑了一声:“舍不得?”   沈之栩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一个爱财守财的人,只是话说出去说舍不得又丢脸,他陷入纠结。   好在赵承聿并没有打算为难:“那换一个。”   沈之栩立刻接话:“换什么?”   要是换点普通金银珠宝他就立马答应。   “先记着,我想好了找你兑换,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的话真的很不体面,沈之栩只好答应下来。   快到永乐街时,沈之栩终于还是提起自己和夏墨书之间那点小摩擦:“被揭穿后,他可生气了,说到底他也是一片好心,你……要不要去宽慰他一下?”   白马停下脚步,在原地踏了几下,赵承聿拉住缰绳先翻身下马,这才抬头和沈之栩对视,有点不解:“你觉得我该去宽慰他?”   沈之栩反问:“不应该吗?”   瞧他神色还挺认真,赵承聿叹气:“我和夏公子是普通同窗,我知你平日里爱看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但还请你不要胡乱猜想我和夏公子的关系。”   赵承聿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看样子是真的很在意。   普通同窗?   看来在自己退出这对有情人的生活后,他们的感情终于有了新的退展。   “下来。”   赵承聿伸出手。   沈之栩高深莫测看他一眼:“劝你话不要说的太早,罢了,你我好歹表兄弟一场,送你一句话。”   尽送些没用的东西。   赵承聿掀起眼皮看着他的眉眼,到底没拒绝:“说。”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巷子里灯还未灭,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   两人一上一下,无声对视。   “世子好文采。”   沈之栩不仅觉得自己被嘲讽了,还觉得对方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没好气:“懒得与你多说,祝你早日看清自己的内心吧。”   赵承聿不欲多说,伸手揽住他的腰,在对方瞪大眼睛惊呼声中将人一把抱了下来。   沈之栩突然悬空,第一反应是搂住对方的脖颈自救,惊魂未定时听见赵承聿说:“知道了。“ 第50章 一个人真的承受不来   “知道就知道,突然抱我做i什么,快放我下来。”   赵承聿放开他,将马交给暗卫,两人往屋子里走。   “对了,你往后是要住在这里了吗?”   原文里是明年考中后才搬出去的,没想到提前了几个月。   “嗯,这边办事方便些。”   “已经跟侯爷夫人说过。”他又解释一句。   沈之栩托着下巴沉思:“那我娘每日在家岂不是很无聊?”   “我还是回去住吧,陪陪我娘……”   他自顾自说着,突然余光看到身侧人不动了,他回头:“怎么不进屋?”   赵承聿不说话,只是目光停在他脸上,像是试图看出些什么。   半晌若无其事进屋:“无事,确定了要回侯府住?”   “对啊,过段时日就搬回去。”   一方面确实是想陪着白婉君,另一方面是之前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开眼前这个人。   现在既然赵承聿都出来住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去,毕竟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肯定要比回春馆隔壁住着舒服。   “既然决定回去,就别来回折腾,届时我下值后顺道去接你。”   沈之栩忙拒绝:“别,咱们不顺路。”   永乐街正好在城西和城东的交界处,说i起来和回春医馆离得很近,但和侯府确实不顺路。   说着话,自顾自进屋拿了几本自己的书,又往医馆去。   赵承聿跟在身后:“我送你。”   沈之栩快走几步:“不必,两步路的功夫。”   “最近城中不太平,永乐街前几日死了两个人。”   沈之栩当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过头哈哈一笑:“那还是表兄送我吧。”   两人到回春医馆时,孔正辉坐在后院喝茶,丁药童正在点数,看到二人进来,嘴都要咧到耳后根:“白家出手真大方,好多珍稀药材呢。”   孔正辉放下茶杯:“没出息,这点算什么。”又看向沈之栩:“书背的怎么样了?可有什么不懂的?”   师徒二人照例一个问一个回答,过后孔正辉不住点头:“果然天赋异禀,不错,接下来为师教你简单的施针手法……”   搬回侯府那日,青竹带人收拾好东西,沈之栩从医馆出来,掀帘看着坐在马车里的赵承聿,愣了下:“表兄你怎么在?”   青竹乐呵呵地解释:“是表公子知道世子要回侯府,帮着来收拾呢。”   沈之栩只能说多谢,也上了马车,眼看着马车没有要往永乐街去的意思,他斟酌着:“赵表兄回侯府吃晚饭呐,哎呀今天真热闹,爹娘肯定高兴哈哈哈……”   赵承聿:“我搬回去了。”   “哈哈哈……啊?”   赵承聿又解释一遍:“侯府离东宫近。”   沈之栩:“……”   皇宫离东宫最近了,你怎么不去住!   赵承聿见他不说话,问:“不欢迎?”   “哪能啊。”沈之栩哈哈干笑:“赵表兄想住多久住多久。”   两人说着话,侯府到了,白婉君在门口等,一见他们就笑开:“回来就好啊,你们都出去住,侯爷也忙,我每日胃口都不好了……”   夜里,沈之栩倒在榻上深深吸一口熟悉的味道,发出感叹:“还是这里最舒服。”   他听到有人进来,以为是青竹,闷声吩咐:“给我捏捏肩膀。”   最近这段时间练习手法,肩膀又僵硬又酸。   有人靠近,接着一双手放他肩膀上开始捏,只一下,沈之栩就察觉出不对,想要翻身,被按住了。   “别动。”   说着手上的力道也加大,沈之栩疼的直叫唤:“青竹呢,我不要你按,没轻没重的给我捏疼了!”   任由他怎么挣扎都没有用,赵承聿轻轻松松压着他,替他捏僵硬的肩颈。   沈之栩气死了:“你是正经读书人吗?怎么一身牛劲?”   赵承聿手法娴熟,语气淡淡:“在禹州时经常做些力气活,时间长了自然锻炼出来了。”   沈之栩想起来,祖父在信中说道,此子家贫,父母早亡,却有逆天改命的决心,刻苦万分。   见他突然沉默下来,赵承聿放轻动作:“生气了?”   沈之栩顺势翻过身,以这个奇怪的姿势和他说话:“生什么气,你愿意伺候我,我就享受呗。”   没想到他随口打趣,赵承聿还颇为认真地嗯了一声。   莫名其妙。   “舒服了吗?还要不要继续?”   青竹原本是抱着一些旧物想去库里面换一些新的,此时抱着换好的东西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话,顿住脚步。   是不是有些暧昧了?   沈之栩已经听到脚步声,估摸着是青竹回来了,他摇头:“舒服许多,表兄回去吧。”   赵承聿也不多留,收回放在被褥上的手,出去了。   经过青竹时,看他一眼。   青竹莫名心虚,尴尬一笑:“表公子早些歇息。”   进了屋,见世子抱着布老虎在榻上,翘着腿很开心的模样:“世子遇到什么喜事了?”   “算是吧。”   沈之栩伸出手隔空做了几个捏针的手势:“明日约了嘉礼来侯府。”   青竹笑:“那太好了,您一直刻苦学医,梁公子许久没来了呢。”   要他说,还是要劳逸结合啊。   “师父说可以找人练练手了,我打算请他多住几日。”   青竹:……   收回刚才的话,并没有那么好。   次日夜间,梁嘉礼背着小包袱兴冲冲上门,见了沈之栩就抱住他:“阿栩,你终于得空了吗?”   沈之栩与他说了来龙去脉,梁嘉礼看看桌上那套银针,擦擦汗:“那个……这一套下来,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说什么呢。”   沈之栩严肃脸:“我对手上各处穴位了如指掌,再怎么样也不会有危险。”   又真情实感说道:“找你来也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你肯定信得过我。”   唯一,最好。   要知道,从前沈之栩总是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许睿的,跟大家宣布 “这是我最好的两个朋友”   现在他是唯一了。   那还说啥了。   梁嘉礼欣然坐下,撸起袖子:“你的手法我放心。”   大概过了一盏茶功夫,梁嘉礼一张好看的脸几近扭曲,吸着凉气问:“我记得许睿也是你最好的朋友来着……要不还是喊他过来一趟吧。”   他一个人真的承受不来。 第51章 你就不能告诉我?   赵承聿今日回来的晚了些,刚踏进院子,听到一声叫喊,听声音来源是正院。   屋里,沈之栩抱歉一笑,给梁嘉礼倒茶:“喝杯茶压压惊。”   梁嘉礼眼尖,看到赵承聿进来了,连忙站起来:“赵公子来得正好,阿栩你换他试试。”   沈之栩挠挠头,小心翼翼将银针收好。   赵承聿径直走到沈之栩对面坐下,挽起袖子:“尽管试。”   他好慷慨,沈之栩很感动,实在是过于想练技术,因此也不再客气,给予对方一个感激的眼神后,认真起来。   时间推移,梁嘉礼站在一旁,看他们一个专注,一个神态自若,配合的很是默契,放下心来,连夜回府。   不知过去多久,青竹都开始忍不住打哈欠时,沈之栩终于对自己的手法满意了一些,抬头想要分享喜悦时,猝不及防和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的赵承聿对上了视线。   目光深邃,好像藏着千言万语似的。   沈之栩原本要说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还是赵承聿率先回过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继续了?”   他说着准备换一只手。   沈之栩看看他被扎的堪称千疮百孔的右手,神情讷讷:“你不会没有痛觉吧?”   一边说着,他将银针收好,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不知为何不太敢和赵承聿对视。   见他收了针,赵承聿起身,没有回答他那个有关于痛觉的问题,说:“有需要随时喊我。”   赵承聿回了自己的屋子,沈之栩坐在原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个夜里,他莫名其妙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是比现在成熟的赵承聿,他着一身石青色官服,上头绣着一只仙鹤,跪在不知道哪一座寺庙前,怀里抱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的人。   雷声轰鸣,雨势滂沱,男人绝望的喊声却格外清晰。   他好像在求里面的某个大师救救他怀里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只是从天亮到天黑,风停雨歇,面前那扇门始终没开。   赵承聿试着起身,几次以失败告终,就在他终于要爬起来的那一瞬,手臂不知为何失去力气,怀里的人往沈之栩视角这边偏过来。   在看清脸的前一秒,沈之栩大汗淋漓醒过来。   他无意识捂着胸口急促喘息,心像是被什么用力撕扯着一样,疼的他脸色发白。   他处于惊魂未定状态,不知道自己发出一声喊叫,西厢房的灯在下一秒亮起。   青竹离得近,赶忙过来点了蜡烛,见他一脸的汗还以为冰用完了,探头一看还有大半呢,赶忙问:“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沈之栩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瞪着眼睛,脑子里都是梦里那一幕。   满是不甘心和痛苦,为什么要在即将看到那人的脸的前一秒醒来,好不甘心。   沈之栩恨不得再闭上眼,续上那个梦。   思绪纷乱,直到他毫无预兆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里。   一只手轻轻在他的背上有节奏的拍着,赵承聿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了,没事了。”   耳边的声音和梦里绝望的声音重叠。   赵承聿在察觉到胸前里衣的湿润不完全是因为沈之栩的汗水后,替人拍背的手僵了一瞬,改为伸到前面抬起怀里人的脸。   沈之栩闭着眼睛,眼睫湿润,一滴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赵承聿的心不可抑制地揪着,语气也一再放缓:“怎么哭了。”   话音落下,沈之栩的眼泪彻底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落在床榻被褥间,也砸在赵承聿心上。   青竹原本是信任他才让他去安抚世子的,结果见他一开口,世子反而更难过,当下要挤走他:“还是我来安慰世子吧。”   赵承聿没理他,指腹抹掉沈之栩脸上的泪,再次询问:“做噩梦了。”   沈之栩睁开眼,看着赵承聿的脸,不知道要怎么说。   权倾朝野的人,也会有那么绝望的时候吗?   赵承聿接过青竹递来的湿帕子,细细为他擦脸,动作轻柔,神情耐心。   沈之栩声音沙哑:“是做噩梦了。”   青竹在一旁安慰:“世子别怕,梦都是假的。”   沈之栩垂下眼,心悸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却也知道现在很晚了:“我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赵承聿挥手示意青竹可以走了,自己则在榻边坐下:“你睡着了我再走。”   如果换做平时沈之栩肯定不会同意,但此刻他没有再继续推拒,因为觉得对方的声音很能令自己安心。   青竹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承聿推推他的肩膀:“躺下。”   说着又伸出手把布老虎塞给他。   沈之栩的心情莫名因为他这个举动松了两分,声音还是闷闷的:“赵表兄,你最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特别是昨晚上一声不吭让自己练手的事,沈之栩感动坏了。   赵承聿闻言,手上掖被子的动作也没停下:“好吗?”   “不是吗,和你最初进侯府时差别很大呢,那会儿我们互相看不顺眼。”   赵承聿收回手,用疑问的语气:“不是你单方面看我不顺眼?”   沈之栩用布老虎挡住脸,没法反驳,眼珠子一转:“你怎么这么记仇?我后来不也没找你麻烦了。”   “嗯。”赵承聿隔着薄被拍拍他的手臂:“睡吧。”   沈之栩现在睡意全无,还在纠结:“因为我不找你麻烦了,你觉得我这个人还算不错,所以对我这么好吗?”   赵承聿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好笑:“你这是什么逻辑,觉得你人不错?”   沈之栩刚要点头,又听他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认识的人里,许多人都不错,按照你的逻辑我岂不是分身乏术?”   有道理,沈之栩想了想又说:“因为我爹娘,还有我祖父都对你很好?”   “他们对我好,我自会铭记于心,来日回报。”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沈之栩懒得猜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   赵承聿克制住用手背蹭他脸颊的想法,移开视线:“自己想。” 第52章 我们没一起睡觉   “想不出来。“   “那就睡觉。”   沈之栩不死心,却又没有办法。   两人隔着布老虎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赵承聿先败下阵来,抬手盖住他的眼睛:“再不睡,明日没有精神,会误事。”   虽然不甘心,沈之栩也没有办法,赵承聿说的对,明日没有精神的话会耽误学习进度。   往后的日子慢悠悠过,沈之栩没有再做那个奇怪的梦,每日早出晚归很是勤奋。   起初赵承聿只是偶尔夜里等他一起回侯府,渐渐的成了常态。   等沈之栩发现的时候,赵承聿已经天天在医馆门口的马车上等。   沈之栩想,要不是自己早上出门的时间没有赵承聿早,他大概也会和自己一起。   梁嘉礼确认沈之栩有了自己的专属练手目标,不会再霍霍自己后,来侯府找他,正好赶上他和赵承聿一起回来。   夕阳西斜,沈之栩一身浅色衣裳,赵承聿一身深色,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走进来的模样让梁嘉礼有些恍惚。   “嘉礼,你等多久了?”   沈之栩快走两步,揽住他的肩膀:“走,进去。”   梁嘉礼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和沈之栩一起进了屋子,两人说着话,赵承聿端着一盘切的很整齐的瓜果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的小桌子上。   沈之栩当即插起一块尝了一口,看表情挺满意:“很甜,谢谢赵表兄。”   赵承聿嗯了一声,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沈之栩乱踢的靴子捡起,在一边摆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出去。   沈之栩一连吃了好几块,见梁嘉礼一动不动,还一直盯着自己,他问:“怎么了?怎么不吃。”   梁嘉礼头脑风暴一阵,憋出一句:“你又拿着他什么把柄了?”   直接一整个梦回沈之栩对赵承聿呼来喝去的时候。   沈之栩耸耸肩:“还请不要冤枉我,我已改邪归正。”   梁嘉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图找出他在说谎的痕迹,可惜没有。   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你不觉得他对你过于百依百顺了吗?”   他真心实意发问,刚才赵承聿放果盘的时候,梁嘉礼可没错过他手背上那些被针扎过的痕迹。   沈之栩放下木叉子,别说,梁嘉礼还真是问出了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又不是傻子,还掌握一些原文里的剧情,怎么可能没发现赵承聿这个人不对劲。   无奈他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只能归咎为:“赵表兄他人好。”   梁嘉礼发出一声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自己没睡醒,还是沈之栩没睡醒。   “阿栩,你整日医馆侯府两头跑,那些聚会宴请都拒了,自然也就不知道最近京城发生了哪些事。”   这话听着好像跟赵承聿有关,沈之栩露出一点好奇:“什么事,说来听听。”   “赵承聿近来风头太盛,助东宫办下好几桩大事,太子屡次得陛下赞誉,这件事自然引起三皇子一派仇恨。”   “前些日子一次宴会上,三皇子府中一位幕僚大庭广众之下对赵承聿出言不逊,说他一个读书人,行事做派却和奸佞无二,这件事当时圈子里传的沸沸扬扬。”   沈之栩确实是很久不关注圈子里这些事情了,这样的事他竟然真的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关键是日日和赵承聿相处,也没有发现他有一点异样。   “然后呢?”   “然后这位幕僚被抓住辫子,没几日就被下了狱,后来更是死在狱中。”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赵承聿这个人不在乎名声,并且心狠手辣有仇就报,关键做事干净让人抓不住把柄。   沈之栩听完了,也不觉得意外,赵承聿本就是这种泾渭分明的性子。   他摊手:“这和我说他是好人不冲突啊,我又不是他的敌人。”   不是敌人就能这样百依百顺的迁就吗?   梁嘉礼考虑良久,决定换一种比喻:“那个,我再跟你说直白一些,我觉得吧,你们两人的相处模式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沈之栩刚插起一块瓜果塞嘴里,闻言大惊失色,猛然呛咳起来。   梁嘉礼等他止住呛咳,与他对视:“我没骗你,我兄长娶妻一年,如今夫妻二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们的相处模式和他们简直一模一样。”   最后这句话更是如同暴击,沈之栩绞尽脑汁反驳:“别这么说,还是不一样的。”   梁嘉礼:“哪儿不一样。”   “我们没一起睡觉。”   梁嘉礼:“……”   好像也就这点区别了。   沈之栩虽然嘴硬,实则内心疯狂试图找出一些其他地方也不一样的点来。   梁嘉礼在一旁提议:“要不你找机会隐晦的试探试探?”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青竹吩咐人端着饭菜上来,问沈之栩:“要喊表公子一起来吃吗?”   这段时日他们二人都是一起吃饭,这次梁嘉礼在,青竹就多问了一嘴。   沈之栩看向对面,梁嘉礼想了想,觉得这顿饭肯定也能看出来一些更具体的,于是也点头表示没问题。   三人沉默对坐,赵承聿还是和往常一样给沈之栩夹菜盛饭。   只不过沈之栩想到梁嘉礼的话,这些原本平常的举动就变得格外不一样起来。   在赵承聿第三次替他夹菜的时,梁嘉礼借着吃菜的动作朝沈之栩露出一个“你看吧”的眼神时。   沈之栩的心不可抑制地跳的快了一些,说不清是复杂多一点,还是心慌多一些,于是脑子一抽面向赵承聿,一本正经地问:“赵表兄,你这么不给嘉礼夹菜。”   赵承聿手上的动作一顿,和沈之栩对视,似乎是想辨别他说出这句话的真实目的。   最后发现对方眼神清澈没有要找茬的迹象,还有一点执着,一副等着自己给梁嘉礼夹菜,不然不罢休的样子。   赵承聿从善如流用公筷随意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菜放进梁嘉礼碗里,这才转头对沈之栩说:“吃饭吧。”   声音听着颇为无奈。   梁嘉礼只听到了赵承聿语气里快要溢出来的宠溺,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赵承聿回了自己的屋子,梁嘉礼揪着头发陷入凌乱:“怎么办,更像了,我兄长也是这般在饭桌上照顾我嫂嫂的。”   沈之栩也揪着头发:“不应该啊,真的不应该。” 第53章 喜欢男人   梁嘉礼见他陷入迷茫,一脸复杂和怀疑,觉得自己说的太严重了些,安慰:”罢了,也不必纠结,反正你们二人都是男子啊。“   说着自己呼出一口释然的气,哂笑一声:“是我们想多了,若他真是断袖,喜欢男子,你才真该担心。”   说着拍拍沈之栩的肩膀,回去了。   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好友被他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倒,晚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记起前不久赵承聿还坐在这里,在自己问起对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时,对方意味不明的那句“自己想”。   沈之栩想了半宿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正要去回春馆时,被芙蓉院的小厮告知:“夫人让小的来带话,今日白家大夫人和大小姐来做客,世子今日且暂歇一日,招待贵客。”   沈之栩当然是欣然同意,刚准备转头睡个回笼觉,余光瞥见赵承聿的身影立在廊下,他打哈欠的动作都定了定。   在要不要打招呼之间犹豫两秒,对方先开口:“昨夜没睡好?”   沈之栩摸摸脸:“很明显嘛?”   赵承聿向他靠近,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突然抬手指腹擦过沈之栩的眼尾:“眼睛有些肿。”   沈之栩原本想提醒他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一听他说肿了,当即想叫青竹拿些冰块来。   赵承聿在他喊人之前开口:“我屋里有早上送来的冰块,跟我来。”   沈之栩想说不麻烦了,赵承聿已经转身进屋。   他只好跟进去,想着只是拿冰块而已,结果跟进去,赵承聿让他坐下。   沈之栩见他好像要自己动手给自己冰敷的模样,赶忙问:“今日不去东宫?”   赵承聿拿出帕子包裹一个圆形的冰块,声音淡淡:“休沐。”   沈之栩又问:“王夫子那里不用去吗?”   “王夫子休沐。”   沈之栩又张嘴:“周祭酒那边……”   赵承聿已经拿着包好的冰块来到他面前蹲下,一手伸到他脑后握住他后脖颈,一边将冰块轻轻贴在他眼睛上,提醒:“闭眼。”   沈之栩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在冰块贴上来时一激灵。   赵承聿很有耐心,两只眼睛各敷了一会儿功夫,确认好一些了才收回手。   沈之栩保持着一个微微抬头的姿势,没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因为感觉脸上有水,等感觉脸上的水差不多干了之后睁开眼睛,毫无预兆和赵承聿对上视线。   周遭安静,两人之间近的仿佛能感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直到赵承聿推开一些,沈之栩极力克制自己声音里的不自然:“还是很肿吗?”   “还好。”   赵承聿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之栩伸手去碰他搁在桌子上的用帕子包起来的冰块,说:“遇到一点想不明白的事情。”   预感到对方可能要让自己说出来,他好分析这种话,沈之栩抢先:“你没办法帮我解决。”   怕赵承聿误会自己的话,他又解释一句:“没有任何人能帮我解决。”   赵承聿颔首,没再继续多问,站起身时说:“若遇到实在想不清楚的事情,不妨放一边,该有的答案总会有,与其多想让自己失眠,不如顺其自然。”   沈之栩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回答,是啊。   赵承聿说的没错,就算梦里的结局和现实的发展有出入又怎么样,至少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会再有那样一个糟糕的结局。   想明白之后沈之栩起身,走到赵承聿身前,堪称郑重的抬手拍拍他肩膀:“我悟了,辛苦了。”   赵承聿有一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沈晁。   他面无表情把沈之栩的爪子拂下去,转身将用过的冰块处理掉。   白家大夫人带着白映雪到了芙蓉院,沈之栩陪着坐了片刻,开始东张西望坐不住。   白婉君看出来,笑着解围:“宝儿带三表姐去侯府花园转转吧,那边凉快。”   大夫人正好有话跟白婉君说,当下表示这个提议好。   沈之栩一刻也不多留,带着白映雪往后花园去。   这边两人刚从芙蓉院里出来,迎面遇上赵承聿。   两方都是一愣,白映雪倒是不意外的样子,笑着颔首:“赵公子快些进去吧。”   赵承聿最终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看着赵承聿的背影,沈之栩后知后觉:“大舅母是找赵表兄有什么事吗?”   白映雪当他随口一问,解释一句:“是好事。”   说着面露愁容,谈起白映秋的事情。   “那日过后,幸亏我们白家掌握了舆论,抓了几个城中散布谣言的有心之人,这才没让这件事闹大。”   狳-隙……   否则的话,京城未来好几年的乐子都得是出自白家。   对于二表姐的事,沈之栩没有太关心,只是现在既然聊到这里,他顺势问:“和苏家的事怎么解决的?”   白映雪叹气:“二姐姐执意嫁给他,家里拗不过他,由祖父出面与苏家协商,王家女三年以后过门,苏慕峰那个儿子对外称是抱养的。”   “婚事要尽快,就在月底了。”   沈之栩唏嘘一阵:“苏家被逼着退步,会甘心吗?”   白映雪和他想法一样:“苏慕峰全家都是强势的人,此番被祖父逼到这一步肯定心中生怨,但愿二姐姐有手段能镇得住吧。”   大夫人在侯府用过午膳便带着白映雪离开,走前不忘笑吟吟提醒赵承聿:“赵公子好好考虑,届时给我答复即可。”   赵承聿神色没什么变化,微微颔首:“好,夫人慢走。”   沈之栩虽然好奇,却也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所以没有问。   倒是两天后庾锦川来听竹院,此时沈之栩刚拿赵承聿练完手,收东西时听他打趣:“听闻有人给你做媒,还是宋家的姑娘?”   沈之栩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想到了那日大夫人和赵承聿说的话,心里了然。   大夫人就姓宋,居然是给自己的侄女和赵承聿做媒吗?   那很看得上赵承聿了。   又听庾锦川感叹:“你小子还是命太好了,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大美人。”   赵承聿抬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识好歹。”庾锦川摇着扇子:“你竟然回头就给拒绝了,往后这么好的亲事可不常有哦。”   沈之栩听的津津有味,只恨面前没有一把瓜子。   赵承聿显然并不在意,自顾自倒茶,在庾锦川伸手来接时,推给沈之栩。   “我和宋小姐不合适。”   庾锦川收回落空的手,看沈之栩一眼:“哪里不合适,见都没见过。”   沈之栩低头将茶杯递到唇边,耳边听赵承聿用“今日天气很不错”这样平静的语气说:“我喜欢男人。”   “噗……咳咳咳。”   沈之栩的动作像断头台上的屠夫往闸刀上喷酒一样激烈,洒了赵承聿一脸。 第54章 空荡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沈之栩连滚带爬起来胡乱拿袖子给他擦脸:“对不住,对不住。”   赵承聿被他粗鲁的动作弄的被迫闭眼,同时鼻尖嗅到一股好闻的雪松香。   像夏日里的一阵薄雾,能驱散一些燥热,让人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他抬手抓住沈之栩的手腕:“不用擦了,我去洗脸。”   沈之栩停住动作,觉得失礼又愧疚,怎么能做出这么冒犯别的事情来。   等下赵承聿还以为自己对他喜欢男人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赵承聿换衣裳去了,按照他那个极度爱干净的性子,可能还要仔细沐浴一番。   他甩甩袖子也准备去换一身衣衫,忽然余光见庾锦川还坐在那里,并且还用一脸兴味的表情看着自己。   沈之栩被他看的心底发毛:“小王爷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庾锦川一改刚才说赵承聿不识好歹的模样,托着下巴看他:“沈世子对这件事怎么看?”   沈之栩和他对视片刻,实话实说:“用眼睛看。”   庾锦川笑了两声,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于是往屋外看了一眼,确定了没有赵承聿的身影,他神秘兮兮冲沈之栩招手:“过来。”   沈之栩欣然抬脚过去,有这种八卦不听,那和青天白日大街上撒钱自己不捡有什么分别。   他沈之栩做不到!   庾锦川声音充满诱惑:“你听你表兄那话,他定然是有喜欢的人了对吧。”   沈之栩颔首,要是心中没有喜欢的人,怎么可能笃定自己喜欢男人。   “我知道是谁。”   沈之栩适当露出好奇心很重的表情:“哦?小王爷不妨说说看。”   忽略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沈之栩面上还是一派事不关己的平静。   庾锦川卖起关子,又提出条件:“这样吧,你要是真想知道,端午那几日我们要去普静寺祈福,你一同去吧。”   不等沈之栩询问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庾锦川揭晓答案:“你不知道吧,你赵表兄还是个老教徒,他在普静寺有一个禅院,每月都会去一趟。”   不知为何,庾锦川这话听在耳里,沈之栩脑子里立即浮现出梦里赵承聿跪在雨中那一幕。   没记错的话背景也是在一处寺庙前。   只可惜那天梦里面视角有限,看不清具体是哪一个寺庙。   “我偶然去过一次,里面藏着他的秘密。”   沈之栩退开一点,摸摸鼻子:“既然小王爷都说是秘密了,咱们还是不要私自打探。”   庾锦川摆手:“格局小了不是,咱们又不做那偷偷摸摸的事,他那屋子里挂着一幅画像,上次去,他不让我看。”   他冲沈之栩眨眨眼:“到底是我和他情分不够,也能理解,但是你不一样啊。”   “你看他对你多好,你若是去了,跟他说你想看,我就不信他不给你看。”   沈之栩恍然大悟,又退开一些:“说了半天,原来小王爷你并不知道,还想让我去打探。”   庾锦川被揭穿,也不尴尬,笑得愈发灿烂,打了个响指:“非也,我确实是知道他钦慕谁,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这不是让你确定一二嘛。”   “不了。”   沈之栩摇头:“小王爷既然那么好奇,还是自己问吧,我去换身衣衫,小王爷稍等片刻。”   庾锦川冲他背影喊:“你真不好奇是谁啊。”   沈之栩心说,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在梦里差点喝上那两口子的喜酒,还真就没那么好奇。   等赵承聿换好衣衫回来,见庾锦川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心下一动:“你和他说什么了?”   声音不大,避免被里屋的沈之栩听见。   庾锦川也不瞒着:“我撺掇他跟我们一起去普静寺,跟他说你屋子里有一幅你喜欢之人的画像,让他到时候去看看。”   赵承聿无言:“画的是一棵松树,不是告诉你了。”   庾锦川抱臂:“你就不好奇他到底会不会去?”   赵承聿没说话。   沈之栩一定想不到庾锦川这个人浑身上下有八百个心眼子,换了身衣衫又晃荡出来了。   等庾锦川走了,赵承聿还是跟沈之栩说了实话:“他骗你的,那幅画是雪松。”   沈之栩第一反应是赵承聿这个人有品,和自己一样喜欢雪松,反应过来后故作轻松:“哦哦,小王爷真是童心未泯,我没有当真的。”   对于他那句“喜欢男人”,沈之栩也没有多问,很有边界感的模样。   廊下点起角灯,赵承聿盯着台阶下两人的影子,没说什么,两人各自回屋了。   临近端午佳节,侯府上上下下热闹起来,低调了许久的二房带着厚礼来过节。   一直低调不出风头的三房也回来了。   这些沈之栩都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端午这天,来了一些沈家旁支。   这些旁支近年已经跟侯府走动的不多了,白婉君说,许是因为沈晁升官有了些实权,再加上府里的赵承聿如今是东宫红人的缘故。   沈之栩以为这样的日子赵承聿会直接留在东宫,等待晚些再一起去普静寺。   没想到他空出半日时间应付沈家的各路亲戚,话虽然不多,却礼数周到,给足了人面子。   直到午间过后,庾锦川等人来找他。   沈之栩当时正好要去给师父送一些礼,马车恰巧与那帮人的队伍擦身而过。   风吹起帘子的短暂瞬间,沈之栩无意间看到赵承聿和夏墨书的身影,他们两人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周遭笑闹声不断。   二人分别坐于马上,并肩从自己余光中经过。   晚上家宴摆了好几桌,有个油光满面的中年人频频向沈晁敬酒,话里话外都离不开此刻正和太子等人在普静寺祈福赵承聿。   期间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欢笑声一片,只是沈之栩始终提不起兴致,没怎么过多参与。   在这样一个热闹喧嚣的环境里,他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些空荡荡的。   京城今夜取消宵禁,沈之栩索性跟白婉君说过一声,出门玩去了。   马车停在巷子口,青竹回头说:“世子,前边人多,马车进不去了。”   沈之栩跳下来,让他先回去:“我独自逛逛。”   说着也不等青竹回话,脚步匆匆往人群里赶,试图用眼前的喧嚣和吵闹填补内心空白。 第55章 积德行善岁岁修行   京城今夜彻底褪去往日的肃穆冷清,长街十里灯火连绵,檐下挂满五彩香囊和青艾菖蒲,晚风中混合着粽香,儿童笑闹,商贩叫卖沸沸扬扬顷刻间点燃沈之栩整个人。   心情也显而易见的愉悦起来。   沈之栩沿街晃荡,还发现今夜有一些外地来的商贩,售卖的一些玩意儿他从前都没有过,因此这也稀奇,那也好奇,没一会儿功夫手上拎了一堆小东西。   走了半条街,他发现一处排了许多人的糖画摊子,那匠人手巧,铜勺在他手中发挥到极致,什么样的模样都能做出来。   沈之栩索性排在后面,刚站定没多久,突然右侧方人群忽然一阵大乱,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谁家的孩子,怎么没有大人在身边。”   “快让让,他情况不对,像是中毒……”   “谁家孩子啊,身边也没个大人跟着……”   沈之栩从队伍里走出来,近了才发现被人群包围的是一个小孩子,倒在地上轻轻抽搐,周围人着急却不敢上前。   “这位小哥劳烦您帮我拿一些,谢谢。”   沈之栩说着把手上的东西递给身侧的一位小哥,不顾小哥的提醒蹲在小孩子面前,将蜷缩着的小孩子翻过来一看,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胸口剧烈起伏,情况危急。   替沈之栩拿东西的小哥见此更是吓得不轻,提醒:“小哥这是你家孩子吗,不是的话还是退开一些吧,万一有事再赖你头上……”   沈之栩声音还算冷静:“大家别喊,让开一些空间通风,有没有人愿意去城东回春馆找孔神医报信,就说沈小子找他。”   说完这些话,他低头搭上孩子的手腕脉搏,又俯身贴在孩子胸口细细听了听,便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   以他的能力想要救人还是不够,但若是此刻有银针在手,他可以先稳住病情等师父过来。   “谁有银针?或者附近可有铺子有售卖,我出银子……”   话没说完,一个打开的针包已经到了眼前,沈之栩来不及看是谁,口中道谢,取了一枚针往孩子的人中穴刺下去。   周围人炸开了锅,再次退避三舍,生怕等下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后生给小孩扎出一个好歹,到时别连累了他们这些路人才好。   “靠谱吗,看着很是年轻啊……”   “别管了,咱们退开一些,等下连我们一起算账就完了。”   奇迹般地,沈之栩几针下去之后,原本一直抽搐的小孩竟然渐渐平复下来,胸口也不再一上一下起伏的厉害。   沈之栩心砰砰跳,眼见着小孩的情况稳住一些,他才狠狠松了一口气,等小孩子的唇色不再青紫,他呼出一口气,才察觉自己额头上都是汗水。   这时候周遭动静又大了起来,伴随着年长女子的哭喊声:“小殿下,小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一个妇人在沈之栩身侧跪下,伸手就要去碰小孩的脸,他连忙制止:“夫人不可,他情况只是暂时稳定,千万不要动他,我师父马上就能来。”   夫人听着周边的议论声,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下也收回手,转身对着沈之栩连连拜谢:“多谢你救了小殿下,老身先替老爷和夫人谢过小公子……”   沈之栩连忙虚虚扶起他:”不必如此,举手之劳。“   不知为何,她在说到老爷夫人时有一个明显的卡顿,只不过沈之栩看到孔正辉了,也没在意,连忙招呼:“师父快来,您替这孩子看看。”   孔正辉原本在后院与友人吃茶,被人匆匆找过来,一把年纪跑的气喘吁吁,白了沈之栩一眼,低声骂:“你又给为师接私活?”   沈之栩被他的话逗笑,笑完了又认真起来:“我瞧着是食积气滞引发气机闭塞……”   孔正辉几眼就看出问题,等沈之栩说完,颔首表示满意:“说的不错,做的也很好,你及时控制住情况,剩下的简单。”   说着看一眼身侧一脸眼泪的妇人:“小孩子要格外当心,回去喝几天汤药就无大碍了。”   妇人又是连连道谢:“敢问二位名讳,来日登门重谢。”   孔正辉摆摆手起身:“不必,小事一桩。”   沈之栩手里捏着银针,转了一圈询问:“方才是谁将这银针给我的?”   人群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还是帮沈之栩拿了一堆东西的那个小哥上来,回忆道:“那男子身影清瘦,面上戴着一张市集上普通的狐狸面具,已经走了。”   沈之栩看看手里的针包,以他的眼光,能肯定这不是俗物,应该很是贵重:“此物贵重,定然要还,他身上可还有别的特征?”   小哥想了想,还真想起来一点:“哦,他转身时左耳处有一颗痣。”   沈之栩点点头:“谢谢你小哥。”   两个时辰前,赵承聿等人陪同太子在庙里祈福完毕,与庾锦川打过招呼后径直往寺里后山去。   后山有一处小禅院,专属于这一届住持普安。   赵承聿放轻脚步进入院中,径自点燃三炷香,朝神龛里供奉的神明叩拜。   “施主,你又来了。”   赵承聿睁开眼,一切情绪如潮水般退开,转身时又恢复往日的不动声色,面对普安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普安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和尚,受了礼数后示意:“老衲有局棋至今无人破开,赵施主不如去试试?”   赵承聿抬眼望一眼天色,薄唇轻抿,有些犹豫。   普安笑笑:“不耽误事。”   赵承聿就没再拒绝,利落进屋坐下,等普安亲自倒了茶准备坐下和他酣畅淋漓对弈一番,却见对方站起身。   “住持,这棋局已经解开。”   普安保持着端茶的动作,半晌无言。   见他实在想快些离开的模样,普安目光颇有兴趣放在棋局上。   只是在赵承聿身影即将消失的时候突然说:“积德行善岁岁修行,他日定然渡尽风霜终得圆满。”   赵承聿身影顿住一瞬,又恢复如初,离开时步履从容。   而在赵承聿走后,禅院又来了一个人。   他在普安住持对面坐下,问:“住持,方才那位公子所求何事?”   普安抬眼,笑容慈祥:“施主不如说说此番来意。”   夏墨书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而在厢房里,当朝太子殿下背着手站在窗前,瞭望普静寺的山峦奇峰   身后一道黑影无声落下,单膝跪地回禀:“谢公子已经回去。”   太子眼神一动:“他玩的可开心?有无旁的事发生?”   暗卫低头:“荣王爷家的小儿子突发疾病,遇上长宁侯府的世子出手相救,谢公子将您从前为他打造的那套银针给了沈世子救急……”   太子意味不明扯唇:“他一向心慈。”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对谁都心慈的人,独独对自己最是冷情。 第56章 还有这种事?   闹市中,沈之栩仔细将针包收好,又给了那陌生小哥一些碎银子以作答谢,这才跟着师父往回春馆去,   路上,孔正辉又夸沈之栩,搞得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心里其实慌得很,又不忍心袖手旁观,还要多谢师父。”   “慌就对了。”孔正辉捋着胡子:“正常人遇上这种事谁不慌?你在这种情况下临危不乱对症下药才叫本事……”   话说一半,孔正辉余光见他一动不动,好奇之下顺着沈之栩的目光朝前看。   不远处,赵承聿一袭黑色衣衫衬得他身形颀长,此刻正缓步朝他们二人走来。   孔正辉了然:“既然你们约好了一同游玩,我自己回去就行。”   沈之栩回神:“没有约好,我送您回去。”   话音落下,赵承聿已经到了近前,先是跟孔正辉打招呼,又看向沈之栩:“白日听闻京中端午佳节很是热闹,不知世子可有闲暇带我领略一二?”   孔正辉疑惑:“你不是京城人?”   赵承聿颔首,平声解释:“家在禹州,上京参加科考。”   沈之栩插话:“师父您老人家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赵表兄可是京城红人呢。”   孔正辉望向赵承聿,上下打量,点头:“赵公子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啊,得了,那么年轻人玩去吧,老夫回去了。”   孔正辉走了,沈之栩收回视线:“赵表兄想玩些什么?今夜各处都热闹。”   赵承聿比他高一点,近距离看人时总微微垂着眼。   此刻灯火融进沈之栩明亮的眼眸里,像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我头一次来,你做主即可。”   沈之栩想了想,抬脚往河岸边走:“随我来。”   到了河岸边,沈之栩交了两份上画舫所需的银子,转头对赵承聿笑:“赵表兄,这里最适合你。”   “这可是每年端午京城夜晚最有意思的一处,由几大商行联合举办的诗词雅赛,文人墨客都爱来凑热闹,奖品极其丰厚。”   赵承聿看他一眼:“最后这一句才是重点吧。”   被看穿了,沈之栩嗐了一声,拉着他的袖子往里面挤:“别管这些了,快些来。”   一边把赵承聿往人群里拖拽,一边扬声喊:“都让开,都让一让,京城最有文采的人来了吗,尔等都让开……”   人群中正在深思熟虑的文人们闻言大怒:“狂妄!不知所谓。”   “就是,谁敢自诩是京城最有文采的人!”   面对周围不善的目光,赵承聿无奈伸手捂住沈之栩的嘴,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警告:“你别乱喊。”   沈之栩转头呜呜两声示意他放开自己,见对方不为所动,他又眨眨眼表示自己不乱喊。   赵承聿这才松开他。   谁知沈之栩一下子窜出去,边跑边喊:“表兄不要谦虚,来的路上不还说今日要狠狠压在场的所有人一头,拿到奖品?”   周围人忍不了了,纷纷看向赵承聿:“别废话了,我们比一比……”   赵承聿眼皮跳了跳,目光始终在那人的身上没有移开。   沈之栩躲到一根柱子后,探出脑袋见赵承聿被文人包围,一副想走走不了的样子,笑得肚子疼。   让你跟不认识路似的非要同我一起,这是你自找的。   所谓诗词比赛,无外乎是商家出题,文人们各自对答,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终胜利者可获得商家提供的奖品。   那边气氛火热,沈之栩百无聊赖目光无意间落在高台之上那些奖品上,都是一些稀奇古怪或者自己家商行产出的物品。   其中一盏六方宫灯吸引了他的目光,沈之栩走近了些凑近看宫灯下方木牌上的小字:灯架由百年紫檀整木榫卯而成,机理沉密如墨般,边角浅浅雕刻云纹收束,灯面是素白软绢……   贵气又典雅,不敢想象要是这盏灯摆在自己屋子内会有多令人开心。   有个管事见他看的认真,在一旁笑着介绍:“这是我们杨家今年做的最好的宫灯,天下拢共就三盏。”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沈之栩面前晃。   物以稀为贵,沈之栩更加心动,无意识咽了咽口水,眼巴巴问:“还有两盏呢?需要多少钱才能买下来?”   管事的摇头:“其中一盏主家自留,另外一盏进贡给了宫里,这是最后一盏,你若想要只能在今夜赢到最后。”   沈之栩大失所望,不甘心:“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管事的摊手。   沈之栩挠挠脸蛋,看了好几眼人群中的赵承聿,最后还是抵抗不住诱惑,缓缓迈步朝他走去。   赵承聿余光一直留意着他,见他磨磨蹭蹭走到自己面前,没第一时间理会。   沈之栩左右看看,上前一步凑在赵承聿耳畔低声询问:“赵表兄,有把握赢吗?”   生怕对方没有自信,他鼓励:“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赵承聿不动声色:“不好说。”   沈之栩心痒难耐,跟他说实话:“那个宫灯是孤品,我太喜欢了,可惜我文采一般,表兄你帮我赢得它可以吗?”   他伸手抓住赵承聿的袖子,摇晃:“求你了赵表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赵承聿终于看他:“你上两次人情还没有还。”   沈之栩疑惑:“还有这种事?”   管不了那么多,沈之栩抿唇,下定决心:“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你说我都给,没有的我去借,去抢……”   赵承聿打断:“倒也不必,什么都能给?”   沈之栩点点头:“你说。”   赵承聿靠近他一些。呼吸洒在他耳畔,低声:“如果我说我要你……”   沈之栩一颗心挂在那盏宫灯上,还没听完就积极抢答:“可以,可以。”   回答完了没听见赵承聿的后话,他疑惑:“要我什么你说啊。”   赵承聿忽然勾起唇,别开视线时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等着。”   沈之栩被那个浅笑晃了眼,记忆中,这个人很少笑,总是面无表情,开心不让人知道,难过也不让人知道。   现在是这样,入朝为官后更是情绪寡淡。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赵承聿的笑容迷惑,所以忽视了这人话里的陷阱。 第57章 你要是实在想的话   赵承聿没有让沈之栩等太久,以最快的速度击败一众对手,在管事的询问他要哪一件奖品时,选了紫檀宫灯。   月色映在湖面上摇摇晃晃,赵承聿提着那盏宫灯缓步穿过晃动的灯影,一步一步走向沈之栩。   烛光透过素白绢纱晕出一圈柔和的光,将他清隽的脸部轮廓笼罩在朦胧光晕里。   长风吹响画舫上挂着的铜铃,细碎清泠的声音断续漫开,像沈之栩乱掉的心跳。   离的近了,他眉眼间惯有的沉冷也似乎被这晚风吹散些许,露出几分柔和。   也许是因为他手上那盏宫灯的缘故,沈之栩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人这么令人移不开眼。   无视周围人祝贺打招呼的话,赵承聿将宫灯举起一点,声音也格外轻缓:“一直盯着,就这么喜欢?”   这话实在没头没尾,加上沈之栩自己本来就是盯着他的脸,此刻回神摸摸鼻子欲盖弥彰:“嗯嗯,很喜欢。”   说着伸手准备去接,赵承聿在他即将触碰到时轻轻移开:“这里人多,跟我来。”   赵承聿像个顶级捕鱼人,手里的宫灯是最好的诱饵,他一直想钓上来的鱼儿此时此刻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   距离上钩只剩最后一个步骤。   沈之栩不知道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只是那宫灯实在诱人,他只能跟着。   穿过闹市进入一条小巷子,这里人少,沈之栩以为可以给自己了,结果赵承聿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这边靠近朱雀大街,巷子幽深整洁,二人并肩步伐一致。   赵承聿终于停下脚步,沈之栩环视一圈,周遭亮堂,他的目光被一棵爬出院墙的海棠花吸引,恍然,原来是这里风景好。   他挠挠头:“这个交接仪式会不会太隆重了一些?”   赵承聿打量他:“这里相对安静。”   沈之栩点点头,看向他手里的宫灯:“可以给我看看吗?”   赵承聿这次没有再吝啬,很爽快地递给他。   沈之栩接在手上,凑近了一边看一边用手轻轻转圈:“里头的蜡烛好像是杨家特制,要去杨家买。”   “嗯,你尽管点,蜡烛明日让人送来。”   “谢谢你啊,赵表兄。”   赵承聿身后是院墙,他放松一些姿态,靠在上面,眼睛一直没有从沈之栩脸上移开,突然喊他:“沈之栩。”   沈之栩抬眼,笑吟吟的:“怎么了?”   赵承聿微微俯身靠他更近,嗅到他身上隐约的雪松香,语气认真:“你不是问我要什么。”   沈之栩点点头,想后退一点,不知为何一双脚不听使唤。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这个人呢?”   四目相对,世界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消退。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越来越乱,震的沈之栩头脑发晕。   半晌,沈之栩讷讷:“什么意思?”   如果赵承聿是玩笑话,那就该顺着他的疑问顺势说自己在说笑,这样的话两人还可以继续保持纯洁的表兄弟情谊。   只不过赵承聿这次是有备而来,不可能半途而废:“就是你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沈之栩终于有力气退开一些,吸了口气:“我不理解。”   这是摆明了要装傻到底。   “沈之栩,装傻充愣不能蒙混过关。”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对你好?”   “前些日子我也曾在你面前直言不讳自己喜欢男人。”   他直起身,逼近沈之栩:“不够明显吗,沈之栩?”   沈之栩后退,下一瞬手臂被攥住,手上的宫灯险些掉在地上,惶惶开口:“赵表兄……”   “我心悦于你。”   眼前是翻出院墙的海棠花,耳边听见剧烈的心跳声,鼻尖环绕的沉香,这一切都在提醒沈之栩,眼下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他吃粽子中毒了。   那就只能是……   他抬手贴上赵承聿的额头:“你烧糊涂了,都开始说胡话了,走吧回去我给你煎药。”   他动作太快,赵承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他用湿润的手心贴在额头上。   眼看着对方要走,赵承聿攥紧了他的手腕:“我没发烧,且很认真。”   沈之栩挣脱不开,也走不了,此刻突然觉得手上的宫灯有些烫手,情急之下把宫灯递给他:”宫灯还你,休要再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主角不要过来啊!   赵承聿眼疾手快接住他脱手的宫灯,想过他一定会退缩,没想到他连宫灯也不要了。   赵承聿将宫灯又还给他:“给了你就是你的。”   沈之栩犹如面对烫手山芋,两只手使劲往身后背。   两人就着这个环境拉扯一阵,像极了沈之栩小时候逢年过节去外祖母家婉拒赐下的东西一般。   几个动作之后,赵承聿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动过于幼稚儿戏,遂沉下脸:“沈之栩。”   沈之栩轻咳两声,整理衣衫又抓抓头发,很忙的样子,咕哝:“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赵承聿被气笑,暂时将灯拿在手上:“你自己欠我三个人情,我提一句让你给我一个机会也不行?”   “你简直倒反天罡。”沈之栩抬起下巴:“你那三份恩情就值当要我这个人来还?”   “我有这么不值钱?”   赵承聿不知道他怎么会理解成这样:“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也不必你还什么。”   沈之栩刚要说那太好了,又听他说:“只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陪在你身边,任你使唤差遣的机会。”   沈之栩眼珠子一转:“你要是实在想的话,我平日里多使唤你几次便是。”   没看出来,赵承聿还有这种小众癖好。   爱听人使唤,爱伺候人,什么毛病。   实在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赵承聿眼皮又狠狠跳动几下;“不是你理解的那种。”   沈之栩抿唇:“那是什么?”   “想与你共度春秋,白首不离。”   沈之栩慕然抬眼,撞进他不掺杂任何玩笑意味,诚恳又郑重的视线里。   忽然他已经瞪圆了的眼睛再次放大,声音干巴巴:“赵承聿你……你看那边。”   赵承聿知道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自己说的这些话,也愿意给对方时间,又将宫灯递给他:“这些只是我个人意愿,答不答应在你。”   “你往那边看看啊!”   “不必顾左右而言它……”   说着话,赵承聿余光还是往沈之栩让他的方向瞥去,而后沉默下来。 第58章 吃席   原本空荡荡的巷子里竟不知什么时候乌泱泱站满了人。   专注盯着海棠花的太子殿下,神情兴味的谢丛,木然垂眼的夏墨书和无声抚掌的庾锦川,以及那些跟着太子殿下去往普静寺的世家子们。   赵承聿:“……”   谁能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赵大人,私下里竟然会拉着别人的手腕,好言好语的求着给一个伺候的机会。   场面诡异,沈之栩察觉赵承聿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   赵承聿闭了闭眼,拉着沈之栩走到太子面前,躬身:“见过殿下。”   沈之栩头皮发麻,直到赵承聿提醒他,他才反应过来:“见过太子殿下,小王爷。”   太子视线从他二人面上扫过,微微颔首。   沈之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侯府的,两人一路沉默,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   夜里吹了蜡烛,沈之栩看着那盏发光的宫灯,又想起赵承聿同他说那些话时的神色。   除了是真的,他也想不到赵承聿还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以为第二日见面会很尴尬,事实上他和赵承聿很忙。   赵承聿先去了王夫子那里一趟,和王夫子聊了半个时辰,再去的东宫,一天时间接收到不下十次同僚打趣的目光。   庾锦川更是毫不掩饰:“我手下还差个差遣使唤的人,赵兄可有兴趣?”   赵承聿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转身走了。   庾锦川在他身后乐得不行。   白映秋和苏慕峰的婚期就在今日,沈之栩跟着父母一同前去吃席,在宴席上遇到了同样来吃席的梁嘉礼。   二人坐在一处,在沈之栩第三次走神时,梁嘉礼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悄声问:“阿栩,你今日怎么了,我同你讲话,你怎么总是走神。”   沈之栩回神:“啊,是吗,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最近咱们京城好事许多呢,圣上下旨将谢家的小姐赐给太子做侧妃,大概在春闱前。”   沈之栩集中精力,未免梁嘉礼真看出什么来:“那真是郎才女貌,好事一桩。”   “那倒也是,只不过谢家还有一个秘密。”   谢丛家的秘密沈之栩不是很感兴趣只不过看好友好像很想说,他颔首:“说来听听。”   梁嘉礼还左右看看,怕人听见似的:“你也知道谢丛有一位兄长吧,就是谢将军原配的儿子。”   谢丛的爹是大将军,而谢丛的母亲是将军续弦,谢将军早死的发妻生了个儿子,名叫谢絮白。   他比起沈之栩夏墨书这帮人大上几岁,几年前就已经入仕为官,一直在江南任职。   沈之栩想起来,记忆中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清冷出尘,很少出现在世人眼中。   “想起来了,他怎么了,不是在江南任职?”   “是在江南述职,年前传出他要在江南娶妻的风声,结果谢公子无故失踪了。”   “还有这种事?”沈之栩吃瓜果的动作一顿。   “是啊,据说失踪好几个月,谢家一直压着,眼下谢家要嫁女儿去东宫,盯着他们家的人多了,这事儿自然就藏不住。”   两个人唏嘘一番,最后感叹:“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苏白两家的喜事办的声势浩大,来往宾客繁多。   白婉君正在与几个小姐妹闲话,突然面前站了个管事婆子,笑着躬身:“可是长宁侯夫人?”   白婉君颔首:“是。”   管事嬷嬷笑容越发恭敬:“我家老王妃请夫人过去一叙,不知侯夫人可有空闲?”   她紧接着自我介绍:“老婆子我是荣王府的嬷嬷。”   白婉君不明所以跟着她往另一边皇亲贵胄所在的花厅去。   进了花厅,果然是荣王府的老王妃在等。   这已故荣王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荣王府与世无争,很少与人往来,今日怎么好端端找自己?   收起疑虑,白婉君俯身行礼:“给王妃请安。”   老王妃和蔼,抬手赐坐:“不必拘谨,贸然请你前来,还请不要见怪……”   沈之栩和梁嘉礼没有久留,两人出了苏家,说好去侯府看沈之栩新得的好玩意。   “是什么啊,你别卖关子了。”   沈之栩刚张嘴,一眼看到自家马车边站着的人。   赵承聿也看到他了,起身往他们那边走。   沈之栩嘴上回着梁嘉礼的话,眼神却有点飘忽。   他这种状态在三人共同坐在马车上时被梁嘉礼精准察觉,他不动声色默不作声。   没人说话,气氛太怪异,沈之栩只好打开话题:“今日这么早下值了啊?”   “东宫近日没什么事。”赵承聿微合着双目:“方才师父来找过你了。”   沈之栩坐直了一些:“是有什么事吗?”   赵承聿从袖子中拿出一卷册子:“荣王府那边送了些东西去回春馆,这是你的。”   梁嘉礼凑过去看他翻开,看清内容后,微微吃惊:“这么多东西,为什么突然赠与你这些?”   沈之栩立刻得意洋洋,将前一晚上的事情说了。   梁嘉礼赞叹:“阿栩你真厉害,临危不惧。”   沈之栩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突然听赵承聿说:“昨日有东西忘记给你了。”   沈之栩一愣:“是什么?”   面上假装在看册子,实则手心已经有些冒汗,生怕赵承聿说些暧昧的。   幸好赵承聿只是递过来一个小巧的平安福:“我昨日去普静寺找住持求的,放在软枕下以后不做恶梦。”   梁嘉礼抿唇,不对劲!   沈之栩见他一直伸着手,还有梁嘉礼在呢,自然不好无动于衷,笑着收下:“真是多亏赵表兄了,和太子去寺庙祈福还顺带给我求这个。”   他加重“顺带”两个字,就怕梁嘉礼多想。   赵承聿实话实说:“不是顺带,特意去求的。”   沈之栩攥紧了手里的平安符,有些咬牙切齿:“那一定也给府里其他人求了吧,赵表兄还是有心……”   赵承聿面色平平,没有说谎的义务:“没那闲功夫管他们。”   沈之栩忍无可忍,狠狠瞪向对方。   赵承聿接受良好,伸手拿过他手中捏皱了的册子:“回去还要对数入库,别弄坏了。”   进了听竹院,赵承聿进了自己的屋子,沈之栩前脚刚进屋,一回头差点和梁嘉礼撞上。   对方眼里闪烁幽光:“这段时间你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事情?” 第59章 出去一个月了还没有回来。   他眼底都是探究,一步不让地直视沈之栩的眼睛,非要问出个答案来到模样。   其实这段时日回到家,偶尔在饭桌上见到兄嫂时,他总不由自主想到这两个人。   沈之栩本就心虚,眼神闪躲一阵最后伸手推开他:“行行行,青竹把门关上。”   青竹知道他们要说话,把门带上出去了。   沈之栩把那宫灯拿出来给他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好东西。”   “好精致。”   梁嘉礼感叹,细细拿在手上转了一圈后他认出来:“杨家的紫檀星月灯,据说天下就三盏,你怎么弄到的?”   沈之栩支着下巴将昨晚上的事全给他讲了。   梁嘉礼听完,先是恍然大悟,而后脸上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半晌,他又问:“那你是如何想的?”   沈之栩摊手:“我根本没时间想,昨日晚上你是不知道多尴尬,今日在苏家一整天。”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不打算细想这件事,先跟师父学好医术才是最重要的。”   梁嘉礼放下手中的紫檀宫灯,烛火微光落在素绢纹路上,衬得一室静谧。   “也好。”   梁嘉礼说:“你有正事在身,他更是临近参加春闱,估计也就是一时冲动跟你说这些,往后走一步看一步。”   沈之栩拍他肩膀:“不愧是我好兄弟,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沈之栩以为发生那件事后,他和赵承聿之间会发生一些什么变化,然而就像梁嘉礼说的那样,赵承聿并没有步步紧逼。   还是每日东宫侯府两点一线,偶尔会出去几天办差。   沈之栩这边也没有闲着,学习各种医理的同时,还偶尔跟着师父出门去给人看诊。   一些小痛小病的孔正辉就让他自己来。   孔正辉每月一次的附近县城义诊,这一次带上了沈之栩。   马车出城后,沈之栩突然发现自己的包袱里没有大氅。   定然是青竹收拾的时候落下了。   如今已经接近年底,有下雪的预兆,这次出来义诊母亲本就犹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带好保暖的衣物。   孔正辉手里的《鬼医脉诀》已经翻到了末尾页,将最后一个字看完后,他呼出一口气,感叹:“妙哉,真是妙哉,为师感觉自身医道更上一层楼啊。”   沈之栩接话:“那上卷我才看了一半呢,很深奥,许多都不懂。”   马车摇摇晃晃,师徒对面摆着热茶,茶香袅袅吹散寒气。   “看得慢不打紧,要慢慢理解,赵小子有点本事啊,不知道从哪儿弄到这失传的东西。”   沈之栩思绪晃了一下,话说赵承聿这次奉命出京已经一月有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师徒二人说着话,马车停下,到了。   安县,距离京城不算远,马车也就两个时辰就到了。   孔正辉在这里有专门的酒楼上房,此刻叮嘱店小二给沈之栩也安排一间。   店小二对这位神医很是客气恭敬,利落办事去了。   沈之栩回到屋子将包袱放下,听孔正辉说了义诊的时辰后,打算去附近的铺子里买件大氅。   以防明日出门义诊时被冻着。   这边挨着京城,也算富庶,铺子琳琅满目。   沈之栩挑了一家成衣店进去,看中一件成色极好的白色狐裘。   店小二一看他挑中这件,一合掌:“这位贵客真是好眼光,这是北边刚送过来的,镇店之宝呢,只要七百两银子。”   七百两,不算少,但对沈之栩来说也算不得多。   他在侯府那些狐裘都是由府中绣娘赶制,价值都在千两以上。   他用手摸了摸,确认没什么问题,很干脆的付了银子,披在身上往外走去。   在经过一条巷子时,沈之栩眼见看到墙根处有个人的曲着一条腿坐在那里,好像在休息。   天寒地冻的,那人竟然只穿着一件很薄的长衫。   人生地不熟,本不应该多管闲事,只是那人好像也注意到自己,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眉眼清冷,和夏墨书那种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不同,这人的清冷是不染凡尘。   因为离的并不远,沈之栩目光在看到他耳畔处的那颗痣时,愣了一下。   想起那次端午佳节,夜里他救下荣王府小公子时,关键时刻给自己递来银针的就是一位耳畔有痣的男子。   地上那人已经收回视线,沈之栩靠近一点:“你还好吗?可需要帮助?”   那人并不作答。   沈之栩观他面色冻的发青,唇也没有血色,留下一句你等一等跑了。   沈之栩回到那间铺子,小二见了他一愣,还以为来退货的。   听他说:“再给我拿一件这样保暖的狐裘,快些。”   这是财神爷啊。   小二忙不迭拿去了,沈之栩飞快跑回巷子,正好看到那人要离开的背影,忙喊:“等等。”   他走上前把狐裘递过去,又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票递给对方:“穿上吧,太冷了,这些银子你拿着,也许能解你一时困境。”   男子回头,定定看他许久。   不知为什么,沈之栩觉得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绝望的气息,像走到了悬崖边,随时要掉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沈之栩宽慰人也不会说大道理,只说:“如果觉得没有希望,不妨先随便活着再说,万一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男子眼睫轻轻动了动,像展翅的蝴蝶。   好看的令沈之栩不住感叹。   最后男子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沈之栩挥手:“保重。”   幸好这次出门银钱带的多,不然还真帮不了这人。   回到酒楼,孔正辉找他呢:“是这样,明日义诊那边我先独自过去,你去一趟城西李家。”   沈之栩拢紧了身上的衣裳:“发生什么事了吗?”   孔正辉喝下两口热茶,说:“没什么大事,李家的老婆子年纪大了,都是一些老毛病,不是大事,这次听闻我来了又请我过去给她诊脉。”   “只是这次行程紧,眼见着要下雪,我们三日后就要回去,所以明日你去诊脉就行。”   这对于沈之栩而言已经不算太难,他答应下来。   次日天蒙蒙亮,沈之栩打开窗户发现外头在下雪。   应该是刚下没多久,入目还不是白茫茫一片。   小二端着热水热茶上来,沈之栩喝着热茶醒神,在这样一个飘着雪的时间段里忽然想起赵承聿。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事,出去了一个月还没有回来。   除夕年节近在眼前,他能赶上吗? 第60章 你讨厌我这样对你吗?   沈之栩让酒楼租来一辆马车,伴着晨雾雪花往城西李家的方向去。   李家还算富庶,有一个二进的小院子,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哥搓着手站在门前左顾右盼。   马车在眼前停下,马夫掀开帘子,一个俊俏小郎君踩着马凳下来,身披白狐裘,身形清隽,唇红齿白,冲自己一笑,小厮觉着天都放晴几分。   “小哥,请问是李家的吗?”   见他呆呆地,沈之栩冲他挥挥手。   小厮回神,局促搓手:“是是是,是李家,请问小公子找谁?”   “我是孔神医的徒弟。”沈之栩拿出回春馆的令牌:“此番是代替师父来为老夫人请脉,实在是师父他老人家走不开。”   见他年纪实在尚小,小厮狐疑打量,见他手上的令牌不做假,只好带他进去。   院子里气氛凝重,沈之栩心下不解,不是普通平安脉?   怎么气氛这样严肃。   而此时长宁侯府,青竹看着榻上的狐裘陷入苦恼:“怎么没装进去呢,下雪了也不知世子怎么样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动静,听脚步略微匆忙。   青竹出去一看,赵承聿一身黑色大氅,风尘仆仆往正院来,他连忙行礼:“表公子您回来啦。”   赵承聿踩着院子里薄薄的积雪来到门前,目光落在他抱着的狐裘上:“世子在医馆?”   青竹摇头:“世子昨日同神医出京义诊去了。”   见他视线落在自己手上,青竹皱眉:“昨日我忘记把世子的狐裘装进包袱,也不知他……”   赵承聿伸手:“给我吧,在哪个县?”   青竹一愣:“在安县。”   赵承聿颔首,接过包袱后转身去了芙蓉院。   芙蓉院的侍女见到他也是惊讶:“表公子回来啦,我这就去告诉夫人。”   “有劳。”   此刻芙蓉院正厅内有不下数十个贵妇人,荣王府的,白家大夫人等等,屋内茶香四溢,香气氤氲,好不热闹。   白婉君听了侍女的话,眉间浮上喜色:“承聿回来了?快叫他进来。”   她的声音不小,其他人也听见了,纷纷出言询问:“是你家那位表公子回来了?”   荣王府王妃用锦帕压了压唇角,闻言笑起来:“婉君好福气,世子跟着神医以后有大出息,这表公子更是太子亲信,未来前途无量啊。”   白婉君笑笑:“王妃过誉了,只要平安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说着余光见到一抹高大身影从门口进来,步履沉稳,从容不迫地向在座众人问安。   白婉君恍惚一瞬,笑着让他坐:“承聿,你比起年初从禹州来时,变化好大,越发沉稳了。”   四周投来众人好奇打探的视线,赵承聿面向白婉君,声音平静:“承蒙侯爷夫人照拂。”   “还是我要多谢你照顾宝儿才对。”知道他应该是才回来,就来问安了,白婉君也不留:“回去好好歇着吧,这一趟定然是疲累。”   这里人多,赵承聿没有说自己要去安县的事情,起身告辞了。   “赵公子真是气度不凡,他还未娶妻吧,传闻他父母早亡,这事儿侯夫人你身为长辈,得多替他做打算啊……”   白婉君静静听着,笑着摆手:“姐姐说笑了,承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等春闱过去他取得功名,相信他自有计量。”   赵承聿骑快马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安县,他在酒楼暂歇,暗卫前去打探询问义诊的地点。   约莫半个时辰,暗卫回来禀告:“沈世子并没有去义诊处,孔神医说是去了城西李家替一位老夫人请脉。”   赵承聿下楼上马,这会儿雪越下越大,暗卫提议:“不若套辆马车去,雪大。”   赵承聿并不觉得有多寒冷,抬手示意无妨。   到了李家那条巷子口,赵承聿刚将马拴好,转头瞧见那家大门打开,一个人影快步出来,左手提着药箱。   沈之栩气哼哼踏出门槛,左右寻找自己的马车,却意外见到了一月不见的赵承聿。   他揉揉眼睛,确认没看错,真是赵承聿!   赵承聿朝他走近,见他身上穿着狐裘,伸手替他拂去上头的细雪,又拿过他手上的药箱,这才发现他眉眼耷拉,很是不快的模样。   ”怎么这样不高兴?”   沈之栩张张嘴,话到嘴边又 咽下去,反正是一副很憋屈的模样,转移话题:“表兄你怎么来了?”   赵承聿将手中的包袱往他眼前递:“青竹说你没带狐裘,天冷了我不放心。”   等他灼热的呼吸洒在自己面庞,沈之栩才发觉两人挨得太近,他想退后一步,脚下一滑又被赵承聿眼疾手快抓住手腕站稳了。   “我带了银子,知道买。”   说着他想起昨日遇到的那件事,下意识就想同眼前人分享,这时候李家门忽然又打开,几个小厮利落在门上挂上白幡。   赵承聿也看了一眼,联想到沈之栩刚才的表情,他盯着面前人的眼睛:“到底出了什么事?放心,有我。”   沈之栩一脸郁闷,一拂袖说出实情:“师父让我来,只说是请平安脉,没想到我刚进李家,药箱还未打开,李老夫人仙逝了。”   “他们李家非说是我将人克死的,硬生生要我赔了二两银子!”   赵承聿:“……”   比想象中还要猎奇。   安慰的话几度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合适。   倒是沈之栩,他瞧见那几个挂完白幡的小厮又往两人这边看过来,当下心一提,赶紧抓着赵承聿的袖子催促:“赶紧走赶紧走,别等下让你也随二两。”   两人上了沈之栩来时的那辆马车,经过街巷时赵承聿叫停,自己下了马车。   沈之栩心中郁闷,也没问他干嘛去。   过了一会儿,赵承聿手中拿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用油纸袋包裹着的吃食上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吃一点,驱驱寒气。”   沈之栩将手从袖中拿出来,目露好奇:“是什么?”   说着自己打开,里头是一些冒着热气的各种糕点饼类。   一连吃了几个,沈之栩宽心许多,这才想起问他:“你出京一月有余,事情可办妥了?”   赵承聿自然伸手将他唇边的碎末渣擦去,用锦帕擦了擦手:“嗯,一切顺利。”   肌肤还残留刚才对方手指上的触感,沈之栩忘了吞咽,半晌他才后知后觉:“你能不能别动手动脚,感觉太亲昵了。”   赵承聿掀起眼皮看他,反问:“那你是什么感觉?”   沈之栩咬下一口手里的杏仁酪:“感觉很亲昵。”   赵承聿对他这个回答好像颇为满意:“有没有反感?”   在沈之栩回答之前,赵承聿凑近了些:“宝儿,要说实话,你讨厌我这样对你吗?” 第61章 这不捣乱嘛   沈之栩脑子里轰然,那句“宝儿”落在耳中,震的他发懵。   回过神后他将手中糕点放下:“你喊我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不满和震惊,赵承聿跟听不懂一样,重复:“宝儿。”   又好整以暇:“这不是你的小名?”   “你也知道是我小名?”沈之栩瞥他一眼:“只有我爹娘以及长辈才能这样喊。”   赵承聿不说话,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一会儿,沈之栩悄悄看他,见他眉目间有明显的疲惫,心下复杂。   两人去了孔正辉义诊的地点,沈之栩将李家的事情说了,孔正辉一脸无语,抽空解释:“我与那李老夫人有些缘分,她老人家是个好的,怎么生了这些无赖儿子。”   索性只是二两银子,沈之栩懒得计较,看了一眼那边的马车,坐诊给人看病去了。   晚些回到酒楼,小二遗憾告诉他们:“没有多余的上房了,实在是抱歉。”   孔正辉累了一天,闻言摆摆手:“那你们二人先挤一挤,我先上去休息了。”   确实不早了,几个人也累了一天,沈之栩虽然不是很乐意,也不好再拒绝。   小二送热水上来的功夫,沈之栩倒在榻上提出建议:“让小二拿些被褥来,你睡地上吧。”   赵承聿坐在榻上,捏捏他的小腿:“地上凉。”   屋外雪花飘落,夜里结冰只会更冷。   赵承聿的手掌很热,给他捏腿的力道不轻不重,沈之栩舒服到说不出拒绝的话,索性随他去。   他还未想出更好的办法,热水来了,赵承聿示意小二将木桶放在床榻边,一边给沈之栩脱去靴袜。   沈之栩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翻身要起来:“我自己来……”   赵承聿抬手在他胸口一推,沈之栩被迫倒在绵软的被褥间,不等他再次撑起身体,脚踝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   赵承聿动作稳而轻,屈指在他微凉的脚心挠了一下。   “赵承聿!”   沈之栩又羞又恼,咬牙捶床,语带警告。   赵承聿将他的脚放进热水里,从鼻腔发出一声嗯,示意自己有在听。   窗外寒风卷着雪纷纷扬扬,屋内壁炉余温融融,沈之栩不想说话了,因为很舒服。   一直紧绷的身体也随着脚上的热源逐渐放松下来,他偷偷转动视线,烛光下赵承聿的侧脸线条清晰锋利,鼻梁高挺,眉眼好像也在室内的温度下融化一些,不复往日清冷疏离。   此刻这人正垂着眸,神情认真地仿佛在做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姿态温顺又珍重。   一直以来都被打上巨大问号的那次端午剖白,此刻竟然也有了几分真实感。   他收回视线,侧了下脸,埋进舒适的被褥间,声音闷闷:“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赵承聿撩起一捧水洒在他小腿处:“你不是知道。”   不意外的回答。   “为什么?”   赵承聿这下确实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心悦我,会不会是搞错了?”   赵承聿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这种事情怎么会错?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   沈之栩没说话,那梦里的事情怎么说呢?   难不成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可梦里绝望的感觉太过真实了。   许时见他没动静,赵承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伸手将被褥里的脸扭过来和自己对视。   沈之栩眨眨眼,突然一把推开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你怎么这样,洗过脚的手摸我脸。”   赵承聿眼底有浅淡笑意:“你嫌弃自己啊。”   沈之栩没理会,起身拿了木桶上挂着的帕子将脚上的水擦干:“我要睡了,明日还要去坐诊。”   说完脱去衣衫躺下,闭上眼睛不再管赵承聿。   赵承聿吹灭蜡烛,只留了一支,去了外面。   沈之栩没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间睡意来袭还以为对方重新找房间去了。   直到身侧床榻往下陷,沈之栩闻到熟悉的沉香,是赵承聿。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浮现,他立马想要睁开眼让对方下去,奈何实在睁不开眼,最终抵不住困意彻底陷入睡梦。   赵承聿平躺着等了一会儿,身侧人呼吸渐渐平稳,他才侧过脸,对方长睫垂落,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看着看着,他自己也有了困意,本来就是连夜从南方赶回来,到现在已经长达十几个时辰未曾合眼。   不知睡了多久,赵承聿腰腹上搭上来一只腿,紧接着身边人像是寻找热源,动了几下之后钻进了他怀里。   黑暗中,赵承聿无声睁开眼,感受到埋在自己脖颈间的脸在胡乱蹭动,搅的他睡意全无。   沈之栩大概是冻着了,无意识紧紧贴着热源,赵承聿等他不动了,想把他缠在自己腹部的腿拿下去。   结果对方不满,胡乱蹬了几下,每下都精准踹在要害处,赵承聿浑身一震,终于彻底醒了。   屋外冰天雪地,赵承聿却觉得有一股火在体内四处流窜,他扣住沈之栩作乱的腿,深吸一口气,掀开一点被子试图让冷气浇灭欲火。   沈之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透过窗户纸洒进来。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一眼看到不远处圆桌旁边坐着的赵承聿,对方听到动静侧过脸。   “醒了?”   沈之栩看到他的面色,愣了下:“你这是没睡好吗?”   怎么面色还是很差的样子。   赵承聿没回答,只说:“去洗漱,过来用膳吧。”   他一脸不欲多言的模样,沈之栩只好去隔间洗漱了。   出来之后喝了两口粥,打破沉默:“有可能是这里的床榻不够舒适,我昨夜睡得也不是太好。”   赵承聿望他一眼,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沈之栩突然笑起来:“还做了一个很是奇怪的梦。”   他一脸“你赶紧问”的表情,赵承聿顺着问:“什么?”   “我梦见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不知道是谁,非拿一根很硬的棍子挡着我,踢了几次没踢开。”   他咬一口包子,含糊不清:“人家着急走,你非挡路,这不捣乱嘛……赵表兄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变来变去?”   赵承聿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赶紧吃,一会儿师父要走了。”   “哦,好。” 第62章 除夕   三天义诊过去,三人回到京城。   一路上不知为何设了重重关卡,孔正辉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东宫的人。”   他转头问赵承聿:“赵小子,你们东宫在抓什么逃犯么?”   赵承聿手指摩挲着象牙扳指,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闻言嗯了一声。   进了京城更是三步一设卡,街上行人小心翼翼又低声议论。   将孔正辉送到回春馆,两人回到侯府,赵承聿将沈之栩送到听竹院,叮嘱:“外边天寒地冻,在侯府待着,没事别出去乱跑。”   沈之栩也知道京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他这会儿要去东宫,于是安分点头:“知道了。”   赵承聿又急匆匆走了,青竹低声:“回屋吧,外头冷。”   沈之栩回屋脱下狐裘,屋内暖和,他在贵妃榻上休息了一会儿,问起青竹:“我娘呢,我从安县给她带了一些小玩意,等会儿给她送去。”   青竹一边收拾他带回来的物品,一边笑着解释:“夫人是越来越忙了,每日邀约不断,今儿是荣王妃府上喝茶,明日是国公府上赏花。”   沈之栩侧脸压在左肩上,闻言笑了下。   沈晁在衙门里越做越好,赵承聿在京中崭露头角,他的师父孔正辉更是被太医院多次相邀,月月进宫替贵人们诊脉问安,回春馆门前日日有大族仆从排着队请他过府。   再加上白婉君经过上次一事,也让那些人重新审视了一番她在白家的地位,种种原因加在一起,白婉君自然相邀不断。   赵承聿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也不回来,年节将近,京城热闹起来。   有一次梁嘉礼来侯府,跟沈之栩说起这段时间东宫的大动作:“是太子殿下在寻人,动静闹的很大。”   怎么听着感觉不像是抓犯人,沈之栩好奇:“什么人啊,对方和太子殿下什么关系?”   梁嘉礼也是一脸不明所以:“那就不知道了,东宫风声紧的很,我兄长偶然说起太子殿下怒不可遏,处置了好些人,与谢家的婚事好像就此作罢了。”   沈之栩绞尽脑汁想不明白,这些朝堂权谋他真分析不来,只是想着那赵承聿在太子手下会不会很辛苦?   索幸赵承聿这日早早回来,两人去到芙蓉院用晚膳,饭桌上白婉君说到谢家的事,一脸唏嘘:“你们是不知道,谢夫人直接气的病了。”   谢将军的这位夫人本就是续弦,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谢丛有出息,其他三个儿女算是默默无闻。   这次好不容易传来消息女儿要入东宫为侧妃,她这段时日没少走动炫耀,这次好了,太子不与谢家联姻了。   沈晁对于最近的风声也没少关注,更加关心赵承聿:“听闻太子最近陷入疯魔,你在东宫可还顺利?”   “多谢侯爷关心。”赵承聿与他碰杯:“我无事,明日起不必再每日去东宫,太子准我专心准备开年春闱。”   沈晁放下心来:“那便好。”   一家人几句话之间又聊起苏家的事情,白婉君唏嘘:“映秋在苏家的日子不好过,苏慕峰暴露本性,成日与那王家女厮混,不顾映秋有孕在身,纵容那王家女屡次挑衅。”   沈之栩抽空从碗里抬起脸:“二舅母就看着别人欺负她女儿?不应该啊,她可不是好惹的。”   白婉君眨眨眼:“宝儿你还真别说,你大舅母可告诉我了,你二舅母准备等映秋来日诞下孩子,再好好收拾苏慕峰和那王家女。”   沈之栩耸耸肩,他就知道,白家人可不会一直吃亏。   京城连日的紧绷气氛终于在除夕这日渐渐散去。   东宫关卡撤去,街头巷尾挂满红彤彤的岁末宫灯,家家户户贴联挂桃,爆竹声断断续续响彻长街。   长宁侯府也是张灯结彩,今日侯府众人都歇下来,只管忙活除夕事宜。   年夜饭摆在芙蓉院,满桌佳肴珍馐,酒香袅袅,欢声笑语不曾停歇。   白婉君抽出功夫看一眼儿子:“你吃这么快做什么,又要去观云楼看烟火?”   观云楼设在朱雀大街尽头, 高耸入云,是从前皇室所建,用来观测星象所用,后来荒废了,便成了逢年过节人们上去看烟火风景的好去处。   沈之栩每年除夕都去看烟火,他点头:“是啊,和嘉礼说好的。”   白婉君笑着摇头,又转头看向赵承聿:“承聿也去啊,年轻人都爱去。”   沈之栩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没说话。   赵承聿看沈之栩一眼,不动声色:“要去一趟东宫。”   两人一同从芙蓉院出来,赵承聿拉住转身的沈之栩:“这么着急做什么,距离烟花燃放还有一个时辰。”   沈之栩脚尖撵着地上的彩纸,喃喃:“是吗?没事,去楼上吹吹风。”   “一起。”   反正顺路,沈之栩也没有说什么。   两人没带仆从侍卫,肩并肩走在朱雀大街,岔路口分别后,沈之栩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赵承聿的身影在人群中鹤立鸡群,黑色衣袍被夜风吹动边角,街巷烟火落在他挺拔颀长的背影上。   他收回视线往前走时,赵承聿回头,沈之栩正提起衣摆跳过一个水坑,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飘扬,灵动又轻盈。   观云楼唯一的坏处大概就是太高了,没点力气还真上不去。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梁嘉礼总算来了,只不过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抱歉了阿栩,我娘要我陪他去河边放祈福灯,我不能和你一起上去了。”   沈之栩宽慰他:“那你去陪着你母亲,我独自上去也是一样。”   梁嘉礼觉得愧疚,左右环顾:“赵公子呢,我还以为他也要上去呢。”   “他去东宫了,没事。”   沈之栩拍拍他肩膀:“我上去看看就下来,反正上面人多,很热闹的。”   梁嘉礼三步一回头的走了,沈之栩还是打算上去看看,这么多年回回都去,不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等他吭哧吭哧即将爬上去后,天空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他擦擦汗,嘀咕:“怎么这个点就放烟花了,不是还早嘛……”   听着声音也和往年不太一样,不知是不是哪个商户又研究出新的花样了,好期待!   上去后才发现原来是下暴雨了。   周围人骂骂咧咧:“快走快走,下大雨了,今晚的烟花是看不成了……”   沈之栩扶着廊柱坐在地上,气得想骂人。 第63章 我能掐会算   人渐渐都下去了。   沈之栩休息够了,也准备下去,这会儿观云楼就他一个人,外面电闪雷鸣,点亮的蜡烛被风吹得四处晃动,随时要熄灭的样子。   六角宫灯也是摇摇晃晃。   他脚步快了些,突然外头一道惊雷,蜡烛应声熄灭,只剩楼梯间的宫灯发出微弱的光。   沈之栩心急之下踩空,惊呼一声滚了下去,还好这层楼梯到了最后几阶,是以摔的不严重,只是脚踝一阵酸痛。   他爬起来坐着,碰了碰脚踝,一阵抽痛,看着黑漆漆的楼道,想着自己如果爬下去,是不是不太体面。   或者等久一点爹娘发现自己还未回去,会来找自己。   闪电劈开天际,将整座楼照的惨白,雷声轰鸣碾过头顶。   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了脚步声,在黑夜里和自己的心跳重合。   沈之栩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   楼梯拐角处,一盏灯火格外亮,将黑暗撕开了一条口子,也让沈之栩看清了来人。   赵承聿整个人都湿透了,墨色发丝有几缕贴在脸侧,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落。   对方原本黑漆漆的眼神在看向自己这边时,无声松动几分。   赵承聿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最后几个台阶,单膝跪在沈之栩跟前,仔细瞧他的脸,又落在他明显肿起的脚踝上。   “摔了?”   沈之栩有些不好意思,闷声解释:“风把蜡烛都吹灭了,我踩空了。”   赵承聿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将灯笼往旁边挪了挪,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了的大氅,拧了一把水,披在了沈之栩身上。   “别。”沈之栩伸手挡住:“外头冷,你会冻坏的。”   赵承聿摇头表示不会,还是把大氅披在他身上:“能站起来吗?”   沈之栩搭着他的手,勉强站起来。   赵承聿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   沈之栩没动:“要不还是等侯府的人过来,台阶太多了,我……”   “快点。”赵承聿催促:“等他们过来再上来,要花不少i时间,你脚上的伤会耽误。”   说着向他贴近,手托住他的腿弯,确认他稳住之后站了起来。   沈之栩手里拿着灯笼照路,难得愧疚:“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嘴上这么问,实则如果赵承聿说是的话,他会立马跳下来。   赵承聿只说:“是天公不作美。”   沈之栩满意了,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一些,听他呼吸平稳,感受他肩背的肌肉在每一次迈步时的紧绷与舒展,似乎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像现在这般在风雨声中前行。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终于下了观云楼,正好侯府的人来了,两人上了暖烘烘的马车,   回到侯府免不得一阵鸡飞狗跳,连夜请了孔正辉来给沈之栩看腿上的伤。   “不严重,休息十天半个月便好。”   白婉君放下心来,让人熬的姜汤也端来了,她吩咐:“承聿那边送去了吗?”   赵承聿正好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头发半干,仰头喝了姜汤去看沈之栩:“严重吗。”   白婉君摇头;“神医说了,不严重,休养一阵便好。”   沈晁陪着孔正辉出了听竹院:“要不还是休息一晚吧,路不好走。”   “不了,马车慢些走便是,不打紧。”   孔正辉原本在院子里钻研药方,半路被喊来的,还以为沈之栩怎么了呢,这会儿见人没什么事,自然急着赶回去。   沈晁不再劝,只喊了几个人送神医回回春馆。   沈之栩一身舒爽躺在榻上,让白婉君回去休息:“太晚了,娘您先回去休息吧。”   他说着话晃了晃被包裹的右脚。   白婉君拍拍他脑袋:“宝儿你怎么这样倒霉,往后这段时日你只能在屋里躺着,哪儿也去不了,年节也不能去外祖母家拜访了。”   “你外祖父从江南回来了,还说要见见你呢。”   见沈之栩垂着眼,赵承聿说:“不急在这一时,养好伤重要。”   白婉君颔首:“是这个理。”   等人都走了,赵承聿还站在床榻边,目光落在沈之栩包着白纱布的脚上。   沈之栩躺下,吸两口被褥里的雪松味,问他:“表兄不去休息吗?”   赵承聿不仅没走,还在床榻上坐下,伸手点点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你困了?”   沈之栩摇头:“不困,还有些饿了。”   没过多久,青竹青槐端着托盘上来,赵承聿在此之前已经将沈之栩挪到了贵妃榻上。   两人分别坐在两边,中间放一张小桌,桌上摆了几道夜宵,一片岁月静好。   沈之栩原以为此番受伤,年节注定要在无聊中度过,但他忘了还有一个赵承聿。   赵承聿不必去东宫点卯,推了一切邀约宴请,整日坐在沈之栩的屋子里看书写字。   沈之栩也没闲着,看书识草药,偶尔也拿赵承聿练练手。   这期间庾锦川来过几次,梁嘉礼来过几次,对沈之栩受伤这件事很是愧疚,觉得跟自己放了好友鸽子有关系。   半月过去,沈之栩的伤彻底好了,年也过完了,白婉君张罗着摆了一桌酒席,请了沈之栩的一些好友过来庆祝他痊愈。   酒过三巡,庾锦川问起赵承聿春闱的事情:“赵兄准备的如何了?”   赵承聿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尚可。”   这人向来谦虚,庾锦川闻言心里有底。   酒席散时,天已经擦黑。   众人陆续告辞,沈之栩回到听竹院,坐在廊下吹风醒酒,看到赵承聿从院子外头跨步进来。   酒意上头,沈之栩对着赵承聿招招手:“过来。”   赵承聿看他一眼,顺从地迈步走近,伸手贴了一下他的脸颊:“醉了?”   “没有。”   沈之栩拍拍身侧的位置:“坐着看看院子里的风景吧。”   雪已经融化,院子里的绿植并不如春天活跃,赵承聿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   “感觉你能中状元。”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赵承聿看他一眼:“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沈之栩耸耸肩:“我能掐会算。”   “是吗?”赵承聿收回视线,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之栩以为他不信自己,要和他打赌。   赵承聿问:“赌什么?” 第64章 蟾宫折桂   沈之栩脸颊染上一些绯红,一阵风吹过来,他忽然清醒几分,起身拍拍甩甩宽袖:“不赌什么,我就随意说说。”   “哦,等我一下。”   他进屋不知捣鼓什么,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张宣纸递给赵承聿:“给你。”   说完回屋睡觉去了。   赵承聿打开,上边写着四个字——蟾宫折桂。   字迹工整,看得出来写的人很用心。   春风化冰,冻土复苏,贡院沉重的大红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无数举子从那道象征着跨越阶级的门槛里走出来,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如死灰。   也有人平静无波,就像赵承聿,他走出贡院时,外头阳光正好,沈之栩站在不远处冲他挥手。   笑容比阳光明媚。   两人越过人群站在远处,沈之栩抱怨:“我娘非要我早早的来,热死了。”   赵承聿拿锦帕给他擦汗,两人上了马车。   赵承聿应该是疲惫至极,回去后洗漱一番用了些膳,睡了许久。   沈之栩还是第一次见他睡得这样沉。   放榜那日,沈之栩赵承聿一同去看,人很多,两人心里都有答案,因此没有去挤。   倒是青竹青槐挤进去了,没一会儿一嗓子喊破了天际:“赵公子中了!位居榜首是第一名!!”   沈之栩配合的与他们手舞足蹈,赵承聿已经被几名同窗旧友团团围住。   当日夜里,白婉君照旧张罗了一桌丰盛席面,梁嘉礼白映雪这些好友也来了,热闹非凡。   席间有人聊起夏墨书,他是此番第三名,和原文的结果一模一样。   赵承聿端坐席间,比起好友的热闹喧嚣,他这个当事人冷静的像个外人,只是到底也是高兴,多喝了几杯酒。   沈之栩坐在他对面,耳朵里听梁嘉礼乐此不疲的夸赞声,实则眼神控制不住往赵承聿那边看。   等人都散了,白婉君示意:“宝儿你扶着一些你表兄,他有些醉了。”   青竹青槐送客人去了,赵承聿不喜欢其他人靠近自身。   沈之栩点头说好,扶着赵承聿离开,心里庆幸这人只是微醺,不然的话自己不一定能搞得定。   就这么缓缓走到听竹院,沈之栩将赵承聿扶到榻边,喘着气:“你赶紧躺下休息。”   他试着将人往下放,赵承聿闭着眼任由他摆弄。   沈之栩将他靴子脱去,费力将他腿也放上去,做完这一切累的直擦汗。   就在他起身准备走的时候,手臂被攥住,沈之栩回头,赵承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直直望着他。   眼底清明,感觉没有醉的太厉害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臂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沈之栩一个失衡倒在赵承聿身上。   鼻子磕在身下人下巴上,疼的冒出泪花,他恼了,抬手撑着要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你发疯啊,放开……”   赵承聿眨眨眼,垂下视线,一张好看的小脸就在眼前,红唇张张合合,诱人至极。   他遵循本意缓缓抬手按住眼前人的脖颈往下压。   沈之栩骂骂咧咧的嘴被毫无预兆堵住,瞬间石化。   终于尝到心心念念的滋味,赵承聿愈发得寸进尺,长驱直入,彼此呼吸交缠间,院子里似乎响起脚步声。   沈之栩如梦初醒,一个用力狠狠推开赵承聿。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多清醒。   在离开之前,沈之栩还是不解气抬手不轻不重打了赵承聿一巴掌,这才捂着嘴离开。   出门刚好和青槐撞上,对方没发现异常,躬身喊:“世子。”   沈之栩用袖子挡住火辣辣的唇,声音含混:“多拿点醒酒汤,你家公子真的喝多了。”   回到正屋,青竹一眼看到他微微红肿的唇,好奇:“晚膳的菜太辣了吗?需不需要拿点冰来?”   沈之栩狠狠捶了下身下的床榻:“不必,拿点水就好。”   青竹出去了,沈之栩躺在榻上平复了一下心跳,又忍不住去到铜镜前凑近了仔细看自己此时的样子。   面色绯红,眼角泛起一点潋滟水光,红唇微肿,真是没眼看!   另一边,赵承聿已经沐浴完,神清气爽地走到窗户前,哪里还有一点方才不省人事的模样。   这个夜里,沈之栩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全是赵承聿那双不算清明的眼睛和唇上温热的触感。   第二天沈之栩翻身起来,确认了一件事,对于赵承聿吃自己嘴子这件事,他只有突然被偷袭的恼怒,并没有别的任何不适。   甚至……还觉得,意犹未尽。   坏了,这下真的坏了。   他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确认唇上已经消肿,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脸又烧起来。   他使劲拍了两下脸颊,骂了自己几句没出息,又骂了几句赵承聿狗东西,这才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去医馆了。   之后几天,他可以避开赵承聿,以免彼此尴尬。   青竹为此感到困惑:“世子,您老躲着表公子做什么?”   沈之栩胡诌:“他光芒太盛,晃我眼了。”   青竹:不懂。   两人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到殿试的日子。   白婉君依旧让沈之栩送赵承聿到宫门口,下了马车,沈之栩打量高高的城墙。   赵承聿在身后问他:“想不想进去?”   这儿人不少,沈之栩声音低了一些:“好好表现吧,你距离能带着我出入宫闱还早呢。”   赵承聿看他一眼:“等我。”   沈之栩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是等他从皇宫里出来还是别的什么,看着他的背影,最终也没问,只含混嗯了一声。   殿试放榜那日,赵承聿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侯府上下彻底沸腾,沈之栩正在回春馆给一位大爷看诊,青竹来报喜,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大喊赵承聿是状元。   沈之栩不急不慌给大爷拿了药,回头冲孔正辉笑:“那我也去凑热闹啦。”   孔正辉摆手:“去吧去吧,赵小子好争气……”   回侯府的路上,满京城都在热议这件事,无不好奇这位状元郎的来历出身。   有人说他出自禹州贫苦人家,幸得夏家归隐的老大人赏识,还有人说他是侯府贵公子,生得面如冠玉,气势不凡。   说什么的都有,还有鼻子有眼的。   赵承聿只回了侯府一段时间跟侯爷夫人沈之栩报喜,之后就去了东宫没有回来。   三日后,新科状元打马游街,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沈之栩和梁嘉礼以及白映雪挤在朱雀大街,远远听见鼓乐声由远及近。 第65章 天真与老谋深算   先是一列仪仗队,接着是手捧圣旨的礼官,然后再是赵承聿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街那头缓缓行来。   他穿着那身大红色的状元服,正红色缎面上绣着云纹与仙鹤,腰间玉带束得端端正正,乌纱帽上簪一枝金花。   今日的阳光格外好,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里,衬得那身红衣愈发鲜亮夺目。   满街的围观者发出阵阵欢呼,有些大胆的直接将手中的香囊和绢花往他马前抛。   赵承聿微微侧身避开了一朵迎面飞来的绢花,动作从容又不显得刻意。   沈之栩在人群中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赵承聿是真好看,无死角简直。   他正看得入神,白映雪用胳膊肘他:“看,赵公子往咱们这边看呢。”   沈之栩眼睛一动,才发现赵承聿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自己这边。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自己脸上。   隔着满街攒动的人头,漫天飞舞的花瓣和彩纸,赵承聿的目光穿过一切喧嚣,准确地找到他,然后停在那里。   沈之栩的笑容慢慢不再自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笑了。   他看见赵承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了些许。   在经过沈之栩面前的那一刹那,赵承聿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薄唇上下一张一合,做了一个口型。   沈之栩看懂了。   他说的是:"等我回去。"   沈之栩移开视线,伸手捞了一把空中飘着的彩纸,捞到手后低下头仔细看。   等再抬头的时候,那道红色的背影已经渐渐远了,融进了漫天的喧嚣春光里。   游街结束后,侯府的宴席从午后一直热闹到黄昏。   送走最后一拨宾客,赵承聿被沈晁留下来叙话。   沈之栩先回的听竹院。   坐在廊下,他撑着下巴,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   去年这时候,他在探春宴上和夏墨书起了冲突不慎落水,连着发烧好多天,还在梦里看到了许多事情。   转眼,赵承聿已经考中状元,这也预示着他会离开侯府,独自开府。   不知坐了多久,沈之栩头上忽然一沉。   沈之栩头上忽然一沉。   他下意识抬手去扶,指尖触到帽檐上的金花穗子,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他扭过头,看见赵承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大红色的状元服还没换下,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整片暖橘色的光。   赵承聿低下头来看他,那张清隽的脸逆着光,神情看不太分明。   "在想什么?"   沈之栩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他伸手把那顶状元帽摘下来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指腹在金花上蹭了蹭,才开口:"在想你是不是要搬出去了?"   原文中,太子早就赐了赵承聿靠近东宫的三进的宅子,再者,本朝状元可开府,礼部会拨合适的宅子。   赵承聿的眉峰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沈之栩半天没听见他回答,偏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完这句话,他又反思自己的语气会不会有赶人的嫌疑,于是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   赵承聿在他身侧坐下:“你想我搬离侯府?”   问题怎么跑这里来了?   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不近不远。   橘红夕阳从西边漫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肩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   沈之栩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盆绿植上,看着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在风里晃荡。   “东华门的宅子已经在收拾了,过段时日就搬。”   那片摇摇欲坠的叶子终于落地。   沈之栩点点头,半晌又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手指在状元帽的帽檐上慢慢摩挲着,心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闷的慌。   他想说些祝福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那院子里的石榴树很精神,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开花。"   赵承聿忽然说。   沈之栩侧过脸看他,见他眉眼放松,不如从前绷着。   "石榴树开花好看吗?"   沈之栩顺着他的话问。   "五月才开。"   赵承聿转过头看着沈之栩:"到时候,你要不要来看看?"   沈之栩撇撇嘴起身,将那顶乌纱帽重新扣在赵承聿头上,替他戴好,声音轻快:“得了吧赵大人,我这听竹院大着呢,等你搬走了就更加宽敞。”   说着他低头,直视赵承聿的眼睛:“我想种什么树,就种什么。”   言外之意不稀罕你府中的。   说着沈之栩打算转身回屋,手腕被抓住,赵承聿使了些力气:“走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沈之栩不欲跟他拉拉扯扯,也不挣扎,又坐下。   赵承聿语气正经了些:“当今陛下龙体欠安,怕是时日无多。”   一句话就将沈之栩彻底留下。   他抓抓脑袋,在想原文的剧情,然后遗憾的发现想不起来了。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已经越来越模糊,很多细节已经没办法再想起了。   “太子和三皇子之间越发针锋相对,京中大臣纷纷站队,我的意思是侯府不掺合这件事。”   “几日后太子会在六部给我谋一个要职,搬去东华门是为了在大局落定之前与侯府撇开关系。”   赵承聿这样谨慎的人确实是会这样做,沈之栩因为知道太子会登基,反倒理所当然没想到这一点。   历来夺嫡之事风云变幻是常有,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一切都有可能。   他摸摸鼻尖:“你想的真周到。”   赵承聿抬手拍拍他头顶:“很天真啊沈大夫。”   沈之栩耸耸肩,支着下巴:“老谋深算啊赵大人。”   微风拂过,花香四溢,两人不再说话,静静感受听竹院的温馨和宁静。   东宫那边发力,宫中旨意很快下来:   新科状元赵承聿……破格免翰林例,授詹事府少詹事,兼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掌官吏铨选,秉公履职,辅弼储君。   原本应该陷入翰林院混几年资历再往权力中心递进。   只不过眼下形势特殊,东宫直接将他放在了吏部,掌管人事任免,权力实在不算小。   即使沈晁心里有准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以见得,平日里算得上冷清的长宁侯府门槛都要被踏破。   正式上朝这一天,天还没亮,听竹院西厢的灯亮了起来。   沈之栩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爬起来,趴在窗口往西厢院看。   赵承聿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赤罗衣的袍摆垂至靴面,腰间革带束得端端正正,五梁冠戴在头上,冠上的珠翠在晨暮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手里握着那支象牙笏板,笏板被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温润的白。   在踏出听竹院门时,他似是心有所感,回过头。   沈之栩随意披了一件外衫,笑容可掬,在屋檐下冲他挥手:“赵大人,一切顺利。”   赵承聿抬手:“回去再睡会儿吧。”   天空泛起鱼肚白,踏出这扇门,听竹院的温馨日常注定成为过往。   禹州来的布衣客只身投入朝堂波诡云谲,翻手间搅弄朝堂风云,纵横进退皆有度,一路青云,直至万人俯首。 第66章 外放   沈之栩回头又睡了一觉,等太阳晒进听竹院,青竹伺候他更衣洗漱,再往回春馆去。   傍晚回到侯府时,芙蓉院的小丫鬟在门口等着,见了他连忙说:“夫人叫您去芙蓉院用晚膳呢。”   沈之栩从马车上跳下来:“赵表兄可回来了?”   “大人申时末前就回来了,这会儿也在芙蓉院呢。”   “申时末就回来了?”沈之栩惊奇:“衙门下值还挺早。”   几人往芙蓉院去,沈之栩老远看见他爹和赵承聿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饮茶,想着他们在聊正事,他没有去打扰,转而去屋子找白婉君。   白婉君面色奇怪,有喜有忧,沈之栩吃了块糕点,问:“可是有什么事情?爹和赵表兄说什么呢?”   白婉君起身推推他:“快别吃糕点了,咱们去吃饭,具体的一会儿听他们怎么说。”   一桌子菜肴热气腾腾,青瓷碗碟摆满整张梨花木圆桌,下人陆续布完菜,垂手退到廊下候着。   沈晁率先拿起酒壶,先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替身侧的赵承聿倒了一杯,神色满是复杂。   白婉君握着筷子,频频看向自家夫君,心底藏着心事,连平日里最爱吃的蜜藕都没动几口。   沈之栩夹了一筷清炒笋尖,嚼了两口,把白婉君的纠结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开口:“爹,方才在凉亭看你和赵表兄聊了许久,可是衙门里出了什么难处?”   沈晁放下酒盏,长长呼出一口口气,抬眼看向妻儿,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为父近日收到吏部调令,这马上啊便要外放江南任职。”   这话一出,沈之栩夹到一半的菜掉桌上了。   赵承聿不疾不徐替他收拾。   白婉君本来之前只是听闻,这会儿算是确认了:“怎会突然安排外放?”   沈晁抬手按住她的手背,语气沉稳安抚,慢慢解释:“不是贬官外放,是吏部特意给的优差,如今京中派系林立,越留越容易卷进皇子纷争,江南富庶安稳政务规整,最适合熬资历攒政绩。”   他顿了顿,看向妻儿,把话说得更通透:“朝廷规矩,京官久居中枢若无外任实绩,往后再难往上升,此番让我去江南主理民政,算的上是镀金历练,三年任满回京,必升三品。”   这话一出,白婉君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眉眼间的忧色褪去,终于透出一点真切的喜色。   “原来是这样……”   她轻轻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朝堂风波牵连,把你挤出去了。”   “哪能。”   沈晁淡淡一笑:“承聿在吏部替我看过文书,是储君默许,吏部主推的优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留在京城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倒不如踏踏实实去地方攒三年实绩,稳稳当当步步高升。”   沈之栩呆呆坐着,看看爹又看看娘:“三年啊,那娘你也要去?”   沈晁白他一眼:“这不是废话,我们一家子都去。”   “那我跟谁学医去啊?”   夫妇四目相对,一时都哑了声。   方才满心都是外放镀金、仕途晋升的喜事,欢喜冲昏了头,竟真真切切忘了自家儿子的前程羁绊。   白婉君率先回过神,眉宇间刚散开的喜色瞬间又拢上一层愁绪:“是啊,把这茬忘了,你现下正是跟着孔先生精进医术的关键时候,确实走不开。”   沈之栩瞬间有了底气,轻轻哼了一声:“我就说嘛,你们光顾着升官,都不管我了。”   “哪能啊?”   白婉君嗔他一句,心头却是实打实的牵肠挂肚,语气满是担忧,“可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娘怎么放得下心?”   沈之栩自小在父母跟前长大,从未独自离家度日,从前夜里怕黑、换季容易受凉、桩桩件件白婉君都记在心里。   往日有她细心照料,往后偌大侯府空空荡荡,只留他一人和二房相处度日,她光是想想就满心不安。   白婉君越想越揪心,眉头紧紧蹙起:“我们若真去江南,这侯府你也管理不来,还不是要交由二房全权打理,你跟二房素来不亲厚。”   沈晁闻言也沉了神色,方才的喜悦尽数淡去。   仕途前程再重要,将独子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是真不放心。   “不然……”   沈晁迟疑着开口,语气已然松动:“我上书推辞了这外放优差?留在京城,不求极速升迁,只求阖家安稳。”   本来这也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夙愿。   “别啊!”   沈之栩一听,连忙拒绝,生怕真耽误了父亲的大好前程。   他方才不过随口撒娇,万万没想过要让父亲舍弃来之不易的镀金机会。   三年期满三品高升,是多少官员一辈子求不来的仕途坦途,怎么能因为自己付诸东流?   “爹你别胡闹。”   沈之栩坐直身子,难得正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侯府你们可以交给二叔二婶打理,我跟着师父你们也可放心,他老人家可好了。”   话虽不假,孔正辉为人正直,是个很靠谱的长者,他本人也很喜欢沈之栩这个徒弟。   白婉君依旧愁眉不展,连连摇头:“道理娘都懂,可为人父母,哪里有真正放心放手的?一日不在跟前,一日便牵肠挂肚。”   饭桌气氛瞬间又纠结起来。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锦绣仕途,稳稳的三品前程,一边是独自留京、无人照拂的爱子,骨肉牵挂难舍难分。   僵持间,一直安静旁听的赵承聿缓缓开口:“伯父、伯母不必两难。”   他抬眸,目光坦然从容:“侯爷只管安心南下履职,踏踏实实积攒政绩,京中诸事、侯府一应事宜,世子的起居安稳,尽数交由我便可。”   沈晁夫妇二人无声对视,还是沈晁先说:“承聿你如今是大忙人了,哪有空管他的那些事。”   赵承聿语气缓慢,让人信服:“我日日在京当值,距离侯府不过短短路程,闲暇之时我会常来听竹院照看,侯爷夫人可放心。”   “绝不会让他一人孤苦无依,更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原本是很正经的话,沈之栩自己做贼心虚,所以觉得这些话格外暧昧,他低着头猛猛喝汤,不说话。   可惜沈晁夫妇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迟迟没有应声。   沈之栩只好自己说:“赵表兄说的没错,你们放心吧,我每日在回春馆就诊,日子充实也不会孤苦。”   沈晁下定决心,眼底满是感激,举杯郑重相对:“承聿,此番真的多谢你。”   “分内之事。”   赵承聿浅碰杯沿,神情波澜不惊。   白婉君悬着的心还是没有放下,可又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叹息着揉了揉沈之栩的脑袋:“罢了罢了,有承聿和你师父照看,娘总算能安心些,只是到底舍不得你。” 第67章 迁府   沈之栩表现的很豁达,给白婉君夹菜:“娘,您别舍不得我呀,只是去三年,年节还回来呢,您不是总说江南好风光?正好去看看。”   白婉君揉他脑袋:“宝儿长大了,先不说这些,咱们先吃饭,来吃这个……”   几日后,东华门的状元新府彻底修葺完毕。   赵承聿正式搬出长宁侯府,迁入新宅。   他未大肆铺张庆贺乔迁,只是遣人送了帖子至侯府,诚意相邀沈晁、白婉君与沈之栩三人,过府用一场家常便饭。   赴宴当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   侯府马车缓缓行至东华门外,崭新的朱漆府门庄雅规整,门楣上悬着黑漆鎏金的匾额,简约大气,全无张扬奢靡。   院墙之内探出些许新绿,正是赵承聿此前提到过的石榴嫩枝,青青郁郁,生机盎然。   府中仆从整齐有礼,躬身引着三人入内。   庭院干净雅致,青石通路一尘不染,两侧厢房错落有致,书房、花院、暖阁布置得妥帖妥当,处处透着主人清冷规整的性子。   穿过前院,便是开阔的主院,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家常菜式,没有夸张的山珍海味,全是些日常的口味。   赵承聿换下了朝堂肃穆的官袍,穿一身月白暗纹常衫,褪去一身锋芒戾气,干净清冷。   他早立在廊下等候,见三人走来,稳步上前行礼。   “侯爷,夫人。”   他垂眸,最后目光落向身侧左右观看的沈之栩身上,轻声询问:“世子可见过院中石榴树?”   沈之栩点点头,夸赞:“很漂亮,看得出来有精心修剪。”   白婉君看着气派雅致的新府,笑着看向赵承聿:“新府规整敞亮,承聿收拾得真好。”   赵承聿侧身引路,姿态谦和有礼:“没有外人,便是一顿家常便饭,随意坐便可。”   几人落座,仆从有序布菜,悉数退下,院中只剩他们四人。   沈晁环顾四周,看着这座紧邻东宫、权势暗含的状元府邸,轻叹一声:“短短时日,你便在京城站稳脚跟,独建府邸,前途不可限量。”   赵承聿执壶为众人斟茶,神色淡然:“若无侯府照拂,也无我今日,请。”   几人闲扯一番,沈之栩看了菜式,都是自己喜欢的,心情不错。   白婉君闲暇打量院落,目光落在墙角成片的石榴树苗上,随口问道:“这石榴树看着好亮眼,竹兰菊梅看多了,倒觉得很新鲜。”   沈之栩接话:“开花了更漂亮吧。”   晚间三人回到侯府,沈之栩回到听竹院,看着漆黑一片的西厢院沉默了一阵。   听竹院忽然变得冷清起来。   不过几日,吏部正式文书与任职圣旨一同送达长宁侯府。   沈晁外放江南的日期彻底敲定,下月初十启程,赴江南布政司任职,整三年任期。   旨意落地,侯府瞬间忙碌起来。   府里下人全数动了起来,清点库房打包行李,整理细软核对田产账目。   庭院廊下随处可见堆叠的箱笼,绫罗绸缎、书卷器物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白婉君日日坐镇厅堂对账,收拾随身物件,既要打理远行行囊,又要一一安顿府中留守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沈之栩白日照旧去回春馆坐诊,傍晚归来,便帮着清点物件。   白婉君趁机将库房钥匙递给他,拍着他的手低声说:“里头都是爹娘攒了二十年的好东西,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的。”   沈之栩捏着钥匙,无言以对。   大誉朝男子及冠之后开始说亲,算起来他也快到年龄了。   白婉君也想起这茬,冲他眨眨眼:“原本是打算仔细张罗一番给你相看个合适的小姑娘,没想到这会儿要去江南了,要不这样,娘去江南给你相个那边的姑娘回来给你当媳妇?”   说着自己又摇头:“那边的女子温柔小意,与你不太合适。”   沈之栩不解:“为什么不合适?”   白婉君理所当然:“你性子太软,遇事不太能压的住,得找个有魄力的妻子与你相辅相成。”   沈之栩不感兴趣,说:“还早呢,我不着急。”   说着话,府外小厮匆匆来报,二房夫人登门拜访。   沈晁本在书房核对最后一批府中田产账册,听闻二房过来,微微颔首让人请了进来。   二房夫人进门便是一脸和善笑意,手里还拎着两盒精致点心,嘴上句句都是贴心问候:“听闻大哥大嫂即将远赴江南任职,府里近来定是忙坏了。”   她一路跟着下人走进芙蓉院,左右环顾一圈,看着这座侯府最精致宽敞,风景最雅致的主院,眼底又掠过一丝隐秘的艳羡。   落座寒暄几句,她先夸赞沈晁外放高升前程似锦,又惋惜三年别离路途遥远,闲话铺垫半天才缓缓切入正题。   “大哥、大嫂,我今日过来,也是想着替你们分忧。”   二房夫人端着温婉和善的模样,语气格外体贴公允:   “你们夫妇二人下月便要远赴江南,府里偌大基业,田产庄子,宅院楼阁全都空置,偌大一座侯府只留世子和几个下人看守,未免太过冷清,也容易荒落失修滋生疏漏。”   白婉君手里捏着账册,抬眸淡淡看她一眼,心里已然猜出几分她的心思,却不接话,静待她下文。   二房夫人笑意更柔,自顾自继续说道:   “依我看,不如我带着二房一家搬来芙蓉院长住。”   “一来主院有人住着,日日打理清扫,屋舍陈设不至于荒废落灰,这二来府中大小事务有人照看打理,外头那些旁支、佃户也不敢趁机懈怠糊弄,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至于让世子觉着冷清不是?”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侯府着想:   “世子还小,就怕奴大欺主糊弄了他去,有我这个二婶在,准不能让外人欺负了他。”   “如此,你们远在江南也能彻底放心,不必过于牵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美其名曰替侯府打理家业、照看宅院,实则是想趁着大房夫妇外放,想霸占侯府最核心的芙蓉主院,借着打理之名,稳稳占尽大房便利。   沈之栩站在廊下,听完这些话眼底掠过几分不耐。   沈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平淡无波,早已看透二房这点小心思。   家族里旁支心思琐碎、爱占便宜,他素来知晓,只是往日无伤大雅,从不计较。   可此番是抢占主院、觊觎大房主位居所,已是越界太过。   白婉君放下手中账册,眉眼温和却语气分明,不软不硬开口:   “多谢弟妹费心牵挂,只是不必麻烦二房迁居。”   她淡淡一笑,条理清晰,字字利落:   “府中早已定好留守管事辅佐世子,库房田产也有专人与宝儿对接,他虽年纪小,这些还是懂得的,我与侯爷很放心。”   二房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还想再劝:“大嫂,世子还小,这些下人终究不可全信啊……”   白婉君已经失去耐心,直言快语:“芙蓉院是主院,是侯爷正房居所,我们只是暂离,并非弃府,三年后任期一满,我们便回京归宅,无需旁人代住。”   一句话直接堵死所有借口。   二房夫人脸上的和善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又不敢公然争执,只能勉强笑着圆场:“我、我也是一片好心,想着替你们分忧……”   站在廊下的沈之栩,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爹娘温柔大度,却从不是任人拿捏、任由旁人侵占家底的软性子。   这偌大侯府的一切是他爹娘辛苦打拼多年的成果。   主院就算空置再久,也轮不到旁人觊觎。 第68章 挑些喜欢的   二夫人没得到好,悻悻走了,出门与沈之栩迎面撞上时她还是一脸好笑容,很是亲昵地拉着沈之栩的手:“世子往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二叔二婶!”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之栩也半真半假与她说:“谢谢二婶。”   白婉君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露出笑容:“你二叔一家还是这样,心思多。”   沈之栩笑笑,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若他们心思摆在正处,也不是不能走得近一些。”   沈晁刚好整理完账册进来,听见这话高兴得拍他肩膀:“我们宝儿真是豁达,等我们去了江南,你若有事就去找二叔二婶,想必他们也不会不管。”   白婉君不以为然:“那还不如去白家呢,你大舅舅对你是好的。”   一家人扯闲话,气氛极好。   到了初十启程这日,天刚蒙蒙亮,夫妇两人已经准备好了。   侯府大门马车齐备,随行护卫管事排成两列,封好的箱笼有序往马车上搬。   清晨雾气重,风里带着一些凉气,沈之栩起的早,执意要送他们到码头。   一家人上马车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沈之栩往声音来源望去,赵承聿骑马破开晨雾往这边来。   等人到了近前,沈晁询问:“今日没去宫里?”   赵承聿下马,看了一眼队伍:“我送侯爷夫人到码头。”   众人不再多言,马车缓缓出了朱雀大街,往城门口去。   沈之栩挑开一些车帘,见赵承聿一身素色直裰高坐于马上,脊背挺直,隔着朦胧晨雾依稀能看到他清晰的轮廓。   白婉君一路上不说话,好几次湿了眼眶,怕一开口就忍不住落泪。   她还没有离开儿子这么久,别提有多不舍。   沈之栩看出来了,因此更不敢把自己的难过不舍表现出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队伍顺利抵达码头,宽阔的河道铺开在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赵承聿率先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马车旁,伸手虚扶一把白婉君,眼神落在后面下来的沈之栩脸上。   码头人多,白婉君拉着沈之栩的手,反复替他拢紧披风:“夜里少看书伤眼睛,库房钥匙收好,若是二婶来问你讨要物件,全看你心情行事。”   沈之栩点头,目光落在那艘即将载着父母远行的官船上,心底漫开一点空荡,面上撑着平和笑意:“您放心,我都牢牢记着呢,到了地方记得寄书信回来。”   不多时,护卫上前行礼:“侯爷,夫人,该登船了。”   沈之栩挥手:“快登船吧。”   跳板撤去,船缆缓缓松开,宽大的船只渐渐离岸即将一路南下。   等大船变成一个小黑点,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他肩头,赵承聿的声音低沉温和:“回去吧。”   沈之栩压下心头的离愁,跟着赵承聿转身,一只脚踩上马凳后又缩回来,看着赵承聿牵着的马:“我想骑马回去。”   赵承聿上马后伸出手:“上来。”   沈之栩抬手搭上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赵承聿微微收臂稳稳圈住他,二人往城里去。   抵达长宁侯府时,赵承聿见他眉眼耷拉,出言询问:“今日在家歇一歇,我去同孔大夫说。”   沈之栩还是拒绝了,冲他挥挥手,打起精神:“你去忙吧,我和青竹去回春馆。”   赵承聿也不勉强,只说:“去换一身衣裳,我送你去。”   去到回春馆,丁药童跟他激情分享一些城里的八卦,沈之栩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没办法,沈之栩想,没有人会在听到:“东平伯父老伯爷最近新抬进门一房男妾,还来不及享乐就因为年事已高去世,几个儿子为了小娘的继承权大打出手”,这件事时表现得无动于衷吧。   晚上回到侯府,真正的空虚感才袭来。   夜色慢慢落下来,侯府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往日这个时辰,芙蓉院定是灯火通明笑语不断,爹娘或是对账闲谈,或是唤他过去吃夜宵点心,处处是烟火气。   沈之栩扒拉着碗里的晚膳,半点胃口也无。   也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豁达。   青竹站在一旁,绞尽脑汁找些闲话逗他开心,时不时和廊下扫地的小厮搭两句嘴,刻意制造几分声响,效果实在不佳。   沈之栩放下碗筷,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热闹习惯了突然冷清下来,落差感实在太强了。   正出神间,院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带着沉稳熟悉的气息,穿过前院长廊,直直往听竹院而来。   青竹眼睛一亮,率先抬头:“是赵大人!”   沈之栩闻声抬眸。   暮色里,赵承聿一身长衫,身形清挺如玉,晚风拂动他衣摆边角。   下人连忙上前行礼。   赵承聿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石桌旁情绪恹恹的少年身上。   他几步走近,垂眸看向沈之栩,声音难得温和:“晚膳没用好?”   沈之栩没瞒他,坦然点头:“府里太静了,吃不下去。”   赵承聿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头微软,顺势开口邀约:“太子今日赏了一批番邦进贡的好物,都是新鲜东西,要不要同我去一趟府上,挑些喜欢的。”   沈之栩没第一时间拒绝,他此刻不适应独处,也不愿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胡思乱想。   与其一个人守着冷清侯府熬长夜,不如出去走走。   沈之栩当即起身,随手捞过椅上的外衫:“好。”   青竹瞬间松了口气,赶紧替他拢好衣襟:“世子早些回来歇息。”   赵承聿淡淡应声:“今晚留在我那边也无妨,我遣人明日一早送你去回春馆。”   沈之栩:“那倒不必。”   马车上,赵承聿瞧他情绪缓了不少,随口闲谈:“今日回春馆很忙?”   “还行。”   沈之栩轻轻应声,想起白天丁药童分享的劲爆八卦,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今日病人不多,听了一堆城里新鲜八卦。”   赵承聿侧头看他眉眼终于染上一点浅淡笑意,眼底也柔和几分:“说来听听。”   沈之栩便把东平伯府抬男妾,刚进门便身故,诸子争产大乱的趣事娓娓道来,语气轻松,眉眼舒展。   一路轻声说笑,不知不觉便到了赵府门前。   朱漆大门在夜色里更显庄雅,院内灯火通明,比起空荡荡的侯府,这里倒是处处是规整鲜活的人气。 第69章 珊瑚   踏入院门的一刻,仆从躬身行礼,安静有序,半点不敢喧闹。   正屋暖阁早已备好灯火,桌案上放着许多锦盒,还有几个好看的珐琅食盒,都是今日东宫下发的番邦贡品。   “都摆开吧。”   赵承聿淡淡吩咐一句。   下人应声上前,依次打开盒盖,瞬时有清润的气息漫满整间暖阁。   通透如琉璃的南域蜜露果、晶莹剔透的珊瑚树,圆润泛暖光的稀奇玉石,样样都是中原少见的稀罕物。   沈之栩原本心头沉沉的郁结,被这堆新鲜物件冲散大半,不自觉往前凑了两步,眼底都是好奇。   沈晁从前是个闲散官员,这些番邦来的贡品是轮不到侯府的。   白家倒是有,沈之栩往往只有看的份。   赵承聿站在他身侧,见他有了兴致的模样:“喜欢的话都带回去。”   沈之栩摇摇头,有些迟疑:“这样会不会不好,皆是太子赏赐给你的东西。”   赵承聿抬手拿起盛着蜜露果的珐琅小食盒,推到他手边木几上:“那尝尝这个,果子放久了容易失了清甜。”   说完又取过一枚巴掌大的暖玉,玉身雕着异域缠枝花草,握在掌心温温软软:“这块玉石安神,给你正好。”   他直接塞沈之栩手里,沈之栩攥着,视线落在那棵珊瑚上面:“我拿暖玉换珊瑚可以吗?”   实在喜欢,他真的很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堆在屋里看着就开心。   紫檀宫灯是,珊瑚也是。   赵承聿轻声道:“珊瑚摆件我书房已有两件,若是喜欢,一并带走便是,摆在你放药材的案头正好。”   “赵表兄你真仁义。”沈之栩伸出指尖触碰珊瑚,触感冰凉细腻。   赵承聿转身朝外吩咐候着的仆从:“叫后厨把备好的晚膳端上来。”   不多时仆从进来,将一道道精致小菜布上桌。   暖阁灯火融融,果香混着饭菜香气萦绕四周,两人相对落座,安静动筷。   沈之栩胃口终于好了不少,先前在侯府一口难咽的晚膳,此刻吃得也很香。   赵承聿慢条斯理夹了一筷笋尖放到他碟中,状似随意开口:“如今伯父伯母远赴江南,偌大院子只你一人住着,会不会不习惯?”   沈之栩嚼着菜,抬眸看他,静静听着。   赵承聿也不拐弯抹角,直言:“要不要过来住?你想住哪间屋子都可以。”   沈之栩筷子停下来,还没往这方面想过呢。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表兄好意,只是不太方便。”   赵承聿眉峰微抬:“何处不便?”   “你这东华门府邸离回春馆有些远。”   沈之栩如实说道:“若是住在这里,路上来回要耗不少时间,我岂不是要早起许多,遇上雨天更是麻烦,容易耽误事儿。”   回春馆紧邻侯府,步行片刻便能抵达,是最合适的距离。   赵承聿似乎早有预料,又给他夹菜,解释:“有近道可走,我找人试过,和你从侯府去回春馆的距离只差一点。”   “不着急,先吃饭,你慢慢考虑。”   夜深了,赵承聿送沈之栩回侯府,两人道别时,赵承聿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东华门找我,若是我外出,便跟卫柒说。”   沈之栩闻言看了一眼赶马的卫柒,就是之前在城西小院见过的那位,对方见他望过来,顺势点点头,喊了一声世子。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隔三五日,赵承聿总会抽闲过来一趟。   有时是下值早,拎一匣子精致点心,有时是忙到深夜,顺路拐进侯府,在听竹院廊下陪他坐半刻钟,与他闲话几句京中新出的八卦。   偶尔遇上二夫人遣婆子过来,或是借取库房旧物,或是打听田产账目,沈之栩也能从容应付。   日子还算顺遂,只是这日梁嘉礼来找他,两人便去了京城最好的酒楼里吃饭。   小二眼尖,一眼认出两人,脸上堆着殷勤笑意,快步上前躬身引路:“沈世子,梁公子里边请,楼上清静上等包厢早已备好,视野绝佳,酒菜随点随上。”   梁嘉礼熟门熟路跟着往里走,一边打趣:“今日我做东,你只管放开了点,别跟我客气。”   沈之栩含笑应声,跟着小二抬步上楼,刚行至二楼回廊,目光随意扫过隔壁敞开的一间雅间,脚步骤然一顿。   包厢内数名锦衣少年围坐一桌,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而主位上坐着的人,赫然是沈之桁。   这个许久许久都没在自己面前蹦跶的二房堂兄。   听闻是被侯爷罚了之后就安分了,沈之栩没关注他,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如何安分的。   收回视线,不欲多看,小二却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目光,凑上来压低声音闲聊:“世子爷可是在看沈公子?他近期来的勤快,近一个月时间少说也有十回了。”   沈之栩眉梢微挑,淡淡问道:“他做东?出手很阔绰?”   “何止阔绰。”   小二啧啧两声:“每一回包下最好的雅间,山珍野味,陈年好酒只管往桌上堆,半点不看价。”   “席间点心鲜果换着样上,临走打赏伙计的碎银都够寻常人家过半月,出手大方得吓人,我们后厨伙计私下都猜,怕是得了什么横财。”   一旁梁嘉礼闻言,侧身也往隔壁瞟了一眼,低声附在沈之栩耳边:“怎么是沈之桁,他家经得起他这般挥霍?”   沈之栩没有接话,视线再度掠过雅间。   但见桌上杯盘狼藉,珍馐摆满,沈之桁举着酒杯谈笑风生,坐在他身侧的几名少年眉眼生分,衣着却华贵惹眼,瞧着不是京里本土勋贵子弟。   “那几人是什么来头,小哥你可知道?”   沈之栩轻声问小二。   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门清:“世子问对人了,我前几日刚好侍奉过那几人,说是成洲来的夏家旁系,近来总跟着沈小郎君一道出入。”   夏家。   沈之栩不住冷笑。   沈之桁这个死人,八成是拿着侯府的钱又在讨好夏墨书了。   夏家嫡系子弟看不上他,不屑与他为伍,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夏家这些旁系子弟身上。   真是为了在夏墨书面前显眼,豁出去了。   沈之栩不介意他当舔狗,但若是让他发现沈之桁偷偷挪用侯府的钱,那就不一样了。   梁嘉礼见他面色不好,询问:“怎么了。”   沈之栩收回视线:“无事,我们先吃饭。” 第70章 过来等你   两人进了包厢,酒菜次第上桌。   席间,梁嘉礼刻意挑了些市井趣闻,京中八卦,两人聊的开心。   辞别梁嘉礼,夜色深了,马车一路平稳回到长宁侯府。   府中灯火未熄灭,下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忙碌,他回到听竹院后吩咐青竹:“让人叫大管事过来一趟。”   没一会儿,门口响起脚步声,大管事躬身进来:“世子爷。”   沈之栩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示意他坐。   这位管事四十出头,和沈晁一起长大,在侯府很有体面,主家赐姓沈,记忆里爹娘很是信任他。   管事忐忑坐下,瞧着对面神色让人难以捉摸的世子爷,谨慎地问:“深夜叫老奴过来,可是有何要事?”   确实是有些晚了,沈之栩也不和他拐弯抹角:“今日我在酒楼里看见了沈之桁。”   大管事一愣,回话:“二房小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之栩打量他的神色,见他是真的不明所以,又说:“二房近日动向如何?可有来侯府?”   大管事细想一番:“二夫人带三小姐来过一趟,说是赏花宴缺少些撑场面的首饰衣裳,来借呢,我按照夫人交代的办了。”   “除此以外倒也安分。”   “这么说来就不对劲了。”沈之栩放下茶杯:   “城东最好的酒楼小哥告诉我,沈之桁近一个月不下十次出入酒楼,摆最奢的宴席,出手极其阔绰。”   既然二房三小姐连撑场面的首饰都没有,又哪里来的银子供沈之桁挥霍?   大管事听完也面露沉重:“侯府的一切老奴都敢保证没有疏漏,那就只能是城中的铺子,城郊的庄子出了问题。”   沈之栩不说话。   大管事起身拱手:“世子放心,明日老奴就将事情原委查清楚。”   沈之栩满意了,挥挥手让他下去。   不成想管事的才出门,院子里又有脚步声,他还以为管事的有话没说完,却听下人回禀:“世子爷,表公子府上的卫侍卫来了。”   沈之栩起身出去,见果然是一袭黑衣的卫柒:“卫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卫柒拱手说明来意:“大人命属下前来传信,明日晚间太子殿下于东宫设宴,宴请京中勋贵子弟,大人遣我来询问世子,是否要同去热闹一番。”   沈之栩略微思索,自从跟着师父学医后,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参与这种大型活动了。   侯府冷清,赵承聿是想为他解闷呢,思及此,他说:“有劳你跑一趟,你去和你们大人说,我明日会去。”   说着喊青竹给他塞银子,卫柒死活不要,他武艺高强几个下人也没办法让他收下。   沈之栩只好示意算了。   次日申时初,沈之栩在后院翻药材,丁药童冲院子里喊:“世子,赵大人来了!”   沈之栩跟孔正辉简单说了晚上去东宫的事情,孔正辉撸着袖子正在研磨药粉,闻言也没停手:“去吧,多和同龄人相处,不然和赵小子一样,一副少年老成样。”   赵承聿一身墨色常袍,身姿挺拔如玉,静静立在车马旁,周身气质清贵疏离,却在望见他走出的那一刻,眉眼寒意缓缓化开。   沈之栩加快脚步走上前轻笑:“表兄怎么来了,我和青竹去就可以,还劳烦你走一趟。”   “左右衙门里的事处理完了,过来等你。”   赵承聿目光扫过他干净清隽的眉眼:“先随你回府更衣洗漱。”   沈之栩闻言抬起袖子嗅了嗅,喃喃:“我每日都被那些药材腌入味了,屋里的雪松香,衣裳日常熏的香都遮盖不住。”   赵承聿缓声:“无妨,草药清冽醒神,没什么不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卫柒驾着车平稳沿着长街往侯府走。   半路上,赵承聿突然问:“侯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沈之栩一愣,又回过味来,昨日卫柒应该同管事碰面了。   没想到这样的小事卫柒也要汇报给赵承聿,沈之栩佯装恼怒:“你怎么还紧盯着侯府?”   赵承聿随手拿起一册本草经翻看,不与他对视:“昨日卫柒撞见管事从你屋里出来,三更半夜你找他做什么?”   沈之栩面对信任的人,是藏不住事事儿的,当下便说:“管事的同我说,三妹妹参加赏花宴没有体面的首饰与衣裳,我娘说了,这些不打紧的东西可以给她们一些。”   赵承聿颔首,示意自己有再听。   “可是我昨夜和梁嘉礼去酒楼吃晚膳……”   赵承聿不动声色抬眼:“怎么不喊我?”   沈之栩蹙眉:“你还听不听!”   赵承聿眼底有淡淡笑意,合上册子:“你继续。”   沈之栩不满地看他一眼,带着警告:“昨日我们去那家城东最好的酒楼,结果你猜怎么着?”   赵承聿提供情绪价值:“怎么着?”   “我看到沈之桁和好些人在包厢里用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哥告诉我,沈之桁近一月去了不下十次。”   说到这里,沈之栩抬手狠狠拍在大腿上。   “奢靡无度,出手极其阔绰……”   他说激动,就连自己刚才拍在大腿上的手被赵承聿握在手里,都没有第一时间抽回来。   “你不觉得很违和吗?三妹已经到相看人家的年龄,日常交际不能穿的太寒碜吧,二婶就算再偏心也不至于这样做。”   完全不符合二婶想让三妹攀高枝的心。   说完了话,沈之栩默默抽回自己的手。   赵承聿手心一空,觉得心里也少了些什么:“二房挪用侯府私库的钱财了。”   “昨日管事跟我说,侯府这边没有疏漏,那就是铺子和庄子上出问题了。”   赵承聿声音平平:“侯爷夫人离京不过也才月余,他们竟敢这样糊弄你,此事交给卫柒,让京兆府介入。”   沈之栩倒没有这样想过,去了京兆府,那就不是家事了,到时真查出来他们挪用了,沈家二房的名声怕是臭了。   半晌,他迟疑摇头:“还是当家事处理吧,闹大了侯府名声也跟着受损。”   他不想爹娘才去江南一月,侯府就闹出风波。   赵承聿却不认同:“就怕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不如按我说的做,一劳永逸。”   见他犹豫,又说:“发生这样的事,外人只会说二房欺负你年纪小,不会污了侯府名声。”   说着话,侯府到了,赵承聿见他还在考虑便率先下马车,转身朝他伸手:“下来吧,这事儿我们晚点谈。”   沈之栩看看脚下,没有马凳,他扶着赵承聿的手往下跳。   力道有点大,一脑袋撞赵承聿怀里去了。   赵承聿顺势搂住他,脚下很稳。 第71章 临清雪狮子   沈之栩退开站稳,故作寻常地跟他谢道。   两人并肩踏入听竹院正屋。   刚落座片刻,青竹上完茶,卫柒端着一方很大的乌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正中,静静叠放着好几身崭新的锦袍。   这些颜色和沈之栩往日常穿的暗色系不一样,最上方一件是是浅青色,料子水光莹润。   青竹凑上去一瞧,有些惊叹:“竟是江南专供内廷的顶级软烟罗。”   青竹接过托盘,递到沈之栩面前,让他看。   “平日里暗色穿多了,乍一看这些亮色,真是焕然一新。”   青竹嘟囔:“是吧,世子你就适合穿亮色,只可惜穿亮色溅上药汁的话又太明显。”   沈之栩伸手摸了摸,触手轻薄细腻,捏起无褶,垂落有型。   衣身织着银线竹纹暗绣,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一旦落上灯火,便会流转细碎柔光,清雅又矜贵,又不显张扬。   “前段时日在库房挑了些料子,按你身形赶制的新衣,去洗漱换上,我们去东宫。”   “你做这些,会不会很费时间?”   沈之栩轻声询问,赵承聿日理万机的,还会专门做这些小事吗。   “不耽误。”   听他这样说,沈之栩不再多言,带着青竹进了浴房   浴房温热水汽氤氲,散尽了身上长久附着的草药味。   青竹手脚麻利,替沈之栩穿戴整齐那身浅青软烟罗圆领袍。   衣裳贴合身形宽窄适度,肩线利落端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将他清隽的身段衬得愈发舒展挺拔。   发冠也换了相配的素玉小冠,乌黑发丝尽数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眉眼。   褪去了往日的素净温和,多了几分世家世子的矜贵明朗,温润又夺目。   “世子,太好看了!”   青竹围着他转圈,忍不住由衷赞叹:“你都好久没有打扮的这样隆重了。”   沈之栩垂眸理了理衣摆,看着镜中几乎焕然一新的自己,心底也生出几分雀跃。   整理妥当后,他走出浴房。   正屋里,赵承聿端坐案前,指尖轻翻书卷,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视线落至少年身上的那一刻,他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   满室暖光尽数落在沈之栩身上,浅青衣袍清透如云,银竹暗纹随着动作流光浅浅。   少年眉目温润澄澈,周身像是拢了一层柔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之栩被他静静望着,眼底带了点不自知的羞怯,抬步走到他面前咳了咳:“何时出发?”   赵承聿答非所问:“好看。”   近一年,沈之栩常穿深色衣物,藏住了少年鲜活的意气。   如今一身亮色,衬得他纯粹又矜贵。   赵承聿起身走近他,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又说:“很适合你。”   见沈之栩被他看的急了,这才微微退后一步:“走吧。”   暮色四合,车马早已备好,两人上去。   而此刻东宫门口,侍卫看过请柬后依次放行。   轮到赵承聿的马车时,卫柒没有请柬,只说:“是赵大人。”   侍卫认得他,连忙点头:“赵大人请。”   而在他们后面的,正是夏家的马车。   宽敞马车内坐了四个人,夏墨书闭目养神,夏家两个成州来的子弟探出头正好瞧见这一幕,回头问角落里的沈之桁:“哪位赵大人,为何他不需要请柬?”   夏墨书眉眼浮出烦躁,要不是夏尚书要求,他才不愿意和这三人一起来。   没见识,话还多。   沈之桁花了近五千两银子讨好夏家这两个成州来的旁支,这次也是好不容易哄得对方开口带上他,此刻哪敢懈怠,忙说:“是赵承聿,禹州来的那位新一届新科状元。”   两人相视一眼,显然也很熟悉赵承聿这个名字:“叔祖父曾经在禹州任职时提过的那位?”   “想必是他了,话说曾经在禹州时,也就叔祖父瞧得起他,其他人谁看好他啊。”   “没想到短短几年而已,他不仅成了状元,还是东宫座上宾……”   夏墨书睁眼:“安静些,今日来的都不是寻常人,父亲愿意让你们来凑热闹,但东门你们没资格进去,在西门别惹事。”   两人连连说知道了。   马车统一停在外门,沈之栩这边一下马车就看到了白家人。   白映雪跟在兄长身侧,远远朝沈之栩打招呼。   沈之栩同样跟他挥手,听赵承聿说:“此番设宴分东西门,太子在东门宴请宾客,你若是想和白小姐在一处,便去西门。”   沈之栩左瞧右瞧:“梁嘉礼来不来?”   两人迈步进去,立刻被人分别拽走。   赵承聿见沈之栩身边的是荣王府的几个人,只说:“有什么事去东门找我。”   沈之栩还没回答,庾锦川已经拉着赵承聿走远了。   荣王府几个公子围在沈之栩身侧叽叽喳喳:“沈世子你今日这一身真好看。”   “快快快,东门肃穆,我们去西门赏景吃酒……”   西门人不少,男女对坐,中间留出宽敞的空地由舞姬献舞。   丝竹管乐声成片,歌舞升平,言笑晏晏。   梁嘉礼没来,沈之栩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去找表姐白映雪,荣王府的几个公子叽叽喳喳吵的他头疼。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下首角落里竟然坐着沈之桁!   沈之栩不动声色看着对方四处逢源讨好,奈何无人在意。   看了一番热闹后,沈之栩起身离席,问了一位东宫的内侍,左拐去了后花园里散步。   东宫后花园极其宽敞,沈之栩找了处凉亭坐下,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吹着晚风,十分惬意,忽然面前圆桌底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之栩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自己裤脚,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大耗子抓脚的画面。   脊背有一瞬间发麻,下一刻那东西发出声音:喵~   沈之栩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摆被一只白色猫爪抓住,他心下大松,弯腰将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抱起来放在圆桌子。   白猫也乖,一动不动被他放在圆桌上,一人一猫对视。   沈之栩发现这猫儿不寻常,瞧它一身无杂色的雪白长毛,蓬松如云絮,颈间茸毛隆起,自带狮鬃威仪,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正宗临清雪狮子。   最绝的还是它的一双异瞳,左瞳澄金如琥珀,右瞳清澈像蓝宝石,一暖一冷,剔透得不染半点尘俗。   “竟然还是雪狮子中最珍贵的鸳鸯眼,是太子殿下的爱宠吧?”   这临清雪狮子可不是普通贵族能养的,又在东宫,只能是太子殿下养的咯。   沈之栩伸出手指逗弄它,对方掀起眼皮,半趴下来不怎么搭理,很是矜贵。   沈之栩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内侍过来,于是越发大胆,将它抱在怀里撸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敢问可是沈世子?”   沈之栩偏头,原来是沈之桁和两个夏家公子。   他不欲理会,怀中原本一直温顺的雪狮子不乐意了,发出嘶吼声。   声音不小,夏家其中一位公子感觉有被冒犯:“小畜生叫什么。”   沈之栩眼底掠过厌恶,抬头不咸不淡:“这四周似乎只你一人在说话,这样骂自己的本世子还是头一回见呢。”   夏家公子气得不轻,沈之桁上前一步:“三弟何必挖苦,这两位是夏家公子,只是路过此处,想与你打招呼罢了。”   刚才被羞辱的男子冷哼:“长宁侯府世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多年被我四哥踩在脚下的滋味你都忘了吧?”   夏墨书在家排第四,就是他口中的四哥了,至于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沈之栩终于愿意分一个眼神给沈之桁:“听闻你最近在京中混的很开啊,只是不知道你还能得意几时。”   沈之桁大骇,却还要强装镇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打紧,来日有人与你细说。”   沈之桁暗暗咬牙,猜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却见亭子里的人已经收回视线。   两方僵持,有人提着灯往这边过来,远远询问:“沈世子?”   是卫柒的声音,沈之栩应声。   对方走近,压低声音:“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之栩颇为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猫,起身跟着卫柒走了。   等沈之栩走远了,三人走上凉亭,雪狮子蹲在石桌上发出警告的嘶吼声。   最先出声的夏家公子没占上风,本来就烦,此刻还被一只猫挑衅,抬手就将白猫拎起来作势要丢。   沈之桁谨慎一些:“夏迁兄,别冲动,万一是贵人养的宠儿……”   夏迁不屑:“你瞧它两只眼睛颜色都不一样,一看就是杂猫。”   说着话,雪狮子一爪子划在他手臂上,更加惹恼了人。   夏迁暴怒,快走几步将猫扔在地上,抬脚将猫踢进了湖里。   这边,沈之栩跟着卫柒来了东门,这边比起西门安静许多,丝竹声淡淡,不妨碍众人谈笑。   赵承聿坐在太子右下首第二个位置,第一个位置坐的是庾锦川,见到他,庾锦川挥手:“哟,沈世子。”   沈之栩原本猫着腰,听他扬声喊自己,恨不得跪下求对方小声一些。   庾锦川被他的反应逗笑。   桌面宽敞,容下第二个人有余,赵承聿拉着他坐在自己身侧,同他说:“没事,吃些东西。”   沈之栩感受到不少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坐不住,悄声问:“你叫我来做什么?”   见他不动,赵承聿帮他倒了一杯牛乳:“马上有异域幻术表演,你不是爱看?”   沈之栩也不刺挠了,兴致勃勃喝下牛乳:“谢谢表兄,我爱看!”   街头杂耍他都新奇的不行,异域幻术断然不可错过。 第72章 不如让我去试试?   大殿中丝竹忽然缓慢下来,内侍低声传报:“有请西域伶人献艺。”   几名身着异色舞衣的年轻人鱼贯入殿,男女皆有,沈之栩注意到他们衣摆绣着特色繁花纹路,走动间似携带云雾,很是好看。   正中摆上一只通透玉盆,伶人掀开锦帕,可见玉盆空空荡荡,其中一人掌心轻翻,覆帕,转手腕,嘴中低声吟唱异域小调,不过几息,锦帕揭开时,原本空空如也的玉盆此刻立马竟然堆满了橙黄蜜果!   大殿之中众人捧场发出惊呼,唯有沈之栩呆住,因为伶人手中玉盆里的蜜果,是他桌上的!   忽而一阵别样香风袭来,沈之栩抬头,眼前女子一身织金彩色长裙,她微微弯着腰,笑得格外灿烂,伸手在空中一翻,手中竟然凭空出现一只银色仙鹤。   “小公子,拿了你的蜜果,用这个和你交换?”   沈之栩被她这一手炫迷糊了,半晌没反应,身侧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仙鹤。   “喜欢?”   冷冰冰的声音让沈之栩回神,漂亮女子已经退开,赵承聿拿着那只仙鹤端详。   沈之栩伸手要去拿:“好漂亮,是什么做的?方才她凭空变出来的,好厉害!”   赵承聿不置可否,只是在他伸手来抢时微微避开。   庾锦川在仙鹤往自己这边过来时,顺手接过来了,端详一番:“哟,是用银子反复捶打雕刻而成,内里灌入西域特有香粉,这可是西域独一份的技艺。”   沈之栩很想拿来看看,越过赵承聿往庾锦川那边凑:“给我看看,小王爷。”   虞兮正里   庾锦川哼笑一声,眨眨眼:“你可知道在西域小国,这东西代表什么?”   沈之栩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   两人之间隔着赵承聿,为了听清楚庾锦川说的什么,沈之栩往赵承聿面前凑。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几乎趴在赵承聿怀里。   接收到白廷舟打探迟疑的眼神,赵承聿好心拍拍身前的人,对方被打扰,轻轻给他一个肘击以示不满。   庾锦川声音充满蛊惑:“这仙鹤有讲究,在西域小国算是一种定情信物,女子若是看上了哪个男子,就会给对方送仙鹤以示心意。”   说完他看着沈之栩:“怎么样,你还要吗?”   沈之栩一把夺过来,克制住冲对方翻白眼的冲动:“别闹了小王爷,你以为我是傻蛋吗?刚才那个女子是西兰国的,鄙人不才,有幸熟读西兰国志,他们那边的定情信物是一种兰花。”   庾锦川没骗过他,不耽误自己乐的不行,看看赵承聿的面色,他又凑近了询问:“世子,刚才那个女子你觉得如何?”   沈之栩举起左手示意他勿扰:“后面更精彩,我要专心看了。”   表演越来越精彩,沈之栩看的兴致勃勃,仙鹤攥在手里,赵承聿想再看看,被人拒绝了。   殿中正热闹,忽然有一名内侍匆匆进来,跪在太子御座下方,神色慌张:”殿下,雪狮子不见了,我们四处找了还未找到……“   太子豁然起身,狠狠将酒盏掷在地上,原本就阴沉的面色更是沉的能滴水,转身一言不发出了大殿。   看样子是丢下一群人亲自去找了,殿中乱起来,交谈声不断。   “是几个月前太子抱回来的那只雪狮子?”   “是吧,太子殿下很喜欢呢,在东宫养的极其金贵。”   “据说这雪狮子不爱亲近人,连太子殿下也抱不了几回……”   沈之栩忽然将仙鹤放下,面色沉重起来。   赵承聿见他面色不好,低声询问:“怎么了?”   沈之栩起身,拉着赵承聿往外走:“快跟我来,坏事了。”   两人一边往那个凉亭的方向去,沈之栩一边跟他解释来龙去脉,最后忧心:“会不会是他们三个拿雪狮子泄愤啊?”   不然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那夏家公子还骂雪狮子畜生,说不定真的会在自己走后拿猫泄愤。   赵承聿握紧了他的手,语气认真:“见机行事,别害怕。”   心里却没这么平静,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东宫幕僚是最清楚的。   自从那人失踪后,雪狮子就是太子的唯一念想,如果雪狮子真的出事,保不齐太子会迁怒沈之栩。   一路过来无数内侍提着灯笼在找,嘴里喊着“小雪”   两人到了亭子附近,沈之栩老远就看见两个身影,竟然是夏家那两位公子。   此时凉亭附近人还不是很多,那两人在圆桌旁坐着。   沈之栩眼睛一转,凑在赵承聿耳畔低语几句,又推他:“快去。”   赵承聿冷眼看了一眼凉亭:“小心一些。”   “放心,附近人多,他们不敢怎么样。”   赵承聿转身走了,沈之栩缓缓往凉亭走。   夏家两人见到是他,立刻出言嘲讽:“不是去东门了,被赶出来了?”   之所以会对沈之栩恶意这么大,除了夏墨书的原因,还因为夏迁兄弟俩最近在拍卖行看中一样好物,奈何钱财不够。   他们想让沈之桁当冤大头,可沈之桁说沈之栩手下那帮人盯得紧,他没办法一时间拿出那么多钱,兄弟俩实在气不顺。   沈之栩没理会,等了一会儿,远远见到灯光靠近了,他才问:“刚才在这里的那只猫儿呢?”   夏迁冷嗤一声,并不知道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是太子,还以为是来往下人,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来临:“怎么,那小畜生是你的?”   不等沈之栩说话,他又耸耸肩:“没教养的畜生敢冲我伸爪子,对着我龇牙,被我一脚踹湖里去了。”   沈之栩脑子嗡一声,那么温顺漂亮的雪狮子,他怎么忍心。   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一道黑影迅速冲进凉亭,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脚狠狠踹在夏迁胸口。   力道极大,夏迁一声惨叫跌出凉亭。   沈之栩定睛一看,踹人的是太子。   凉亭乱作一团,内侍的尖叫怒骂声,夏家兄弟的求饶声,杂乱无比。   太子声音阴恻恻:“如果雪儿出了什么事,孤要一点一点扒了你们二人的皮。”   夏迁忍着剧痛不住哭求:“太子殿下饶命啊,那猫自己游走了,应该……应该没事……啊!”   夏墨书跪在地上,浑身紧绷,也不敢说一句求情的话。   太子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周身杀气腾腾,沈之栩有些害怕,默默在人群中寻找赵承聿的身影。   赵承聿在凉亭外,正在有条不紊吩咐人在附近寻找。   沈之栩刚要往那边靠近,另一位夏家公子狗急跳墙爬起来指着沈之栩:“太子殿下,他……都怪他,是他抱着猫儿故意冲我们龇牙哈气,故意惹怒我们,我们以为那猫是他的……”   在场内侍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对这人的话保持怀疑态度,因为这雪儿不让人靠近,就连太子也只是偶尔能亲近一二。   太子阴沉的目光转移到沈之栩身上。   沈之栩后背一凉,连忙跪下:“殿下明鉴,我只是看它温顺漂亮,抱了一下而已,是他们满嘴小畜生这样的脏话,雪狮子才生气的。”   庾锦川上前拱手:“沈世子纯善,想必不会做出伤害雪儿的事。”   沈之栩余光看见熟悉的身影进了凉亭,站在自己身旁,声音沉稳:“殿下,雪狮子在草丛里,受了惊吓不愿让人靠近。”   沈之栩知道自己脱身的机会来了,抬起头请求:“它方才不排斥我,不如让我去试试?”   凉亭静默,太子已经转身,留下一句:“跟上。”   一行人往草丛那边去,夏墨书冷汗划过下颌线滴落在地,一只手扶起他,让他站稳。   谢丛安慰:“他们自己做的事,牵连不到你,别怕。”   夏墨书偏头,谢丛耐心温和,他看自己的眼神……和赵承聿看沈之栩的很像。 第73章 积石如玉   众人往草丛那边去,周遭围了许多人,其中一位身着华服,头戴花冠的妙龄女子正不顾脏乱蹲在地上,低声哄着草丛里的一团白色。   女子身侧站着一侍女,正在劝着:“小姐,这里虫蚊多,您快起来吧……”说着一转眼,似乎才发现太子来了,连忙跪下来:“太子殿下,我家小姐一直在安抚猫儿,它已经不再应激。”   蹲在地上的女子盈盈起身行礼:“太子殿下给我一些时间。”   太子目光落在那一团白色上面,语气听不出喜怒:“谢小姐有心了,起身吧。”   说着示意沈之栩:“去试试。”   沈之栩靠近,谢小姐身形一僵,又不敢反驳太子的话,只好退开一些。   赵承聿不动声色跟紧沈之栩,怕雪狮子突然伤人。   沈之栩蹲下身,往草丛里看去,但见之前清贵优雅的猫儿此刻浑身湿透了,毛发乱糟糟,神色恹恹趴在地上。   沈之栩轻声喊它名字,对方耳朵动了动,缓缓抬头看向这边。   看样子有戏,沈之栩缓缓朝它伸出手:“过来呀,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众人静静看着,不敢出声。   谢小姐眼底隐秘掠过一丝不屑,柔声对太子说:“雪儿也听不懂人话,不如还是让我……”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雪狮子缓缓起身,凑上去轻嗅沈之栩的指尖,像在确认是否安全。   半晌,雪狮子起身用鼻尖轻蹭他的手。   沈之栩顺势抬手摸它脑袋,见对方不反对,这才双手将它抱了出来。   一直负责照顾雪狮子的侍女笑着上前:“太好了,终于愿意出来了。”   太子上前,看着狼狈的雪狮子,面色沉着想伸手接过,沈之栩递给他,不成想雪狮子冲太子龇牙以示警告。   沈之栩心一提,心想就算是爱宠,也不会容许它对自己龇牙吧,他赶紧解释:“太子殿下,它受到惊吓有些应激,还请不要和它计较。”   赵承聿在一旁提议:“先让太医看看吧。”   太子没有因为雪狮子的态度而生气,更多的是心疼,收回手低声叹息:“罢了,抱着它过来吧。”   沈之栩跟着太子往寝殿方向走,赵承聿面对众人声音淡淡:“诸位去宴席上吧,太子这边不必跟着。”   围着的客人散去,谢小姐想跟上,赵承聿示意对方止步:“谢小姐也留步吧。”   谢小姐不甘心,低声询问:“我不放心雪儿,能让我去看看吗?”   他面色冷淡,气势也冷硬,谢小姐有些怵他。   庾锦川适时出来打圆场:“那宴席上西域伶人表现得很是精彩,谢妹妹不如去看看?”   还没散去的人不乏看热闹的,谢小姐不得不离开。   等人走了,庾锦川一改笑容,眼带厌烦:“如果不是谢家拿兵权做筹码,引得皇后娘娘心动,陛下怎么会赐婚太子和谢小姐,絮白也不会和太子决裂。”   赵承聿没做评价,只问:“北边也没有消息?”   庾锦川摇头:“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感觉太子离疯魔也不远了,你我要不要另择明主?”   赵承聿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看他:“小王爷不想活了别带着我。”   庾锦川哎哎两声:“开玩笑也不行啊,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寝殿里,专门照顾雪狮子的太医已经替雪狮子检查过,回禀:“回太子殿下,并无大碍,有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沈之栩抱着它去浴池洗,可能是被踹进湖里面有阴影,它不愿意下水。   侍女着急,下意识询问沈之栩:“怎么办呀世子。”   沈之栩示意她别急:“拿个木勺来。”   说着话,他手上动作没停,一直在逗弄它,试图让它放松。   侍女拿来木勺,沈之栩示意她慢慢舀水往雪狮子身上倒,自己拿了薄荷皂荚给它洗,接着梳理毛发擦干净。   内侍早就准备好一些吃食,沈之栩将它抱出来,看了一圈,太子殿下坐在书案后方,支着脑袋,面色隐没在光里。   赵承聿和庾锦川也在,沈之栩看看那些吃的,想着都到这一步了,不如干脆喂它吃了东西再走。   他在桌子前坐下,先拿了羊乳给它,又拿了用水煮过的羔羊肉撕成小块喂它。   殿中谁也没做声,只偶尔传来沈之栩和雪狮子讲话的声音。   庾锦川悄悄凑到赵承聿耳畔:“这样哄孩子的话,沈世子从未对你说过吧。”   赵承聿啧了一声,觉得他有病,远离了他,走过去坐在沈之栩身侧,安静看他和雪狮子互动。   雪狮子吃完饭后大约是困了,眼皮耷拉着,沈之栩知道今日任务完成,跟他挥手:“我要回去了,你以后多吃饭,你太瘦了。”   一旁侍女闻言点头:“雪儿胃口一直不佳,越来越瘦小了,方才吃的还算多的了。”   沈之栩没养过,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出不了主意。   太子这时起身走近,抬手将雪狮子抱在怀里,雪狮子实在困了没有再抗拒。   “今日多谢你,承聿,带他去库房挑,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赵承聿点头,带着沈之栩退出大殿,往后面的库房去。   一路上沈之栩都不说话,赵承聿捏捏他后颈:“累了?”   沈之栩缩缩脖子:“有点。”   他欲言又止,其实是太子方才的神情和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不愿意接受,也没办法再轻易得到。   他另起话题:“东宫库房的钥匙在你手里?”   这是有多信任啊?   “其中一个库房。”   赵承聿说:“太子有好几处私库。”   两人说着话,到了库房门口,赵承聿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宽敞的让沈之栩汗颜。   “我以为侯府库房已经够大了。”   赵承聿为他的反应感到好笑:“一国储君拥有的东西不是寻常人能想象的。”   流光倾泄,晃得人睁不开眼,四壁嵌满丈高紫檀多宝格,层层叠叠都是贡品珍品,沈之栩没做停留:“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医学方面的手札笔记?”   赵承聿带着他穿过第一间,去往堆放书籍画册的那一间:“找找看。”   里头书籍太多了,沈之栩朝他拱手:“拜托赵表兄也帮我一起找吧,未免耽误时辰。”   赵承聿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分开找合适的。   这一间大约是不常来人,有些地方落了灰尘,沈之栩寻找间忽然看见架子角落掉了一卷画轴。   他伸出手,也没够着,喊赵承聿:“你来看看,怎么掉角落里了。”   赵承聿闻声过来,将他拉到一边,伸手去拿。   沈之栩站在一旁揶揄:“身为库房管事,赵大人玩忽职守啊,怎能让画轴掉在角落吃灰?”   赵承聿拿出画轴,顺手想放置归位,沈之栩挡住他接过手:“擦擦,好多灰尘。”   这一拿在手上才发现画轴未收紧,沈之栩一眼瞧见露出来的两行小字,下意识念:“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说话间手一滑,画轴掉在地上铺开,所画之人呈现眼前,待看清之后,沈之栩蹲下去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啊?”   赵承聿也看见了,不动声色俯身将画轴捡起来合上,这时安静的库房响起一道压抑地声音:“画上的人你见过?”   沈之栩转头,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眼神正定定看着自己。 第74章 下次我再带你来   沈之栩有点发懵,起身后下意识和赵承聿对视。   赵承聿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上前几步,将画轴递过去:“殿下,这是您前段时日丢失的那幅画。”   太子目光移到他手上那幅画上,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仔细看,能看出这幅画上有一些被爪子勾破的地方,以及边缘被锋利牙齿咬过。   肯定是那只雪狮子干的没跑了。   深吸一口气,太子将手中的画握紧了,脚步越过赵承聿缓缓走到局促站着的沈之栩面前,低声重复方才问的话:“孤问你,这画上的人你见过?”   沈之栩喉间发紧,就在这短短时间,他脑子闪过许多。   年前太子大张旗鼓找的人吗,原来竟然是他在安县遇到的那个如谪仙一般的男子,这未免也太巧了。   太子找画上人意欲何为?万一是对方得罪了太子,那他要不要说实话呢?   就在他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赵承聿走过来,不动声色按住他攥紧的手,安抚:“你知道什么跟殿下说,没事。”   沈之栩和他对视,太子闭了闭眼,快要失去耐心。   赵承聿好像懂他眼底的犹豫和迟疑,又说:“画上那位离开时并不不安全,殿下无恶意,你知道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沈之栩慢慢放松下来,他相信赵承聿不会骗自己:“年前我和师父去安县义诊,在一条巷子里见过他。”   太子殿下身形一震,近乎失态地靠近沈之栩:“然后呢,他当时如何,有没有受伤?”   沈之栩摇头,见太子殿下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担忧,这下终于放下心来:“没看出有明显外伤,只是当时冰天雪地,他仅穿一身薄衣,脸色冻的发青,唇色发紫,状态很差,眼中死寂,看起来没有活下去的求生欲……”   他说一句,太子殿下脸色难看一分,周身山雨欲来。   赵承聿无奈,提议:“说重点。”   感觉太子听的有点死了。   “哦哦。”   沈之栩抱歉一笑:“我问他要不要帮助,他不说话,我去给他买了一件狐裘穿上,又把身上剩下的银子都给了他,安慰几句,后来他就走了。”   太子浑身绷的很紧,久久无言。   赵承聿拱手:“臣现在让人往安县的方向寻找,还请殿下保重自身。”   太子殿下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放轻脚步出去了,出了库房,赵承聿让他等一等,自己和东宫禁卫统领说了安县的事情,交代完才和沈之栩往外走。   出了东宫的门,沈之栩终于忍不住了,面朝赵承聿双手一摊:“我什么都没拿呢。”   赵承聿失笑,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殿下既然说了给,不会食言,下次我再带你来。”   只能这样了,沈之栩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盯着赵承聿:“我好奇那画上之人到底是谁。”   说话时马车来了,赵承聿看他一眼:“说来话长。”   两人上了马车,沈之栩点头:“去侯府时间不短呢,你说吧。”   被这双大眼睛望着,赵承聿实在拒绝不了,只挑一些能说的告诉他:“画上之人是谢将军发妻的独子,进士出身,这几年一直在南地述职。”   沈之栩想起来,之前梁嘉礼跟自己说过,谢家长子失踪了。   看来有大瓜,沈之栩眼睛咕噜噜转:“你尽说些旁人知道的,我想知道的是他和太子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会失踪,又在安县现身?”   赵承聿闭目养神,事关东宫太子,他不能多说。   沈之栩也理解他,于是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职责在身,不能多说,但是你别小看我,我这么多年闲话本子不是白看的。”   赵承聿睁开眼睛,看他手中正在把玩那只仙鹤,嘴上没停。   “按照年龄来讲,太子和谢公子是同窗,谢公子仙人之姿,又学识渊博,殿下对他动心不是没有可能。”   “谢公子考中进士后没有留京,有两种可能,一是谢家现任主母忌惮他,二是宫里的某位贵人发现端倪,所以谢公子外放几年。”   “大前年他回京述职,莫名其妙失踪了。”   沈之栩用脚踢踢赵承聿:“我猜应该是被太子藏起来了吧。”   说着他蹙眉:“殿下竟还是阴湿男鬼那一挂的,只不过这种做法真的很不可取,谢公子能中进士,想必心中有抱负,断人仕途怎么行?”   赵承聿声音淡淡:“没有断他仕途的意思。”   沈之栩眨眨眼,那就是以上都猜对了。   “去年突然传出太子要立今夜那位谢小姐为侧妃的消息,后来谢公子就失踪了,综上所述,是殿下的错。”   赵承聿静静望着他,眼神是自己没有感觉到的温和欣赏,沈之栩没有大智慧,也仅仅只是表现在读书上而已,他很聪明,能从一点点信息里面分析出许多东西。   见他默不作声,沈之栩拿着仙鹤在他眼前晃,不满:“怎么不说话?”   赵承聿颔首:“嗯,那你觉得此局何解?”   沈之栩想了想:“那就看他们是彼此相爱,还是殿下的一厢情愿咯。”   “要是一厢情愿呢。”   “一厢情愿的话,那还是别祸害谢公子了,感觉谢公子值得一个喜欢自己的,自己也喜欢的。”   不等赵承聿说话,他又自言自语:“如果是两情相悦的话,我觉得殿下的当务之急是……你懂的。”   他眨眨眼:“若有一日登上高位,自然能突破阻碍,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番话听在赵承聿耳朵里,自动和久远记忆里的某一段话重叠:“若能大权在握,凡事自然可以争一争……”   记忆回笼,赵承聿瞳孔聚焦在他手上那只仙鹤上,发出一句意味不明的疑问:“是吗。”   世人总以为权柄能换取一切,可人生在世几十年,总有一个角落是再大的官,再富的商也没有办法覆盖的,比如死亡。   沈之栩耸耸肩,他觉得是这样,又喃喃:“阴湿男鬼和清冷谪仙,这个设定好好磕啊,得空我去书坊看看有没有这种的画本子。”   赵承聿:“……”   到了侯府,赵承聿将他送到院子门口,叮嘱:“明日先别去回春馆,二房的事该有个了结。”   沈之栩困的打哈欠,冲他挥挥手:“知道了,赵表兄回去休息吧。”   走到了院子中央,沈之栩回头。   赵承聿还站在那里,没有上马车,身影在月色下莫名凄凉。   回想了下方才在马车上闲话时赵承聿的神色,沈之栩忍不住说:“方才我们说的是旁人的事,对吧。”   赵承聿点点头,又怕他看不到,提高了一些声音:“正是。” 第75章 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天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子,沈之栩睡梦中觉着刺眼,将脸埋进布老虎里边,过了一会儿,有人伸手扯他的被褥。   他以为是青竹喊他起床,颇为不耐地啧了声。   院里绿竹沾着晨雾,大管事踏入院中,高声请示:“世子,老奴来禀报二房私自挪用侯府款项一事,”   沈之栩听到动静这才睁开眼,下一瞬被坐在榻边的赵承聿吓一跳:“你……何时来的?”   赵承聿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捋顺:“没多久。”   见他眼神涣散迷离,没有睡醒的样子,赵承聿起身:“我去见管事,让青竹进来伺候。”   他往外边走,青竹进来给他穿衣,低声:“是城南绸缎铺的两口子。“   沈之栩眼神微眯,城南绸缎铺,那就说得通了,那铺子是他娘亲的陪嫁铺子,里头有一样云雀锦,是京中孤品。   由南边一织锦富户特供,集白家的染料技术和富户家祖传的纺织工艺所制造,别无二家,里头一尺布最低百两起,是侯府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沈之栩原本打算直接去芙蓉院那边处理这件事,赵承聿劝他:“用些早膳再过去?”   管事的微微躬身:“赵大人说的有理,世子您边吃老奴先跟你简单汇报,放心,那二人已经被捆了。”   “经过证实,林家那两口子的儿子,前段时间被二公子带着去赌坊了,欠下赌债,拿不出钱人家要剁他手,二公子顺势胁迫林家两口子让他们作假账,一个多月时间私下用去共计五千三百两银子。”   青竹狠狠一跺脚,咬牙:“二公子真敢啊,这么多钱够我们侯府花销几个月呢,他一个月就花出去了。”   还是拿去讨好夏家人,沈之栩问赵承聿:“昨夜那两个夏家子如何了?”   “在大牢。”   沈之栩起身,拂袖:“昨夜沈之桁运气好,先走了,不过今天他逃不了。”   芙蓉院柴房,林家两口子被拖出来跪在沈之栩跟前,嘴上的布被拿开后两人不住哭求:“世子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是二公子要我们这么干的……”   刚被几个护院押着过来的沈之桁远远听见动静,腿一软差点吓死,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败露的这样快。   到了正院,但见沈之栩一身锦衣端坐中间,眼神不善,在他身侧是神色不明的赵承聿。   林家两口子跪在地上磕头,见他来了连声指证:“是二公子威胁我们这么做的,世子明鉴啊……”   沈之桁眼睛一转,一把推开钳住自己的护院,朝着几个护院呸了一声:“几个杂碎,凭你们也敢动我?我是沈家二公子!”   沈之栩悠悠喝茶,鼻尖环绕芙蓉院的花香,心情平复一些:“二哥啊,人家两口子都知道做错了事跪在地上求饶,你不知道?”   沈之桁拂袖,装作没听懂:“三弟这是什么话,他们是奴才,我是主子,奴才做错了事打死便是,何故带到三弟眼前惹了你心烦?”   说这话时他心底暗恨,原本是打算讨夏家公子开心了,让他们经常带自己进夏府,让自己多见夏墨书。   结果银子花了一笔又一笔,见夏墨书的次数却不多,不仅如此夏家那两个蠢货昨夜还被下大牢了。   他本来是打算今日就悄悄处理了这一家三口,让他们背着那些空缺来一个死无对证,没成想早晨还未睡醒,几个护院就将自己带过来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沈之栩笑完了,才问:“主子?在这芙蓉院里你算哪门子主子?”   沈之桁面皮一紧,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二哥,我爹是你亲二叔,这侯府的一切本就有我一份。”   沈之栩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示意青竹说话。   青竹就说话难听多了:“我呸,你是姓沈,可你忘了侯爷和二爷早已分家,若不是夫人带着那些嫁妆进侯府,侯府能有今日富贵?”   白婉君在白家算不得多受宠,可她大哥护着她,再加上白家家底丰厚,爱惜名声,所以就算当年白婉君下嫁,陪嫁也是十分可观的。   “再说了,侯爷不曾亏待兄弟,年底分红不在少数,你却做出这等偷盗的事情来,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二公子平素往日在自家摆摆主子谱就算了,在这侯府,你还真算不上!”   沈之桁气的冒烟,还要据理力争一番,沈之栩示意管事的把铁证拿出来。   管事当着众人的面,将前因后果事无巨细说了出来,细致到沈之桁每一次拿钱去做了什么。   其中进拍卖行和喝花酒占了大头。   侯府下人指指点点,无不鄙夷。   铁证如山,沈之桁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见形势不对才开始说软话:“三弟,三弟你听我说,二哥也是一时间糊涂了,才被夏家那几人诓骗了去。”   说着话的同时他试图靠近沈之栩,被赵承聿起身拦住了。   五千多两,卖了他也赔不起,他想让沈之栩放自己一马,见赵承聿挡在面前,想骂人,碍于赵承聿现在的身份,又不敢,急得不行。   沈之栩热闹看够了,才施施然开口:“这么说你是承认了,五千多两,够你去吃牢饭了。”   “别别。”沈之桁面色难看:“三弟,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传出去不好听,算二哥求你。”   嘴上说着求人,连跪下都不愿意。   沈之栩嘲笑:“你的面子值五千两?太看的起自己了吧。”   被言语羞辱,沈之桁不敢发作,实则内心咒骂不停,恨不得对方死了自己继承侯府一切才好。   赵承聿低声:“让京兆府的人过来?”   沈之栩想了想,居高临下看着沈之桁:“这样吧,限你一个月内拿出一万五千两银子赔给我。”   沈之桁倒吸凉气,然而这还没完,沈之栩又说:“二叔二婶纵容你做下这等荒唐事,他们亦有责任,往后五年侯府的分红你们二房就别想要了。”   杀人诛心,二房没什么本事,就靠着侯府分红支撑富贵生活,若是分红被停了,他们怎么办?   沈之桁装不下去了,指着他大喊:“沈之栩!你别太过分!你以为侯府是你说了算?”   他的反应在沈之栩意料之中,他心里最后那点负担终于放下,假模假样叹息一声:“报官吧,谁对谁错交给京兆府大人定夺。”   赵承聿抬手示意卫柒去办。   却在这时,二夫人凄苦的声音老远传来:“且慢,世子且慢啊。”   脚步声嘈杂,沈之栩偏头看去,乌泱泱一群人来了,仔细一看除了二房老爷没来,其余人都来了。   二夫人来到近前二话不说先打了沈之桁一巴掌,听着声音大,实则沈之桁就偏了下脸,红印子都没有。   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沈之栩没有陪他们演戏的闲功夫,坚持让卫柒去京兆府。   二夫人拦不住,哭着坐在地上,用帕子捂着嘴哭诉:“你二哥一时糊涂让人蒙骗,同为沈家人,你怎可如此无情啊。”   赵承聿眼神从她身上掠过,眼神轻蔑:“若世子当真无情,又怎会容许你们肆意去库房拿那些物件,让你们在世家圈子里出风头?”   他本无意说这些,只是不喜欢旁人这样评价沈之栩,与污蔑无异。 第76章 二房心思多   沈之栩示意管事的将自己刚才对沈之桁所说的那些跟二房这些人说一遍。   管事的说完,二房天都塌了,原本一直事不关己的其余几个人面色跟着大变。   身着粉色襦裙的三小姐上前几步,笑着缓和气氛:“别啊世子,二哥哥他自己做错了事,跟我们不相干啊。”   沈之桁气得指着她要骂,反常的被二夫人拉住了,低声警告:“你三妹妹近日在与伯爵府公子议亲,你且先服个软,京兆府不会把你如何,等世子消气了娘就求他放你出来。”   说完这通话,二夫人陪着笑脸对沈之栩点头:“是啊,阿桁做错了事,与清月无关,世子还不知道吧,伯爵府的夫人不日即将来府里下聘,届时世子定要去替妹妹把把关。”   沈之栩真的许久不关心二房的事情了,没想到三妹妹已经即将定亲。   三小姐可怜兮兮抬手轻抚头顶金簪步摇:“我知世子大度,借了我许多物件撑场面,那伯爵府眼高于顶,若是几日后我太寒酸,对方反悔可如何是好。”   沈之栩真心劝她:“你既然知道伯爵府门第高,何必踮着脚尖去够,来日真成了亲,难不成往后一辈子都要踮着脚走路?”   岂不是太过辛苦。   三小姐眼底苦涩真心实意:“只目前来说他最合适,伯母在侯府时曾经承诺给我十抬陪嫁,事到如今,我知道是二哥胡闹,那陪嫁我不要了,只求世子不要迁怒二房。”   沈之栩抬眼看管事,对方颔首:“夫人是说过这样的话,那嫁妆也早已备好。”   “既然二房喜事将近,我就宽恕一回。”   二夫人一喜,又听沈之栩说:“沈之桁立即交由京兆府,至于二房分红的事往后看你们表现。”   二夫人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好悬忍下来:“那就多谢世子了。”   京兆府的人来了,几个人押住鬼叫不停的沈之桁。   领头的大人朝赵承聿拱手:“赵大人,那我们就带人回去了。”   赵承聿颔首,平声道:“按规矩办事即可。”   领头那人一愣,点头:“明白了,赵大人。”   二夫人腿又是一软,感觉自己儿子此次栽了。   处理完,沈之栩让管事的将人都送出去,又问赵承聿:“表兄,你去衙门还是东宫?我去回春馆。”   这时有下人匆匆来报:“世子,赵大人,东宫内侍来了。”   在他身后,东宫内侍上前:“赵大人,世子,雪狮子今日状态不好,不肯进食,殿下特意命奴才前来请世子去看看。”   沈之栩下意识看赵承聿,太子殿下过于阴郁,令人发怵。   感觉是会说出“雪狮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孤要你们全族陪葬!”的那种人。   赵承聿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有些好笑:“没事,一起。”   不多时,马车停落东宫宫门。   今日的东宫格外沉寂,往日偶尔可闻的宫乐、宫人细语尽数全无,整条宫道静得落针可闻,处处萦绕着低气压。   内侍引着二人直达寝殿外,轻声通传。   软绒地垫中央,那团雪白蓬松的雪狮子蜷缩成小小一团,双耳耷拉,鸳鸯眼黯淡无光,半眯着。   精致玉食、温热羊乳摆在一旁,分毫未动早已凉透。   太子独坐不远处的书案前,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却透着无边落寞,眸光沉沉落在手中卷册上,周身气场阴郁。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看了眼并肩的两人。   两人刚行礼,原本蜷缩在地垫上恹恹的雪狮子忽然起身。   它耷拉的耳朵微微抬起,鸳鸯眼亮起一丝细碎的光,撑着发软的四肢缓缓往沈之栩的方向走去。   沈之栩顺势蹲下身,小小的一团已经贴近,温顺又亲昵地用脑袋一下下轻蹭着沈之栩的衣摆,软糯的鼻尖不停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很是依赖的模样。   宫人垂着头再次惊诧不已,纷纷不明白为什么雪狮子愿意亲近沈之栩,而对它很好的太子殿下却得不到这份亲昵。   太子放下笔,眸色微动。   沈之栩跟昨晚一样,喂它吃了东西,大约半个时辰后起身准备告辞,雪狮子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脚步。   沈之栩为难,小声提议:“不如让它跟我去医馆玩几日?或许是东宫它待腻了,换个环境会好一些呢。”   宫人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应声。   出乎意料,太子殿下点头了:“来人,把雪儿日常所需之物都送到沈世子府中去。”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这样的猫儿竟然能叫他带回府里,沈之栩高兴坏了,一路抱着出了东宫。   赵承聿见他眉眼都是喜悦,提起另一件事:“我让卫柒跟着你。”   沈之栩蹙起眉:“为什么?”   赵承聿解释:“沈家二房心思多,我不放心。”   二房早些年一直暗地里将侯府财产视作自己所有物,侯爷夫妇才去了江南没多久,他们便屡次犯禁。   其实赵承聿不说,沈之栩自己也能感觉到。   此刻春日暖洋洋照在头顶,沈之栩突然低声说:“找个借口让二房举家离开京城,让他们彻底死心最好。”   赵承聿也是这个意思。   二房纯粹就是那种癞蛤蟆往身上跳,不咬人纯膈应人。   沈晁到底在乎这个亲弟弟,不能彻底解决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走的远远的。   “那你去忙吧,我回医馆。”   卫柒到底还是留下跟在身边,沈之栩虽然心大,但到底知道二房什么货色,不保证他们不会做什么疯狂的举动。   留个有武功的暗卫在身边多一份保障。   回春馆后院,沈之栩将雪狮子放下来:“自己去玩吧,我有空再陪你。”   院子周边海棠开得正好,清风卷着淡淡的花香,雪狮子抖抖一身长毛,步伐优雅像是在巡视领地。   丁药童只敢远远看着,看它在沈之栩怀里,羡慕的要死。   孔正辉从外边回来,一眼看见了:“哟,哪来的雪狮子。”   沈之栩举着猫爪子冲师父挥动:“师父好眼光,一眼就认出来了。”   孔正辉靠近了,雪狮子不感兴趣别过头,不予理睬。   回春馆因为有雪狮子的到来,这段时日都极其热闹。   虽然那日在东宫只说了带出来几日,实则见雪狮子状态越发好,还长胖了,太子那边也没急着让送回去。   沈之栩乐的不行,每日抱着他侯府医馆两边跑,偶尔去赵承聿府上坐坐。 第77章 你有意中人了吗?   梁嘉礼闻着风声后,每日都来玩。   中午日头正盛,雪狮子趴在专属小窝里晒太阳,梁嘉礼在旁边一个劲逗弄,被无视了也来劲。   白映雪今日也来了,和沈之栩坐在树下喝茶,沈之栩准备帮她把把脉:“最近身体状态很好,没什么不妥。”   白映雪眉眼弯了弯:“你越发有个样子了,看来孔神医真的很用心的在教你,你学的也认真。”   “那是当然。”沈之栩嘿嘿笑:“我师父很好的。”   白映雪抿一口茶,压低声音:“苏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之栩略微一想,遗憾摇头:“还真没有。”   他现在消息闭塞的都没边了,只梁嘉礼偶尔说起八卦,再就是丁药童跟他分享一些狗血八卦。   像一些核心劲爆的,丁药童是不会有处知晓的。   “前些日子二姐姐诞下男婴,本该是件高兴事,结果苏慕峰那个混账东西居然在这样的日子缺席。”   自己妻子生了孩子,作为丈夫居然缺席,苏慕峰比想象中的更令人作呕。   “他带着那王家女和王家女生的儿子去海州游玩去了。”   更恶劣了,沈之栩拧眉:“二舅母那边怎么说?”   白家老太爷还在内阁任次辅,苏家怎敢这般?   白映雪脸上有唏嘘,也有大快人心:“昨日夜里海州有消息传回来,三人所在的船不知缘由翻了,母子二人都沉海,苏慕峰也废了。”   苏慕峰是苏家嫡长子,请封世子迫在眉睫,这个节骨眼上他废了,往后再有子嗣是不可能了,白映秋生下的儿子完全可以直接越过他以后继承国公府。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想,白二夫人果然有手段,之前只是碍于情况不明这才隐忍不发。   说起这个,沈之栩又想起来:“我三妹妹婚事前几日也定下来了,话说表姐,你怎么想的。”   “伯爵府陈家二公子,前些日子公主设宴,我见过你三妹妹,听说了。”   白映雪指尖在石桌上轻点:“原本我娘还挺着急,出了二姐姐这样的事情后,我娘反而看开了。”   沈之栩笑起来:“那是好事。”   白映秋颔首,与沈之栩说起这些,也不见别扭:“我娘说了,我未来的夫家不必再一味只看门第家世,白家已经够鼎盛。”   “既如此,首先看品性相貌,学识是要有的,家成员人简单一些,家世不如我那家里所有一切便由我说了算。”   条件实在不算多,沈之栩很能理解,白映雪喜欢读书写字,不喜欢高门贵妇之间的来往应酬,若真能寻一门这样的婚事,那也很好。   只是……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果然,白映雪掩着唇笑:“就像姑姑和姑丈那般。”   确实,白婉君就是这样,长宁侯府人员简单,她是下嫁,沈家一切谁敢越过她去。   墙根处,梁嘉礼还在乐此不疲逗弄雪狮子。   白映雪反问他:“你呢,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呢,马上也要及冠了,大誉男子及冠后可议亲。”   还有几个月就二十岁了,沈之栩在想及冠礼的事情,陷入沉思。   白映雪却误会了,睁大眼睛:“真有啊,是谁?”   沈之栩回神:“啊?有什么?”   白映雪咳了咳:“你有意中人跟我说,我可光明正大的替你接触,打探。”   沈之栩还没回答呢,过来喝茶的梁嘉礼张大了嘴:“意中人?阿栩你有……”   突然雪狮子喵了一声,三人望去,赵承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身官服,往雪狮子跟前丢了一根肉干后起身往这边来。   目光平淡,在几人脸上巡视一圈:“谁有意中人了?”   他如今已经做官,白映雪和梁嘉礼起身见礼,沈之栩从前没给赵承聿行过礼,这会儿不好显得鹤立鸡群,便也跟着起身:“赵大人。”   赵承聿伸手自然扶住他:“你我不必这些虚礼。”   白映雪笑了笑:“方才问起沈表弟是否有意中人,赵大人你就来了。”   赵承聿目光在沈之栩脸上逡巡,手也没松开,意味不明:“原是如此,那宝儿,你有意中人了吗?”   白映雪有些哑然,没成想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这样,赵大人都喊沈表弟小名了。   梁嘉礼就不一样,他最清楚怎么回事,本就是斯文人,耳根渐渐发红。   他挠挠头,突然说:“白小姐,我们去看看雪狮子吧,它出来了。”   两人往墙根那边去。   沈之栩缩回手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这个点赵表兄你怎么过来了?”   “殿下想看看雪狮子,我便过来一趟。”   “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   东宫缺跑腿的内侍啊。   赵承聿眉眼染上一点笑意:“自然值。”   沈之栩嘶一声,不知说什么,低头捣鼓地上的药箱去了。   见他不搭理自己,赵承聿也看向那个药柜,膝盖高,只并列放两个小柜子。   “东宫有一黑漆描金药柜,由黄花梨打造,想不想要?”   沈之栩一顿,抬起头:“是同庆年间那位大师花费心血所制的那个?”   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孔正辉对那玩意可谓是心心念念,可惜一直在东宫里头。   赵承聿嗯了一声:“过几日孔神医生辰。”   他点到为止,沈之栩被勾的心痒痒,若是能拿这个药柜当生辰礼,不知师父要多高兴。   不过,沈之栩看赵承聿一眼,从这人的表情来看,他又有条件。   果然,赵承聿说:“晚上去我府上用膳,我叫厨娘做些你爱吃的。”   就这?   沈之栩不愿意相信,眼神狐疑:“就这样?”   赵承聿伸手转了下药柜,语气坦然:“自然,你何时见我拿这些和你谈过条件?”   那倒也是。   沈之栩摸摸鼻尖,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耸耸肩:“那好吧,有饭吃,还有药柜,为何不去。”   赵承聿点头:“那我先带雪狮子回去。”   沈之栩有些不舍,却也没有开口,毕竟不是自己东西。   没一会儿白映雪也走了,梁嘉礼悄声:“赵大人刚才跟你说什么啦?神神秘秘的。”   沈之栩就将事情说了一遍。   梁嘉礼想了想,最终叹息:“他待你这样好,你迟早躲不过。”   沈之栩不置可否:“我也没躲啊,顺其自然呗。”   他实话实说,梁嘉礼品出这其中的意思,半晌喃喃:“挺好的,很合适……”   沈之栩已经去正堂忙去了。   夜里,沈之栩让青竹先回侯府,自己上了马车,由卫柒赶着马往赵府去。   而此刻在沈家二房,气氛凝重,有消息传来沈之桁吃不了牢狱的苦,病了,一直未见好。   二夫人听完,狠狠将桌上的茶具都扫在地上,咬牙:“小畜生,心够狠的,不过是花了他一点银子罢了,竟借着这事拿捏我们二房,打着叫我们二房以后看他脸色的主意呢。”   嬷嬷挥手让人下去,叹息:“世子看着好脾气,行事却不见半分软和,往后我们想要拿分红,万不能再出他霉头了。”   这番话原本是想劝慰,二夫人却更加怒火中烧:“白婉君在侯府时都没这么给我们二房难堪,他怎么敢。”   烛火幽幽,映出她眼底的狠毒:“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他若是伤了残了甚至死了,侯府所有一切还不是我们的……” 第78章 没良心的小东西   嬷嬷听的心头一惊,连忙垂首:“夫人……您想怎么做?”   二夫人支着头,半晌睁眼:“今日林家那个小子是不是求上门了?”   嬷嬷说是:“他老子娘在牢里头,他欠了一堆债到处被人撵,听闻就躲在这附近。”   “择日不如撞日,不出这口恶气,我实在睡不安稳啊。”   二夫人笑吟吟:“这天啊是越来越燥热,稍微落点火星子,便一发不可收拾。”   到处都是追债的,林小子已经走投无路垂死挣扎,只要给他一点活路,就是让他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想必他也敢。   嬷嬷跟了她几十年,明白她的意思,点头说是。   被算计的当事人毫无察觉,享用了厨娘精心烹饪的晚膳,这会儿正在赵承聿的院子里逗弄雪狮子。   太子当真只是见一见,夜里又让赵承聿抱回来了。   见他这么喜欢,赵承聿询问:“北市新来几只金丝虎和尺玉,明日去挑?”   不等沈之栩说话,怀里的雪狮子忽然跳下去,走到赵承聿身边张嘴就啃咬他的衣摆,咬住之后甩头撕扯,很是凶狠。   沈之栩笑得不行:“雪儿真的听得懂人话,太灵性了吧。”   赵承聿见他只管笑,没有丝毫要制止的模样,动了动腿,啧了声:“没良心的小东西。”   也不知道在说谁。   沈之栩笑够了,伸手:“雪儿过来吧,我不去挑别的猫。”   雪狮子这才松开嘴,慢悠悠往沈之栩身边走。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沈之栩打算回去了:“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赵承聿放下茶杯,淡声问:“药柜不看了?”   沈之栩撸猫的动作一顿,眼里瞬间浮起期待,回头看向赵承聿:“药柜现在就在府上?”   他还以为赵承聿明日再去想办法向太子讨要呢。   “在后院偏房放着,东宫内侍一早送过来的。”   赵承聿说着,伸手牵住他手腕:“几步路,看完再走也不迟。”   沈之栩自然应允,举起雪狮子在空中飞,雪白一团温顺蜷在他臂弯,半点不挣扎。   两人穿过花木回廊,往后院库房走去,偏房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黄花梨木香扑面而来。   正中立着一尊高大药柜,通体深褐油亮,柜沿描金缠枝纹路细腻繁复,分格层匣排布规整,正是孔神医心心念念多年的同庆年制古物。   沈之栩松开怀里猫儿,快步上前伸手轻抚柜面,又打开中间柜门,看到里头的旋转药柜,眼底满是惊艳:   “果真和传闻里一模一样,这般精巧做工,难怪师父惦记这么久。”   雪狮子跟在脚边绕圈,时不时拿爪子扒拉他衣摆,生怕他只顾着看柜子忽略自己。   赵承聿立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满眼欢喜的模样,道:“明日我叫人装进柜子里,送去回春馆。”   沈之栩转头,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此番真是多谢表兄,这份生辰大礼,师父定然满意至极。”   赵承聿目光落在他笑盈盈的脸上,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肩头,柔和得不像话。   原本要送他回侯府,只是东宫有内侍来找,说太子有事相商。   到了听竹院,青竹闻声迎出来,叽叽喳喳:“我叫人将被褥换成丝制的了,夏日里睡着凉爽些……”   沐浴过后,沈之栩躺在榻上,青竹把雪狮子的窝放在榻边,自己去小间休息。   不知过去多久,沈之栩醒来,看见雪狮子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榻,正一个劲喵喵叫,还用爪子压他脸。   青竹也醒来了,不明所以:“它是不是太热了?”   沈之栩打个哈欠,声音还未清醒:“叫人再去拿些冰来。”   他伸手想抱,雪狮子却突然跳下榻,往外头去。   沈之栩连忙穿靴子,忙喊:“来人,跟着雪儿,别走丢了。”   等他穿好靴子,外头几个守夜的起来了,卫柒上前:“世子别急,有人跟着,它往外头去了。”   沈之栩连忙往外追去,不敢耽搁。   雪狮子从沈之栩经常出入的最近的角门出去了,一路走走停停绕去了当初赵承聿和沈之栩坦白心意的那堵海棠墙边。   夏日,当初开得很好的海棠已经枯萎,雪狮子坐在那里,仰着头看。   青竹也追出来了,和沈之栩气喘吁吁停在不远处。   “什么意思?它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之栩一头雾水,蹲下身试着叫他它过来。   雪狮子这次不仅没有过来,还在沈之栩试图靠近时对着他龇牙嘶吼。   沈之栩脸垮了:“怎么回事啊,它不理我了。”   七八个人和一只猫对峙起码半个时辰,沈之栩都在考虑是不是要跟东宫那边说一声时,雪狮子迈着脚步走过来。   沈之栩试着抱它,这回它终于不再反抗。   大半夜的,闹了这么久,沈之栩说:“都回去吧。”   青竹跟在沈之栩身后,低声嘀咕:“这里有什么特别吗?”   沈之栩回头望了一眼那处海棠,心里有了答案,只是没多说。   可等他们回去时,一行人远远便看见听竹院那一片火光冲天,卫柒脸色阴沉:“世子,怕是出事了,情况未明不如先……”   沈之栩管不了那么多了,话都没听完就加快脚步往听竹院狂奔。   一行人匆匆回到侯府,听竹院被烧了大半,周围侯府下人都在,嚎哭叫喊声一片,还有人提着水桶进进出出,乱作一团。   大管事眼尖,看见了沈之栩,当即大喊:“世子!世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所有人围过来,纷纷喜极而泣,他们都以为沈之栩在里头,绝望无比。   沈之栩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呆呆地望着听竹院的火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院子被火势一点点吞没。   赵承聿睡眠浅,在屋外响起脚步时,他立即睁眼翻身起来。   一边穿外袍一边沉声询问:“何事。”   小厮声音焦急:“侯府的人过来,说听竹院起了大火……”   赵承聿如被当头一棒,穿衣衫的动作定住,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去。   小厮被他的脸色吓住了,忙又说:“大人别急,世子无恙……”   夜色深深,赵承聿骑着马在街上飞驰,有禁军上前拦截:“宵禁期间。”   一枚令牌在禁军眼前掠过,还没看清,一人一马已经远去。   等他到侯府时,听竹院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一群人围着沈之栩在劝,青竹余光看到赵承聿,心下一松:“赵大人来了。”   沈之栩迟钝的偏头。   赵承聿在看到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时,脚步一顿,心头也仿佛被这场大火撩过一般。 第79章 人没事就好   沈之栩头发散着,随意披着外袍,很是狼狈。   压下心头情绪,赵承聿走到沈之栩面前,指腹抹去他眼睫上沾着的水珠:“别哭,人没事就好。”   这句话没能安慰到沈之栩,他吸吸鼻子,半晌憋出一句:“我屋里好多好东西呢,一下子烧没了,紫檀宫灯,布老虎,还有……”   赵承聿靠近一步,蹲下身检查他有没有事:”我知道,先跟我回去休息,我让人再进去找。”   青竹在一旁插话:“是啊世子,您的百宝柜防火防水您忘啦?”   这么一说,沈之栩心里好受多了。   赵承聿拉着他的手腕:“起来,我先带你回去。”   沈之栩同大管事说:“另外收拾一个院子出来,我暂住。”   大管事点头要走,赵承聿抬手示意他稍等,又说:“有人要害你,不如先去我府上暂住。”   沈之栩不想同意,赵承聿语气强硬了一些:“听话,侯爷夫人说过让我照应你。”   沈之栩搂紧了怀里的雪狮子:“那好吧。”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院子,才对管事说:“让人轮班巡查以免再出岔子,其余人也去休息吧,侯府戒严,今日起任何外人不得随意出入。”   “我去赵表兄家暂住,接下来的事都听表兄的。”   管事的应下来。   交代完所有事宜,沈之栩不再多留,跟着赵承聿迈步走出侯府大门。   门外马车静静候着,卫柒立在一旁守着,夜色肃穆。   赵承聿先掀开车帘,抬手护着他头顶,让他先上车。   沈之栩弯腰坐进车厢,身子微微发倦,眼底发涩。   赵承聿紧随而上,落座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拢了拢他身上披着的自己的外袍。   马车轱辘转动,平稳驶离侯府。   车厢里安静无声。   半晌,沈之栩才轻轻出声,嗓音带着微哑:“是二房做的吗?”   他想不到别人了,爹娘在京城时便是出了名的和善,甚少与人结仇。   他自己待人随性,念着骨肉血亲哪怕二房屡次贪墨作乱,处处给他添堵,他也只罚账目、限分红,从未真正赶尽杀绝。   可对方的心,狠得超乎想象。   赵承聿侧头看着他垂眸落寞的模样,眼底沉色翻涌,语气很轻:“是我放松警惕,让你受委屈了。”   他早已知晓二房心怀怨怼,只是二房最近有喜事,没想到还能分出心思做出纵火这般阴毒的事。   沈之栩湿润的眸子看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他们的错。”   “今晚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你不必再费心。”   二房想要沈之栩的命,断然不能再留,只是这些事不必脏沈之栩的手,他还是做济世救人的大夫为好。   沈之栩闭上眼,没有再多言。   一路无言,马车很快驶入赵府大门。   赵府素来清净规整,夜里灯火柔和,花木清幽,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彻底洗去了满身烟火浊气。   下车后,早有候着的仆从躬身引路。   和正院一墙之隔的,最雅致清净的院子早已收拾妥当。   院中厢房宽敞明亮,床褥细软干净,处处温软妥帖。   赵承聿领着他进屋,吩咐下人煮来温热蜜水、备好干净寝衣,尽数安置妥当。   下人悉数退下,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沈之栩抱着雪狮子坐在凳子上,指尖无意识轻轻顺着猫毛,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有些怔忡。   赵承聿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扫过他眉眼,确认他除了情绪低落、并无半分灼伤磕碰,彻底放下心来。   “别多想了。”   他抬手,指腹极轻蹭过他依旧泛红的眼尾,温柔得不像话,“有青竹在那边,明日一早让他将百宝柜送过来,安置在这边。”   沈之栩抬头看他,眼底浅浅湿润,小声道:“那些是我从小用到大的。”   不是新物件能替代的。   都是白婉君和沈晁送的,逢年过节,生辰这些,有着特殊意义。   “我知道。”   赵承聿轻声应着,语气包容,“你信我,没那么糟,去洗漱睡下。”   沈之栩点点头,想了想将雪狮子放在床榻上,雪狮子慵懒地眯起眼,彻底放松下来。   屋内暖灯柔和,暖意融融。   赵承聿挑眉:“你平常都和它一块儿睡?”   沈之栩摇头:“它的窝肯定没了,先让它睡一晚吧。”   他捧着干净的素色寝衣走入隔间,不过半刻功夫,擦着湿发走出来,一身宽松里衣衬得身形单薄。   赵承聿正坐在外间的木椅上,手边搁着一方干净的干布巾,自然地过去接过他手中半湿的帕子,抬手替他细细擦拭发间水汽。   “你还没去睡啊?”   沈之栩没精神,垂着肩安静任由他打理。   “头发不擦干夜里容易着凉。”   赵承聿手上动作不停,看了一眼天色:“离上朝的时辰不远了。”   “等你睡着了我正好去宫里。”   沈之栩侧头看他:“你不困吗?会不会在上朝时睡着?”   说着话,他脑中想象着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天子威严覆盖中,赵承聿突然和他上学时犯困一样,一头栽倒在大殿地上的场面。   想着想着,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   赵承聿不知道他又联想到了什么,方才还随时要哭的人,现在笑得止不住。   头发差不多干了,赵承聿推着他的肩膀往床榻边去:“去睡吧,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雪狮子睡梦中往里面挪了挪,留出大半位置。   沈之栩顺势躺下,只是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听竹院燃烧的火光,叫他心口沉甸甸发闷。   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化为灰烬,谁也不会轻易接受吧。   赵承聿在床榻边坐着,见他辗转来回,好像睡不着,他想了想:“我给你念一段文章吧。”   沈之栩睁开眼:“为什么?”   “我记得你一听王夫子讲课文就犯困。”   沈之栩:“……”   这对吗?   “你见过人哄睡吗?”   赵承聿还真没见过,他伸手轻拍沈之栩身上的被褥:“没见过。”   沈之栩教他:“比如讲故事,或者唱摇篮曲这些。”   赵承聿不解:“那不是小孩子才需要的吗?”   也是,沈之栩侧着脸,盯着赵承聿好看的侧脸,死鸭子嘴硬道:“反正你就算念文章,我也是毫无睡意的。”   赵承聿点头:“无妨,你闭眼就是。”   沈之栩听话的闭上了。   赵承聿随意拎了一篇文章,缓缓背诵。   也不过才背到第三段,床上的人已经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赵承聿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忍不住伸出手指蹭了蹭。   或许是痒,对方不耐地翻了个身。 第80章 一股焦味   寅时不到,下人来提醒,该出门了。   赵承聿洗漱更衣,贴身伺候的还是青槐,见大人一宿未眠不见半点困乏,内心感慨。   穿好朝服,青竹低声:“苍云来了。”   说完话,他退出去,一身黑衣的苍云进来,拱手:“事情不复杂,林耀,人抓到了。”   赵承聿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让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苍云点头,又说:“河靖王即将迎进门的侧妃,经过核实,的确是拜月楼的青黎。”   河靖王是大誉朝唯一有兵马的藩王,拜月楼的背后东家是三皇子。   赵承聿视线微偏,落在皇宫的方向,陛下撑不过一年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沈之栩醒来时,只觉浑身舒畅,院子里听着人还不少。他喊:“青竹。”   青竹应声进来:“世子您醒啦?”   沈之栩往外头看一眼,天光大亮:“什么时辰了?”   “临近午时,赵大人早回来了,您没醒。”   洗漱一番,沈之栩立即去看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   听竹院留下来的都摆在院子里了,不多,其中最完整的要数那个百宝箱。   紫檀宫灯烧去一半,布老虎更是一点残渣也没剩下。   青竹见他面色很差,赶忙跑过去把百宝箱打开:“这里头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损毁呢,世子来看看。”   沈之栩走过去,伸头一看,又想瘪嘴:“一股焦味!”   青竹尴尬挠头:“呃,这个……这个确实哈。”   “无妨,我叫人清理干净。”   赵承聿穿过两个院子中间的月亮拱门过来,走到沈之栩近前:“睡得好不好?”   沈之栩点头,目光又落在那个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紫檀宫灯上,不说话。   赵承聿示意其余人都下去,这才拉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走:“当初管事的不是说有三盏,我想办法再弄一个过来。”   沈之栩不好意思说不一样,这个紫檀宫灯对自己而言意义不一样,但这样的话显得很矫情,他说不出口,只说:“还是算了,在杨家和宫里,不好弄到手。”   赵承聿没再说什么,陪着他吃了饭,去了东宫。   沈之栩想去回春馆,想起青竹说丁药童一早就来过了,并说师父让休息几日。   闲来无事,他开始打量这处院子,院子很宽敞,和赵承聿的正院紧紧挨着,院墙开出一道拱门方便串门。   院中种的是绿竹,只是还未长大,其余的名贵绿植摆放打理的很吸睛。   青竹跟在他身后,喃喃:“我怎么觉着这院子处处都是按照世子您的喜好打造的呢,看着和听竹院有几分相似。”   沈之栩揣着手,频频点头:“不错不错,赵表兄眼光可以。”   他想起来:“雪狮子的窝没了,我们去东宫另外拿一个过来。”   青竹应声,卫柒赶马,马车往东宫去。   东宫侍卫认识他,立刻让他进去了,沈之栩带着青竹刚进去,一直照顾雪狮子的侍女带他进去拿,雪狮子自己选了一个最喜欢好的。   出去时,有内侍匆匆过来:“沈世子留步,赵大人让您等一等他。”   沈之栩点点头:“好的。”   他在一处凉亭等候,有侍女端了瓜果茶水上来。   这时有个身着紫色锦衣的年轻男子气冲冲经过,嘴里抱怨:“赵承聿这个小人,本大人倒要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沈之栩放下荔枝,转头问青竹:“他是谁?”   青竹还真知道,低声说:“太傅家的长孙,算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在东宫很是得脸。”   和赵承聿是竞争关系,难怪呢。   而在太子书房,太子坐在书案后,庾锦川和赵承聿坐在下首,还有另外几个东宫属官也在。   紫衣男子进来后先规矩行礼,再询问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太子不说话,他身侧的内侍就说:“今日请李大人过来,是为着半年前由您经手的拜月楼青黎娘子一事。”   青黎,紫衣男子细细一想,记起来当初是赵承聿提议去梧州将这个女人带回京。   那时候自己处处落于赵承聿下风,不甘心,于是主动抢下这门差事,过后随意找了几个人去办。   结果回来的几个人说路上出了意外,青黎死了,这件事之后太子殿下斥责了自己,让他离东宫核心更远了。   他还一直没找到机会跟赵承聿算账呢,没想到又被提起来,一时间不明所以。   “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神色谨慎:“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庾锦川支着下巴看他,眼神凉飕飕的:“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这女子死了?”   “巧了,河靖王已经上奏陛下,即将新娶进门一位侧妃,未来侧妃不仅叫青黎,还和我们要找的人一模一样。”   紫衣男子面色一白,连忙磕头:“殿下,这……我也不知啊,我的人确实是说她已经死了。”   “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太子开口,不带一丝情绪:“往后不必再来东宫。”   太子殿下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紫衣男子话要求饶,他舍不得放弃这门好差事,再者帝位眼看着要更迭,谁不想有从龙之功,出了东宫,三皇子也不会接纳他……   内侍将他拖走了,出了太子书房,庾锦川跟在赵承聿身侧,低声:“一个青黎,真的有这么重要?”   “重要。”   陛下忌惮太子,所以暗中扶持三皇子,两人一直是势均力敌的情形。   河靖王投诚三皇子是对东宫的一大打击,让东宫有一段时间处于下风。   而太子聪明一世,这一点输在不愿意相信一个青楼出来的女子,竟然能让河靖王为她倾尽一切,赌上性命。   赵承聿望了一眼天,觉着可能要下雨,脚步一转往沈之栩所在的凉亭走去。   沈之栩见到他,举起雪狮子的爪子:“见过赵大人。”   天空暗下来,赵承聿朝他伸出手:“走吧,回家。”   沈之栩将猫爪子放他手心。   雪狮子和赵承聿都不太愿意。   沈之栩哈哈笑,青竹偏过脸,全当没看见。   过了几日,沈之栩在回春馆替人看病,青竹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二夫人前日去寺里烧香,下山时不慎遇上山石滑落,人没了。”   沈之栩只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并没有被这件事影响任何。   一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人,死不足惜。   这件事很快在侯府附近传开了,众人口风一致,都觉得侯府最近运势一般,不是火灾就是山石的。   白映雪非让他去普静寺拜拜佛,去去晦气。 第81章 我需要回应   沈之栩架不住她和梁嘉礼的邀约,挑了一个好天气,三人出了城,往山上去。   普静寺依山而建,殿宇顺着山势占据半座青山,高墙起伏,琉璃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直接去天王殿求平安。”   三人往天王殿去求了平安,又捐了香火钱。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僧人带着他们去斋堂用素斋。   斋堂离天王殿有些距离,三人跟着僧人走,只是方才还晴朗的天,忽然乌云密布起来。   雨说下就下,几个人只好在一处朱红大门前避雨,梁嘉礼拂去身上的雨珠,嘀咕:“好大的雨。”   白映雪点头也说奇怪。   唯有沈之栩,他看着这倾盆大雨,再看看身后的朱红大门,只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   他想起来,曾经做过一场梦,梦里的场景和这里好相似,他走近僧人,低声询问:“敢问这身后是供奉的什么神仙菩萨?”   僧人双手合十:“沈施主,此为返生殿。”   不等沈之栩说话,梁嘉礼走过来,看看身后那扇大门,说:“阿栩你竟不知道此处吗?”   沈之栩回神:“我确实不了解,是有什么特殊吗?”   “这普静寺能延续几百年,跟这返生殿脱不开关系。”   梁嘉礼一边回忆一边说:“相传这里头有仙泉,将死之人若能喝上一口,立即就能起死回生。”   沈之栩原本还处于怔愣状态,听了梁嘉礼的话情绪就散了,并且哭笑不得:“若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人岂不是可以长生不老?”   白映雪也笑起来,说:“所以才是传言啊,只不过能传到至今,这里头定然有特别之处。”   天晴了,几个人继续往斋堂去,沈之栩最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大殿。   所以梦里头赵承聿怀里抱着的到底是谁呢。   记得原文里赵承聿从来不信神佛,可现实世界里他不仅信,且这普静寺还有他单独的禅院。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赵承聿不会来求虚无缥缈的神佛吧。   普静寺的斋饭很好吃,只有沈之栩吃的心不在焉,他想去赵承聿的禅院看看。   但是想来,没有赵承聿手中的钥匙,他也进不去。   只不过还是让沈之栩找到了一丝可乘之机,原因是三人在寺里赏景,路过一个名叫静园的小院子,不知为何,沈之栩觉得这就是赵承聿的禅院。   三人也不走,在附近闲逛,试图寻找一个溜进去的机会。   好容易等到附近僧人都离开,一杆小厮费尽力气帮沈之栩爬上院墙。   等人上去了,白映雪四下张望,生怕这一幕叫人看了去。   梁嘉礼同样心虚的不行:“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真的要进去吗?”   沈之栩摆摆手:“你们稍等我片刻,我回来跟你们细说。”   梁嘉礼还要说什么,跟着的小厮丫鬟们提醒有人来了,他和白映雪对视一眼,立马分开,装作若无其事在附近赏景。   沈之栩慢慢爬下院墙,从窗户进了禅房,屋里很简单,一个蒲团一张竹榻,中间设立一个供桌,上头摆着供品。   而在木榻上方,果然挂着庾锦川说的那幅画。   赵承聿说画上是雪松,也确实如此。   深吸一口气,沈之栩走上前,小心翼翼翻过那幅画,待看清之后,瞳孔巨震,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画上之人是自己,这不是让他最震惊的,最震惊的是,画上的他自己衣衫半褪,露出白皙脖颈和后背。   再看那温泉地点,竟然是去年太子西山狩猎那一回!   他再细细观看画风,确实是赵承聿亲笔无疑了,这个死变态,沈之栩愤愤,画自己就画了,为什么要画这样香艳的场面?   “快些,快些过来接我一下……”   梁嘉礼回头,见沈之栩手忙脚乱爬下院墙,手上还攥着一幅画,一惊:“怎么还拿东西出来?”   沈之栩笑了笑:“不用紧张,这是赵承聿的院子,我们回去吧。”   一听是赵承聿的院子,梁嘉礼也不多问了,白映雪眼神四处瞟了瞟,也不多言。   赵承聿从衙门回来,青槐立马迎上来:“大人,世子让您过去一趟。”   赵承聿微顿,而后挥手示意苍云先下去,他也没第一时间去换朝服,径直往沈之栩的院子去。   进了院子就听到沈之栩和雪狮子说话的声音,青竹等人都在院子里,他挑开帘子进去,迎面一个画轴飞过来,赵承聿眼疾手快接住了。   他莫名,走到沈之栩跟前:“谁惹你了?”   沈之栩示意:“你打开看看。”   赵承聿不用打开就知道是什么,他坐下,明知故问:“今日去普静寺了?”   沈之栩抱着雪狮子倒在躺椅上:“我要是不去怎么会知道你背地里画这种东西。”   赵承聿不赞同他的话,展开手中画轴:“怎么了?只是后背而已,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沈之栩不满,蹙着眉:“你为什么画这个?”   “这一幕好看,我就画了。”   好理直气壮,沈之栩憋了半晌:“最好别让我知道你还画了其他的。”   赵承聿不说话。   沈之栩瞪起眼睛:“你还真画了?”   赵承聿平静和他对视:“宝儿,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不止想画你,还想做更多更过分的事。”   三言两语,给沈之栩说的哑口无言,愣是没办法往下接,好半晌挤出一句:“我能看看别的吗?”   赵承聿欣然应允:“随我来。”   沈之栩站起身,把雪狮子放下,跟着赵承聿去隔壁了。   赵承聿带着他去到书房,拿出一个不小的箱子,在沈之栩眼前打开,示意他随便看。   沈之栩上前一看,厚厚一沓,都是一些他的日常。   在书案前写字,在院子中晒药草,给人问诊,春夏秋冬不重样。   “赵表兄,你……”   他声音干涩,不知道要说什么,赵承聿日理万机的,到底哪里来到这些闲功夫画这些?   当然了,画只是简单描绘,不是画轴上那样精细。   赵承聿等他看够了才上前合上箱子,在沈之栩转身前攥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入自己和书案之间。   他低头,凑近沈之栩:“宝儿,你不反感我,明知道我的心意,还是愿意住到我府上。”   沈之栩的心跳越发的快起来,他听见自己的气音:“所以呢。”   “我需要回应。”   沈之栩盯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脑子一热仰着脸凑了过去。   一触即分,赵承聿舔了舔唇:“什么意思?”   沈之栩再次凑上去。   赵承聿抬手覆上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 第82章 应州来信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赵承聿的手掌贴在他后颈上,掌心微微发烫。   沈之栩整个人被圈在赵承聿和书案之间,退无可退,仰着头承受着这个由浅入深的吻,睫毛颤得厉害。   赵承聿没有闭眼。   他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沈之栩微微泛红的眼皮和不断颤动的睫毛上,他的吻不急,耐心又虔诚。   直到院子里有脚步声,沈之栩用力一推,没推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之栩急了,赵承聿才松开他。   青槐端着托盘进来,见大人和世子一人望窗外,一人低头看画,明明是互不干扰的模样,偏偏又怪异。   “放那儿吧。”   赵承聿开口,并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青槐点头,轻轻放下东西后离开。   赵承聿靠近沈之栩,提醒:“你画拿反了。”   沈之栩下意识将手里的画转了一下,仔细一看还是反的。   他意识到被捉弄抿抿唇。   赵承聿低笑一声,心情极好的模样,伸手圈住他的腰腹:“和我试试吧宝儿,我会对你好。”   半晌,沈之栩声音干脆:“好啊。”   沈之栩闭上眼,往后靠了靠,是一个很依赖的动作。   赵承聿微微收紧双臂。   自那日彼此心意相通,往后日子平淡又温热。   赵承聿素来清冷寡淡,从前就对着沈之栩格外有耐心。   现在更甚,每日忙完归来,他第一件事便是寻沈之栩,陪着他做一些寻常小事,或者逗弄雪狮子。   往日肃穆沉静的赵府,因他的到来,添了许多烟火和人气。   府中下人早已瞧出端倪,只不过他们只安静做自己的事,旁的也不会多说多问。   只是有一次用完午膳,青竹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纠结。   沈之栩正在翻医书,余光见了他这模样,支着头问他:“青竹,你最近在学习变脸吗?”   被揶揄一句,青竹顿时挠着头嘿嘿笑出声,纠结半天,还是忍不住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世子,我就是心里好奇。”   沈之栩指尖还停留在书页字迹上,闻言抬眸看他,眉眼松弛柔和:“好奇什么?”   青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院内无人,才小声开口:“您和赵大人……什么时候的事啊?”   到底为什么啊,他日日跟在世子身边,到底漏了哪一步,怎么坏端端的两个人忽然好起来了。   沈之栩指尖微微一顿,颇为神秘:“说来话长。”   青竹不敢僭越,在原地转悠一圈:“那成吧,我瞧着也挺好。”   沈之栩这下真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青竹在他身边蹲下:“世子您看呐,离开赵大人,谁还乐意这么伺候您?”   男人就男人吧,除了没办法替侯府传宗接代,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好。   他正想开口和青竹闲扯几句,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的闲适安稳。   “世子!老奴有要事求见!”   是侯府大管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气喘吁吁的。   沈之栩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直起身看向院门口。   青竹也瞬间收敛了嬉闹,连忙站起身:“怎么回事?大管事这般匆忙,莫不是侯府出了事?”   侯府听竹院已经在重新修缮,两人以为是又出了什么岔子。   话音落下,大管事已经快步闯入院中,衣衫微乱,气息急促,见到沈之栩后躬身行礼,语气焦灼万分:“世子,应州来信!”   应州,沈晁外放任职的地方。   沈之栩站起身,接过大管事递过来的信,还未展开,手先抖起来。   等他展开,里头寥寥几个字让他脑中轰鸣,白婉君久病不愈,让他速去应州。   青竹见沈之栩脸色白了,也凑过去,当下失声:“怎么会这样!”   屋内原本静谧温柔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打破。   沈之栩脑中混乱,一时间连该做什么都忘了。   大管事见他像是吓傻了,忙开口提醒:“世子别急,只是身体欠佳,没有到最坏的程度,侯爷的意思是或许见了世子,心情一好病就自愈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收拾东西下江南啊。”   沈之栩一把抓住青竹的手:“对对对,你……你赶紧收拾东西,赶紧!沈管事你立刻准备车马,今夜就要赶到码头。”   大管事连连点头:“现在去收拾,快马加鞭能赶上今日的商船。”   大家各忙各的,各自准备,沈之栩抓着信,尽量让自己坐下喝杯茶冷静下来。   半晌,他想起什么,喊来院子里的小厮,吩咐:“你去同你们大人说一声,我有要事去江南一趟。”   赵承聿刚处理完衙门公务,一身官袍衬得身姿挺拔,正策马往东宫而去。   可刚行至半路,一道熟悉的身影仓促从路边冲出,正是赵府贴身小厮。   “大人,江南来信,世子要立刻动身前往江南,遣我来同你说一声。”   赵承聿端坐马上,闻言眸色微沉。   虽然小厮什么也没说,他也能猜到出了什么事,除了爹娘,还有什么能让沈之栩这么着急,立刻动身。   他抬手示意自己知晓:“你先回府,让卫柒跟着准备。”   小厮领命退下。   赵承聿攥紧缰绳,照常往东宫去。   东宫殿内,太子端坐案前,底下人正在商议近期朝堂吏治、江南漕运诸事。   赵承聿心思缜密,应答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分毫看不出心神纷乱,只是语速相较平日稍快。   冗长议事落幕,属官有序退出大殿,此时日头正盛。   赵承聿没有走,多留了半刻。   等他出来,一直等在外边的庾锦川喊住他:“哎哎,留步,留步。”   庾锦川快步上前,站定在他身侧,四下无人,声音压得极低:“你和太子密谋什么呢?连我也不能听?”   “并非密谋,是请缨出京。”   赵承聿语气平淡无波。   庾锦川一愣:“请缨?去哪?”   “江南梧州。”   “河靖王侧妃一事不可轻视,我向太子请命去处理此事。”   听明白他的话,庾锦川骤然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瞳孔都微微放大,当即失声惊呼:“你疯了?!”   庾锦川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劝,眉眼间满是不解与焦灼:   “如今朝堂局势暗潮汹涌,诸王虎视眈眈,太子正是最需要心腹辅佐、稳固势力的时候。”   “别人拼了命要挨紧太子,你倒好,这个时候出京?”   他实在看不懂赵承聿的操作。   青黎一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他还想再劝:“太子不是已经准备派暗卫去解决吗?你难道还信不过?”   赵承聿比其他显得镇定的多,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很轻地压了压,语气笃定:“放心,乱不了,我有分寸。”   庾锦川还想说,赵承聿抬手示意:“你只管跟着太子就是,最多三月,我便回来了。” 第83章 南下   辞别庾锦川,赵承聿出了东宫,一路快马赶回赵府。   赵府院中沈之栩连箱笼都没有准备,只简单收拾一点衣物和用品,已经准备上门口的马。   听见马蹄声,沈之栩下意识抬眼,望见赵承聿一身未卸的官袍风尘仆仆回来。   不等他开口,赵承聿已然沉声唤来身侧暗卫:“苍云,即刻去收拾我的行囊,备好长途水路所需一应物件。”   苍云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沈之栩当场怔住,下意识上前两步,眼底满是茫然:“你收拾行李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要一同南下?”   他本以为赵承聿顶多派些人随行护卫,万万没想过对方居然要亲自动身。   赵承聿翻身下马,语气从容:“我向太子请了差事,要去梧州一趟。”   沈之栩一愣:“梧州?”   “梧州与应州毗邻,水路相通,正好顺路。”   赵承聿垂眸望着他有些发白的脸颊,伸手握住他手腕:“你独自千里赶路,我放心不下,现下正好一路同行,也好护着你。”   沈之栩心口一暖,他攥紧手中信纸,心里发闷,小声说:“朝堂那般多事,你如果只是不放心我,大可不必……”   “梧州的事不算小,只是顺路陪你,不耽误正事,你放心。”   一旁收拾物件的青竹悄悄停下动作,偷瞄两人,小声:“世子,都准备妥当了。”   沈之栩沉默片刻,抬眸看向眼前人,眉眼柔和下来,轻轻点头:“好。”   有赵承聿在身边,沈之栩一颗不安的心渐渐平复。   他想起来什么,转头将马车里的雪狮子抱出来:“我原本准备让人送它回东宫,结果它不愿意。”   雪狮子这样,沈之栩也不舍,抱在怀里用脸颊蹭:“它好像知道我要走了,早早在马车里等着了,我准备绕去东宫亲自交给太子殿下。”   雪狮子用脑袋蹭他的脸,发出讨好的叫声。   苍云动作利落,将赵承聿的东西简单收拾好。   赵承聿看了看一人一猫:“走吧,先去一趟东宫。”   赵承聿翻身上马,让沈之栩坐自己身前,一拉缰绳,往东宫去。   到了之后,内侍说太子在书房,两人又往太子书房去。   太子听闻他来意,看着他怀里通体雪白,好像胖了不少的猫儿,眼底没有情绪:“既如此,给孤吧。”   沈之栩点点头,走上前将雪狮子放在书案上:“等我回来哈,等我回来再来和你玩。”   雪狮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乖乖蹲在书案上,蓬松的大尾巴轻轻绕了绕爪子,仰头用湿漉漉的圆眼睛望着沈之栩,软糯地“呜”了一声。   沈之栩转身赶紧拉着赵承聿告辞了,怕再待下去就真的想把猫给偷走。   两人身影走远了,太子放下御笔,伸手触碰雪狮子的耳尖,声音还是冷冰冰:“过来。”   雪狮子回头冲他龇牙。   底下伺候的内侍吓得冒冷汗,这雪狮子到底哪来的祖宗,对太子殿下也太不敬了。   偏偏太子从来不生气,声音轻轻地,有些恍惚:“你脾气和他还挺像,不愧是他养的。”   对于不喜欢的人就冷着一张脸,被冒犯就发脾气。   真的很像。   不知为何,雪狮子突然软下来,任由太子将他抱在手臂上。   半年了,一点儿消息了也没有,沈之栩提供的信息没有实际用处,因为时隔太久。   他每日都在处在极度压抑中,一方面告诉自己现在是关键时刻,他的重心必须放在那个位置上   就像庾锦川说的那样,来日万人之上,这天下子民都是他的,倾尽一切还怕找不到一个人吗?   可偶尔午夜梦回,他又想,真的还有再见的机会吗?   天下之大,茫茫人海,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如果这辈子都找不回那个人,来日孤身坐在高位,不过也是和现在的父皇一样,是个整日沉浸猜忌怀疑,与所有亲近之人离心的孤魂野鬼。   他们曾经在国子监许下“整肃朝纲,以固山河”。的诺言,其实世事无常,京城里的所有人和事都是瞬息万变的。   彼时江畔长风浩荡,落日铺洒满江金辉。   沈之栩与赵承聿已经行至渡口,随行护卫,行囊箱笼尽数搬上船板,商船帆绳紧绷,只待一声令下即刻扬帆南下。   沈之栩立在船头,忍不住频频回望京城方向,心底终究还惦着方才留在东宫的雪狮子,眉间藏着一丝浅浅的失落。   赵承聿立在他身侧,看得通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安抚:“等我们从江南归来,再接回来。”   沈之栩轻轻“嗯”了一声,勉强压下心底的不舍。   就在两人抬脚准备踏入舱门的瞬间,身后急促马蹄破空而来,伴着庾锦川清亮的呼喊穿透江风:“等下!别走!”   两人齐齐回身。   只见庾锦川勒马停在渡口,怀中稳稳抱着一团雪白。   他快步奔至江边,喘着气将怀里躁动不安,一心往前扑腾的雪狮子递过来:“这个给你们,太子准许雪狮子随你们同去江南。”   沈之栩瞳孔骤然一亮,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星光,连忙将雪狮子接过来。   同时不解:“为什么,太子不是很喜欢吗?”   雪狮子在东宫的地盘比等闲府邸都宽。   庾锦川气喘吁吁:“太子殿下倒是喜欢,可雪狮子不亲近他啊,再说了雪狮子在东宫不吃不喝的,太子殿下估摸着怕自己给养死了,反正你先带走吧,早些回来就行。”   雪狮子一到沈之栩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疯狂蹭着他下颌,欢喜的停不下来。   “真的啊,我真的带走了啊?”   沈之栩抱着猫儿,还有些不敢相信。   “殿下亲自吩咐的,还能有假。”   庾锦川没好气,搞得他跟那种偷猫的人一样。   赵承聿眼底漾开一抹浅笑,侧身对庾锦川道:“替我回去转告殿下,万事皆有可能,只需等待时机即可。”   庾锦川与他对视,想问具体一点什么意思,可他也明白,赵承聿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几乎可以说是料事如神,只是每每自己想问具体,对方就用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来搪塞。   不过管用就行,庾锦川点点头:“我会的。”   他抬手挥了挥,后退两步:“路上保重。”   江风猎猎,暮色温柔。   沈之栩抱紧怀里乖乖蜷着的雪狮子,心里还是急着走的:“我们走吧。”   赵承聿颔首,慢他一步跟着进船舱。   船帆高张,长风送渡,商船缓缓离岸,劈开江面金波,所过之处涟漪不断。 第84章 遇险   进了船舱之后,下人出去,舱内静了下来。   四下安静时,沈之栩心底翻涌的焦虑就开始压不住。   他指尖无意识轻轻顺着猫毛,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担忧。   赵承聿坐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他:“别胡思乱想。”   他低声开口,嗓音沉稳安抚人心:“伯母体质素来偏弱,或许初到江南,没能适应。”   沈之栩抬眸,眼底茫然:“水土不服也不至于一直不见好啊,江南又不是没有名医,我了解他们,如果不是情况不好,不会让我去的。”   他越想越不安,心口发紧,放下雪狮子走到窗户旁,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江南湿气重、雾露多,夫人素来畏湿畏寒,初到江南,脏腑水土不合不是没有可能。”   赵承聿站在他身后,自然地将他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放在人头顶:“此去江南我们用最快的方式,最多二十天可抵达,别自己先吓着自己。”   江风从船窗涌入,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得沈之栩鬓发微微飘动,他知道赵承聿说的没错。   接下来的十余日,商船昼夜不歇,顺江南下,途经无数集镇渡口,全程未曾半有什么耽搁。   舱内日子单调枯燥,沈之栩看医书,逗猫,偶尔也和赵承聿扯闲话。   行至第十二日,商船驶入抚州水域。   此处正是水陆要道,往前江水支流纵横,河道迂回曲折,多浅滩乱石,行船速度会大幅放缓,且要绕大片水路弯路,徒耗时日。   若是从抚州登岸改走陆路,直通应州边境,官道平整宽阔,快马加鞭,至少能省去几日路程。   苍云查清路况,即刻入舱回禀:“大人,世子,前方水路绕路迟缓,抚州登岸转陆路,可极速奔赴应州、梧州两地。”   赵承聿微微颔首,当即决断:“靠岸停船后,苍云,卫柒跟着我们改走陆路,其余人护送箱笼继续随船前行。”   沿途不缺吃食住宿,撇下大部队更加快。   沈之栩这次真的没办法再带着雪狮子,在它耳边低语:“你跟着青竹,晚几日到应州,我有急事,你会听话吗?”   青竹等了半晌,小心翼翼伸手去接,雪狮子也没再挣扎。   青竹松了一口气,又跟沈之栩说:“世子您一定要跟紧赵大人啊。”   沈之栩点头,说让他放心。   片刻后,商船缓缓停靠抚州渡口。   四个人下了船。   苍云办事素来利落,片刻便寻来四匹通体乌黑强健的千里良驹,皆是耐力十足的驿站御马,日行千里,最适合长途疾驰赶路。   马鞍缰绳一应俱全,打理得干干净净,稳妥牢靠。   这个时候沈之栩断然不能与赵承聿再同骑,耽误事儿。   四人快步上前,利落翻身上马。   赵承聿坐在马上,侧身垂眸看向身侧高坐马上的沈之栩,伸手过去替他拢紧衣襟,低声叮嘱:“坐稳了,路途稍疾,不必一味求快。”   沈之栩攥紧缰绳,距离应州越近,眼底越是掩不住的急切,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赵承聿沉声落下指令。   四匹骏马扬蹄,踏着渡口长道,绝尘而去。   官道宽阔平整,四通八达,过往商队行人络绎不绝。   苍云、卫柒一左一右在前开路,目光锐利,时刻警戒沿途动静。   赵承聿与沈之栩并肩而行。   风势猎猎,沿途草木、村镇、田野尽数飞速向后倒退,风声贯耳,吹散了水路十余日的沉闷。   四人马不停蹄,除了短暂停驻喂马,饮水,简单垫些干粮,几乎全程疾驰,只偶尔休息。   沈之栩素来少受这般奔波劳苦,两日策马颠簸,面颊渐渐泛白,额角时不时沁出薄汗,手臂攥缰绳攥得微微发酸,却咬着牙不言疲惫。   他心底牵挂娘亲病情,是以半点不敢松懈。   赵承聿看出他的不适应,策马靠近:“撑不住便告诉我,我们稍作歇息。”   “我没事。”   沈之栩摇摇头,嗓音微微发哑,却异常坚定:“早到一日,我心里早安稳。”   在到达应州边界的前一晚上,出了意外。   夜色沉得彻底,晚风裹着林间的湿凉煞气,扑面而来。   已是二更天,林中空旷荒芜,密林黑漆漆一片,寂静得只剩马蹄声和一声声瘆人的鸦雀叫声。   四人趁着夜色加急赶路,只需再熬过这一夜,天亮再走一日,便能踏入应州地界。   行至一处两山夹道的偏僻隘口,林间忽然爆出一阵刺耳的兵刃交击声,骤然撕裂深夜的死寂。   火光乍亮,喊杀声震天动地。   无数黑衣死士从密林暗处冲杀而出,刀光寒冽,杀气滔天,依稀可见两队人马在官道中央拼死缠斗,血腥味瞬间漫开。   正好挡住四人的去路,苍云请示:“快走,我们改道。”   沈之栩咬牙,改道耽误时间,天杀的,寻仇就寻仇,挡路做什么。   但他也知道前方是真枪真刀的打杀,和赵承聿拉着缰绳准备往后退。   忽然前方有一匹马朝这边奔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焦急又透着虚弱:“前方何人,还请救命,我乃梧州知府公子,必有重谢……”   没有人搭理,赵承聿这边不再犹豫,立马转身打算换道。   原本安静的密林里霎时热闹一片。   沈之栩四人冲在最前面,自称梧州知府公子的那人紧紧跟在身后,原来在他身前,还有一女子坐于马上,最后是一群黑衣刺客。   苍云大怒,请示赵承聿:“要不要我……”   他想回身一剑劈了那马上的一男一女,想必那些黑衣刺客也不会再紧追不舍。   赵承聿死死攥着缰绳,身后那马上的人根本不是知府公子,他在犹豫。   可身后的黑衣人穷追不舍,形势不容多想,他不能让沈之栩处在危险当中,就在他下定决心让苍云动手的时候,意外再次出现,前方的路被一群人再次挡住。   火光幽幽,映出沈之栩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他心底愤愤,只觉倒霉透顶。   苍云、卫柒脸色铁青,勒马横刀,将赵承聿与沈之栩牢牢护在中心,脊背紧绷,周身杀气凛冽到了极致。   这时那所谓知府公子的护卫也赶上来了,两边人马剑拔弩张。   赵承聿握紧沈之栩的手臂,低声:“趁乱往林子里去。“   沈之栩张嘴要说什么,不知是谁的剑直直擦过他们几个人,往身后马上的一男一女刺去。   彻底乱了,沈之栩被赵承聿一把抓到了他的马上,混乱之中两人滚下马跌进草丛里,赵承聿借着这个机会拉着他往林子里跑。   草丛树枝划过脸,沈之栩顾不上了,一路狂奔,隐隐还能听见身后追兵的喊声。 第85章 密林   间漆黑如墨,四下伸手不见五指,沈之栩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赵承聿攥着沈之栩的手腕,稍作停歇,再次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扎进密林深处。   荒草齐膝高,枝桠纵横交错,锋利的枯枝不断在身上扫过,两人无暇顾及,费力甩开身后追兵。   不知过去多久,耳边只剩剧烈的风声和彼此紊乱的呼吸声。   身后没有动静了,好像终于安全了。   沈之栩彻底脱力,双腿发酸往地上一坐,连抬手的力气几乎耗尽。   “跑不动了,真跑不动了。”   他哑声开口,胸口起伏不断。   赵承聿四下观察一阵,再低头看瘫坐在地的人:“暂且安全,追兵没有跟进来。”   他环顾一圈,寻了处相对平整,没有乱石荆棘的空地,方才弯腰想要坐下稍作休整。   脚腕刚落地,脚踝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赵承聿身形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蹙紧眉,稳稳站定,没有惊动一旁地上的沈之栩。   沈之栩累得浑身发软,撑着地面喘了好半天,才勉强缓过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他:“你也坐啊,歇一会儿,哪怕片刻也好……”   话还没说完,就见赵承聿忽然抽出尖刀往地上一扎,草丛一阵动静。   沈之栩吓得想要大喊,又死死忍住。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走过去:“是蛇?你被咬了!”   说着蹲下身去看,赵承聿揽着他的手,跟着蹲下身脱下靴子。   靴筒褪下的瞬间,细小狰狞的牙印彻底暴露在沈之栩眼里。   暗红的血珠顺着创口缓缓往外渗,周遭肌肤不过片刻,已经泛开一圈骇人的青乌,毒素显然已经顺着血脉开始蔓延。   赵承聿垂眸看着伤口,神色依旧冷静,甚至还想安抚他:“无事,未必有剧毒,天亮寻医便好。”   沈之栩觉得毒其实已经渗到他脑子里了,都发黑了还没剧毒呢。   他看着那小伤口,心悬到嗓子眼,浑身的疲惫再次被恐慌冲散。   “这毒素未必能等到天亮,不过你别灰心,三步之内必有解药,我在附近给你找找草药。”   深山夜蛇,最是阴毒,一旦毒素攻心,根本撑不到天亮。   他从前在家常翻医书,郊外山野的解毒草木他尽数认得,江南和京城那边的品类大多相同。   “别动。”   赵承聿拉着他:“万一再有蛇咬你怎么办?听话,能撑到天亮。”   沈之栩拂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决:“我去找草药,附近一定有,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见他坚决,赵承聿蹙眉:“那你不能离开我视线范围。”   “好。”   沈之栩应声之后,立刻转身扎进草丛之中。   夜色漆黑,唯有细碎天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勉强照亮脚边方寸之地。   他屏气凝神,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株草木,凭着记忆寻找辨认。   不过片刻,他果然在湿润的草根旁寻到几株鲜嫩的九头草与半边莲,皆是山野最常用的解蛇毒良药。   只是寥寥几株,药量太轻,他怕压不住已经扩散的剧毒。   沈之栩只能循着草药长势往前去,希望能找到足够的草药。   他回头望向空地,隐约能看见赵承聿坐着的黑影,立刻轻喊:“你坐着别乱动,我就在这里。”   说完,他快步往前踏出数步,低头俯身继续采摘,一心想凑够足量的草药。   空地上,赵承聿一直强撑着清醒,平稳呼吸试图压制体内蔓延的毒素。   可那蛇毒实在霸道,顺着血脉飞速窜遍四肢百骸,方才还只是小腿麻木酸胀,此刻已经头脑阵阵眩晕,眼前的夜色层层重叠,不断摇晃。   他心知不妙,惦记着走远了的沈之栩,强撑着残存的意志想要起身跟上。   可刚微微借力起身,骤然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四肢发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褪去。   一声极轻的闷响落在草丛里。   赵承聿身子一歪彻底脱力,直直向后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正在前方埋头采草的沈之栩,隐约听见身后动静不对,赶忙抓着草往回跑。   等走近了看到地上躺着的人,沈之栩心一凉,各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蹲下身抖着手伸到人鼻尖试探。   “赵承聿?”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无人答应,只是幸好还有呼吸:“没逝就好,没逝就好。”   夜风簌簌,林间死寂一片,沈之栩蹲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捶打草药,只是祸不单行,天空开始下雨。   沈之栩抹把脸,摘了一片大树叶盖赵承聿脸上,再把捣出药汁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做好这一切,雨下大了,赵承聿没有要醒过来的架势。   沈之栩四下逡巡,试图寻找一个遮雨的地方,如果赵承聿淋了雨再发烧,就算活下来也会有其他的后遗症。   距离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树,树枝树叶呈伞状铺开,能遮一点雨。   他立刻动身,费了劲将赵承聿背在背上,起身的那一刻止不住眼前一黑,咬牙:“你是不是太沉了!”   滂沱雨雾里,沈之栩背着赵承聿费力往大树底下挪动脚步,眼见着好容易要到了,架不住脚下一滑,两人双双滚在地上。   沈之栩有些撑不住了,原本连日奔波体力就透支,又遇上这样的事,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狼狈坐在地上,脸上雨水混杂泪水,将赵承聿搂在自己腿上,见他还是双眼紧闭,忍不住晃动他:“你快醒啊,再不醒我们都要死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落到这种狼狈的地步,第一次是去年在西山猎场,也是这样的黑夜,密林,以及大雨。   雨水打在赵承聿脸上,沈之栩伸出袖子替他遮挡,忽然林间划过一道闪电,天际白了一瞬。   不知缘由的,沈之栩脑中一阵抽痛,忍不住捂着头闭上眼。   再次回到那个朱红大门紧闭,云雷滚滚的梦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赵承聿怀里人的脸。   是自己,是面无血色毫无生机的自己。   他怔愣许久,回过神积攒了点力气,再次试图将赵承聿拖到大树底下。   只是这次不是背,是双手穿过赵承聿腋下,想将他拖过去。   在这样的黑夜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杀人藏尸。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不远处,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在和他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两人吭哧吭哧连呼带喘将人拖到大树底下,忽然沈之栩听见身后有除了雨滴砸在地上的轻微动静。   他迟疑着转头,和同时回头的女子四目相对,下一瞬彼此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鬼啊——”   冷静下来后,沈之栩仔细一看,正是那所谓的知府公子和他马上的女子。   知府公子受伤了,出气多进气少的,女子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握着知府公子的手不住哀求:“您不能有事啊,呜呜呜……”   沈之栩蹲下身,伸手试探赵承聿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热。 第86章 应州   大树底下四个人,沈之栩看出知府公子是失血过多,加上淋雨,发了高热。   疲惫至极,他开口:“你可认识车前草和侧柏叶?”   女子抬起眼,仔细一想:“认得。”   “这附近有,我方才看见了,你去找一些来,能暂且稳住他的伤势。”   女子点点头,仔细寻找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女子回来,一脸的污泥,头发乱糟糟。   她按照沈之栩的指示将草药捣碎了敷在知府公子的伤口上,忙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   最先找到他们的是苍云和卫柒,沈之栩原本抱着赵承聿昏昏欲睡,听到动静激动抬手:“这儿,我们在这儿。”   两人快速过来,也是很狼狈,苍云低声说:“附近有个小镇,我们先过去。”   苍云背起昏睡不醒的赵承聿,沈之栩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卫柒,俯身想趴上去。   这时一直看着他们的女子急呼:“哎哎,公子,公子,帮帮我们呀……”   沈之栩站直身子,看了两人一眼,知府公子也没醒。   女子一脸祈求:“若公子愿意帮一回,梧州地界想要什么都可以。”   好大的口气,梧州地界想要什么都没问题。   沈之栩欣然答应,指指卫柒:“你将那公子背上吧。”   六个人去了小镇上,进了一家客栈。   沈之栩为赵承聿洗漱干净,和卫柒将人弄到榻上时,苍云带着郎中也回来了。   郎中翻开赵承聿的眼皮,又搭脉细细感受。   最后查看伤口,点点头:“等人醒来,喝几副药就无大碍了。”   “幸亏及时用了解毒草,你们做的不错,这种时候宁愿在附近找草药也不要拖延。”   苍云拿了药去煎,卫柒带着郎中去了隔壁给知府公子看伤势。   到了知府公子那边,同女子说:“伤口不浅,失血过多,幸好及时用了止血药,不然危险啊。”   女子拿着帕子细细替知府公子擦拭,闻言心里感激,回头对卫柒说:“替我回去谢谢你们公子,来日定有重谢。”   卫柒面无表情拱手,转身出去了。   沈之栩累的连东西也没来得及吃,洗漱完倒在赵承聿身侧沉沉睡去。   白日过去,天逐渐擦黑。   赵承聿是被脚踝一阵隐隐的麻痛拽回意识的。   一身筋骨发软,四肢沉重无力,每一寸皮肉都透着虚乏,好在已经没有眩晕感。   他缓了许久,涣散的视线才勉强收拢,鼻尖先撞上清苦的草药味。   身侧压着一团温热,腰腹上缠着的腿,存在感很强。   沈之栩睡在里侧,半个身子倚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沉。   赵承聿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人疲惫苍白的睡颜上,昏迷前破碎的画面一涌而上。   “大人,您醒了。”   赵承聿哑声:“小点声,扶我起来。”   苍云点头,上前想搀扶。   赵承聿用眼神示意他稍等,手伸进被褥里将缠在自己身上的腿挪开。   沈之栩不满地呓语几句,也没醒。   出了卧房,苍云递上水,声音压的很低:“是河靖王和三皇子的人起了冲突。”   赵承聿一杯水下去,浑身舒适了许多。   三皇子谨慎惯了做事向来追求极致。   哪怕河靖王已经上奏娶妃,三皇子还是不放心,还要演这一出美人救英雄的戏。   势必要让河靖王对青黎死心塌地,来日为三皇子所用。   “醒了吗?”   苍云摇头:“河靖王还未醒,王府的人已经来了,郎中的意思是先暂缓两天,不宜立刻奔波。”   “备马车吧。”赵承聿起身:“等世子醒了就走。”   苍云应声退下。   沈之栩睡到三更,一摸身侧人不在,吓得坐起身。   “醒了?”   赵承聿坐在屋内圆桌上,手上拿着一个小瓷瓶,见他醒了便收起来,起身往床榻边去。   刚从蛇毒里挣回半条命,他走动时右腿仍带着细微滞涩,步伐轻缓,不见往日利落,眼下也带着大病初愈的浅淡倦色。   沈之栩发丝凌乱地糊在额前,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惺忪,声音沙哑:   “你怎么不在榻上躺着?身上余毒还没清干净,怎么能随便下地走动。”   他掀开薄被,伸出手示意对方伸手,指尖先落在他的手腕,细细摸了摸脉象,又抬眼打量他的面色。   赵承聿任由他检查,垂眸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焦急,抬手托住他微凉的手腕,低声安抚:“无妨,起来吃些东西?”   沈之栩后知后觉,胃里空的厉害。   屋内方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清淡适口,最适合大病初愈的人垫胃。   两人相对坐下,屋内只剩烛火轻轻噼啪的声响,安静又安稳。   沈之栩端起白粥,小口咽了两口,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好奇,抬眼轻声问:“隔壁那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昨夜那女子一句“梧州地界任你开口”,口气大得离谱,绝不像是普通官家小姐和公子。   赵承聿慢声喝粥,动作斯文:“不是知府公子。”   他淡淡开口,一语点破真相,“是河靖王。”   沈之栩手里的粥勺一顿,满眼错愕:“河靖王,手握梧州兵权的那位王爷?”   好像也是赵承聿此次出来的目标吧。   这也太巧了。   “是他。”   赵承聿点头,继续道:“那女子名青黎,是三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沈之栩眼睛一转,声音放小:“那你此番的目的是棒打鸳鸯?”   赵承聿失笑:“还不好说,先吃饭,我们乘坐马车尽快去应州。”   沈之栩沉沉叹一口气,喝粥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天亮几个人准备出发,青黎出来交给沈之栩一块玉牌,和他说:“多谢你救了我们,若有需要的,或是有旁的事情,来梧州凭这块玉牌来找我们就是。”   沈之栩不动声色收下,寒暄两句才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伴着一缕淡淡的药草清香,漫在狭小静谧的方寸之间。   沈之栩再一次同他确认:“真的不在此养好伤再走吗?我自己先过去。”   “不必。”赵承聿没理会这个提议,敲了敲车壁:“走吧。”   沈之栩不再劝说:“那好吧,难受就说啊。”   他反复叮嘱,很是担忧。   赵承聿嗯了一声,侧头蹭了蹭他的发顶,牢牢扣着他的手,暖意在彼此掌心来回流转:“不用担心。”   马车终于到了应州地界,缓缓驶入城门,此时正是市井热闹的时候,街边茶楼酒肆人声鼎沸,摊贩沿街叫卖,闹哄哄的。   沈之栩这种爱热闹的性子这个时候也无暇多观赏江南风景,只想着先见白婉君。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宅院门前,卫柒快步上前敲门。   沈之栩先落地,再回身伸手搀扶赵承聿。   “慢点。”   门房连忙迎他们,让人带着去夫人的院子。   这处宅子不比京城侯府阔气,却不失江南独特风韵,更加雅致幽静。 第87章 去去晦气   穿过几道游廊,鼻尖隐隐萦绕花木清香,庭院内翠竹环绕,清净雅致,少了京城府邸的森严规矩,多了几分烟火气。   引路的侍女轻声回话:“夫人今日身子轻快些,在后园花榭看书休憩。”   沈之栩心头急切,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穿过拱门,一眼便看见花榭中的身影。   白婉君一身素雅浅杏色襦裙,乌发简单挽成低髻,身形清瘦温婉,只是脸色透着淡淡的苍白,唇色偏浅,看着虚弱单薄。   听见脚步声靠近,白婉君抬眸望来。   视线触及快步走来的沈之栩时,她眸底一震,手中书卷放下,连忙起身满脸惊喜:“宝儿?”   许久未见,白婉君仔细打量,一边忍不住问:“不是说还要过几日才到吗?”   “娘。”   沈之栩快步上前,几步跨至花榭前,眼底积攒了一路的忐忑与牵挂,站在她身前,抬眼细细看她眉眼,语气满是关切,“我急着见娘,没和青竹他们一起,您身体怎么样了?”   白婉君伸手抚上他的肩膀,笑意温柔:“一路奔波,受累了,我没什么大事。”   说着忍不住咳嗽,又转眼看赵承聿:“承聿,你脸色不好,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赵承聿上前:“都解决了,我带了太医院的人过来,两日后能为您诊脉。”   白婉君笑着拍他:“有心了,都坐下吧。”   沈之栩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凝神细细诊察。   片刻后,沈之栩缓缓收回手,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脉象平和绵软,不浮不躁,无虚损重症,五脏六腑皆无大碍,根本算不上顽疾恶症。   按常理来说,这般脉象,只需好好静养,清淡调理,早该痊愈,绝无缠绵反复,久久不愈的道理。   可眼前的白婉君,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精神不济,稍劳便乏,看似无大病,却日日体虚困顿,迟迟无法彻底好转。   这样下去迟早也会把人的精神气消磨殆尽。   “如何?”   白婉君见他蹙眉,温声开口,语气淡然:“你爹也请江南名医看过了,却查不出症结,都只说静心休养就好。”   这大半年来,所有郎中说辞皆是一致,开的也都是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子,却始终治标不治本,时好时坏。   沈之栩心头满是疑惑,又换另一只手再次诊脉,反复确认数遍。   结果依旧相同。   没有隐疾,没有内伤,没有毒滞,甚至连寻常妇人的气血亏虚都算不上严重。   真是奇了怪了,沈之栩迟疑半晌,忽然疑神疑鬼四下打量这个宅子,悄声:“娘,我师父说了,若是医学上解释不了的事,那只能是玄学了。”   白婉君一愣:“宝儿的意思是?”   沈之栩一本正经:“是不是宅子不干净啊,应州有没有什么有名的佛寺,咱们去拜一拜,去去晦气。”   白婉君拿锦帕擦擦汗:“……有这种说法?”   沈之栩点头:“是啊,我跟着师父也去了不少京中世家给那些人看病,师父是这样说的。”   京城那些世家的族人们都信,家里各个供奉神仙佛祖的。   现在一想,侯府好像自从他祖父祖母搬去禹州老宅之后,他爹娘就不信这些了。   沈之栩跟着师父看过许多怪病,明白这些事情还是有些说法的。   见白婉君迟疑,沈之栩暗中冲赵承聿眨眼。   赵承聿在父母面前一直是非常靠谱的存在,想必他的话白婉君会更加慎重。   赵承聿接收到他的眼神,轻轻颔首,面向白婉君,说:“世子说的没错,权当是求个心里安慰也可。”   白婉君见他们坚持,便点头同意:“也行,应州境内没什么灵验的佛寺,倒是听说和梧州交界处的菩提山,山上的菩提寺很是有名,那你们先休息几日,届时我们再去。”   沈之栩欣然同意,又喊侍女拿了白婉君现在在吃的药方一一看过,确定都没什么问题。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晚些我让人喊你们来用晚膳。”   白婉君看出他们眉眼间的疲惫,温声吩咐侍女带他们下去。   侍女引着二人往西院走去。   小院独立,窗下摆着几盆茉莉,空,香气四溢。   沈之栩进房间便松了浑身紧绷的筋骨,反手关上房门,才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承聿。   他伸手去撩赵承聿的袍子,查看脚踝包扎的伤口:“一路马车颠簸,伤口肯定闷得难受,快让我看看有没有渗血。”   赵承聿在椅子上坐下,顺着他的力道微微抬足,任由他拆开层层布条。   外敷草药被路途热气烘得半干,伤口周遭那圈青乌淡了大半,只是皮肉依旧泛着不正常的冷白。   “还好,没有溃烂渗血。”   沈之栩松了口气,转身翻出行囊里带来的药粉与新草药,蹲在他脚边细细更换,一边想起白婉君的身体:“好奇怪啊,你说我娘这身体到底是为什么?”   赵承聿没说话。   沈之栩下意识抬头,见赵承聿眉眼垂着,像在深思。   沈之栩手上动作迅速换完药,不动声色换了话题:“菩提山毗邻梧州,离河靖王地界极近。”   “过几日我们一起去,你顺路去梧州办事吧。”   赵承聿指尖轻轻叩了叩椅沿,缓缓开口:“不急,此番歪打正着遇上河靖王,不算白受罪。”   事情会比原先还要顺利,无需花费多少心思。   两人洗漱后小憩一番,太阳落山时,院外传来侍女通传声,说是老爷回府,晚宴已经备妥,请二位去主厅。   主厅灯火明亮,桌上摆着几样江南清淡小菜,皆是温性养胃的吃食。   沈晁看见进门的两人,眼底当即漾开柔和笑意。   “宝儿可算来了,你娘整日想着你呢。”   沈晁的视线落至赵承聿身上,满眼欣慰:“辛苦你了承聿,怎么瞧着气色极差,路上没什么事吧。”   赵承聿两人已经商量好,不把路上的事说出来平添父母烦恼。   “没什么事。”   几人坐下用膳,席间说起京城近况。 第88章 算命先生   过了两三日,沈之栩在院子里陪白婉君聊天,下人通报:“夫人,世子,青竹他们到府门外了。”   沈之栩手里的干草药当即放下,两眼放光,哪里还坐得住:“我去把雪狮子抱过来给娘看看。”   赵承聿见状,亦起身跟上。   府门之外,青竹正指挥下人搬运箱笼,脚边一只蓬松雪白的雪狮子猫缩在锦缎软垫里。   “雪儿,快过来!”   雪狮子喵呜一声,懒洋洋起身,缓缓走到沈之栩身前,勾住他的衣袍往上爬。   青竹上前躬身行礼,细细禀报一路水路行程,又将船上妥善收好的物件一一清点。   沈之栩闻言颔首:“辛苦你了青竹,都进来吧。”   白婉君见那猫儿生得灵动雪白,心里也喜欢,只是雪狮子不让摸,颇为遗憾。   太医跟着赵承聿慢一步来到院子,老者须发皆白,医术老道,细细为白婉君搭脉,观气色,反复询问日常起居、汤药膳食,足足半个时辰才收了手。   沈之栩连忙追问症结。   太医沉吟许久,说出的话与江南本地郎中所言相差无几,依旧寻不出缠绵不愈的病根。   送走太医,沈之栩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雪狮子,直叹气。   脉象无碍,汤药对症,静养多时不见起色,寻常医术当真无从解释,更笃定了要去菩提山一趟的心思。   休整短短三日,府中备好香烛行囊、马车干粮,一行人动身前往菩提山。   正巧遇上一年一度菩提节,四方百姓、远近达官贵人尽数赶来上香祈福,山道两旁车马挤得水泄不通,喧闹非凡。   沈晁怕白婉君被人群冲撞,先行寻了一处僻静茶摊等候,打算等人流稍缓再上山。   赵承聿陪着沈之栩抱着雪狮子,在不远处空地透气,避开拥挤人潮。   四下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随处可见锦衣权贵、随行仆从,皆是前来礼佛祈福。   沈之栩指尖顺着雪狮子柔软长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目光陡然顿住。   人群边角,一棵老树下,坐着一名衣衫破旧、灰头土脸的算命先生,身前摆着褪色卦摊,一面旧布旗写着“断阴阳,辨虚实”,周遭少有路人驻足,瞧着格外落魄。   他低头轻拍怀里雪狮子,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承聿:“我过去一趟,片刻就回来。”   赵承聿顺着他目光看见那卦摊,眸色微顿,却并未阻拦,只轻声叮嘱:“人多小心些,我在这里等你。”   沈之栩应下,紧了紧怀中雪狮子,拨开零星人流,缓步走到老树下的卦摊前,蹲下身看向算命先生。   老先生抬眼,浑浊双目扫过他怀中通体雪白的猫儿,又细细打量沈之栩眉眼,淡淡开口:“公子想问何事?”   沈之栩就将白婉君身上出现的异象说了。   老先生高深莫测一缕胡须:“十两银子。”   沈之栩听见十两银子的价码,总算知道为什么这里没有客人了,有钱的不乐意找他,没钱的也不会拿出这么多银子找他。   寻常街上摆摊测字,看相先生,最贵也不过收几百文。   这老先生一开口便是十两,抵得上寻常农户一年嚼用,沈之栩怀疑他是疯老头。   不过沈之栩心中转念又想,十两银子对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若真能探出母亲缠绵病榻的根源最好,就算没结果就当行善积福。   他不再犹豫,伸手入怀中,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银锭,轻轻放在老先生身前斑驳开裂的木案上。   老先生浑浊的眼珠微微一亮,枯瘦如柴的手指慢悠悠拾起银锭,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鼻尖轻嗅,确认成色十足,才不紧不慢收进腰间缝补多处的粗布钱袋。   沈之栩敲敲桌子:“现在能说了吗老先生。“   “你将府中亲近之人生辰八字写于纸上,字迹清晰,不可涂改。”   沈之栩闻言,立刻接过炭笔,蹲在摊前,提笔稳稳写下几个准确生辰。   写罢,他将纸轻轻推回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低头,眯起昏花的双眼,一字一顿细细研读纸上生辰,指尖顺着字迹缓缓划动,嘴里低声喃喃,似是在推演命盘格局,旁人半句也听不真切。   “十日后,你再独自来此树下寻我。”   老先生收回目光,将写有生辰八字的纸对折,收进贴身布袋。   沈之栩认定,自己遇上骗子了,他没好气瞪老头子一眼,转身走了。   他憋着一肚子闷气,又不好在佛门山脚和人争执,走到赵承聿身侧站定。   赵承聿见沈之栩脸色沉郁地走回来,他上前半步,声线温和平缓:“卦问得不顺利?”   “让我十日后来拿结果。”   沈之栩没忍住低声抱怨:“我看他就是看准我心急,随便糊弄两句,白白拿走十两银子,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赵承聿安静听完,轻声宽慰:“若你不满,回头我让人将他抓了,不必为此气坏自己。”   此时恰好人流褪去大半,拥挤的车马游人稀疏许多,上山的路终于通畅开来。   沈之栩也不再纠结,一行人抓紧上山去。   菩提山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灵山福地,山道两侧尽数是百年大树,枝繁叶茂,一路通透。   “这山上空气果然干净。”白婉君低声感慨:“在府里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顺畅,今日站在这里,竟觉得浑身都轻快许多。”   沈之栩心头一动,越发觉得来对了。   一路往上,沿途香火不绝。   古寺庄严肃穆,殿内梵音缭绕,香火袅袅,清净悠远,瞬间洗去一身俗世浮躁。   寺中僧人早已分别等候,见一行人前来,礼貌引着众人入殿上香。   沈晁陪着白婉君先行踏入大雄宝殿。   白婉君手持清香,身姿虔诚,静静立在佛前,闭眼祈福。   几人礼佛完毕,便移步寺中清净禅房歇息。   山间晚风微凉,一夜安眠,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天光大亮,众人简单用过寺中早斋,便收拾行囊,顺着空旷山道缓步下山。   下山之后赵承聿独自骑一匹马,身后跟着苍云,两人准备往河靖王所在的襄城去。 第89章 重合   从菩提寺下来,白婉君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府中上下都高兴。   沈晁大手一挥,赏了所有人半年的月银。   沈之栩越发坚信,这真是玄学的力量,已经打算好,等到了十日之期就带人去砸了那算命先生的摊子。   让他知道,有钱人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只是这天夜里,他在熟睡中被青竹摇醒。   沈之栩双眼迷茫,看着青竹嘴唇一张一合,说:“世子您快去看看,夫人她……她情况很不好。”   沈之栩胡乱套了件衣衫匆忙往正院去,此时已经月圆高挂,是三更以后。   正院乱做一团,沈晁声音又急又怒:“倒是说啊,我夫人究竟怎么了?”   郎中一头冷汗,仔细把脉,盯着白婉君的面色。   沈之栩凑近了,见白婉君好像陷入梦魇,眉头紧蹙,一头虚汗,似乎在梦境里挣扎。   “娘!”   沈之栩喉间发涩,俯身握住她冰凉无温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寒凉。   郎中收回手,对着沈晁一叹,语气也颇为不解:“老夫……确实实在查不出有什么病症,夫人脉象安泰,绝非急症虚耗之相,倒像是神魂惊悸,困于噩梦,醒不过来。”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白婉君忽然浑身剧烈一颤。   她像是终于挣脱了无边噩梦,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眼睁开!   那双平日温柔和善的眼眸,此刻空洞涣散,布满惊魂未定的红血丝,瞳孔震颤,死死盯着虚空,大口大口急促喘息,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   方才梦里刻骨的痛楚,依旧死死缠在她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沈晁连忙俯身,扶住她颤抖的身躯,声音压着后怕的颤抖:“婉君,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只是做梦,别怕。”   白婉君怔怔望着帐顶,良久,涣散的眼神才一点点聚焦。   只是那眼底的恐惧半分未散,反倒愈发浓重。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沈晁,虚虚落在身侧的沈之栩身上。   刚从噩梦中挣脱的人,声音沙哑破碎,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后怕:   “宝儿……我的宝儿……”   沈之栩连忙俯身靠近,轻声安抚:“娘,我在,我在呢。”   白婉君忽然抬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全然不像她此刻虚弱虚脱的模样,狠狠喘了一口气:   “宝儿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沈晁没有多问,安抚般拍拍白婉君的手背,随后沉声对屋内众人道:“都退下吧,守在院外,不许出声打扰。”   他带着郎中、侍女、下人尽数躬身轻步退出寝屋。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细碎动静。   偌大寝殿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夜风掠过庭院的轻响。   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影落在床榻边两人身上。   白婉君攥着沈之栩手腕的力道依旧很紧,掌心全是冷汗,仿佛害怕一旦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和梦里一样,转瞬消失。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沙哑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   “宝儿,你坐。”   沈之栩依言在边上坐好,反手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轻声安抚:“娘,您到底怎么了?”   可白婉君却缓缓摇头,眼底水光翻涌,神色认真。   “自打三月前开始,我便频繁做噩梦,梦境模糊,每次醒来我都心悸心慌。”   因为这个梦,她精神不好,整日吃不好睡不好,身体自然出了问题。   “方才……方才我终于看清了梦中所有。”   沈之栩心头微紧,轻声问:“您梦见什么了?”   白婉君抬眸,定定望着自己最疼惜、从小护到大的儿子,眼眶一红。   “我梦见几年之后你赵表兄入阁拜相,而你因为得罪了他,被人下了毒……丢了性命!”   白婉君说到这里,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恐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   她听见人声忽远忽近地讨论:“听说了吗?昨夜赵大人在伯父做客,被人算计下药了……”   “真的假的,谁啊,怎这么胆大包天……”   “据说是长宁侯府的沈世子,仗着从前家里接济过赵大人,这么多年一直蹦跶……”   “那他的下场岂不是会很惨?”   “我看未必,这么几年他不也活的好好的,说到底啊是因为赵大人顾念侯爷的恩情……”   “怕脏了自己的手吧,不然这样,咱们卖他一个人情?”   他们所谓的卖人情,就是买通了一个沈之栩亲近的人,往他的茶水里下了剧毒。   画面一转,白婉君来到朱雀大街,迎面与送葬队伍擦肩而过。   她到了侯府,如今的侯府冷清至极,门口挂了白幡,下人一个如丧考妣。   突然她的视线被一阵火红吸引,原来是听竹院着火了。   白婉君看见是自己举着火把,将听竹院一把火烧了。   青竹跪在地上哭求,沈晁在耳边说什么,她全都听不清。   赵承聿来了,如今他好大的阵仗,出行身后每每跟着一大堆随从。   白婉君举着火把,撕心裂肺地叫他滚,说他的脚步脏了听竹院的地。   火把甩在赵承聿身上,映出他眼底的赤红一片。   沈之栩听完白婉君的话,脸色也跟着苍白下来。   和自己一年多前的梦相差不大,甚至比自己的还详细。   他压下心头巨浪,哑声安抚:“娘,您听我说,您也说了那是梦,现实中和梦区别很大不是吗?”   “我和赵表兄……相处的极好,您也看到了,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的。”   白婉君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话,也清醒了许多,梦里那些人说什么宝儿在侯府时时常磋磨赵承聿。   可是并没有啊,白婉君记得赵承聿借住期间,宝儿顶多只是任性了些,总麻烦他而已。   这么点事还不至于严重至此吧。   她定了定神:“我知道,现实和梦中有很大差异,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太真实了宝儿。”   像真正经历过的事,剜心般的痛楚如有实质。   沈之栩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   他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巧合。   虽然他嘴上安抚白婉君,心里也沉得慌。   如今母亲的梦与他的梦重合,甚至细节更为详细惨烈,难不成真是上一世发生的事情?   未免也太玄幻了。   沈之栩心跳的厉害,想到这种可能他忍不住头皮一阵阵发麻。   可他不能表现出慌乱。 第90章 写信   他若是乱了,母亲只会更难心安。   沈之栩微微吸气,俯身凑得更近,声音轻缓安稳:“娘,您一定要放宽心,若是一直沉浸在梦里,循环往复,岂不是一直不好?”   “您不是说前几日在菩提寺很放松吗?不如我陪您去住一阵吧,咱们问问大师,如何?”   白婉君被说服了,在菩提寺时,她好容易睡了个好觉,里头的禅院很是能静心凝神。   沈晁在外面拍门,小声问:“婉君,我已经派人重新去请了知州府上的府医过来……”   母子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各自收拾情绪,沈之栩去开门。   沈晁进来时,掩不住满脸焦灼,一看见二人,立刻急声问道:“怎么样?可好些了?方才到底梦魇到了什么,吓成那样?”   沈之栩侧身让出位置,轻声回话:“爹,娘已经清醒了些,暂时已经无碍。”   沈晁见她虽面色虚弱,却眼神清明、呼吸安稳,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大半。   “吓死我了。”   他坐在床边,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后怕不已:“郎中查不出问题,我最怕你是内里暗疾隐匿,拖延出事。”   白婉君轻轻摇头,轻声:“不是身体病痛,是神魂不宁。”   她抬眸看向沈晁,顺着方才与沈之栩商定的话,缓缓道:“这几个月我经常沉困,夜夜惊梦,名医诊治皆无什么用。”   “唯独前几天在菩提寺那两日,许是古寺禅意,压得住我身上的浊气,睡得踏实,心神难得安稳。”   沈之栩立刻顺势接话,提议:   “爹,我也看出来了,娘这是神魂受惊,并非肉身病灶,应州别院人气繁杂,俗事扰心,越住越是沉滞压抑。”   “与其一遍遍请名医、吃无用汤药,继续耗损精神,不如我陪着娘去菩提寺小住静养一段时日。”   沈晁闻言微怔,眉头微蹙,下意识犹豫:“山寺路途遥远,不比家中舒适,你身子弱,常住,能住的惯吗?”   “没事的。”   白婉君拍拍他的手背,“吃斋念佛一段时日,希望有用吧,再者,你如今事务繁忙,我在家还要劳你时时挂心,我去山上小住,你且安心处理琐事。”   沈晁叹息:“你我夫妻几十年,说这些话岂不是生分。”   沈之栩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稳妥有理:   “爹,您放心便是,短暂小住而已,不是久居。”   “等娘彻底安神、梦魇消散,我们立刻回来。”   沈晁回想这几个月妻子日渐萎靡,夜夜难安,再想起方才那一幕,心里明白,寻常医术,确实救不了神魂惊悸。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   “也好。”   沈晁长叹一声,缓缓点头:“只要能让你安稳养好身子,怎样都好,明日多带些香火钱去,让住持腾出一间旷阔些的厢房。”   “明日一早,我安排车马,护卫,随行物资,你们母子安心在寺中享享清净。”   白婉君缓缓点头:“你独自在府里也要仔细身体,莫要太过劳累。”去信   沈之栩告辞离开了。   出了小院,头顶明月高悬,沈之栩却无心观赏。   不知这个时间,赵承聿在梧州做什么呢。   事情办的可顺利?   现在他开始庆幸,幸好他和赵承聿有默契,没有把两人在一起这件事在爹娘面前透露。   回到西院,夜风吹得案上灯烛微微摇曳。   折腾一番,沈之栩躺在榻上全无睡意。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对门外轻声道:“青竹,取笔墨信纸来。”   青竹应声快步入内,见世子神色沉敛眼底无半分睡意坐在书案前,不敢多问,迅速备好干纸与狼毫笔,轻轻铺在案上,磨墨静置一旁。   屋内烛火安静跳动,四下寂静无声。   沈之栩支着下巴,指尖抚过微凉纸面,心绪沉沉,落笔不快。   先问对方身体如何了,蛇毒是不是已经清干净了,再问对方事情办的如何。   喁稀団1   最后才说即将启程去菩提寺小住,回京的期限不固定,让赵承聿好好办事,不用特意等自己一起回京了。   这个事情来时两人一直没有具体说好,因为白婉君这边的形势不明,赵承聿是奉命出京办事,归期有定数,两人多半是不能同步的。   索性现在在信上说明,写完后交给青竹:“装进信封里快马加鞭送去给赵大人。”   青竹收起来,下去前提醒:“去歇息吧,世子。”   “嗯,你也去睡吧。”   一辆马车,几个护卫,沈之栩和白婉君再次去往菩提寺。   到了山脚下,沈之栩伸出脑袋四处寻找,那衣衫褴褛的老先生还坐在那里,摊子前空无一人。   沈之栩心情好一点,准备过几日下山来找他问答案。   看他到底能不能说出一个一二三来。   菩提寺这样求什么都灵验的圣地,香火钱从来不缺。   只是白婉君给的实在是太多了,留着白须的老住持破天荒拿出一串佛珠交给白婉君:“这串佛珠戴在手上,有安神静心的效果,还望施主莫要嫌弃。”   白婉君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神了,连忙高兴收下。   由一个小僧人带着他们去了一处小院子,里头有三间厢房,母子二人住下。   寺庙里的日子清净简单,白婉君每日去礼佛,回来也会抄佛经。   沈之栩拿着医书研读,赵承聿送来的脉诀,他现下也已经吃透了上卷,开始看下卷。   这上头有师父的许多批注,更加容易看明白。   而此刻,梧州襄城一客栈里,苍云拿着信匆匆走进屋内。   赵承聿听到动静抬起眼:“宫里的旨意下来了?   苍云颔首:“是,赐婚圣旨两个时辰前到王府,王府递出消息,请大人明日前去凌霄楼面谈。”   赵承聿没什么太多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掌握:“还有事?”   苍云把手里的信递过去:“沈世子来信。”   赵承聿抬眼,接过:“下去吧。”   苍云颔首,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赵承聿展开信,里头的字迹规整,疏密得当。   回想起一年以前,沈之栩的字堪称狗爬。   烛光摇曳,赵承聿仔细看着手中的信,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   许久,他才收起信,重新放进信封里,背着手走至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次日清晨,苍云推门进来,赵承聿交给他一本书籍,交代几句,苍云这才拿着东西下楼,去往不远处的凌霄楼。   戴帷帽的侍女见了他,拧眉:“大人?”   “我家大人不方便与你家娘子单独见面。”苍云说完,递过书籍:“交给你们娘子即可。”   侍女点头,接过书籍,去了三楼最偏僻的一处角楼。   屋内陈设简单,一处宽大屏风,依稀可见屏风后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侍女绕过屏风,把书籍交给青黎:“那位大人到底要做什么?”   女子声音懒洋洋的:“我也觉得大人好生奇怪,他与小公子救了我和王爷,直接去王府相见便是,我们自然开门迎客。”   说着看向手里的书籍:“做什么神神秘秘……”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书籍上几个大字之后,面色渐渐惨白。   侍女丝毫不察,只是俯身捡起地上的书籍,言语间欢喜:“与王爷成婚的日子终于定下来,王府好生热闹呢,王爷很重视……” 第91章 命数   算命先生所说的十日之期总算到了。   沈之栩带着青竹和几个护卫气势汹汹下了山。   老先生老远看见他们过来,竟也丝毫不慌,悠哉悠哉捋着胡须。   沈之栩略一沉思,对着青竹耳语几句。   青竹颔首,带着几个护卫先退守到一边。   沈之栩这才走到那算命先生摊子前,伸出手敲敲破破烂烂的桌面,都不敢用力,怕敲坏了对方再讹自己一把。   “十日期限到了,结果呢,可以说了吧。”   算命先生从签桶里拿出一根木签,递给沈之栩。   沈之栩接过来,一看,瞪大了眼睛:“下下下……签,十个下是什么意思?”   不是上上签和下下签吗?   “竹签尺幅狭小,写不下长篇断语,十个下,便是极凶之象,无需多言。”   老先生淡淡开口。   沈之栩见他一脸高深莫测,眉头紧锁:“老先生不要再同我打哑谜了,还请细说分明,这凶兆究竟应在何处?”   老先生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那日你写下几人八字,其中二人命局相冲,本是两条不相干的路,不知缘由交缠在一起,这才牵出重重因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之栩身上,一语点破眼下沈家的近况:   “你近来家中至亲,可是有人缠绵难愈,日夜心神不宁?”   “长此以往,日后事业,前路皆会接连受阻,是非不详接踵而至。”   沈之栩被镇住了。   半晌后又反应过来,勉强与他争论:“你这话未免太囫囵,我前些日子去往菩提寺,又来求你算卦,不是傻子都知道我家中遇到了事。”   老先生挠挠头发,面色不善,将那日沈之栩写下生辰八字的纸放在桌子上:“你若不信,老头我也没办法。”   沈之栩狐疑,伸手拿过那张纸,上面总共就四个人的生辰八字。   沈晁和白婉君的,自己的,和鬼使神差写下的赵承聿的生辰八字。   爹娘不可能天生相克,那是谁?   赵承聿和沈晁?   赵承聿和白婉君?   算命先生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怎么,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沈之栩抿着唇,摇摇头:“没数,您直说吧。”   算命先生见他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伸手点了两下:“就这两个。”   是自己和赵承聿。   沈之栩站在山脚下,有些茫然,怎么会命局相冲呢?   许久,他忍不住低声反问:“我与他素来彼此关系要好,何来命局相冲,气运互损一说?”   老者倚靠老树,缓缓捋着花白长须,语气平淡无波:“命格殊途,原是天道定数,无关人心善恶。”   “我观你二人都是有大气运在身的,一人身担朝野重责,命带杀伐官煞,一人以行医救人为本,主悬壶济世。”   “因八字不合,短期相伴尚可彼此扶持,时日一久,便会慢慢侵蚀身边亲近之人的气运神魂。”   沈之栩听完了,觉得玄之又玄,仍不肯全然信服,紧攥木签,声音有些飘:“可有化解之法?”   老者摊手:“彼此远离就是最好的办法。”   沈之栩失魂落魄回到寺庙厢房,倒头睡在竹榻上,眉眼都是疲惫。   白婉君来看他,问他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之栩张了几次嘴,都没把算命先生最后那段话说出来。   他问算命先生,如果自己不相信,后续会发生什么。   算命先生往这菩提寺遥遥望来一眼:“现在是谁在受影响?”   沈之栩喃喃:“我娘,她噩梦缠身几个月了,总不见好。”   算命先生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残忍的话:“菩提寺的佛光只能能庇护她一时,往后怕是会越来越严重啊。”   沈之栩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在白婉君面前搪塞过去,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在菩提寺又住了好几日,白婉君夜里再次陷入无尽梦魇。   沈之栩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拿了那张写着两人八字的命纸,没叫任何人跟着,独自去往住持禅院。   老住持常年静坐礼佛,眉眼慈和淡然,周身禅意沉静,看透世事浮沉。   见他清晨登门,面色沉郁,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他落座。   沈之栩没有迂回,将那张皱软的,被自己反复展开又合上许多次的纸摊开在石桌上,声音沙哑且茫然:“住持,晚辈今日前来,恳请大师解惑。”   “有位老先生批我二人命局相悖,气运相冲,彼此纠缠,会折损至亲福运,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菩提寺的老住持肯定是有些东西的吧。   老住持垂眸,目光轻轻扫过桌上几组生辰八字,苍老平和的眼眸微动,许久才缓缓开口,带着佛门通透:   “小施主,那老先生怕是所言非虚啊。”   连老住持都这样说,他们没有理由联合起来诓骗自己。   那就是事实如此了。   沈之栩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老住持平和的话轰然碎裂。   他喉间发涩,追问:“难道……真的唯有远离,方能化解?”   老住持静静望着窗外山间云雾:“以目前的时机来看,确实如此,找不到更好的破解方法。”   浑浑噩噩回到厢房时,沈晁已经来了。   夫妇二人在院子小圆桌旁闲聊,沈晁给白婉君带来了她爱吃的江南点心,期间欢声笑语不断。   沈之栩站在不远处花架后方,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酸涩不已。   夜里一家三口用晚膳时,白婉君说:“宝儿,明日我们就下山了。”   沈之栩一愣,放下筷子:“不多住一段时间了吗?”   白婉君摇头,给他夹菜:“不住了,你陪着我也无聊,我感觉也差不多了。”   她自己的情况如何自己最清楚不过,这菩提寺已经不能让她的情况再次好转。 第92章 离开   河靖王迎娶侧妃,赵承聿代表东宫携礼登门。   热闹一整日,赵承聿趁夜往应州去。   一路风尘颠簸,第二日清晨抵达沈府。   一路进来,他心底愈发沉。   人人面色紧绷,堪称死气沉沉。   沈之栩听了下人传报,在屋内备好茶。   赵承聿见他双眼无神,看起来好些日子没睡好。   “夫人如何了?”   两人隔着圆桌坐下,沈之栩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说:“有个坏消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承聿看他半晌,点点头:“说。”   沈之栩抱着雪狮子,抿了口茶:“之前我们去菩提寺,你还记得我花了十两银子找一个算命先生的事吧?”   赵承聿蹙眉:“嗯,记得,他说什么了。”   沈之栩抿抿唇,心里烦得慌,干脆起身来回转悠:“他说我们命格相冲,要彼此远离,不然会害了亲近之人。”   赵承聿没做回应,沈之栩以为他也震惊到了,继续说:“那算命先生还算出我娘久病难愈,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对不对?我问了老住持,他也这样说。”   很久没有听到声音,沈之栩回头看赵承聿。   和预想中的不一样,他以为凭赵承聿的性子,会说那先生胡说八道,这些鬼神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之栩声音弱弱的,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安全感也随着赵承聿的沉默碎掉。   赵承聿侧脸轮廓隐没在阳光阴影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是,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沈之栩瞪大眼睛,快步走到赵承聿对面坐下,怀里的雪狮子也不抱着了,将它放在地上推了两把,让它自己去玩一会儿。   他看着赵承聿:“你哑巴了?”   赵承聿抬眼,很轻地摇了下头,答非所问:“我需尽快回京。”   沈之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既然算命先生这样说了,那我们……”   沈之栩豁然起身,伸手指着他:“你想好了再说,你要说什么?”   赵承聿起身,抬手压下他的手:“别这么激动,先听我说。”   “我接到密信,陛下时日无多,太子已经去侍疾,形势严峻,你待在这里最合适不过。”   说了等于没说,沈之栩怀疑他在避重就轻:“你知道我没说这件事,我说的是算命先生的批命,你没点反应?”   四目相对,沈之栩心里一瞬间想了许多。   赵承聿说:“这件事情我能解决,只不过需要时间。”   沈之栩蹙眉:“多久?”   “两年。”   沈之栩脑子一转,指着他:“好你个赵承聿,你是不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赵承聿表情看上去很无辜,又压下去他的手:“在说什么,饿不饿?”   沈之栩挥开他,难怪赵承聿表现的这样风轻云淡,听到和自己要分开也没半点反应。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要把他送到江南来,自己去京城。   赵承聿好脾气地搂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别生气,不是一早想好的,是顺势而为。”   “算命先生说对了一半,我们确实命数相冲,只不过不是没有办法,你听我的就是。”   “你所谓的听你的是什么?”   “夫人身体不好,京中危险,你正好在江南住下,至于命数的劫,我能解。”   沈之栩不相信:“你有什么办法?   “天机不可泄露,两年后你自会知晓。”   沈之栩一把挣脱开他,狠狠瞪他一眼:“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眼见着自己要飞黄腾达了,现在想把我甩在江南是吧,你怕是在京城有相好的吧。”   赵承聿蹙起眉,不悦:“你胡说什么。”   标准的死渣男破防后的无能质问。   “你倒会做梦,一南一北左拥右抱是吧,你既然知道我们命数是这样做什么一开始还要来招惹我?”   “你既然能解决就立马解决,做什么神神秘秘,还两年时间,我凭什么要等你两年。”   “你要是敢这么对我,你去了京城我就当没你这个人。”   说完不管不顾出门抄起雪狮子,气冲冲出了府门。   赵承聿站在原地出神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转而去了正院。   白婉君在院子里乘凉,听了通传让他过去。   这边沈之栩气冲冲出了府门,青竹追在身后:“怎么了嘛世子,我们要去哪里呢?”   沈之栩也不知道,出了沈府,慢下脚步,漫无目的往前走。   脑子里在想赵承聿说的话,原来这一切赵承聿都知道吗。   他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盯着桥下河水上飘着的几片落叶发愣。   青竹在一旁等了许久,眼见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世子,您还未用膳呢,咱们……回府吗?"   沈之栩这才起身,抬起头望着远处沈府的屋檐,转身往回走:"回府。"   青竹赶紧跟。   午膳摆在花厅里,白婉君坐在上首,沈之栩坐在她左手边,赵承聿坐在右侧。   一顿饭吃的沉默,沈之栩反常的没有开口。   白婉君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了沈之栩一眼,轻声说:"承聿方才来找我说了会儿话,说京中有要事,傍晚便要启程回去。"   沈之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嗯。"   白婉君见他一味低头闷声吃饭,了然:“宝儿想一同回京吗?”   沈之栩把筷子放下,想了想还是说:"娘,我不打算现在就回京。"   白婉君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您的身体还没好利索,我不放心。"   沈之栩说着,伸手去够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你得让父亲为我请一位江南名医拜师,我还没学成呢。"   “这个倒是不难。”白婉君也放下筷子:“只不过你想好了吗?你表兄傍晚就走了。”   沈之栩无语:“他走就走呗,您身体还没好呢,我现在去京城,能放心嘛。”   他得看看情况,是不是赵承聿去了京城,他继续待在江南,白婉君的身体真的能痊愈。   赵承聿无声替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虾仁。   沈之栩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碗先挪开了。   虾仁掉在桌上,饭桌上一时间静下来。   赵承聿先回神,表情没什么变化,自然地吩咐人收拾了。   吃完饭,赵承聿先离开。   白婉君无奈:“宝儿,你又跟你表兄生什么气?”   沈之栩心中憋闷,心说娘你还不知道吧。   这个赵承聿在侯府时是怎么勾搭自己的,又是怎么在你们走后哄骗自己跟他在一起。   这才多久,又是怎么花言巧语哄骗自己留在江南,给他两年时间。   谁知道这两年时间是用来干嘛,指不定是在京城做大官,然后顺其自然和官配夏墨书走到一起了呢。   越想越气。   白婉君见他一张脸越来越愤怒,忙打住:“好好好,我不问了还不行吗?瞧你气的。”   沈之栩不想面对赵承聿,同时心里又想着,这个人今夜就要去京城了,说不准再见就是两三年后。   想想他这么狠心,沈之栩固执的待在白婉君的院子里,不想回西院。   眼看着夕阳垂落,沈之栩问青竹:“他走了吗?”   青竹抿抿唇,点点头:“我方才问了西院过来的人,说苍云牵了马过来呢。”   沈之栩鼻尖泛酸,抱着雪狮子起身回西院。   推开西院的门,赵承聿站在院中。   沈之栩一愣,但见他穿着骑装,心里那点希冀落空。   青竹退出去,自觉关上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沈之栩蹲下身:“玩去吧。”   起身时,赵承聿站在自己面前,眼底也有落寞:”还在生气?”   沈之栩耸耸肩,绕过他:“没有,只是不明白。”   赵承聿跟在他身后:“什么?”   沈之栩回头:“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来招我?”   “没有早知道。”赵承聿不像在说谎:“来京城之前我去了普净寺一趟,住持跟我说了类似的话。”   沈之栩拧眉,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那你不告诉我?”   赵承聿和他四目相对,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没打算把事情告诉你,原本想着你留在江南陪夫人,我去京城,解决了我再来接你。”   “没想到那算命先生有真本事。”   沈之栩冷嗤:“自以为是!”   他转过身:“既然你都打算好了,那就走吧,不过我可告诉你,我没有等你的义务。”   赵承聿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沈之栩耸肩:“你也知道的,我快二十了,这个年纪正是说亲的好时候,若是我在江南有合适的人选,我娘为我张罗的话,我不会拒绝的。”   赵承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办法从他那双风轻云淡的眼睛里看出真假,忽然说:“你不会有合适的人选。”   沈之栩蹙眉:“什么意思?”   “很简单。”赵承聿终于在沈之栩面前露出他无耻的一面:“有我也能搅黄了。”   沈之栩气得想拿东西砸他。   赵承聿忽然软下来,靠近沈之栩,不顾他的反抗环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你知道的,离开你我也很不舍,只是宝儿,我算不过命运,两年时间化解劫数是最好的办法。”   “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过后,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将我们分开。”   沈之栩绷着脸不说话。   赵承聿又说:“有时间我就来江南看你,又不是两年不见,我会让孔神医来江南继续教你。”   这些话沈之栩也就听听而已,赵承聿这个大忙人,一年里能有几次有时间跨越南北来找自己。   苍云说时辰快到了,再不走赶不上登船。   赵承聿还是陪着沈之栩用完晚膳才走。   或许是太突然了,沈之栩来不及反应,不舍和难过都是后知后觉。 第93章 飞逝   这种不真实感在他见到孔神医的时候,才有了实感。   孔神医从船上下来,身后跟着丁药童,一边捶腰一边捶胳膊,嘴上哎呦哎呦的喊:“快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了。”   沈之栩上前扶他,有些抱歉:“赵大人真给您老人家送过来了啊。”   他有些不悦,孔神医在京城习惯了,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原因千里迢迢来人生地不熟的江南。   孔神医先上了马车,丁药童跟他悄声说:“赵大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株神药,神医乐呵呵收下了,自愿来的。”   沈之栩挠挠头,行吧。   沈晁摆了宴席招待孔正辉,吃完饭沈之栩又请师父给白婉君看看情况。   其实他心里有数,赵承聿走了一个多月,白婉君已经痊愈了。   果然,孔正辉说:“赵小子也同我说了这件事,我这一路来都记着,如今一看没什么问题啊,一切都好。”   沈之栩终于彻底放心了。   只是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还是会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世上人这么多,怎么就偏偏是他们二人。   赵承聿说的两年能彻底解决,是真的吗?   又会用什么方法呢。   秋去冬来,到了年前年前,梧州河靖王进京,除夕前几日,在位三十多年的庆德帝薨逝。   皇太子顺利登基,朝中势力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三皇子党羽皆被拔除。   有人抄家就有人升官,作为新帝的左膀右臂,赵承聿一跃成为吏部左侍郎,兼文华殿大学士……等要职。   消息传到江南,一时之间沈家的大门几乎要被踏破,谁不知道这赵承聿曾经被沈家接济过。   沈晁走到哪儿都有人恭维,次月,京城送了一堆东西来。   下人喜气洋洋来禀报:“夫人,世子,京城赵府来人……”   还没听完小厮的话,沈之栩迫不及待跑出去了。   好几辆马车排列整齐停在沈府门外,在沈之栩期盼中,下来一中年男子,看见自己后朝这边走来:“是沈世子吧,小人是赵府管事,奉命前来……”   马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赵承聿确实没有来。   沈之栩失去兴趣,抱着雪狮子靠在廊柱上,看着白婉君拿着册子,一件件验收,最后吩咐收入库房摆好。   里头有头面首饰,正适合白婉君平日里与人会面时佩戴,沈之栩问她为什么都要收起来。   白婉君将他拉到一边,忧心忡忡:“你赵表兄升官这样快,还送了这么多好东西过来,娘虽然没做官,却也知道清官没这么富有。”   沈之栩失笑:“所以娘的意思是?”   “先收着吧。”白婉君小声:“咱们再观望观望,万一你赵表兄被人弹劾牵扯到我们,届时我们可拿出这些东西,也能减轻罪责。”   沈之栩被她说的自己也害怕了,虽然知道这种可能几乎不可能。   不过,官场上沉浮起落太正常不过了。   “那就听娘的,都收起来。”   他没在赵府管事面前多留,生怕对方忽然说此番要带雪狮子回京。   再次听到有关于赵承聿的消息,是在某个炎热的夏日,新帝登基之后就将三皇子发配到几千里的荒芜之地。   据说是他联合旧部发起动乱,而这次朝廷派去处理这件事的是赵承聿。   两方发生冲突,赵承聿身受重伤这个消息传到沈之栩耳朵里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夜带着青竹骑马往他们所在的城池去。   一路奔波上千里,等他好不容易到了风城,却得知赵承聿一行人已经走了。   那时茶楼酒肆都在讨论三皇子被赵承聿处置的事情,沈之栩在一处茶楼歇脚,闻言凑过去多问了几句。   几个小哥和他聊起来,说:“你问赵大人伤势如何?哎呦您问错了吧,夏大人伤的比较重啊。”   夏大人?   沈之栩一愣,夏墨书?   小哥嘿嘿笑:“三皇子狗急跳墙,想和夏大人同归于尽,关键时刻多亏赵大人挺身而出救下了他。”   “夏大人伤了腹部,赵大人据说是一点手臂划伤。”   ……   回到沈府,沈之栩好好睡了一觉,忽然感觉脸上有异样,睁开眼睛一看,是雪狮子在拿尾巴拂他脸。   沈之栩顺手将它捞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它的毛发:“还好有你在身边。”   这次回来以后,青竹发现世子变了一些。   不再时刻关注京城的消息,不再盯着从京城来的官商船,也不再和他提起赵承聿。   起初沈晁和白婉君还未发现,等他们发现只要一提赵承聿,沈之栩就表现得很寡淡,渐渐的,他们也就不当着沈之栩的面再提起。   白婉君总觉得自己能痊愈,跟菩提寺脱不开关系,所以几乎每月都去烧香。   这一年端午佳节,一家三口都要去,沈之栩在山脚下时觉得闷,挑开了马车帘子,刚巧看见几个家仆打扮的男子正在找人麻烦。   掀了摊子,破口大骂:“死神棍,骗到我们家夫人身上了是吧,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是……“   “住手!”   沈之栩蹙着眉头看地上狼狈的老熟人,一直在菩提寺山下的算命先生。   青竹将老头扶起来,对方凶神恶煞:“你谁呀你,知不知道我们夫人是谁?”   算命先生起来后呸了一声:“你们王家要死绝了啊,花个十两银子算命还要我还回去。”   家仆叉腰:“你个死老头,算不准就算了,还敢胡说八道,要你还钱都是轻的。”   “够了。”   沈之栩不耐:“谁说他是神棍,我就觉得他算的很准,你们赶紧滚。”   “嘿,你个小崽子,你谁家的啊,敢说我们王家……”   青竹叉腰抬头:“这是长宁侯府的世子,你们敢不敬。”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谁不知道沈晁靠着京城的赵大人一路飞升,在这应州谁敢惹。   见他们迟疑,青竹作势去喊人:“你们等着看。”   几个家仆一溜烟散了。   沈之栩看他那张破破烂烂的桌子终于散架了,没忍住发出嘲笑的声音。   算命先生背着手哼哼:“臭小子笑什么笑。”   说话间他打量沈之栩的面色,咦了一声:“那位和你命数相克的人不在你身边了吧。”   沈之栩敛起笑意,短暂出神:“嗯。”   “也罢也罢。”老先生拍拍身上的灰尘:“念你还算不错,老夫便给你一个法子吧。”   沈之栩原本欲要转身离开,闻言身形一震:“当真?”   老先生傲然:“老夫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何时说过谎言。”   沈之栩忙问:“说说看。”   老先生抬手一指山上寺庙的方向:“寺庙旁曾经有个瑶池,每年盛夏都会开满白莲,美不胜收,曾经一度成为这片地界的传说,据闻曾有帝王为一睹盛景,专程过来……”   爹娘还在等,沈之栩心急:“老先生您能说重点吗?”   老先生咳了咳:“只是过去数十年,瑶池不知为何成为一片死水,莲花不开了,你想解开命数难题,也简单,等有朝一日瑶池再开千朵莲,你们的命数自然而然就解了。”   坐在马车里,白婉君伸手逗弄雪狮子,见沈之栩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问:“怎么了宝儿,心神不宁的,等烧完香我们回去煮粽子吃,想吃什么馅的?”   沈之栩勉强收回思绪:“胡桃莲子和松仁馅儿的。”   沈晁笑说:“宝儿这一点随我,我也爱吃甜的。”   白婉君也笑:“我偏爱火腿粽。”   今日过节,寺庙里人多,沈之栩抽空去了寺庙隔壁,寻找那个所谓的瑶池。   不难找,只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在洒扫,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僧人。   他自述这瑶池也属于寺庙,他们这些弟子轮番来清理。   沈之栩走近了看,是一个占地极广的池子,此时里头的水不深且浑浊。   “都要干涸了,还会开出莲花吗?”   他的自言自语被小僧人听了去,对方说:“原来施主是为这个而来,实不相瞒每年都有想来看美景的,只是人人都注定白跑一趟。”   沈之栩抿唇,问他:“一点儿可能也没有吗,为什么?”   小僧人眨眨眼:“因为这池子已经是一片死地,我们菩提寺想尽办法,耗尽财力物力也没办法让瑶池再开出莲花。”   沈之栩还是有些失望,虽说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   几人回到沈府,已经接近傍晚,白婉君让他先休息,用膳再叫他。   沈之栩抱着雪狮子坐在廊下,望着院子中的绿植发呆。   又举起怀里的雪狮子举在眼前,摇了摇:“新帝好像把你忘了,你真可怜。”   夜里用膳多了孔正辉和丁药童,饭桌上很是热闹。   孔正辉忽然提起两年前:“时间过得真快啊,两年前的端午夜,之栩救下王府小少爷……”   沈晁接话,说也是因为这样,他们和荣王府有了交情。   沈之栩几杯酒下肚,有些醉了,同样想起那一年的夜里。   赵承聿在一堆学子里为他赢下那盏紫檀宫灯,在巷子里跟自己表明心意。   紫檀宫灯被那场大火毁去一大半,至今还未修好,他们好像也成了连书信往来都没有的陌生人。 第94章 回信   京城。   这次的端午佳节宫里办的冷清,先帝薨逝不足一年是原因之一,还有就是新帝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这一点从他后宫空置就能看出来。   登基大半年,各路朝臣轮番上奏,送各种美人,陛下一个也没有收下。   最近更是有培养先帝的十五皇子为未来皇位继承人的趋势。   没有人敢去触陛下的霉头,只好迂回去找赵承聿,庾锦川劝说陛下。   赵承聿干脆对外称,遭遇刺杀受了伤,还未痊愈,除了必要应酬,其余人一概不见。   庾锦川吃了几回闭门羹,终于找了个机会混进赵府,一进门就大喊:“赵承聿,赵承聿你出来,我知道你在府上……”   苍云出来迎,道:“王爷可是有什么要事?大人在……。”   庾锦川隐隐约约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蹙眉:“你家大人旧伤复发?”   苍云一愣,知道他误会了,摇头:“大人无事,我们抓了几个准备去江南的杀手。”   庾锦川收起嬉笑,点点头,由他带路往暗室走去。   正巧见赵承聿从暗室出来,衣袍上还沾着血渍,面色沉沉。   见了庾锦川,微微颔首:“苍云,带王爷去书房,我稍后来。”   庾锦川向苍云打听:“这是今年的第几次了?”   苍云想了想:“第八次。”   两人不再说话,往书房走去。   赵承聿身为御前红人,这大半年也没少得罪人,遭遇的刺杀不在少数,好在他素来谨慎,身边人多,大多数时候都躲过去了,就上月没躲过去,中了一箭。   那些人见拿他命硬,往后会更加防备,就把主意打到了远在江南的沈家人身上。   赵承聿盯的紧,这不,昨日又带回来几个杀手。   赵承聿换了身衣衫出来,在庾锦川对面坐下:“有事?”   庾锦川看他一眼,叹息一声,揉了揉太阳穴:“本来陛下就整日阴着一张脸,现在好了,你也跟从冰窖里走出来似的。”   “和你站一起很刺骨你明白吗?”   赵承聿抬眼:“说完了?”   庾锦川拱手:“抱歉,还没开始说呢。”   他没好气:“你还摆上脸色了,我还没问你罪呢,去一趟江南心上人丢了,还把陛下的雪狮子丢了,要不是我求情,你等着去西北挖矿吧。”   赵承聿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庾锦川凑近一些,猜测:“沈世子留在江南是对的,不然以你如今被刺杀的频繁程度,他很危险。”   赵承聿终于有反应了,嗯了一声。   他抬手将茶杯放在桌上,不慎扯到右胸口的伤,面色一白。   “怎么样?”庾锦川蹙眉:“太医不是说无大碍了嘛。”   这是一个月前中箭伤的,他声音淡淡:“没什么事。”   庾锦川耸肩,嘲笑他:“该,这种危险的时候你不好好待在京城,还想着去江南,好了吧,让人一箭射江里去了吧。”   赵承聿攥紧了手,视线偏了偏,落在屋外,思绪飘远了。   和沈之栩分开近一年,诸事凑在一起他没法抽身去江南,结仇太多,那些人见奈何不了他,竟然将主意打到应州沈家人身上,幸好他发现的及时,拦截住那些杀手。   只是这些人像苍蝇一样,死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承聿,我知道你念着远在江南的沈世子,只是眼前的局势你也看见了,你如今把一颗心放在那边,只是给敌人送去把柄。”   “听我的,再等一等,等陛下坐稳了位置,等朝中势力被我们主导,届时你再接他们回京,才是最好的。”   赵承聿始终垂着眼,下颌紧紧绷着,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庾锦川想了想,忽然问:“你是不是怕沈世子伤了心,不要你了,在江南议亲?”   他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沈世子也二十有一了吧。”   赵承聿不乐意听,皱起眉:“你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听闻王爷前些日子和安阳县主见过了,如何?”   说起这个,庾锦川眉间浮上喜色:“很温婉知性的一个女子,清淡高洁,本王很喜欢。”   安阳县主是梧州大族的嫡女,跟河靖王是表亲关系,是陛下赐的婚。   赵承聿起身:”既然婚期将近,王爷回去好好准备吧,我还有事。“   穿过拱门,赵承聿去了隔壁院子,沈之栩短暂住过的地方。   屋内陈设没有动过,当初沈之栩走的急,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赵承聿也没有让人动,还放在那里。   其中那盏被大火烧了大半的紫檀宫灯,赵承聿花重金请了名匠来修复,如今已经修复了八成。   名匠说,想要一模一样是不可能了。   赶在今年冬天之前,应州回春堂正式落成。   这次坐镇的不是孔正辉,而是沈之栩。   他和丁药童分工合作,一个看诊一个抓药,配合十分默契。   若遇到疑难杂症,便将孔正辉请出来,不过学了也有几年时间,他几乎已经能独自应付。   年前,白婉君收到白家来信,其中有一封是白映雪给沈之栩的。   用完膳,沈之栩回到自己的院子,雪狮子从树上跳下来,扒拉他的衣摆。   沈之栩蹲下身将它抱起来:“走,我们看看表姐都说了什么。”   信中说道,她和大理寺少卿郑公子年底成婚,说了她和郑公子的相遇和相知,说他们是彼此相爱。   说完了自己的事,又说了梁嘉礼,说他如今在太常寺任右寺丞,是个清贵闲散的官职。   最后说到赵承聿,说他如今是朝中最年轻的权臣,陛下眼前的第一红人,太后有意将银霜长公主下嫁给他。   沈之栩记得这位公主,几年前在西山猎场见过,对方还赏赐给自己几样东西。   记忆里,对方矜贵高雅,性子又好,配赵承聿简直是……绰绰有余!   看完后,他让青竹拿来笔墨纸砚,立即回信一封。   首先是表示对表姐婚事的祝贺,其次表示自己无法到场实属遗憾,厚礼定会备上。   又说了一番自己在应州的现状,写起自己的回春堂小有名声这件事时,他颇为得意,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最后写下一句:银霜长公主姿容绝世,性子又好,若是真的不幸下嫁给赵承聿,那简直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写完之后封好,又写了一封信给梁嘉礼。   拿着两封信,青竹犹豫:“真的不给赵大人也写一封嘛?”   沈之栩甩甩手,闻言动作一顿:“你觉得我该给他写?”   青竹不说话了,赵大人已经半年没和沈府来往了,从前送许多东西,现在也没动静了。   外人都私下议论,说赵承聿做的已经足够,恩情也算偿还了,现在在京城做大官,怕是往后都不会记起沈家这门穷亲戚了。   这些话沈家人是不放在心上的,因为知道赵承聿不是这样的人。   沈晁心里有数,估计是在京城危险,怕牵扯到沈家,这才断了来往。   青竹抓抓头发:“算了吧,世子不要为难。”   沈之栩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算了,既然要写信回去,给他写一封问候平安的也没什么,他以前对我那么好。”   已经一年多不见,人的誓言会随着时间改变,也许对方即将成为驸马,也许和夏墨书纠缠不清,但是他曾经确实对自己很好,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又写了一封很短的问候信,考虑到如今赵承聿处处被人盯着,他将信塞进梁嘉礼的信封里,对方看到之后肯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两封信和一堆贺礼晃晃悠悠到京城时,已经又是一年冬季。   分别被送到白府和梁家。   小厮拿着信去梁嘉礼院子时,正巧碰见从里面出来的妙龄女子,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女子嫌弃地躲开,蹙眉:“你不长眼睛?”   小厮连忙低头:“抱歉三小姐……”   三小姐看他一眼:“要给我哥送信,谁的?”   小厮垂着头:“小人不知,是江南来的。”   “江南?”   三小姐喃喃自语,想起来了:“不会是沈世子吧?我二哥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太常寺寺丞,可不能再跟沈世子这种没个官职的区区郎中混在一处,信拿来。”   小厮为难:“三小姐,这恐怕……”   三小姐横眉竖眼,身后的丫鬟呵斥:“你敢不听三小姐的话,我立即让夫人打发了你出府。”   大冬天给小厮吓出冷汗,他连忙双手奉上:“给您。”   小厮走了,三小姐走到一处湖边,将手中信封撕碎,尽数扔进湖中。   另一边白家,白映雪顺利拿到了信,看完之后乐不可支,想着明日要去和银霜长公主分享。   隔天,她在去往宫里的路上马车与对面过来的马车撞了一下,下去查看了一番,确认无人受伤后又回到马车上。   只是等到了宫里,面对银霜长公主好奇的眼神时,她却发现信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赵承聿回到府上,苍云凑过来耳语:“拿到了。”   赵承聿眉梢一动,嗯了一声。   换了身常服后,他坐在书案前,打开那封江南应州来的,沈之栩给白映雪的信。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赵承聿不动声色地细细看过,终于在看到最后几行字时,平静的面上才有了波澜。   这个年过完,沈之栩和孔正辉去了一趟金陵,事情的起因是金陵的某个大族老太爷生了怪病,四处寻医都不见好,兜兜转转找到了孔正辉。   沈之栩跟着来长长见识,申时到的江南樊家,管事的给他们安排了一处清净的院子。   又说:“两位休息一晚,明日小人再来请二位给老爷子看。”   青竹收拾好东西,凑在他身旁说:“金陵城夜里好热闹的,堪比京城呢,世子不去瞧瞧?”   沈之栩没多考虑,带着雪狮子出了府。   小厮叫来马车,没多久就到了。   雪狮子越长越大,也越发的重,和曾经东宫的瘦小猫儿差别很大,沈之栩已经没办法做到一直单手抱着。   于是出门都用一个背篓背着。   曾经好多次走在街上都被人误以为是卖货郎。   秦淮河人流涌动,沈之栩也没有想到只是一个不留神的功夫,雪狮子跑了。   沈之栩和青竹忙不迭去追,眼睁睁看着雪狮子钻进了一辆马车里。   沈之栩心中大惊,连忙大喊:“还请停一停,我的猫不小心钻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一道轻柔的女声:“哦?你的猫儿?”   沈之栩连连称是。   过了一会儿,对方高声询问:“那不如请公子上来喝一杯茶。”   沈之栩犹豫,这是不是不太好,对方也不知是哪家小姐。   在他犹豫的时候,对方又说:“或者随我去樊家做客。”   那真是巧了,他和青竹面面相觑,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樊家去,好不容易到了,沈之栩连忙跳下来,走到后边的马车旁等着。   车帘挑开,一个颀长纤细的身影下来,穿着淡黄色马面裙,缓缓转身。   沈之栩目光先是停在她怀里安分的雪狮子身上,诧异不已,再抬眼去看女子的容貌,这一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是你?” 第95章 时过   眼前人可不就是几年前在安县时遇到的人嘛,哦,也是雪狮子真正的主人,谢将军原配的儿子,谢絮白。   谢絮白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走吧,不如与我进去一叙。”   沈之栩震惊的回不过味来,没想到会是这样,竟然遇到了谢絮白。   果然是好看到雌雄莫辨的人,如今换上女装竟一点儿也不违和。   谢絮白任由他打量,低头摸着手里的猫,有些感慨:“雪儿一直是你在养?”   当初太子见他郁郁寡欢,将这猫儿带来,那时还是巴掌大小的幼猫,他走的时候没办法带着,也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天。   “是,说来也巧。”   沈之栩就把东宫的事情说了一遍遍,说完后实在忍不住好奇:“谢公子,你怎么?”   小厮丫鬟都喊他大小姐。   谢絮白看他一眼,抬手比了一个嘘:“当初太子……陛下追的紧,我没法子,躲到樊家来了,顶替了一位小姐的位置。“   这天下都是那人的,他东躲西藏许久,机缘巧合遇到了病重的樊大小姐,他当年在江南任职,与樊家有大恩,樊家主愿意帮他这个忙。   “那你的声音?”   男扮女装声音如何瞒过众人呢。   谢絮白清冷的眼眸动了动:“对外宣称我坏了嗓子,正好我懒得与人说话。”   沈之栩服了:“好主意。”   谢絮白望着他:“你不会出卖我的吧?”   沈之栩摆摆手:“不会的,我一定守口如瓶。”   谢絮白点点头:“我信你,说起来几年前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呢……”   两人说了会儿话,沈之栩要走的时候又犯了难,拘谨地站着,看着雪狮子依赖谢絮白的模样,心里酸酸的。   谢叙絮抬头,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上扬:“舍不得?”   沈之栩点点头,又为难:“陛下要是知道我把雪狮子丢了。”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掉脑袋的动作。   谢絮白被他逗笑,起身将雪狮子递给他:“你带走吧,对了,你在应州?”   沈之栩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不舍,当下更加为难,这本就是谢絮白的。   “嗯,应州淮宁。”   谢絮白托着腮沉思一会儿,点点头:“没事,你养着雪儿便是,我们不能让陛下起疑心。”   沈之栩接过雪狮子,好在雪狮子还算乖巧,没有挣扎,不然他真的要伤心了。   “我有时间就带它过来找你,这样可以吗?”   谢絮白像是想到了主意,反而摆摆手:“不必,我有办法,你过几日就知道了。”   第二日,沈之栩跟着孔正辉去到老太爷的院子为其医治,连续三天,樊老太爷已无大碍。   夜里,樊家设宴请师徒二人赴宴,在宴席上沈之栩看见谢絮白,他同樊家公子小姐们坐在一处,只是无人理睬。   沈之栩冲他眨眨眼,放下雪狮子:“去吧。”   雪狮子果然到了谢絮白身边,亲昵地蹭他。   宴席即将结束时,樊老太爷忽然对孔正辉说:“我有一孙女,前几年因病坏了嗓子,一直孤苦,我瞧神医有真本事,不如让她跟你们去应州,兴许还有治愈的可能啊。”   孔正辉喝的尽兴,闻言一愣,这时沈之栩在旁边跟他使眼色。   孔正辉这才说:“既然老太爷信得过老夫,老夫也不推辞。”   老太爷大喜,在他们离开时送了整整五车的厚礼,各种宝物琳琅满目。   沈之栩看见谢絮白的马车跟在身后,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有办法,要去应州。   樊大小姐对外的名声本就复杂,身体不好,性格孤僻,后来又坏了嗓子,对于她做出一些与寻常女子不一样的事情,樊家人从来不干涉。   比如现在,她一个适龄女子不谈婚论嫁,跑到应州来了。   白婉君闲来无事,早早在门口接他们,只是见到谢絮白下来,整个人明显愣住。   这时沈之栩走到她跟前,介绍:“娘,这位是樊小姐,在外面府上暂住一些时日。”   谢絮白上前一步,轻轻颔首。   离的近了,白婉君看的更加仔细,没忍住吸一口气:“我从前只当倾国倾城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如今看来放在樊小姐身上竟是一丁点儿也不违和啊。”   说话间很是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发现这樊小姐的手比自己的还大后,愣了愣。   沈之栩眉眼一跳,心说他娘不会看出来了吧:“娘,樊小姐是哑巴,您别拉着人家说话了。”   白婉君怜爱:“可怜见的,走吧进去,你师父呢……”   沈之栩解释:“师父他顺道去梧州办点事……”   谢絮白在沈家住了两日,后搬去回春堂住着了,他说这样更加方便。   其实是白婉君夫妇应该是误会了他和自己儿子的关系,总拿奇怪的眼神看他。   谢絮白不喜与人打交道,白婉君太热情了,他不适应。   在回春堂大半年时间后,他逐渐顶替丁药童的位置,因为丁药童需要时常跟着孔正辉四处走,而他一边喂养雪狮子,一边帮沈之栩打打下手。   孔正辉能教给沈之栩的都教了,他现在独自坐镇回春堂完全没问题。   两人一猫,日子清闲又自在。   只是去年冬天那封信去了京城后,便石沉大海。   京城不再传来故人的消息。   沈之栩闲暇时间也曾翻阅无数关于草木种植的书籍,谢絮白问他:“你对种花草也有兴趣?”   沈之栩哈哈笑着搪塞过去,没办法说实话,他想让瑶池再开出花。   南方的冬天极其湿冷,一场罕见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好几日,赶在年前,京城送来一车队年礼。   那时沈之栩抱着汤婆子从回春堂回府,见沈府门前阵仗极大,问了才知道是白家送来的。   白家的管事拿了册子给白婉君,极为客气:“夫人大喜,赵大人官拜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老爷更是官拜内阁首辅……”   沈之栩抱着雪狮子,依旧靠在廊柱上静静望着这一幕。   和梦里的时间线差不多。   夜里,一家三口在饭桌上吃饭,白婉君再次老话常谈:“宝儿,你年纪真的不算小了,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沈之栩紧急扒饭:“没什么喜欢的。”   沈晁摇摇头:“知府家的小姐不好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应州出了名的……”   这两年多,白婉君和沈晁也没少操心,只是无论什么样的总会出于各种原因没有结果。   白婉君用筷子点了点桌子:“你是不是喜欢人家樊小姐?”   沈之栩差点呛着,连连摆手:“没有的事,菩提寺的大师不是说了吗,顺其自然,你们放宽心哈。” 第96章 境迁   白婉君明显不信,拿眼睛瞅他:“真不喜欢?樊小姐多漂亮的姑娘,我瞧你们在回春堂每日相处的很好啊。”   沈之栩后知后觉,他知道谢絮白是男子,别人不知道啊。   外人的角度,确实是不同寻常。   年节后,皇帝赐了一座亲王旧邸给赵承聿,经过三个月翻新,赵承聿在春日迁府,举办了一场宴席。   作为曾经的亲王府,占地面积自不用说,差不多是这条永雀巷的三分之一。   和瑞亲王府相邻,庾锦川串门就方便多了。   等宾客都散了,庾锦川与他相对而坐,瞧他一身一品大员的打扮,心中不无感慨。   谁能想到几年前,他只是进京赶考的白衣学子。   如今已经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臣,辅佐陛下扫清朝堂一切阻碍。   只剩江南一些势力,因为天高皇帝远,还未全数掌握。   酒过三巡,庾锦川问:“江南的事,你怎么看?”   赵承聿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江南势力以樊家为首,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让陛下娶一位樊家女。”   庾锦川起身准备告辞:“你自己找死别带上我,今晚当我没来过。”   他说着就要走,赵承聿啧一声:“你怎么就知道陛下不愿意?”   庾锦川觉得他疯了:“陛下什么心思你不知道?他找了这么多年,你让陛下娶樊家女,可能?”   赵承聿起身,一手负于身后:“明日上朝试试便知道了。”   庾锦川仔细一想陛下这两年的状态。   有种很平静的疯感。   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没人敢问。   自从上回皇帝雷霆手段关了几个冥顽不灵非要他充实后宫的大臣后,也没人敢闹了。   万万没想到,赵承聿竟然敢开这个头。   庾锦川盯着他看了几秒,托着下巴思考:“你认真的?赵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赵承聿不说话。   庾锦川威胁他:“你不说,我就去面见陛下,说你隐瞒谢絮白的藏身地点。”   赵承聿丝毫不慌,只留下一句:“不用等你去,陛下可比你敏锐多了。”   皇帝虽然在宫里,但他的眼线遍布天下,从来没有丝毫懈怠放松。   他是把雪狮子交给沈之栩养着,这也不代表皇帝会一点也不关心。   事实上每月都会有雪狮子的近况递到御前。   关于雪狮子接触了什么人,陛下一清二楚。   无缘无故冒出来的樊小姐也得雪狮子青睐,这件事本就不寻常。   皇帝不动声色观察调查了半年时间,估摸着心里也有数了。   庾锦川没有套出话,愤然离开。   只是第二日在早朝时,赵承聿上前一步,提出若想尽早稳住江南势力,最好的办法是娶一位樊家女入宫。   朝堂上哗然,都拿看死人的目光看赵尚书。   这位尚书莫不是一路青云爬的太快忘了本了?   之前被下大狱的大臣还不够他警觉吗?   敢提出这样的事情。   他们早就已经接受了陛下是出家和尚这件事,已经不会自讨没趣说这件事了。   有和赵承聿交好的,暗地里疯狂跟他使眼色。   庾锦川瞌睡醒了大半,但见高坐上的帝王半阖着双目,神色晦暗不明。   他暗道要被你害死,咬着牙上前一步想求情。   被皇帝先一步打断:“哦?赵爱卿说说看,是有合适的人选吗?”   “臣认为樊家大小姐就很合适做皇后。”   庾锦川又是一阵眩晕。   就算是要娶,也该娶最好的那一个吧。   娶一个哑巴是什么意思?   因为想拉拢樊家,这一方面他们做了许多调查,知道樊家有一位特殊的女子。”   众人大气不敢喘,皇帝忽然扯出一抹冷笑:“朕也略有耳闻,是个哑女,正好朕喜欢清净,这样一看,她和朕还真是天作之合。”   “那就传朕旨意,封樊大小姐做皇后,谁愿意去江南迎人?”   赵承聿颔首:“臣愿去江南迎接樊大小姐。”   两人一唱一和聊美了,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如果陛下能接受后宫有女人,为什么不是他们家的女儿?   谁还不想家里出一位贵妃,未来朝中有一位自家血脉的皇子?   是以,退朝之后,自荐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   年轻的帝王一拂袖尽数扫落在地,抬眼看着面前的二人:“你们立即动身,朕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丁点意外。”   庾锦川赔笑,拱手说是。   赵承聿走前又提起一事:“长宁侯也到了回京述职的时期,臣想让他去礼部,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挥挥手:“这种小事你拿主意便是,无需同朕说。”   赵承聿颔首,转身退出大殿。   庾锦川靠在柱子上拿眼神斜睨他:“你和陛下唱什么双簧?樊大小姐到底是谁?”   “你去了便知,问那么多做什么。”   赵承聿望了一眼蔚蓝的天空,两年多了,是时候去接人了。   这两年政绩斐然,解决了许多残害忠良欺压百姓的恶人。   去年紫沙县决堤洪灾一事他更是亲力亲为,和灾民同吃同住共同抵抗,获万民请书赞誉。   命运的劫难,应该彻底解了。   去江南前,他去了普净寺,让里面的老住持再给自己算了一卦,不出所料是一个好消息。   如此,他和沈之栩之间也算是往后无忧了。   应州回春堂里,谢絮白抱着雪狮子靠在摇椅上沐浴春日阳光。   斑驳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更显得他肤如凝脂,完美无瑕。   暂时没有病人,沈之栩撑着额头在药柜前发呆愣神。   沈晁在这应州好像已经任职满三年。   是不是要回京了?   那自己要不要回去呢?   他陷入纠结,又跟谢絮白说这件事情:“万一我回去的话,那雪儿怎么办呢?”   不带回去的话皇帝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带回去的话,谢絮白又怎么办?   他抓抓头发:“你说世上有没有一模一样的两只猫呢?”   谢絮白捏捏雪狮子的爪子:“别想了,不可能。”   他看沈之栩一眼,宽慰:“你带回京便是,只要雪儿过得好,谁养不是养。” 第97章 赴宴   沈之栩闻言垮下肩,指尖无意识挠了挠雪狮子蓬松的脖颈,小猫舒服地呼噜一声,往谢絮白怀里缩得更紧。   “话是这么说,可这猫本就是你的,你肯定不舍。”   春日阳光透过回春堂雕花窗棂,落进一地金斑,落在雪狮子蓬松柔软的白毛上,衬得猫儿愈发玉雪可爱。   谢絮白淡淡抬眸,清冷眉眼浸在光里,丹凤眼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伸手细细顺了顺雪狮子的长毛,指尖骨节修长干净,动作轻柔。   “无妨,不必想太多,这不是还没确定时间吗?”   他语气松弛淡然,半点没有即将分离的焦灼忐忑,也不会过于纠结怀里的猫儿最终会去往何处。   这些年经历过太多的事,他早已练就一身波澜不惊的性子。   藏于市井,隐于药堂,看遍人间烟火起落,这点离别牵绊,于他而言算不上难事。   沈之栩看他不像在说谎,心下松了几分。   也是。   回京述职一事还并未有正式圣旨下达,一切都还未定。   或许父亲任期延后,或许另有调任安排,未必就要仓促离开应州。   他没必要提前焦虑,自寻烦恼。   沈之栩吁出一口气,眉眼间的郁色散去大半,终于点了点头:“也对。”   两人十分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春堂的午后格外安静。   谢絮白抱着雪狮子,懒懒靠在竹制摇椅上,闭目小憩。   猫儿蜷在他怀中,四脚舒展,肚皮朝上,睡得无比安稳,时不时发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   沈之栩坐在药柜前的木凳上,手边摊着厚厚的草木古籍。   他安静低头翻书,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解,目光却屡屡放空,思绪飘得很远。   日头渐渐沉落,天光由亮转柔,街边摊贩收摊的吆喝声,孩童嬉闹声远远传来,衬得药堂愈发静谧安然。   沈之栩收拾好案前古籍,将药柜一一落锁,清点好当日药材,与谢絮白轻声道别。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府,明日一早给你带刘婶做的玫瑰杏仁酪。”   谢絮白微微颔首,眉眼清淡:“路上小心。”   沈之栩应下,转身踏出回春堂,沿着熟悉的长街缓步往沈府走去。   一路缓步慢行,不多时便抵达沈府朱门。   府邸灯火通明,下人各司其职,步履轻缓,规矩妥当。   他刚跨过门槛,便看见正站在廊下等候他的白婉君。   夜色灯火落在妇人温柔温婉的眉眼间,白婉君手里捏着一封烫金红帖,见他归来,当即笑着上前,眉眼温和。   “宝儿,回来了?快过来,娘有东西给你看。”   沈之栩顺势走上前,随口问道:“娘,怎么了?”   白婉君将手中装帧精致的大红请柬递到他手中,纸面质感厚重,烫金字体熠熠生辉,边角绣着繁复云纹,一看便出自高门贵府,规制不凡。   “今日下午梧州那边派人送来的请柬,专门送到府上来的。”   沈之栩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请柬之上。   封面上字迹端庄大气,落款赫然是——河靖王府。   他指尖微微一顿,带着几分疑惑翻开细看,内里内容清晰明了:   河靖王府侧妃青黎,承蒙天恩,择良日举行册封大礼,晋封正妃,特邀沈知州携家眷亲临梧州王府观礼赴宴,共贺嘉礼。   落款日期清晰,礼期定在半月之后。   河靖王。   皇室宗亲,地位尊崇,素来鲜少与地方官员往来。   而他父亲沈晁,品级不高,任职应州三年,兢兢业业安分守己,从未与梧州的河靖王府有过半分交集、半点往来。   怎么会突然邀请他们去赴宴?   沈之栩握着请柬,心头有些古怪,跟着白婉君走进正厅。   晚饭早已备好,一桌家常小菜热气腾腾,香气袅袅。   沈晁已然落座,一身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沉凝与困惑。   白婉君才不管这些,她素来话多温柔,絮絮叨叨问他药堂琐事,民间趣事,席间总是笑语不断。   最后沈之栩宽慰愁眉苦脸的沈晁:“别想太多啊爹,人家既然邀请,咱们携厚礼去一趟就是了。”   沈晁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之栩收拾妥当,带着刚做好的玫瑰杏仁露去往回春堂。   推开门,谢絮白就坐在药柜前方。   沈之栩把食盒递给他,一眼便看见桌案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封鲜红请柬。   装帧样式,烫金云纹,王府规制,与昨日沈家收到的那封河靖王府请柬,分毫不差。   沈之栩脚步微顿,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也有?”   河靖王逢人就发吗?   得是什么样的爱情啊,让这么多人去见证。   谢絮白合上手里的书籍,闻言挑起眉梢:“这么说的话,你们也有?”   沈之栩点点头,打开看了看,邀请的是樊家人,没写谁的名字。   “今早樊家派人送过来的。”   “不知为何,这次点名了要樊家年轻一辈都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相同的困惑。   这件事就奇怪在,沈家原本没资格去,樊家本来应该由樊小姐的父母出面。   可请柬真切在手,两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其中缘由,索性不再深究,只当普通宴请。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沈之栩请孔正辉暂时坐镇回春堂,自己跟着父母上了去往梧州襄城的路马车。   赴宴当日,天色晴好,风朗气清。   樊家早早备好了车马行装,谢絮白一身素雅衣衫,随在樊家出行的队伍之中,身姿清绝,安静随行。   两队车马前后抵达梧州河靖王府门外。   今日王府大开朱门,红毯铺地,鼓乐悠扬,往来宾客皆是衣冠显贵,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盛大隆重的册封礼景象。   沈晁带着白婉君随人流入府,入目尽是雕梁画栋、亭台巍峨,处处彰显宗室王府的尊贵规制。   夫妇二人进门便忙着与熟识的官员寒暄应酬,跟着人流去往正厅赴席,生怕失了分寸。   沈之栩懒得掺和官场客套,跟父母轻声说了句自己随处走走透气,便顺势脱了人群,在后花园曲径回廊里东绕西绕,目光四处扫动,鬼鬼祟祟地找人。   他方才留意到樊家人是往这边来的。   王府极大,前院热闹喧嚣,后花园却清幽僻静,花木繁盛,极少宾客踏足。   没走片刻,他便在一处海棠花树下看见了那道素色身影。 第98章 风波   谢絮白独自立在池边,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白纱,遮住眉眼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丹凤眼,立在满园春色里,比满园繁花还要惹眼几分。   四周无人,安静得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   沈之栩眼睛一亮,轻手轻脚凑过去,压低声音:“可算找到你了,前厅也太吵了。”   谢絮白回头看他,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轻声道:“没跟着侯爷夫人?”   “没啊,他们说话太爱绕圈子了,还喜欢互相吹捧,听得头疼。”   两人并肩靠着池边栏杆,凑在一起低声聊起了席间宾客的八卦。   “你看见方才进门的那位李大人了吗,看着一脸清正,听说后院小妾纳了一堆。”   “还有左边那几个世家公子,看着体面,去年在应州闹事欺压百姓,还是我爹去处理的。”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轻巧,前厅权贵都成了两人的谈资。   后花园僻静无人,两人聊得放松又自在,全然没注意不远处的花丛后,藏着一道贪婪的目光。   他方才远远瞥见花园里立着一位佳人,身姿绝世,气质出尘,哪怕隔着一层面纱,也难掩绝代风华。   他暗中偷窥好一会儿,此时见沈之栩站在佳人身侧,他心焦不已,独自摸了过来。   见两人听见动静回头,他露出自认为很俊朗的笑容:“敢问是哪家姑娘?在下宋涛,不知可否有幸与认识一番?”   说着走到人近前,抬手便想去撩开谢絮白脸上的面纱,眼底贪色毫不遮掩。   谢絮白眸色骤然变冷,身子微微后撤,避开了他的触碰。   对方扑了个空,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大胆,步步逼近:“装什么清冷,河靖王是我表兄,你让本公子瞧瞧容貌,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之栩面露鄙夷,夏天还没到呢,哪来的死蛤蟆吱哇乱叫。   谢絮白转身想离开,沈之栩跟上。   两人并不想在王府闹出动静。   见自己被无视,那宋涛面色一阵扭曲,恼羞成怒眉眼一横:“给脸不要脸,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少在这儿拿乔。”   他又指着沈之栩:“还有你,哪来的臭小子,劝你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他上前两步伸手就要推开沈之栩。   沈之栩早有防备,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干脆利落。   一旁的谢絮白同时抬手精准按住他另一边肩头。   两人无需对视,默契十足。   一人扣腕,一人压肩,轻轻一使力,顺势往前一送。   那公子本就站在池边栏杆处,脚下虚空,重心彻底不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扑通”一声巨响,直直摔进下方的湖水之中。   湖面水花炸开,溅得池边石栏一片湿淋淋。   湖水不浅,瞬间浸透他一身锦衣,那宋涛在水里扑腾挣扎,头发散乱,狼狈至极,又气又怒,扯着嗓子大喊:“反了!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推我下水!!”   巨响和怒喝瞬间划破后花园的宁静。   不远处值守的王府侍卫闻声狂奔而来,附近躲闲的宾客、各家眷仆也纷纷闻声赶来。   片刻之间,冷清的后花园瞬间围满了人,喧闹嘈杂,动静闹得极大。   沈之栩原本幸灾乐祸的表情在看到四面八方过来的人时立马收住。   王府的侍卫冲在最前面,有人跳下水去捞人,有人围在岸边,目光在沈之栩和谢絮白之间来回扫动。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水里的宋涛,倒吸一口凉气,又有人认出了沈之栩和谢絮白的衣着,低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应州沈知州家的公子吗?"   "边上那位是谁?面纱遮着,看不真切……"   "宋家那位小公子怎么掉水里了?这是怎么闹的?"   话音未落,宋涛已经被侍卫捞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衣衫上沾满了水草和泥泞,整个人狼狈不堪。   被扶上岸的时候他还呛了好几口水,咳嗽不止,可一缓过气来,立刻挣开扶着他的侍卫,伸手指着沈之栩和谢絮白,声音又尖又哑:"是他们!是这两个人把我推下去的!"   围观的宾客们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头戴金步摇的中年妇人,一看他那副落汤鸡的模样,当即变了脸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宋涛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厉:   "涛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样?”   宋涛指着沈之栩两人。   妇人抬起头,目光恶狠狠地扫过沈之栩和谢絮白:"你们是哪家的?好大的胆子,敢在河靖王府动我宋家的人!"   沈之栩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点水渍,抬眼看着那妇人,语气平平:"夫人不妨先问问您家公子做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宋夫人眉毛一横:"我家涛儿向来知礼守矩,分明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把他推下水,如今倒要倒打一耙?"   “我瞧他是鬼迷心窍了,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里企图骚扰来客,掉水里也是活该,正好清醒清醒。”   谢絮白没办法开口,沈之栩拔高声音,一点也不怕。   宋涛在旁边使劲摇头,一手捂着咳嗽不止的胸口,一手指着沈之栩:"胡说八道!娘,他们把儿子推进水里,儿子差点淹死。"   他说着,目光又黏在了谢絮白身上,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不甘和贪婪。   那点心思藏得不深,在场人看的分明。   这宋涛的名声在这梧州圈子里算得上臭名昭著,是以大家只看戏,不说话。   周遭形势宋夫人看在眼里,她脸色变了一变,又很快稳住了,胸膛一挺,嗓音拔高:   "你少血口喷人,我家涛儿堂堂宋家嫡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往他身上泼这种脏水?"   沈之栩昂头又要骂,妇人指着谢絮白:"还有你,戴着面纱遮遮掩掩的,谁知道是什么来历,莫不是什么刺客之类的吧?"   沈之栩听着这句话话,眉心跳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了谢絮白一眼。   谢絮白依旧垂着眼站在那里,面纱被风吹动了一角,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第99章 京城来人   “我们是拿了请柬进来的,轮得着你置喙?”   沈之栩双手抱胸,面露不善。   王府守卫森严,今日这样的大日子更是严防死守,能进来的都有正经身份。   周围人都默不作声,没有人帮宋夫人撑场子。   宋夫人的脸涨红了,嘴角抽动了两下,正要发作,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稳沉的声音:"发生了何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暗红锦袍的中年男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几名侍从。   他国字脸,眉目端方,通身气度不怒自威,一看便是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宋夫人一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上前两步:"表兄!你来得正好,涛儿被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推下了水,你可得替我们做主!"   来人正是河靖王府的管事——宋夫人的表兄、王府长史刘宗德。   他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宋涛,又看了一眼池边的沈之栩和谢絮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哪家的公子?"   刘宗德看向沈之栩,语气倒还算平和,只是带着审视的意味。   "应州知州沈晁之子,沈之栩。"   沈之栩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刘宗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又看向他身旁的谢絮白:"这位是?"   谢絮白终于抬起了眼,微微欠了欠身,面纱外的眉眼淡然平静。   沈之栩解释:“她是樊家大小姐。”   “原来是沈世子和樊小姐,失敬。”   刘宗德拱手,一改方才威严审视的姿态,语气恭敬,面上带笑:“妇人无知,竖子愚钝,让二位见笑了,还请不要怪罪。”   这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众人摸不着头脑。   沈之栩却不怎么意外,樊大小姐的名讳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刘宗德面向宋氏母子,脸色阴沉:“还不给二位道歉,有眼无珠的东西。”   宋涛仗着和王府长史的关系,在王府作威作福惯了,今天踢到铁板,面上都是不服与恼羞成怒,咬着牙不愿意做声。   倒是宋夫人有眼力见,连忙拉着儿子磕头道歉,一点儿也不见勉强,她比儿子识时务的多。   一场闹剧结束,宋氏母子灰溜溜离开。   沈之栩和谢絮白也准备离开,刘宗德却提出:“此番确实是打扰了二位的好兴致,不如赏脸去前厅一叙?”   沈之栩立即就要拒绝,他一个中年老头,跟他叙什么叙,只是话到嘴边,刘宗德已经摆出请的手势。   姿态恭敬的像是在招待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似的,周围还有不少人,搞得沈之栩不好意思继续拒绝,跟谢絮白对视一眼,点头应下刘宗德的邀约。   三人穿过回廊,到了前厅,这里比花园热闹的多,丝竹管弦声悠扬传来,宾客们谈笑的动静不绝于耳。   刘宗德将他们带到一处半开放式茶室,亲自为二人斟茶,动作殷勤周到。   沈之栩越发莫名其妙,觉得他确实是有些过于殷勤了,不动声色询问:“刘长史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刘宗德摸着胡须哈哈一笑:“老夫表现的很明显吗?”   那不然呢,沈之栩和谢絮白对视一眼,觉得好笑。   “既然沈世子看出来了,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刘宗德将茶杯放在桌上:“老夫的二女婿在京城做官,一直想见赵大人一面,走遍了关系也没机会,实不相瞒老夫也是知道沈公子和赵大人相识,就想着能不能让沈世子在赵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其实这两年,试图通过沈晁递话给赵承聿的人也渐渐少了,赵承聿不和沈家来往的事也逐渐被坐实。   刘宗德见他面色古怪,当即开口:“只要世子肯帮这个忙,想要什么尽管提,老夫能办到的都尽力去办。”   沈之栩笑了笑:“刘长史说笑了,我和赵大人从前确实认识,只是自我沈家搬来江南后,两家就没什么来往了。”   刘宗德一愣,想了想:“沈世子可是为难?若不愿意老夫也不为难。”   沈之栩的话他是不信的,不过是用来拒绝人的场面话,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勉强。   “是老夫唐突了。”刘宗德起身拱手:“那便不打扰了,二位玩的尽兴,有任何需要随时喊老夫便是。”   目送他离开,一直没做声的谢絮白突然轻声询问:“你和赵大人以前很熟吗?”   从前偶然有一次,他也见有人去回春堂找沈之栩,带着名贵药材,请沈之栩修书一封去京城给赵大人。   沈之栩当时的说辞和今天也没什么不同。   他随口一问,沈之栩不知作何回答,但见茶室外一片绿意盎然,仿佛回到那个命运转折的探春宴。   “算吧。”沈之栩想了想:“我祖父在禹州养老,他带着我祖父的书信来侯府借住,我们就认识了。”   茶室清风穿窗而过,拂动檐下细碎风铃,轻响悠悠。   谢絮白支着下巴,丹凤眼半抬,隔着一层浅浅白纱,目光清透,定定落在沈之栩脸上。   他语气漫不经心的:“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沈之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的杯壁,很坦然地点点头:“是啊,不然你以为呢。”   说话间,他对上谢絮白澄澈的视线,心下一虚。   这人向来心思敏锐,最擅长看透旁人藏在心底的东西。   敷衍的场面话,骗得过刘宗德,不一定骗得过他。   谢絮白微微前倾身子,姿态闲散:“只是普通关系的话,你做什么要每月拿着你和赵大人的生辰八字,不厌其烦地去菩提寺问你们的命数?”   沈之栩瞪大眼睛,谢絮白又说:“我很好奇,你已经超过了本朝男子的适婚年龄,为何不婚?”   沈之栩尴尬一笑:“你不会以为和他有关系吧?”   谢絮白指尖点着桌面:“除了你和他私下许定终身,其余的原因实在解释不清楚你的行为。”   不等沈之栩解释,谢絮白又分析:“你偶尔跟我提起赵大人时,神情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的眷恋,你喜欢他吧。”   “是不是和他私定终身了?”   “因为某些不可抗的原因,你们分开了。”   沈之栩连忙喝茶压惊,试图掩饰真相。   不过看谢絮白那副笃定的模样,沈之栩便知道,自己没办法继续辩解。   半晌,他自暴自弃放下茶杯,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真是瞒不过你,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我和他之间……很复杂,反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谢絮白耸耸肩:“有多复杂?他如今在京城做了次辅,权势滔天,有什么事上如今的他解决不了的?”   沈之栩却不这样想,颇为深沉地说:“这世上总有权势覆盖不到的角落。”   谢絮白失笑,不再多说。   两人静静喝茶,这时忽然见所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沈之栩莫名,随意抓了一个侍女询问:“发生了何事?怎么都往那边去?”   侍女面色肃然:“京中大人来了,还带来了圣旨,二位也赶紧去正厅迎接吧。”   两人不敢怠慢,跟在人群后往正厅去。   正厅乌泱泱跪了一片,隔了一处屏风,那京城来的大人就端坐在屏风后。 第100章 还不起来?   河靖王携王妃青黎在最前面接圣旨,随行来的公公尖着嗓子读完陛下的赏赐和祝福,二人叩头谢恩。   就在众人打算起身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响彻正厅:“此番前来,还有一道旨意。”   声线偏低沉浑厚,语速平缓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众人在心里猜测声音的主人是谁,但也有一部分人已经知道了。   比如沈之栩,他无声攥紧了袖子,脑中轰鸣。   两年多了,距离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河靖王好奇:“赵大人,还有一道圣旨是?”   传旨公公在赵承聿的眼神示意下朗声宣读:“奉天承运……樊氏有女字玉甯,品性温良,端庄清雅,今特册封其为皇后,择吉日入京完婚,钦此。”   满厅宾客尽数屏息,纷纷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册封樊家女为皇后?   陛下不是不近女色吗?甚至有传言连太子都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大厅陷入死寂,主角和旁观者没一个能反应过来。   今日明明是册封河靖王王妃的大喜日子,没想到会空降一道封后旨意,真是意外至极。   倒是有个年轻男子缓缓抬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和疑惑,颤抖着嗓音拱手:“大人,公公,我乃樊家嫡长子,有一疑问,还请解惑。”   屏风后的赵承聿和庾锦川没有作声,只是眼神示意宣旨公公。   对方的到指示,笑起来:“原来是樊公子,请说吧。”   樊家长子擦擦汗:“是樊玉甯吗?”   公公不明所以:“自然。”   樊家长子深吸一口气:“公公,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樊玉甯只是一个哑女,她怎可担此大任?”   气氛凝滞,众人面面相觑。   好像确实有蹊跷,谁不知道樊家大小姐是个病秧子哑女。   堂堂天子怎可娶一个哑女做皇后?   沈之栩捶地,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一方面不服气有人这样嚼舌根,一方面又知道谢絮白肯定不会乐意。   他悄悄偏头去看,果然,谢絮白侧脸紧绷着,身形僵硬不已。   公公轻轻冷哼一声,不动声色:“那大公子的意思是?”   樊家长子陪笑:“实不相瞒,我樊家女儿不少,各个出挑……”   “放肆。”   不轻不重的一声,却也吓得樊家长子连忙伏趴在地。   沈之栩想了一会儿,记起来这是庾锦川的声音,虽然有些许变化,但还是能听出来。   “陛下旨意岂容你质疑,来人,将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杖责二十。”   樊家长子连连求饶,见不奏效,转而又把希冀的目光放在一直沉默跪着的谢絮白身上,祈求:“玉甯救我,救我!”   谢絮白权当没看见。   庾锦川走到谢絮白身前,自上而下打量她,见她比一般女子骨架略大一些,带着面纱垂着头,看不清模样:“起来接旨吧,樊小姐。”   沈之栩垂着眼,能感觉到有人在朝自己靠近,没一会儿一双黑缎云纹皂靴映入眼底,然后停住不再动。   “还不起来?”   熟悉的声音,少去方才的威严和生冷。   沈之栩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缓缓起身,不知是跪的太久还是心里紧张,他起身时眼前一晃,往后退了一小步。   赵承聿伸手握住他手腕,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宝儿越发长开了。”   沈之栩不动声色挣脱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见礼:“赵大人。”   说着去看谢絮白,见庾锦川张着嘴指着谢絮白一脸震惊,沈之栩心想他应该看出来了。   毕竟他们在京城时是认识的。   果然,庾锦川把话咽下去,视线看向沈之栩:“沈世子,好久不见啊。”   沈之栩颔首:“小王爷,好久不见。”   说完也不再多留,眼见谢絮白被樊家人围着,自己便转身便往花厅方向走。   没走两步,身后沉稳的脚步声紧随而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   沈之栩知道是谁,有些不悦,脚步顿住侧过身,眉目间覆上一层冷淡疏离:“赵大人,为何要跟着我?”   赵承聿脚步停下,似乎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冷意和疏离:“并非刻意尾随,侯爷与夫人在此赴宴,我去打招呼。”   沈之栩唇瓣抿紧,找不出合适的话拒绝,毕竟对方说了是找他爹娘。   他只能冷着脸转身,默不作声往花厅走,赵承聿不远不近跟在身侧,不说话存在感却十足。   花厅春色满园,檀香淡淡萦绕,几家诰命夫人围坐几案,手里捻着蜜饯,低声说笑。   白婉君端坐其中,一身素色锦裙,面色温和有礼,正从容搭着几位夫人的闲话。   高夫人盯住白婉君,默不作声拨开旁人笑着上前,语气热络又亲热:“沈夫人,可算寻着机会同你说说话了。”   白婉君抬眸浅笑:“高夫人客气,请坐。”   高夫人顺势落座她身侧,抬手抚了抚鬓边珍珠钗,直奔正题:“我家中侄女,知书达理,容貌温婉,今年刚好到了适嫁之年。”   “我观令郎身姿挺拔,品性难得,沈家又是踏实本分的官宦人家,两家若是结亲,属实是天作之合,不知夫人心中可有此意?”   不等白婉君说话,门口小厮通传:“赵大人里面请。”   周遭闲谈的夫人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站在门口的沈之栩和赵承聿身上。   沈之栩刚巧听见高夫人的话,从前原本是不愿意理会的,只是今天……他用余光看了看身侧的人,快走两步到了白婉君跟前,规矩行礼:“给娘和各位夫人问安。”   花厅里的妇人们恭敬客气地同赵承聿寒暄。   气氛不似之前轻快,肃静了些许。   白婉君自然先是拉着赵承聿嘘寒问暖一阵,说着许久不见了,问他近年如何。   赵承聿有问必答,和白婉君相处起来也没有端架子,和从前在侯府时无异。   沈之栩找了个位置先坐下,等他们聊的差不多了,刚要起话头,高夫人先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打量一圈越发满意:“这位便是沈世子吧。”   沈之栩颔首:“夫人好。”   高夫人越看越高兴,连连点头:“果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传闻你在应州有些名气,还是个医术圣手呢,真好。”   沈之栩说不敢当,是自己师傅比较厉害。   高夫人也不绕圈子:“我家有位侄女,双九年华,生的也是貌美如花,性格嘛很是温顺,我瞧着和世子很是般配呢,不若抽空见一面?”   白婉君原本在和赵承聿说话,听见高夫人的话免不了叹息。   宝儿就跟要出家当和尚一样,这两年一个姑娘也不愿意相看。   见沈之栩不说话,她大抵明白了儿子的意思,试图解围:“高夫人您的侄女那定然是顶顶好的姑娘,我这儿子……”   沈之栩已经接话:“好啊,如果你家姑娘也愿意的话。”   大誉朝明风还算开放,适龄男女之间可明着一起喝茶相看。   就像那些赏花宴,踏青宴等等,都是给适龄男女有家世相当的男女相看的机会。   赵承聿递到唇边的茶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也只是仅仅一瞬。   高夫人笑开了花,当即定下:“那这样好了,过几日我高家举办一场赏酒会,到时候相邀应州世家子都来,你们可互相了解。”   沈之栩答应下来。   沈晁知道了这件事,连连拍手,私下里跟白婉君说:“之前你找的哪个算命先生,非说我们宝儿学医走火入魔了,这明明就是迟钝一些而已……”   赵承聿没有和庾锦川住在河靖王府,跟着回了沈家。   沈家得知赵承聿来了,上下通通打扫拾掇了一番。   沈之栩踏进沈家大门,焕然一新,以为走错了。   沈晁安排赵承聿住在最好的院子。   他提议不用麻烦:“我还是和世子暂住一屋吧。”   沈之栩喝茶的功夫差点呛着。   幸好沈晁连声拒绝了:“您如今身居高位,哪还能和从前那般和宝儿挤,就住东升院,里头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沈之栩赶忙溜回自己的院子里躲着了。   门一关,青竹在他对面坐下,撑着脸,有些苦恼:“赵大人今天缠着世子呢,我可看见了。”   “世子,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之栩趴在桌案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也是脑子一团乱。   很多个夜里都在想赵承聿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应州找他。   希望又失望几次过后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想了。   赵承聿倒是出现了,心底除了复杂之外好像也没有更多的了。   他又想起谢絮白的事情,他敢肯定,陛下应该是知道樊玉甯是谢絮白假扮的了,所以直接封后。   以对方执着的态度,谢絮白还有再一次脱身的可能吗?   胡思乱想间,有人敲门。   两个愁眉苦脸的人吓一激灵,警惕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青竹问:“谁?何事?”   “赵大人差小的送些东西过来给世子殿下。”   是陌生的东西。   青竹在沈之栩的示意下去打开屋门。   过了一会儿,青竹震惊的声音传来:“世子,快过来看。”   沈之栩不明所以,起身出去。   送东西的人已经离开,只地上摆着一个膝盖高的箱笼。   青竹已经打开了,沈之栩凑过去看,险些被里面的刺目银光闪了眼睛。 第101章 讨好   里头是一只足足有人小腿高的素银锻打仙鹤,无鎏金无珐琅,羽翼层层錾刻细密纹路。   鹤颈修长曲出柔和弧度,尖喙纤细,整体透着淡冷雅致。   沈之栩静静看着,伸出指尖触碰了下。   倒是青竹,他想起来:“好几年前,您是不是有一次从东宫带回来过一只小的?”   沈之栩也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庾锦川诓骗自己,说这是兰和国的定情信物,被自己拆穿了。   那只小仙鹤当时摆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后来一把大火烧的不知踪影。   青竹见他不说话,小心询问:“这个……收起来吗?”   ”收吧。”   沈之栩转身进屋,在屋子里漫无目的找一圈才发现雪狮子在谢絮白那边。   此后两天,他小心翼翼躲着,还真没遇见赵承聿。   究其原因是对方太忙了,因为赵承聿的到来,沈府这两日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远近的官员都来见他,他也顺便替陛下看看这边的形势。   沈之栩抽空去了一趟谢絮白住的小院,意外看见院外站了不少人。   瞧他们衣着打扮不是普通人家,见到沈之栩,领头的管事一愣,试探着:“这位可是孔神医的弟子,沈世子?”   沈之栩分辨出来,这些是樊家人。   “是我。”   他不欲多说,抬腿进了院子。   管事的在后面追了两步,又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拦住。   刚进院子,雪狮子从木架上跳下来,围在他脚边转悠。   “絮白?”   谢絮白一身白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神色还是淡然:“来了。”   沈之栩和他进屋,左看看右看看:“你打算怎么办?”   谢絮白看他一眼,随手拿了颗果子吃了:“赵大人没告诉你?”   沈之栩尴尬,这两天光顾着躲人了,最新消息还不知道呢。   “樊家小姐十日后进京,沈侯爷回京任礼部官员,届时咱们一同回京。”   沈之栩消化了好一会儿,他爹要回京了,自己肯定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   让他意外的是谢絮白的反应:“你会不会太平静了?”   谢絮白抱着雪狮子,身姿松散靠在椅背上:“这院子外的暗卫比皇宫还多,做什么都是徒劳。”   “不着急,这一路还长着呢,总有机会。”   话音刚落,门口暗卫忽然很重的咳嗽两声,走进来恭敬道:“午膳二位要用些什么。”   沈之栩摇头:“不用准备我的。”   谢絮白挑眉:“有事?”   沈之栩神秘:“去高夫人家见见她的侄女。”   谢絮白露出一点不解:“怎么赵大人一来你就有这些心思了?”   沈之栩冷嗤:“怕他纠缠我。”   “谁纠缠你啊?”   庾锦川闪身进来,笑容满面地拍拍沈之栩的肩膀:“谁纠缠我们沈世子,跟我说,我替你解决!”   沈之栩还未接话,又有人进来:“沈世子,去高家的马车备好了。”   沈之栩只得匆匆和二人告别,往院外的马车去。   马夫眼生,这个念头刚起他已经踩上马凳上了马车,挑开车帘看到了里头坐着的赵承聿。   沈之栩一愣:“你也去高家?”   赵承聿没回答,握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在身侧,吩咐马夫赶马。   一路上沈之栩都表现得很沉默,倒是赵承聿一直在找话题和他闲聊。   沈之栩不好让气氛太尴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直到赵承聿问:“雪狮子呢?”   “在絮……樊小姐哪儿。”   赵承聿笑了笑:“我知道他是谁。”   沈之栩抿唇,视线盯着马车壁上的刻纹看。   赵承聿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在人瞪大的眼睛中覆了上去。   呼吸和心跳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下了马车,沈之栩脑子还是晕晕的,都怪赵承聿亲的太久了,他呼吸都被夺走。   等看清眼前的一切,他蹙眉:“这是哪儿,不是要去高家?”   赵承聿呼吸已经平稳,闻言面色不变:“宝儿,你觉得我会送你去高家见那位小姐?”   理直气壮的过分,沈之栩气结。   赵承聿抬手搭在他后脖颈上,轻轻带了一下:“走吧,进去。”   沈之栩顽强地站定了,从他手掌心挣脱:“这是哪儿?”   赵承聿的随从不少,他不愿在人前拉拉扯扯,挥手示意人都散去。   等这里只剩下两个人,赵承聿低下头额头抵着沈之栩的额头,眼底划过一丝危险,低叹:“宝儿,做什么要惹恼我?两年不见你一点儿不想我吗?还要去相看姑娘。”   沈之栩抱臂别开脸:“好笑,你这话说反了吧,是你两年对我不闻不问,现在又做出一副好像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赵承聿盯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唇,忍不住又凑上去轻啄一下。   沈之栩恼怒,往后退了两步徒劳的伸手擦嘴,左看右看:”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的。”   赵承聿眼底浮起笑意,有他在身边,周遭一切才有了生机,万物都变得鲜活。   “我的错。”   沈之栩从没有见过这么敷衍的道歉。   赵承聿不顾他的挣扎,牵着他进了这间小院落,向他仔细解释这两年不来见他的原因。   沈之栩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毕竟过去两年,中间隔着几百个日夜,不是赵承聿几句话就能释怀的。   赵承聿也没有要他第一时间给出回答:“给你看个东西。”   沈之栩视线跟着他走,见他在一个木笼前停下,揭开绒布,里头是一只金黄色的幼猫。   “金丝虎!”   沈之栩瞪大了眼睛,脚步也挪了过去。   自从养了雪狮子后他对猫的了解就多了。   眼前这只金丝虎通身找不到半缕杂色,一身暖蜜金毛油光水滑,日光落在皮毛上,流淌出细碎鎏光。   一双琥珀圆瞳亮得通透,身形匀称挺拔,即使是趴着也能看出脊背线条利落,自带几分山中小虎的威气,静静伏在笼中。   赵承聿在一旁说:“雪狮子到底是他们的,想不想养一只属于自己的?”   沈之栩不说话,赵承聿叫人拿来几盘煮过的小黄鱼,示意人打开:“你喂它些吃的,它自然亲近你。”   金丝虎不比雪狮子温顺,它眼神凶厉,发出呼噜声,看着不好惹。   沈之栩拿了小鱼干喂它,不过半个时辰过去,金丝虎已经站在他肩膀上,昂着脑袋瓜子拿睥睨的眼神看一切。   很是傲娇,和温顺优雅的雪狮子不同,沈之栩很喜欢。   见他和金丝虎玩的高兴,赵承聿试探着说:“不日就将回京,东西可都收拾妥当?”   沈之栩嘴角的笑容落下来,没说话。   他还有些舍不得回春堂呢。   他不说,赵承聿似乎看出来了:”回京后,我举荐你去太医院当差。”   沈之栩立马拒绝:“别,我去太医院做什么,我要继续开回春馆。”   赵承聿颔首:“也好,我在城东平阳街置办了几间铺子……”   沈之栩蹙眉:“我长宁侯府有钱,也不缺铺子,无需你做这些。”   赵承聿不接话,沈之栩觉得自己也过于生硬,有些不太自然:“我要回去了,你忙吧。”   赵承聿看着他疏离的模样,极力克制住自己的行为想法,没有再强行靠近。   两年积攒的隔阂,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消弭。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顺势退让:“我让人送你。”   沈之栩抱着肩头的金丝虎,指尖轻轻顺着小猫暖软的金毛,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径直走出小院。   赵承聿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远去,身形久久未动。   来日方长。   他有耐心,也等得起。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极快。   沈府上下紧锣密鼓收拾行囊,沈晁接到正式调令,即刻回京就任礼部要职,全府搬迁。   回春堂原本想关了,被孔正辉拦下,说是在这边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好,待处理好再走。   沈之栩将一应药材账目尽数交割妥当,离开之前站在药堂里看了半晌,心底不舍,和孔正辉丁药童吃了晚膳才走。   启程那日天刚破晓,天光清寒。   沈家的车马、樊家仪仗、两队车马齐齐候在城外长亭,声势浩荡。   樊家随行观礼的人不敢再招惹谢絮白,全程恭谨小心,不敢多言半句。   谢絮白依旧一身素衣,面纱覆面,身姿清孤,静静立在车旁,雪狮子安稳窝在他怀中,慵懒打盹。   不多时,远处一队官驾缓缓行来。   仪仗规整,侍从林立,最前方那人身着墨色圆领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敛,正是赵承聿。   他奉旨随行护送新后入京,一路督理沿途治安。   庾锦川骑马随行在侧,眉眼带笑,路过时还特意冲沈之栩挑了挑眉。   看见他肩膀上的金丝虎后想伸手摸,被对方龇牙威胁,遂作罢。   所有人车马齐备,人声渐息。   河靖王府派人送行至长亭外,礼毕退去。   一声启程令落,车轮滚滚,马蹄踏碎晨露。   浩浩荡荡的队伍调转方向,朝着京城百里官道,缓缓行去。   一路山川倒退,乡野渐远。   沈之栩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飞速后退的风景,怀里小金丝虎温顺蜷着,春风拂面。   山路转水路,晃晃悠悠一月余才看到京城的轮廓。   进城门前,沈之栩忧心忡忡望一眼走在前面的樊家车马。   山路转水路时,谢絮白试图逃跑,他拜托自己拖住赵承聿。   他倒是没拖后腿,以试错药中毒为由让赵承聿寸步不离守着自己。   他以为谢絮白成功了,没想到陛下亲临。   沈之栩不知道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絮白一直没有再露面。   自己某次偷偷跟着赵承聿靠近圣驾,夜深人静时听见了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在他慌不择路转身走时,还听见一个很响的巴掌声。   沈之栩捂着心脏跑了,不得不承认,好带劲。 第102章 往事   长宁侯府从沈之栩去了应州后就交给了三房一家看顾。   他们住在原来二房的院子里,此番为了迎接侯爷夫人回家,三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不下三四遍。   沈之栩的听竹院早已修缮完毕。   站在院门口,沈之栩颇为感慨,听管事说:“这听竹院的修缮赵大人费了大心思啊,一砖一瓦皆亲自盯着,世子瞧着可还满意?”   沈之栩没办法违心的说不满意,每一处都很满意。   看得出来处处都用心,细致到极致,他当真半分挑剔的余地都没有。   进了屋子,青竹吩咐人收拾细软箱笼,沈之栩则一眼看见屏风侧木架上那只紫檀宫灯。   如今修复到了七八成,凑近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烧过的痕迹。   回京见的第一个人是梁嘉礼。   对方已经有了妻子,是个很文静娴雅的女子,梁嘉礼说起她来滔滔不绝。   沈之栩听的很为他高兴,刚想接话又听他问起自己:“那你呢?你还和赵大人保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好一个不清不楚的关系。   沈之栩失笑:“没啊,他回京以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了。”   这下梁嘉礼倒是意外了:“这样吗?可他也没有娶妻啊,你是不知道,一年前想与他结亲的门第快要将门楣踏破。”   沈之栩听见了关键词:“为何是一年前?”   梁嘉礼笑起来:“因为一年前他自己放出话去,说自己喜欢男人,你是不知道那一天有多少姑娘心碎。”   沈之栩倒是没想到:“他就这样毫不掩饰吗?”   这种文臣不是最在乎名节了吗?   梁嘉礼耸耸肩:“他在等你吧,这一年也不是没有旁人投其所好送些好看的男子给他,都被他拒绝了。”   沈之栩心下复杂,命数的事情已经过去,也不打算多说,转而开始质问:“两年前我给你寄信,你为何不回我?”   三封信,只有白映雪回了。   梁嘉礼却是一愣:“啊?你何时给我来信了?”   沈之栩比他还吃惊:“你没收到吗?”   梁嘉礼非常肯定:“我未曾收到。”   这就奇怪了,沈之栩回到侯府都还在纳闷。   又两日后,梁嘉礼一脸歉意地上门:“实在是抱歉,我回去查了一番,才知道那封信被我妹妹截胡了。”   “你放心,她这样蛮横无理我大哥不会饶了她。”   沈之栩不好怪罪,思绪也飘远了。   所以赵承聿是根本就没有收到信吗?   梁嘉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的,沈之栩坐在檐下发呆。   直到面前站了一个人,他抬头。   赵承聿站在面前,低头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   赵承聿从他头顶拿走一片落叶:“想不想见谢絮白?”   沈之栩激动地站起身:“真的吗?”   赵承聿颔首:“跟我来。”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口,两人在宫道上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雅致的大殿门口。   “我去见陛下,你进去吧。”   沈之栩点点头,没理他,迈步进去就喊:“絮白,絮……”   谢絮白抱着雪狮子坐在院中大树下的摇椅上:“这儿呢。”   沈之栩走过去,面上都是笑意:“原来你住在宫里啊,我都好几日没见你。”   他仔细打量眼前人的状态,发现气色什么的都很好,没有过的不好的样子才放下心来。   谢絮白挥挥手:“都出去。”   太监宫女们应声出去。   沈之栩悄声询问:“你真的要做皇后啦?我最近在想,如果不是我去了金陵,你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   谢絮白不以为然,给他倒茶:“之栩,不必这样想,于我而言在哪儿都是活,走到哪儿便是哪儿吧。”   他话里的意思沈之栩一时间没听明白,细细琢磨一瞬忽然瞪大眼:“你不会想不开吧,你千万别做傻事……”   谢絮白忽然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唇角弧度上扬。   认识也算有些时间,沈之栩很少见他这样笑,清浅又舒展,眉眼间有一种千帆过尽的平静。   “做什么傻事,你也太小瞧我了。”   “我自小没了母亲,爹娶了妻子,有了子女,十岁起我就知道,谢家不再是我家,我必须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我寻到祖父的庇佑,即使爹娘不是我的,我还是过的很好。”   “我学识好,会读书,考中进士后想为朝廷尽一份力,外放至江南后,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只是我觉得在哪里为官都一样,江南几年我亦过得很好。”   “后来我应召回京,陛下将我关在别院,除了见到他会比较烦以外,我还是过的不错,不用处理事务,每日锦衣玉食也是一种享受。”   ”再后来我去了金陵,替了樊大小姐的身份,还是过的不差。”   “之栩,你不必担心我,无论什么环境,我都会尽量自如。”   沈之栩听完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有些低落,如果他和陛下没有结下这份孽缘,谢絮白在官场上不会比赵承聿差。   这些话他也没说,说了也是给谢絮白添堵。   在梦里面,他对谢絮白这个人没有印象,也不记得新帝立过后。   但从他的视角来看,陛下像个强抢民男的大反派。   毁人仕途,断人前程。   两人又聊了些近况,走时赵承聿在门口等。   一起来的还有陛下,沈之栩竭力按捺住面上嫌恶的表情,在对方说了免礼之后一刻也不停留,走了。   上了马车,赵承聿示意人将两个食盒提上来,揭开盖子里头是两盒新鲜荔枝。   饱满圆润,色泽鲜亮。   岭南送过来的,宫里拢共才得十盒。   赵承聿见他将情绪写在脸上,声音淡淡吓唬他:“谁给你的胆子跟陛下甩脸色?”   沈之栩一点即燃,挺直腰背:“陛下管天管地还管人表情管理啊,我又不是他宫里的太监,还要时刻腆着脸笑吗?”   赵承聿静静望着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一点:“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容易生气,你在为谢絮白打抱不平?”   沈之栩没说话,将他的手拍开,分明是默认了。   赵承聿看了一眼被打红的手背,也不生气,还替他剥了颗荔枝:“放心,他那样的性子,不会吃亏的。”   沈之栩气哼哼吃了几颗荔枝。   下了马车后才发现这里不是侯府,沈之栩停住动作,打量一圈,见那门匾上刻着“赵府”两个字。   不过不是从前他去的那处,是新宅子。   “一同用晚膳,晚些我送你回去。”   赵府很大,比起侯府大了不止一星半点,沈之栩吃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府邸,也不怕半夜闹鬼。”   赵承聿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在他手心捏了捏:“你若是可怜我,不如搬进来同我一起住。”   “别了,听竹院挺好的……”   沈之栩走了后,谢絮白听见殿门口的动静,不欲理会于是闭上眼小憩。   庾夙川抬手示意身后提着食盒的内侍上前将东西放在圆桌上。   内侍放好后带着人退下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谢絮白专心逗弄雪狮子,一个眼神也不愿分给他。   庾夙川在他对面坐下,问:“住的还舒心吗?”   这是一句废话,两人心知肚明。   谢絮白自然没有费口舌的理由。   庾夙川被无视,将桌上的食盒推了推:“这是母后宫里厨娘做的雪花樱桃酪,从前你最爱吃,尝尝吧。”   在国子监做同窗时,他确实很爱吃这道甜品,那时他还是太子,经常去皇后宫里叫厨娘做。   谢絮白失去耐心,抱着雪狮子起身,眼神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他身上,声音淡淡:“陛下回吧,我已经不爱吃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庾夙川握紧了拳,眼底的平静一点点碎开。   是不爱这道甜品,还是不爱他这个人了呢?   他最终也没问,怕谢絮白毫不犹豫地说是后者。   更怕自己忍不住再做出更疯狂的事。   庾夙川没跟进来,谢絮白有些意外,不过也乐得自在。   只是夜里熟睡时,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覆盖在自己身上后,他蓦然惊醒,抬手便要打。   庾夙川在巴掌来之前握住他的手腕,气息灼热:“朕还什么都没做。”   谢絮白眉眼烦躁:“发情去找别人,别来烦我。”   庾夙川冷笑:“这宫里除了你还有谁?”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你想要谁得不到?”   庾夙川和他四目相对,这句话前几日他才对这个人说过,现在被他扔回来了。   谢絮白从来伶牙俐齿,只要他愿意,没几个人说的过他。   庾夙川去寻他的唇,谢絮白等他手上力道松了找准机会用力扇在他脸上。   庾夙川脸被打偏过去,气息不稳,撑起身舔了舔被打的那一侧脸:“打完了,该我了吧。”   他利落拿了一旁的腰带捆住身下人的手,不顾他的反抗,欺身压了上去。   不知过去多久,谢絮白面色绯红,睁着空洞的双眼,突然喃喃:“其实不是。”   庾夙川停车动作,喘息着问:“什么?”   谢絮白动了动,喘了一口气:“我今天说自己在哪里都能过得好,其实不是……”   “被困在你身边,我过的不好。”   庾夙川眼底的情欲渐渐褪去,罕见的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办。   谢絮白闭上眼睛,面上有一瞬间的倦怠和厌烦。   庾夙川替他解开桎梏的手有些抖,半晌伏在他肩上,嗓音黯然:“絮白,我该怎么办?从前不是说这深宫囚笼你会陪着我,我们不是说好要共守这万里江山。”   “你反悔了,是因为不爱我了吗?”   国子监情最浓时,他们毫不遮掩地说爱,那时庾夙川说万人之上的同时是深宫孤寂。   谢絮白答应,会一直陪着他。   后来皇后发现了他们二人的事情,在他考中进士后将他调到江南。   皇后当时说:“你留在这里,若被陛下发现,你们二人可知道后果?”   在前途面前,情爱显得渺小。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二人极有默契,都没有反抗。   心里却在想同一件事。   谢絮白想,等自己仕途稳了,等太子登基,他们自有续前缘的机会   那时的太子也是这样想的。   可陛下生性多疑,他忌惮太子,转而重用三皇子,为了拉拢谢家,他立谢家女儿为侧妃。   是谢絮白同父异母的妹妹。   谢絮白能理解,却不能接受。   寝殿内沉默许久,庾夙川妥协般提议:“几日后我会对外宣称樊玉甯因病逝世,你去户部任职,只要你在京城,其他的我不逼你。”   谢絮白眼睫动了动,庾夙川走了。 第103章 错过的信   赵承聿一有时间就来侯府小坐。   或是用午膳,或是用早膳。   旁人都说赵大人重情重义,只因为当初的一点恩情,对侯府涌泉相报。   不仅在仕途上扶了沈晁一把,还放出消息收集珍稀药材。   是为了谁显而易见。   他太殷勤了,殷勤到白婉君都起了疑心。   又一次从芙蓉园用完晚膳,回听竹院的路上只有两人并肩。   夜色深深,树影婆娑,过了月亮拱门,赵承聿停下脚步,问起:“我府上的库房药材堆积如山,你有空去挑些用的上的。”   沈之栩鞋尖碾磨着地上的枯叶,回春馆又开起来,他确实需要一些药材填充库房。   见他不答,赵承聿又提起方才在饭桌上的话题:“方才饭桌上,夫人问我为何至今未婚配,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沈之栩啊了一声,抬头和他对视一眼,唇一动实话实说:“我怕娘问的多了,你把事儿全说了。”   赵承聿凑近他一些,与他呼吸交缠:“别怕,一切有我,宝儿,回来也有一段日子,还是不打算原谅我吗?”   月色下,两人身影融在一处。   沈之栩睁着清亮的双眼:“赵表兄,我没有不原谅你,我只是……”   他和赵承聿之间的事好像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毕竟赵承聿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追根究底是为了两人的未来。   只是……只是两年不见,有些生疏了。   赵承聿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再多问:“走吧,回去休息。”   他们之间需要时间重新熟悉彼此,适应变化不小的对方。   沈之栩在赵承聿再三的劝说下纡尊降贵来赵府挑药材。   嘴上说着不乐意,实则带来了五辆巨大马车。   门房极有眼色,带着人和马车进府,慷慨打开几处库房,大手一挥:“大人说了,世子想要什么尽管拿。”   沈之栩摸摸鼻子,转移话题:“他人呢?”   管事的恭敬道:“在书房和几位大人议事。”   沈之栩没再多问,进了库房如同秋风扫落叶,各种珍稀药材整整装了五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时管家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哭笑不得。   他在赵府管事两年有余,一直都知道,这府上有两个主子,有一个在应州。   想来就是这位了。   沈之栩带着马车出了赵府的门,目光不经意扫过道旁停驻的青帷马车,余光掠到立在车旁的人影,恍惚了一瞬。   那人正是夏墨书。   他一身平日衙署理事的燕居常服,是极温润的灰青暗纹杭绸直裰,浑身没有金玉堆砌,周身处处透着克制内敛的世家气度。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也望过来,也一愣。   莫名的,两人没有刻意停下寒暄,年少时那些针锋相对已经成了久远的过去。   只是他们也并不是需要彼此问候的关系。   白映雪孩子满月酒,白府来了许多客人。   沈之栩因为要去给人看诊,让爹娘先去,自己随后就来。   出了江府,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听到动静,里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帘子。   赵承聿那张好看的脸探出大半:“发什么愣,上来。”   沈之栩左右看看,还是上去了。   “你也去白家?”   赵承聿拿了锦帕替他擦汗:“嗯,这么热的天怎么还上门看诊。”   马车中间有小桌,上边放着两个瓷碗,大约是冰品。   注意到他的目光,赵承聿收起帕子,解开瓷碗盖子:“用一点?解暑气。”   白映雪的夫君生的一表人才,性格很是温和,他们的儿子也是可爱的紧。   意外的,这次见到了白映秋。   经过那件事,她整个人变化很大,从前的温柔小意模样不复存在,如今是国公府少夫人。   两岁的儿子越过苏慕峰成了世子,未来白映秋是国公府的女主人。   她看着倒是有几分她母亲的样子了。   梁嘉礼带着他的妻子赴宴,二人也很是般配。   倒是他的大哥,找到自己,跟自己说抱歉:“小妹无礼,我已经教训过她,实在是抱歉。“   沈之栩拧眉,想说什么赵承聿却走了过来。   见两人面色都挺严肃,他看向梁嘉寄,话却是对沈之栩说的:”梁侍郎找你聊什么?”   梁嘉寄拱手作揖:“赵大人,是这样的……”   他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赵承聿越听面色越沉,沈之栩让梁嘉寄走了。   等人走了,沈之栩窥着他的神色,觉得好笑:“你要吃人啊。”   赵承聿看他半晌,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一处僻静处:“你给白映雪写信,给梁嘉礼写信,怎么不给我写?”   沈之栩摸摸鼻尖:“你有脸质问我?走的时候明明说好要常去应州,你不仅没去,信也不曾去过一封!”   越说越气,沈之栩伸出手很大力地点他肩膀:“你敢质问我?”   赵承聿气势低下来,顺势将他的手握住,又解释:“我哪敢,我就是有些嫉妒,你都不给我写。”   他罕见的露出一丝丝委屈和失落,沈之栩这段时日被他伺候的舒坦了,于是大发慈悲开口:“我给你写了。”   赵承聿眼底掠过亮光:“当真?”   “和梁嘉礼的放在一处,结果你也知道了,被他妹妹毁了。”   他又解释:“因为知道你在京城腹背受敌,我怕直接给你会误事。”   说着露出一脸等着被夸聪明的表情。   赵承聿摸摸他脸,好气又好笑:“是梁家教女不严,你很聪明。”   同时心里有遗憾,原来沈之栩是给他写过信的。   他追问:“写的什么?”   沈之栩想了想:“一些问候的话。”   赵承聿狐疑:“没背地里说我坏话吧。”   沈之栩想起自己给白映雪的信里有说赵承聿是一坨牛粪……   他严肃摇头:“并没有的。”   赵承聿也没说信没信,只往热闹的花厅看一眼:“宝儿,你到底何时答应与我成婚,我每天都想见到你……”   沈之栩昂起下巴:“你想去吧,我要找梁嘉礼去了。”   赵承聿蹙眉:“他如今与妻子相伴,你去做什么。”   沈之栩脚步顿住了,是啊。   同龄人都已经相继有了相守的另一半。   白映雪,梁嘉礼相继成婚,连整日吊儿郎当的庾锦川都有王妃了。   某天沈之栩带着金丝虎去找赵承聿,嘴里嘀咕:“你赵叔真是的,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金丝虎最爱吃的肉干是赵承聿府中厨娘秘制的,问了方法也不给,让自己来拿。   去厨娘那里领了后,想了想往书房的方向去。   苍云卫柒还在赵府做事,见到他来面色变幻了一下。   沈之栩立刻意识到:“赵大人在和人议事?”   苍云和卫柒异口同声:“正是。”   “不是。”   沈之栩摸着金丝虎不欲叫人为难:“我先走了……”   卫柒上前一步:“世子进去吧,主子说了这赵府您任何时候都可随意走动。”   神神秘秘的,沈之栩原本是来打个招呼,这会儿也好奇,迈步走向书房。   然后他听见了夏墨书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才是主角……”   沈之栩一惊,夏墨书也做这样的梦了?   他说的应该是自己是小说里面的主角这件事。   赵承聿声音沉沉:“我不信那些,请回吧。”   夏墨书匆匆出来,和沈之栩面面相觑,冷着脸离开了。   沈之栩莫名其妙,见赵承聿出来,也板起脸。   赵承聿原本不愉的表情在见到他后敛去,带着他进去:“外头热,进来。”   书房里冰用的多,很清凉。   沈之栩直言:“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赵承聿和他对视。   沈之栩想起来,关于这个梦他从来没有和赵承聿坦言过。   但细细想来,赵承聿的一些举动意味着他好像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但是两人就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摊过牌,互相装作无事发生。   赵承聿面色如常:“不知道,说了些奇怪的话,不必理会。”   沈之栩哼笑一声,才说起正事:“我爹喊你去我家用晚膳,应该是有事相商。”   赵承聿颔首,替他斟茶:“那晚点我们一起过去。”   赵承聿处理事务去了,沈之栩闲得无聊在书房找了几本书来看。   看到眼熟的信件时,沈之栩差点失手将手里的金丝虎扔出去。   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沈之栩缓缓打开,就是那封他写给白映雪的,在最后结尾说赵承聿是牛粪的那封信。   为什么会在赵承聿这里?   他眼珠子一转,拿着信去找赵承聿。   找到人后,他将信一掌压在案桌上,赵承聿眼前:“这封信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赵承聿只看了一眼,很是坦然:“你说呢?”   给沈之栩问不会了,他以为赵承聿至少要垂死挣扎一下,找些借口辩解一二什么的。   沈之栩张了张嘴,赵承聿先说了:“我嫉妒,你给她写信,没给我写,便用了点小法子拿了她的信。”   沈之栩讷讷:“这样不妥。”   赵承聿搁下笔,起身将他揽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宝儿教训的是,没有下次。”   晚膳时,沈晁果然同赵承聿说了些朝中事务。   赵承聿耐心剖析,沈之栩埋头苦吃。   直到白婉君忽然提起:“今日收了三份拜帖,我瞧他们的意思是有意让家里的女儿与宝儿相看。”   沈之栩停下筷子,抬头:“娘,您应啦?”   他有点不敢看赵承聿的眼睛。   白婉君轻轻摇头:“并未,我直言我儿子这辈子要与回春堂相依为命了,她们十分惋惜,倒也没说什么。” 第104章 不如选我   还好。   沈之栩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低下头又开始扒饭。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这桌上四个人,其余三人神色各异。   夜里关起门,沈晁夫妇唉声叹气好一阵。   白婉君问:“你怎么看?”   沈晁也愁:“万一承聿只是把宝儿当弟弟看待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夫妻俩对视一眼。   觉得这很危险。   万一宝儿的心思惹恼了赵承聿,以他如今的地位,岂不是翻手间就让侯府覆灭?   要说他们夫妻二人是如何发现的,归咎于宝儿每次看赵承聿的眼神,太依赖了。   全心全意地信任且依赖对方,且总往赵府跑。   再加上他始终不肯与姑娘相看,白婉君回到京城后,有了这种猜测。   趁着沈之栩不在府上,白婉君将青竹叫了过来。   那孩子和宝儿待久了,一个德行,白婉君只需稍稍引导,对方便轻易落入圈套。   白婉君又问起:“那你可知道赵承聿是什么意思?”   青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倒不是不说,而是真的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白婉君挥挥手示意他回去,叮嘱:“不准告诉世子,不然将你打发去劈柴。”   青竹连忙点头答应,说绝对守口如瓶。   这其实在本朝不算稀奇,只是到了儿子身上……   夫妻俩花了整整两天才接受了这件事。   白婉君都能接受他一生不婚不育,喜欢男人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对方是赵承聿的话,那就更好了。   毕竟知根知底不是。   三日后,夫妻俩决定上赵府做客。   提了些东西,双双上了去赵府的马车。   下人来通报时,沈之栩正在和赵承聿吃点心。   听到自己父母来了,那一秒沈之栩跟鬼上身似的。   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一通,急的不行:“躲哪儿合适啊,我躲哪儿啊……”   赵承聿原本不急不缓,被他搞得也莫名开始紧张,回过味来又失笑:“你为何要藏?”   沈之栩一顿,对啊。   他为什么要躲?   补兑,补兑。   他分析:“青天白日的,我合该在回春堂才是,好端端在你府上吃糕点算怎么回事?”   赵承聿还要说什么,脚步声近了。   沈之栩也是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屋里书案下方躲着。   那地方逼仄,赵承聿想过去拉他起来,奈何侯爷夫人已经进来了。   他只好先去招呼二人,见他们竟然还提着大包小包,一时莫名。   白婉君露出笑容:“承聿啊,我和侯爷抽空来看看你。”   说着把手上东西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吃食,应州学来的,给你尝尝鲜。”   “还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也不知合不合适……”   赵承聿罕见的变得拘谨,实在没见过白婉君这样热情的一面。   他看一眼轻轻晃动的书案桌布,委婉提议:“不如我们去花厅。”   沈晁心事重重,摆手:“不必麻烦,知道你忙,我们说几句就走。”   雨吸湪队Q   赵承聿只好带着二人坐下,又转头吩咐:“苍云,把陛下新赏的茶泡一壶送来。”   苍云应声出去。   夫妻俩对视一眼,白婉君先说:“是这样承聿,我们此次回来呢,有不少媒人上门来为宝儿说亲。”   赵承聿敛眉,低低嗯了一声。   白婉君继续说:“宝儿他这个人吧,也不上心,我就想着这几年我们也不在京城,哪家合适哪家不合适,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赵承聿不动声色:“他答应了?”   夫妻俩互相使眼色。   沈晁接话:“他整日泡在回春堂,实在不上心,为人父母我们急啊。”   屋里沉默一阵。   正好这时苍云带着人进来上茶,热气氤氲,茶香缓缓漫开,将屋内凝滞的气氛稍稍冲淡。   苍云躬身将茶盏一一摆妥,识趣地躬身退出门外,顺手合上木门,偌大书房里便只剩沈晁夫妇与赵承聿三人。   还有躲在书案下紧张又腿麻的的沈之栩。   沉寂片刻,赵承聿端起茶盏,抬眸看向对面神色不安的沈晁与白婉君,语气郑重起来:   “在二位眼里,我品性如何?”   白婉君的心猛地一跳,又不动声色强压面上的波澜,端着茶杯从容斟酌着措辞。   “承聿你自然是极好的。”   “家世清白,行事稳重,这些年更是屡次照拂我们侯府,桩桩件件我们都记在心里,论人品能力,京中年轻一辈里,很难寻出第二个能与你相较的。”   沈晁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你素来重情义,处事有分寸,能力出众,我们夫妇二人向来信得过你。”   听完这番评价,赵承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放下手中茶盏,坐姿微微前倾,态度愈发恳切认真,开门见山:   “世子的事承蒙侯爷夫人信得过我。”   “只是依我之见,京中那些名门贵女,以他的性子怕是驾驭不住。”   “可若是家世门第太过普通的姑娘,又与宝儿不相配。”   白婉君下意识屏住呼吸,已经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赵承聿目光坦然望向二人,语气无比坚定:“既然旁人都不合适,那不如选我。”   白婉君狠狠掐住沈晁的手臂,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   沈晁面皮狠狠一跳,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痛的。   “今日我便当着侯爷与夫人的面,表明心意。”   赵承聿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虔诚:“我爱慕宝儿多年,如果侯爷夫人愿意给我机会,我定当将他视作往后生命里的全部。”   “一辈子护着他,爱他,待他好。”   这番表白可以说是猝不及防。   沈之栩的震撼不比沈晁夫妇少。   屋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案几上茶盏腾起的淡淡热气缓缓飘散。   沈晁望着躬身行礼的赵承聿,心绪纷乱,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他原先还在暗自后怕,唯恐自家儿子单相思,招惹得人不快。   可万万没料到,赵承聿这样坦荡直白。   白婉君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她悄悄松开掐着沈晁胳膊的手,说:   “承聿,你的心意和意见我们已经清楚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也……”   她停住话头:“只是此事事关宝儿一辈子的归宿,非同儿戏,仓促之间我们实在没法立刻给你答复。”   沈晁紧跟着开口,神色严肃认真:“你如今到底身居高位,前程无量,而这条路本就招人非议,甚至有可能动摇你的仕途根基。”   “你今日一腔热忱我们知晓了,但冷静下来深思,其中牵扯的利害太多,还容我们回去和宝儿细细商量。”   赵承聿直起身,眉眼间不见半分被婉拒后的失落,反倒透着几分理解。   他明白沈晁夫妇的顾虑,换作任何一对疼爱孩子的父母,面对这样一桩特殊的大事,都不可能草草应允。   “侯爷夫人思虑周全,我都明白。”   赵承聿从容落座,语气依旧诚恳:“我不急着要一个答复,只是向二位表明我的诚意,他与我成婚,我可立下协议,若我辜负他……”   夫妇二人相视一眼,已经大约猜到了接下来的话,无非是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样的话。   再有诚意些,签下一纸协议,若辜负沈之栩,家底都给沈之栩,他什么都不要。   “他尽管毒死我,他是医者,想要我命想必方法多的是。”   夫妇二人:“……”   竟这般实在吗?   书案底下的沈之栩下巴掉地上。   沈晁率先回神,连连摆手赔笑:“言重了,言重了。”   白婉君也笑:“不至于,不至于。”   两人起身准备赶紧离开:“今日叨扰,我们也该回侯府了,这事儿不急哈哈哈……”   “我送二位。”   赵承聿主动起身相送,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微微晃动的桌布,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路送至府门前,沈晁夫妇辞别登车,马车缓缓驶离赵府范围。   车厢内方才紧绷的气氛骤然消散,白婉君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脸惊异:   “老爷,你方才看到他的神情了吗?那孩子是真心中意宝儿,不是把他当作弟弟看待。”   沈晁揉了揉方才被掐疼的胳膊,长叹一声,心绪五味杂陈:   “心意是真的,可风险也是实打实的,赵承聿权柄过重,朝堂之上本就树敌无数,宝儿跟着他,也要分担攻讦和算计啊。”   “可放眼整个京城,除了赵承聿,还有谁能这般拼尽全力爱护着宝儿?”   白婉君却看的更多:“你也看到了,承聿有出息,有能力护住宝儿,再加上宝儿喜欢他,这便是是最好的结果。”   赵承聿本来就对沈之栩很好很好,若真的更进一步,只会更好。   车厢里夫妻俩低声交谈,一边担忧前路风雨,一边又为儿子觅得良人而暗自欣慰。   另一边,赵承聿回到屋里。   沈之栩已经出来了,只是还坐在地上。   赵承聿蹲下身替他捏小腿,见他一脸难受,还是没忍住教训人的口吻:“谁让你躲在书案底下。”   沈之栩不满地看着他:“赵承聿,你跟谁俩呢,你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自从回京,赵承聿一向是哄着他,依着他,没跟他大声说过话。   现在又恢复这种训斥孩子的口吻,整的自己跟他儿子似的。   赵承聿干脆俯身,轻而易举一把抄起他,在他的质问声里抱着去了主屋卧房。   沈之栩被放在榻上,小腿又酸又麻,没忍住咧嘴喊痛。   赵承聿继续替他捏,问他:“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只要你爹娘答应,你就是我……”   沈之栩盯着他:“是你什么?”   赵承聿低下头,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第105章 浴房光景   沈之栩脸上直冒热气,看他耐心十足的侧脸。   夜里回到侯府,一家三口沉默用晚膳。   白婉君好几次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沈晁也是几次提起话题,到了嘴边又咽下。   大家闭口不言,心照不宣。   吃饱后,沈之栩想起今天回来时赵承聿跟自己说的话,起身说:“爹娘,我要去赵表兄家住几日……”   赵承聿好舍得为金丝虎花心思,请了几个工匠在府上为金丝虎打造了一个园子。   他要带着金丝虎好好去感受一番。   白婉君下意识回答:“挺好的,我们同意了。”   沈晁喝下杯中酒:“横竖是他,我们也放心些。”   一阵沉默。   夫妻俩意识到沈之栩只是说要去暂住,不是要去和赵承聿成婚。   沈之栩面色一阵不自然,尔后也释然了。   挺好,歪打正着。   夜里洗漱完躺在床上,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这么快两人的关系就在爹娘面前过了明路了?   爹娘没有反对的意思,太好了。   虽然这两年他对赵承聿有怨念,但是他还是喜欢的紧。   没办法呢,赵承聿哪哪都好。   位高权重,天人之姿,又对自己一心一意,百般纵容,很难不喜欢。   次日他带着金丝虎兴冲冲去了赵府,苍云有些犹豫说:“大人在屋内……”   沈之栩已经等不及要带着金丝虎去院子里撒欢。   只想同赵承聿打过招呼后赶紧过去,是以也没有把话听完,冲进屋子。   “赵承聿?赵表兄?”   寝屋空荡荡,没有人。   忽然他听见左侧屋里有些动静,好奇走过去。   隔着一道门帘,声音似乎是从里边发出来了。   鬼使神差,沈之栩抬手挑开帘子往里看去。   眼前所见的场景叫沈之栩看呆了。   热气氤氲间,男人背对着门的方向,宽肩窄腰,脊背线条笔直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带着强悍的力量感。   温热水珠顺着肩背滑落,往下……   沈之栩脑子轰然一懵,被里头的热气蒸红了脸。   他往日里见惯了赵承聿一身朝服,矜贵挺拔的模样。   这副活色生香的模样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对方似乎毫无察觉,沈之栩原本想着转身离开,可见对方似乎没有发现自己,顿时起了别的心思。   于是他悄无声息站在原地,想着一会儿赵承聿转身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呢。   震惊,还是羞恼。   眼前适应了热气雾气,沈之栩渐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赵承聿的肩背绷得很紧,只露出上半身,他的右手好像在小幅度的抖动……   沈之栩是个成熟的男子了,再迟钝也知道了对方是在做什么。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踮着脚极快地往后撤,指尖飞快落下门帘,将那暧昧旖旎的一幕严严实实地遮挡在雾气之后。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肯定脸红得不行,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膛。   坐在圆桌前,金丝虎在玩一颗圆果子。   沈之栩伸手胡乱扇了扇身前的空气,想散一散身上沾染的温热水汽。   不知在座位上坐了多久,脚步声缓缓传来。   赵承聿一身素色锦袍,发丝半湿未干,从容走出内室。   他衣衫穿戴规整,一丝不苟,又是那副清冷矜贵,沉稳端方的模样,仿佛方才浴房里那些隐秘又暧昧的光景,都只是沈之栩一人的幻觉。   赵承聿目光轻轻一扫,精准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   说话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脸怎么这么红?”   沈之栩心口一跳,不敢与他对视,慌忙移开目光,抬手虚虚挡了挡脸颊,尽量若无其事:“屋里太闷,太热了。”   赵承聿打量他一瞬,没细问,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既闷,便去院子里透气。”   说罢,他捞起金丝虎率先抬步往外走去。   沈之栩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跟上。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行至隔壁新修整的院落。   这座专为金丝虎打造的小园子,果然精致至极。   院中铺着软细的青草坪,角落搭着镂空雕花的木质猫屋,向阳处摆着暖软的绒垫。   雅致好看,处处可见耗费的心思与银钱。   金丝虎一落地便彻底撒了欢,踩着软坪四处蹦跳,看着很满意。   沈之栩蹲在院中,看着小猫活泼的模样,心底的窘迫稍稍散去,眉眼渐渐染上柔和的笑意。   赵承聿陪在一旁站了一会儿。   没待多久,外头传来仆从轻缓的通报声,说是府外有人递来公务消息,需赵承聿亲自处理。   赵承聿收回目光,语声温和:“我出去一趟,晚些再来寻你用膳。”   沈之栩嗯嗯点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指尖轻轻摸着金丝虎柔软的皮毛。   赵承聿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去。   待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之栩才彻底松了口气,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原地思忖片刻,沈之栩了主意。   他叮嘱院中仆从好生照看金丝虎,自己则独自一人出了赵府,马车去了街上最热闹的一间书斋。   他人一进去,小二迎上来:“这位客官,需要些什么样的书呢?”   见沈之栩面露难色,小二极有眼力见,卖力介绍:“客官若是闲来解闷,咱们铺子里新到了一大批话本,杂记,朝堂轶事,山野趣闻应有尽有。”   “若是客官要备考治学,经史子集、名家批注也样样齐全,版本都是顶好的……”   沈之栩抬手打断他,凑近了些低咳几声:“香艳话本,有吗?”   小二严肃了脸色:“这位客官,我们是正经书斋。”   沈之栩理了理衣襟,比划了一下:“这个价。”   小二喜笑颜开,将他拉至书架侧,伸着脖子四处看看,这才小声:“实不相瞒,这书斋确实是正经书斋不假,可小的不是正经人啊,公子要的书,我有!”   沈之栩挠挠头,小声:“龙阳秘术,你懂我意思吧。”   小二肃然起敬:“得加钱。”   沈之栩颔首:“好说。”   小二和盘托出:”实不相瞒,这京城最猛浪的书坊掌柜和我是好友,当下流行的,时兴的,我都能第一时间搞到。”   沈之栩掏出钱袋子,给了他一部分:“这是定金,你什么时候能拿到?”   拿着丰厚的银钱,小二更加殷勤:“客官放心,小的申时便能拿过来,届时要送到哪里呢?”   沈之栩想了想:“长西街回春堂。”   两人就这么商定。   沈之栩回到回春堂等待,申时两刻,那小二果然来了。   他手上提着整整五本厚厚的书籍。   沈之栩结了余钱,让他不要声张。   小二保证:“贵客放心,小的保证守口如瓶,若是贵客往后还有需要,随时找小的。”   沈之栩比赵承聿先回府,去看了一眼玩累了正在酣睡的金丝虎,他回到赵承聿给自己准备的院子,关上门打开布袋。   《我与大人解睡袍》   《摄政王和暴君的日日夜夜》   《漂亮师尊沦为炉鼎后》   好劲爆,每一个书名都狠狠点燃他的兴趣。   沈之栩心中雀跃,准备酣畅淋漓的看上一场。   却在这时,屋门被敲响,赵承聿的声音隔着门不太清晰:“怎么锁着门?”   沈之栩的心虚紧张程度不亚于上午看见了赵承聿在浴室里的那一幕,手忙脚乱将书塞进软枕下。   深吸两口气,他去看门,故作惊讶:“这么早就回来啦。”   赵承聿好似并未察觉他眼底的紧张,淡淡颔首,伸手在他手掌心捏了捏:“苍云说你回来有半个时辰,在睡觉?”   沈之栩眼神飘忽,推着他往外边走:“走走走,我们看看金丝虎去,它很喜欢呢……”   这事儿被他糊弄过去,夜里休息时,青竹替他收拾床褥,无意间摸到软枕下的硬物:“这是什么?”   沈之栩连忙喊住他:“别整理了,伺候我沐浴吧。”   青竹不疑有他,点头去了浴房。   沈之栩沐浴完出来,见赵承聿竟然在自己屋里,他挑眉:“还未睡啊,怎么过来了。”   赵承聿示意青竹下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之栩在案几上和他相对而坐,听赵承聿不急不缓地说:“发现了样好东西,想与你探讨一二。”   沈之栩一顿:“什么?难不成是如何养猫?”   赵承聿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面色平静拿出那本《我与大人解睡袍》,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用一种讨论正事的口吻说:“这处我不太懂,你过来看看。”   沈之栩豁然起身:“你做什么拿我东西!”   赵承聿没有心虚,很是坦然:“我见你床榻宽的很,想整理一二,无意间看到。”   两人隔着案几面面相觑,烛光摇曳间,屋里安静的仿佛能听见彼此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屋内暧昧横生。   沈之栩想起今天自己看见的那一幕,不住咽口水。   赵承聿盯着他的眉眼,嗓音哑了几分:“不如,我们亲自验证一番?”   沈之栩左看看右看看,揪着衣摆:”也……也行吧。”   烛火熄灭,床榻上两人的身影被掩藏在月色里。 第106章 初见   从见赵承聿的第一眼起,沈之栩就知道这是一个爱钻研的读书人。   彼时自己十七岁,整日跟着许睿混迹市井,招猫逗狗,没有一日安分。   白婉君实在看不下去了,将他关在府上好几日。   他不敢惹娘伤心,乖乖安分了几日,耐着性子读书练字,可骨子里的顽劣藏不住,没过多久就再也闲不住。   午后日暖风轻,府里下人各司其职,无人看管后院院墙。   他悄悄带着青竹溜到东南院墙,踩着青竹的肩膀,借着力道轻巧一跃,在身下少年“哎呦哎呦”的叫喊声中,稳稳扒住墙头翻了上去。   青砖院墙带着日晒的余温,斑驳墙皮爬着青苔。   沈之栩单手撑着墙面,半个身子从围墙里探出头,正得意洋洋想着终于重获自由,要溜去街上听书闲逛,视线骤然一顿。   墙外青石小径之上,立着一位少年郎。   是初从禹州来沈家借住的赵承聿。   他一身素净布衣,料子是寻常的棉质,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平整无皱,朴素却半点不显寒酸。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素色木簪束起,没有半分凌乱。   彼时他的眉眼尚且带着几分青涩,却不掩清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身澄澈的书卷气,如同山涧清风,林间朗月,淡然又端方。   听到动静,赵承聿抬眸。   他的目光平和,不带半分诧异,也无半分探究,只是静静看着墙头上举止顽劣,衣衫微乱的少年,沉静得不像同龄人的模样。   沈之栩长这么大,见惯了市井少年的跳脱顽劣,也见惯了世家子弟的张扬骄纵,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沉静的人。   自己此刻趴在墙头,姿势粗鲁狼狈,发丝凌乱,衣衫沾了尘土,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顽劣少爷。   反观底下之人,身姿挺拔,温润端雅,两人模样对比,高下立判。   不知怎的,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顽劣肆意的沈之栩,心头莫名一紧,脸上骤然窜起一层薄热。   他匆匆用脚踩住墙外边的大石头上,不敢再看人一眼,离开巷子的步伐有些慌乱。   直到第二日在芙蓉院饭桌上再见到这个人,他确实很是意外。   白婉君笑着为他介绍:“宝儿快过来,这是你赵表兄,禹州来的,只比你大几岁,学识很好呢……”   这竟然是自己的亲戚,沈之栩有些意外,又有些欢喜。   赵承聿在侯府一处偏僻院落住下,倒不是爹娘苛待他,是他自己说图清净,更方便安心温书。   沈之栩找到了比日日出去厮混更好玩的事情。   他开始频频往赵承聿的院子里跑。   每一次他来,对方都坐在书案后方,身姿端正,手捧书卷看的入神。   后来他还发现,赵承聿这个人不止读书认真,做别的事情也不会敷衍。   就像现在,他做这种事情也很认真,眼神偶尔迷离混沌,但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   沈之栩偶尔清醒时都能感受到那道牢牢锁在自己脸上的眼神。   自己好像也成了他手中一卷需要细细研读的书卷。   认真,势必要吃透。   最后一次清醒,他仿佛听见赵承聿在自己耳边低语,说:“和我成婚吧,宝儿。”   赵承聿的婚事来不及提上日程,只是走了个风声,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御案。   深夜烛火荡漾,皇帝支着头,闭目养神。   谢絮白有条不紊拿着笔在批阅奏折。   重要的部分看完了,大太监小心翼翼上前:“谢大人,那这些?”   他指的是那些弹劾赵承聿欲要娶男妻的奏折。   谢絮白欲要起身,被人压住了,一只手掌覆在他后颈上替他揉捏。   酸痛暂缓,谢絮白呼出一口气:“不必理会。”   皇帝哼笑一声:“北地水患不想法子解决,王家贪军饷一事也迟迟没有查出个一二,倒是整日盯着赵爱卿的府宅私事不放,朕瞧他们也是活腻了。”   大太监将脑袋又垂下去一些,附和感慨:“是啊,这朝中上下像赵次辅和谢大人这样的良臣不多啊,何苦揪着一些小事屡屡上奏。”   沈之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什么特别多的反应,横竖赵承聿自己着急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他要是不着急,那自己也不急。   他依旧在回春馆做自己的沈小大夫。   赵承聿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先去了普净寺,和老主持聊了许久,夜里拿着老主持给的良辰吉日给沈之栩看。   “九月初九,还有三个月。”   刚经历一番胡闹,沈之栩脸枕在赵承聿硬邦邦的腹肌上,鬓发里沁出细汗,说话时也微微喘息。   赵承聿声音比往日里还要暗哑一些,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慵懒:“嗯,我已同侯爷夫人商议过。”   “你安心做你的事即可,有什么需要同我说。”   沈之栩翻了个身,撑起来一点看着他汗涔涔的俊脸。   “其实我们就这样也挺好的。”   赵承聿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为什么这么说?”   沈之栩又软倒下去,伸出手在他腹肌上心满意足的来回摸:“我知道那些朝臣为难你。”   他虽然不做官,却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偶尔会受邀上一些高门府上为人看诊,今日就去了一家郡王府。   离开时听见人窃窃私语,说:“他就是赵大人的心上人啊,除了好看些,真有那么好吗?”   “引的赵大人不顾非议要和他成婚……”   “赵大人年纪轻轻位极人臣,这一生原本没有任何落人口实的把柄,现在……”   沈之栩听了一笑而过,回过头却也为赵承聿考虑,怕他为难。   他太年轻,升的太快了,自然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紧盯着。   赵承聿扯过被褥捂在他头上:“这些无需你想,宝宝,转过去……”   沈之栩猝不及防被翻了个身,热源贴上来,他喘了一下,遂恼怒:“赵承聿,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赵承聿:“抬腿……”   “……你是牲口啊。”   牲口也该知疲惫才是。   可见赵承聿在床上牲口不如。 第107章 完结   上一世。   赶在冬雪消散后,赵承聿登上了去往京城的船。   行囊不多,几本书,几件旧衣而已。   此番多亏了他的两位贵人,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老长宁侯,在禹州任职的夏老尚书。   两者都表示上京后可在自家借住,最终选择住在侯府,这其实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在夏族读书的话住在夏家会更加方便,只是……   “好了,终于上来了,青竹你回去吧……”   身穿圆领袍的少年衣衫发丝微乱,在看到自己后赶忙话头止住,呆呆望了自己一会儿,然后吭哧吭哧踩着石头翻出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回过神后,赵承聿下定决心,就住在这长宁侯府了。   去侯府向夫人请安后,对方笑着说:“我家宝儿比你小几岁,应该能相处得来,他啊爱交朋友……”   第二日在侯府为他举办的接风宴上,他果然看到了昨日翻墙的那个少年,侯府世子沈之栩。   对方很是热情的带着他熟悉侯府的环境,之后一段时间更是往自己的院子跑的很是勤快。   每次带着不同的吃穿用物,怕赵承聿初来乍到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却不好意思开口。   沈之栩是自己来京城后接触到的第一份善意,第二份来自己夏老尚书家的夏墨书。   温文尔雅,才华横溢。   赵承聿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只讨论正事,两人在许多问题上都有共同的见解。   直到沈之栩看到夏墨书在他的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蹙着眉看夏墨书:“你怎么会在这儿?”   夏墨书似乎习以为常,起身告辞了,说:“世子既然不想看见我,下次这样的题赵兄还是与我在族学中讨论吧。”   夏墨书走了,沈之栩盯着他的背影,面色不愉。   赵承聿问:“和夏公子有矛盾?”   沈之栩撇嘴:“天生不合,死对头。”   赵承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下次不叫夏公子过来了。”   沈之栩听了,喜笑颜开,献宝一样把食盒推到他面前:“家里何婶子做的,她手艺可好了,你快尝尝……”   夏墨书不来侯府了,有学识上的问题他都留在夏家解决了再回侯府。   夏墨书见他初来乍到,逐渐为他介绍了不少学识渊博的权贵子弟,渐渐的他回侯府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一次他带着几分醉意回来,见沈之栩蹲在他屋门口,撑着下巴看他:“你去哪儿了?”   赵承聿说:“庾小王爷设宴,世子在等我?”   沈之栩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声音也闷闷的:“我不让夏墨书来侯府,你是不是不高兴?”   赵承聿不太了解他的思维:“怎么这样想?”   沈之栩试图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只是赵承聿向来喜怒不表现在面上,他也看不出来。   半晌,他说:“你更喜欢夏墨书做你的朋友吗?”   赵承聿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有些好笑:“夏公子适合做同僚。”   有能力,有出身,如果做同僚,应该是很省心的那一种。   沈之栩想了一会儿这个回答,想不出来,起身说要回去睡了。   赵承聿看着他的背影,第二日向侯夫人提议送他去夏家族学:“即使学不到什么,也会被环境所感染,能改掉一身恶习。”   侯夫人思考了几天,觉得有道理。   沈之栩听闻自己也要去夏家族学,第一反应不是闹着不去,而是想,那岂不是能同赵承聿一起去,夜间一起回来?   他竟然有些期待。   早起也不觉辛苦了,课间也不嫌枯燥了。   只是兴致勃勃去了十来天,热情就如潮水一般褪去。   因为他发现赵承聿整日跟夏墨书等人混在一起,讨论的是他听不懂的东西。   渐渐的,他不想去了,于是开始和粱嘉礼逃学。   被白婉君抓住后揍了一顿,他理所当然把罪名安在赵承聿头上,觉得是他告地状。   回去后越想越气,听了许睿的怂恿,让赵承聿搬来自己的院子,每日使唤他,让他为自己鞍前马后。   赵承聿无所谓,搬去哪里都一样,每日也只是被沈之栩呼来喝去做一些小事情。   毕竟世子奴仆众多,他能做的实在是少。   直到有一日,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你是主角攻,夏墨书是主角受,你们是天作之合,未来携手匡扶大誉社稷……】   他下意识想,那沈之栩呢?   【沈之栩是恶毒炮灰,仗着家里对主角攻有恩,作天作地,前期搅和在主角之间,下场悲惨……】   赵承聿醒了,一夜没合眼。   初入朝堂后,因为朝堂局势,他搬离了侯府。   沈之栩和他的交集却没少,对方果然如同脑海里那个声音所说i的那样,在自己眼前四处蹦跶。   几年时间,他替对方解决了明里暗里的好多次麻烦。   那个声音说剧情崩坏的话沈之栩会被抹杀,于是他们就这样不远不近,关系不好不差的过了好几年。   去许家和老爷子议事那一晚他喝的有些多了,因为小厮说沈世子也在,特意为他备下一壶酒。   既然是沈之栩送来的,是毒药赵承聿也会喝下去,夜里他就住在许家,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就知道对方是谁。   以为在不动声色的远离,实则每日都在窥探,熟悉到只要对方出现在视线里,他就能精准捕捉。   沈之栩被人下药了,还未靠近就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灼热,期间抑制不住断断续续发出哼唧声。   热源贴上来,赵承聿醉意更加上头。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眼前,赵承聿意志力变得很差。   后来他抱着沈之栩去普静寺,在大雨里求来一个转世的机会。   他将沈之栩葬在普静寺后山,日复一日在佛祖脚下忏悔祈求。   他忘记了时间,连自己死时是多少年也不知道,只是一睁眼,和院墙上的沈之栩对上视线。   这一次,脑海中的声音没有出现,就如老住持所说的那样,只要时机到了,两人命数中的劫难自然解开。   这一世,赵承聿终于成为沈之栩生命中的主角。   又是一道惊雷,赵承聿醒来,怀里的人也听见动静,眼睫微颤,下一秒就要醒来。   沈之栩睁开眼,声音黏糊:“下雨了吗?”   赵承聿睡意全无,撑起来一点上半身,摸摸他的脸:“是。”   沈之栩嘴唇动了动:“我草药还在院子里呢……。”   赵承聿拉过一点被褥盖住他:“不要了,扔了就是。”   沈之栩哼笑几声:“和你在一块儿,我最看重的就是你处理问题的能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