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加莱回归》作者:好运连线   文案:   回避型依恋研发攻x焦虑型依恋乐队主唱受   钟林栩(攻)x关惟(受)   钟林栩是关惟的粉丝,前高中同学,暗恋者。   同学做的不算熟,暗恋没有什么天分。当粉丝倒是很称职,现场几乎不落下。   网友都叫关惟“天师”,因为他总是发些奇怪的微博。   可能是什么新人设吧,网友们说。   6月25日晚上看完关惟的演出,钟林栩回酒店休息。   第二天九点醒来,钟林栩发现手机上还是显示着6月25日。   下午,他在热搜上看到关惟坠楼身亡的消息。   钟林栩赶往事发地,彻夜未眠。   城市九点的钟声响起,钟林栩突然回到了酒店。   时间还是6月25日。   关惟发了一条微博:我又去那里了,但这次为什么不一样了?你们都没有去过吗?你们看不见它吗?   钟林栩突然明白了关惟从前那些奇怪的话。   这一次,他和关惟被困在了同一天的轮回里。   以其不能生空想故,轮回生死受无量苦。   架空现代,联手解密找寻真相,双向救赎he   warning:攻c受非,都有性格缺陷   标签:HE 剧情 双向救赎 悬疑 久别重逢 第一章 轮回   “全善的人,也要祈求赦免——”   Live house里音响轰鸣、人声鼎沸,台上的乐队主唱握紧了立麦,低着头开始歌唱。   在迷幻的灯光里,变换的荧幕下,不论是高举着手机录制的,还是从头蹦到尾的观众,所有人都在高声合唱。   VIP区第一排站着的钟林栩也不例外。   炽热的旺盛的生命力仿佛凝成实体,随着歌声涌动蒸腾。   主唱关惟现在唱的是失路乐队第一首热单,《Lost in purgatory》,也是钟林栩最喜欢的一首。   这首歌讲的是一个迷失在炼狱中的天使,作词作曲都是关惟。   钟林栩在耳机里、现场听了无数次。但每一次听还是会有不同的感触。   讥诮、悲伤、绝望、憧憬。   都是关惟在唱这首歌时会流露出的情绪。   钟林栩一次次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在他的镜头里,关惟突然走到键盘手旁边,蹲下去开了一瓶水,然后向台前走了几步。   意识到关惟要洒水了,钟林栩快而精准地把相机装进包里。   这也是前排站的观众的共识。   气氛更为躁动。   果然,关惟很快向下挥洒那瓶刚刚打开的水。   观众彻底陷入了狂热。   “跳!”   “跳!”他们高举起手臂,在呼唤关惟跳个水。   “举目火狱无边——”   “快去买一张赎罪券。”   关惟唱完这一句,背过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倒向台下。   钟林栩是接住关惟的众人中的一个。   关惟很轻,完全是骨头架子,摸着都硌手。   他还没品出更多,亲密的接触转瞬即逝。   很快,关惟被推向了另一边。   只剩甜到有些发腻的柑橘玫瑰香气还停留在钟林栩周围。   钟林栩知道关惟最近常用的几款香水。   虽然他鼻子不够灵,但超话里发现了的粉丝都会慷慨分享。   钟林栩偶尔也会感慨关惟真的变了很多。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关惟身上还是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但他依旧欣赏、倾慕着关惟,十年如一日。   “不要找寻我——”   “不要记住我——”   关惟在台下转完了一圈,重新回到了舞台。   吉他手迅速播起一串炫技的音。   鼓点不断加强、把热潮推向更高的高峰,而后骤然停下。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灯光从刺目的、频发跳跃的红绿转向静谧的蓝白。   节目单上的最后一首歌演完。   “再来一首!” 一个女生大喊。   台下观众纷纷跟着喊:“天师!再来一首!”   冷白的灯光、众人的目光,齐齐聚焦于乐队的主唱——他们口中的天师,关惟。   关惟半长的狼尾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的发尾挑染着金色,在灯光下更为耀眼。   脖颈下奢牌的项链、手腕上满钻的名表,还有一对耳环都在反光,争先恐后地吸引人眼球。   但这些都不及他的脸吸睛,他实在有一副好皮囊。   刘海挡住了他大半的脸,他索性把刘海向上撩起,让它服帖了一些。   关惟笑了笑,道:“再唱得加钱了,我现在开收款码?”   台下一阵哄笑。   有人起哄:“快点!我给你扫!”   演出曲目都是提前报备过的,当然不能随便加唱。   关惟摆了摆手,拿起台沿上放的水,一口饮下大半。   关惟把立麦移到舞台边缘,乐队其他成员都往舞台中央走。   “来合个照吧。”关惟举起手机,把摄像头调成前置,道,“今天也是巡演收官站,谢谢你们来。”   台下粉丝也给与回应:“我永远爱你们!”   尖叫、欢呼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花束、玩偶从台下飞向舞台。   关惟在拍台下的观众。   钟林栩在拍关惟。   他已经看了太多次失路的演出,不怎么在意自己在合照里的样子。   合照环节结束,乐队成员又和台下聊了几句,而后退到幕后。   钟林栩注视着关惟离去,而后低下头,简单翻看了十几张今天拍的照片。   大光圈镜头依旧发挥稳定,氛围极好,关惟的脸也一如既往,可以直出神图。   他满意地收好相机,等待人群散去后,再慢慢地离开场地。   他订的酒店离场馆不远,只要步行个十分钟。   钟林栩独自走入夜色中。   夜已深,S市仍然没有降温迹象,黏糊糊的海风带来一阵阵热浪。   一个月前,钟林栩开始考虑休年假的事情。要赶在学生们放假之前,避开暑假高峰。   正好六月底有失路的演出,在S市。   他抢完演出票,就走流程请假,飞快地做完旅行攻略,订好了机票、高铁票,准备看完演出再在S市周边好好玩一圈。   他边走,边滑动手机屏幕。   最近研发中心工作不是很忙,领导同事们很懂事,默契地没给他发什么项目上的消息。   不错,回去给他们都带伴手礼。钟林栩想。   微信里最新一条消息来自线下演出群。   群名叫“天师弟子第七次论道交流大会”。   关惟总是在微博上发奇奇怪怪的话,什么“我又见到它了”“它从来不说话,但是越来越大了”。   像是撞鬼了一样。   一开始粉丝都担心他,经常劝他,工作可以停一停,尽快去看医生。   关惟回“我去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   既然不是病,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   现在搞自媒体也好、做主播也好,娱乐圈也好,都流行有个人设。可能这就是关惟设计的人设。   大家开始叫他“关天师”。   粉丝也就自称“天师弟子”。   钟林栩打开群看了看,弟子们都在激烈地讨论夸奖关惟,还有一些发来的返图。   他欣赏了一会儿,存了几张图。   至于他拍的那些,钟林栩打算回家了,好好挑一挑再发。   他走进酒店,摸出房卡,刷电梯,刷进门。   “滴——”   微信消息提示音和门开启的声音同时传来。   四个人的家人群里,他妈妈发了一条语音:许许,回酒店了吗?   许许是钟林栩的小名。   钟林栩回:到了,这边好热。又发了一个“热化了”的表情包。   妈妈:注意防暑,好好玩[捂嘴笑],最好有一段美好的邂逅哦。   很快,爸爸也在群里发了一个“玩得开心”的中老年表情。   妹妹:[加油]   钟林栩:你期末周加油   妹妹:[瘫倒]   美好的邂逅。   想起前几天老妈发过来的一段聊天记录,钟林栩一阵头疼。   那是他妈妈和一位相识多年的阿姨的聊天,老妈特意语音转成文字给他看。   周阿姨:哎呀,我们许许是大帅哥,长得高、学历工作又好,又会弹琴画画,怎么从来不找对象?我看着都心焦。   妈妈:孩子刚刚毕业,还小嘛,不着急啊,有合适的帮他多留意留意。   周阿姨:好好,我帮他看着,就是可能许许眼光高。   钟林栩立刻告诉妈妈他最近工作忙不想谈,拒绝了阿姨的盛情。   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家里说,活了26年,唯一一次动心发生在高中,对方是男生,现在还算是个小明星,我一个月的工资刚刚够他买件衣服。   而且他并不想和对方做恋人,维持现状就挺好的。   在演出的时候才见面,是超脱于他日常生活之外的存在。   并且这种关系十分稳定。   不在一起,就没有矛盾争吵,不像他爸妈。   不在一起也就不会分离,不像表姐姐夫,还有他认识的许多对同性异性的情侣。   钟林栩长叹了一口气。   他摘掉黑框眼镜,放在床头,很快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新朋友圈。   他在等关惟发朋友圈。   演出结束之后,关惟一般会先发朋友圈,然后再发微博。   是的,钟林栩有关惟的好友,虽然他们从来没聊过天。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过去的同学关系。   整个高一关惟总共和他说过三句话。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谢谢。   那时候周六周日他们学校会发手机,周日晚上再收回去。   但关惟没有手机。   关惟是个冷冷淡淡的人,基本不和人说话。他找关惟的同桌旁敲侧击地问过,得到回复:关惟没有任何社交账号。   钟林栩想加人也无从加起。   他听说关惟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没上过什么补习班,完全靠自己考上了C市一中,还稳居前五的名次。   C市一中是全省数一数二的高中,以入学考题巨难、top2率超高、奥赛成绩突出闻名遐迩。   从小到大,从一中附小读到一中,上过奥数班、作文班、外教课再加上一堆兴趣班,在学校里还是中不溜的钟林栩对入学难度深有感触。   每次钟林栩偷偷看关惟,关惟不是在看窗外,就是在埋头学习。   天才又努力,还足够自律,会时不时望远调节视力,连眼镜都没戴。   而且他长得很好看,没有镜框遮挡,一对漂亮的桃花眼总是泛着流光。   钟林栩时常感叹,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这是现实世界吗?   但当时的钟林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关注关惟。   钟林栩只是觉得关惟很不一样,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直到有一天,他梦到自己亲了关惟的脸颊。   钟林栩从一阵心悸里醒来。   哪怕他对感情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想法了。   早恋已经够老师家长把他大卸八块了。   拉一个板上钉钉的top2苗子下水更是罪恶万分,他自己都不忍心。   而且关惟可以说不怎么认识他。   这份感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见不得光。   钟林栩想得很开,那就保持纯粹的欣赏吧。他离关惟更远了,平时没事就读点《清静经》《金刚经》,压抑心内种种罪孽。   然而这段暗恋很快画下了句号。   高中的第一个暑假过去,再返校的时候,关惟消失了。   他转校了吗?钟林栩的第一反应是他去了别的学校,可是C市没有比一中更好的学校了。还是说,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钟林栩找班主任问,班主任也联系不上他,去家访也没有人。   更多的消息,班主任也不好再向他透露。   钟林栩不死心地去他家看过,去找他的街坊邻居问过,同样没有答案。   再一次见到关惟是在一个清吧。   钟林栩上大二,依旧在C市,和几个朋友发小约着出去玩。   那天清吧有表演。   钟林栩瞥了一眼,觉得在台上唱歌的人很眼熟。   三秒之后,他认出来了那是关惟。   关惟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穿着白T直筒牛仔裤。   他边弹边唱。   周围的一切其他都消失了。   钟林栩的眼里只能看到一个人在拨动和弦,只能听到他的歌声。   演出结束,钟林栩走到关惟身边,状似不经意地、僵硬地问:“歌很好听,可以加个微信吗?”   他还记得,关惟那时候的反应很平淡。   “嗯。”关惟拿出手机,打开“添加朋友”那栏。   “我叫钟林栩。待会我把那三个字发给你。”   “关惟。”   关惟应该是不记得他了,谁会记得几年前说过三句话的、不怎么起眼的高中同学呢?   他翻了关惟的朋友圈,有一些演出照片,有一些他喝的酒、聚的餐。   这么看,暗恋对象现在过的也挺好。   钟林栩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关惟放弃学业,去追求音乐梦想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关惟很特别,执行力也很强。   钟林栩成了关惟最早的一批粉丝。安静、从不打扰。   钟林栩从上高中之后一共换了五次手机,很多资料、聊天记录都弄丢了,但他一直存着一张高中时候拍的照片。   是他拍的关惟。   关惟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   他设成了和关惟聊天界面的背景。   十二点,关惟发了朋友圈。   简短的一句话“S市”,附着几张照片。   钟林栩也没有点赞,看完便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九点,钟林栩简单收拾了一番,去酒店十一层吃过了早餐。   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天师弟子”群里又弹出了新消息。   羽球:我已经到场子外排着了。   羽球:[图片]   吱吱麻薯:好快的排。   钟林栩点开图片一看,不由得十分疑惑。   照片是昨天livehouse的场子。   他们在排什么队?   昨天就是巡演最后一场啊,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加场了?   不对。   他昨天好像就看过这段消息。   他把手机退回主页面。   6月25日。   昨天的演出就是6月25日。演出的日子他不可能记错。   消息一条条弹出,全部都是熟悉的内容。   钟林栩压下心头的错乱感,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楼层。   他来到酒店前台。   前台工作人员道:“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是什么时候入住的?”   “稍等先生,我帮您查一下。”   前台道:“您是昨天下午两点入住的。”   不对。   他是前天下午两点办了入住,昨天上午就出门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今天是几号?”   前台略感怪异,还是维持着职业的微笑,道:“今天是6月25日。”   “先生,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没有了,谢谢。”钟林栩道。   他坐到大厅的沙发上,反复翻看手机里的消息,半晌都没有其他动作。   对了,还有相机,他昨天拍了很多照片。   钟林栩取出了包里的相机。   开机,按下回放键。   最近的一张照片不是演出,是他在进地铁前拍的一张街景。   查看详细信息。   照片拍摄于6月24日。   演出的照片都不见了。   他真的回到了昨天。   好运连线   任何封闭系统的粒子在足够长时间后将无限接近初始位置,称为庞加莱回归。 第二章 死亡   在翻了一圈微博、朋友圈、各种视频网站之后,钟林栩确定了一件事。   所有人的时间都停在了6月25日。   但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仍然在重复昨天做过的事。   6月25日,是他美好假期的第二天。   如果一直困在这天,就不用回去上班。   老天终于开眼要给他放个长假了?   演出群里各种消息表情包还在不停弹出。   钟林栩又想到了一件好事。   时间停在这天,他不就可以一直看关惟演出?   钟林栩笑出了声,那关惟可就辛苦了,每天都要演整场。   这样的乐观没有维持多久。   钟林栩当然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他推测自己是出现了什么认知上的问题,譬如加强版的时间盲症、癔症一类。   也有可能只是在做梦,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不管怎么说,等休假结束回去之后,他要先去C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个脑科号看看。   有了这些判断,他回到酒店房间,尽量减少了活动。   如果真是脑子出了问题,他担心出去随便活动会吓到别人。   再观察一天吧,如果是自己就能解决的问题,钟林栩不想麻烦爸妈,他们工作很忙,而且容易为他担心到失眠。   午饭他叫了附近一家大酒楼的外卖,酒店小机器人给他送上了门。   清炒的海鲜和菜心。   客观来讲,应当是很合他口味的菜色,但钟林栩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半小时,他收拾了一下房间,拉上遮光窗帘。   房间陷入昏黑,钟林栩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遇事不决先睡觉。或许一觉睡醒就好了。   钟林栩一向有午休的习惯,今天他却睡不着了,头一直隐隐作痛。   他每隔几分钟就要起来看一次手机。   遇上这种情况,换了谁也睡不着吧。   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   下午两点了,还是6月25日的两点。   关惟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准备今晚的演出吧,彩排、调试设备,还有化妆。   如果关惟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做呢?   钟林栩想,看关惟平时发的那些东西,他应该对这种灵异事件挺感兴趣。   算了,起床吧。挑一部电影看。   钟林栩伸手摸向床头,找遥控器。   就在这时候——   “叮。”   手机屏幕顶部突然跳出来一条推送。   “失路乐队主唱跳楼身亡。”   钟林栩盯着屏幕,瞳孔收缩,呼吸停滞了几秒。   一条又一条的推送接连不断地弹出。   “关惟确认身亡。”   “失路乐队演出取消。”   一阵剧烈的耳鸣在他脑子里炸开。   关惟……死了?   怎么可能。   钟林栩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关惟去世。   热搜第三条:经纪人回应关惟事件。   随着屏幕滚动,自动开始播放的短视频里,没有情感的AI主播声音在播报:“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失路乐队主唱关惟在城郊一处废弃工厂跳楼,经确认已当场死亡。”   “经纪人回应,这是一个突然的悲剧,没有任何预兆……”   “警方已立案调查。”   “演出因不可抗力取消,机票酒店费用将……”   铺天盖地的信息,一刻不停地涌入钟林栩眼帘。   它们全都指向一件事——关惟去世了。   头痛越来越厉害。   钟林栩一阵晕眩,酸苦的胆汁从喉咙里冒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卫生间,把午饭吐得干干净净。   吐到最后只剩胆汁,嘴里都是麻木的感觉。   钟林栩不相信关惟会自杀。   关惟是他见过的人里最鲜活的一个。   在没有演出通告的日子,关惟总在做不同的事,   潜水滑雪、骑行旅游、飞拉达。   看各式各样的大部头,学跳舞、编曲、自己拍MV,做ep和专辑封面。   这些他平常不怎么发,发出来的时候一般是喝了酒。   还有粉丝在做国际义工的时候偶遇过他。   钟林栩在高原旅行的时候,见过一棵扎根在石头里的大树。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关惟。   他觉得关惟的生命力旺盛得就像那棵树。   况且他的事业在蒸蒸日上,新专卖的不错,巡演票也要加价抢。   他不可能在演出前放弃生命。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是感情方面的事吗?   钟林栩知道,前段时间关惟又和恋人分手了。   关惟几乎不藏着,恋爱了写歌、分手了也写,给人花钱也很大方。   而且他的取向是双。   他谈的女朋友、男朋友大多都会出现在机场、演出现场。   但是关惟每一段恋情都很短。   钟林栩和不少老粉互关,偶尔有几个人会在好友圈吐槽:关惟最近又谈了,这次不会又是那种牛鬼蛇神的渣男吧。   不过最后他们几个人也会达成共识:算了,关惟早就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又不缺钱,他自己喜欢就行。   应该不是情感问题。   钟林栩快速地划动微信通讯录。   直到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指节停下。   白底,黑色线条,简笔画的行李箱。   是关惟。   他点开没有聊过天的聊天界面。   背景里,蓝白色校服的男生在树荫里安静地坐着。   他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下午。   周围的人都在跑动,成群结伴,有说有笑,所以照片里的其他人物是模糊的。   而关惟只是看着远处发呆,仿佛他所处的那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新闻可能是假的,媒体不一定知道实情,他或许还活着。   我得去找他。   钟林栩想。   他很快地刷牙、洗脸、换了一套衣服。   他扫了一眼镜子,镜中人的双目通红,布满了血丝。   检索信息、比对新闻里的那个工厂照片。   很快,钟林栩就找到了事故发生地。   定位,喊车,下楼。   “手机尾号?”   “7192。”   “帅哥是外地人吗?那边好偏的。”司机一边在接单软件里输入钟林栩的手机尾号,一边道,“去干什么?”   钟林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说。   司机察觉到这位乘客情绪不佳,也就没有再搭话谈天。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钟林栩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零零散散的自建房。   最后越来越偏僻,只有山和树。   “怎么这会儿这么多要去老纺织厂那边的?”   放在仪表台支架上的手机传来其他司机的语音。   一群相熟的司机拉了个聊天群,没事就说说今天拉客的情况。   “我今中午也接到一单,那个小伙子还挺帅,打扮得像个明星。”   “听说有个唱歌的在那边跳楼了。”   “我*,不会就是我拉过去的那个吧。”   “那后面肯定要找你配合调查了。”   钟林栩听清了他们的讨论,忙转过头道:“师傅,能不能帮我个忙?”   司机道:“你说。”   “帮我问问那个明星是不是发尾染了金色,他是一个人去的吗?”   热心的司机复述在群里,很快得到回复:   “好像是染了黄头发,就他一个人上车。我记得他说话情绪还挺稳定的。唉,年轻人怎么这么想不开。”   “谢谢。”钟林栩说完,低下了头。   一切信息都在指向他不愿意接受的那个结局。   司机轻声问:“小伙子,他是你的?”   “我的朋友。”   “节哀顺变。”司机停顿了很久道。   车子停在路边。   “老纺织厂就在那边。”司机道,“开不进去了。”   “谢谢。”钟林栩下车。   纺织厂废弃已久,通体呈现锈红色。纺织厂外的空地拉了警戒线。   警戒线外站着很多人。   年轻人居多。   有人在低头发消息,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哭泣。   钟林栩走近警戒线。   他个子高,不用向里挤也能看清警戒线内的情况。   日头正晒,空地的野草上,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钟林栩死死盯着那块血迹,心跳加剧。   一个念头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这些年关惟真的过的好吗?   五点的时候,讣告也从乐队的官方账号发了出来。   钟林栩仍然站在原地,看着黑白的讣告、评论的蜡烛,还有眼前干涸的红。   八点。入夜了。   现场的工作人员请大家尽快离开。   人群散去,很多双眼睛哭得通红。   钟林栩独自打车去了海边。   海对岸的天际线灯光会彻夜不息。这是他原定旅途的一站。   沙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钟林栩坐在沙滩上,翻看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他在很久以前就建了一个名为“关惟”的相册。   相册下的照片数字停留在了11529。   我为什么没有找个机会告诉关惟呢?   从十一年前起,我就一直喜欢你。   我每个生日都会许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永远幸福。   钟林栩的眼角湿润了。   他摘下眼镜,左手紧紧捂住了眼眶。   钟林栩就这样坐着翻了一夜照片,直到海边日出,红光将天空和大海切割成分明的两块。   直到报时的大钟敲响。   “北京时间,九点整。”   没有再停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假日结束了。   钟林栩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前的却不是大海。   是白色的墙壁。   他又回到了酒店房间。   时间呢?   手机上亮起的时间是——   6月25日。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范围。   用玄学来解释是鬼打墙。   钟林栩想。   不是这个酒店里有鬼,就是我疯了。   这到底是一趟什么旅行?   他同时失去了理智和最喜欢的人。   等等,如果现在是6月25号的上午……   那关惟还活着吗?   还来得及,我要去救他!   钟林栩从床上一跃而起。   钟林栩翻通讯录,打算先给关惟打个电话。   转念一想,不能这时候刺激他,应该先联系他身边的队友。   吉他手齐子铭的好友他也有。   钟林栩刚刚打出“QZM”,手机通知的消息音又跳了出来。   新的弹窗是:特别关注[关惟]更新了微博。   关惟:我又去那里了,但这次为什么不一样了?你们都没有去过吗?你们看不见它吗? 第三章 邀约   关惟还活着。   得到这个信息,钟林栩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放松了些许。   关惟的微博一直都是自己用,没有让工作室运营。   这条微博明显是他自己发的,他还活着。   时间真的倒转了。   钟林栩开始仔细研读这条微博的文字内容。   “我又去那里了。”关惟写道。   关惟说的“那里”是什么地方?   钟林栩以前不明白,但现在他隐隐有了猜测。   昨天,他接触到的所有人,酒店前台、粉丝群的粉丝、还有网约车司机,都没有提到时间发生了错乱。   大家都只是在重复6月25日那一天做过的事。   但是关惟不一样。   关惟的行动明显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他是不是和关惟进入了同一个时间循环?   “你们都没有去过吗?”关惟问。   难道说,关惟不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循环了?   他想,必须赶快联系上关惟。   钟林栩点开关惟的头像,开始打字,发送。   钟林栩:关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   社畜的基本社交礼仪,知道职务称职务,不知道职务称某总、某老师。   钟林栩:我好像知道你的微博在讲什么,我遇到了很奇怪的事。   消息发完,钟林栩就一直看着聊天界面,祈祷关惟快点回复。至少不要把他删除掉。   他自己也觉得这段话没头没脑,看上去像是癔症发作。   对方正在输入……   关惟:是什么事?   关惟回他了。   钟林栩立刻发送:我每天九点都会回到同一天,同一个地方。   钟林栩:今天是第三个6月25日。   五秒之后,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行“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钟林栩拿手机的手抖了一下,险些脱手。   关惟打来了个视频电话。   如果是其他人打的,钟林栩一定不会接这个电话。   他是个很注重社交距离的人,几乎不和人打视频。   但对面是关惟。   很可能要在几个小时后,想不开做傻事的关惟。   钟林栩没有再犹豫。   “正在接通中……”   关惟的脸占据了屏幕。   他的背后是酒店房间。   关惟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面色潮红。   不知道是刚起床,还是哭过一场寓.。   钟林栩打好了自我介绍的腹稿,看见关惟这副样子却忘了那些话,只道:“你还好吗?”   屏幕对面的关惟沉默了一会,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钟林栩反应过来,关惟是在问他刚刚发送的那段话。   钟林栩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是真的。我发誓。”   关惟道:“好。”   钟林栩道:“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关惟苦笑了一声,道:“我不清楚,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死的还是活的。”   钟林栩道:“我也是,我可能是个很严重的精神病人。”   “我们见一面吧。”关惟轻声道,“选个人少的地方。”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家咖啡店。   钟林栩先到,他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钟林栩:我到了,在二楼E区窗户边   关惟:好的,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玻璃窗外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关惟戴了顶黑帽子,穿着做旧的oversize黑灰短袖。   水洗牛仔短裤下露出来的小腿很瘦、胫骨线条明显,光滑白皙。   整个人冷白得像一件玉器,微微泛着荧光。   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关惟抬起头,看向二楼。   钟林栩就这样和关惟四目相对。   关惟的面色有些憔悴,但还是笑了笑,帽檐下的眉眼弯弯。   钟林栩一时看得出了神,心跳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擂鼓。   现在不是心动的时候,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关惟上了二楼。   钟林栩挥了挥手,做口型道:“哈喽。”   关惟点点头,走近坐在钟林栩对面。   钟林栩道:“喝什么?我请。”   关惟点了杯有酒精的,道:“谢谢。”   钟林栩点了杯美式,扫码,付单。   两杯饮品很快端了上来。   关惟拿出了一个软壳的小笔记本,还有一只笔。   关惟翻开空白的一页,道:“再说说你遇到的情况吧。”   钟林栩简单复述了昨天发生的事,关惟在记录。   “……然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去世的消息。”   关惟端起玻璃杯,杯子里的冰块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喝下了杯中一小半棕色饮品,道:“嗯。我自杀了。”   钟林栩尽可能轻缓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关惟摇了摇头,道:“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轮回了。”   “按照以前的经验,我死掉了就能出去。所以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想赶紧解决掉。”   人少的地方。   老纺织厂前的情形闪回在钟林栩眼前。   地上的大滩血迹、黄黑交错的警戒线、嘈杂的人群。   关惟道:“但是这一次没有成功。我活过来之后还在这个轮回里面。”   事到如今,钟林栩终于明白关惟每一次发的、那些关于“它”的微博是什么意思。   关惟在记录这个诡异的轮回,同时也在求救,在找世界上有没有和他一样遭遇的人。   “怎么会这样……”钟林栩喃喃自语道。   这完全是会把人逼疯的情况。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关惟身上?   “我也很想知道。”关惟指着左手边,道,“你能看见天上那个东西吗?”   天上?钟林栩转头看向窗外。   烈阳高照、蓝天白云。   “有什么东西吗?玉烟好像就是太阳和云。”   “很难形容,是一团绿色的东西,你现在看不到也很正常,我最开始的一次也看不见。”关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颜色有点像你戴的那块玉。”   钟林栩脖子上挂了一块玉佩,是他曾祖母留下来的,说是开过光,能养人,他就一直戴着。   天上怎么会有玉色的东西?   “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关惟把笔记本翻了个面,和那支笔一起,递给了钟林栩。   钟林栩接过,看着本子上面的内容。   关惟画了一张叫“6月25日轮回”的表。时间,Day1、Day2……底下是两人名字的缩写,以及他们每天分别做了什么。   最下边,关惟还特别写了一行“Attention”,记录这次轮回不一样的地方。   “很清晰。”钟林栩夸道,“明天这个记录会消失吗?”   “会,一切都会还原到6月25日上午九点。我们做的事情都不会留下痕迹。”   听起来就让人绝望。钟林栩想。   做过的一切事情都会被抹除掉,只能用大脑记住过去了多久、发生了什么。   而周围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异常。   钟林栩在关惟的笔记旁边补充了几个猜测,他写道:   时空扭曲、原初黑洞、鬼、古神、精神错乱。   关惟看过,评价道:“感觉研究清楚了的话,出去可以拿诺奖。”   他显然是在讲冷笑话。   钟林栩再看了几眼自己写的东西,发自内心笑出了声,他连大物都学的马马虎虎,那些前沿理论更没深入研究过。   至于他们遇上这种情况,用理论去解决的难度……   钟林栩直言道:“都能重建物理学大厦了。我觉得还是撞鬼了的可能性大。”   关惟深以为然,道:“算了,明天再说吧。先去吃个晚饭。”   关惟带钟林栩去了个烧烤店。   钟林栩道:“我做旅游攻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家。”   “这家还不错。”关惟道,“我来S市几次都吃了。”   点完菜,关惟轻声说道:“其实每次进到这个轮回里就不需要吃饭了。你饿吗?”   现在是下午六点。   从九点到现在,钟林栩什么都没吃,但是真的一点都没饿。   “不饿。在这里面代谢也会变慢吗?”钟林栩疑道。   “应该是,不饿也吃点吧。”关惟腮帮子鼓鼓的,边吃边道,“不然没什么活着的感觉。”   手机里各种消息一直没停,关惟索性把手机关了。   “我那边事情太麻烦了,今晚去你的酒店住可以吗?”   不用说,钟林栩也知道,肯定有很多演出相关的事在找关惟。   但是他们都遇上灵异事件了,绝对算不可抗力,演出取消也在情理之中。   “可以的。”钟林栩立刻答应。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情况很不对劲。   他要和暗恋了很多年的人住一家酒店。   钟林栩试探着问道:“你带身份证了吗?”   “没有啊。”关惟的表情很无辜。   更正一下,不仅住一家酒店。   还要住一间房。   他订的还是大床房。   太暧昧、太越界了。   简直是对钟林栩自制力的终极考验、Boss关。   直到刷卡进了酒店房间,钟林栩脑袋还在宕机。   天地良心,他刚才那顿饭一滴酒都没喝。   都是多巴胺内啡肽肾上腺素导致的。   洗澡出来的关惟只围了一根浴巾。   钟林栩只扫了一眼,还没扫到脖子,就接着看手机了。   再看下去会出问题。   钟林栩开始在心里背诵以前常背的清静经。   关惟出声打断了钟林栩的施法。   “你单身吗?” 关惟问。   钟林栩答:“是。”   “那要和我试试吗?”关惟翻了翻床头的柜子,道,“嗯,这里果然有。”   钟林栩:“啊?”   关惟眨了眨眼睛,道:“都会放的啊,有的放柜子里,有的就放上边。”   不是这个。钟林栩觉得关惟的重点有些偏。   他当然知道酒店会放套,这是卫生规定。   关惟刚刚发出了什么邀约? 第四章 花语   钟林栩觉得二人此时的情况,恰如坐在一辆飞速行驶的旧车上,发动机嗡嗡轰鸣,引擎盖几近脱落。盘山公路路况不好,随时有落石塌方的可能。   他在副驾,握着方向盘的是关惟。   而关惟,据钟林栩所知,没有去考过驾照。   非常危急,必须立刻让车停下来。   钟林栩下意识回答:“抱歉,我没有想过。”   关惟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水汽氤氲。   关惟走近了床边,看着钟林栩,继续道:“你不喜欢我吗?我记得你每场演出都来。我以为你喜欢我的。”   钟林栩没办法再撒谎:“我很欣赏、很喜欢你。但是……”   语言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乏力。   “但是”意味着转折,意味着拒绝。   关惟很清楚这一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桃花眼里蒙了一层薄雾。   钟林栩有些不忍,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但是我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不太适合开始一段关系。我们也还不够了解彼此,或许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这些原因听起来言之凿凿、叫人信服。但更深层的理由,钟林栩没有讲出来。   他知道,关惟的每一次恋情都很快结束。   维持现状就很好,钟林栩不想成为他众多前任中的一个。   他没什么特别的,关惟只是偶然遇到了“病友”,所以产生了情感上的冲动。   他们的感情就像罗马假日,假日结束了,就注定会分开。   而且,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开始一段关系,怎么看都是吊桥效应。   拒绝才是理智的。钟林栩是一个足够理智的人。   “好吧,你说的对。”关惟把套放回了原处,合拢抽屉,靠在墙边。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关惟开了口。   “我真的很怕明天醒来你就不见了。”关惟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之前每一次到这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他低垂着头,和墙壁上的影子融成了一块。半长的头发盖住了眼睛,他焦躁不安地咬唇,反复搓着指节。   钟林栩看不得他这样,终于还是起身,轻轻搂住了关惟。   誓言是不能轻易发的。父母经常教导钟林栩。做不到就发誓只会失去别人的信任。   可他今天发了两次誓。   钟林栩道:“我会陪着你的,直到走出去那一天。我相信这次肯定不一样了。”   长久以来,关惟心底都有个填不上的窟窿。   他是不正常的,这种境况药石无医。   当他尝试告诉其他人,得到的是怜悯的、不解的、猜疑的、困惑的、厌恶的目光。   有一次,一个陌生人从微博联系他,说自己也遇到了奇怪的事。   关惟同他见了面,说明情况,对方却偷偷录了音,然后以此勒索他。   随着轮回的次数增多,关惟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在某一个轮回里。所以他想要什么就会立刻去做,如果钱能买到,那就立刻得到。   此刻钟林栩的话就像地狱血池上垂落的蜘蛛丝。   一点摇摇欲坠的希望,已经足够血池里的恶鬼喜出望外。   关惟紧紧回抱住钟林栩,额头抵上钟林栩宽阔的肩膀。   钟林栩的个子很高,关惟比他矮小半个脑袋。   关惟道:“我给经纪人说家里有急事就出来了。”   “其实我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关惟身体在微微颤抖,钟林栩感到肩膀上湿了一块。   关惟的家人都不在了吗?钟林栩心底一沉,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关惟仍在哭。滚烫的泪水链接着两个人。   关惟道:“就算这些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没关系,我很高兴,就再多陪我一天吧。”   “别这么想。”钟林栩拍了拍他的头,道,“这个循环的世界可能是假的,但我是真实存在的,我会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   “谢谢。”关惟哽咽道。   关惟这天晚上睡得很沉、很安稳。   睁开眼的瞬间,关惟看到了钟林栩。钟林栩靠着床头,应该是醒了一会儿了。   钟林栩也在看着他,眼里噙着笑。   关惟迷迷糊糊道:“几点了?”   “还有两分钟到九点。”   关惟道:“又要开始旧的一天了。”   钟林栩道:“是啊,待会儿见。”   九点的钟声敲响,关惟凭空消失了。   屋子里只剩下钟林栩一个人。   九点零一分。   手机传来“滴——”的提示音。   是关惟的消息。   关惟:6月25日好   钟林栩:[早安]   关惟:还是昨天的咖啡店见?   钟林栩思考着在哪见面,正准备打字,关惟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关惟:你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关惟:我买了花   钟林栩发现了,关惟很黏人,缺乏安全感,很需要关注和爱。   关惟的每一次恋情都很快结束。可是,如果处在一个不断循环的罗马假日里,恋人还会分开吗?   钟林栩还没来得及回复,关惟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我昨天忘了讲   重要的事?   钟林栩边打字边想,应该还是和这个轮回有关的。   钟林栩:是什么事情?   关惟:我当面跟你说吧   钟林栩:好   关惟:我待会去你的酒店   不久后,关惟的电话打来。   “我到楼下了。”   钟林栩一手拔下房卡,一手拿着手机,道:“我下来接你。”   关惟坐在大厅沙发上,手上捧着给钟林栩买的花。   深紫色的小飞燕团团锦簇,间隙里点缀着十数颗宫灯百合。   就像一场黑夜梦幻中,星星点点的明灯。   宫灯翠绿的叶子蓬勃地舒展着。   关惟把花举高了一些,微笑的眉眼正好在花的上方。   关惟道:“送你的。”   钟林栩接过,道:“很好看。谢谢。”   从起床到订花再到亲自送过来,用时不过一个小时。   关惟依旧那么高效、行动力超强。   酒店前台的姑娘嘴角微微上扬。   她很难不注意到大厅里那两个眉目传情的男人,他们是要在这里求婚吗?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酒店可以配合的。   挑染金发的那一位她看着很眼熟,好像是唱歌的。   旁边那个帅哥是他男朋友吧。应该有一米九了,挺般配的。   酒店业就是这样,常年吃瓜一线。她心道,又吃到个小瓜。但她没有发给其他人的打算。   毕竟职业素养,要为顾客的隐私保密。   回到房间,钟林栩把花束放在书写台上,轻柔地抚过橘黄色的宫灯花苞,道:“这个有什么花语吗?”   关惟道:“它有一个花语是希望。”   在他们遇到的这个困境里,希望应该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钟林栩心内动容,道:“寓意也很好啊,关老师很会挑。希望我们早点出去。”   关惟道:“嗯,也希望你早点接受我。”   一记直球就这样扔了过来。   钟林栩摸花的手顿住了。   关惟“噗嗤”一笑,道:“好了说正事了。你工作了吗,还是在上学?”   钟林栩道:“我毕业快两年了,干研发的,不过我们中心不是特别忙。”   “那还不错,你是请假出来玩?”   “对。”   “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关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握于身前,道,“我们在这里待着的时候,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会等速过去的。”   钟林栩道:“你的意思是——”   关惟道:“现实世界已经是6月28号了。你请假到哪一天?”   “7月2号。”钟林栩面露难色,道,“那现实世界的人会发现我们有什么异常吗?”   “我推测,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消失了。”关惟道,“我有次出去之后问过朋友,他们说那几天完全找不到我,电话打不通,也想过要报案。”   钟林栩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很紧迫。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研发中心最多可以休15天年假,病假可以更长,但是都需要提前申请。   再待下去,他多半会因为无故旷工丢掉工作。   更重要的是,家人联系不上他。   他能想象得出来,另一个时空中,爸妈和妹妹正在满世界找他,急得焦头烂额,说不定已经报了失踪人口。   他必须尽快出去,带着关惟一起。   钟林栩道:“是不是,我也得死?这一次轮回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也必须死掉。”   “不行!”关惟骤然提高了音量。   钟林栩连忙安抚道:“怎么了?慢慢说,别着急。”   关惟深吸了一口气,眸子里的光暗了下去。   关惟道:“我不知道。但是最好先不要这么做。没人能保证在这个轮回里死亡到底会发生什么,你会不会真的就死了。”   “你说的对。”钟林栩点点头,道,“放心,我不会冲动的,我们先一起找找线索。”   “假设我们在经历一次时空扭曲的事件。”钟林栩取出平板,边说边在上面涂写,“作为低维度生物的我们看不见也感知不到时间,更难以去改变它。”   钟林栩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框里画下两个小人。   “我们就像是一本书或者一部电影里的角色。与此同时,有某种物体在影响这部电影,让进度条不断往回拖。”   关惟道:“可以这么比喻。”   钟林栩又在旁边画了一只绿色的眼睛,道:“你提到天空中有绿色的物体。”   关惟瞥了一眼窗外,道:“嗯,它现在还在看我们。”   “假设这个物体就是灵异故事里的鬼吧,它不断改变时空,到底是因为什么?会不会有某种目的?”钟林栩依次写下这些问题,又在旁边画了几个问号。   钟林栩抬头,看向关惟,道:“关老师,这是你第几次进入这种轮回?”   “不用叫这么客气,就喊我关惟吧。”关惟思索了片刻,道,“太多次了,我记不清了。”   “没关系。”钟林栩柔声道,“那你还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吗?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吧。”   关惟的眼睛往左上角转动。他一只手撑着脸,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学。是高一过完的暑假。”   “我第一次在轮回里大概待了两年。”   好运连线   一边写一边觉得小关好可怜。然后一想后面还有那么多凄惨的事……   我保证他们的结局一定幸福—— 第五章 回忆   “来,你的,辛苦了啊。”   中年男人耳朵上别着一根烟,粗粝的指头在一沓钱上点了点,把一张绿色的纸钞递给关惟。   “谢谢。”关惟接过那五十块钱,又低身鞠了个躬,道,“老板,你们明天还要人吗?”   “不用不用,明天我们就不做宣传了。”   关惟认真地把钱叠好,放进裤袋最深处,道:“好的,谢谢。”   临街老楼房的过道很促狭,只有两人宽,又堆着垃圾、花盆,放底楼住户的空调外机。   关惟手里提着刚去市场买的菜。临近收摊的时候,菜总是很便宜,有时候摊主还会送给他。   他熟练地跨过一道道障碍,迅速转进自己住的那个单元。   楼梯间的声控灯已经很久不亮。   所幸夏天到了,天黑得晚,这会儿楼梯间里也没暗。   关惟烧好开水,择菜叶,等到水沸下了二两的面。   刚刚够他一个人吃。   白天兼职,晚上的时间关惟留给了学业。   整间屋子只开了一盏小台灯,餐桌之外的地方都在夜色中。   这个家只有关惟一个人。   关惟的父母是在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离的婚。   女人的行李不多,她带着几个编织袋,坐上了一辆面包车。   关惟跟着跑下楼,在车门外站着,问道:“妈妈,你要去哪?我也想坐车玩。”   “妈妈要出去上班了,你听话,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关惟点头道:“好,你要早点回来啊。”   那时候C市还不像现在这么高楼林立、光鲜整洁。   沾满泥点的白面包车缓缓加速,从开裂的柏油路面上驶出,带起一片尘土飞扬。   这就是他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   后来上到初中,关惟他爸要躲赌债,就经常不在家。   几个人高马大、光膀子纹花臂的陌生男人找了过来,但家里根本没有钱。   讨债的人先是把能搬的都搬,不能搬的就砸。   有一次他们又堵在了门口。   一个男声喊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出来我们只能留点纪念了。”   另一个男声笑道:“我先来。嘘嘘——”   关惟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群畜生。   又一阵水声。   关惟脸色铁青,躲在卧室里急促地喘气。   不能发出声音,要装作不在家。   “我听说他妈跟别人跑了。”   “是啊,现在他爸也跑了。”   “没人要的杂种啊。”外面的人提高了声音,“砍死你你爸都不会回来。”   “滚出来!”   一阵阵疯狂的砸门声。   关惟脸涨得通红,出奇的愤怒战胜了恐惧,他走出卧室,径直走进厨房里,拿起了砧板上的菜刀。   他紧紧地攥住刀柄,屏住呼吸,然后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人看到寒光,纷纷退了两步。   一个男人指着关惟鼻子问:“你**想干什么!”   “来啊!”关惟举起刀,吼道,“我也砍死你,你拿不到一分钱,而且我不用坐牢。”   后来那些人就不怎么来了,可能明白他真的没有钱,而且不要命。   要去高中报道前,他看了眼日历,意识到他爸已经一年没有回过家。   那个男人可能是逃到外省了,总之关惟没有再见过他。   那些人说的没错,关惟想,我死了也没有人会管。   没有钱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具体到每一顿饭、水电气表上跳动的数字,还有公交地铁票的钱。   家里没有大人,也就没有人供关惟读书了。   他读的是家附近的一所公立学校,学费不算太贵,但开学就要交齐学杂费。   偏偏家里墙壁还渗水了,渐渐开始发霉。   方方面面的问题接踵而至,再多一根稻草都能把人压垮。   即便如此,关惟也不想放弃学业。   他爸妈都没读过什么书,早早结婚,来C市打工奔波。他爸整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先是和牌友吃吃喝喝,然后逐渐跟着沾上赌瘾,还沾了那些药。   所以关惟虽然埋怨过,但不恨妈妈,谁都会想逃走,离开这种丈夫。他知道妈妈应该是有了新的家庭,也衷心地希望她过得幸福。   家人是一种复杂的关系。   关惟有时候还会回忆起那个男人。   他没喝酒的时候会给关惟做顿饭,家里飘散着香气和热气。还有一次,一身酒气的男人看着他的奖状,说:“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回去拜拜祖坟。”   他可悲地发现,自己恨爸爸,同时心底竟然还有一点怀念。   我会变成他那样的人吗?关惟心底惶惶不安。   他也想走,想逃离这种淤泥一样的、不断拖着人下拽的情绪和生活。   关惟的学习成绩很好,他聪明又勤奋,爱钻研。   关惟很清楚,学业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自己把握的东西,是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   关惟不得不趁着假期去挣钱,他满城跑地找零工,想攒一点学费。   他节衣缩食,又在抽条的年纪,长了个子,旧衣服穿不下了,只能穿他爸剩下的衣服。   不合身的宽大衬衫里,是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苍白、缺乏营养,好像一阵风刮过来就能吹倒。   初中的班主任姓何,是一位和蔼而有魄力的女士。   开学当天要交学杂费了,关惟还没有攒够钱。   他在何老师的办公室门外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敲响了门。   关惟简单说了家里发生的事。   何老师听完叹了一口气,道:“关惟,你家里的情况老师了解了。”   关惟低头看着脚尖,小声问道:“何老师,学校有没有什么贫困生的补助呢?”   “肯定是有的,你待会填个表,我去帮你申请。”何老师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又道,“你安心读书,我自掏腰包也会让你接着上学。”   关惟强忍着没有哭。他抿紧了嘴唇,深深地鞠了一躬,在起身的同时,快速地抬起手抹去眼眶里泛出的泪花。   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是有很多善良的人。   关惟也非常幸运地遇到鱼严.了愿意帮助他的人。   他哽咽着说道:“谢谢老师,我以后会报答老师的。”   何老师看着他,眼里带着鼓励,道:“别这么说,学生自己过的好,就是对老师最好的报答了。”   上到高中,他也申请到了学杂费全免,还有一笔助学金。   关惟十分感激,也珍视着在C市一中学习的机会。   同学们大多来自优渥的家庭,他没有想过要融入,只是埋头学习。   大家都知道他家里条件差,但也没人闲到专程来挤兑他,这里是一中,压力大、节奏快,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学业,娱乐活动只有下课闲聊几句。   同学们聊的话题关惟基本听不懂,什么外国的综艺、新买的球鞋,假期旅游又去了哪里。   他们聊,关惟就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   有天晚自习课间休息,他们聊到了隔壁班的一对情侣,又顺势聊了自己班上暧昧的几对。   “林栩是不是喜欢关惟啊?”一个同学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关惟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喜欢”关联在一起,不由得怔愣了一瞬,笔尖也停在了卷面上。   钟林栩,喜欢自己?   关惟知道,那个叫钟林栩的男生总是在看他。   那是一个高大的、健康的、气质温和的男生。眼角略微朝下,戴着黑框眼镜,会弹钢琴,在校庆上表演过,还会画画,班里的板报经常是他在弄。每隔两天,他的父母就会给他送饭,带来精致的食盒、还有各种鲜榨的果汁、零食。   他一定出生在一个很好的家庭,关惟想,富裕、友善、温暖。   关惟偶尔会和钟林栩对上目光。   这时候,钟林栩就咧嘴笑一笑,然后默不作声的转头,不再看他。   关惟不明白钟林栩为什么总是偷偷看自己。他只能把这解读为“一个团结友爱的同学对贫困学生释放善意”。   “我也觉得,我雷达很准。”另一个同学说道。   “老栩,怎么说?”   人群随即传来一阵哄笑。更像是调侃,没什么恶意。   然而关惟打了个寒战。   他意识到同学们在说什么东西,早恋。还是同性恋。   关惟根本就不敢往更深的地方想,比如自己对钟林栩是什么看法。   他只觉得害怕。   关惟怎么敢谈论感情呢?   他的人生已经走到了绝境,双脚都踩在陡崖之间一根钢索上,不能出一点差错。   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跌到千丈下的乱石堆里。   关惟心脏跳得很快,面上还是装作没有听见。   所幸钟林栩很快回应了,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跟关惟都不熟。”   “真的吗?”   钟林栩正色道:“乱造这种谣我会很介意,不要再说了。”   这件事很快翻了页,没人再提。   市一中的教学进度飞快,一年的时间,他们就学完了整个高中的课本。到了暑假,关惟已经在写高三的数学模考卷子。   邻居吵架打砸的响动、楼下小孩玩闹的笑声、笔尖落到纸面的声音。当他全神贯注地解决考题的时候,这些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对照答案改完卷子,关惟关上台灯,洗漱睡觉,睡着之前,脑海里都是关于未来的美好图景。   他的人生会好起来。如果能考上最好的大学,学校和区里都会发奖金,那笔钱完全够他读完大学。   然后他就可以找份不错的工作了。他会领到工资,有新的住所,他会体验到同学们说的那些新奇的事情,不用再战战兢兢地活着。   第二天醒来,关惟先走进了厨房,准备简单做顿早饭。   但是橱柜里没有菜。他昨天买的菜都不见了。   家里进老鼠了?有可能进老鼠的几个排气口,他之前都已经用钢丝球堵住了。关惟快速地检查了一遍,钢丝球没有移动。   难道是进了贼?   想到这里,关惟立刻跑到衣柜前面,取出最里面的一件大红色棉衣。他把钱都放在这件棉衣的内袋里。   他清点了一遍,确实少了钱。少了他昨天买菜剩下的钱。   贼偷了四十五块钱,几个鸡蛋、几颗青菜走。   太奇怪了。进屋子就偷这些东西?难不成这个贼是怕被抓,所以不敢偷太多钱?   关惟在屋里四处翻找,想看看还有什么东西遗失。   床头柜里的证件和储蓄卡都还在。   他又翻开了书包,教科书和各种资料整整齐齐地立在里面。   看来那个贼对他的书没兴趣。关惟松了口气。   保险起见,他还是一本本地翻过去。   翻到昨晚做过的那张模考卷子,关惟的指节停住了。   他惊疑地眨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卷子上没有他的字迹,卷面是崭新的、空白的。   是不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关惟想,关于做卷子的记忆只是一个梦。   关惟清点完家里,确定了没有丢其他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个贼还会不会再来。   关惟心里烦闷得厉害,他把钱和储蓄卡揣到了身上,关好窗户,反锁了门。   他出门问隔壁几家邻居,昨晚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家里有没有丢东西。   邻居刘奶奶道:“没有啊,昨晚上就数李家两口子吵架吵得厉害。他们真是天天吵。”   “没丢就好,您还是注意点吧,”关惟好心提醒道,“我家进贼了。”   “啊!”刘奶奶惊呼道,“丢什么了?”   “几十块钱,还有菜。”   刘奶奶开解道:“看来是个穷贼,饿急了才偷东西,你就当是捐出去攒功德了。”   问过一圈,得到的答案都是否。   关惟下楼,走向早餐店,打算去买个馒头吃。   老板装袋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案板上方挂的、印着地产广告的日历,随口问道:“老板,今天是星期几?”   “不知道啊,等我看看。”老板拿出手机,答道,“星期三。”   “星期三?不对吧……我记得昨天是星期三。”   老板又看了一眼手机,道:“就是今天啊。7月9号。”   今天不可能是星期三。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天是星期三。新超市开业,他去打零工发传单,一下午挣了五十块钱。   关惟穿过了四条长街,过了两次马路,站在新超市外的路口。   广播里正在播放:“兴易超市今日盛大开业,特惠商品五折起!”   几个穿着红马甲的人正在发传单。   关惟站在路口,头脑一片空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半天动弹不得。 第六章 借宿   之后,同样的事情上演了四天。   关惟度过了四个“星期三”。   一觉醒来,做过的试卷就会变得空白一片,兴易超市每天都在开业庆典,邻居们完全没有察觉异样。   关惟意识到,这是他无法独自解决的问题。   他决定去寻求帮助。   关惟家里没有电话,需要打电话的时候,他就会去楼下的小卖部。   “老板,我打个电话。”关惟取出五角钱,递给老板。   他按下记忆里高中班主任的手机号码,而后拿起了座机电话的听筒。   “喂?周老师好。我是关惟。”   听筒里传来失真的声音:“怎么啦小关?”   “不好意思假期打扰您,我最近可能是压力大,出现了一些幻觉,想向您咨询一下,去哪个医院看比较好。”   “怎么会这样?”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不是小事,得重视起来。”   “嗯,所以我想今天就去医院。”   “你先去二医院的心理卫生中心吧,那里离你家近一些,需不需要老师送你去?”   “不用了,谢谢老师。”   “好吧。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关惟第一天去心理卫生中心的时候没有挂上号,第二天他吸取教训,早早出发。   他抽了血、做了心理量表、还拍了颅脑MRI。   好贵。   关惟看着单子上每一项检查的价格,心里直发毛。   但没有办法,他必须得花这个钱,治好了病才能去上学。   医生说他是初诊,仔细询问了病情,然后给他开了一些白色的药。   “好好吃药,想开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学习不是生活的全部嘛。”   晚上,关惟按照医嘱服了药,勉强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白色的药不见了,昨天花过的钱也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又去了心理卫生中心,挂了另一个医生的号。   “大夫,我上次来的时候……”关惟把之前那位医生的诊断结果复述了一遍。   医生查阅了医院里的病例,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的病情有些复杂,道:“你是初诊,所以我要问得更详细一些。”   “周老师,我是关惟。”关惟又一次拨通了电话。   “小关?有什么事吗?”   “我、我之前给您打过电话。”   “啊?什么时候?没有吧。”周老师的声音充满了疑惑。   “没事,我说错了。”   周老师也不记得他做过的事。   关惟觉得这一切不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他真的遇上了非常不正常的、诡异的情况,像鬼打墙一样。   他决定再问一问,有没有人卷进了同样的事。   先从同学开始。   鬼使神差的,他首先想到的是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我想找您问一下钟林栩同学的联系方式。”   “找他做什么呢?”   “我有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想找他探讨。”   “好吧,稍等,我看看。”   “他家长的电话是198……”   “你是说,在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就找过我?”钟林栩面色凝重。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个暑假的记忆。   他回了一趟老家,祭拜了祖母,然后就是去上补习班,完全没有关惟出现过的印象。直到开学,他才知道关惟消失了。   “嗯。我们还一起做了很多事。”关惟狡黠一笑,说道,“你猜都发生了什么?”   “一、九、八……”   关惟按下老师给的号码,举起听筒,等待对方接通。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叔叔你好,我是钟林栩的同学,我叫关惟。”   “哦哦,小关,你好你好。有什么事找林栩吗?”   “我想找他聊一些学习上的事,他现在在C市吗?”   “他在的,这很好啊,你们多交流交流。林栩不懂的地方你多指点他。”   钟爸爸给了关惟一个地址,还有钟林栩的手机号。   挂断了电话,关惟有些脸红心跳。他撒了谎。   他根本不是去找钟林栩学习的,只是想找个人讨论灵异事件。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会是钟林栩?   关惟也不知道。他只是有种直觉,觉得钟林栩会相信他说的话。   钟爸爸则给钟林栩转过去了一个微信红包。   爸爸:[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爸爸:你同学小关说要来找你,你们好好学,记得请他吃顿饭   还在赖床的钟林栩听到消息提示音,很不情愿地睁开眼,摸到手机,解锁屏幕看了一眼,然后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   谁?!   钟林栩:啊???什么时候来?   爸爸:我忘问了,他应该会给你打电话   钟林栩立刻把手机从震动调成了响铃,铃声也调到最大,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了关惟的电话。   关惟没有急着打电话过去。   刚才钟爸爸说地址和电话,他一边听,一边写在了纸条上。   关惟很清楚,这些信息明天就会消失不见,所以他最好记在脑子里。   他默读了几遍,然后开始背诵。   等背熟了之后,他才拨通了钟林栩的电话。   对方不到一秒就接了电话。   “喂?是关惟吗?”   看来钟林栩的爸爸已经跟他说了情况。   关惟道:“嗯。”   钟林栩吞吞吐吐地说道:“啊、你大概什么时候过来,想聊哪门课?”   关惟估算了一下到钟林栩家的距离,答:“半个小时之后吧,我当面和你说。”   钟林栩家在市中心,房子的房龄不短,但是小区绿化很多,植被茂密,还有喷泉。   关惟隔着老远就看到门禁口外站着的人。   钟林栩朝他挥了挥手,喊着:“关惟!”   这天太阳算得上毒辣,不知道他已经在那等了多久。   关惟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我想着进小区要门禁卡,来接你。”钟林栩手上捏着枚蓝色的圆片,笑了笑,道。   “谢谢,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关惟道。   钟林栩一边刷开门禁,一边说:“没有,我也刚刚下来。”   这时候,保安大叔从亭子里探出脑袋,道:“外来人员要登个记。”   “好的。”钟林栩走过去,拿起登记本,快速写下了信息。   关惟跟着钟林栩进了屋门。   屋子是跃层,明亮、宽敞、一尘不染。装修看得出花了很多钱。   钟林栩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拿出两双鞋套。   套好了鞋套,钟林栩走到冰箱前面,问道:“要吃雪糕吗?冻好的饮料也有。”   关惟学着钟林栩的样子套上鞋套,答:“不用了,谢谢。”   “好,你先坐,我去给你接杯水。”钟林栩马不停蹄,又跑到净水器前面接水。   关惟坐上皮质的棕色沙发,接过水杯,然后就像个好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低着头,默默喝水,一言不发。   这是他第一次到同学家里玩。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钟林栩给自己拿了一瓶可乐,也坐上沙发,道:“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其实我还没开始做卷子。”   关惟放下水杯,说:“不是学习的事。我遇到鬼了,想找你帮忙。”   钟林栩的可乐洒了。地上、沙发上都是棕褐色的甜腻液体,还冒着气泡。   关惟赶紧帮忙收拾。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干净,沙发一时半会是坐不了人了。   两人坐到了餐桌旁边。   钟林栩道:“你刚刚说的是鬼?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惟把发生过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这是我过的第十个星期三。”关惟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客厅空调开的是26度,不冷不热。   但钟林栩听完关惟的讲述,觉得屋子里凉嗖嗖的,他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关惟看着钟林栩的眼睛,周身绷紧。   他在等待钟林栩的答复,像是等待法官宣告审判的罪犯。   钟林栩思索了片刻,道:“我相信你没有骗我。”   钟林栩抬起双手,解开脖子上红线的结,取下了自己一直戴着的挂坠。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温润晶莹,正面雕刻了复杂的纹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清楚刻的是一朵盛放的莲花,莲花上下、各有四只缠绕在一起的手。   “这是我曾祖母留给我的玉佩。”钟林栩把玉佩递给关惟看,道,“她还在的时候,经常给我讲很多年前村里发生的事情,听起来就像鬼故事。”   “比如村里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和戏班子的武生私定终身,想一起私奔,小姐半途被带回去,精神恍恍惚惚,武生也疯了,他杀了很多人,戏班子的人全死了,血就溅在台上。小姐也在村口槐树上吊死了。”   “后来村里经常有人听到戏班子唱戏的声音,还有人在槐树下看到了小姐的绣花鞋。”   钟林栩长大后回忆起这些,已经不觉得恐怖,只是很怀念会给他讲故事的曾祖母。   关惟有些不解:“你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钟林栩摇了摇头,道:“有时候大家遇到没办法解释的事,就只能退一步,把这些说成自己撞上了鬼。曾祖母只是讲了她看到、听到的事情,但她没有在骗人,也不是故意吓我。”   “我懂你的意思了。”关惟道,“我的视角未必就是事情的全貌。”   钟林栩道:“嗯。要不今晚在我家住吧?看看明天会怎么样。”   关惟面对这个建议迟疑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啊,我爸妈回来得晚,我妹也和她朋友出去玩了。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吃饭。”钟林栩道,“等外面没这么热了,我们就出去找好吃的,然后买牙刷拖鞋那些,睡衣就穿我的吧。”   钟林栩讲到这些兴致勃勃,眼睛里直放光。   为了打消关惟的顾虑,他补充道:“我请客,我爸发了个红包,让我一定要花出去,招待好你。给个面子嘛。”   关惟也没办法说“不”了。   他久违地体会到喜悦和兴奋,他的心正在极快地跳动。   就像干旱荒漠里的植物,终于迎来了一场雨,立刻贪婪地汲取着水分,要把营养都贮存在体内,以面对将来漫长的饥饿。   钟林栩带关惟去了附近一家大商场。   他们坐直梯上了顶层,全是餐厅的那一层。   逛完了一圈,钟林栩问:“有什么想吃的吗?”   这些店关惟都没吃过,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于是说:“我都行,你定吧。”   钟林栩道:“那我们去吃烤肉。”   关惟点点头,道:“好。”   钟林栩点了店里的双人餐,又加了一份鹅肝饭。   如果是西餐,关惟还要现学怎么用刀叉。   烤肉就很简单了,服务员在旁边烤,烤好了就夹到两个人各自的盘子里。   关惟只需要埋头吃。   钟林栩也特别照顾他,鹅肝饭端上来后,钟林栩便拿起关惟的碗,道:“我帮你盛。”   “谢谢。”关惟接过,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嚼了起来。   关惟感到对面坐着的人目光实在灼热。   钟林栩又在看他,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也要看着他?   钟林栩道:“怎么样?”   关惟诚实回答:“很好吃。”   “慢慢吃。他们家还有几个炸物也不错,没吃饱我们再点。”   钟林栩也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硬要说的话,他看关惟吃饭,就像看着一只乖巧可爱的猫吃下了他喂的猫条。   负一楼是生鲜超市,钟林栩按计划给关惟买了些日用品,买的都是不错的牌子,关惟明天还可以带回家。   然后他们又转进了一家香气四溢的面包店。   乱花渐欲迷人眼。   逛到这会儿,关惟脑子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钟林栩让关惟挑,关惟没有什么主意。   钟林栩道:“选一个吧,明早上吃。”   “那这个吧。”   关惟指的是红豆软包,他觉得这个看起来不是很腻。   钟林栩夹起来两个,然后拿出他爸公司发的礼品卡去柜台结账。   “你好,我用购物卡。”   他们回去已经是快九点,钟林栩汇报了一下吃喝的情况,又道:“关惟今天住我们家,和我睡。”   钟爸爸道:“好,小关给家长打过电话了吗?”   关惟没有打算讲家里的情况,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于是道:“我来之前已经和他们说了。”   洗完澡,关惟开始穿睡衣。   钟林栩比他高、比他宽,所以理所应当的,这件睡衣对关惟来说很宽松。   关惟感觉衣服随时要滑下去,赶忙系好了扣子,走进钟林栩的卧室。   墙壁上挂着钟林栩的画、旅行的照片。   书柜里有很多中英文的书,还有游戏机、游戏卡带、一些模型。   钟林栩坐在书桌旁,装模作样地在桌上摆了一张卷子。   其实他这会儿根本没心思学习。   钟林栩看着推门而入的关惟,道:“我有一个想法。”   夜深了,钟林栩卧室的灯还亮着。   “你们还不睡吗?”钟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妈!我们还有一道题没探讨出来!”   “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再学。”   “嗯嗯,我们马上睡。”   应付完妈妈,钟林栩打开手机,轻声说道:“你看,已经是星期四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的想法就是先等到12点,看新的一天,关惟会不会遇见奇怪的事。   关惟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时间已经跳转到了零点以后。   “没发生什么。我感觉很正常。”关惟道。   “那就好。”钟林栩长舒了一口气,“睡吧,早上起来再说。”   关惟侧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到钟林栩的下半张脸和肩背。   关惟看着他的轮廓,回想着过去一天发生的事,轻快的喜悦像振翅的蝴蝶一样,攀上他的心头。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轻飘飘的,带来一种近似于幸福的体验。   他想,今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会吧。   我一定能变正常。   我还交到了一个朋友。起床之后,我们会去冰箱里拿红豆软包吃。   七点半,关惟醒了,钟林栩说还早,想再睡一会儿。   关惟也躺了回去。   十分钟后,钟林栩说算了,起来了,肚子有点饿。   他让关惟不用急着起,他去拿早饭。   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微波炉运作的声音。   “叮——”微波炉结束了转动。   大概又过了两分钟,钟林栩回来了。   他脸上带笑,左手拿着一杯热牛奶,右手的袋子里装着热好的面包。   关惟也笑了,他起身,想去接过钟林栩准备的早饭。   下一瞬。天旋地转。   眼前的钟林栩不见了。   关惟看到了渗水的墙壁、斑驳的木柜。   他突然回到了自己的家。   为什么?   关惟跑到桌前。   那张记录了钟林栩电话、地址的纸条,现在已经只剩下空白。   为什么我是不正常的?为什么?   关惟控制不住地在房间里哭喊起来,他紧紧地攥住沙发布,蜷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哭得喘不过气,眼泪打湿了衣领,嗓子也渐渐哑掉。他需要一个出口,把痛苦宣泄出去。直到周身脱力,关惟才停下了崩溃的嘶吼,他抽泣着,瘫在沙发上,眼神放空,看着一无所有的天花板。   我突然回到家了,那钟林栩呢?钟林栩还好吗?   想到这里,关惟撑着身体爬了起来,快速地洗了把脸,魂不守舍地下楼。   他得打一个电话,问问钟林栩的情况。   “喂?”   钟林栩的声音传来:“喂?你是?”   “我是关惟。”   钟林栩的声音满是震惊:“啊?!关惟,怎么了?”   “我又回到星期三了。刚刚我们还在一块,但是突然我就到自己家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什么?”这两个字说完,电话另一头是十余秒的沉默。   关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现在又是星期三,昨天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钟林栩只会觉得他讲的这些话很奇怪。   关惟想说再见,然后挂断电话。   但钟林栩又开了口。   钟林栩说:“你别着急,你家在哪里?我来找你。”   好运连线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想,啊这不是男友睡衣吗^ ^ 第七章 约会   钟林栩接着道:“你情况不太对,是不是发烧了?我过去找你。”   关惟没有回答。   钟林栩焦急地问:“喂?关惟,你还在吗?”   “我在。”   关惟说了自己家的地址。   钟林栩说:“好,我马上来!你先不要乱动。”   关惟答:“嗯,你慢慢过来就好,路上小心。”   关惟放下了听筒,转身回到单元楼里,走进昏暗的楼道。   很显然,钟林栩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以为关惟是生病了在说胡话,所以要来看看他的情况。   关惟本来不应该告诉钟林栩他的地址。   他家里灰暗、破旧、潮湿,没有什么家电装饰,和钟林栩家是天壤之别。   钟林栩可能都没有进过这么差的房子。   偏偏钟林栩又是个善良热心的人,不会嫌弃他家的情况,只会不着痕迹地照顾他,给他更多关心帮助。   他又在给钟林栩添麻烦,和昨天一样。   紧接着,无论他们一起做了什么事,只要到了第二天早上,钟林栩就会忘掉这一切。   这个轮回将不断上演。联系钟林栩不过是饮鸩止渴。   关惟心知肚明。   但是和钟林栩待在一起的感觉太让他留恋,就像三九寒天,从遮天蔽日的风雪里踏入一间烧着暖炉的小屋。   关惟接触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忍不住想要再靠近那个热源一些、再多待一会儿。   钟林栩来的很快,手上还拎着家里的药箱。   从出租车下来,他就直冲进小巷,找到关惟说的那栋单元楼。   “哒、哒、哒……”   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   关惟提前开了门愈沿,站在门口等着他。   钟林栩看得出来,关惟刚刚哭过一场。   怪不得电话里关惟的声音也有些哑。   顾不上平复呼吸,钟林栩道:“关惟,出什么事了?我们去医院?”   关惟抿了抿嘴唇,答道:“我不用去医院。”   “好吧,先给我说说怎么了。”钟林栩把药箱放下,取出了温度计,道,“严重还是得去一趟。”   关惟说:“我没有生病,我去给你倒杯水。”   钟林栩赶忙拦下他:“不用、我不渴,你快歇着。”   关惟给钟林栩拿了拖鞋,两人坐到了沙发上,关惟简要地说了之前发生的怪事,又加上了昨天的经历。   钟林栩听完,一时哑口无言,眉头紧皱。他知道关惟家里困难,来之前就有预想关惟遇到了麻烦,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诡异的情况。   而且,关惟的家人呢?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他只找老师同学帮忙?   关惟没有说,但钟林栩隐约猜到了答案。   关惟家里没有可靠的大人,他的家长可能不在了。   钟林栩绞尽脑汁,想怎么能帮到关惟:“要不要去我妈他们的医院看一下?”   钟林栩的妈妈在市三医院工作,应该有认识的脑科和精神科医生。   关惟答:“谢谢,我之前已经吃过医生开的药了,好像都没有用。”   “好的,我知道了。”钟林栩思索了一会儿,又说,“在这个轮回开始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什么奇怪的事,也没有奇怪的人,我只是去帮超市发了传单,然后回来做题,睡觉。”   “这么说来……”钟林栩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关惟垂下头,颤声道:“我觉得我没办法走出去了。”   走不出这个星期三,走不出这间屋子。   一次次不断上演的轮回,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他的希望、他的生命力正在消失。   “别这么想,一定可以出去的。”钟林栩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关惟,只得先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钟林栩说:“要不先吃饭吧,吃饱了有精神才能解决这些麻烦。”   关惟如梦初醒,抬眼,对上了钟林栩温和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传来的热意,几乎要把关惟烫伤。   关惟移开了目光,道:“我去做饭。”   钟林栩也跃跃欲试:“好啊,我来帮忙。”   钟林栩虽然自告奋勇,但择菜的动作很生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没怎么做过饭的。   另一边,系着围裙的关惟正在切肉,他用刀用得娴熟无比。明晃晃的菜刀在案板上起伏,快到出现了残影。   切完一看,肉丝的大小、长短都非常均匀。   钟林栩目瞪口呆。他家里就只有周末开火,他爸做饭,但做的没比他强多少。   “你好厉害。”钟林栩发自肺腑地感叹道。   关惟已经在开火烧热油,他一边调整火候,一边说:“这没什么,做多了就熟了。”   很快,关惟就做好了两菜一汤。   钟林栩夹起菜,细细品尝了一口,立刻赞道:“好好吃啊。”   关惟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你喜欢吃这个?下次我还给你做。”   “喜欢,关大厨太厉害了。”   两人边吃边聊,吃完饭,钟林栩又抢着去把碗洗了。   关惟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又有了“家”的感觉。   钟林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陪了关惟一晚上。   两个人没睡觉,熬了个大夜,商量各式各样的办法。   分别的时刻来临前,钟林栩说:“一定不要放弃,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嗯,我不会轻易放弃。”   关惟在心里说道,真的很谢谢你能出现。   第二天,关惟去到C市东火车站,买了一张高铁票。   昨天他和钟林栩探讨了一种可能,这个轮回会不会有距离的限制?   钟林栩提出:“如果你离开C市几百几千公里,还会突然回来吗?”   关惟决定立刻实践。   目的地他选的是A市。   一千五百公里外,车程十一个小时。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带着一个书包,里面有他所有的钱和证件。   高铁上很安静,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幻。   楼房、高山、湖泊、平原。   关惟透过玻璃看着这个广大的世界,内心隐隐有些躁动。   他很想再去远一点的地方,见没有见过的风景。   现实没有给关惟这个机会。   他抵达A市火车站的时候是凌晨。   他就在火车站外的台阶上坐着,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谢绝周围举着牌子,拉他去旅馆的人。   当夜色完全褪去,天光大亮的时候,陌生的站前广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房间。   还是不可以,他又回去了。   关惟打了更多的电话,问能联系上的所有人。   关惟搭车去了C市图书馆,翻完了架子上所有关于时间、空间的理论书籍。   他也去了网吧,生疏地用电脑查资料。   他虔诚地拜过几十座神仙塑像。   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还能上学吗?还能去找一份工作吗?   我永远都不能变成正常人了。   关惟躺在破旧的、嘎吱作响的沙发上,大脑里一直回荡着这几句话。   他现在时常感觉到乏力,很难控制情绪,他尝不出东西的味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吃饭,不想做任何事情。   某一天,关惟抬起头,突然发现天上出现了一团绿色的、流动的物质。   它不像云、也不像气体,就像融化的玉。   我的幻觉又加深了。关惟笃定地想。   到底过去多久了?他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那块浓稠的绿色越来越大,逐渐覆盖了整片天空。   “喂?”   “喂?”   “我是关惟。”   钟林栩的声音充满困惑:“关惟?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约你一起出去玩,去海洋馆。”   “好啊!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我们在海洋馆门口见吧。”   “好,下午两点。”   企鹅在冰面上走得很慢。   但是它们跳进水里后就像火箭一样,飞快地窜了出去。   海豚的吻是上扬的,它隔着玻璃贴上关惟的手掌。   环形的走廊上方是一片汪洋,活了几百年的格陵兰鲨慢悠悠地从他们头顶游过。   关惟没有再提起轮回的事情。   在海洋馆餐厅里,等待上菜的时候,关惟问:“钟林栩,你喜欢我吗?”   钟林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同时,他被手里的柠檬水呛到了。   “咳、咳、你是和谁玩了大冒险——”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关惟认真地说道。   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清晰地传到了钟林栩耳朵里。   关惟接着说:“但是我知道不可以。”   因为再过几个小时,你就会忘了这些话。   “嗯。现在还不可以。”钟林栩放下水杯,道。   钟林栩下定了决心,说:“我也很喜欢你,但是这两年我们肯定要以学业为主,等到我们都上了大学,再聊这件事情吧。”   关惟点点头,勉强笑了笑,笑意没有到眼底。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本应该喜不自胜,但大学离他太遥远了,他都走不出这个星期三。   从海洋馆到地铁站那一段路,钟林栩牵起了关惟的手。   他们轻松地道别,仿佛明天很快就要到来,不久就会再见。   “喂?”   “喂?”   “我是关惟。”   “啊?关惟?怎么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吗?”   理所当然的,第二天到来,钟林栩忘记了他。   “没有,我打错了。”   关惟不再找人求助了。   他把家里剩的菜都吃完,清理干净屋子,然后关好了水、电、气的阀门。   对不起。   关惟走进厨房,拿起了刀。   他想到了钟林栩关切的表情,钟林栩鼓励他的样子。   对不起,我想坚持的,但是我真的太痛苦了。   鲜红的液体汩汩流出。   意识逐渐模糊。   终于结束了。关惟最后想。 第八章 旧屋   “小伙子,醒一醒,别睡这啊。”   陌生的声音。   谁在叫我?   关惟睁开了眼睛。   他的头很沉、很晕,眼前模糊一片,像是劣质的雪花屏幕。   我没有死吗?有谁救了我?   他逐渐看清,面前是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你是喝多了?怎么睡在我门口?我要开店了。”   “不好意思。”关惟意识到自己躺在冷硬的地板上,两手用力想起身。   男人搭了一把手,把关惟扶了起来。   “这是哪里?”关惟问。   男人摇摇头,说:“真是喝多了。”   关惟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象,前面是沥青马路、天桥,他睡在一个面馆的卷帘门外。   他现在不在家里。   关惟问:“今天是星期几?”   中年男人一边开门,一边道:“星期一。”   关惟道:“真的吗?”   中年男人狐疑地打量着他,而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刚高考完?考差了也没事,别想不开,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人生还长着呢。”   我回到现实世界了吗?   关惟猛地睁大了眼睛,对着老板连声道:“谢谢!谢谢!”   他沿着这条街走,进到每一个沿街的店铺里,逢人就问今天是星期几,几月几日。   关惟很快就问了七个人,也走到了街道尽头。   每个人都告诉他今天是6月21日,星期一。   现在距离他被困在轮回第一天已经过去了快两年。   他没有死,他回到了现实。   我是在做梦吗?   关惟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从传到了恍惚的脑子里。   下一瞬,热泪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他雀跃不已,一路跑回了自己家楼下。   小卖部老板见到他,说:“关惟是吧,好久没看到你了,干什么去了?”   关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道:“没什么,去外地了。”   “老板,我想用一下电话。”   “现在我都没用座机了,来,你拿去打吧。”老板拿出了手机,递给关惟。   关惟接过,心里想:要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   告诉谁呢?   关惟放在拨号键上的指节停滞了。   家里没有人,父母都不管他了。   老师们应该在忙着带新一届的学生。   钟林栩没有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对钟林栩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谢谢老板,我不用了。”关惟把手机还了回去。   所有人的时间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在了两年前。   关惟没有再去上学。身份证显示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他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打工。   餐厅、小旅馆、快递仓库。   他去C市最大的通讯城买了一部二手的手机。   手机通讯录里,大部分时候只有工作需要联系的经理,换工作,就删掉彼此。   他总在喝酒,长期失眠。每个月休息的日子,他就躺在房子里,一动不动。   这种颓靡的状态维持了一年多,直到他开始在一家酒吧做服务员。   酒吧每天都在放不同的歌,有时候还会请一些独立音乐人、小乐队表演。   每当歌声响起,他的心就会随着鼓点开始急促地跳动。   关惟同时打了两份工,买乐器、买设备、学习乐理。   他结识了几个朋友,大家凑在一起,都是大脑皮层高度活跃、叛逆、爱谈感情的年纪,一群人词曲产量极高,从关惟打工的酒吧舞台开始了他们的演出生涯。   出第一张EP的时候,大家手里都没什么钱,轮流拿打工赚的工资去填录音室的花费。   后面成功的故事无需再赘述,经纪公司也很快找上了他们。   “市场已经证明了歌有受众,而且演艺行业,外形气质好总是占优势的。”经纪人这样评价关惟。   每年教师节,关惟总会记得给老师们都订上花。   周老师问:“小关,当时怎么突然不上学了?”   关惟没办法解释,他也不知道那个奇怪的轮回到底是什么。他只能含糊其辞,说追求音乐梦想去了,免得老师担心他的精神状况。   得知何老师生病,关惟帮忙联系了医生,支付了所有花费。   何老师大病初愈,跟病床前的关惟道过谢,又说:“活到老师这个年纪就觉得,人一辈子真的很短,不管想做什么,都得赶紧去做。”   关惟一边削苹果一边说:“我知道的老师,我过的挺好,您也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那就好。”何老师的眼神很和蔼,“有没有谈个对象?什么时候带给老师看看。”   关惟沉默了半晌,答:“最近没有。”   何老师轻声笑了笑,道:“没事,怎么高兴怎么来,一个人也挺好的。”   客观来讲,关惟很多时候都不是一个人的状态。   经纪人不管关惟恋爱的事,队友们撺掇他恋爱的事。   追求者们像春日里的蜂蝶扑向花朵一样扑向他。   如果看对了眼,对方也对关惟好,那么他很快就会开始一段浪漫关系,接着又很快分开。   “小关,你不能一边黏人,想要别人25个小时都陪着你,一边又突然冷暴力人间蒸发。”一位前任走之前对他说。   “嗯,我知道,对不起。”关惟真诚地说道。   “算了,你长得真的好看,各方面都挺好,花钱也大方。我没亏着什么,祝你幸福。”   “谢谢,你也很好,祝你幸福。”关惟道。   关惟没有解释,他不是故意要消失的。   他依旧会时不时就进入那个轮回,毫无预兆地进去,直到死亡才能离开。   这是没法解决的问题。   另一方面,他确实很希望恋人时时刻刻都关注他,像连体婴儿一样和他待在一起。这种离谱的诉求,加上他很容易就变得糟糕低落的情绪,对别人来说无疑是种负担,所以他不会强求挽留。   至于钟林栩……   关惟刚刚开始演出不久,就遇上了钟林栩。   钟林栩过来加他的微信,还自我介绍了一番。   他果然不记得我了。关惟想。也可能是变化太大,没有认出来我。   他们加上了微信,钟林栩安静地躺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   关惟想,这是非常正常的,我们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交集。我应该像个成熟的老手一样,笑着放下这段初恋。   但他诚实的心脏一直在抽痛。   那个彻夜陪伴他、和他表白、承诺未来的钟林栩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那些支撑他度过一个个长夜的、温暖而让人留恋的片段,不过都是关惟的独角戏,是一些可悲的幻觉。   关惟没有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钟林栩,只是简短地说道:“我找你问过对轮回的看法,还一起吃过饭,约了一次会。不过第二天你都会忘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他正在追钟林栩。   一段亲密关系会教给人很多东西,对关惟这种学习能力极强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那些失败的经历教会了关惟:人们互相喜欢,首先是看到了彼此好的一面,一片朦胧的面纱,一些强大的部分,而非脆弱的、情绪崩溃的瞬间。   他昨天已经表现得够糟糕了,大哭了一场,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可怜,希望钟林栩怜悯他,帮助他。   谁都会累,谁都不想去面对一个歇斯底里的情绪垃圾桶。   他应该成熟些,学会控制自己。   关惟补充道:“我最后自杀是想结束这个轮回,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不用有心理负担。”   紧接着,他被揽入了一个怀抱。   钟林栩俯下身,抱紧关惟,合拢的眼睑微微颤抖。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钟林栩接收到了过多的信息。   关惟在高中消失是因为被卷入了轮回。   关惟在轮回里找过他,和他约会过,而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最后,关惟因为走不出轮回而选择了自杀。   关惟那时候该有多绝望?   关惟身上很冷。钟林栩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件冰裂纹的瓷器,布满裂痕、易碎。   钟林栩想说的话有千千万万,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关惟,至少这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对,我们要一起出去。”关惟道。   这一次轮回,他们会陪伴、支撑彼此,这就足够了,不需要更多的表达。   收拾好情绪,关惟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带笑,上翘的眼尾带着说不清的暧昧。   关惟说:“对那个轮回里的你有什么看法?会吃醋吗?”   钟林栩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有点羡慕他,人长大了之后反而顾虑得更多。有些事情过了那个年纪就不会做了。”   关惟道:“想做什么时候都可以做。”   钟林栩说:“或许吧。”   “我有时候会想,轮回里的他真的是你吗?还是我幻想出来的。”关惟道,“现在我想明白了,那确实是你,但只是某一个时期、某一天的你。”   “现在,完整的你都站在我面前。我想要的也是完整的这个你。”   一阵风从窗外吹来,白色的纱制窗帘在飘摇,桌上紫红、明黄的花朵也在乱颤。   关惟笑眼盈盈。   此情此景,除了情人间的一个吻,什么都不应该做。   但钟林栩没有吻下去。   他还没忘记昨天说过的话,从朋友做起。   关惟真挚的、纯净的、爱的眼神,让他感到触动,同时也让他感到了恐惧。   越是美好、热烈的东西,越转瞬即逝,越不能触碰。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钟林栩道。   “当然可以。”关惟调侃道,“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暧昧的气氛减淡,两人的注意力恢复到了对谜团的研究上。   钟林栩一边在平板上写字,一边道:“在你刚刚说的轮回里,我觉得有一个点值得关注。”   关惟看向钟林栩在平板上写的数字,道:“是时间吗?”   “对,你第一次轮回重启的时间,和我们这一次的不一样。”   这一次轮回的重启节点是早上九点整,而关惟的第一次轮回是七点四十三分,有零有整。   关惟道:“我以为这个时间是随机的。后面每次我进到轮回里,那个时间节点基本也都不一样。”   “你能想起来其他的时间吗?”   关惟语气里带着些自嘲道:“只有第二次和第三次的,越往后面我的手法就越熟练了,不到一天我就死掉了。”   关惟说了时间,钟林栩一一记下。   “我猜想这个数字还是有某种意义的,特别是第一次的时间。”钟林栩笑道,“在我玩过的解密游戏里数字都很重要。”   “你最近有回过家吗?”钟林栩问。   “C市那个老房子?”   “对。”   关惟道:“很久没回去了,我买了套新的。”   钟林栩提议:“我们先去那套房子看看吧。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好啊,得赶快买票了,不然我们会在飞机上被传送回来。”关惟打开手机,开始订最近的回C市的机票。   “钥匙还在吗?”钟林栩想起来。   “我一直带在身上的。”   下了飞机,他们打车到了关惟的旧家。   此时已经是深夜,楼道没有灯,钟林栩打开了手机的手电。   关惟站在门口,道:“我先交点电费进去,不然开不了灯。”   说完,他点开缴费软件,输入户号。   “好。”钟林栩走进房门,举着手机随意地扫视了一圈。   面积不大的两居室,整间屋子蒙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有蛛网。   “交完了,应该很快就会来电。”关惟边说,边打开了屋子里电的总闸。   “滴——”   来电了。   客厅昏黄的灯亮起。关惟道:“好久没回来了,有点脏,别介意。”   钟林栩道:“没事。”   关惟往前走,准备打开所有的灯。   他停在了浴室前,脸色煞白。   “啊……啊!”   关惟尖叫着摔到在地。   “怎么了!” 钟林栩赶忙跑过去,搂住关惟。   抬起头的一瞬间,钟林栩也看到了浴室里的景象,他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浴室的门大开着,白炽灯光下是一个静止不动的人,菱形格瓷砖上有一大滩血。   那是一个长得跟关惟一模一样的人,头发更短,穿着校服。   “怎么会?”钟林栩喃喃道。   关惟找回了呼吸,颤声道:“这是、这是我第一次轮回的时候……”   这是关惟第一次自杀时的场景。   “我们先走!”关惟喊道,“这里太奇怪了!”   他们惊魂未定地跑下楼,跑到了最近的路灯下。   关惟仍在战栗,汗如雨下。过往的每一次轮回、死亡在他脑海里闪过,压得他喘不过气。   “没事的、没事的。”钟林栩抚着关惟的背,道,“那个只是幻觉,我们已经跑出来了。”   他们找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等到七点钟,天空大亮,才再次进入那间房子。   一夜过去,从“关惟”手腕里出来的那些血液没有流动、没有凝固,它们只是以一种静止的状态存在着。   就好像里面放着的是一幅3D图画。   钟林栩深呼吸了两次,给自己壮了壮胆,想进去查看情况。   他试探着伸出手,却在空气里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玻璃,比玻璃更透明。   他被一扇看不见的门挡住了。   里面的“关惟”是死了,还是仍有一线生机?   薛定谔的猫。钟林栩突然想到了这个实验。   就在这时,天空忽的暗了一瞬。   钟林栩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看到了关惟所说的那团像玉一样的物质。   它正在涌动,像滚滚潮水、像转动的眼球。   它仿佛有思想一样,也在注视他们,渐渐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好运连线   晚上写这段也是给我吓坏了…… 第九章 游戏   钟林栩心脏狂跳,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也滞住了。   天上的庞然大物遮盖了日光,散发着诡异而不详的气息,仿佛要把人的神智吞没。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显然不是人类的造物。   它有着玉一样的质地,通体散发莹莹光辉,却在空中流动着。   一条玉做成的天上河。   钟林栩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看它。   “怎么了?”一旁的关惟察觉到钟林栩的异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出声询问。   钟林栩转过头看向关惟。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压下了他心里疯涨的失控感。   钟林栩平复好呼吸,尽可能冷静地陈述:“我突然能看到它了。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像玉一样的、绿色的东西,它现在在动,朝我们来。”   “你看到它了?为什么?”关惟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看向窗外,道,“在我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它出现的时间很晚。”   “我也不清楚。我刚才想进浴室看看情况,但是进不去。紧接着那片玉河就出现了。”   钟林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向门内。   这一次,他依旧碰上了透明的阻碍。   “这有一扇看不见的门。”钟林栩道。   听到这里,关惟也抬起了手,当他的手指经过门框中央的时候,冷硬似铁的触觉从指尖传回。   然而目之所及只有空气,门框的中间什么也没有。   钟林栩攥紧了拳头,一下下敲击着这道阻碍。   “咚、咚。”屋里回荡着沉闷的声响。   但钟林栩的动作没有撼动它分毫。   随后,他又俯下身,仔细寻找有没有空隙存在。   钟林栩最终得出了结论:“这里完全堵死了。”   一扇无形的门严丝合缝地嵌在了门框上,似乎要阻止他们进入“凶案现场”。   关惟略一思索,道:“我去一趟厨房。”   他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把生锈的刀。   钟林栩领会到了关惟的意图,退后几步,让出了浴室门口的位置。   关惟高举起刀,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向门框中央砍去。   “噌!”刀尖和那扇看不见的门相碰撞,发出尖锐的鸣响。   关惟瞄准同一个位置,连续砍了几次,而后他停下动作,另一只手抚上了刚刚砍过的地方。   “怎么样?”钟林栩问。   “不行,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到底是什么?”关惟拧紧了眉头。   钟林栩说:“物理的方法对它好像没什么用。”   “或许是力度不够。”关惟走向客厅,把刀搁在了餐桌上,“下次再来,我们可以先去五金店买电锯和电钻。”   增强火力,很多时候都可以有效减少恐惧。钟林栩喜欢这个提议。   “没问题。”钟林栩略一颔首,又道,“在你以前经历的轮回里,有类似的东西出现过吗?”   关惟摸着下颌,反复咬了几次嘴唇,而后说:“没有。我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还有浴室里面那个‘我’,也是第一次出现。”   钟林栩看向浴室内,刚刚他和关惟弄出了很大动静,但地上的那个“关惟”仍是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略微有些发青,显然是失血过多。   从他手腕里流出的血液没有丝毫变化,仍然鲜红、并未凝结。   浴室里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另一个关惟、透明的门、进不去的浴室。   这件屋子里发生的事情都诡异至极。   钟林栩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玉河。   一个念头忽的出现在钟林栩脑海里。他眼中一亮,双手“啪”地一下合拢。   钟林栩道:“关惟。我有一个猜测,我突然能看到那条玉河,和里面的那个‘你’,还有这扇透明的门有关系。”   关惟疑惑道:“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钟林栩沉吟片刻,思考着用什么方法便于解释,而后说:“你知道San值吗?”   关惟点了点头。他有些意外,没想到钟林栩会突然聊起这个。   San值,Sanity值的缩写,意即理性值。   在一些恐怖游戏里,San值代表着玩家所操纵的角色精神状态。通常,角色遇到怪物、鬼神等等难以理解的事物,San值就会降低。当这个值降至0,角色将会迎来疯掉、死亡的坏结局。   关惟自己不玩恐怖游戏,但看过很多鬼片、恐怖游戏实况、灵异事件的资料,所以对这些还算熟悉。   钟林栩接着道:“在很多游戏里,San值不同,游戏角色看到的场景是不一样的。”   关惟道:“我明白了。你是说,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就像在一个恐怖游戏里。我们遇到诡异的事情越多,San值就越低,降到一定程度,就能看到天上那条玉河了。”   “对。”钟林栩道,“今天我们遇到的事情都挺掉San的。你第一次轮回,到最后精神状况也很差,所以看到它了。”   关惟紧蹙的眉心舒展开了,嘴角也微微上扬。他道:“这个想法很有趣。这么想的话,天上那个东西就是游戏的Boss了。”   “嗯,至少是个精英怪。它可能是一个复苏的古神、鬼怪,或者什么外星生命,而且有意在阻止我们进浴室里。”钟林栩也笑了笑,摊手道。   “你平时玩游戏多吗?”关惟问。   聊到了游戏,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轮回的时候,在钟林栩家看到很多游戏卡带。   钟林栩摇了摇头,道:“上学的时候玩的多,单机、手游、网游什么都玩,那时候我还和几个室友通宵组排,但是工作之后,就感觉游戏没那么好玩了。”   关惟了然地点点头,道:“我基本也是和朋友一起才玩游戏。”   钟林栩说:“你喜欢玩双人冒险还有动作、格斗那一类吧?”   关惟微微睁大了眼睛,眉毛也随之上扬,他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钟林栩自觉失言——如此了解对方的喜好,实在有些暧昧。他偏过头避开关惟灼热的目光,只道:“你以前直播玩过游戏。”   关惟探着头,又凑近了钟林栩一些,打趣道:“感觉有点不公平,你知道我这么多事情,我对你的了解却很少。”   钟林栩干咳了两声,耳朵迅速发红,他为自己辩解道:“我知道的也不算很多。”   关惟看着钟林栩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不禁失笑。   某位恐怖片导演曾经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恋爱戏份会减淡恐怖的氛围。   关惟想,用这句话形容他们现在的情况,再合适不过了。   尽管他们还没有成为恋人,尽管这一次轮回出现了不同于以往的新状况,但关惟觉得,身边有钟林栩在,这个轮回不再那么恐怖了,反而像个等待解开的谜题、通关的游戏关卡。   他猜钟林栩也有类似的体会。从肢体和神态就能看出来,现在钟林栩的精神状况好了不少。   关惟不理解的是,钟林栩明明就很喜欢他,却一直在抗拒更进一步的关系。他们相处这几天,钟林栩就像是在心头竖起了一道高墙,把关惟隔在墙外,明明白白地划定了两个人该有的界限。   为什么?难道真是因为这个轮回?钟林栩不想在这么奇怪的情况下谈恋爱?   关惟暗暗立誓,等他们从轮回出去之后,他一定要追到钟林栩,好好谈一场恋爱。   想到这里,关惟顿时充满了动力。   他兴致勃勃地接着分析现状:“根据我以前的经验,天上的那个东西不会伤害人,只是飘在那里,看起来有点渗人。暂时不用担心它。”   钟林栩道:“那就好,这么说的话,这个Boss还挺无害的。”   关惟接着说:“至于这个打不开的房间,按照密室、解密那种类型游戏的思路,会不会是缺失了某些关键的物品、线索?”   “很有可能。”钟林栩环视了一圈屋子,关惟家两室一厅,说不上大,但物件繁杂,如果全部查看一遍,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他不由得感慨道:“如果我们真是在游戏里就好了。现在我们左手边应该弹出一个任务栏,告诉我们任务进度到哪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遗憾的是,现实不像游戏那样简单,也不会给出任何具体的指引。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关惟问。   钟林栩点开手机屏幕,答道:“现在八点整。”   距离他们被强制送回S市的酒店只剩下一个小时。   关惟道:“今天应该是进不去浴室里面了。”   钟林栩提议:“我们再看看其他地方吧。”   “好。”关惟也正有此意。   钟林栩说:“我想看一下你之前写作业的地方。”   关惟转过身,向右前方走去,他边走边说:“跟我来吧。”   昨晚进屋门前,钟林栩有一件想确认的事,但进屋不久,他就被浴室里怪异的情况吸引走了全部注意,一时间忘掉了原本的打算。   钟林栩跟着关惟走向了一张书桌。   书桌在客厅侧面的阳台,靠墙,看着是早些年由木匠手工做的,上半部分是架子,下半部分则是可供读写的桌面。   书桌表面乌红色的漆已经脱落殆尽,架子上的书卷摆放整齐,但大多因受潮而发皱、泛黄。   钟林栩说:“你还记得第一次轮回开始的那一天,做的是哪张试卷吗?”   关惟苦笑道:“我跟那张卷子朝夕相处了将近七百天,很难不记得。”   他轻车熟路地翻找着书架,很快就找到了记忆里的那张数学试卷,把它递给钟林栩。   钟林栩接过,看了正反两面。   试卷上充满了黑色中性笔勾画的线条、辅助线,还有答案。   显然是一张做完了的试卷。   钟林栩接着问道:“这张卷子你做过几次?”   关惟笃定地说道:“只有一次。那天之后,我都没有再写过这张卷子。”   时间点很清晰。   “好。”钟林栩默默记下这点,又询问起了另一件物品,“我记得,你说轮回开始之前去超市帮过忙,老板给了报酬,是五十元。在你回到现实之后,那五十元钱还在吗?”   关惟想了片刻,说:“在。那五十块就在我放钱的棉衣口袋里。不过我很早就把它用掉了。”   钟林栩总结道:“也就是说,当你回到现实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两年,但这间屋子里的物品,和你在轮回开始之前是一样的?”   “没错。”   钟林栩的脑袋有点胀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摘下黑框眼镜,按了按太阳穴,说了自己的看法:“之前我们聊过这个轮回存在的理由,当时我猜它是为了改变什么事情。”   “但现在看来,它不断重复循环,却根本没有影响轮回开始前的情况。”钟林栩道,“我猜错了。”   这个轮回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还是说,轮回本身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折磨他们的神经,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从我的角度看好像是这样,也只能看到这些了。”关惟说。   话虽如此,关惟也没有泄气。   钟林栩跟他说过,一个人看到、听到的信息是有限的,并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   他们需要更多的视角。   “但我不清楚当时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关惟看向钟林栩,问道,“你还记得高一那年的7月9号在做什么吗?”   好运连线   就这样写一段剧情紧接着写一段恋情!自己看得很开心 第十章 空中   7月9日,应该是高一放暑假的头几天。   当时我在做什么?钟林栩在阳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眺望向窗外,或是闭上眼睛,冥思苦想。   最终,钟林栩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那段时间我应该在家写作业,没有出去玩。”他停顿了片刻,又道,“也不一定,可能当时我已经回乡下老家了。”   毕竟是十年前的事情,钟林栩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一片混沌。   他只能笼统地说个大概,如果要问具体到某一天发生了什么,他确实想不起来。   关惟则在翻看自己的书架,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笔记本上。   听钟林栩讲完,关惟问道:“我记得高中的时候,周老师让我们拿个本子写每日计划,你放假的时候会用吗?”   关惟一提醒,钟林栩就想起来了。   他们的班主任周老师确实这样要求过。班上每个学生都有一个用来写计划的笔记本。   钟林栩用的是个黑色软壳的本子,巴掌大小,边缘有个扣子。   他会在上面写待办的事项、涂涂画画,还会记一些重要的事情。   “我有印象,放暑假的时候我也用过那个本子记东西,不过后来好像找不到了。到高二我就换了一本。”钟林栩道,“改天我们去一趟我家,看看能不能找到吧。”   关惟点点头,接着又道:“找不到也没关系,可以再问问我们的高中老师、同学,还有你的家人。看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情况。”   “OK。”钟林栩欣然应允,“我也可以检索一下当时的新闻。”   话音刚落,钟林栩的手机开始震动。   “嗡——嗡——”   是他提前定好的手机闹钟响了。   八点五十九分。   钟林栩说:“时间差不多了。待会儿见。”   “嗯,我回去就马上给你打电话。”关惟笑着说。   九点整。   钟林栩睁开眼,眼前又是熟悉的酒店房间。   关惟的电话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打了过来。   言出必行。依旧是那么黏人。钟林栩这样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些。   两人约好,半个小时后在钟林栩酒店一楼见面,并提醒彼此要带好证件。   “路上小心。”钟林栩说。   挂断电话,钟林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仅仅是关惟在依赖他,他也迫切地想听到关惟的声音、见到关惟。   吊桥效应果然非常明显。钟林栩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纠结这些了。今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钟林栩快速地洗漱完毕,拿上钥匙身份证,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询问亲朋好友高一那个暑假发生的事情。   他首先在家人群里发了消息。   钟林栩:@所有人,我高一那年暑假是哪天回的老家呢?   钟林栩:你们有没有印象,刚放假那几天我在做什么?   妹妹:怎么突然问这个?   钟林栩:我在S市碰到了高中同学,聊天聊起了那段时间,发现忘了   妹妹:[思考]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三年级   妹妹:完全想不起来   钟林栩:没事哈哈   暂时只有妹妹回了他,他爸妈这会儿应该都在工作。   电梯下到了一楼,钟林栩走向前台。   “您好,我想借用一下电脑。”钟林栩说。   钟林栩订的酒店在一楼放有几台电脑,供客人使用。   “没问题先生。”前台露出职业的笑容,道,“电脑开机密码是6个1,建议您不要在公用电脑上勾选记住账号密码,或是保存重要文件。”   “好的,谢谢。”钟林栩道。   钟林栩随便开了一台电脑,插上自己的U盘,又给几个熟一点的高中同学发了消息,等待回复。   关惟拎着两个纸袋,下车进了酒店,还没看见钟林栩的人影,就听到高频率的、有节奏的“哒、哒”声。   关惟循着声音看过去,是钟林栩在对着电脑快速地敲键盘。   关惟走近,说:“早啊。”   钟林栩手一抖,敲错了一个字母,他按下退格键,转头道:“不好意思,我没发现你来了。”   “没事。”关惟无所谓地摆摆手,见电脑屏幕上一串串代码,问,“你这是在?”   钟林栩解释道:“我在查那段时间C市的新闻。我爬了一些网站,等一下会根据关键词发到我邮箱里。”   关惟夸道:“厉害。”   “也没有,都是很基础的东西。”钟林栩又敲了两行,确认代码在正常运转,便关闭了显示器,活动了两下肩膀,道,“我弄完了。”   关惟道:“那我们去吃早饭吧。”   两人走向酒店落地窗旁边的吧台桌,找了两个空位。   “尝尝这个。”关惟把手中的一个袋子递到钟林栩手上,道,“是我酒店附近的老字号,挺出名的。”   钟林栩道:“辛苦你了,这么热的天又跑一趟。”   关惟眯着眼睛笑了笑,说:“不用客气,虽然主要是给你带的,不过我自己也想吃。”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经过几天的相处,钟林栩已经渐渐能应对关惟的直球攻势。   钟林栩拆开纸袋,只见里面是三个食盒,装着几枚精致的早点。   钟林栩夹起一个尝了尝,温度适宜、食材品质也足够好,口感味道极佳。   他们吃到一半,关惟的手机响了。   关惟接起电话,起身,道:“对,我就在酒店一楼,我看到你了。”   关惟一手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酒店门口,从快递员手上接过袋子。   “我点了咖啡。”关惟回到吧台桌,把一杯咖啡放到钟林栩面前。   “谢谢。”钟林栩有点吃惊,“你是什么时候点的?”   “九点零二分吧,我们打完电话之后,我就点了。回C市的机票我也订好了,下午两点。”   咖啡杯外是一圈蓝色包装壳,写着白色的花体字 “George Marlin”,还画了一条小鱼。   看着有些眼熟。   钟林栩很快想起来,这是他和关惟上次相约见面那家咖啡店。   钟林栩插好吸管,喝了一口,咖啡冰度、甜度都刚刚好。   关惟做的太过妥帖。   在钟林栩的好友圈里,曾经有一个粉丝这样评价关惟:   “友情也好,恋情也好,我觉得天师总是不吝于付出自己的感情,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只为了对方开心,过得好一些。”   事到如今,钟林栩切切实实地、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就像关惟此前说的,在这个轮回里,他们其实不需要吃饭。   关惟专程去买了早点,又提前订好咖啡、适时地递给他,做的这一切,只是希望他在这个早晨心情好一些。   关惟的喜欢不仅仅停留在语言,还落到了生活里的点滴。   他热烈的感情像不断蒸腾的水汽,最终化作了春日里的一场绵绵细雨。   雨点打下,一点点渗进钟林栩心底土石筑起的坚固城防。   吃完饭,关惟咬着吸管说:“我在想,这个轮回里,会不会还有一些昨晚那种‘我’存在?”   像昨晚一样,正在死去的“关惟”。   “我觉得很有可能。”钟林栩道。   “集齐七个,就可以实现愿望。”关惟开起了自己的死亡笑话,“或者通关游戏。”   钟林栩说:“那我们今天就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下一个目的地:   “S市老纺织厂。”   关惟前几天死亡的地点,就在S市,距离他们最近。   如果他们没猜错,那里还会有一个“关惟”存在。   酒店前台。一名客人正在办理退房业务,恰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吧台桌的方向。   见两个年轻人离开了酒店,客人才道:“他们聊的是什么打卡活动吗?像乐园里那种?”   “先生,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您需要旅游手册可以在旁边的书架拿取。”前台把证件递还给客人,笑着说,“您的退房已经办好了,欢迎您下次再来。”   烈日炎炎,不宜外出。   钟林栩提前叫了去老纺织厂的车,等到车子停好,他们便出了酒店门。   路上有点堵车,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着天。   司机问他们:“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吧,那边没什么玩的,过去做什么?”   两人自然不能说出实情。   关惟反应很快,答道:“我们是学画画的,今天过去采风,拍点照片。”   “哦哦,挺好的,看你的打扮确实像搞艺术的。你们好好拍,展示一下我们S市的风貌。”   在车上,钟林栩也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回复。   家人群里,妈妈回:我记得那年你是“小年下”前后回的乡下,爷爷奶奶让你回去玩。   妈妈:你可以查查农历,问一下他们   钟林栩:[好]   钟林栩:[谢谢]   “小年下”是钟林栩老家农历六月初一的节日,人们在那一天要吃“红团”、敬神祭祖。   钟林栩的爷爷奶奶基本不用聊天软件,还有一点耳背,要找他们询问情况,最好是当面去说。   至于同学那边,只有一个同学回道:那几天我好像找你打过球吧。   除此之外,其他人都表示没什么印象了。   钟林栩一一道过谢,又快速浏览起邮箱里收到的新闻。   他了地点、时间段的关键词,抓取到的新闻也都是符合条件的,但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车内导航温柔的声音传来。   快到了。   钟林栩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纺织厂有些异样。   “关惟,你看那边。”钟林栩道。   关惟顺着钟林栩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徒然僵住了,喃喃道:“怎么会?”   “小伙子,你们在看什么呢?”司机问道。   钟林栩道:“师傅,纺织厂外边……”   司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纺织厂,说:“没什么东西啊。你们以前是不是没有见过这种老厂子?”   钟林栩意识到,司机看不见纺织厂外诡异的情况。   好像只有他和关惟能看到——纺织厂顶楼的窗户外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完全静止的、漂浮在半空中。 第十一章 猫   两分钟后,网约车停到了纺织厂外的马路上。   司机善意地提醒道:“小伙子,你们拍完照了记得早点回去,这边没什么人,晚了可能都不好打车。”   他神色、语气如常,自始至终也没有觉察到纺织厂外悬空的人影。   “好,谢谢师傅。”钟林栩说完,关上车门,看向天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天空中那片玉河似乎又变大了一些。   钟林栩想,他的San值应该是又掉了一点。   网约车很快驶出了几百米开外,消失在马路尽头。   整片荒地只剩下两个人。   关惟问:“那个飘着的东西……是我吗?”   “看身形是有点像你,”钟林栩沉声道,“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沿着满是杂草、尘土的小路,一路走到了纺织厂楼下。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空中那个人的面貌。   那张脸无疑正是关惟。   他留着狼尾,发尾挑染金色,耳环也没有摘,穿着演出时的衣服。   这是前几天坠楼的那个“关惟”。   他的四肢没有任何支点,身上也没有系绳索。   纺织厂楼高不过六层。   按理说,关惟从顶楼跳下,本应在三秒之内就掉到地上。   但不知道什么力量将他托举了起来,让他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   人在坠落的时候,一般会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但这个“关惟”不同,他的四肢舒展,神情平和,嘴角甚至带着微笑。   仿佛只要跳下去,他就会得到解脱。   钟林栩默然看着“关惟”,喉头有些发紧,心里堵得厉害。   钟林栩明白,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关惟在轮回里经历过太多次死亡。   所以,他面对死亡时,已经失去了本能的恐惧。   关惟本人的反应则截然相反。   他只扫了一眼空中的那个自己,就低下头,伸手捂住了眼睛和半张脸。   手掌下的脸迅速泛红。   如果说在浴室里的那个鲜血淋漓的“关惟”看上去比较惊悚、骇人,今天这个就可以称得上怪异了。   关惟看到,一个自己正飘在半空,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向上方翻。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坐跳楼机。   太过怪异,甚至到了滑稽的地步。   人都不愿意丢脸,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关惟也不例外。   他无奈地叹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钟林栩的脸上也满是不解,他拧着眉,取出手机,解锁了屏幕,最后点开拍照页面。   关惟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试图阻拦:“可不可以……不要拍这个?”   这种样子被拍下来也太丢人了。   钟林栩见他满脸通红,意识到关惟误会了,赶忙解释:“我不是想拍照。”   钟林栩把镜头对准了空中那个“关惟”,道:“我只是想看看,他在手机里会不会成像。”   手机屏幕里只出现了老纺织厂的外墙。   钟林栩面色凝重,说了结论:   “好吧,看来不会。”   关惟闻言,也取出手机拍了一张。   和钟林栩说的一样,能拍到的只有锈红的厂房,没有人像。   关惟说:“司机看不见,手机也拍不到。他是鬼吗?”   钟林栩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朝向天空。   “不知道他是什么,但我猜和天上那条河是一类物质。”钟林栩说,“手机也拍不到那条河。”   “嗯,我以前也试过拍那条河,拍不出来。轮回里的这些‘我’可能也是它弄出来的吧。”   关惟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   关惟接着说:“但是,为什么要放这么多个‘我’在轮回里?还都是我死前的场景,难道它是B级片爱好者吗?”   恐怖、奇异、出血量大的那一类B级片。   钟林栩道:“我们上楼去看看?”   关惟说:“好”。他俯身在草地里翻翻捡捡,最后拿起了一块砖头大小、两端尖锐的石头。   钟林栩问:“这是?”   关惟挑挑眉,说:“准备个武器。里面说不定会有什么东西。”   钟林栩觉得关惟说的在理,也找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   厂房大门早已不知所踪,底楼采光很差,没有照明,光线昏暗。   他们打开手机电筒,而后径直走进厂房。   跨过了门槛,关惟感慨道:“还挺顺利的,我本来以为会像昨天的浴室一样,有扇看不见的门。”   纺织厂的机器应该是都搬空了,只剩一些通风排气的管道。   整座厂房空旷、一览无余,不同于外边的酷热,有些阴冷。   两人的脚步声、呼吸声清晰无比。   楼梯在进门右手边的末端,同样锈迹斑斑。   钟林栩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握紧石头,屏住呼吸,走在前面。   钟林栩刚踩上楼梯,陈年的梯段就开始“嘎吱”作响。   楼梯陡峭,有些梯段还断裂了。   他轻声提醒关惟:“小心别踩空,慢一点。”   关惟道:“好,我们去六楼,还是天台?”   钟林栩估算了一下“关惟”和厂房之间的直线距离,道:“六楼应该离他比较近。”   两人谨慎地缓缓上行。   幸运的是,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牛鬼神蛇的阻碍,他们顺利到了六楼。   钟林栩扫视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另一个“关惟”的位置。   “在那边。”钟林栩走向一扇窗。   透过这扇窗,正好能看到“关惟”的后脑勺。   关惟跟了上去,只觉窗外的自己近看更怪异了。   关惟说:“答应我,我们出去之后,就把这些稀奇古怪的“我”忘掉吧。”   钟林栩说:“放心,我一定忘得一干二净。”   关惟两手扶上窗沿,探出身体四下张望,确认了楼下方圆几里都没个活物。   关惟退后几步,说:“我试试看。”   说完,他便举起石头,瞄准另一个自己的背部,用力砸了过去。   在离“关惟”还有一臂远的时候,那块石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向地面落去。   可是空中除了“关惟”什么也没有,石头撞上的是一道透明的屏障。   关惟转头看向钟林栩,说:“林栩,你试试呢?”   钟林栩举起手中石块,又有些迟疑,他几次想扔都没扔出去,最后放下了手。   关惟看了一会儿,笑着问:“对我下不去手吗?”   钟林栩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抱歉。”   关惟对此并不意外。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窗外的人是钟林栩,他也不愿意扔石头过去。   关惟从钟林栩手上拿走了石块,道:“没关系,我来吧。”   这一次,他换了个角度,把石头朝斜上方扔去。   在另一个“关惟”头顶约莫二十厘米的位置,石头撞上了什么东西,而后快速地滚动了两圈,滚落下楼底,发出一声巨响。   钟林栩说:“看来和昨晚一样。”   他们接触不到空中这个“关惟”,有一层透明的物质把他周身罩住了。   此时日光格外刺眼,已是临近中午。   关惟看了一眼时间,说:“我们得去机场了,有什么路上聊吧。”   他们今天的行程有点紧,下午还要回C市,去钟林栩家找些线索。   机场候机厅。   关惟在餐台上拿了些零食,饮料,边吃边道:“你有什么想法吗?关于这两天那些临死之前的‘我’?”   钟林栩说:“我想的方向可能有点奇怪,随便听听就好。”   “没事,你说吧。”关惟道。   钟林栩:“我昨天就在想,浴室里那个‘你’,还有周围的环境,很像薛定谔的猫。今天去了纺织厂以后,我觉得更像了。”   关惟放下了手里的零食,微微歪着头,满心满眼都是疑惑。   他并非不知道薛定谔的猫。   这只实际上不存在的猫咪太过出名。   为了反驳哥本哈根学派的理论,薛定谔设想了一个实验。   箱子里有放射性物质、一个装置、一只猫。   如果放射性物质的原子衰变,触发装置,猫就会死亡。   如果真如哥本哈根学派所主张的,原子在被人观测到之前,处于衰变和不衰变的“叠加态”,那么箱子打开前,猫也应该处在生与死的“叠加态”。   一只既死了、又活着的猫?   “我没太懂你的意思。”关惟道。   钟林栩自知这思维有些跳跃,道:“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钟林栩点开了手机里的绘画软件,在空白画布上画了一个立方体。   他把手机给关惟看,接着说:“昨晚和今天,都有这样一层透明的屏障,把我们和另一个‘你’隔绝开了。我们虽然能看到,但没有办法接触到他。”   关惟说:“没错。”   “这个屏障让我想到了实验里的箱子。”   钟林栩又在立方体里画了一个火柴人,把画笔调成红色,在火柴人的脚底画了一滩血。   钟林栩说:“早上,我们回到浴室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一夜,按常理来说,血液早就应该凝固、变色。”   “但浴室里的血完全没有变化,所以我猜测,在透明屏障里,时间的流速和外界不同,甚至可能是静止的。”   关惟闭上眼睛,两手交叠,一根指头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他回想着昨晚的场景,道:“那些血的状态确实很奇怪。”   钟林栩继续道:“里面的时间停止了,外面的我们也进不去。在这种情况下,仅凭眼睛,无法确定浴室里面那个‘你’的生死。所以我觉得,他处在生和死的‘叠加态’。”   听到这里,关惟恍然大悟,睁开了双眼。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们没办法打开箱子,也就不知道猫的生死。”   那些“关惟”,就是箱子里的猫。   钟林栩说:“我讲的不严谨,但大概是这么回事。”   浴室里的那个“关惟”虽然流了很多血,一动不动,但可能处在休克中,如果送医及时,还能活过来。   而纺织厂外窗外的“关惟”,尽管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确实也“正在死去”。   如果掉到地上,他有极大的概率会死亡,可他偏偏停在了半空。   无法确定他的生死。介于生与死之间。   关惟越想越感到浑身不适。   他明明穿着整齐,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什么衣服也没有,他的言行、举止都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不安如潮水漫上他的四肢、浸透他的口鼻、淹没他的头颅。他打了一个寒战。   关惟咬了咬牙,面上带着愠色,看向候机厅窗外。   “感觉我成了什么实验体。”关惟道,“一个高维生命把我们抓来做实验了。”   那条碧绿色的天上河流依旧如影随形,正在不断翻涌着。   它的背后是否藏有许多只眼睛,正在“观测”他们呢? 第十二章 专辑   “所以……它为什么要做这些?”关惟说,“那些‘箱子’设计的很巧妙,应该不是无缘无故造出来的。”   在这一次轮回里,关惟一直下意识地、顺着钟林栩的思路,把天上那条河拟人化,赋予它“人格”,试图寻找其行为背后的目的。   因为他明白,如果这一切没有任何目的,那他们很快会陷入更深层的恐惧和绝望当中。   就像关惟以前在轮回里经历的那样。   他们不得不依循着“轮回是有原因的”这个大前提,继续推测、探索、思考。   关惟接着道:“在以前的轮回里,我每次都要在死之后才能回到现实。”   “它让‘我’维持在濒死的状态、却不能死去,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我就出不去了?”   钟林栩说:“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根据他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关惟讲的是一个合理的推断。   关惟笑了两声,带着些自嘲和置气的意味。   他用指尖碰了碰锁骨上方的发尾,道:“这么说的话,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去杀掉另外的‘我’?说不定全杀完就能出去了。”   听见这话,钟林栩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些电影画面。   讲时空穿梭、循环轮回,还有平行宇宙的电影。   在那些电影里,试图杀掉自己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钟林栩连忙摆手,说:“不行。万一到时候又出现一个新的你,要来杀掉现在的你。”   关惟想了想,说:“好吧,听起来是有点危险。”   关惟往后躺,靠上沙发背,仰起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说:“在轮回里,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之前死掉就能出去?”   钟林栩也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深棕色的天花板中央嵌着白色灯带,色差极大。每条白色灯带之间都是等距的。   冷硬的现代风格、透露设计者理性的诉求。   然而只要他偏过头,稍稍往右看一些,落地窗外的天空上,就是那片诡异的绿色河流。   理性和疯狂仅有一墙之隔。   他闭上眼睛,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在轮回里发生的事情千头万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死亡、死亡。   钟林栩一遍遍默念这两个字,试图调取自己和“死亡”相关的知识、记忆。   很多人在小时候都对死亡充满了好奇,同时会隐约地感到害怕。   钟林栩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有一次,年幼的钟林栩问他妈妈:“人在死之前会看到什么呢?”   他的妈妈严敏,严医生答道:“有的人会有一种灵魂离体的体验,也有的人看到了绚丽的场景,还有人说濒死的时候感觉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工作。”   “听起来好有意思!”钟林栩笑得很灿烂。   严敏听见这话却板起了脸,严肃地说:“人死了的话,家人朋友都会很伤心。所以千万不能去做危险的事情,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钟林栩重重地点了几下头,接着问,“那妈妈,人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严敏说:“脑死亡之后人就没有办法思考了,所以人不会知道自己死了,只能在死之前,根据身体的状况推断自己即将死去。但是很多时候,濒死的人都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   彼时,尚在读学前班的钟林栩听到这里,嘴角立刻往下拉,眼含泪花。   眼看着孩子就要哭闹一场,严敏没办法,弯下腰,弹了一下钟林栩的额头,语气放缓了一些,道:“小孩子家不要想太多这种问题,其实吧,人死了就回天上当星星了。”   钟林栩想了想,很满意这个回答,于是破涕为笑。   严敏说的“变成星星”当然只是哄小孩,关于脑死亡那部分才是真的。   在脑死亡之后,人的全脑都停止了活动,意识思维自然也会彻底消失。   此刻,钟林栩回想起这段对话,突然有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轮回里的“关惟”,会不会从来就没有真的死去?   正如人无法举起自己,人也没有办法认识到自己已经死亡这件事情。   根据关惟的记忆,他应该是死过了,然后再回到现实世界。   但是他真的死掉了吗?   在这个轮回世界里,时间可以不断回退。   每一次,他的时间都会被回退。   退到尚未死去的那一刻。   接着他被放进时间静止的“箱子”。   他的身体像被浸泡在了福尔马林里一样,保存了下来。   一瞬间,钟林栩仿佛闻到了福尔马林那种辛辣刺鼻的味道,看见了在透明液体里漂浮的关惟。   他睁开眼,面色铁青。   柔和的白光映入他的眼中。   钟林栩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带,眼前渐渐聚焦。   他回过神,想道:这些讲出来也没什么益处,只会加重关惟的不适感。   钟林栩按了按胀痛的头,把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置之脑后。   钟林栩说:“我暂时没有什么思路了。等到我家之后,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他起身去餐台,接了一杯饮料,喝下一口,又道:“说不定我家里也会有死掉的我。”   “嗯,到时候再看吧。我还是比较希望没有。”   关惟说完,拿起桌上一袋黄色包装的零食,撕了个缺口,接着往嘴里丢了一根虾条。   虾条断裂,发出了一声声“咔嚓”声,宣告紧张的头脑风暴暂时落下帷幕,接下来是放松闲聊的时间。   关惟说:“我刚刚在想,下一张专辑概念我就用:自己死亡现场的目击证人。感觉挺有意思。”   他说的正是这两天遇上的情况。   关惟已经不只一次拿轮回里发生的事当灵感来源,之前很多歌也是以死亡、轮回、时间为素材。   钟林栩被这个想法逗笑了,说:“我也感觉不错,专辑封面你准备弄个血腥的吗?”   关惟思考了一会儿,抿着嘴唇,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示意“不”。   关惟道:“那些刑侦电影里,案发现场的尸体周围不是都会画一个白圈吗?好像叫痕迹固定线。”   钟林栩回忆了一下,说:“应该就叫这个。”   关惟接着道:“封面中间我想放四个这种白圈,画我们的轮廓。左上角放一个UFO。然后大家站在右下角,摆出很惊讶的表情,像蒙克的《呐喊》那种。”   关惟之所以要说四个白圈,是因为失路乐队有四个人。   钟林栩想了一下那副场景,嘴角咧得更开了,道:“很有意思,我会抢预售的。”   “不用买啊,我送你亲签。”关惟道,“我写的几首Demo也可以提前发给你听,不要泄露就好。”   关惟此话一出,钟林栩脸上洋溢的笑容顿时一变,转变为了讶异。   关惟说要送什么?发什么?   人们常说“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钟林栩想:这完全不是夸张写法。他此时就被巨大的幸福笼罩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部,其他器官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的脑子像满载的CPU一样正在发烫发热。   他的系统也随之卡顿了、死机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如果他和关惟是纯洁的朋友关系,这时候钟林栩就会冲上去紧紧抱住关惟。   等抱够了,两人分开,他会再伸出双手,按上关惟的肩膀,把关惟摇来摇去,嘴里一遍遍重复“天哪我好爱你”。   但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怎么纯洁。   钟林栩残存的、仅剩的一丝理智在说:   不行。决不能用这种方式抒发心中的狂喜。   钟林栩拿起桌上带冰的气泡水饮料,快速喝下几口。   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碰撞着。   通过物理降温,他的脑子稍稍退了热。   钟林栩放下杯子,挺直腰背,双目直视着关惟Y妍,说:“谢谢,我很期待。”   他们相对而坐。   关惟弯腰,一只胳膊抵上桌子,手撑着脸,眉眼带笑。他的视线在往上看。   他观察着钟林栩的动作、神情。   钟林栩的反应激动而兴奋,钟林栩的话语真诚而得体。   这一切都符合关惟的预期。   他知道不应该索取更多了。   然而在他心里有个声音,仍然在不知餍足般地叫嚣着:还不够,不只是这样,我想要的是……   关惟用另一只手晃荡着饮料,移开视线,很快地眨了眨眼睛,敛去了眼里些许的失落。   再看向钟林栩的时候,关惟换上了无可挑剔的笑容,回应道:“放心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飞机起飞后不久,便顺利完成了爬升的过程,开始进入平稳飞行。   关惟躺下,阖上眼睛,打算睡一觉。   但此刻他思绪纷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脑子里一会儿是纺织厂、血迹、天上的河,一会儿又浮现出钟林栩的脸。   钟林栩略微下垂的眼角、温和的嗓音,还有宽厚肩膀的温度。   关惟心底那个贪得无厌的声音逐渐明晰:   仅仅是一点喜欢还不够,我想要的是——他全部的爱、狂热的爱。   他真的爱我吗?   他会一直爱我吗?会不会突然离开?   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他只能爱我。   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其实不出去也可以吧?   不对。   关惟身体如过电般地抖了一下。   这些情绪只会把钟林栩推得更远。   关惟掐住掌心,用尖锐的痛感迫使自己从焦虑的情绪里抽离。   他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显露出青筋。   等到松开手,他才发现刚刚掐住的地方破了皮,渗出了几滴细密的血珠,留下一排半月形的红印。   关惟撑起身体,抽出一张纸巾,默默擦拭掉掌心、指尖的血迹。   他全然不在意手上的伤口。   反正到了明天九点,轮回就要再次开始,届时这点痕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三章 破坏   夏季的白日总是格外漫长。   飞机降落到C市的时候,日光仍然毒辣,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钟林栩叫了车,目的地是锦苑小区东1门。他高中时候住的那套老房子。   从C市新区的机场回市中心,又是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路上,钟林栩摆弄着钥匙扣,一边寻找老房子的钥匙,一边开口道:“那边有段时间没有住人了。可能灰有点重。”   关惟问:“你后来搬家了吗?”   “嗯,那套房子房龄也快三十年了,当时是因为位置好,靠近学校,所以一家人都住那边。我妹上大学之后,那套房子就闲置了。我现在是住在公司附近。”钟林栩指着不远处,道,“就在那边。”   关惟闻言,转头看了过去。   钟林栩指的是一栋随处可见的商业公寓,独栋、黄棕色外墙。底楼是商铺,有很多家连锁便利店。   C市新区的写字楼都是四四方方的规整建筑,整体呈灰蓝色。   写字楼外墙顶部挂着各式各样的名企招牌,中英文混杂。   每一个名称、Logo都让人倍感熟悉。   玻璃墙反射着日光,把光线聚合成了一个刺目的光点。   四车道的沥青路崭新、宽阔,中央由明黄的实线分割。   在炎炎的烈日烘烤下,马路看上去有些扭曲。   现在没到晚高峰,路上车辆并不多。   人行道上偶有几个青年经过,他们沿着树荫走,行色匆匆。   这就是钟林栩现在生活的地方。   建筑样式高度统一、生活快节奏。人们的工作被无限细分,与此同时,人们的连结变得相当脆弱。   关惟收回了目光,问:“你是一个人住吗?”   “嗯,合租不太方便。”   “叔叔阿姨他们呢?”   钟林栩找到了老房子的那把钥匙,把它从钥匙扣上摘了下来,单独放好。   钟林栩答道:“他们在北区上班,我在新区最南边,隔得有点远。我们就一两周聚一下,吃顿饭,有时候也会出去爬爬山、逛逛公园。”   钟林栩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距离产生美吧。生活习惯不一样,住一起久了反而看不顺眼彼此,容易吵架。”   “确实是这样。”   关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快速远去的景象。   听完钟林栩的讲述,关惟敏锐地察觉到,钟林栩家里的情况好像和他过去想的有所不同。   而且,钟林栩似乎习惯了跟人保持距离,哪怕是和家人之间。   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惟感到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   他摩挲着掌心,指腹划过伤口,带来轻微的钝痛。   关惟想,如果有一天,钟林栩想要倾诉,或许会主动告诉他。   在此之前,他不应该再去询问打扰。   网约车从高架桥上开下来,又七拐八绕,经过很多条林荫路段,最后在锦苑小区的东门外停下。   钟林栩向司机道了声谢。   随后两人下车,刷了门禁,走进小区。   “小钟吗,好久没看到你了。”保安室的叔叔探出头,说。   “王叔好。”钟林栩道,“我今天回来看看。”   “旁边是你朋友?”   “对,要登记吗?”钟林栩问。   保安叔叔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本子,又递给钟林栩一支笔,说:“还是登个记吧。”   钟林栩拿起笔,快速写下“关惟”。   关惟在一旁看着,笑着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要登记啊。”   锦苑小区植被茂盛,种了很多棵高大的黄葛树,树间时不时有蝉鸣传来。   小区的喷泉没有开,池塘里的水也干涸了,露出底部的蓝色格子状瓷砖。   关惟心里百感交集。   第一次在轮回里见到钟林栩也是在这里。   同样是夏天。   已经过去十年了。   两人上楼,钟林栩开了门,径直往里走了几步。   关惟站在门口,问:“鞋套在柜子里吗?”   他还记得钟林栩家的习惯。   钟林栩说:“没事,好久都没拖地了,直接进就好。”   “嗯。”关惟也走了进去。   整间房子的布局和关惟记忆里的样子大差不差,只是变空了一些。   沙发、桌椅还有家电顶上都用防尘罩子遮住了,窗户也紧闭着。   关惟一看到那张棕色的皮质沙发,就想起来他到钟林栩家那天。   关惟讲自己遇到鬼了,钟林栩惊得把手里的可乐洒了,洒得满沙发都是,两个人一起收拾。   回忆里的两人都很慌乱。关惟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走吧,先去我的卧室找找看。”钟林栩继续往里走,说道。   两人此行的目的就是找钟林栩高一的记事本,自然要直奔钟林栩的卧室。   关惟跟了上去。   白色的卧室门此时关闭着。   钟林栩握住门把手,下拉,向里推。   他没能推动这扇门。   钟林栩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又反复试了几次,门锁的锁舌来回伸缩,不断发出“咔啦”的声音。   但这扇门还是紧闭的。   “打不开。”钟林栩道。   “反锁了吗?”关惟问。   钟林栩摇头,道:“我家卧室的钥匙都找不到了,不会反锁。”   关惟也握上门把手,尝试开门,他用了些力气往里推,但白色的门纹丝不动。   关惟说:“感觉不太像门,更像是焊死了的一面墙。”   钟林栩扶住了额头,道:“我们是不是又遇上那个空气墙了?”   和关惟家的浴室门外一样。   关惟说:“应该是,这次更夸张了,都不让我们看里面的情况。”   钟林栩喃喃道:“它不想让我们进房间,甚至不希望我们看到里面。”   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生平第一次,钟林栩对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感到了陌生。   关惟收回手的时候,钟林栩注意到他手掌上有一串红痕。   钟林栩问:“关惟,你手上怎么了?”   关惟飞快地把手放下,背到身后,面上轻描淡写,说:“之前不小心撞到了,没什么事。”   “是之前在纺织厂的时候吗?有没有碰到生锈的东西?”钟林栩。   关惟知道,钟林栩这是在担心他感染破伤风。   关惟道:“不是,可能是石头碰到了一下。”   “那也要注意。”钟林栩正色道,“买点碘伏,先消个毒。”   “不用吧,就是很小的伤。”关惟说。   “等我一下。”钟林栩说完,便取出手机,打开黄色的外卖软件,修改定位到锦苑小区,找到距离最近的药店。   他动作很快,全过程不到一分钟。   钟林栩做完这一切,抬起头道:“我已经下单了。”   关惟看到了钟林栩手机上的订单。   订单显示钟林栩购入了碘伏、棉签、抗菌软膏。   “谢谢。”关惟心底触动,一时间愣了神。他故作轻松地玩笑道,“你真的很好,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钟林栩的耳朵开始泛红。他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没有,都是小事。”   关惟心底那个声音在叹息:   怎么办?钟林栩。我好像控制不住越来越喜欢你了。   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钟林栩的声音打断了关惟的思绪。   钟林栩一边在屏幕上输入什么,一边说:“我还想买点东西。”   “嗯?”关惟闻言,看向他的手机。   钟林栩点开了外卖软件里的一家五金店。   “卧室这面墙不是承重墙。”钟林栩左手按上一面白墙,说,“我在想,如果我们把这面墙砸开,能不能进去。”   关惟说:“可以试试,我的房子之前装修的时候拆过墙,我大概知道怎么弄。”   关惟说的是他前两年在C市湖边买的那套大平层。装修那段时间,关惟一直留心盯着。   钟林栩眼前一亮,说:“拆墙需要哪些东西?”   关惟回忆了片刻,答道:“我看装修师傅用的是大号的防震八角锤。”   钟林栩按照关惟说的,在外卖软件里输入了关键词。   很快,屏幕里显示出一个橙色的长柄八角锤。   “就是这个。”关惟说,“还要买口罩、手套。”   钟林栩把这些东西一起加入了购物车。   一袋口罩、一双手套、一把锤子。   关惟的手有伤,砸墙的事钟林栩打算一个人干了。   他平时下班或是周末会去健身房,体力倒也没什么问题。   不到半个小时,药和拆墙的工具都送到了家里。   钟林栩“监督”着关惟把药涂好,放下心来,接着问:“砸墙一般从哪里砸比较好?”   关惟说:“从下面开始砸起。”   “OK。”   两人都把口罩戴上了,钟林栩又戴了手套,握住锤柄。   墙皮的裂隙一点点扩大、加深,逐渐变为一个不规则的洞。   钟林栩顺着洞的上沿敲,很快,一些墙砖脱落下来,其中一部分连带着粉尘掉进了房间内。   见状,钟林栩推断道:“看来从墙这边能进去。”   他继续重复着这个过程。   中途关惟提出想接手,钟林栩只道:“你手上有伤,今天好好休息。”   “我没事的。”关惟坚持。   钟林栩说:“就让我来吧。我还没自己弄过装修,感觉挺有意思的。”   钟林栩态度温和而坚决,说什么也不让关惟帮忙。   关惟此时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不该在手上弄出痕迹的,既不方便动作,又显眼。   十几分钟后,墙上的洞已经有大半个人高,两人宽。   钟林栩估摸着洞的大小,说:“应该够了。”   他放下了八角锤,摘了手套,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况。   从墙洞看进去,房间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至少没有一个濒死的他自己。   屋里家具摆放的位置也和他印象中的一样。   钟林栩说:“我进去看看。”   他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扶着墙洞边缘,就要往里走。   关惟说:“小心。”   “嗯。”钟林栩向房间里迈了一步。   钟林栩一只脚踩上房间里的木质地板。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判断没有危险,而后才完全穿过了墙洞。   他站直身体,环视了一圈,说:“这里应该是正常的。”   他试着朝房间更里面走去。   “哒、哒。”   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   两步之后,钟林栩的身形忽然剧烈地晃动,接着诡异地扭曲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边缘出现了一些杂色的方块。   就像一台电视发生故障时的画面。   “钟林栩!”关惟喊道。   钟林栩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下一个瞬间,他凭空消失了。   关惟什么也没想,冲进了房间。 第十四章 裂痕   关惟冲进房间,跑到了刚刚钟林栩消失的位置。   “钟林栩!”关惟又喊道。   话音刚落,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突然在他的四肢、躯干和内脏间炸开。   “呃!”他咬紧牙关,闷哼了一声。   关惟想再往前走一步,但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他扶着床沿,勉强站定。   周身的疼痛越发剧烈。   “钟……”   房间里依旧无人应答。   关惟感觉头痛得像是被钝器一下下锤击着。   他的额头上、背上满是冷汗,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关惟的意识在快速地消失,眼前渐渐陷入一片黑暗。   接着他看到了一道白光。   我要死了吗?钟林栩呢?   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   关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让人窒息的疼痛消失了。   他的意识也慢慢回到了身体。   关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死。   眼前是落地窗、卡其色地板,米白色的窗帘。   还有熟悉的橘子熏香味道。   这是他在S市时住的酒店。   他又回来了。   那钟林栩去哪里了?   关惟大口地喘息着,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去找手机。   他关了飞行模式,点开通话界面、联系人。   因为指尖颤抖,关惟几次点错了位置。   他拨通了钟林栩的电话。   不要出事。   关惟死死盯着通话页面,心里不停地祈祷。   求你了,一定不要出事。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电话里,机械音的女声说道。   正在通话中。   钟林栩也在给他打电话吗?   “嘟——”   关惟挂了电话,立刻点开了微信里和钟林栩的聊天框。   聊天框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钟林栩还活着。   得知这个信息,关惟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瘫坐在了床上。   他的手仍然紧紧攥着手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钟林栩的消息发了过来。   钟林栩:还好吗?   关惟:我没事,你怎么样了?   钟林栩:我也没事   关惟:太好了   钟林栩发了一只柴犬流泪的表情过来。   钟林栩:没事就好,你在酒店吗?   关惟:[Yes]   关惟发的是一只蓝色小鸟快速点头的表情。   关惟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稍稍理了一下头发,接着坐到窗边的木椅上,给钟林栩打视频电话过去。   钟林栩立刻接起。   视频页面,钟林栩背后是蓝色的靠枕、白墙。   关惟问:“你也在酒店吗?”   钟林栩说:“嗯。在S市,我一直住的那家连锁酒店。”   “那我们都被送回来了。”关惟说,“太诡异了,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钟林栩说:“还有件奇怪的事,我刚刚看了一下时间。”   钟林栩这么一说,关惟才留意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此时是傍晚,七点三十八分。   落地窗外的云朵呈现着橘粉色。   透过窗户、照在酒店地毯上的光束是泛黄的。   日落开始了。   关惟立刻明白了钟林栩的意思。   他心头一凛,说:“不是早上九点。”   根据之前的经验,每一次轮回开始,他们都会回到早上九点。   “嗯。”钟林栩说,“我们的位置回到了原点,但时间看上去没有重启。”   两人通话的时候,关惟的手机里不断有经纪人和队友们的消息弹出来。   一条接着一条,信息密集轰炸,几乎要把他的手机卡死。   关惟无奈地对钟林栩说:“我现在去找你。我们见面再聊。”   “好,路上小心。”钟林栩说。   关惟挂了视频,把手机调回到飞行模式。   演出在八点,马上就要开场了,还找不到关惟的人,经纪人和队友们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关惟长叹了一声,打开衣柜,取出钱包里的身份证。   抱歉了各位。但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他必须先处理天上那个东西,没办法每天去演出。   为了掩人耳目,关惟戴了一顶不常戴的灰色帽子,把颈后较长的头发别进帽子里,又找出一副墨镜、一个口罩。   他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朝电梯口走去。   挂断视频后,钟林栩也向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他有些事情想确认。   电梯很快下到了一楼。   钟林栩走到前台,说:“您好。”   前台工作人员道:“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钟林栩说:“早上我借用了一台电脑。”   “没错,您用的是5号公用电脑。”   钟林栩说:“我还想用一下那台电脑。”   “没问题,需要再跟您讲讲注意事项吗?”   “不用了,谢谢您。”   钟林栩说完,便径直向电脑区走去。   前台工作人员看着钟林栩远去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古怪。   她今天一直在一楼当值,按理说,每一个客人进出酒店她都会见到。   早上,她看见这位客人和另一个年轻帅哥吃了早饭,然后就一起出去了。   但是他是什么时候回客房的?   她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却没有这位高个子客人回到酒店的印象。   也许是我午休吃饭的时候没留意,在那时候他回来了。她这样想着,也不再纠结。   钟林栩按开显示器,输入了六个一的密码。   屏幕亮起,这台电脑仍然在尽职尽责地跑着钟林栩设定好的程序。   钟林栩重新了几个关键字段,又打开浏览器看了看。   这台电脑今天应该没有被其他人借用。   钟林栩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翻看今天早些时候的聊天记录。   家族群里最新一条消息,是妈妈回复他的“你可以查查农历,问一下他们”。   几个同学的回复也都还在。   钟林栩活动了一下手腕,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远处,S市的地标建筑构成了一道天际线。   天际线之上,是那条绿色的河流。   他在脑海里整理着刚刚获取的信息。   前台工作人员记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电脑、手机也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看上去时间真的没有重启,每个人都有关于今天早些时候的记忆。   也没有其他怪事发生,只是他和关惟被“驱离”了房间。   约莫十分钟后。   钟林栩看到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   昏黄路灯勾勒出了熟悉的轮廓。   来人穿透夜色,向酒店走来。   酒店窗户透出的白色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他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   虽然门外的人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但钟林栩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是关惟。   钟林栩心中欣喜,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他挥了挥手打招呼,喊:“关惟。”   关惟点点头,一边朝酒店里走,一边摘了帽子墨镜。   钟林栩笑道:“怎么捂得这么严实?热不热?”   关惟没有回答,又走近了几步。   在他们还有两步之遥的时候,关惟扑进了钟林栩怀里,紧紧抱住了钟林栩。   钟林栩完全没料想到关惟会突然抱上来,怔愣了一瞬。   关惟的身体很热,带着外面的暑气,他的呼吸也很热。   呼吸之间,关惟滚烫的气息贴上钟林栩的脖颈,弄得他有点痒。   太近了、太静了。   他能感觉到关惟的心跳、脉搏。   钟林栩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甜腻的橘子味道和花香。   关惟轻声说:“不好意思,让我抱一会儿吧。”   钟林栩这时候的思绪十分混乱,已经到了天马行空的程度。   他听见这话,莫名地想,自己好像成了游戏里的一个重生点。   游戏主角靠近这个重生点,就可以回复血条蓝条。   不过,如果关惟能感觉好一些,这样也不错。   钟林栩轻轻回抱住了关惟。   关惟继续开口,他的声音在发抖:“幸好你没出事,我刚刚真的很害怕。”   害怕你就此消失不见。   害怕你真的死在这个轮回里,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钟林栩说:“我也是,我刚才想跟你说里面有情况,不要过来,但是还没来得及,就……”   关惟抱得更紧了。   钟林栩安抚道:“没事,没事了。我们现在都好好的。”   前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想,在门口就开始抱着卿卿我我了,这两人真是一对很甜蜜的情侣。   拥抱结束后,钟林栩指了指沙发区,说:“我们去那边坐着聊吧。”   两人走到米色的布艺沙发旁。   钟林栩取了纸杯,接了两杯清茶,把其中一杯递给关惟。   他们并排坐下。   关惟说:“所以,在你的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林栩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道:“我进去之后,一开始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的地方。”   关惟说:“当时我从屋子外面看,里面看上去也是正常的。”   钟林栩点点头,继续道:“然后,我想着记事本可能在书桌的抽屉里,所以往那边走了两步。”   “接下来,我突然感觉全身都在剧痛,还有一种非常强的心悸感,眼前发黑,意识也不清楚了。我以为我要死了,想跟你说别进来,但是发不出声音。很快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关惟说:“那个时候,我看到你在晃动,身体周围出现了一些杂色的方块,接着你突然消失不见了。”   钟林栩大感意外,道:“杂色的方块?”   “我想想……”关惟说,“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   钟林栩把手机解锁,递给关惟。   关惟打开浏览器页面,接着搜索“电视机大片色块”。   关惟挑了搜索结果里故障最严重的一个,拿给钟林栩看,说:“就像这种。”   钟林栩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   一个大活人,走进一间屋子,身体突然像一台电子元件故障的机器一样,出现大面积的红、绿、蓝色块,剧烈地晃动,紧接着消失了。   钟林栩道:“真的很像鬼片。”   他喝了口茶,压下心头怪诞的感觉,接着说:“在我消失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也进了房间,想看看怎么回事,后面的经历就和你说的一样。”关惟道。   钟林栩说:“最后,我们大概是都陷入了昏迷,或者休克的状态。”   “当时我以为我们死定了。”关惟靠上沙发枕,长舒了一口气,道,“万幸,算是死里逃生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这样没错。”钟林栩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一些。   钟林栩说:“我醒来后,想着得赶快联系上你,电话打过去一开始是关机,过了半分钟,变成了正在通话中。”   “半分钟。”关惟喃喃道,“从我进房间到失去意识,应该就用了半分钟。我醒之后也立刻给你打了电话。”   “这个半分钟的时间差,最终体现在了我们的电话信号上。”钟林栩说。   酒店外的马路上川流不息。   黄色、红色的车灯闪烁,间或传来几声喇叭声。   “嘀——”   钟林栩的一部分注意力被这喇叭声吸引。   他抬眼,瞥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日落后,道路上方不再因高温而呈现出扭曲的样子。   空气热浪。   光线、温度、密度差异、折射。   一瞬间,这些词汇出现在了钟林栩的脑子里。   钟林栩思考了片刻,对关惟道:“在我消失之前,你看到的情况,或许是我们所在的空间发生了扭曲。”   空间扭曲,穿过那片空间的光线变成了单色。   处在那片空间中的他们也随之发生了形变,接着被送回了S市的酒店。   “在你卧室的那个位置有一道传送门之类的东西?人接触之后,就会被传送走?”   关惟说完,自己对此也有些怀疑。   以人类的躯体,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经历一次空间的跃迁,真的能活下来吗?   他们会不会已经又死了一次?   但这个轮回里都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了,再纠结科学问题好像没有太大意义。   钟林栩说:“我觉得它用的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方式,重启。”   钟林栩指着天际线上方的河流,道:“天上那个东西,我们原来只知道它每一天都会还原时间和空间。但它好像也可以单独还原其中一个。”   关惟说:“也就是说,在这里,时间和空间的重启不是强相关的。”   “对,这一次,它只改变了空间。”   一个能扭曲空间、时间,定夺生死的存在。   简直像神话故事里的卡俄斯一样。   关惟耸了耸肩,说:“不管它是通过什么方式做到这一切的,我觉得它的目的还算明确。”   “它这么做,就是为了阻止我们进你的卧室。”   关惟继续提出他的猜想:“在它的里,你的那间卧室应该也是一个禁地,和浴室、纺织厂一样。但是我们这次没有走卧室门,而是砸了墙,通过墙洞进去,就像是卡了一个游戏Bug。”   钟林栩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   钟林栩说:“因为我们没有走卧室门进去,所以暂时逃过了它的‘眼睛’。但我们再往里走的时候,可能触发了某种感应装置,就被它发现了。”   关惟说:“最后,它通过重启我们的空间,修复了这个Bug。”   此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一个疑问:“那间卧室里究竟有什么?”   钟林栩说:“高中之后,我几乎就没有再回去那间卧室了。本科的时候,我在大学附近租了房子,读研的时候又去了B市。工作以后就在公司旁边住。”   关惟说:“所以关键的时间点还是高中。”   他们进不去的卧室是钟林栩高中生活的地方。   关惟第一次进入轮回是在高一的暑假。   钟林栩尝试着把这些串联起来。   他说:“我觉得,你消失的那个夏天应该发生了某件事情。可能是一件细枝末节的事,所以小到没有人注意到。但是在我的卧室有一些线索。”   关惟说:“你的记事本记录了这件小事,所以它不想让我们接触到本子。”   “嗯,那件事情或许引发了蝴蝶效应,最终导致了这个轮回。”   就像某个海岛的蝴蝶振动翅膀,卷起了大洋彼岸的一场风暴。   “嘀——”又一辆车从窗外经过,按下了喇叭。   钟林栩忽然留意到,天上的碧绿色河流有了些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河流中央多了一道裂隙。   那裂隙的形状就像是白色的闪电,横跨了整条河流。   好运连线   卡俄斯,Chaos,名字源于希腊语中的“裂开”,是希腊神话里的原始神,时间和空间的化身。 第十五章 通话   “关惟,你看天上。”钟林栩说。   闻言,关惟抬头看向天空。   关惟不解:“那条河怎么会……”   钟林栩眉头紧锁,说:“它好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在S市彻夜不息的天际线上方,那条玉色的河流仍然在流动。   河流中间有一条白色的裂口。   这让钟林栩想到了老家的构树。   划开构树的树干,它就会流出白色的汁。   一个物体,无论是有机的,还是无机的,出现裂痕,都代表着它受到了某种破坏。   想到这里,钟林栩有些激动,他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更近距离地观察那条河流,说:“确实有一条裂缝。”   关惟也起身,道:“我们出去看看。”   两人跑出了酒店。   暑气未消,但他们浑然不觉。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天上那条裂隙上。   在室外较暗的环境看,裂痕更明显了。   “那条河破了一部分。”钟林栩说,“对我们应该是好事。”   在游戏、影视里,幻象的破解一般都从天空的一个裂缝开始。   关惟说:“是不是和我们刚刚聊天的内容有关?”   钟林栩说:“很有可能。我觉得我们在接近真相了。”   “在高一那个暑假,发生了某件事情,导致了这个轮回开始。”   钟林栩提议:“我想再去一趟我的卧室,找找线索。”   “今晚就先休息吧。”关惟说,“我们明早上再出发。”   “好。”钟林栩笑道,“今天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回到酒店房间后,两人挑了部老电影,随便放着当背景音。   那是部关于记忆的电影。   钟林栩一边看,一边回想,自己在高一的那个记事本上写过什么东西。   遗憾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钟林栩有些困惑,他虽然不是过目不忘的类型,但他的记性有这么差吗?   到了凌晨,钟林栩洗漱完上了床,依旧心事重重。   他想到今天发现的线索又止不住兴奋,大脑一直在高度活跃的状态,难以入眠。   关惟在靠里的一侧睡,背对着他,很安静地侧躺着。   关惟的睡姿是蜷成一团,抱着被子。   过了一会儿,关惟的呼吸逐渐趋于缓慢而均匀。   钟林栩想,关惟应该已经是睡着了。   为了不打扰关惟休息,钟林栩也就一直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没有动。   这样挨了一个多钟头,钟林栩的头变得昏昏沉沉,同时伴有一些坠痛。   他知道再想下去也无益,便尝试着做一些冥想。他想象自己在山林间,听着流水的声音,有阳光穿过树荫间隙,照到他的额头上。   纷扰的思绪消失了一些。   他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钟林栩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张白色的条纹纸。   钟林栩认出来,这是他自己用的记事本的一页。   条纹纸上有很多黑色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张纸,几乎没有留下一点间隙。   那些字迹也属于钟林栩。   无一例外,全部写着“我想要███”   钟林栩只能看见前三个字,后面的内容似乎被涂黑了。   这是我的记忆吗?还是梦?   我想要的是什么?   钟林栩的头越来越沉,怀着这样的疑问,他陷入了不太安稳的浅眠。   钟林栩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光还没亮。   那现在还不到五点。钟林栩迷迷糊糊地想。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条河流中间又多了一道裂痕。   钟林栩睁大了双眼,撑起身体。   他注视着天空,彻底失去了睡意。   因着钟林栩的动作,酒店柔软的床榻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关惟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   “抱歉,吵醒你了?”   “没事,我没怎么睡着。”关惟说。   “天上又多了一条白色的裂痕。”钟林栩说。   关惟闻言,也坐了起来,看向窗外。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也不太清楚。”钟林栩说,“我睁开眼睛,它就在那了。”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我不知道那是预知梦,还是我真的做过这件事。”   钟林栩把他在睡梦中看到的那一页条纹纸告诉了关惟。   “一张写满字的纸……”关惟说,“说不定是你忘掉的一段记忆,以梦的形式出现了,接着又影响了天上那个东西。”   钟林栩说:“或许吧。我总觉得就差一点点了。差一点,我们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两人没有再睡下,就这样坐在床上,等到了日出。   此时的S市尚在一片难得的安静中。   窗外没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只偶尔有几声鸟鸣啁啾。   他们聊了聊明天要做什么,之后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生活里的事情,比如失眠的话题。   关惟说:“我觉很少。我经常晚上写歌,通宵之后再补觉,或者和朋友出去喝酒吃宵夜。还有些时候,经纪人会安排录到很晚的工作,大家在棚子里录一晚上综艺,这种情况就很累人。”   钟林栩说:“还是要注意身体,少熬夜。”   关惟伸了个懒腰,说:“谢谢啦,但是你见过搞乐队的养生泡枸杞吗?”   钟林栩思考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   关惟起身去倒了两杯水。   关惟问:“你呢?像今晚这种时候多吗?”   “我还好,一般都是十二点左右睡,有时候加班,还有每次赶项目DDL,压力大就会晚点睡。”   关惟把杯子递给钟林栩,说:“果然工作就是会让人亚健康。”   “谢谢,”钟林栩接过,十分赞同地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关惟举起杯子,和钟林栩碰杯,说:“祝我们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永远不死。”   玻璃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钟林栩笑道:“永远不死有点太难了,健康就好。”   闻言,关惟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窗外飞过了一群麻雀,翅膀扑棱作响。   关惟说:“我们现在这样,好像就是永远不会死。”   钟林栩也愣住了。   他盯着杯子里泛起的水纹,说:“这么看来,永生也不是什么好事。”   关惟说:“嗯。永远重复某一天其实很恐怖。虚无的恐怖。”   什么也无法改变,什么都不能留下。   钟林栩抬起头,看着关惟,说:“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钟林栩面上、肩上勾勒出了模糊的轮廓,隐隐绰绰,不太分明。但他眼中的光点清晰透亮。   “一定。”关惟说。   上午九点,时间重启之后。   关惟再次回到了自己的酒店。   他手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   关惟抬头看了看天空。   绿色河流上的那两道裂痕都还在。   它们没有被“重启”。   两人照例在第一时间给对方发送信息,约在S市东区机场见面。   在去机场的路上,钟林栩又编辑了一条消息,询问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   这一次,他把消息发给了更多的老师、同学、亲朋好友。   钟林栩没有抱太大期望,但半个小时后,他收到了一条出乎意料的回复。   来自一位和他交集非常少的同学。   魏覃。   钟林栩记得魏覃,高中班上的物理课代表,一个短发的女生。性格外向、开朗,干练。   魏覃发来的消息是:钟林栩,那时候我好像给你打过一次电话。   钟林栩顾不上惊讶,赶忙回复。   钟林栩:诶?你还记得我们聊了什么吗?   钟林栩:我竟然完全没印象   魏覃:我也觉得很奇怪   魏覃:你刚才问我,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   魏覃:[思考]   魏覃:但是我现在还想不起来聊天的内容,不好意思啦   钟林栩:没事的,谢谢你   魏覃:不客气,如果之后我想起来了,就再联系你   钟林栩:[谢谢]   放下手机,钟林栩感觉太阳穴有些酸胀,他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   钟林栩和关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到了机场。   两人在候机厅的沙发区坐下,边吃早饭,边聊起了眼下的情况。   钟林栩说:“关惟,你还记得魏覃吗?”   “我记得。”关惟说,“高中的时候我们是一个小组的,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她人挺好的,很热心。”   “她刚刚给我发了条消息,我们聊了几句。我觉得有点奇怪。”   关惟道:“她发了什么?”   钟林栩点开微信,把他和魏覃的那段聊天记录拿给关惟看。   记录只有短短几句话。关惟滑动了一下屏幕,很快就看完了。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眼中满是疑惑。   关惟问:“你们两个都不记得电话的内容?”   钟林栩一手撑着下巴,摇了摇头,说:“我甚至不记得她给我打过电话。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钟林栩补充道:“我跟魏覃不算很熟,平时也没怎么聊天,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如果她打过电话,我应该印象挺深的。”   “确实很奇怪。”关惟说,“总不会是问暑假的作业?”   钟林栩:“我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是作业,一般会问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吧。”   “嗯。”关惟摸着下颌,也陷入了沉思。   好运连线   和正文没有太大关系的彩蛋(?)他们看的电影是《记忆碎片》 第十六章 依偎   魏覃和钟林栩仅仅有点头之交。   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魏覃在暑假的时候,给钟林栩打去一通电话?   钟林栩端起杯子,靠着高浓度的咖啡给自己提了提神。   他回想着高中时期和魏覃的交集。   魏覃是物理课代表,收发作业肯定有交流。   除此之外……   上高中的时候,他们班上每六个人分成了一个小组。   两列、三行,每一行的桌子相对着拼在一起。周老师讲,这样方便小组成员之间多多交流、讨论问题。   每隔两周,所有小组都会按顺时针挪动位置。有一回,钟林栩在的小组和关惟那个组挨着坐了。   课间,有几个同学说起某聊天软件新出的功能。   魏覃聊得兴起,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表示拿到手机之后要立刻用上。   钟林栩还记得,关惟当时不在教室。   于是他转过身去,加入话题,最后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你们有没有加关惟?”   魏覃飞快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开学没多久我就问过他,他完全不用手机。”   钟林栩说:“这样啊。”   其余的几个同学纷纷感叹:“太自律了。”   魏覃接着说:“我感觉他真的是那种全身心投入学习的,对其他事情都不感兴趣。”   有个同学小声问:“他长得很帅啊,有人追他吗?”   魏覃也压低了声音:“别八卦了,这我怎么知道。”   说完,魏覃看向钟林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钟林栩当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略感疑惑地转过头,拿起中性笔继续写试卷。   现在回想起魏覃的神情,她分明是看透了一切:   钟林栩对关惟有好感,非常明显。   在关惟消失的那个暑假,魏覃联系过钟林栩。   魏覃是关惟的同桌。   她知道钟林栩喜欢关惟。   钟林栩隐隐有了些猜测:“我在想,魏覃找我,可能是和你有关的事情。”   “和我有关的事情……”关惟停顿了片刻,说:“那会不会和这个轮回也有关系?”   关惟话音刚落,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那声音像是一道闷雷。   两人都转过头,看向天空。   烈日当头,晴空万里。   阳光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建筑物呈现出过曝一样的白色。   该常理来说,这不该是产生雷暴的天气。   钟林栩打量着天上的那条河流,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条河中间的裂隙好像变大了。”   关惟把那两道裂痕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比对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你的错觉,裂痕确实变宽了一些。   钟林栩说:“我们大概是猜对了?”   “嗯。”关惟点了点头。   魏覃打给钟林栩的那通电话,应该和关惟、和这个轮回有关。   天上那个东西的“反应”就是佐证。   钟林栩推断,他和魏覃的那次交谈也构成了蝴蝶效应中的一环。   但是这完全说不通。   钟林栩想。   如果是涉及到关惟的事情,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钟林栩眼里有些茫然,道:“我再问问魏覃吧。”   他点开通讯录,开始编辑消息。   钟林栩:魏覃,抱歉再打扰你   钟林栩:我们当时那通电话,是不是和关惟有关系?   魏覃:[震惊]关惟?   魏覃:你想起来我们聊过什么了吗?   钟林栩:没有,我也是猜的   半分钟后,魏覃又回复了。   魏覃:不好意思…我还是没有印象   钟林栩:[没事]   钟林栩发过去一个拍肩膀的表情。   魏覃:怎么突然想起问那个暑假的事情呢   钟林栩:我最近在S市,遇到了关惟,聊起那个暑假,感觉好像忘了很多事,所以想问问   魏覃:啊,你现在和关惟在一块吗?   钟林栩:嗯,他就在我旁边   魏覃:[哇哦]   魏覃:高一之后就没见过他了,他后来是去组乐队了吧   钟林栩:是的   魏覃:那很好啊,帮我转达一下前同桌祝愿他长红   钟林栩:没问题,哈哈   魏覃:对了,我还想问一下   钟林栩看到这句话后,不知怎么的,右边眼皮突然跳了起来。   魏覃发了一只仓鼠抬起头的表情。   魏覃:你们在一起了吗?   钟林栩的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   他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手机侧面的待机键。   手机暂时陷入黑屏状态。   魏覃也太敏锐了。   钟林栩对此大为震惊。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魏覃每次都能仅仅依靠三言两语,精准地看出他和关惟的事。   关惟注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问:“怎么了?”   钟林栩又喝了一口咖啡,稳住心神,假装平静地回答:“没事,按错了。”   钟林栩稍稍侧身,避开了关惟的视线范围,回复魏覃。   钟林栩:暂时还没有   魏覃:还没追到嘛?   钟林栩:情况有点复杂……   魏覃:加油啊,我会一直祝福你们的   钟林栩:谢谢   钟林栩关了聊天界面,对关惟道:“魏覃说她还是想不起来。她还说祝你长红。”   关惟笑道:“谢谢她了,我会努力长红的。”   钟林栩把关惟的谢意转达给了魏覃。   之后他打开了绘图软件,写下这两天的发现。   一个找不到的记事本。   记事本上有他自己的笔迹。但他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还有和魏覃的一通电话。   钟林栩画了三个箭头,把这些都指向了“轮回”两个字。   那个暑假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林栩越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况,越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一层厚重的雾气。   这层浓雾笼罩在那个夏天的一切人、事上,叫人看不分明。   处处都透露着怪异。   “我开始怀疑,我的记忆是不是出问题了。”   钟林栩手中的杯子已经见了底。   思考这个轮回里的事情,咖啡用量比他工作的时候还大。   关惟说:“你是说局部性失忆症之类的?这些年你有没有受过什么外伤?”   “应该没有吧?”   钟林栩说完,自己也感觉没什么把握。   他发了条消息在家族群里。   钟林栩:我有没有去看过脑科?   妹妹:[疑问]   妹妹:你怎么了???在S市遇到诈骗了吗,有人敲你竹杠?   他的妹妹钟雨涵秒回了。   钟林栩想了想今天的日期,钟雨涵还在期末周。   看她回消息的速度就知道,钟雨涵在抱着手机玩,没有全力备考。   钟林栩太了解她了。毕竟上大学的时候钟林栩也是这样过的。   图书馆泡一天,打印出来的复习资料囫囵背了不到一遍,手机平板倒是要充几次电。   钟林栩:我最近感觉记忆力很差,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   妹妹:少熬夜,多睡觉啊老哥   钟林栩:谢谢,你也是   妹妹:[升天]最近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钟林栩:[辛苦了]   妹妹:你要说脑科……我们以前都去查过激素吧,在妈妈医院里   钟雨涵说的这件事,钟林栩倒是记的很清楚。   他和钟雨涵个子都很高,去脑科查过,生长激素没有问题,是垂体上的某种激素受体比较活跃。   但钟林栩想问的不是这个。   钟林栩拨通了他妈妈的电话。   不知道她这会儿在不在手术室。   “嘀——嘀——”   严敏接起了电话:“许许,怎么了?”   钟林栩说:“妈,我这些年有没有脑震荡过,或者受了很大的创伤,就是会突然导致记忆缺失的事情?”   严敏沉默了片刻,笃定道:“没有。”   严敏的声音带着些忧虑:“出什么事了吗?”   钟林栩道:“没事,我就是突然想问问。”   严敏说:“好,我手头还有点事情,先挂了。”   “辛苦了,拜拜。”   钟林栩挂断了电话,说:“应该不是外伤。”   关惟点头,道:“而且,魏覃也不记得那通电话,总不至于你们不都失忆了。”   钟林栩叹道:“可能是流感之后的脑雾吧。”   他今年开春感染了一次流感,烧了几天。   关惟说:“也可能是那件事情确实很小。别太纠结啦,我们待会儿去你家看完再说吧。”   飞机降落在C市后,两人出站、打车。   又是和昨天相同的路线。   钟林栩打开外卖软件,提前下单了昨天用过的全套拆墙工具,备注“放在门外就好”。   街上没什么人。   车窗外的景色都让钟林栩感到熟悉。   相似的高楼、马路、行道树。   关惟说:“有点累。”   钟林栩算了算时间,说。“这是第四天了吧,这几天都在连轴转。”   关惟说:“是啊,舟车劳顿。”   他们每天都在赶路。赶往机场、搭出租车、叫网约车。   无论用什么代步工具,长途跋涉总是很让人疲惫。   但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停留休憩。   现实世界的时间也在流逝,现在应该是6月29日了。   钟林栩说:“你工作行程紧的时候会像这样吗?”   “我现在基本不会接那么多活。”关惟摊了摊手,说,“就算给很多钱也不行,我需要休息、出去玩才有灵感。”   “这样挺好的。”钟林栩笑道,“我也不喜欢出差,宁愿少拿点工资。”   关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含糊:“嗯,还是Work-Life Balance比较重要。”   人们常说,打哈欠是会传染的。   钟林栩也打了个哈欠。   “累了休息一下吧。”钟林栩说。   “好。”关惟轻声说,“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我要休个长假。”   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钟林栩也开始闭目养神。   大概过去了几分钟,他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钟林栩睁开眼睛,向右侧看,看到了关惟头顶的发旋。   关惟的刘海向上翘起来了几根。   他用的洗发水也是花果混合的香气。   关惟大概睡着了。   他的身体往钟林栩这一侧倾,脑袋靠上了钟林栩的肩膀。   他这几天累坏了吧。钟林栩想。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关惟随着呼吸翕动的睫毛。   随着车辆驶入、驶出林荫,车内光影变换。   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落在关惟的发上、眉间。   漫长的车程好像被分割成了一个个瞬间,变得很短。   高中毕业后,独居了将近九年的钟林栩,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思考:   两个人一起的生活会不会也不错呢? 第十七章 浪漫曲   “目的地在您附近,导航结束,请提醒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司机的手机里传来机械的电子音。   关惟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快到了。”钟林栩说。   关惟想,他这一觉睡得好久,睡了一个多小时吧。   网约车缓缓停下,停在了锦苑小区东门外。   关惟费力地睁开眼睛,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靠在钟林栩的肩膀上,两人的手臂也贴在一起。   怪不得他睡得这么沉,原来是有钟林栩当靠枕。   关惟撑起身,抬手把睡乱的刘海理了理,说:“不好意思,你肩膀还好吗?”   “没事。”钟林栩笑道,而后拉开车门,“走吧。”   “好。”关惟下车,关上车门,和钟林栩并排走着。   刚才那段路,钟林栩没有叫醒他,两人一直维持着亲密的姿势。   关惟脸上多了一抹绯红,心跳变的很快。   这当然不是因为暑热日晒。   关惟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和钟林栩之间的关系正在一步步变近。   他们刷门禁卡进了小区,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往单元口,接着爬步梯上楼,到了钟林栩家门前。   那里放着一个很大的黄色塑料袋——钟林栩提前下单的砸墙工具,这一次,每一样他都买了两份。   钟林栩取钥匙开门,关惟拎起塑料袋。   进了屋子,钟林栩说:“我先把空调打开。”   待会儿又是拆家的大工程,钟林栩担心如果不开空调两个人会中暑。   他推开家中电路的总闸,接着去按开了客厅的立式空调,把温度调到比较低。   之后两人径直走向钟林栩的卧室。   关惟握住卧室门把手,朝里侧使劲推了推门,道:“门还是跟昨天一样,打不开。”   “好,那我从这边试试。”钟林栩走向卧室那面非承重墙,道。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   拆墙的事做过一次,钟林栩也成了半个老手。   他轻车熟路地举起八角锤,砸向墙角。   “咚——咚——”   墙皮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墙砖。   很快,第一块墙砖掉落下来,连同墙灰,都掉到了卧室外的一侧。   钟林栩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试探着伸出手,伸进刚刚砸开的墙洞。   果不其然,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透明的坚硬物质。   和关惟家浴室外一样的物质。   “我们昨天说的那个Bug似乎被修复了。”钟林栩说,“墙这边也被那种看不见的屏障堵住了。”   话虽如此,钟林栩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墙洞逐渐扩大,变得有半人高。   钟林栩俯下身,仔细检查着墙洞内部,试图找到一个缝隙。   但墙洞里的每一寸都被那种无形的物质填充了。   “还是不行吗?”关惟问。   钟林栩点点头,说:“我在想,干脆把这面墙全砸了。”   关惟戴好手套,拿起另一把八角锤,走到一侧墙角,说:“好啊,那我从这边开始砸。”   半个小时后,他们放下了锤子,摘掉手套和口罩。   此时,钟林栩卧室外的情况,完全可以用废墟来形容。   一面墙被拆除得干干净净,白色的木门也被他们砸开了。   然而脱落的墙灰、墙砖、木板都在卧室外侧,没有一点掉进了卧室里面。   无形的屏障,通过这种方式,无声地向他们宣告着:此路不通。   他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道屏障的四周,没找到任何缝隙。   钟林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我们先去洗洗吧,砸墙弄得到处都是灰。”   “好。”关惟也受不了身上灰尘扑扑的样子,连连点头。   钟林栩在玄关找到房子水阀的开关,接着走进浴室,拧开了洗脸台上的水龙头。   这个天气,水龙头不需要往热水方向旋,出来的水本身就是温热的。   洗脸台上放了一次性的压缩洗脸巾,透明的包装袋上印着小狗头像。   钟林栩拆开外包装,从里面拿出来两块,递给了关惟一个。   他们简单清洗过后,钟林栩走到客厅,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这会儿已经忙完了,不用再开那么低的温度。   钟林栩把沙发上盖的防尘罩掀开,搁到阳台上。   做完这些,他坐下道:“关惟,歇一会儿吧,要喝点什么吗?”   钟林栩打开手机,刷着外卖软件上的饮料页面。   关惟走过去,坐在钟林栩旁边,抱了一个沙发枕在怀里。   钟林栩把手机拿到两人中间的位置,缓缓地滑动屏幕。   “我想喝这个。”关惟指着某款夏季新品,笑着说,“全糖,冰的,加一份坚果,谢谢啦。”   “好,别客气。”钟林栩按关惟说的加入了购物车,自己随便点了一杯凑配送费。   钟林栩想,关惟确实偏好甜食,和他了解的一样。   关惟看着卧室外边的一堆残渣,想起了自己装修的经历,道:“如果我们在搞装修的话,这堆东西还得联系清运公司。”   钟林栩说:“处理起来挺麻烦的吧。”   “是有点麻烦。”   钟林栩道:“幸好明天它就自己复原了,不用我们管。”   关惟的视线越过那堆地上装修残渣,看向了钟林栩的卧室。   明明近在咫尺,卧室里面的家具摆设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们就是无法进去。   “卧室这条线索看来是断了。”关惟叹道,“可惜,昨天我们能进去的时候没查到更多。”   “没关系,总还有其他线索,我老家说不定也有类似的情况。”钟林栩说。   关惟道:“那我们去一趟你老家?”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今天时间来不及了。从这边回去大概要两个小时车程。”钟林栩估算了一下距离,道,“从新区那边走还近一点。”   钟林栩的爷爷奶奶上了年纪,休息的时间很早,一般晚上八点前就歇下了。他实在不愿意大晚上去叨扰两位老人家。   除此以外,钟林栩还担心,如果晚上过去,遇上什么诡异的情况,也不方便开展调查。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老家在哪个位置。”关惟说。   钟林栩说:“在鹤月山那边,我们在半山腰有一套自建房,那附近有条小溪,还能玩玩水,所以夏天经常去。”   鹤月山是C市城郊的一座山,虽然不怎么出名,但山上气温比市区低个四五度,算是C市本地人避暑的好去处。   “感觉住那边很舒服。”关惟想了想鹤月山的位置,道,“那我们明天下飞机就直接顺路过去吧。”   “没问题,到时候我开车。”钟林栩说,“这样来回方便一点。”   钟林栩的车就停在新区,他的公寓地下停车场里。   等外卖的时候,关惟留意到沙发背后的隔断柜上摆了几个相框。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吗?”关惟问。   照片上,一个少年坐在钢琴旁边。   他身上穿着笔挺的白衬衫,领口打着蓝色的条纹领带,双手放在琴键上,背很直,眼神专注。   钟林栩转过头,看了看那张照片,说:“嗯,应该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   关惟略一点头,说:“五官看起来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等比例放大了,只是现在多了眼镜。”   钟林栩笑了笑,指着眼镜道:“小升初那个暑假打游戏导致的。”   “你当时玩的是什么?”   “一个FPS(射击类)游戏,我那时候还会偷偷关着灯玩。”钟林栩说,“后来我就吸取教训,比较注意保护眼睛了,度数没涨多少,现在大概一百多度。”   关惟说:“那其实不戴也可以吧。”   钟林栩摘下眼镜,说:“对。主要是戴习惯了。平时工作、开车的时候都要戴,运动的时候我会摘。”   几天相处下来,钟林栩不戴眼镜的样子,关惟也见的很多了。   他戴着黑框眼镜的时候气质更温和、有点学生气。   不戴眼镜,就更能看出他五官深邃,整个人会锐利一些。   两相比较,关惟觉得没有孰优孰劣。   他都很喜欢。   钟林栩又讲起了件往事:“有一次我在公司的茶水间午休,睡醒之后没戴眼镜,门口走来一个人,我以为是部门的主管,体型、脸型都特别像,就跟他打了个招呼,结果他没理我。”   “认错人了吗?”   “对,当时我有点尴尬,不过后面人事变动,他又真成我部门的主管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一张呢?是你几岁的时候?”关惟指着一张照片问。   那张照片上的钟林栩年纪还很小,像个萝卜头,圆圆的脸颊打满了腮红,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   在他旁边还有几个同款“妆造”的小孩子。   钟林栩看着照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他什么时候的黑历史?   他扶着额头回忆了片刻,说:“应该是小学一年级,文艺汇演的时候。”   “看着很可爱啊。”关惟笑得很肆意,前仰后合。   “先不看这个了。”钟林栩把相框移开,转移话题,给关惟讲解了其他几个相框里的照片。   有他们全家出去旅游爬山的游客照,也有钟雨涵站在景点大门前面打卡的照片。   虽然都是些琐事,但关惟觉得很有趣,听得津津有味。   钟林栩说:“我还记得那座山有点陡,没怎么开发,我们爬上去就用了四个小时,结果下山路更难走……”   “叮——”   门铃响了。   钟林栩说:“是外卖到了吧。”   他起身去开门。   关惟拿起茶几上的饮品,把吸管放到最底部,一口喝到了甜度极高的香草冰淇淋、芭乐,还有草莓爆珠。   有甜食,还有钟林栩在身边,聊些往事,关惟此时的心情颇为轻松愉快。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最开始聊起的那张照片,说:“我还记得你在校庆的时候弹琴,弹得很好。”   钟林栩微微睁大了双眼。   关惟接着说:“你当时弹的,是《无词浪漫曲》吧?”   那一年的校庆活动在学校的礼堂一楼举办。   “下一个节目是不是钟林栩的?”   “应该是吧,你等等报幕。”   关惟听到周围的同学们讨论,打起了精神,留意着舞台上的情况。   主持人报幕,说下一个节目是高一四班的钟林栩同学,钢琴独奏。   红色的帷幕拉开。   舞台中间,钟林栩穿着熨好的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他神情专注,笔挺地坐在钢琴前。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之间流转,开始了演奏。   那首曲子柔缓而流畅。   像流动的溪水、漂浮的绸缎。   像一场幻梦。   关惟一直记得那首钢琴曲,还有演出结束后,钟林栩起身鞠躬,朝他微笑了一下。   后来,在他开始做音乐之后,关惟偶然听到了一段熟悉的旋律。   仅仅用时三秒,他就想起了是钟林栩弹过的那首曲子。   关惟记下了曲名,那是福雷的《无词浪漫曲》。   钟林栩一直以为,高中的时候,只有他单方面关注着关惟。   但关惟竟然记得这么久远的、关于他的事情。   钟林栩心头莫名地悸动起来。   “对,是那首。”他说。   “那我没记错。”关惟笑了笑,问:“你现在还弹琴吗?”   钟林栩摇头,道:“钢琴搬家的时候没搬走,其实我初中考完级就放下了,又开始忙各种补习班。高中那次还有大学之后都是,要表演才艺弹一下。”   “有点可惜。”关惟放下手中的饮料,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楼梯转角下方的空间。   那里有被一个被白色防尘罩盖着的大物件。   关惟道:“那边是钢琴吗?”   “嗯。”钟林栩点头。   关惟走向那架钢琴,取下防尘罩,指尖触上琴键,按了几个和弦,道:“一起吧。”   钟林栩跟了过去,抚上钢琴,说:“我还没试过四手联弹。”   关惟兴趣盎然,说:“我也没试过,没关系的,音乐就是拿来玩的,开心最重要。”   “那我们一起。”钟林栩边说,边搜索曲谱。   他们照着谱子,弹了两遍《无词浪漫曲》。   第一次不算流畅,磕磕绊绊。第二次就默契了许多。   指尖交错,心跳和呼吸交织,琴弦震动,独属于此刻的演奏随之诞生。   在舒缓柔和的旋律里,缪斯携带着全部的罗曼蒂克降临了。 第十八章 独身   临近七点,钟林栩带关惟去了附近一家开了二十几年的中餐馆。   他想着关惟的口味偏甜,便点了三个荔枝味型的特色菜。   酒足饭饱后,两人从饭店出来。   此时夜风依旧带着热意,不宜在外久留。   于是他们就近找了一家连锁酒店,和钟林栩在S市住的是同一个品牌——二十四时酒店。   两人办完入住,刷卡进了房间。   钟林栩把房卡插进卡槽,笑道:“再这样住下去,我要成他们家的黑金会员了。”   关惟听见这话也笑了出声,打趣道:“可惜我们在轮回里,每天都住也不能涨积分。”   连锁酒店,一切都是标准化,就连房间的家具、陈设、摆件也是一模一样。   钟林栩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S市的那间二十四时酒店。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睡到将近早上九点,钟林栩订的闹钟响起。   又到了分别的时间。   关惟消失后,钟林栩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在靠窗的床沿上,打了视频电话过去:“早上好。”   关惟说:“早啊,我准备订机票了。”   钟林栩说:“嗯,辛苦了。”   “我们待会儿还是机场见?”关惟问。   “关惟,等等……”   钟林栩打量了一眼窗外,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窗外的景象是典型的老城区住宅楼,建筑普遍楼层矮、密度低。   而S市的酒店外应该是地标性大厦、海岸。   钟林栩举着手机走到窗边,观察了一圈周边环境,最后得出了结论:“我没有回去。”   “什么?”关惟面露惊疑。   “我还在C市。”钟林栩把视频摄像头反转,对准了窗外,道,“就在我们昨晚睡的酒店。”   关惟透过钟林栩的摄像头观察着那边的景色,道:“我记得街角那家便利店,昨晚我们在那买了水。你确实没回来。”   “你现在在哪里?”钟林栩问。   关惟四下张望,又打开手机地图,看了一眼定位,说:“S市,我一直住的那家酒店。”   “你被送回了S市,但是我还在C市。”钟林栩眉头紧皱。   “这么说……你回到现实世界了吗?”关惟问。   钟林栩往下滑手机界面,看了看屏幕最上方的日期,摇头道:“我手机上的日期还是6月25日。”   “我这边也是。”关惟说,“那我们应该都还在轮回里。”   钟林栩转了个方向,把后置摄像头对准了酒店的电视墙。   钟林栩说:“我在想,这个轮回是不是又出bug了?”   “因为昨晚上我们住的也是二十四时,布局家具这些都和S市那家一模一样,所以天上那个东西以为我就在原地,于是没有再改变我的位置。”   后置镜头里,电视机是和S市的二十四时相同的型号,椅子是一样的原木色,就连桌台上摆放的杯具也是同样的浅蓝色玻璃杯。   两只玻璃杯,杯口朝下。   因为钟林栩住了一模一样的酒店房间,所以被判定为位置没有发生改变。   而关惟不在原处,于是在早上九点准时被送回了原来的酒店。   “我觉得大概就是你说的这样。”关惟有些哭笑不得,“这个轮回的故障怎么这么多。”   钟林栩玩笑道:“可能负责这个轮回的测试人员没有好好工作。匆匆上线了这个项目,只能边运行边修bug。”   他灵光一现,又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我们一直卡这个bug,住一样的酒店,岂不是每天都可以不回去了?”   不仅可以不回S市,还能全国到处跑,只要每晚上都订二十四时酒店就行。   关惟叹道:“我应该不行,我订的酒店只在S市开。”   关惟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他就该在一开始找家连锁酒店住了。   钟林栩宽慰道:“没事,说不定明天这个bug又被它修复了。”   “那我们今天还是按原计划,去你老家?”关惟问。   钟林栩点点头,说:“到时候我开车带你过去,看看老家的屋子里还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在山上逛一圈。”   关惟冲着镜头挥手,说:“好,那我先订机票回C市。待会儿见。”   “拜拜,待会见。”   关惟订好机票截了张图,点开微信,把截图给钟林栩发了过去。   关惟:我大概下午两点到新区机场   钟林栩:好,到时候我在机场接你。   下午两点零二分,飞机降落在C市。   关惟下到机场的停车场,远远地便看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   钟林栩站在车边,朝他招了招手:“关惟。”   “久等了。”关惟快步走过去。   “没有,我也刚刚到。”钟林栩道。   钟林栩的车是辆纯电的黑色轿跑,某厂最新出的一款智驾。   他租的公寓离研发中心近,上班通勤走路也就几分钟,平时开车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活动范围仅限于C市及周边,所以买了这辆车代步。   C市基建做的不错,在鹤月山的半山腰上也能找到充电桩,钟林栩开电车也不担心来回的续航。   车内的冷气开到了最大。   关惟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上车后,钟林栩给关惟递了瓶水。   “谢谢。”关惟系好安全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说,“我在想给爷爷奶奶买点东西,他们有没有比较喜欢吃的水果?或者我们去一趟金店?”   关惟直觉去拜访朋友的家人应该带些礼物,但他这方面的经验实在匮乏。   “不用买什么,我们过去玩他们就很高兴了。”钟林栩忙道,“而且我们都不在现实,买的东西第二天就消失了。”   钟林栩说的有理有据。关惟略一点头,抚着下巴道:“好吧。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之后,我再仔细想想。”   钟林栩回忆起每次见面时,自家爷爷奶奶热络的样子,嘴角不免往上扬了扬,又道:“他们肯定很喜欢你,等我们走的时候,还要让你带一堆蔬菜走。”   “蔬菜?”   “嗯,他们退休后就在老家旁边围了一块地,种点应季蔬菜。每回熟了都让我们回去摘。”   “原来如此。最近有什么应季的蔬菜吗?”关惟问。   钟林栩想了想,说:“最近西瓜应该熟了,等到老家之后,我们去地里摘个西瓜,放进溪水里冰着,晚上吃。”   关惟听钟林栩讲述,有些心驰神往,道:“真好啊。我也想试试田园生活。”   钟林栩知道,以关惟的性格和行动力,他说想试试,那么离真正采取行动也没两天了。   钟林栩提议:“等你休长假的时候,可以在Z市的村子里找个民宿住一段时间,那边设施很齐全,交通也挺方便的,或者就去我老家。”   关惟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他说:“谢谢啦,不过我想自己盖房子种菜。应该要先长租一块地吧。”   钟林栩道:“嗯,在村里开民宿的很多就是租别人的地。”   关惟说:“我想在C市周围租一块带大树的地,在树上盖一间树屋,地上盖木屋,然后再种点菜、弄个花园,在树屋里弹弹吉他,欣赏一下花。”   “很好啊。”钟林栩也来了兴致,笑道,“感觉是个大工程,到时候我来帮忙。”   关惟接着讲他脑海里的构想:“我们还可以找片空地,放烧烤架。”   “嗯,那块空地得先做硬化……”   他们闲谈间,车子上了高架桥,平稳地驶向鹤月山的方向,接着到了绕城高速的收费站。   开车没有BGM,钟林栩有些不适应,于是过ETC的时候,他伸手点亮了车载平板的屏幕,说:“我们放点歌吧,你想听什么?”   关惟转过头,看着屏幕上的音乐软件。   音乐软件的播放器,诚实地展示着车子主人的听歌记录。   播放器里放到一半的歌是《尖牙》——失路乐队二专里面的一首。   这首歌是迷幻摇滚的风格,题材也比较怪诞,讲吸血鬼、丧尸等等怪异生物在人类世界的生活恋爱。   关惟挑了挑眉,说:“你最近在听这首?”   钟林栩闻言看了过去,看到屏幕上的播放记录,暗叹道:百密一疏。   关惟不知道的是,为了引起避免不必要的尴尬、误会,在开车接关惟之前,钟林栩已经提前收拾了一番车子的内饰。   通常情况下,这辆车的后视镜中央,会有一个微微摇晃着的挂饰,金属哑光材质,刻着失路乐队的标志。   除此以外,中控台上还有钟林栩买的四个摆件。   四个都是关惟的形象。   “嗯,这张专都很适合开车听。”钟林栩镇定地说。   只是听歌而已,不算什么,关惟本来也知道他是失路的粉丝。   关惟按下了屏幕上的播放键。   播到一半的《尖牙》继续,不和谐的音程带来听觉的刺激,间或有尖锐的怪叫声采样。   搭配着平淡日常生活的歌词,这首歌反差极大。   就像每个人隐藏在心底的那只怪异生物。   关惟看着钟林栩的侧颜,道:“还是觉得很不公平,你知道我很多事,我对你了解却很少。”   钟林栩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的生活挺无趣的,我这个人也没什么意思。工作、休息,两点一线,偶尔旅游,去看看演出。”   “我不觉得你无聊,和你待在一起我都很高兴。”关惟说,“我可以问问吗,你单身多久了?上次恋爱是什么时候?”   钟林栩说:“其实我一直都是单身,没有谈过恋爱。”   关惟难以置信:“一次都没有吗?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   这时候,车子驶入一段穿山隧道。   周围的环境骤然变昏暗了些。   隧道不长,以九十迈的车速行驶,车子很快就到了尽头。   刺目的日光聚拢在隧道出口,像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利刃向人袭来,剖开人的心脏,叫一切无所遁形。   钟林栩直视着那团白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说:“一次也没有。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第十九章 教诲   钟林栩反锁了卧室门,关了灯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这时候是冬天。被子很厚,但他还是能听到门外的嘶吼。   “如果不是为了钟林栩,我早就和你离婚了!”   “说话啊!你垮着个脸给谁看?”   “这么小的事情你都办不好,你到底有没有关心过他?”   这是他妈妈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爸爸才开口,冷冷道:“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提离婚做什么?孩子还小呢。”   “叫我理智?那你怎么不多用点心,就这点事……”他妈妈更加怒不可遏,又抬高了声音。   钟林栩不明白他的父母为什么总在吵架。   从钟林栩记事起,他们每天都要吵起码三次架,早上出门前,送钟林栩上学的路上,还有晚饭之后。   比他们吃饭的时间还规律。   一方歇斯底里,另一方沉默地选择不回应。   接着他们默契地施用冷暴力,不再交谈。家里的氛围像极地的冰窟窿一样。   前不久,钟林栩才在订的《十万个为什么少年版》杂志上看过极地和北极熊。   钟林栩想,我们家就是一群北极熊,住在冰做的房子里。   他们一家人都非常忙碌,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紧凑。   比如周六上午,钟林栩要去兴趣班学钢琴,下午则是绘画班。   这天他爸钟茂负责开车,送他去少年宫。   出门前,钟茂和严敏又吵起来了。   为了玄关有双鞋子没有摆好,为了下课后谁去接钟林栩。   前方是红灯,钟茂把车停下。   这个间隙,他又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严敏。   严敏说:“钟林栩有本书没拿到。你们快回来。”   钟茂不耐烦地说:“是,是。你不要急行不行?”   车子调头,又朝家的方向开。   坐在车后座的钟林栩两眼放空,看着窗外,轻声问:“你们为什么不分开呢?”   钟茂吃了一惊,问:“你说什么?”   “你们都不喜欢对方,可以离婚。”钟林栩说,“王闵明给我说,他爸妈就离婚了。”   钟茂说:“钟林栩,这些跟你都没有关系,你是小孩子,学好你的东西就是。好吗?”   “好吧。”钟林栩攥紧了书包背带,答道。   钟茂正色道:“最近琴练得怎么样?这个老师的教学方法合适吗?如果不合适,之后我们协调再换一个。”   “老师挺好的。”钟林栩说。   这天晚上,钟茂和严敏在主卧聊了些什么。   他们的声音不大,钟林栩没有听清。   十点,严敏敲响了钟林栩的房间门。   “许许,不管发生什么,我和你爸爸都是爱你的。”严敏柔声说。   “我知道的。”钟林栩说。   “嗯,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还要课。”严敏合拢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你们对彼此呢?钟林栩很困惑。   你们还爱对方吗?   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到他们家的时候,爸妈就不怎么吵架了,一家人其乐融融。   所以钟林栩总是盼着他们过来玩,也喜欢回老家。   后来家里又多了妹妹,再后来,钟林栩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他上初二以后,严敏不再和钟茂吵架。   有一天,钟林栩写完了作业,去客厅拿水果。   钟林栩边削苹果,边问:“妈妈,你们最近好像关系还不错?”   他指的是严敏和钟茂之间的关系。   严敏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换台,面色平静地说:“我们都累了,吵不动了。其实每段关系到最后大概都这样,没什么激情,变成了家人,习惯了有对方的生活。”   钟林栩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像一块完全熄灭了的炭火。   只有灼烧后的灰烬,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剩下。   钟林栩看着他们的关系,也感到疲惫。   他们践行诺言,一直关爱着孩子,尽心尽力地培育他和钟雨涵。   但他们忘记了结婚仪式上的承诺,他们从不过任何纪念日,不送对方礼物,也不怎么关心对方的生活。   在大学之前,爸妈和老师谈起恋爱这种东西,都像谈虎色变。   “爱情其实并不重要。那些年轻时候的冲动都会被消磨掉。”严敏一次次地告诫钟林栩,“你的人生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所以现在要专心学业。”   钟林栩谨遵他们的教导,从不越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他的感情。   但上大学之后,情况完全两级反转了。   严敏和钟茂都有意无意地劝钟林栩开始一段浪漫关系。   他们说:“你也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试试。”   钟林栩却表示没有这方面的意愿,总是把话题绕到别的地方去。   表姐离婚是四年前的事。   钟林栩和她关系一直不错,得知这件事后,当天就坐高铁去X市见了她一面。   他们在空旷的房子里聊天。   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已经搬走了。表姐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一点都不爱他了。我也感觉不到他爱我。”   “没有谁对不起谁,就是不想继续了而已。”   钟林栩默默地倾听这段关系如何走向句点。   生活里的摩擦、激情的退却,理智的及时止损。   最后,表姐说:“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其实当时还不如不在一起。现在我觉得轻松多了。”   通常情况,在身边的恋人官宣的时候,人们总会在评论区打一串“99”。   这意味着简单的祝福。   祝你幸福,祝你们甜甜蜜蜜、长长久久。   得到所有人祝福的感情尚且会被消磨得面目全非。   钟林栩想,何况他的感情不会得到太多祝福。   他没有主动问过,但一直隐约知道他爸妈对同性恋的态度。   “老何家的孩子怎么这样了……”有一回,钟茂说起了某个同事的孩子出柜的事情,面色十分难看。   有一回,家里突然聊起了这个话题。   话题是他妹妹钟雨涵开始的。   在家族群里,钟雨涵聊起大学的室友同学们。   妹妹:我最近感觉身边的同性情侣越来越多了诶   妈妈:唉,他们的家人肯定很伤心   妈妈:我也不是歧视同性恋,但我希望我的孩子都不要是,太难了   爸爸:没错   爸爸:你们要少和他们接触   钟林栩看着群里的一条条消息,心渐渐沉了下去。   工作之后,严敏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起恋爱、婚姻、家庭。   “许许,我不是催你,但你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可以开始试着恋爱了,你不可能一次就找到合适的对象,总要留点时间给彼此。”严敏说。   钟林栩无奈地问:“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那个人怎么办?也可能我喜欢对方,但他不喜欢我。”   严敏说:“差不多合眼缘就可以了,没有十全十美的感情,双方都要学会退步。”   钟茂也说:“眼光不要太高了,性格好就可以。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严敏接着说:“对,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幸福,等你到我们这个岁数就明白了。”   钟林栩的人生是一台严格按照刻度走的时钟。   父母希望他不要行错路,不要有偏差,按照规划、顺利地硕士毕业,找到一份好工作,再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养育孩子、慢慢老去。   如此一生,就会获得世俗的幸福。   而他一生一次的心动,长达数年的暗恋,在他们眼里什么也不是,随时可以被放弃。   只要找到一位合眼缘、不讨厌的恋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步入下一个阶段的人生。   这样的幸福就像个沉甸甸的诅咒。   因为他父母忍受了经年累月的痛苦,才将他养大,为他制造了世俗幸福的入场券,所以他也必须长久地背负这个诅咒。   今年过年的时候,钟林栩家的几十号人在一块聚餐。   大酒楼外边张灯结彩,里边也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吃完年夜饭,严敏去茶楼和亲朋们打麻将,钟雨涵陪着她,也学起了麻将。   钟茂白酒和红酒混着喝,醉得厉害,脸上通红,话也说不清楚。   钟林栩于是开车,把钟茂送了回去。   钟茂吹了风,回到家里,躺上沙发,醉意不减反增。   中年男人,这种时候总要忆往昔,高谈阔论一番。   钟林栩不是很想听他爸的醉话唠叨。   他打开电视,里面在播放着大年夜的小品。   钟林栩又去厨房烧了热水,下姜片简单煮了碗醒酒汤。   他端着醒酒汤出来,听见钟茂在嘟囔着什么。   钟林栩把醒酒汤放到茶几上,说:“待会儿凉了你喝点。”   “行、行,放那儿吧。”钟茂接着说,“哎,钟林栩,你知道吧。”   “什么?”   “年轻那时候我也干了不少错事,是我先对不起她的。”   “后来我们在外面就各过各的。”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你和雨涵也长大了,我们一家人都挺好的。”   “你结婚以后就别像我这样了……”   钟茂还没说完,就倒在沙发上,睡死了过去。   钟林栩从钟茂的只言片语里窥见了一切。   钟林栩的父母不爱彼此,只是因为门当户对、合眼缘、大差不差选择了在一起。   而他的爸爸是一个不忠的人渣。   他的父母争吵不休,厌恶彼此,最后他们都在家以外的地方找了情人。   与此同时,他们为了孩子,选择了维持表面上的婚姻。   钟林栩木然地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他们是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家人。   但此刻,钟林栩觉得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钟林栩站在原地,很久都说不出一个字。   “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车子完全驶出了隧道。   天光大亮,刺得钟林栩的眼睛有些痛。   钟林栩轻叹了一声,沉声道:“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一段关系。”   “如果一段感情会结束,我宁愿它从没有开始过。”钟林栩说,“对不起,关惟。我这人很奇怪吧。”   好运连线   BGM是《Head In The Clouds》   谁能够阐明,这条路会通往何方?   哲学家们纷纷猜测,但他们实则一无所知。 第二十章 小年下   关惟在听到钟林栩说“只喜欢过你一个人”的时候,一瞬间感到了莫大的欣喜。   钟林栩一直以来都只喜欢他,从高中开始便如此,持续至今。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他的心跳声声如擂鼓,身体变得很轻盈。   关惟几乎以为他们马上就要确定关系,在下高速之后,把车子停在路边,然后交换一个吻。   但是钟林栩接下来的话语怎么也不像表白。   更像是把一颗心剖开,装在盘子里,血淋淋的端了上来。   如果一段感情会结束,钟林栩宁愿它从没有开始过。   关惟的眉头紧皱起来,一时间没有言语。   对关惟而言,开始一段关系并不算十分困难。   他过着天上烟花一般的生活。绚烂而短暂,在绽开、同时也是消失的瞬间,迎来最大的意义。   他想,只要双方都享受、都有意愿,那么试着谈一场恋爱有何不可呢?   但钟林栩想要的,显然不是这样简单的嬉戏。   他的感情比关惟想的沉重很多。   钟林栩想要是一生一世的、天长地久的承诺,是一段没有结局的、永不止息的爱恋。   这样的诉求,在现实生活里是可以实现的吗?   钟林栩不清楚。他身边没有成功的案例,有的都是一片狼藉。   所以他一次次地拒绝关惟,回避着这段感情。   激烈的钢琴声骤然停止,《尖牙》播放完毕。   音乐软件转而开始播放失路二专里的另一首歌《等待为什么需要时间》。   这首歌不是关惟写的,歌名像句废话,是他们乐队某成员和恋人异地的时候,花了十分钟写出来的。   钟林栩说:“我这人很奇怪吧。”   在这首充满甜蜜的抱怨、总体还算轻快的曲子中,关惟轻轻摇了摇头。   钟林栩所期望的那种关系,似乎也是救拔他于万丈苦海的解药。   关惟说:“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我懂你以前说的那些话了,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和契机,先解决一些问题,再开始这段关系。”   车驶入了盘山公路背光的一面,日光变得柔和起来。   钟林栩感到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将他压得麻木的巨石松动了些。   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关惟。”钟林栩诚挚地说道。   关惟轻声笑了笑,说:“也谢谢你一直喜欢我,我很高兴。”   鹤月山林木繁茂,偶有清澈的溪流自林间跃下,形成了几处小瀑布。   日光下,瀑布波光粼粼,溅起的水花像四散的白玉珠。   叫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但在钟林栩和关惟眼中,鹤月山此时的景象颇有些怪异。   天上那条碧绿的河流如影随形,一直在他们视线能见到的范围内。   青黛色的山顶正好就连接着那条河,山与河像是彼此的倒影。   车子沿着山路弯弯绕绕,最终停在了一处小洋房外的空地上。   “我们到了。”钟林栩拉开车门,说。   两人下车,走向洋房外的雕花铁门。   关惟站在门外,透过雕花的缝隙看着三层的小洋房,阳台外长满了爬山虎,一楼外墙还有些斑叶薜荔。   关惟说:“很漂亮。”   钟林栩道:“我也觉得这套房子修的挺好的。”   “当时找谁设计的呢?”关惟问。   钟林栩说:“没有专程找设计,现在乡下盖房子或者翻新都很方便,施工队给几个模板,大家从里面挑,几个月就修好了。”   钟林栩的奶奶坐在小院树荫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乘凉。   她的耳朵有些背,但眼睛仍然清亮。   她见院子外停了辆车,觉得来车很是眼熟。   果不其然,下车的人是钟林栩。   她戴上了助听器,起身开门。   钟林栩脸上洋溢着笑,挥了挥手,喊:“奶奶!”   “许许,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S市旅游吗?”奶奶取出钥匙,开了铁门,问。   钟林栩说:“S市不好玩,我提前回来了。”   “你这孩子。”奶奶笑骂了一声,又看向关惟,问,“这位是?”   “我同学,关惟。他最近也放假,我带他一起来山上避暑。”钟林栩说。   关惟难得地紧张起来。   比他第一次开万人场的时候还要紧张一些。   关惟把这归结于初次上门“见家长”。   他略一弯身鞠躬,轻声道:“奶奶好,我是小关。”   “小关啊,你好你好,快进来。”奶奶带着他俩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喃喃道,“最近山上也不太凉快,白天还是得开空调。”   他们进了一楼的客厅。   关惟留意到,电视柜旁边放着一箱箱牛奶、饮料,还有配色非常喜庆的零食大礼包。   奶奶问:“小关喝茶吗?吃不吃零食呀?”   说罢,她便走向立式饮水机。   关惟忙道:“奶奶,我自己来就好!”   钟林栩笑道:“你们都歇着,我来倒水。就喝上次买的红茶吧。”   钟林栩是个眼里有活的人。奶奶满意地点点头,便指挥着钟林栩去柜子里拿茶叶罐。   钟林栩把手伸进顶柜里摸索,拿出那罐正山小种,又去厨房里取茶具。   “小关,你和许许是初中还是高中的同学?”奶奶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看着关惟问。   关惟道:“我们是高中的同学。”   “很好啊,读书的时候交的朋友最纯粹了,你们多交流,多一起玩玩。”   关惟郑重地点头:“嗯,好的奶奶。”   “晚上想吃什么?地里的蔬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没有打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绿色环保。”   关惟道:“我吃什么都行,待会儿我来做饭吧,我做饭还挺不错的。”   奶奶摆了摆手,说:“你是来做客的,怎么能让客人动手,让钟林栩做吧。”   “没问题,我下厨。”钟林栩听见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说。   他泡了四杯茶,放在托盘里一起端了出来。   钟林栩把七分满的茶杯挨个放上茶几,问:“爷爷呢?”   奶奶说:“他在地里,弄他刚种的辣椒。”   钟林栩道:“这会儿太热了,他该早上凉快的时候去弄。”   “你知道他那个脾气,忙了一辈子,闲不下来。”   “我去搭把手。”钟林栩说。   关惟也从沙发上站起,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刚走出屋门,就听见铁门“吱呀”一声响。   钟林栩的爷爷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了个装辣椒种子的编织袋,正往院子里来,看着很是精神矍铄。   “爷爷,你怎么这时候去地里!”钟林栩喊道。   “许许,你说啥?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爷爷显然是没戴助听器,听不清钟林栩在说什么。   一行人回到屋里,钟林栩又给爷爷介绍了一番关惟。   爷爷戴上老花镜问:“小关现在是在哪个单位工作呀?”   关惟道:“我没有单位,现在是自己开了一个工作室,做做歌。”   爷爷捋了一把白胡子,道:“自己创业好啊,现在打工不容易,自己当老板才能致富。”   钟林栩说:“关惟很厉害的,我平时也喜欢听他的歌。”   爷爷道:“这孩子有出息啊,面相也是有福气的。”   奶奶也竖起大拇指,说:“小关看着就一表人才。”   接下来的半分钟,老一辈爱用的夸赞溢美之词纷纷向关惟涌来。   关惟被夸的非常不好意思,一会儿眼观鼻、鼻观心,一会儿又看向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面红耳赤,连声说:“没有、没有。”   钟林栩想着替他解围,便岔开话题道:“爷爷,我们家的西瓜熟了吗?”   “早就熟咯,再不吃就熟过了。”   钟林栩说:“那我和关惟去摘个西瓜。”   “好,你们慢一点,带两顶帽子去。”爷爷叮嘱道。   钟林栩走向客厅角落的楼梯,上到了洋房的二楼。   他推开每个房间的门,打开灯,扫视了一圈,又去到了顶层的阁楼。   “许许,你找得到吗?要不要我来?”奶奶在一楼喊。   “不用了,奶奶,我找得到。”   钟林栩最后才进了杂物间,从衣帽架上取了两顶遮阳的草帽,又拿了个竹背篓,快步下楼。   他把其中一顶递给关惟,另一顶自己戴上。“我们走吧。”   钟林栩带着关惟,走屋后的石板路去往田间。   这时候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谈谈正事了。   关惟问:“怎么样?房子里有没有哪里不对?”   钟林栩微微摇头,道:“我刚刚看了一遍,每个房间都可以进去。”   这不是个好消息。   房间外没有屏障,说明里边很大概率没什么关键的线索。   关惟问:“你还记得当时住的是哪个房间吗?”   “二楼楼梯口左边的第一间,那间屋里的床最大,所以我回老家一般都睡那间。”钟林栩说,“但是平常那间房也会拿来招待客人,我猜因为这个,房间里没留下什么高中的痕迹。”   关惟说:“没线索也没事,我们就当今天过来放松一下。”   “嗯,等会回去,我再问问他们那个暑假的事吧。”   钟林栩的爷爷奶奶现在种的地大约半亩,四周由一圈木栅栏围了起来。   钟林栩打开栅栏门,两人走上田坎,靠里的一侧就是西瓜地。   西瓜叶被连着一周的烈日晒得蔫黄,因为没有用药,上面还有不少虫蛀的痕迹。   钟林栩俯身,顺着瓜藤找西瓜,每找到一个就蹲下,拍拍瓜身,听声音判断西瓜熟的程度。   “这个不错。”钟林栩挑到了一个满意的。   声音比较闷,又不至于空洞,熟度刚好。   他把西瓜放进背篓,又说:“我们再带点菜回去,待会儿炒。”   钟林栩说完,就走到菜地另一头,挑挑选选。   关惟跟上去,看着钟林栩娴熟的动作,说:“没想到你还会做农活。”   钟林栩说:“我小时候放寒暑假经常往老家跑,跟着学了一点,但主要是在钓龙虾抓螃蟹玩。”   “等以后我的房子修好了,种菜之前,要请钟老师过来指导一下怎么种。”关惟笑道,也蹲下帮忙摘菜。   钟林栩咧嘴笑道:“既然关老师吩咐了,那我必须抓紧时间再精进一下理论和实践知识。”   回屋后,钟林栩把西瓜洗净切好,放进盘子里,端上茶几。   他边吃西瓜,边点开了手机上的万年历,把年份调到了高一那年。   钟林栩问:“奶奶,你还记得,我高一暑假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吗?”   奶奶说:“你应该是小年下的前一天回来的。”   小年下,农历六月初一,这一天,钟林栩老家会举办敬神祭祖的活动。   钟林栩面露讶异,道:“您竟然记的这么清楚。”   奶奶一下下轻拍着沙发扶手,微微侧头,眼神上移,陷入了回忆。   奶奶说:“因为那一天你是临近晚上回来的,第二天又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和我们去白雀寺上了香。你放假一般都要睡懒觉,那回简直稀奇,所以我一直记着。”   “原来是这样……”钟林栩感觉整件事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他只隐约记得,那一年回老家后大家一起过了个节,祭过祖,对奶奶提到的这些细节没有一点印象。   钟林栩继续翻看万年历,高一那年的六月初一是阳历7月13号。   关惟第一次进轮回的日子是7月9号。   相隔四天。   这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坐在另一边的爷爷开口,对钟林栩说:“你那段时间天天往仙人寺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奶奶狐疑地看着钟爷爷,说:“你是不是记错了,他只去过白雀寺。”   “咦?我记错了吗?”爷爷挠了挠头。   钟林栩闻言,心中的疑云更甚。   “我好像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仙人寺。”钟林栩说。   “不对、不对。”爷爷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泛红,胡子抖动着。   “奇了怪了,明明就有这么回事。你们怎么都不记得了?”   钟林栩担心他的血压,忙说:“可能是我们记混了。”   钟林栩又想起了魏覃提起的那通电话。   魏覃说她给钟林栩打过电话,但钟林栩全然没有印象,而且他们都不记得通话的内容。   眼下又是相似的情况。   提起那个暑假,好像所有人的记忆都非常模糊,还有对不上的地方。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钟林栩心底不断疯涨。   难道这个轮回不仅仅改变了时间、空间,也让他们的记忆发生了错乱吗?   钟林栩感到如芒在背。   到底谁的记忆才是正确的?亦或是,每个人都是错的? 第二十一章 乌云   鹤月山上有五座寺庙。   这其中最出名的是白雀寺,据传它历史有千年之久,还有皇帝御赐的碑文。逢年过节,白雀寺的香客总是络绎不绝,尤其每年烧头香的时候,还需要专门有人去疏通交通、维持秩序。   而仙人寺的规模就要小得多,主要是供奉了一块巨石,位置偏僻,平日里都没什么人,说是寺庙,实际也没有住持僧人,只偶有几个村民当义工,过去除尘洒扫。   钟林栩一向对祭神的活动没太大兴趣,但他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很信这些。初一、十五要吃素斋,能去寺庙就会去。   钟林栩有空的时候也跟着他们过去,权且当作陪伴家中老人,哄他们开心。   奶奶说他在小年下的前一天回了老家,早起上庙,这还勉强说得通。   但如果爷爷关于那个暑假的记忆没有出错……   钟林栩实在想不出来,他怎么会天天往仙人寺那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跑?   难道他中邪了吗?   这事太过蹊跷。   钟林栩下意识地往屋外望去,心中骤然一紧。   绵延的青山之上,碧绿的河流中央又出现了新的裂痕。   听见钟林栩说他自己记错了,钟爷爷坐回沙发,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参茶,面色重新变得平和。   钟林栩收回目光,接着问:“爷爷,我那时候跑到仙人寺都在做什么,上香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爷爷眯起眼睛,斜睨了一眼钟林栩,道,“钟林栩,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记性这么差?自己的事都记不得。年轻人一定要少熬夜、多锻炼。”   奶奶给钟林栩打圆场,说:“算了算了,这些不是什么要紧事,时间差不多了,还是先煮饭吧。”   钟林栩起身,向关惟递了个眼神,眨巴了两下眼睛,道:“我去做饭。”   “我也帮忙打下手。”关惟也跟着他走向了厨房。   进了厨房,钟林栩立刻把门关拢。   接下来要聊的事情都是些怪力乱神的,钟林栩不想让老人家们听见。   他面色凝重地走近关惟,轻声道:“我现在真的觉得我是记忆出现问题了。而且出现这种情况的不止我一个人,魏覃、还有我爷爷奶奶都不太对劲。”   “我刚才听你们聊那个暑假的事情,确实很奇怪。”关惟道,“大家说的完全不一样,但是听语气,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说的是对的。”   钟林栩说:“但我们之中肯定只有一个人说的是事实。也可能我们都错了。”   “所以,这个轮回不仅仅能操纵时间、空间,还会改变人的记忆?”关惟问。   钟林栩点了点头,“我只记得小时候去过一次仙人寺,当时我好奇去摸亭子里的仙人石,被我爷爷收拾了一顿,他说那块石头是山上的神仙,碰了是大不敬。”   钟林栩连多年前的这些细节都能回忆起,没理由想不起来暑假上庙的事情。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一时间没有言语。   屋外有风吹过,传来阵阵松涛声,还有蝉鸣鸟叫。   本应静谧美好的乡野,此时笼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钟林栩侧身,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向天空,“还有天上那个东西。它又多了新的裂口。”   试想,一位侦探受邀来到某个小村落,破解一桩悬案。   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在与其作对,侦探进不去发生命案的房间、无法查询线索,目击证人的记忆也混乱得像一团浆糊,似乎是被篡改了。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都可以被肆意地扭曲改变,那他对于一切的认知还可信吗?   更进一步地说,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侦探只能在村落里四处闲逛,得到的提示只有一些玄之又玄的、像占卜算命一样的指引。   在这样的情况下,该怎么侦破一个案子?   关惟感到非常头疼。问题不仅没解决,还越来越多了。   他们只能抓住眼前的一点点提示,摸黑前进。   关惟环抱双臂,凝视天上的裂隙,道:“既然裂痕变多了,你们说的事情大概率是和轮回有关联的。”   “我也这么想。”钟林栩俯下身打开橱柜门,取出一个小瓷盆,又找到装米的袋子,估算着四个人的饭量往盆里抓了几把米,说,“我们边做饭边聊吧,晚上吃小米粥怎么样?”   “好。”关惟找到刚刚带回来的竹篓,开始洗菜择菜,“那两座寺庙是什么样的?”   钟林栩打开冰箱,拿出鲜肉,又往盆里加了些小米,拧开水龙头淘米,接着简单讲了讲山上寺庙的情况。   末了,钟林栩把淘好的米放进了电压力锅,取下砧板,拿起菜刀,说:“白雀寺离我们近一些,待会儿我们可以先去白雀寺,之后再去仙人寺。”   钟林栩认真地处理着砧板上的肉,他做饭的时候不算多,但味道还不错。   今天他抱着要露一手,做出桌好菜的决心。   至少不能切到手。   关惟看着钟林栩不太娴熟的切肉动作,忽然失笑道:“我们竟然在一边做饭,一边讨论怎么拯救世界。”   钟林栩手上动作没停,也笑道:“拯救世界也要先把饭吃了,还得找个理由把爷爷奶奶糊弄过去。他们肯定要让我们在这住,晚上别跑出去。”   “你想好怎么跟他们说了吗?”   “想好了,我们先对一下口供。”钟林栩把计划说给关惟。   “应该能行。”关惟说。   钟林栩给切好的肉调了个底味,往锅里倒油。很快,油温升高,锅里升腾起了白烟。   他们备了四个菜,有清炒的,还有蒸菜,都是少盐清淡的类型。   抽油烟机运行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还有食材遇油、锅铲和锅身碰撞的响动。   关惟感到莫名的安心。   或许炊烟正象征着日常的生活,能给人带来的安定和可控的感觉。   饭后,他们收拾完桌椅碗筷,爷爷说要出去散步,就往外走了。   钟林栩坐在沙发上,斟酌着字句开口:“奶奶,我还有几个同学要上山,我得去接他们。”   他编造了一些不存在的同学。   奶奶喜笑颜开,道:“你快去吧,让他们也过来玩。”   钟林栩说:“我们人太多,所以订了附近的民宿,晚上就不回来了。”   奶奶皱起眉,说:“哎呀,怎么在外面订民宿?你跟同学说,我们把楼上收拾收拾,都能睡下,别浪费钱。”   “我已经跟他们讲过了,他们都说住外边方便一点,最近民宿也不贵。对吧,关惟?”钟林栩看向关惟。   关惟连连点头,道:“而且同学聚一起,肯定要玩到大半夜,奶奶你们也不好休息。”   钟林栩补充道:“我明天再带关惟过来看你们。”   “好吧。”奶奶也不再勉强,只道,“你们年轻人自己玩自己的。”   临走前,奶奶站在门口送他们,说:“要下雨了。”   厚重的团状乌云连绵不绝,紧紧压在山头,空气也变得闷热、凝滞。   暴雨将至。   而乌云中间,那条河流依旧是碧绿色、熠熠生辉。   一副诡异的奇景。   “你开车的时候慢一点。”奶奶拉起钟林栩右手,叮嘱道。   “好,您早些休息。”钟林栩轻轻回握住奶奶的手,道。   关上车门,钟林栩对车载平板说:“导航到白雀寺。”   “正在为您导航,目的地距您八公里,预计用时……”   钟林栩握住方向盘,踩上油门,说:“刚才我们配合的还不错,要瞒过她老人家可不容易。”   关惟道:“你演技很好,以后我拍新MV就请你过来。”   “我可以当你们的群演,一天帮你省一百块钱。”钟林栩嘴角上扬,道,“我当群演还挺有经验。有回C市电视台拍公益广告,补习班的老师叫大家过去,我演了个有一句台词的学生,一遍过。”   两人都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黄白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经过车窗外,上下游移。   关惟看着它,忽然想起了此前钟林栩关于轮回起源的猜测:在那个暑假发生过一些很小的事情,大家都不怎么在意,以致于忘记了那些小事,但它们引发了蝴蝶效应。   关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颤声道:“钟林栩,我们之前或许猜的错了。在那个暑假发生的不是什么小事。”   钟林栩踩下刹车,猛地转过头,“你是说——”   “相反,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以至于它不得不改变你们的记忆来掩盖真相。”   关惟话音刚落,天边就传来了滚滚闷雷声。   他们抬眼望去,河流中央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地向四周蔓延着。   “看来我说中了。”关惟道。   车外狂风大作,山间林木急剧弯曲,落叶纷纷扬扬。 第二十二章 古刹   那个非人的造物、鬼神一样的存在,究竟让他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情又和轮回有何种关联?   钟林栩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的前额传来阵阵隐痛,肩背也有些僵硬。   钟林栩自知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山路,于是把车挪到了路边停下。   天上的裂痕停止了扩散。   此时的河流中央像是织有一张白色的蛛网。   关惟看着它,好像看到了一面即将破碎的、碧绿的镜子。   关惟解开安全带,偏过头看向钟林栩,道:“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到最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如果它从天上掉下来,是不是会下一场流星雨,还是说像小行星撞击地球?”   钟林栩略微摇了摇头,眼中有些疲惫,他勉强笑道:“我也不知道,但那时候我们应该就能出去了。”   钟林栩有意避免去想最坏的结果:天空坍塌后,这个虚假的、诡异的世界迎来末日。   而他们仍没有回到现实,只能静静地靠着彼此,等待死亡的瞬间。   关惟说:“来捋捋整件事情的时间线吧,说不定我们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好。”钟林栩道,“魏覃那通电话的时间已经无从查起,不过我回乡下、去庙里的时间很确定,是你进入轮回的三天之后。”   7月9日,关惟进入轮回。   7月12日,钟林栩回到老家。   7月13日则是小年下,钟林栩跟家人去了白雀寺。再然后,根据钟爷爷的叙述,钟林栩频繁地去到仙人寺。   “它模糊了你们那段时间的记忆,以此掩盖真相。这么说来,在我进入轮回后,现实世界是不是也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异象?”关惟一手撑着下巴,眼神略带迷离。   钟林栩顺着关惟的思路往下继续:“比如说,有人发现了你失踪的事情,找到了轮回的入口。魏覃给我打的电话或许就和这有关,还有我找不到的那本笔记。”   “那本笔记上记录了这次事件,所以它一直阻碍我们进你的房间。”关惟道。   钟林栩说:“之后我频繁地去庙里,是因为遇见了邪祟之类的东西,要找大师买开光法器驱邪?好像能说通。”   关惟喃喃道:“我们现在清楚知道的,都是轮回之后的时间点,究竟哪些事情发生在轮回之前呢……”   听到这里,钟林栩忽觉神思清明。   关惟买来一束花那天、也就是两人第二次见面讨论时,他们提出了一些设想:这个轮回世界的鬼神,不断改变时空,到底是因为什么?会不会有某种目的?   他早就该想到的。   钟林栩一瞬间忘记了呼吸,转过身去紧紧握住了关惟的手。   “诶?怎么了?”突然牵上了手,关惟有点猝不及防。   “关惟,我知道了。”   “嗯?”   钟林栩不自觉地抬高了音量,加快语速:“我们忘记的事,还有导致轮回开始的事情,都发生在你进入轮回那天之后。”   “在那一年的7月9号之后。”   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影响到了前一天。   如果在现实世界,时间是正常流逝的,从因果关系的角度来说,这当然不可能。   时间是一条单向的直线,只有从前、现在发生的事,能够影响未来,绝不能反过来。   钟林栩和关惟在潜意识里也按照常理去推断整件事:   要找寻轮回的起因,应该从7月9日这一天、或是之前的某件事着手。   在这天之后发生的事情是“果”,是他们在经历轮回后的反应。   但这个轮回能够存在,本就意味着时间出现了异常。   创造轮回的鬼神可以扭转时间。   它把时间倒转,开启轮回,很大可能是为了改变7月9日之后发生的某件事情。   关惟闻言怔愣了片刻,也恍然大悟。   他面露喜色,坐直了身体,道:“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重启节点吗?轮回每一次重启的时间。”   钟林栩说:“我记得,你第一次进轮回是七点四十三分。”   准确来说,关惟经历的第一次轮回是7月9日的七点四十三分到7月10日的同一时间。   此前他们两人讨论过,为什么轮回重启会是这个时间节点?   一个有零有整的时间。   关惟现在知道了答案。   他目光如炬,嘴角上扬,颇为自信地说:“它要改变的事情就发生在7月10日的七点四十三分。”   天际又传来几声隆隆巨响,一道道闪电把山林照得透亮。   两人得出这个结论后,都是久久不能平静。   末了,钟林栩打开车门,问:“要出去透透气吗?”   “走吧。”关惟说。   车外,呼啸的山风片刻不歇,愈演愈烈。   钟林栩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   他这样缓了好一阵,确保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才重新回到车中,发动车子。   “目的地在您附近,导航结束……”   车子驶入了白雀寺外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的车辆寥寥无几。看来今天上庙的人不多。   钟林栩随便找了个空位把车停稳。   保安亭里走出一名中年男子。他走近车窗,拿起收款码道:“停车一天十元。”   钟林栩按下车窗,扫码交了停车费,顺便向他打听消息:“大哥,白雀寺一般几点关门?”   “这个说不准,他们有时候关的早,有时候又晚一些。今天天气不好,你们要上庙得快点了。”   钟林栩接着问:“庙里哪个神仙比较灵验呢?”   “来这边的应该是求姻缘、学业的多,你们这个年纪求姻缘正合适。”   “谢谢。”   钟林栩和关惟下了车,眼见乌云压顶,天色比他们出发时又暗了许多。   这天气随时都可能落下一场暴雨。   钟林栩打开车子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两把长柄雨伞。   出了停车场,斜上方就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半掩着,顶上的匾额题字是“白雀寺”。   门前有一百零八级石梯。   他们沿着石梯向上行。   走到最后几阶,钟林栩忽然想起了曾祖母以前和他讲的故事。   “据说寺庙外修一百零八级台阶,是为了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钟林栩道。   关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过的石阶,道:“我好像也听过这种说法。”   说人有六根,六根各生六种烦恼,轮回三世,于是百八种烦恼生。   关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接着道:“希望我们今天能解决最大的那个烦恼吧。”   钟林栩按上鎏金的门环,推开朱红大门。   迈入门槛,再行数十步,便是一处气派的大殿。   殿前放置有一尊四四方方的青铜蜡台,蜡台上密密麻麻插着香蜡,燃烧的烟火经年不息。   两侧各有一座铜塔,是供人烧香纸的。   寺庙周围环绕有许多参天大树,此时都随风摇曳。   一处清幽古刹。   钟林栩和关惟放轻了脚步,朝殿内走去。   大殿里此时不见人影,只有泥陶彩绘的神像各持法器,和长明烛灯一起,静默地看着来客。   钟林栩回忆了片刻,说:“主殿应该有僧人在,我们可以去找他们问问情况。”   白雀寺是依山而建,每座大殿之间皆有一段台阶寓言。   主殿是白雀寺里占地最大的一处建筑,那里通常都有僧人诵经敲钟。   他们穿过第一座大殿,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   转角处有一个指示木牌,关惟凑过去看了看,上边绘制了寺庙的全景图:山路十几公里,亭台殿宇上百处。   这座庙的名字平平无奇,怎么占地这么大?关惟有些咋舌。   他转过身问钟林栩:“你还记得主殿的位置吗?”   钟林栩略一点头,伸手指向木牌上的一处,说:“就是这里。我们一直往上走,差不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主殿外面有棵很大的榕树,据说在那里已经上千年了。”   又行数百步后,关惟抬眼,便远远看到了钟林栩说的那棵榕树——它确实十分苍老、庞大,比周围的树木高出一截,枝干蜷曲。   它的树枝上挂了许多红绸带,层层叠叠,正在风中飘摇。   这是寺院、道观里很常见的一类许愿树,关惟在不少地方都见过。   人们把愿望写到红绸带上,挂上树枝,期望自己许的愿望能上通于天、被神明听见,最终得以实现。   关惟加快了步伐,想尽早赶过去,拐过一个弯,却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踪影。   他只好驻足,回身喊:“钟林栩?”   钟林栩没有回答他。   “钟林栩!”关惟跑下台阶,只见钟林栩正出神地望着那棵榕树,像是被魇住了。   他跑到钟林栩身边站定,拍了拍他胳膊。   钟林栩这才看向关惟,好似刚刚从梦中醒过来。   关惟见他眉头紧皱,面色苍白,不免有些担忧。“怎么了?”   “我没事。只是……”钟林栩按着眉心,说,“看见那棵树之后,我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在上边挂过红带。”   “是那个暑假的事吗?”关惟问。   钟林栩盯着树上的红绸带,试图抓住脑海里那一点点记忆的片段。   那一天日头高照,寺庙最顶上镀金的三座神像散发着熠熠光芒。   他站在榕树下,写下了一行文字,把红绸带交给僧人,而后虔诚地朝古树拜了三次。   他能看见自己合拢的手掌宽大有力,所以钟林栩肯定这不是他童年时候的事。   那他又是为什么要去许愿?   钟林栩想不起来,但正因如此,他更加笃定这背后有鬼。   这也是他被抹除掉的一段记忆。   按他们此前的推断,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六月初一,钟林栩在老家过小年下的那天。   “对,就在那个暑假的7月12号。”   “我们过去看看。”关惟说。   两人快步上到了主殿前的小院。   近看之下,那棵古树带来的视觉冲击更甚。   树根虬结,树干有十人合抱粗,枝叶间挂的红绸带不可计数。   关惟不抱希望地说:“现在还能找到你挂的那根带子吗?”   距离钟林栩挂红带的那天已过去十几年。   这些年间,新的红绸带一层层往上绕,早已淹没了原先系挂的那些。   况且树顶上并无遮挡,十几年日晒雨淋,即便他们最终能找到那根绸带,上面的字迹恐怕也难以辨认。   这时,从小院的侧门里,施施然走出一位身着袈裟的僧人。   僧人相当老迈,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   他手上握了一把竹扫帚,或许是刚刚清扫完了某处的落叶。   老僧人放下扫帚,合掌向他们作揖。   他们也点头、稍稍欠身向僧人示意。   老僧人没有离去,而是定定地看着钟林栩,白眉下的一双眼睛如古井寒潭。   钟林栩感到他的目光如有实体,有些困惑。   过了片刻,老僧人道:“施主,贫僧曾经见过你。”   钟林栩忙问:“我们见过吗?是什么时候?”   老僧人摇了摇头,面上没有起伏,道:“或许是很多年前。那时候施主也颇为心切。”   钟林栩上前几步,道:“您还记得我当时在做什么吗?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阿弥陀佛。”老僧人拨动手腕上的念珠,说,“有为法皆如露如电,施主莫要太存执着心,寂灭不生方可跳脱轮回。”   他提到了轮回。   钟林栩直觉这位僧人知道关键,还想再问,却只见他弯腰拾起扫帚,转身离去。   “要下雨了,两位尽早回去吧。”老僧人最后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僧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隐于林间。   关惟说:“感觉这个老人家很像那种游戏、小说里的神秘人。突然出现,给一些模棱两可的提示,又突然消失。”   钟林栩苦笑道:“但他给的提示实在有点隐晦。”   “他说执着心,就是佛家讲的执心吧,过于执着、无法放下,所以烦恼忧愁,不得解脱。”关惟说。   “是这样没错。”钟林栩上高中的时候为了按捺躁动的心绪,时不时会去翻看一些经书,现在也还能记得大概。   钟林栩接着道:“寂灭不生、跳脱轮回也是类似的意思,就是说人要摒弃一切欲念,进入涅槃的境界,才能不再受轮回之苦。”   关惟思索片刻,问道:“你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吗?”   钟林栩下意识想回答“没有”,他对大多数事情都不执着,金钱、权力,亦或是兴趣爱好,他一向随遇而安,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   只除了一件事——喜欢关惟。   在两人认真讨论佛法的场合,这个答案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听上去也很奇怪。   钟林栩正在犹豫要不要讲出来,忽然注意到榕树的枝干间有一个模糊的东西在闪动。   那个东西有着近似于人的形状。   “那是!”钟林栩低喊道。   关惟被吓了一跳,“什么?”   但钟林栩定睛看去时,榕树中的那个人影消失不见了。   好运连线   这两章有点微恐,但应该不是很恐怖,因为我都没有被吓到哈哈 第二十三章 雨中   钟林栩走到榕树下,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树上空空荡荡,只有枝叶在随风摇晃。   钟林栩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应该是山上的猴子。”   鹤月山生态环境不错,经常有猴子出没,找游客要食物。   钟林栩想,他刚刚看见的应该也是一只猴子,或者大型的飞禽。   “咚——咚——”   雄浑响亮的铜钟声回荡在整座寺庙。   时候不早了,白雀寺里所剩无几的游客都在下山往回赶。   一个年轻的义工途径主殿,见到树下还站着两人,走近向钟林栩和关惟二人道:“今天天气不好,庙里马上就要关门了,你们尽早下山吧。”   “好,谢谢。”关惟说。   钟林栩说:“白雀寺里的线索应该都找的差不多了。”   关惟点点头,道:“那我们出发去下一站。”   他们下山返回停车场。   上车后,钟林栩对车载平板说:“导航到仙人寺。”   电子地图显示,他们离仙人寺还有十五公里。   “那边比较偏,附近都没什么人。”钟林栩看了一眼导航,道。   车子渐渐驶向了荒无人烟的地段,道路两旁再没有庄稼果树,都是一人高的芭茅野草。芭茅草学名叫五节芒,这种植物生命力极强,如果没人清理,它们很快就能长满一座山。芭茅的叶子相当锋利,稍不留意就会被割到肉。   乌云压顶,阴风阵阵,芭茅草都被吹得贴伏在地,有些茎秆已经折断了。   二十分钟后,车载平板的电子音提示他们导航结束。   钟林栩拉开车门,打开后备箱,说:“我们到了。”   关惟下车后,环视了一圈四周,放眼望去,周围除了芭茅、苍耳等等野草,就是裸露的红土地。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小山丘,不知是谁依山建了些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座灰色的破败亭子,亭子里边似乎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就是亭子那里吗?”关惟问。   钟林栩走向后备箱,说:“对,从亭子进去,里面还有几间房,也供了一些神像。”   关惟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远处,亭子后方应该是一些红泥瓦房。   他摊了摊手,道:“这里确实很偏僻,感觉适合当民俗恐怖片的取景地。”   钟林栩宽慰他说:“没事,这地方有神仙庇佑,不会闹什么鬼的。”   钟林栩看着天边厚重的乌云,继续道:“但是天气确实太差了,我们进寺里看完,就尽快下去找住宿的地方。”   他们依旧带着长柄雨伞,以备即将到来的大雨。   走近后,关惟发现仙人寺前的台阶,不过一些是窄小、参差不齐的石头,台阶陡峭,边缘也没有栏杆扶手。   钟林栩走在前面,说:“小心,慢慢走。”   “好。”台阶不长,他们很快便进了亭子。   关惟看清了亭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他微微皱起眉头。   亭子中央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石头,有三米见方,表面坑坑洼洼。   石头顶部盖着一块红布,红布边缘缠着几圈红绳。   关惟问:“为什么要盖块布在上边?”   钟林栩隐约想起,在小时候,曾祖母给他解释过这个问题。   钟林栩道:“村里的人说这块石头是通灵的,所以要拿红布盖住,也不能拍它的照片、不能碰它。”   关惟似懂非懂地说:“好吧。”   他不太理解当地为什么要供奉一块石头。   关惟想,从这座寺破败的程度来看,大多数人应该也不理解。   他绕着亭子走了一圈。这块石头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凹陷凸起,关惟越看越觉得心悸不安。   关惟问:“当时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的?”   “我也很奇怪,按理说来这边不太方便,如果要找大师求开光辟邪的法器,应该去白雀寺。”   钟林栩尝试回想那个夏天在这座寺庙里发生的事情,脑海里仍是一片迷雾,一无所获。   他们继续前行,过了亭子前边是一处小院。   小院中间有一棵阴香树,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都布满了灰尘。   显然这里已经是许久无人造访。   院子共有三间瓦房。   钟林栩走到正对着亭子的那间瓦房前,推门道:“我们进去看看。”   钟林栩迈过门槛。   屋里一片昏暗。   “里边没有灯,我开个手电筒。”钟林栩说。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了看里面大致的情况。   只见屋内有两排红木长桌,上面摆了些小的泥塑神像。   钟林栩继续朝里去。   关惟也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筒,跟上了他。   每个神像前都放有一个蒲团,供人参拜。   关惟留意到神像旁边立着的木牌,上面刻有神仙的尊号。   关惟看过几个,发现这里供奉的也都是常见的、香火旺盛的神仙。   他一一看过去,屋子里摆的神像有五十多座,涵盖了关惟听过的所有神仙。   这间庙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钟林栩在屋子的尽头驻足,这里有一扇关着的后门。   他转过身,沉声道:“关惟,我来过这里。”   关惟闻声抬眼望去。   钟林栩手中电筒的白光正照在离他最近的神像头部。   神像的面容被光照一分为二,一半透亮,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似笑非笑。   钟林栩说:“我觉得这些神像的脸看上去都很熟悉。”   “你想起什么了吗?”关惟端详着神像,问。   钟林栩道:“我应该来过这里很多次。”   一般情况下,人们讲究忌讳,不会一直盯着某个神像看。   不管它多么精雕细琢、栩栩如生,人们往往都会在跪拜后匆匆一瞥其容颜,便转身离去。   只有日夜拜谒的人,才会熟悉神像的面孔。   钟林栩肯定自己曾在这里,诚心地向诸天神佛祷告过许多次。   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又是最初的那个问题。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他来到这里乞求什么?   他的那颗执心究竟为何跳动?   神像沉默无声,并未给钟林栩答案。   钟林栩叹道:“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关惟说:“没事,我们再去其他屋子看看吧。”   迈出门槛,正对面就是亭中巨石。   钟林栩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忽的看见石头边缘多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钟林栩停下脚步,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个人的手。   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手背都泛着异样的青色。   那只手上还有血淋淋的细碎伤口。   这不是活人。   钟林栩顿觉毛骨悚然,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护在关惟身前。   “怎么了?”关惟问。   那只手扒着石头,正在缓慢地移动,钟林栩已经能看见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腕。   来不及解释,钟林栩拉着关惟返回到屋内。   进了屋子,钟林栩依然紧紧攥着关惟的手。   “钟林栩,到底怎么了?”关惟看见钟林栩额头上的冷汗,也忧心起来。   “石头后面那个东西……”   关惟探出头去,眼中满是疑惑。   “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钟林栩再度看向巨石,石头的边缘已经露出了半截手臂。   他呼吸一滞。   钟林栩意识到关惟看不到那具尸体。   那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猛烈地砸到了地上。   顷刻之间,密集的、狂暴的雨便打湿了整片土地。   潮湿的泥土气息弥漫在各处。   钟林栩戒备地盯着石头后面的东西。   但它突然消失在了这场倾盆大雨中。   钟林栩找回了呼吸,正想开口跟关惟讲述这一切,突然感到心头一阵抽痛。   周围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起来。   石头前出现了一个人。   钟林栩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见他身上被血染红的白衣。   他缓缓走进了滂沱的大雨之中。   大雨没有淋湿他分毫,而是径直地穿过了他的身躯。   “关惟!从后门逃!”钟林栩喊道。   “到底怎么了?”关惟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拉着钟林栩,往后门冲去。   “这里有鬼!”钟林栩说。   “什么?!”关惟也紧张了起来。   奔跑间,他们撞倒了几尊神像。   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关惟摸黑找到了后门的门栓,推开门,正要出去,却感到身后有一股力量拉住了他。   是钟林栩紧紧地拽住了他,“等等!”   关惟的视野里,门外只是雨中的树林。   但钟林栩看到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身着血衣的那个人。   雨点穿透他的身体,砸向地面。   他有着钟林栩最熟悉的面容。   那是关惟。   高中时候的关惟。   关惟的脸上、脖子上都是大片的伤痕。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到了他的衣襟。   关惟的眼睛没有平日里的神采,瞳孔已然扩散。   钟林栩怔怔地看着那对无神的眼睛。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看过这样的眼睛。   钟林栩脑海中的迷雾骤然消散了。   接踵而至的是头部的剧痛,像有无数把利刃在来回地割他脑中每一寸神经。   大段的尘封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钟林栩知道了一切。   他强撑着开口:“关惟,我!咳咳!”   我想起来了——   钟林栩想告诉关惟,他知道了真相。   但有什么东西涌上了钟林栩喉头,让他一时发不出声音。   “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了鲜红的液体。   那是血。   汩汩鲜血从钟林栩唇角流下,他眼前忽的陷入昏黑,“砰”地一声栽倒在蒲团上。   “钟林栩!”关惟手足无措地把他嘴角的血擦掉,但那里立刻又有新的血液涌出。   关惟急得眼眶通红,扶起钟林栩,口中不断念道:“坚持一下,我们快走!”   在失去意识前,钟林栩恍恍惚惚地看到,屋外的关惟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   他伸了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嘘。”他对着钟林栩轻声道。   好运连线   后面的故事就没有什么恐怖元素了!我真的是温馨治愈爱好者—— 第二十四章 真相(一)   钟林栩想起来了,在高一的暑假,魏覃确实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那天是7月10号。   上午,钟林栩跟同学打完篮球,随便找了个餐馆应付午饭。   日头高照,天气越发炎热起来,下午实在不适宜户外运动。   吃完午饭,两人便道别,各自回家。   钟林栩拧转钥匙,推开屋门,站在玄关往屋里扫了一眼。家里这会儿很安静,没有人。   他放下球,去浴室洗澡。   从浴室出来之后,他准备去写张卷子。   就在这时候,钟林栩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着来电显示——没有备注,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喂?你好。”钟林栩说。   “钟林栩!你听说了吗?”电话那头是个女生,语气急促、声音略带哽咽。   钟林栩还隐隐听到了车辆行驶的响动。   “什么?”钟林栩意识到似乎有紧急的事情。   “关惟出事了!”   钟林栩听出来了,这是同学魏覃的声音。   钟林栩顿时僵在原地,问:“关惟怎么了?”   魏覃忙道:“今天上午我们区出了一场车祸,我妈妈说被撞的是个学生,我刚刚经过那边,地上还有血,听附近的人说才知道出事的是关惟,好像很严重……”   关惟。车祸。   钟林栩顿觉天塌地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你知道他在哪个医院吗?我马上过去。”   “第二人民医院。我也正在往那边赶。”魏覃说。   钟林栩转身就往楼下跑,出了小区门,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心如火焚,说:“师傅,第二人民医院,麻烦快一点。”   手机再次响起,钟林栩立刻接通。   电话另一头的魏覃说:“我已经到医院了,急诊上面二楼,那个司机在手术室外面。”   “好,情况怎么样?”钟林栩问。   “我也不知道,还在抢救,关惟的家属都不在。”魏覃说。   钟林栩听到“抢救”两个字,心中一紧,他强自镇定下来,说:“我马上到。”   到了医院,钟林栩没等电梯,从安全通道跑上了急诊二楼。   他很快在人群中看见了魏覃。   “这边。”魏覃带着他朝里走,走到一间手术室外停下。   魏覃说:“关惟就在这里面。”   钟林栩点点头,手术室亮着红色的指示灯。   这意味着手术正在进行。   手术室外的走廊还坐着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   男人神色慌张,低垂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是肇事的司机。   钟林栩盯着他,眼中有隐藏不住的怒意。   “你是家属吗?”男人起身,走近钟林栩,眼神闪躲。   “我是他的同学。”钟林栩冷声道。   男人说:“你们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家属,几个小时了都没来人。”   钟林栩暂时按下了心头怒火。   他直觉有些不对劲。事故发生已经这么久,关惟的家人为什么没有过来?   男人接着道:“当时陪着过来的是他邻居,说是他家没有大人在,现在那个邻居也走了。”   魏覃说:“也许关惟家人都在外地,还不知道情况。”   钟林栩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班主任周老师的号码,说:“我去问一问周老师。”   他走到窗台边,拨通了电话。   周老师过了一会儿才接电话:“喂?小钟,怎么了?”   钟林栩说:“周老师,关惟出车祸了。”   周老师的声音变了调:“怎么回事,严重吗?”   钟林栩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理智地叙述:“他现在正在手术室,我和魏覃刚到二医院,但是联系不上他家人。周老师,您能帮忙联系一下吗?”   周老师叹道:“关惟家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也没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   钟林栩从周老师的语气里猜到,关惟家里恐怕出了很大的变故。   钟林栩说:“我们去问问社区吧,还有派出所……”   周老师说:“你先别着急,我今天在新区,到医院大概一个小时,待会儿我来找你们。有什么费用你跟我说,我先垫着。”   “谢谢周老师。”   “也辛苦你和魏覃了。唉,关惟这孩子真的不容易……但愿他没事。”   “周老师怎么说?”魏覃问。   钟林栩摇了摇头,说:“她也联系不上关惟的家人。”   一旁黑瘦的男人闻言,忽地挺直腰背,高昂起头,像是憋了一肚子气,终于找了个由头要撒出来:“这怎么弄啊!他家里人呢!”   魏覃低喝道:“你小点声,这是医院。”   男人悻悻然地别过头去。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手术室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一位医生推开了大门。   “家属在吗?”医生说。   钟林栩跑上前问:“大夫,怎么样了?”   医生叹道:“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   后面的话,钟林栩都听不清了。   他的耳边爆发了一阵尖锐的耳鸣。   每一个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医护人员都微微摇头叹息。   钟林栩站在门口,茫然地望向手术室内。   手术室地上的鲜血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手术床上,一具瘦削的身体被白布盖着。   关惟苍白的、遍布伤痕的手臂垂落在床边,一动不动。   肇事的男人在走廊来回踱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他走到手术室门前,朝里面瞥了一眼,情绪激动:“今天早上我是没留神撞到他了,但是我没喝酒,也没逃逸啊!那条路也没斑马线,嗐!该怎么赔钱就怎么赔。”   “我还有其他事要忙。你们谁记一下我电话吧,179……”男人说完,便转身想走。   钟林栩牢牢钳住了男人的胳膊。   男人挣扎了几下,见挣脱不开,不由得慌乱了起来:“哎、你想干嘛?要打人啊?”   钟林栩没有回话,攥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起,砸向男人的鼻梁。   男人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瞬间栽倒在地,他捂着鼻子在地上翻滚哀嚎:“打人啦!快来管管!”   钟林栩冷着脸蹲下,揪住男人的领口,又高举起拳头。   “救命啊!”男人和钟林栩对上目光。   有一瞬间,他觉得面前这个高大的青年真的会杀了他。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走廊上有人惊呼着跑开,也有人围上来凑热闹。   医院的保安很快跑了过来,呵斥道:“别动手!这是医院!”   魏覃也劝道:“钟林栩!别这样,关惟已经回不来了……”   钟林栩听到这里,像是突然丢掉了三魂六魄,成了一尊木偶,呆愣在原地。   男人用力推开他,翻身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向电梯口。   “神经病!你给老子等着!我要报案!你等着!”男人进入电梯仍在骂骂咧咧,引来周围众多路人探究、鄙夷的目光。   严敏值完班,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   她看见大门敞开着,吓了一跳。   家里进小偷了吗?   严敏到主卧检查了一遍,贵重物品、身份证件都在,柜子里没有被翻过的痕迹,她稍稍放下心来,给钟林栩打了个电话。   “许许,你中午回来过吗?是谁这么着急,门都没关,我还以为进小偷了。”   钟林栩那一头沉默着。严敏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许许,你在哪里?”严敏有些担忧地问。   “妈,关惟不在了。”钟林栩声音沙哑。   “是你们班上的那个关惟吗?他怎么了?”   钟林栩说:“我在二医院。等会我们要去一趟他家里,找身份证和户口簿。”   严敏眉头紧蹙。   她给钟林栩送东西的时候见过几次关惟,那小孩看着挺乖巧。她也听周老师提起过他,说是个品学兼优的孩子。期中开家长会的时候,她还想跟关惟家长交流交流,但关惟的那个座位空着。   钟林栩神情恍惚,木然地问:“开死亡证明还需要其他证件吗?”   因为职业,严敏经常面对死亡。   在亲人、朋友过世时,有的人会在病床前失声痛哭,有的人无法面对噩耗,会暂时离开病房。也有人会冷静地处理完一切后事,在将来的某个瞬间才意识到逝者永远离开了自己,泪流满面。   作为旁观者,在这种时候无论何种安慰都显得无力。   严敏说:“我过来一趟。”   她尚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从钟林栩的话语中,她察觉到现场非常混乱。   钟林栩在找医院开死亡证明?那关惟的家人去哪里了?   医院没有大人在吗?钟林栩的状况听上去很不对劲。   她放心不下,立刻跑到了小区的停车场,开车前往二医院。   严敏和周老师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到达了医院。   她们在急诊二楼的走廊看见了钟林栩和魏覃。   魏覃垂着头,小声啜泣着。钟林栩也失魂落魄,脸上满是阴翳。   严敏熟悉医院的流程,问道:“周老师,关惟家里是什么情况?家属不在的话,办手续很麻烦。”   周老师向他们解释:“关惟妈妈很早就走了,一直没有回来,他爸爸后来也欠赌债失踪了,所以这几年关惟都是一个人……”   周老师讲着讲着,忽地潸然泪下:“为什么?他还这么年轻。”   再次回到家中已经是深夜。钟林栩默默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一片静谧的夜色里,今天发生的一桩桩事情不受控地涌现在他脑海。   他看着关惟的遗体被推进了太平间。   社区和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告知他们,找不到关惟的亲属。   他们一行人去到关惟的家中,找身份证和户口本。   医院开具了死亡证明,接着他们联系殡仪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通知他们后天早上八点过去。   从医学上讲,关惟已经去世了。   死因是严重的颅脑损伤、动脉大出血。   再过两天,他们会在殡仪馆举行关惟的遗体告别仪式。   仪式结束后,在社会意义上,关惟也会迎来死亡。   书桌边上放着钟林栩写日程的记事本。   钟林栩翻开了那个本子。   记事本有两页是他在课间用中性笔偷偷画的关惟。   其中一页纸上的关惟正低着头,认真看着课本,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问题。   另一页纸上,关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浮现起一丝浅笑。   钟林栩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   钟林栩还有很多话想跟关惟说,可是没来得及说出口,没来得及多了解他一些,关惟就离开了。   钟林栩有着跟周老师相同的疑问: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关惟身上?   关惟的人生才开始不久。他的家人都不要他了。但是他很勤奋、上进、聪明。钟林栩确信,关惟会有一个花繁似锦的未来。   但那个未来不会到来了。关惟的外貌永远定格在了钟林栩画中的样子。他只活了十六岁。   钟林栩心底生出莫名的不甘、愤怒,这些情绪拧作一团,最后变成了强烈的怨恨。   这股怨恨却找不到具体的指向。   他应该恨谁呢?那个惶恐的肇事者?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的、关惟的亲属?   还是虚无缥缈的命运?它把关惟带走,叫他们生死别离。   回过神时,钟林栩发现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力透纸背:“我想要他回来。”   钟林栩埋下头,宣泄般地继续写下相同的文字。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交叠着,像是古老的咒文。   最终,这些文字被泪水打湿、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好运连线   接下来会陆续回收前面的伏笔,还请大家不要直接在评论区剧透,笔芯 第二十五章 真相(二)   7月12日。关惟去世后的第三天清晨。   殡仪馆里,白色的花束摆在灵柩四周、遗体上方。   在遗体送别仪式上,每个来客手持一枝百合,走到灵柩前。   人们鞠躬、献花、瞻仰遗体。   尽管入殓师已经修整过遗体面容,事故带来的伤痕仍是难以掩去。   仪式结束后,钟林栩在殡仪馆的休息室等候。和他一起的,还有周老师、魏覃。   他们在等待最后的流程。   等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临近中午,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告知他们,火化已经完成了。   工作人员把一个檀木盒子交到周老师手里,道:“节哀。”   钟林栩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骨灰盒上。   它比钟林栩想象中的还要小,高不过二十厘米,约莫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那是关惟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   周老师说:“在关惟的家人回来之前,他的骨灰盒就先由我代为保管。你们都辛苦了,早点回家吧。”   魏覃轻声说:“那些人真的会回来吗……”   这两天他们四处询问,依然没有关惟家人的下落。他的父母这些年杳无音信,爷爷奶奶也离世了,亲戚早就跟他家断了联系,避之不及。   周老师无奈地叹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他的家人,之后我会联系公墓。”   默然伫立了半响的钟林栩开口道:“周老师,我想带关惟回去。”   “小钟,你说什么?”   钟爷爷给钟茂打了一通电话:“明天就是六月初一,要过节了,许许和涵涵回不回来?”   钟茂说:“爸,雨涵这段时间有课要上,至于林栩,他这几天情绪不好……”   钟爷爷耳朵背,说话嗓门本来就大,这时候担心钟林栩,音量更是震得手机都在抖动:“他怎么了?”   钟茂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说:“他有个朋友出车祸去世了,今天刚办完葬礼。”   “这……”钟爷爷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时说不出来话来。   “让他回来住一段时间吧,每天待在那边触景生情,那不是更伤心了?”奶奶接过了电话,说道。   “好,我跟他商量商量。”   钟茂给钟林栩打去电话,问他中午回家里还是在外边吃饭。   钟林栩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钟茂把菜端上餐桌,说:“好吧,还有件事,爷爷奶奶问你回不回老家,明天就是小年下,回去过个节,祭祖上庙。”   “嗯,我想回去一趟。”   “咔哒。”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哥哥回来了?”钟雨涵探出脑袋望向门口,问。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确实是钟林栩。   钟林栩站在玄关,说:“我回来了。”   餐桌前的严敏、钟茂、钟雨涵齐齐停了筷子,盯着他怀里的东西,都面露惊异之色。   钟林栩正抱着一个檀木制成的方盒。   那是骨灰盒。   严敏跟钟雨涵说:“涵涵,你先回房间。”   “好的。”钟雨涵隐隐觉察到接下来的话题将会非常沉重,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人听,于是快速地扒拉完碗里的饭,跑回了自己房间。   “林栩,你、你为什么把这个带回来了?”钟茂情绪激动。他从餐椅上起身,虚握着拳头,连连摇头。   钟林栩像是全然没听见钟茂的话,他紧紧抱着骨灰盒,径直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白色木门被关上。   严敏和钟茂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到底怎么了?你看到他带回来的东西了吧。”钟茂觉得晦气,不愿意说出“骨灰盒”三个字。   严敏疲惫地阖上眼,揉了揉眉心,说:“我看到了。这件事对钟林栩的打击太大了。”   钟茂说:“我以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朋友。”   严敏说:“我也不知道小关对他这么重要。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关心不够。这段时间要多开解开解他。”   过了半晌,严敏敲响了钟林栩的房门:“先吃饭吧。”   钟林栩的声音透过门传来,有些失真:“我不饿,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我就问一件事。”严敏转动门把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你打算怎么安置小关,联系公墓了吗?”   她看见钟林栩端坐在书桌前,正对着桌上的骨灰盒。   钟林栩说:“关惟的家人没有来接他,我想把他带回我们老家,回鹤月山上。”   “你是说钟家那一片祖坟?”严敏的眉头紧锁。   “嗯。那里依山傍水,环境很好,能看见整座C市。关惟还能和曾祖母他们说说话,以后我也可以去陪他。”   钟林栩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自打关惟出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笑,严敏看在眼里,却觉得触目惊心。   饶是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钟林栩。精神涣散麻木,乃至于绝望。   钟林栩灵魂的某些部分,好像随着关惟的离世一起消失了。   严敏嘴角下移,两臂环抱着,向屋内走了几步,欲言又止。   从理性出发,她认为钟林栩的做法很是不妥。   虽然现在暂时联系不到关惟的亲属,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之后的事情。如果对方找到钟林栩头上,会闹出一大堆麻烦。更别提还有一场车祸官司……   说到底,他们只是同学,充其量不过关系好一点的朋友,钟林栩何必牵扯进去这么深,还要主动去担负起身后事?   钟林栩是个学生,他当下该做的事就是好好完成他的高中学业,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应该放一放,排在第二位。   人死如灯灭,所谓身后事,都不过是活着的人给自己的一种心理安慰。严敏理智的那一面很想这样告诉钟林栩。   但感性的一面让她说不出口。   她实在太清楚钟林栩的性格。钟林栩对大多数事情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然而一旦他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基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严敏确信,关惟对他真的非常重要。   严敏斟酌着措辞,说:“好。回老家散散心也好,让你爸开车送你回去。动土之前你要跟你爸还有爷爷奶奶说。”   钟林栩轻声说:“妈,谢谢。”   严敏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拍了拍钟林栩的肩膀。   7月13日。小年下那一天。   钟林栩早早起床,在老家的客厅等候爷爷奶奶。   今天上午他们要和二伯一起去白雀寺敬神,接着去各位逝去的长辈坟前上香烧纸。   钟茂要上班,所以昨晚上又开车回去了。   奶奶一边收拾今天要带的香烛,一边跟爷爷说:“我真是难得见许许起这么早。”   爷爷把一沓香纸放进红色的布袋里,道:“他是想着要去给那个同学祈福吧。”   奶奶叹道:“钟茂都跟我说了。那个小同学可怜啊,我们待会也给他烧点纸钱,祈求菩萨让他来世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苦受灾的。”   “许许,你拿那个袋子。”奶奶下楼,指着门口的一个塑料袋对钟林栩说。   “好。”钟林栩拎起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一些新鲜水果,还有一瓶白酒。   水果是给神仙的供果,白酒是待会儿祭祖的时候用的。   钟林栩又从电视柜旁拿了一些燕麦饼干装进袋子。这是曾祖母生前爱吃的零食。   白雀寺四周被往来车辆围得水泄不通,寺庙里也人满为患。   钟家一行人一路上行,拜过几尊神像,到了主殿外。   主殿外的小院有一棵古老的参天大树,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   钟林栩知道,那是白雀寺的许愿树。   树下摆了一张红木桌案,上面平铺着空白的绸带,桌案后面站了一位老僧人。   人们写下愿望,交给老僧人,等收集了一定数量,僧人们就会搭梯子,把绸带系到树上。   奶奶问钟林栩:“你要过去写一张吗?”   钟林栩点点头,走近桌案,扫码付款,买了一根红绸带。   他拿起绸带旁边金色的笔,认真写下“复生”两个字。   老僧人接过绸带,看了一眼,抬起头端详着钟林栩,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小施主,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钟林栩不置可否,只是指向榕树的东面,道:“麻烦帮我挂到那一面。”   那一面能看见日出。   “唉,太过执着未必是好事啊。”老僧人叹了一口气,将绸带收纳好,不再言语。   钟林栩对着古树拜过三次,而后转身离去,迈过门槛,进了主殿,和爷爷奶奶一起,往神像前摆放供果。   从白雀寺的阶梯下来后,他们坐二伯的车前往祖坟。   曾祖母还在世的时候,说想在坟上载一株青柏,于是晚辈们也就依着她的意思插了青枝。   钟林栩这天过去,发觉那一株柏树枝又长高了些。   他走到了曾祖母的坟前,拔去四周新生的杂草,又在墓碑前放上曾祖母喜欢吃的那款燕麦饼干。   曾祖母离世时已经是九十三岁高龄,走的安详,她走在一个平凡的午后,在睡梦中永远阖上了眼。   大家都说这是喜丧,老太太一生行善积德,最后功德圆满。   那是钟林栩第一次面对死亡。彼时他懵懵懂懂,尚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才明白,平安度过一生,无病无灾,对大多数人而言已是奢望。   爷爷在坟前的空地点上三根香烛。   钟林栩在一旁烧了些纸钱,合掌作揖。   香烛融化,烛泪一滴滴向下流,最终燃尽。   钟爷爷拾起地上一根树枝,伸进纸钱的灰烬里翻动,反复确认纸钱、香烛烧干净了,没剩下火星,才说:“走吧。”   二伯开着车带他们下山。   下山途中,钟林栩出神地看着车窗外远去的一座座青山。他的指尖摩挲着脖子上系的玉佩。   “心诚则灵。”曾祖母把这块玉佩送给钟林栩的时候,曾笑着对他说,“这块玉灵得很,你有什么愿望就告诉它。”   钟林栩闭上眼睛,紧紧握住玉佩,心中默念道:   我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我希望关惟能活过来,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车辆进入拥堵路段,忽停忽走,但钟林栩浑然不觉。   他心无旁骛,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直到一声鹤唳自空谷中传来,钟林栩才睁开了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掌心的那块玉佩起了些变化。   碧绿的玉佩通体流光溢彩,似是有潺潺流水经过,波光粼粼,玉佩周围有一圈盈盈的光辉。   钟林栩睁大了眼睛,握玉佩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块玉怎么会……”钟林栩喃喃道。   “林栩,你从刚刚开始就在念叨什么?”爷爷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它周围有一圈光。”钟林栩忙摊开手,把玉佩拿给身旁的两位老人看。   奶奶凑近看了一眼,说:“是不是太阳太大,你眼睛花了?”   “不是,您看它上面的水纹……”   爷爷扶了扶老花眼镜,说:“跟平常一样啊。”   “这孩子别是发烧了。”奶奶担忧地把手掌放到钟林栩的额头,试了试温度,道,“还行,不烫。”   “奶奶,我头不晕。”钟林栩说。   “那就好,没事就好。回去再拿温度计给你量量。”奶奶稍稍安心,收回了手。   二伯朗声笑道:“林栩是不是眼睛散光加重了?”   “可能是吧。”钟林栩说完,便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玉佩。   他确信自己没有眼花,玉佩仍然在发光。   如此明显的异象似乎只有他能看见。   一公里的拥堵路段总算过去,车子加速行进,很快就到了洋房外。   二伯停下车,打开车门,拎起剩下的东西,说:“爸、妈,我送你们回去。”   爷爷奶奶点点头,也下了车,朝着大门走去。   奶奶取出钥匙,打开雕花铁门,进了院子。   三人一起进了洋房一楼的客厅,奶奶问:“许许还没下来?”   “还没有。这小子今天怪怪的,我去叫他。”二伯把东西都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出门。   二伯对着车门喊:“林栩,怎么还愣着,下车了!”   他见钟林栩低垂着头,没有反应,还以为他在玩手机,便拉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他才看清钟林栩手里拿着的是玉佩。   钟林栩仍没有抬起头,像是被魇住了。   二伯打量了一眼玉佩,哭笑不得地说:“林栩,你到底怎么了?”   钟林栩这才回过神,说:“没什么。”   二伯走向驾驶席,说:“你快回去吧,我也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啊。”   “好,谢谢二伯。”   钟林栩意识到自己遇上了怪力乱神之事。   比如现在,玉佩周围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枚即将坏掉的灯泡。   但二伯完全没有注意到玉佩的异样。   在钟林栩迈入院子时,玉佩的光芒终于黯淡了下去,变回了平常的样子。   玉佩背后究竟是鬼怪作祟,还是神仙显灵?   钟林栩并不太在意这些,心底也没有丝毫恐惧。   他的眼中浮现了狂热。   他猜想,玉佩的变化和他刚刚许下的愿望有关。   回到家中后,钟林栩向爷爷奶奶打听这块玉的来历。   “曾祖母以前是从哪里买到这块玉的呢?”   爷爷捋着胡子说:“我听你曾祖母说过,这块玉不是买的,是从仙人寺的那块石头上掉下来的。”   奶奶说:“这块玉有些年头了。”   爷爷喝了口茶,接着说:“是啊。仙人寺那块石头是一百多年前村里挖出来的东西。你曾祖母的爸爸做生意,当时在村里有些名望,又主持修庙的事情,最后大家一合计,就把玉送给他了。”   钟林栩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仙人寺,记忆有些模糊:“我记得那块石头很大,是黑色的。它里面是包着玉料吗?”   爷爷微微摇头,道:“没有其他的了。村里的人都说这块玉就是仙人的魂魄。”   仙人的魂魄。钟林栩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玉佩。   第二天,钟林栩打车去到仙人寺。   他在仙人寺的亭子里见到了那块神秘的石头。   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顶上盖了一块红布。   比起传统意义上的仙人,钟林栩觉得它更像是一块陨石。   当钟林栩走近石头的时候,他脖子上系着的玉佩再度散发出光辉。   在那个夏天,钟林栩虔诚地拜过仙人寺的每一尊泥塑神像,向诸天神佛祈愿。   他没有许愿关惟的转世、来生。   他只希望关惟能回来。 第二十六章 推论   在仙人寺里看见“关惟”涣散瞳孔的瞬间,钟林栩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   他也知道了轮回背后的真相。   在轮回里,“死亡”到底代表了什么?   在过去的几天里,钟林栩不止一次地思考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已然得到了答案。   死亡就是轮回的开始,也是每一次轮回结束的条件。   钟林栩的心中百味杂陈,没有丝毫解开谜团的欣喜。   在他们高一过后的那个暑假,7月10日,一个星期四,关惟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以此为原点,这个轮回出现了。   在轮回的众多异象里,最为明显的就是高悬于天空的碧绿河流。   关惟曾经告诉钟林栩,天上的那条河跟钟林栩脖子上的玉佩颜色、质地都很像。   钟林栩最初只觉得怪诞,天上为什么会有玉一样的河流?   回到关惟家的老房子那天,他们看到了正在死去的“关惟”,紧接着,钟林栩也能看见天上那条河流了。   那一天,他们聊过河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钟林栩猜测是因为他们的精神状况变差了。   此后,两人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河流中央的裂隙上。   裂隙变多,就说明他们正在接近真相。   这个探索方向大体上没有错误,但他们一直忽略了河流本身蕴藏的信息。   事到如今,钟林栩终于明白了那条河流为什么会像是玉的质地。   “心诚则灵。”   正是钟林栩一直戴着的那块玉佩导致了轮回开始。   由于缺失关键的记忆,他从没有想过这两者之间会有“因”与“果”的关系。   整件事情太过骇人听闻。   玉佩是某种媒介。它的功能近似于人们去寺庙道观点燃的香蜡。   那个夏天,钟林栩去到白雀寺、仙人寺,一次又一次地复述自己的愿望。   于是玉佩把钟林栩的愿望传达给了一个诡谲的存在。   祂或许是神明、鬼怪,亦或是某种生活在高维度的外星生物。   钟林栩更倾向于外星生物这个答案。   因为据他爷爷所说,做这块玉佩的原料来自于仙人寺的巨石,一块看上去非常像陨石的石头。   祂看上去没有慈悲为怀的善念,也没有强烈的恶意,只是在回应人类虔诚的诉求,实现钟林栩的愿望。   那个令死者复生的愿望。   以一种诡异的形式——开启一个轮回。   这个轮回像是一段设定好了的循环代码,一个已经上线开始公测的游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游戏里的玩家都只有关惟一个人。   游戏内容不是每日签到、进副本、打精英怪、pvp。   玩家在游戏中只能体验到固定的一天的生活,只需要完成一个任务:永远活下去。   人的死亡,首先是生命体征消失。   所以轮回倒转了关惟的时间,改变了他死亡的事实。   关惟第一次进入轮回世界的时间是高一暑假、7月9日上午的七点四十三分。   这是因为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导致关惟去世的那场车祸发生了。   轮回把关惟的时间向前推移了一天,让这一天不断循环。   于是关惟永远到不了7月10号上午、车祸发生的那个时间点。   一个人在经历生理上的死亡之后,紧接着会迎来社会意义上的死亡。   变成直线的心电图、死亡证明、讣告、葬礼……一项项证据累加在一起,让死亡在其他人的认知中也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物理学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实验,双缝干涉实验。   它证明了光具有波的特性,而光电效应实验又证明了光具有粒子的特性。   即微观粒子具有波粒二象性。   随着科学技术进步,验证量子叠加态的各类实验不断迭代,所用的仪器更为精确,实验室中“薛定谔的猫”的体积也在持续增大。   但实验数据一次次证明,人们无法同时准确的观测到量子的波动性和粒子性。   使用仪器对量子进行观测时,它的波函数便会坍缩,量子由叠加态随机坍缩至某一本征态。   至于观测为什么会引起波函数坍缩,一直众说纷纭。   甚至有一些人认为,是“意识”造成了波函数的坍缩。   虽然不尽然相同,但这个轮回的运作过程有着与之相似的原理。   人们的“观测”会干涉、影响生命存在的状态。   在医生、护士、所有参加葬礼的人的记忆里,关惟已经死去了。   所以要改变他死亡的事实,同时也需要改变人们的认知、记忆。   想要扭转人的认知并不是件易事。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而大段记忆的缺失,必然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于是祂选择了较为简单的一种方式,在众人的脑海里铺下一层迷雾,只让他们遗忘和关惟死亡相关的事件。   钟林栩、魏覃、爷爷奶奶……所有人的记忆里,与关惟的死亡相关的部分都被它悄然隐去了。   对这起车祸事故印象越深的人,“失忆”的程度就越严重。   与死亡高度挂钩的事件,医院发生的一切、告别仪式、关惟下葬的那天,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不留一点痕迹。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反而没有被抹去。   所以魏覃忘掉了那通电话的内容,而钟林栩甚至不记得打过那通电话。   爷爷奶奶只能想起来钟林栩回老家之后起的很早、常常去仙人寺,却不记得这些行为背后最重要的原因。   钟林栩在白雀寺许愿树下写的红绸、在仙人寺许过的愿望都被他忘记了。   不仅如此,那些证明关惟已然死亡的物证也被隐藏起来了。   钟林栩再也找不到高一的记事本。   虽然没有去查证,但不难想到,关惟的死亡证明、骨灰盒等等物件都一并消失了。   通话记录、聊天软件的记录、网站新闻……那些无形的数据被祂一键删除了。   而有实体的东西,都被藏到了这个轮回世界里。   如果钟林栩没有猜错的话,他的记事本其实一直放在他高中住的那个房间里。   它只是从现实世界的房间转移到了轮回世界中。   所以当钟林栩和关惟回到那里,尝试找寻线索时,看不见的屏障笼罩了那个房间。   他们砸墙进入房间,触发了关键的“禁制”,于是轮回强制重启,祂留下的程序立刻把他们送回了此前居住的酒店。   钟林栩之所以会猜测轮回世界是一段已经好的、正在运行的程序,是因为现在看来,它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全知全能。   制造轮回的那个生灵,确实可以改变时间、空间、意识。   但这个轮回时不时就在出现故障。   比如前不久,钟林栩在C市订了和S市相同的连锁酒店,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S市的那间客房里,于是第二天到来之后,他所处的位置就真的没有发生改变。   不仅如此,在钟林栩和关惟逐渐接近真相的过程中,他们的认知并没有被扭曲,相关的记忆也一直保留了下来。   祂或许是一个懒惰的神明,一个不玩自己游戏的运营人员。   在祂回应钟林栩的愿望、制造了轮回之后,便没有再怎么关注过这个世界。   他们在旧屋、纺织厂外看到那些奇怪的“关惟”,也是轮回发生故障时的造物。   那些“关惟”处在自杀途中、濒死的状态。   他们试图靠近“关惟”,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触到他。   屏障中“关惟”的时间静止了,无法观测,变成了“薛定谔的猫”,同时处于生和死的状态。   这是因为钟林栩许下的愿望是让关惟活下去。   所以每当关惟在轮回中再次死亡,轮回便出现了一个恶性bug,不得不将他暂时从轮回里释放出去。   而每一次关惟死前的状态,最终都被它维持了下来。   轮回世界谨遵着早已设定好的底层逻辑,没有让关惟真正死去。   在这十年里,轮回出了非常多故障,但依旧在磕磕绊绊地运行着,当它的故障修复完毕,就会让关惟再次回到这里。   在这一次轮回里,钟林栩和关惟来到了鹤月山。   这是钟林栩埋葬关惟的地方。   那个突然出现在白雀寺的、仙人寺的身影,此刻站在钟林栩面前的,都是发生车祸事故后、即将死去的关惟。   关惟是由于他的愿望死而复生,进入了这场轮回。   那钟林栩又是为什么会进入轮回?   生死轮转,循环不已。   会进入这个轮回世界的,只有逝者。   钟林栩几乎可以肯定,在现实世界,自己也已经死去了。   他的死亡时间是6月26日,早上九点整。   所以这一次轮回开始的时间是6月25日,早上九点整。   钟林栩不知道自己的死因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来到轮回,死而复生。   是玉佩对于他这个“主人”的保护吗?   钟林栩只知道,他和关惟,现在是被困在轮回里的两具游魂。   钟林栩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正对上门外的那个少年。   另一个“关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他的一根手指放在唇前。   他满身伤痕,一动不动,像一尊受难的雕像。   而钟林栩的嗓子里不断有血液涌出,无法发出声音。   轮回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钟林栩:绝对不能说出真相。   这是一个秘密,你必须保持沉默。   如若人们的认知发生改变,关惟就会真正死去。   钟林栩直视着“关惟”的眼睛,微微颔首。   “我知道。”钟林栩用口型说。   他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钟林栩咽喉里的鲜血终于止住。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门外的“关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十七章 表白   “还好吗?”   关惟见钟林栩转醒,俯下身想扶他起来。   “咳、咳……”钟林栩撑着身子坐起,轻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划过,“我没事了。”   “我们快走吧。”关惟说。   门外呼啸的山风变得柔和,雨点稀稀落落,乌云也渐渐散去。   钟林栩说:“没关系,这里已经安全了。”   倒在地上时,钟林栩的眼镜撞上了地面,黑色的镜框变形,镜片也蛛网似的裂开。   他干脆把眼镜摘下,随手扔到一旁。   巨大的冲击之下,钟林栩已感觉不到疼痛,手碰到眼角时,才发觉触感温热潮湿。   掉落的眼镜碎片在他的眼角划出了一些细碎小口,伤口正在流血,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关惟在钟林栩旁边坐下,取出随身带的酒精棉片,凑近到钟林栩面前,轻柔而仔细地帮他擦拭眼角的伤口。   “痛吗?你刚才咳出来好多血,是哪里受伤了?”关惟问。   钟林栩说:“我没受伤,只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我们待会儿去趟医院。”关惟说。   “不用去,没事的。”钟林栩微微摇头,补充道,“灵异事件。现在鬼已经消失了。”   “好吧,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吧,你说的那个鬼长什么样子?”关惟放下酒精棉片,道。   钟林栩嘴唇微启,想要解释,但他不能把真相和盘托出。他犹豫再三,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关惟以为钟林栩还没缓过神,也不催促,只道:“刚才你晕过去了,我想带你走,但是门口又出现了那种屏障。那只鬼应该是想把我们困在里面。”   关惟指向仙人寺的后门,说:“现在屏障倒是消失了,好像你醒过来之后,它就不见了。”   钟林栩抬起头,看着关惟。   寺庙里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有一束晦暗的光自门外照到他脸上。他一向温和的眼眸此时不见神采,像正在集聚风暴的大海。   关惟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钟林栩眼中的情绪。   钟林栩说:“都是我的错。那只鬼就是我。”   关惟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被拥进了一个怀抱。   钟林栩紧紧抱住了关惟。   “对不起,关惟,我没有早点来找你,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钟林栩一遍遍地重复说着“对不起”。   关惟听见钟林栩的话,心中困惑更深,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喃喃道:“我还想起来了一件事,好像是那个暑假发生的,我不知道……”   在钟林栩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关惟的脑海中时不时就会闪过一个片段。   那些片段里都是相同的情景。   晨光熹微,空气清爽,那应该是一个清晨。   他走在一条老旧的马路上。   他听到了喇叭声、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路上灰尘翻涌,他转过头,看见了——   关惟还没说完,嘴唇便被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给堵住了。   那是一个吻,带着鲜血的味道。   钟林栩侧过头,吻住了他。   一瞬间,关惟的脑海里变得空白一片。   屋外的雨声、风声都骤然消失了,他只能听到两人心跳的声音。   钟林栩的吻技青涩到约等于无。   两个人只是嘴唇相贴。   但关惟也愣住了,他忘记了张嘴、忘了呼吸,甚至忘了闭上眼睛。   他只觉得钟林栩的脸靠得好近,他能看到钟林栩的睫毛在翕动。   钟林栩嘴唇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这个充满了铁锈味道的吻有点奇怪,像一场燎原的火焰,烧得整片天空都泛红。   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满脸通红,这个吻才结束。   唇齿分开后,钟林栩说:“不是的。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幻觉。”   关惟面上的潮红慢慢褪去。   他茫然地看着钟林栩,还想说些什么。   钟林栩抬起手,把一根手指抵在关惟的唇前,摇了摇头。   关惟思考了半晌,最后轻轻点头。   他大致猜到了事件的全貌。   他因为一场事故死在了那个夏天。   然后借由轮回,他“复活”了。   轮回背后的真相让关惟一时间心神俱震。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死去。   关惟有些喘不上气,胸闷气短,呼吸变得十分困难。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地开始战栗,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关惟伸手按住自己的锁骨上方,勉强找回呼吸。   他看见钟林栩脸上带着近乎悲悯的神情。   关惟默然许久,思绪纷杂。   他现在算是什么样的存在?一具鬼魂?   但是鬼魂可以回到现实世界,每天走在阳光下吗?   他是不是还有未尽的遗憾,所以才一直逗留在世间?   那个遗憾或许和钟林栩有关。因此钟林栩对他满心愧疚。   从钟林栩的反应来看,这件事不能说出来。   关惟尚不清楚背后的原因,但他相信钟林栩的判断。   关惟张开嘴,用气声说:“我知道了。”   钟林栩收回手臂,神色中又多了几分痛苦。   “对不起,关惟,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关惟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死去了,那钟林栩呢?   钟林栩会进入到轮回之中,是不是说明他也……   关惟抿了抿嘴唇,眼眶变得湿润。   “没关系的,不要说对不起。”关惟哽咽道。   他顿了一下,忍住泪水,继续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很高兴你出现在我身边。我都会一样喜欢你。”   钟林栩牵起了关惟的右手,放在自己身前。   他低下头,在关惟冰冷苍白的无名指指节上,珍重地落下了一个吻。   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像是在亲吻一片易逝的雪花。   钟林栩和关惟被困在了同一天的轮回里。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今天,只有彼此。   而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错过了关惟一次。   那场事故让他们天人永隔。   在几天前,关惟又一次选择了死去。   如果不是这个诡异的轮回,钟林栩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他的心意。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还在犹豫什么呢?   这一刻,钟林栩摒弃了所有名叫理智的借口。   他心里经年累月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钟林栩好像坠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之中,四周都是澄澈的湖面。   他说:“关惟,我也是。我爱你,从十年前我就一直爱着你,你是我生命里最灿烂美好的人。”   钟林栩把额头抵上关惟的手背,他的后颈因这动作暴露在外,他像个被押上刑台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罪人。   即便如此,钟林栩仍是宣誓一般地说道:“你问我有没有执着过什么,其实我只执着于你。”   钟林栩曾经想过,等到他们从轮回里出去后,如果有一天要表明心意,他应该选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   他的表白应该会选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   他想,在S市的海里和关惟一起潜水冲浪,然后在夜晚沙滩的篝火旁告白,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故地重游也不错,他们又回到了高中校园里,拾起一些青葱记忆的点滴。   或是一起去到C市最高的那座塔,又比如关惟的演出结束后,他去到后台,献上写着表白的花束。   无论如何,在钟林栩的设想里,他都会做足充分的准备。   他从没有想过他的告白会发生在一处荒郊野岭的、破败的寺庙里。   十分仓促、十分简单。   光线昏暗、灰尘扑扑。   现实或许正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永远也没办法做完全部准备。   但在诸多神佛的见证下,许下爱的誓言,也不失为一种答案。   钟林栩说:“我会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屋外的雨彻底停了,夕阳昏黄的暖光透过后门照进庙里。   关惟拭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了笑容。   他笑得自信而耀眼,像戴着桂冠的诗人,像阳光下烂漫的花枝。   关惟捧起钟林栩的脸,身体微微向前倾,把自己的额头抵上钟林栩的眉心。   他笑着说:“我也爱你,钟林栩。就算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第二十八章 “殉情”   夕阳给树林边缘、小院房檐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两人闭着眼睛、无声地将额头贴在一起。   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需要言语来表达。思绪、情感随着肢体、肌肤的触碰在传递流淌。   渐渐地,他们的呼吸都变重了一些。   关惟脸颊浮现起一抹绯红,他微微侧过头,凑到钟林栩的耳边,用气声说:“再亲亲我。”   潮湿温热的气息触及耳朵,钟林栩感到耳根有些酥麻,心中似乎有一池春水满溢。   “嗯。”面对关惟的要求,钟林栩欣然应允。   他伸出臂弯揽住关惟的后腰,低下头,靠近恋人柔软的唇,落下一吻。   关惟也环抱住钟林栩的后背,仰头加深了这个吻。   “哈……”   七秒后,关惟略微向一侧偏过头,嘴唇和钟林栩错开了些许,他浅浅地笑了,接着说,“这个时候可以呼吸,然后我们再继续。”   钟林栩也轻声笑了一下,他学着调整好呼吸,再次吻住关惟。   钟林栩的学习能力一向不错,触类旁通。很快,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接吻的时候该怎么用牙齿和唇舌。   两人在蒲团上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关惟明显感觉到钟林栩有了反应。钟林栩也自知不妙。   毕竟还在庙里,清静之地,怎么好擦枪走火。   关惟撑着身子从蒲团上起身,他的嘴唇红肿了些。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脸红心跳地说:“我们先下山。”   钟林栩点点头,帮关惟把额上的发丝拨到耳后,说:“稍微等我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想试试。”   “嗯?什么事?”确认关系后,关惟更是片刻都不想和钟林栩分开。   钟林栩说:“我想试试能不能出去。要到那块石头前面。”   “好啊。”关惟边说,边靠上了钟林栩的肩头,挽着他宽阔的臂弯。   关惟满心惬意,像是只树懒趴在它最喜欢的号角树上一样。   钟林栩也乐见他如此,两人十指紧扣,一起迈出了屋门,朝仙人寺的小院走去,走近仙人寺的亭子。   钟林栩解下脖子上戴的玉佩,把它紧握在掌心,对准亭子里的巨石。   他闭上眼睛,默念道:“让我们从这个轮回里出去。”   玉佩毫无变化,既没有发出光辉,表面也没有水流的纹路。   钟林栩又重复念了几次。   玉佩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暗叹了一声。好吧,简单的许愿果然不行。   那么从轮回中回到现实的方法就非常明了了。   其实一开始钟林栩就猜到了这个解法。只是现下他更加确定了这点。   要想再次触发轮回的bug,回到现实,他和关惟需要同时死去。   他抬眼看向天空。   天上的玉河仍在流淌,水势浩大、汹涌澎湃。河流中央的裂隙越来越深,不知几时会彻底“决堤”。   钟林栩订了个山角的温泉酒店,跟车载平板说导航去酒店。   关惟系好安全带,揶揄道:“小钟师傅不戴眼镜能开车吗?”   钟林栩这才想起来被自己丢在庙里的、身受重伤的眼镜。以防万一,他平时开车都会戴上眼镜。   钟林栩抬眼扫视车子前窗、后视镜里的一圈景象,稍微有点模糊、黯淡,但基础的路况还是能看清。   钟林栩说:“没问题的,我慢慢开。”   车子开始行进。   关惟说:“等出去之后我也要学学车了,我们还能换着开。”   “好啊,到时候你要上高速,我就在副驾帮你看着。”钟林栩说,“我们明天应该就可以回到现实里。”   关惟转过头,问:“这个轮回终于要消失了吗?”   他想,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主角帮逗留在人间的恶鬼了却了一桩心愿,恶鬼就可以获得解脱,彻底消散。   钟林栩转动方向盘,轻踩刹车,转过了一个急弯,然后说:“不是。我们一起死掉,然后就能回去了。”   关惟看了看钟林栩认真的神情,又看了看天上的那条河,默然半晌,最后笑道:“没想到才刚刚确定关系,第二天就要殉情了。”   车辆驶入隧道,光线忽明忽暗。   “殉情”的字眼有些沉重,但关惟的语气足够轻快,好像只是在商量明天去哪个景点游玩。   钟林栩说:“再等几天也可以,我们再做做准备。”   关惟摇了摇头,说:“就明天吧。我们早点回去,你还有工作的事要处理。”   关惟把手指并拢成手刀的样子,然后朝着脖子前面划拉了两下,接着说:“而且以我的经验来说,这事就是越犹豫,越下不去手。宜早不宜迟。”   钟林栩被关惟的态度影响,也放松了下来,把这事当作了工作项目里的一个关键节点。   钟林栩说:“很有道理。我们怎么做比较方便简单?”   关惟思索片刻,答道:“要找个痛快点的死法,一击毙命。不要像有的电影里那样,两个人一起走向海里,那个场景虽然看着很浪漫,但溺死的过程太漫长也太痛苦了,而且人在溺水的时候会下意识挣扎。”   钟林栩赞许地点头,补充道:“我们两个还都会游泳,在浅海不一定能死掉。”   关惟仰起头,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说:“明天还是去纺织厂楼顶吧,那边不扰民,还能很快办完。”   钟林栩道:“我也觉得那边不错。”   车子开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在没有云和月亮的晚上,C市的城郊能看到大片的星星。   但现在还不行,钟林栩抬头只能看到那条河流。   在酒店前台拿过房卡之后,钟林栩把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停好。   他解开安全带,起身走向副驾,张开双臂,说:“我们走吧。”   关惟会意,扑进了钟林栩怀里。   钟林栩打横抱起关惟,走进停车场的电梯。   酒店客房的遮光窗帘紧闭着。   钟林栩很快冲完澡,下半身围着浴巾,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   房间里水汽氤氲。   关惟欣赏了片刻男友的身材,而后走向浴室,说:“要稍微等我一下,我做做准备。”   此时要准备些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钟林栩的喉头上下滚动,点点头,道:“好。”   关惟掩上了浴室的门。   钟林栩坐在床沿,听着淋浴的水声,看着浴室磨砂玻璃里模糊的身影。   中央空调是适宜的温度,但钟林栩觉得空气好像越来越热。他有些口干舌燥,起身接了杯水,一饮而尽。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模糊的身影走向浴室门口。   关惟打开浴室门,顺手把屋内其他灯都关掉了,只留下床头的一顶暖光灯。   他走近床前,看到钟林栩手里拿着方形铝制包装的物品。   关惟眯起眼睛笑了笑,眼尾泛着红晕。他把刘海拨到耳后,接着碰了碰钟林栩的手指,把那个东西拿到自己手里,撕开包装,轻声说:“我帮你戴。”   关惟的动作轻缓,极尽诱惑。   钟林栩再也按捺不住,把关惟揽进怀里,抱到床上,顺着他光滑白皙的脖颈一路亲了下去。   一夜旖旎缠绵。   后半夜,两人是在浴池里度过的。   关惟靠在池边,腰背有点酸软,四肢也没什么力气。他轻轻拍打了几下水面,看着一圈圈水波涟漪,面上神情有些疲乏,但更多是餍足。   钟林栩知道关惟已经累了,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洗完我们就去睡。”   “不要,我们继续吧——”关惟又环上了钟林栩的脖子,跨坐在他身上,说,“明天就要死了,我不想睡觉,我要一直看着你。”   钟林栩的眸子一暗,也不再克制,再度吻上了关惟的锁骨。   浴池里水花四溅。   在死亡到来之前,在这个看不见星月的夜晚,他们全然忘记了天上的那条河流,忘记了诡异的一切,只是无节制地索取彼此的爱,直到日出方才停下。   阳光照射到池面,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钟林栩的背上有很多道抓痕,关惟的身上遍布着粉红色的痕迹。   关惟走到镜子前,微微仰起头,看着镜中自己脖子上的红印,遗憾地叹了口气,说:“等到九点,这些又都会消失不见。”   只要第二天到来,时间重启,他们做过的一切事情都不会留下痕迹。   钟林栩从身后抱住他,说:“没关系,之后我们还会留下新的。”   关惟说:“嗯。”   “很快就能出去了。”钟林栩说。   关惟理了理领口,穿戴整齐,走到客房外的阳台上。   阳台的地面铺有木质地板,有一套铁艺的桌椅,外墙种了些花。   关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手撑着脸倚在桌边,看着日出下的C市。   过了片刻,钟林栩拎着两杯咖啡,还有一袋面包走了过来。   这是钟林栩刚刚下楼去酒店早餐厅拿的。   他把其中甜度稍高的一杯咖啡递给了关惟。   “谢谢。”关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又拿起一个欧包,边吃边嘟囔,“他们家早餐挺不错的,这个咖啡我喜欢。”   “我稍微多放了点枫糖浆,还有坚果酱。”钟林栩也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关惟旁边。   “好喝,你平时自己做咖啡吗?我买的咖啡机都没怎么用过。”关惟自然而然地靠到钟林栩肩膀上。   钟林栩轻声笑了笑,说:“偶尔会做一下,周末的时候。”   “那周末我要去你家。”关惟说。   “没问题,也可以我做好了过去找你,顺便给你带早饭。”   关惟咬了咬吸管,又喝了一口咖啡,他这时候心情大好,觉得今天的咖啡跟甜牛奶差不多,他在钟林栩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说:“你怎么这么好,我好爱你。”   钟林栩把头靠过去,侧脸触到关惟柔软的发丝。   钟林栩说:“我也是。”   两人吃完早饭,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朝霞,闲聊出去之后的打算,不觉时间流逝。   “叮——叮——”   很快,九点的闹钟响起。   钟林栩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又是熟悉的、一成不变的连锁酒店装潢。   他昨天坏掉的黑框眼镜重新变得完好无损,正放在床头柜子上。   他立刻找到手机,给关惟打了视频过去。   关惟接起视频,说:“我去酒店找你。”   钟林栩摇摇头,说:“我来接你,等我几分钟。”   关惟笑道:“好,我现在就下楼。”   挂断电话后,钟林栩突然想起,进入轮回后第一次联系关惟的那一天。   一直以来,钟林栩都习惯了和人保持适当的距离,不怎么会主动越过应有的社交界限。   那天是关惟给他打了视频,然后过来找他。   现在两人相处的模式倒是有点反过来了,钟林栩变得非常积极主动。   他迫切地想见到关惟,陪在关惟身边,有更多的亲密接触,一刻也不想分开。   钟林栩对这些变化后知后觉,又深感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毕竟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他现在是关惟的恋人。   钟林栩滑动手机屏幕,把途经点定到关惟住的酒店,目的地则是S市老纺织厂。   他一边打车,一边回想着这两天的点滴,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起来。   车子行驶到S市沿海的地段。   钟林栩在路边远远地看到了戴着帽子的熟悉身影,按下车窗,挥挥手。   关惟略一点头,也冲钟林栩挥手,用口型说:“哈喽。”   车子停下,关惟拉开车门,坐到钟林栩身旁,摘了帽子,说:“我刚刚下楼被经纪人逮到了,差点没跑出来。”   钟林栩很快反应过来,说:“因为今晚的演出?”   关惟说:“嗯,我跟他说出来透透气,很快就回去。”   钟林栩想了想,温和地笑道:“我们也确实快回去了。”   回到现实中。   网约车停到了老纺织厂附近的公路边。   纺织厂外的半空中,漂浮的“关惟”仍在那里。   他们下车,向纺织厂的顶楼走去。   “哒、哒、哒。”   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脚步声,还有老旧铁楼梯发出的“嘎吱”声。   他们很快到了房顶,光线骤然变得通亮。   关惟双手交叠,视线下移,看着自己的指节,说:“其实我之前有过一些很幼稚的想法。比如我们两个人一直待在这里,你就会永远陪着我,没有人可以来打扰我们,你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去你爷爷奶奶家里之后,我就完全不这么想了,我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啊。”关惟叹道。“我还是希望回到现实,我们应该在现实里相爱。”关惟抬起头,释然一笑,眼里满是希冀。   钟林栩心中触动,呼吸一滞。   他牵起关惟的手,坚定地说:“无论是在现实还是轮回里,我都会一直爱你。”   他们走到了顶楼的边缘。   “那我数三二一。”关惟说,“我们一起。”   “好。”钟林栩道。   “三、二——”   “一。”   钟林栩和关惟的十指紧扣着。   他们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前倾。   失重感只持续了几秒,之后便是剧烈的震荡感和一片黑暗。 第二十九章 中场时间   各种知觉逐渐回到身体。   关惟首先感觉到的是指尖传来的温热的触觉。   他的手正与另一个人的手交叠。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偏过头,懵懵懂懂地看向身边的人。   钟林栩也在这时醒来,睁开了双眼。   关惟顿时清醒了,两人相视一笑。   钟林栩说:“我们还活着。”   关惟说:“嗯,活下来了。”   钟林栩问:“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怎么样?”   钟林栩说:“我也没受伤。”   关惟撑着地面坐起,环视了周围一圈。   入目是碧蓝天空、高耸群山。   天空上那条诡异的河流消失了。   关惟说:“我们应该回到现实世界了。”   “太好了。”钟林栩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他举起双臂,欢呼了一声。   关惟也粲然一笑,“不容易啊,我们这次在里边待了一周吧。”   但这份欣喜没持续太久。   四面八方传来了钟林栩的回声。   周围的山体整体呈现褐黄色,草木不多,在群山的间隙能看到蜿蜒的公路。   关惟越看越迷茫,道:“我们这是在哪?”   钟林栩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远处的一座山上,一群黑色的小点正在缓慢地移动。   他极目远眺,那些小点似乎是牦牛。   钟林栩说:“你看那边的牦牛。这里不太像S市。”   太阳高悬、日光耀眼,但这里天气不算太热,空气里的氧气有些稀薄。   钟林栩判断,他们现在应该是位于某个高原。   从影子的长度来看,现在是晌午时分。   “它怎么把我们送到这来了。”钟林栩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玉佩,无奈地笑了笑。   玉佩的外形仍旧是老样子,通体碧绿,光滑温润。   如果现在摔碎它,会给无休止的轮回画下句点吗?但轮回终止之后,他们两人还能继续存在吗?   钟林栩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东西,只好继续随身戴着它。   关惟说:“我之前每次从轮回里出来,也都是在没什么人的地方。”   关惟接着道:“但以前基本会在老巷子或者城郊,离开始轮回的地方也不远。”   钟林栩想,把人送到荒郊野岭,应该是玉佩掩人耳目的一种方式。毕竟在城市的繁华地段凭空出现一个人,实在太过离奇、引人注意。   “可能因为这次有我们两个人,再加上那条河裂开了,所以故障严重了点。”钟林栩说。   钟林栩拿出手机,想打开卫星地图看看定位,再给家里打个电话,但长按了一会儿电源键,手机仍然处在黑屏的状态。   “我手机没电了。”钟林栩说。   关惟取出手机,尝试开机,片刻后叹道:“我的也是。”   关惟在高原骑行过,比较熟悉相关的情况,接着说:“不过没关系,这附近有牛,还有公路,肯定有人住,或许会有做民宿生意的。我们先找个地方充电,然后住一晚上。”   “好,那我们沿着公路走。”钟林栩伸出手牵起关惟,又帮他拂去衣服上粘的几根草屑。   两人牵着彼此,并肩向公路走去。   公路与山体交接的地方有一处石堆,由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而成,整体外形呈现圆锥状。   石堆四周,白色的丝绢、五彩的经幡正在随风飘动。   关惟走近石堆观察了片刻,石头上面也刻有一些经文。   这是一种“神堆”,象征着镇邪阻秽。   关惟说:“我大概知道我们在哪了。”   钟林栩点头,这类“神堆”在C市西北方向的高原很常见。   钟林栩道:“我上次来这边还是本科毕业的时候,和一大家人一起自驾游。”   关惟说:“自驾确实方便一些。你们去哪些地方玩了?”   “其实没玩什么地方。我们本来计划玩个两周,轮流开车,但是第一天到了酒店,我侄子有点高反,我们就送他下山回家了。”钟林栩回忆起那天的状况,他侄子半夜头晕流鼻血,把一家人吓得够呛,所幸下山之后就没事了。   “小朋友和老人确实不太适合来高原玩。”关惟说,“来都来了,这次我们就当顺便旅个游。”   “好啊。”钟林栩笑道。   他们一路朝南走,盘山公路高低起伏,坡度不小,爬起来比较费体力。   渐渐地,关惟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钟林栩看在眼里,说:“我们慢慢走,万一你也高反了。”   他的嗓音因缺水而干涩沙哑。   在轮回里不会感到饥饿口渴,此刻,钟林栩更有了些回到现实的实感。   关惟道:“没事的,我以前还在这边骑行过呢。”虽说如此,他还是放慢了脚步。   他们两人没有代步工具,也没有带氧气食物,万一真的出现高反很难处理。   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渐渐能听到一些人声。   行过一个陡坡的最高处,钟林栩看见公路右侧有一条岔路。   人声便是从这个方向传来。   拐进岔路之后,钟林栩看见了几处独栋的房屋。   屋子四四方方,外墙整体是白色的,窗沿、房顶点缀着暗红的花纹。   屋子外面聚集着一大群人,无论老幼,人人都身着金色、红色的盛装,朗声欢笑。   钟林栩还注意到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他们手持缰绳,有说有笑。   钟林栩问:“他们这是在?”   关惟说:“是有人在举行婚礼吧,骑马的里边有新郎。”   褐色的马儿皮毛顺滑,眼神温驯,驮着人在小路上平稳地走来走去。   “原来如此。”钟林栩头一回见到这种形式的婚礼,不免好奇,又有点兴奋,说:“我猜那个最年轻的是新郎。”   “我猜也是他,”关惟说,“我们去那边问问路。”   人群中,一位中年女子注意到路口来了两个生面孔,转过头打量着来人。   她的皮肤黝黑,脸颊是长期生活在高原的酡红色。   钟林栩说:“您好,打扰一下,我们过来玩迷路了,请问这是哪里?”   “这是小山。”女子的普通话不太流利,但笑容可掬,很热心帮忙,又说,“你们留下、吃酒宴。”   钟林栩看向关惟,关惟轻轻摇头,对女子说:“谢谢,办婚礼肯定很多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这附近有能住的地方吗?”   女子伸手指着东南方向,说:“往那边走,十分钟,有个招待所。”   “好的。”关惟说。紧接着,他又向女子说了一句钟林栩听不懂的话。   中年女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说:“你们,等我一下。”   中年女子进了屋子,再出来拿着两瓶水,还有两包红色包装的喜糖。   两人接过水和糖,又向她道谢,之后便向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我们会来小山县。那我们离C市不算太远,也就三百多公里。”关惟说,“你来过这边吗?”   小山算是高原骑行路上的必经之地,关惟也曾经在这一片驻足,买了一些补给品。   钟林栩摇摇头,说:“我看到过小山的路牌,但当时我们主要想去雪山,忙着赶路,就没有往这边开。”   关惟拆开一块奶酪糖的包装,咬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在他唇齿间化开。   关惟说:“这个糖很好吃,我以前吃过。”   钟林栩也拆了一块试了试,连连点头,“好吃。”   “对吧,我还买了几袋带回去。”关惟吃完糖又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   钟林栩好奇地问:“刚刚你和那个阿姨说的是什么?”   关惟说:“我想着结婚的应该是她的晚辈,总要祝福一下,就跟她讲‘山川为证,祝这对恋人永远幸福’。”   钟林栩抬眼望向远处的高山,山顶隐没在大块的团状祥云中,山涧的小河在峭壁边缘拍起白色的浪花。一切都给人圣洁的感受。   “我觉得是很好的祝福。”钟林栩说,“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当地话?”   作为多年老粉,钟林栩很了解关惟的各项技能,现在突然又发现了一件不知道的事情,不免有些讶异。   关惟说:“之前边旅游边学了点,都是比较简单的日常对话。刚刚那句是跟一个民宿老板学的。”   “也教教我刚才那句话吧。”钟林栩说。   “嗯。”关惟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钟林栩跟着念了几遍,把它完整地记了下来。   他想,在未来的某个场合,他也会跟关惟说这句话。 第三十章 歌谣   教完那句婚礼祝词后,关惟抬起头,看着钟林栩,眯起眼睛笑了笑。   关惟说:“其实我还学了几首这边的民谣。”   关惟的神情就像只矜贵的孟加拉豹猫,正伸着脑袋,等待人类的夸奖。   钟林栩爱极了他这模样,情不自禁地想给他“顺顺毛”。   钟林栩牵起关惟的手,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掌心,眼中满是宠溺,说:“我想听。可以吗?”   “当然可以。”关惟清了清嗓子,轻声哼唱起来。   “麦子酿成美酒,等候我的朋友。莫怕沿途风雪,炉火烧得正旺。举杯共度此刻,我们伸手触碰太阳……”   关惟唱的是一首讲述朋友久别重逢、把酒言欢的歌曲。   在高原上,人们朝着天空伸出手,确实有一种能碰到太阳的感受。   关惟一边走,一边小幅度地晃着钟林栩的手臂。他的步子轻快,歌声像春日里刚刚融化的雪水,上边再洒了一点糖霜。   清冽而甘甜。   钟林栩听着这首歌,感到自己仿佛也置身于雪夜的木屋里。屋外有猎猎风声。屋内,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四周还有人声喧哗,觥筹交错。   等到一曲唱完,钟林栩把这些感受通通告诉了关惟。   关惟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说:“我也特别喜欢这首歌。不过这里冬天下雪后会封山,所以我也没在冬天来过。”   说着说着,关惟又想起了一件关于高原冬天的事:“对了,我听说当地人冬天一般不用壁炉取暖。”   钟林栩好奇地问:“那他们用什么?”   关惟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长方形,说:“是一种铁皮炉子,看起来有点像茶几,炉子越长就越暖和,炉子上面还可以烤东西。”   钟林栩想了想那副场景,一屋人围坐在炉子旁边煮茶,再烤些蜜薯、柿子之类的小食,热闹又温馨。   钟林栩说:“感觉很不错啊,方便又实用,那种炉子是定做的吗?”钟林栩有了入手一个的想法。   “对,我问过,是定做的。”关惟说,“我想过买一个,但是C市冬天温度不算特别低,屋里烧炉子就太热了,有地暖足够了。”   关惟也喜欢那个炉子。钟林栩想,果然他们两个对家里装修的偏好也很合得来,以后同居了,可以一起改造屋子。   正闲谈间,关惟看见前方的一栋建筑门口立着块明晃晃的铜牌子,上面印有“小山县招待所”的字样。   “招待所在那边。”关惟指了指铜牌子,接着凑到钟林栩耳边,轻声嘱咐,“我们这会儿没有行李和身份证,等下我去跟老板谈,你见机行事。”   钟林栩比了个“OK”的手势,说:“没问题。”   他们加快脚步,向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的外观和当地民居差不多,同样是白色外墙、方方正正。   钟林栩推开门,走进招待所。   招待所的大厅摆着一张木雕沙发,沙发上面盖着两块莲花纹蓝布,旁边靠着一把六弦琴。墙上挂了几张褪色的照片,还有一块写有“今日房价”的牌子,前台不见人影。   “有人吗?”钟林栩问。   大厅里无人应答。   等了片刻,钟林栩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这一回,楼上传来了慢悠悠的脚步声。“哒、哒。”   一个五十多岁的高大男人打着哈欠从楼梯口出来,“欢迎光临。两位?”   这个应该就是老板了。   “对,就我们两个人。”关惟说。   “好的。”男人走到前台,弯腰按开电脑主机,“你们订几间?”   关惟看向写着房间价格的牌子,答:“一间大床房。”   “身份证看一下。”男人说。   关惟说:“我们的行李弄丢了,待会儿看电子身份证吧。我想借两个充电器,手机没电了。”   “行。”男人爽快地答应,“你要什么接口?”   “Type-C。谢谢老板。”关惟说。   男人拉开前台的柜子,在里边翻找了一阵,把一个充电器、一个充电宝递给两人。   两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充电。   借到的充电器毕竟不是原装的,充电速度有点慢。   等了两分钟,关惟按下电源键。开机界面亮起。   他特意看了看锁屏界面的时间。   现在是7月2日,上午11点35分。   果然,现实和轮回里的时间流速大差不差。   老板上下打量着两个年轻人,见他们衣着光鲜整洁,神色自若,不像是丢了东西着急的样子,不免有点疑心,“你们是过来旅游的吗?东西在哪丢的?”   关惟早就想好了怎么解释,脸上做出一副懊悔的表情,叹道:“对,我们从C市过来避暑,今天早上起得很早。大巴底下不是有专门的行李层吗?我们在车上睡迷糊了,结果下车就完全忘了行李。”   “原来是这样。”老板相信了关惟的说法。关惟的描述里细节很多。   “幸好手机没忘,我们就说先吃点东西,玩一下,明天再去找行李。”说罢,关惟便点开了手机应用里的电子身份证,起身拿给老板看。   “可以,只要手机还在,做什么都方便。不过你们最好先给客运站那边打个电话。”   老板登记完信息,把房卡递给关惟,又道:“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跟我说一声,可以坐我的车过去。”   高原地广人稀,打车需要点时间,很多酒店民宿都会提供接送服务,由老板自己开车,把客人送到客运站、高铁站,或者是附近的A级景区。   “谢谢老板。”关惟接过房卡,说,“那我们先上去了。”   两人走进楼梯间。   老板最后提醒两人:“今天最好不要洗澡。”在刚刚进入高原的时候洗澡,很可能会缺氧、高反。   “好的。”关惟想,这位老板也是个热心肠。   进房间之后,钟林栩关上门,走到窗前,点开了手机通讯录,跟关惟说:“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赶快跟他们说一下吧。”   刚才钟林栩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七十多个未接来电,微信右上角也亮着“99+”的红泡泡。   他知道,在他失踪这几天,家里人肯定都很着急。   但他不能说出实情,没有人会相信他消失之后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爸妈只会更担心他,判断他是精神上出现了一些解离症状。他们极有可能会连夜赶过来,把钟林栩送去看精神科。   钟林栩准备撒一个谎,把这几天的事情圆过去。   他按了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关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钟林栩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关惟心头有点莫名的紧张,心跳在渐渐加快。   在他去钟林栩爷爷奶奶家之前,也有这种感觉。   他拧开瓶盖,又喝了几口水,接着打开手机的团购软件,开始看两人待会儿吃什么,想以此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电话很快被接起。   “许许?!是你吗?”严敏情绪激动,话里带着哭腔。   钟林栩赶忙说:“是我,妈,你先别急。”   严敏听见钟林栩的声音,顿时又惊又喜,泪水夺眶而出。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一直联系不到你。”严敏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去眼泪,抽噎着说,“我看新闻,这两天S市又刮台风,我们都报警了,我还做噩梦,梦到你……”   严敏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我梦到你已经不在了。   在钟林栩杳无音信的这一周时间里,严敏每晚都在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的钟林栩躺在S市的一座大楼外,周围围着很多路人。   钟林栩常穿的衬衣上沾满了血,地上也满是血。   他的头上有一个巨大的、鲜血淋淋的坑洞。   那个致命的伤口、那副场景太过真实,就好像她曾经亲眼见过。   巨大的不安笼罩在严敏心头。她和钟茂问了一圈亲戚朋友,但没敢把钟林栩失踪的这件事告诉家里的老人们。他们还到派出所报了失踪人口,请假准备去S市找人。   听到家人这样忧心,钟林栩的眼角也有点湿润。   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望向远处,调整好情绪,接着说:“我前几天坐船在S市附近玩海钓,手机掉到海里了,船也停到了附近一座岛上……”   “什么?你遇到海啸了?”   “没有,我们一船的人都没事,只是我今天才去把手机和卡配好。让你们担心了。”   严敏仍是惊魂未定,说:“这几天出海太危险了。”   “嗯,我下次一定看好天气再出去。”钟林栩说,“妈,你们不用担心,我完全没受伤。”   严敏不相信钟林栩没受一点伤,说:“等你回来还是先去我们医院,做个全套的体检。”   严敏那头应该是开了免提。钟林栩还听到了钟茂的声音,钟茂在旁边说:“既然已经找到人了,那我先去公安局撤案。”   严敏转过头跟钟茂说:“你去吧,带上身份证。”   她又把电话拿近了些,问钟林栩:“你现在一个人待着吗?是在S市还是岛上?”   钟林栩选择了比较让人安心的回答:“已经回S市了,和我高中的朋友关惟在一块。”   严敏总算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来S市接你吧。”   听到这里,钟林栩的心头开始警铃大作,如果他们来S市找自己,他刚刚编的一切就都要露馅了。   他连忙说:“没事,不用来接我。”   钟林栩飞速地估算了一下,从小山回C市的车程大概是四五个小时,明天早点起床出发,半天就能回去。   钟林栩说:“我明天就回去了,高铁票都订好了。”   “好吧,明天几点到?”严敏说。   钟林栩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午六点。”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当面跟你们说。”   严敏满心都是钟林栩的安危问题,没太在意他最后提到的这件事情,只道:“好,到时候再说吧,路上一定要小心,电话保持畅通。”   钟林栩说:“嗯,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钟林栩走向关惟身边。   “怎么样?阿姨怎么说?”关惟问。   钟林栩说:“算是瞒过去了,我打算明天回C市。”   “明天就要回去吗?也对,他们肯定很担心,想尽快见你。”关惟轻叹道,“不过有点可惜,你又没法在这边玩了,我本来还想带你去骑马,再逛逛景区。”   “没事的,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下次我们一起,自驾玩一圈。”钟林栩也坐到了沙发上,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关惟的侧脸。   钟林栩的话语和亲密的动作就像带着魔法。   关惟的心情顿时转晴,笑道:“那你等我把驾照考了,我们轮流开。”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远处的天空像水洗过的蓝色绸布。这块绸布的边缘被群山剪裁成了锯齿状。   夏天的时候,小山县日照很足,紫外线比较重,但只要避开太阳直射的地方,这里的气温都会让人觉得很舒适。   他们还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欢歌笑语。   关惟解释道:“这也是当地婚礼的一个重要的环节,在宴席开始前,双方的亲朋好友会聚在一起唱歌。还有一个专门的道吉祥者,我听说,整场婚礼办下来,道吉祥者会唱一整本喜庆、祝贺的歌。”   “好有意思。”钟林栩认真听了一会儿,虽然听不懂语言,但他能感觉出来,那些歌声里满是欢乐,还有对新人的祝福。   钟林栩想,如果他家里得知他的恋情后,也能这样开心、送上祝福,那就皆大欢喜了。   但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钟林栩很清楚回家之后要面对什么。 第三十一章 寄余生   父母会失望地、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反复质问钟林栩究竟在说什么。   接下来是争吵、指责、长久的冷战,直到其中一方妥协。   即便如此……   钟林栩说:“回C市之后,我想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家里。”   “诶?”关惟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开口道,“这么快吗?会不会有点突然……”   在钟林栩提出要把恋情告诉家里人的一瞬间,关惟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林林总总的,大都是些悲观的想法。   上次去钟林栩的爷爷奶奶家,大家在一起摘菜、吃饭,聊些闲天,过得很愉快,但那次关惟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拜访。   要是作为恋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关惟很清楚,钟林栩是个非常在乎家人的人。如果家里不支持这段感情的话,钟林栩应该会很为难。   关惟微微垂下头,出神地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心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说些什么。   钟林栩看出了关惟的无所适从,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没关系,我是这样想的,既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那他们迟早都要知道这件事,不如早点说了。要是瞒着他们,他们还会想方设法给我介绍对象。”   钟林栩收回手臂,继续说:“那样不是浪费时间吗?我不会跟你以外的任何人约会,更不可能爱上其他人。”   钟林栩说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不可能爱上其他人。   关惟抬眸,便看到了钟林栩认真而坚定的神情,也看到了钟林栩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关惟的心稍稍安定下来,说:“你有问过叔叔阿姨吗,嗯……他们接受程度怎么样?”   钟林栩坦然地说:“我以前没跟他们说过。但大概知道他们的想法。我身边同龄人也有一些出柜的,他们觉得别人的孩子怎么选无所谓,但自己孩子这样总归是不好的。”   钟林栩耸了耸肩,语气里带了些自嘲,接着又道:“他们应该会说,你只是不懂事闹着玩、太年轻想要追求刺激,早晚会后悔。必须按照他们安排的路,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   关惟认真地听着钟林栩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   此时,地毯上的各种吉祥花纹好像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团藤蔓,缠住地毯中间的白鸟。   这幅图景让关惟有点头晕,他干脆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关惟没想到钟林栩父母的态度会是这样。   就好像,一旦钟林栩说出这段恋情,他们就会全盘否定钟林栩这个人,从他的亲密关系,再到他人格的方方面面。   在这种情况下,钟林栩选择跟他在一起,要面对的压力和阻碍可想而知。   关惟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谈起这些事情。”   “我也是第一次把这些说出来。”钟林栩往后仰,靠上沙发枕,抬眼看着天花板和繁复的吊灯,道,“其实我家里有很多不光彩的事,大家平时都心照不宣,从来不提。”   讲到这里,钟林栩神色变得黯然许多。   关惟见状,心里堵得厉害,道:“如果你想说,就讲给我听吧,我不会告诉其他人。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起身泡了两杯土茶,又拿了些蜜饯干果,一起放到沙发前的小圆桌上,静静地等待着钟林栩的答复。   钟林栩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回茶盘里,沉默了片刻,说:“我爸很早就出轨了,现在还同时和几个阿姨……我妈妈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也在外面找过几个叔叔。但是明面上他们还是夫妻。”   “我有时候觉得,我家里就像一个剧院。只在周末开演,平常休息。”   “每个演员来到剧院,上了舞台,都要扮演自己应有的角色。下了舞台之后,再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做回真实的自己。”   关惟的后背上传来阵阵寒意,起了一层冷汗。   他转过头,看见钟林栩略带疲惫的眉眼,心中满是怜惜。   一段朋友、恋人关系往往始于两个人气场合适、互相欣赏。   而家人之间的关系又不太一样。   钟林栩时常想,它就像一台永动机,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永远地运转下去,或是一张蛛网,上面涂了吸引人的蜜糖。它把人牢牢地固定住,经年累月钉在同一个位置,到最后的最后,蛛网上只剩下了一具干瘪的空壳。   钟林栩接着说:“他们经常跟我说,感情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人必须保持理智。”   “我要一直做正确的选择,在恋爱上也是,不能误入歧途,不能和……”   关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的全部身心都在诉说着抗拒。   他感到心底有一股无明业火冒了出来,很快便烧彻了他的胸腔。   关惟从没想过,钟林栩自幼就活在这样苛刻的教诲中,与此同时,钟林栩每天目睹的都是扭曲的关系,所以他不敢去爱,不敢开始一段关系,一直挣扎痛苦。   关惟想要驳斥这一切,至少要帮钟林栩缓解一些痛苦。   他张开双臂,用尽力气紧紧地抱住钟林栩,坚决地说:“他们是错的,林栩。你完全可以选择爱谁,也可以选择怎么去爱一个人,这是你的权力。”   钟林栩微微睁大了双眼。   关惟又道:“他们走错了路,所以矫枉过正,希望你安稳、幸福地过一生。可是谁能保证一辈子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对的?就算遇上了正缘,也会有痛苦的时候。但我始终觉得,比起那些痛苦,没有爱的人生才是地狱。”   关惟的话语犹如万丈迷津中的一叶小舟。   它专程停泊在岸边,只为了搭载着钟林栩渡过茫茫苦海。   钟林栩脸上的阴霾消失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搭上关惟的手腕,道:“嗯,我现在已经明白了。在跟你告白的时候,我就差不多想通了。”   钟林栩回忆起过往的点滴,感叹道:“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应该一辈子也不会恋爱了。”   关惟松开了双臂,看着钟林栩,笃定地说:“但是你一直喜欢我。”   钟林栩点点头,他想起了高中时候青涩的两个人。   钟林栩会在课堂上佯装不经意地偷看关惟,在记事本上描摹他的眉眼,在拿到手机的时候,远远地拍下他的身影。   钟林栩说:“从高中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你了,之后的每一天,都变得更喜欢你一些。但我骗自己,只要远远地看着你,不做越界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失去你,看到你幸福,我就会幸福。”   关惟听到这些,心里既觉得甜蜜,又有些酸涩苦楚。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此前在轮回里,钟林栩为什么会一次次地拒绝他、回避他的感情。   他低下头,发泄似地、轻轻咬了一下钟林栩的指节,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   关惟说:“我们早就应该在一起的,在很早之前。不过现在开始也不算太晚。”   诡异的轮回一度让关惟痛苦不已,却也给了他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关惟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渡尽劫波、苦尽甘来?   不论如何,他们还有未来,他会珍惜未来共度的每一天。   “现在开始也不晚。”钟林栩重复了一遍,又说,“我真的觉得遇到你是件特别幸运的事情。爱上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关惟柔声说。   “不管这次回去会发生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钟林栩执起关惟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   “我还想跟你说,即便我父母要跟我闹僵,也是我和他们之间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不是现在才出现的,它存在很久了,本来就需要时间去解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也不用因此感到困扰。”   关惟知道,钟林栩说这些都是为了宽慰自己,让他不要自责。   关惟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软得好像化成了一滩水。   “我明白了。但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和我说。”关惟躺进钟林栩的怀里,又提议,“工作日我去你那边住怎么样?周末来我家住,我最近没什么工作要忙,我们可以每天都待在一起。”   钟林栩笑道:“好,那我要搬个大点的房子。”   钟林栩现在租的公寓虽然离公司近,通勤方便,但面积不大,只有一室一厅,只适合一个人住。   “我们一起去看房子。”关惟兴致勃勃地说。   C市新区有不少滨湖的新楼盘,两人畅想了一会儿要找什么类型的房子同居。   钟林栩的手机里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是钟雨涵在关心他的情况。他很快回复了妹妹,报了平安。   关惟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时间差不多了,你饿了吗?我们先去吃饭吧。”   钟林栩诚实地说:“饿了,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关惟起身,牵起钟林栩,说:“走吧,我查到附近新开了家排骨火锅,评价很好,离我们不远。”   他们跟着手机导航走了二十多分钟,找到了那家排骨火锅。   “欢迎光临。两位?”   “对。”   “这边请。”   进店落座之后,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关惟接过菜单和记号笔,把推荐菜都打了一遍勾,又加了几个甜品,然后问钟林栩,“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钟林栩看了看菜单,关惟点的菜荤素均衡,还有特色的奶制品,份量也很合适。他想到这边的菌菇不错,便说:“再加一份竹荪和羊肚菌吧,我觉得就OK了。”   服务员给他们端上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和一碟青稞燕麦做成的酥饼,说:“这两个可以一起吃。”   酥饼做成了莲花的形状,小巧精致。   “谢谢。”关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奶茶里面加了乳酪,还带一点咸味。   总的来说,是一种复合浓郁的香气。   钟林栩按照服务员建议的,把酥饼配合着奶茶一起吃,惬意地说:“好吃。”   “奶茶也调的很好。”关惟满意地点点头,很快喝完了一杯,又请服务员续杯。   等待上菜的间隙,关惟打开手机,开始处理这几天没回的消息。   通讯录里有几个未接来电,分别是银行客服、房产中介和快递。   看来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找他。   他又打开微信。   微信私聊只有一条,是经纪人老谢发了条消息,让他在外边玩要注意安全,有事报备,别搞出来什么大新闻。   至于乐队其他成员……   关惟看了眼他们的群聊。   群聊里有一堆空酒瓶照片,大段无意义的怪叫语音。能看出来,这几个人从结束巡演那天起就在醉生梦死,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关惟摇摇头,勾起嘴角笑了笑。   关惟身边的朋友都习惯他突然消失了,只是几天联系不上关惟而已,用不着过多担心。   关惟在通讯录里搜索“朱医生”。   现如今,轮回带来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大半。   但他现在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焦虑,时不时就会陷进紧张不安的情绪里。   关惟知道,自己也应该着手解决心理上的问题了。   关惟给朱医生发消息:朱医生,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约个时间面诊。   朱医生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复。   关惟又点开了经纪人的微信页面,回他:谢谢,最近在跟我男朋友度蜜月,回消息不太及时。   关惟:[抱歉]   经纪人:没事,什么时候交的新男友?巡演完?   关惟:就前几天。   经纪人:OK,还是注意点,别弄出来什么大新闻。   关惟:嗯   关惟:这是我最后一次谈恋爱了   经纪人:???   经纪人:怎么了?受什么情伤啦?给你打击成这样   关惟:不是   关惟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他继续打字。   关惟:再过段时间吧,我问问他的意思,我想去领个证,婚礼就算了,懒得办了   失路乐队的经纪人、朋友兼家长——谢付大为震惊,他一时之间没握住手机,新买的没贴膜的Pro Max就这样被摔在了地上,屏幕出现大面积裂纹、色散,当场报废。   谢付捂住头,痛苦地大叫了一声,他想穿过屏幕去揪着关惟的领口,让他赔手机。   关惟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有事报备”“别搞出来大新闻”。   几天不见,就搞出来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说一声。   好运连线   喜欢写甜饼治愈内容…… 第三十二章 PlanA&B   谢付掩面叹息,捡起手机,艰难地继续打字:你怎么突然收心了?这回是一见钟情?   关惟:不是,我们认识十年了   谢付算了算时间,回:这么说是初恋?   关惟嘴角扬得更高,回他:差不多吧。   看着关惟的回复,谢付知道这事估计是定了,无奈地回:等你度完蜜月带回来给大家看看。   关惟:那我要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隔着屏幕,谢付都能想到关惟此时的状态,一定是春心泛滥、神采奕奕。谢付顿时觉得又气又好笑。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自家的白菜,谢付也觉得有点欣慰,发了句语音过去:“祖宗诶,我服了你了,这回看来是找着真爱了,好好玩几天。还有,去跟齐子铭他们秀,别欺负我们单身的了。”   关惟:谢啦,假期愉快,你也好好休息   吃完午饭,关惟提议去周围逛逛,消消食。   钟林栩欣然同意,两人没特意选什么目的地,只是沿着小路走走停停。   他们遇上了一位戴着蓝白色花头巾的老人,她面前放了个竹筐,里边堆着紫红色的西梅。   老人说:“买点吗?都是自己种的,很新鲜。”   关惟俯下身看了看,西梅的个头饱满,表面有一层霜样的纹路,确实很新鲜。   关惟问钟林栩:“要不要买点带回去?这个放软了就可以吃了,很甜。”   “好啊,我们买点。”钟林栩也俯下身,选了些个头大的西梅,装了两大袋。   “买这么多?”关惟看着电子秤上的斤数,面露讶异。   “我想着给家里还有同事也带点回去。我们之前吃的那种糖也不错,不知道有没有卖的。”   钟林栩还没忘记带伴手礼的事情。   不过按理来说,他这几天在S市,带回去的不该是高原土特产。   钟林栩想,问题不大,要是他们问起来,他就说是朋友寄给他的。   付完钱,钟林栩说:“奶奶,可不可以先把西梅放在你这里?我们待会儿回来拿。”   老人微笑着点头。   高原上的动物大多是散养。   公路边的草地上时不时就会出现埋头吃草的山羊。   他们还遇上了几只黑色的小猪。   小猪们排成一队,在不紧不慢地散着步。   它们看上去圆滚滚的,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就像一根根墨鱼肠,鼻子还是淡粉色的爱心形。   关惟凑过去,低下身子,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猪的脑袋。   小猪停在原地,也不挣扎,只是仰起头发出“哼哼”的叫声,像是很舒服的样子。   “哈哈哈。”关惟大笑几声,收回了手。那只小猪又加快脚步,一路跑着跟上了队伍。   钟林栩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感慨道:“好可爱。”   他这话不单单指路上遇见的动物。   他觉得高原上的动物很可爱,和动物互动的恋人也特别可爱。   关惟直起身,望着远去的小猪们,一手叉着腰,轻声叹了口气。   关惟说:“我还挺喜欢动物的,如果能养一只宠物就好了,但是一直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轮回里,照顾不好宠物,所以只能撸撸别人的。”   钟林栩想起关惟在微博发过很多宠物的照片,都是乐队其他成员家里养的。照片里有猫猫狗狗,也有比较少见的爬行类宠物,比如守宫、小蛇。   他很理解关惟的想法,只要决定养育一个生命,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好好陪伴它、关爱照顾它。以他们现在的情况,确实没办法照顾好宠物。   随时可能开启的轮回,带来了一大堆棘手的麻烦。   没法养宠物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还有社交、工作的场合……如果下一次轮回开始,不巧正赶在工作日,钟林栩得花很大力气去解释,解释他为什么突然旷工,又出现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地点。   这样的情况多来上几次,钟林栩就可以彻底和工作说再见了。   更不要说关惟这个“公众人物”了,要是他在录节目的时候突然消失,一定会成社会新闻,上热搜头条。   每一次都通过卡bug的方式从轮回里出来,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关惟说:“也不知道下次进轮回会是什么时候。我总觉得我们还没打出真结局。”   钟林栩点了点头。   所谓的真结局,就是在一些多结局的游戏里,剧情最完整、最能揭露核心主旨的那一个。   他们现下已经掌握了轮回里的大部分信息,但还缺少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钟林栩知道,他死在了一周前。   但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又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还有玉佩制造的、那条奇怪的河流。   在落到地面之前的一刹那,钟林栩有意看了它一眼。   河流的中央遍布裂隙。但它仍然高悬于天穹,没有崩塌。   钟林栩说:“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轮回完全停下?”   关惟闻言,停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口中重复着钟林栩的话:“让轮回停下?”   钟林栩也止住了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关惟,说:“对,彻底结束这个轮回。”   关惟问:“你打算怎么做?”   钟林栩陷入了沉思。   他必须仔细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涉及到死亡真相的部分都不能说出来。   关惟也没有催促。他出神地望着天空,也思考起了轮回的其他解法。   此时,蔚蓝的天空上正盘旋着一只沙棕色的大鸟,它的翅膀宽阔、外形像鹰。它飞得很慢,叫声低哑。关惟判断,那应该是只高山兀鹫。   传说中,这种鸟儿可以超度灵魂。   沉默半晌后,钟林栩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我还只有一些大致的想法。轮回世界的本质有点像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我们会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是因为程序里某个部分出了故障。”   在仙人寺的时候,关惟得到的信息相对而言要少一些,此时听到这个比喻,不免有些茫然。   关惟微微皱起眉,似懂非懂地问:“你是说,我们需要把这个故障的部分给修复好?”   钟林栩说:“不是,完全修好了反而出不来了。”   关惟歪头看着钟林栩,疑惑更甚。   “我想想该怎么解释……”钟林栩脑海里冒出来一堆函数和专有名词,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东西都晃了出去。   “一个大型程序要运行,需要很多个不同功能的模块,轮回世界应该也是这样,有的模块负责重置时间,有的负责改变空间位置。”   关惟说:“有道理。”   钟林栩说:“我想改写涉及到出入轮回世界的部分,或者干脆把那段代码都删掉,让它不要再生效。”   “我懂了。”关惟恍然大悟,笑道,“不过听起来有点难度,神肯定不用C语言写代码。”   钟林栩也笑了,说:“我也没想好具体该怎么做,那些裂痕可能是线索。我们可以一项一项地试,多找一些bug,看到底哪个模块负责出入轮回。”   “可以,等下次进去我们就试一试。”   钟林栩说:“还有一个点,我觉得值得关注。我猜想,意识能影响那个世界的运转。”   意识决定世界?听上去已经超出了唯物的范畴。   但毕竟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可以倒转时间、扭曲空间,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关惟问:“这个意识是指?”   “一定数量的人,对某件事情的认知。”钟林栩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C市住的那一天。”   “我记得。第二天早上,你没有被送回S市,留在了C市。但我回去了。”   钟林栩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时我的潜意识认为,我就在S市的二十四时酒店。”   关惟说:“你觉得你已经回到了S市,这个认知影响了轮回的重置。”   “没错。除了地点,还有其他的方面也会受到意识的影响。”   钟林栩不能说的、另一个强有力的论据是,到仙人寺之后,钟林栩知晓了他们死去的事实,关惟也隐隐猜到了真相,但他们并没有立刻死亡。   在这个前提下,轮回要求钟林栩保守秘密,不能把事实说出去。   钟林栩想,这或许是因为与死亡相关的认知机制更为复杂。   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他的死亡只能由别人宣告。   所以,按照轮回世界的规则,如果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认为他还活着,医院没有出具死亡通知书,葬礼尚未进行,某一个人的判断是不足以撼动生死的。   但这一切终究是谎言,所以钟林栩必须谨慎行事、隐瞒真相。   “这个机制应该能用上。”关惟说,“我想的解法不太一样,比较简单粗暴。”   关惟虚握双手、侧身,把手放到肩膀的斜上方,摆出了打棒球的姿势。   他向前挥臂,对着空气做了一次漂亮的挥击,同时给自己的动作配上了“砰”的音效。   “把那个世界毁掉,我们就能一直待在现实了。”   钟林栩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有些犹豫:“我不太确定会发生什么。”   他担心如果那个世界崩塌,他们也会彻底消失。   关惟看出了钟林栩的担忧,说:“我是这么想的,就像很多游戏里一样,我们去找到一切真相,打出真结局,然后虚假的世界就不存在了,我们也能回到现实。”   关惟提到的,确实是一种常见的游戏流程。但游戏的真结局并不一定就是好结局。   钟林栩判断,仅仅知道真相应该不足以毁灭掉轮回世界。就像他们之前做的那样,只要守口如瓶,保守秘密,知道真相的危险系数不算太高。   他也有些好奇自己的死因。   钟林栩说:“我明白了,等下次我们进轮回,就再去一趟S市吧。”   好运连线   这几章的BGM应该是“情人游天地 日月换行李”~ 第三十三章 照片   暂时敲定了之后的计划,钟林栩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里。   他打开订票软件,问关惟:“我们订明天早上八点的票?”   关惟提议:“直接包车吧,坐大巴会慢一些。待会儿回招待所,我问问老板有没有司机的电话。”   “好。”钟林栩退出订票软件,又打开了导航地图,说,“我们再找家特产店吧,我想逛一逛,买点东西。”   钟林栩导航到了离他们最近的特产店。   特产店位于一条商业街,店铺由两间门面拼在一起。   两人进去之后,首先看到的是货架上的各种奶制品。再往里走,还有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譬如木雕、毯子。   钟林栩逛了一圈,拿了几袋奶酪糖,准备带回去送人,又选了两只羊毛绒做的玩偶。   他回到关惟身边,看见关惟怀里抱着四大袋不同的糖果、果干。   “要带给乐队其他人吗?”钟林栩问。   关惟说:“这些吗?都是我自己的,他们不吃这些。”   钟林栩想,以后要提醒关惟多多注意牙齿健康,定期去看牙医。   关惟也看到了钟林栩手上拿着的玩偶,那是两只山羊形状的玩偶,一黑一白。   玩偶的用料看上去不错,它们的身上还穿着彩色的布袍子。   关惟问:“你准备送给侄子吗?”   “不是,是送给你的,我们一人一个。”钟林栩抬起手,把白色的那只玩偶放到了关惟的脸颊旁,笑道,“我觉得这只很像你。”   “很像吗?”关惟问。   钟林栩点了点头,把玩偶递给关惟。   关惟接过玩偶,低下头,跟它对上了眼神。   关惟没忍住笑出了声。   山羊的脸做的很简约,两只眼睛像豆子,嘴巴是“W”的形状,有种潦草的可爱,但他看不出这个小东西哪里像他。   两人付完钱,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了店门。   关惟侧身,靠近钟林栩的耳畔,笑道:“你觉得这个玩偶像我,应该是因为太喜欢我了,所以看什么都会想到我。”   钟林栩来回端详着礼品袋里的两只玩偶,又看了看关惟,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神似。那这只黑色的像我吗?”   关惟思索了片刻,说:“嗯……挺像的。”   关惟说完,便拿起白色的山羊,让它跟黑色那只贴到一块亲了一下。   钟林栩了然地笑了,说:“看来我们的症状一样。”   他们顺着商业街往前走,在一个开阔的广场前停下了脚步。   广场中央有九座白塔,白塔的形状上尖下方。   白塔右侧摆了一排铜制的经筒。   大片飞鸟掠过广场,投下影子。   广场上站着十多个人,年龄不一,大多戴着遮阳帽,看上去像跟旅行社出来玩的游客。   一对老夫妇在白塔前打卡拍照,还有人在转动经筒。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应该是导游,他一手拿着旗子,一手拿着便携的方形麦克风,讲解道:“各位要注意,这个经筒转的方向是有讲究的,要顺时针转,转动一次就相当于祈福一次,不能转反了……”   钟林栩以前不知道这些风俗,此时听得津津有味。   关惟问:“你想去转那个经筒吗?”   “嗯,我想试一试。”   他们下了台阶,穿过广场,走到经筒旁边。   离得近了,钟林栩才发现经筒上还刻有许多花纹、文字,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拨动经筒。   经筒在太阳下晒了大半天,摸上去是温热的。   阳刻的花纹文字随着经筒转动,快速地交替变换着。   过了一会儿,钟林栩提起礼品袋子,说:“我们走吧。”   关惟问:“许了什么愿?”   钟林栩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这一次,钟林栩没有许下什么具体的愿望。   玉佩带来的影响仍在延续,神鬼轶事他已见得足够多了。   往后的道路,他只想和关惟一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他们穿过白塔,走到了广场的最外圈,就在这时候,有两个游客转过身,看向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后迈开步子,朝他们一路跑过来。   钟林栩茫然地看着那两个飞奔而来的游客。   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帮忙吗?   等到两人跑近了些,钟林栩看清了她们的面容。那是两个年轻的女生,看上去像是大学生,应该是放了暑假在旅游。   她们停在了距离关惟一米远的地方,此时都有点气喘吁吁。   一个女生轻咳两声,做了次深呼吸顺了顺气,看向关惟,问:“关老师?是你吗?”   “嗯,哈喽。”关惟挥挥手打招呼,又说,“在这边最好别跑太急了,容易高反。”   女生的眼睛顿时亮了。她高举双臂,说:“好耶!我前几天才去看了巡演,没想到又在这边碰到你了!”   钟林栩听到这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们遇到关惟的粉丝了。   作为失路乐队的老粉丝、事业粉,钟林栩在一旁听着几人谈话,欣慰地点了点头。出门碰见粉丝,说明乐队的事业蒸蒸日上,越来越火了。   关惟问:“你们去了S市那一场吗?”   “嗯嗯,那场你状态真的好好,我蹦得超级嗨。”   另一个女孩连连点头,说:“我也是。”   关惟说:“谢谢,在这里遇见确实很巧。你们喝奶茶吗?我去买两杯。”   “奶茶就不用了,我和我室友都超级喜欢你们,关老师,能要几张签名吗?”   “当然可以,带笔和纸了吗?要是没有的话可以去那边买。”关惟看向商业街的方向,说。   “带了的。”女生拉开背包的拉链,从一本相册里取出四张拍立得,又翻出来一支金色的笔,递给关惟,“签在这上面就好。”   “好。”关惟接过拍立得看了看,照片中央是乐队在舞台上演出的样子。   拍摄者找了个不错的角度,让乐队成员都入镜了,烟雾灯光的氛围也很好。   关惟摘下笔帽,熟练地开始签名。   女生注意到了关惟身边的男人,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她好奇地问:“关老师也是跟朋友出来玩吗?”   关惟说:“不算是专程来玩,我有点事情,路过小山,很快就回去了。”   他很快把四张拍立得都签完了。   女生把拍立得放回相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张都不会被弄皱,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拜拜。”   “拜拜,玩的开心。”关惟说。   钟林栩和关惟肩并肩,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广场。   两个女生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运气好好啊,居然在这里碰到天师。天师的脸还是太能打了。我等会跟惠惠她们说一下,要到签名了。”   虽然当面会尊称关老师,她们平时还是习惯喊关惟“天师”。   “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看着有点……”   另一个女生点了点头:“嗯,和天师一起的那个,应该是他的男朋友吧,看他们互动的样子很亲密。有点好嗑。”   “我有种预感,过不了多久就要官宣了,现在还是先替他保密吧。”   “那个男生好高啊,我就看了一眼,没太看清长相,不知道是不是业内。”   “我看清了,挺帅的,而且感觉人也蛮靠谱。以前没见过他,我猜大概是素人吧。看得出来,天师这次谈了之后心情很不错,营业态度超级好。”   “我也觉得,就让他们谈久一点吧。啊!刚刚太紧张忘记要合照了!”   “对哦!我也忘了……好可惜啊。下次现场再看吧,说不定有机会。”   离开广场后,关惟带着钟林栩去到了附近的一片湿地。   他们找到一处林荫下的木椅,坐下眺望广阔的湖面。   水天一色,和风拂面,叫人心旷神怡。   湿地栖息着不少水鸟。林鹬、棕头鸥、燕鸥……   关惟给钟林栩依次讲解这些鸟儿的习性、幼鸟到成鸟的外貌变化,还有保护情况。   他讲得头头是道,俨然是有着丰富的观鸟经验。   钟林栩饶有兴致地听着,又拿出手机,想拍些野生动物的照片。   他对准鸟群,缩放屏幕,调整构图,按下快门,拍到了一只棕头鸥振翅起飞、激起水花的样子。   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钟林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从轮回出来以后,他的行李都不在身边。除了身份证、平板、行李箱,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相机。   那台相机性能很不错,如今已经停产了,钟林栩是在H国旅游的时候偶然买到的。   相机里有一些没来得及导出的照片,有S市的风景,还有演出那天晚上拍的、大量关惟的照片。   钟林栩放下手机,转过头,跟关惟讨论:“我在想,我们的行李还能找回来吗?”   关惟思考了一会儿,道:“应该可以吧,我们进轮回也不会影响现实的物品,不出意外的话,行李现在还在酒店。”   钟林栩说:“那我打电话问问酒店。”   关惟说:“我也去问一下,补办身份证太麻烦了。”   钟林栩拨通了S市二十四时酒店的前台电话,“您好,我姓钟,上个月,6月25号那天晚上我订了房间,后来临时有事,行李没有带走。”   “好的钟先生,您稍等片刻,我问一下那天值班的经理。”   过了一会儿,前台回复道:“您的东西我们都暂存到行李柜里了。”   钟林栩松了一口气,说:“谢谢,麻烦帮我把东西邮寄到C市,运费到付就好。”   钟林栩跟工作人员说了现在住的公寓地址。   “没问题,稍后我拍张照片,您确认一下物品有没有缺漏……”   处理好了行李的事情,钟林栩又调整起镜头里的构图。他想找一个合适的取景点。   关惟也挂断了电话,冲着钟林栩比了个“OK”,说:“搞定,东西都在。”   “那就好。”钟林栩起身,往湖畔的方向走,说,“我想在那边给你拍几张照片。”   “好啊。”关惟跟了过去,在浅滩旁的一块芦苇地站定,“这里怎么样?”   “嗯,我调一下焦距。”钟林栩把镜头对准了关惟。   背景是湛蓝的天空,还有芦苇、头蕊兰、香青等等植被。   画面中央,关惟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宽松的T桖也被吹起一角。关惟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整个人都处在非常松弛的状态。   钟林栩拍过太多次关惟,可以说驾轻就熟。他按下了快门。画面定格。   关惟转过身看向镜头,背着手,浅浅地笑了,正在此时,芦苇地里恰好又有水鸟飞过。   钟林栩调整画幅,再次按下快门,捕捉了这个瞬间。   “好了吗?”关惟问。   钟林栩说:“可以了。”   关惟回到钟林栩身边,靠上他的肩膀。   钟林栩点开相册,滑动屏幕,说:“一共拍了六张,你看看怎么样?”   关惟一一看过,满意地勾起嘴角,他又往回翻照片,指向其中一张,说:“都很好看,特别是这张,色调有点像油画。”   “待会儿我把这张发给你。”钟林栩说。   “好。”关惟喃喃道,“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关惟拿起自己的手机,把镜头调成前置,向上前方举起。   “林栩,笑一下。”关惟说。   钟林栩立刻懂了关惟的意思,看向镜头,配合地笑了起来。   关惟连按了几下快门,收回手臂,看着屏幕里的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的大头和湖面,边缘还有些畸变。   关惟微微蹙起眉,摸着下巴说:“感觉有点傻。要不删了?”   钟林栩也看了照片,说:“我觉得还好?留着吧。再过几年看这些照片,应该会很有意思。”   关惟想了想未来的那副场景。   某一天夜里,两人窝在沙发上,偶然翻到了今天拍下的照片。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聊起这一天的经历,就好像故地重游了一次,又能体验到今天的心情。   照片的作用或许就是如此,它能跨越时空,链接起人们共同的记忆。   关惟心道,果然还是回到现实比较好,如果他们还在轮回里,这些照片明天就要消失了。   关惟按下熄屏键,转过头看向钟林栩,眼中噙着温和的笑意,说:“好,那就留下吧。到家了我想把这些照片洗出来,专门放到一个相册里。”   “我们还会去很多地方,拍很多照片,到时候就都放进去。” 第三十四章 糖水和酒精   四点多钟,天阴了一些,两人返程,拎着西梅和其他特产回到招待所。   他们上到二楼,在走廊碰见了老板。老板正和另外两人一起收拾客房的布草。   除了老板之外,还有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阿姨,一名青年男子。   钟林栩想,他们应该是一家三口,在小山这边一起做生意。   “你们回来啦。”老板跟两人打招呼。   钟林栩把装西梅的袋子打开,道:“老板,我们买了西梅,你们吃点吧。”   “谢谢。”老板摆摆手,道:“不吃了。我家里也种了西梅,早说我就给你们拿点过来了。”   “老板家里还种水果吗?”   “有一块地,种了一些。我们还养牛羊,在山上放着几百头。”   几百头牛羊。这个数量相当惊人了。钟林栩有点吃惊。   钟林栩说:“养了这么多,还有店里的事,平时挺忙的吧?”   老板说:“还行,不算太忙。牛羊就放在山上吃草,不用怎么管,它们自己能找回来。这些布草也送到外边,找专门的厂子洗。”   “那还是挺方便的。”钟林栩说。   老板推动布草车,说:“是啊,我们平常就打扫一下。不说了,我接着去收拾了。”   “好,你们先忙。”   两人回到房间把东西放好,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下楼找到老板。   关惟说:“老板,我们想包个车回去,你有认识的司机吗?”   “刚来就走,怎么不多玩几天?”   “家里临时有事,必须回去一趟。”关惟说。   “好吧,19……”老板给了他们一串号码,又说,“这个师傅姓于,你提前半天联系他就行。”   关惟跟老板道过谢,拨通了于师傅的电话,跟他商量好明天早上八点半走。   老板又提醒关惟:“你们别忘了去客运站拿行李。”   没想到老板还惦记着自己编的瞎话,关惟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关惟说:“谢谢老板,我也记一个你的电话吧,要是有朋友来小山玩,我就给他们推荐住你这里。”   老板闻言喜笑颜开,欣然应允,“好啊,你朋友来住可以打折。”   入夜后,招待所外亮起一盏路灯。白炽灯在厚重的黑暗里显得形单影只。   小山的昼夜温差很大,晚上气温降到了个位数。   钟林栩和关惟没带厚衣物,吃过晚饭后,便待在房间,把空调开到了制热模式。他们盖着绒毛毯子,靠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除却星月、路灯之外,黑夜中忽然又有了新的光源。   不远处,人们在空地上点燃了篝火。   橙红的火焰顺着木柴攀升,升腾起一人高。   关惟伸手,指着一个方向,说:“你看那边,有熟人。”   钟林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了招待所老板一家人,还有白天在婚礼上偶遇的那位阿姨。   他们放声大笑着,脸都被篝火映得通红。   钟林栩心中有些莫名的触动。他想,虽然只有短短一天,这趟旅程也算是有所收获。体验不同的风俗、结识当地的朋友,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和关惟的第一次旅行。   篝火旁边,巨大的立式音响放起了当地的歌谣。为了方便跳舞,这些曲目在传统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鼓点。   人们围着篝火绕圈、跳锅庄舞,动作大开大合、变化丰富。因为天寒,他们呼出的雾气是白色的。每一曲结束,都有人高举双臂、高声欢呼。   明天是7月3号,按理来说,钟林栩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他得再请一次假。   钟林栩想了想措辞,给部门的领导老王发去一条消息。   钟林栩:王哥,我明天还回不来。家里有点急事要处理,抱歉。   老王很快回复了:没事,你先忙家里的事吧,请假单回来补签就行。   钟林栩:谢谢王哥,麻烦你了   老王:[不客气]   出人意料,很顺利地请到了假。   钟林栩脑海里浮现出了老王头顶光环、手持佛珠的样子。   关惟也收到了心理医生的答复。   朱医生:这是我7月的排班表,你看看什么时间合适?   朱医生:[图片]   图片右上方是一名中年女士,她身穿白大褂,面带微笑,环抱双臂,这就是朱医生。图片下方是7月的日历和工作时间。   这位朱医生是谢付给关惟介绍的。她之前在C市某三甲医院的精神科工作,后边就自己出来坐诊了。   关惟去她的诊所挂号看过几次,朱医生的态度亲切温和,专业素养也毋庸置疑。   只不过,关惟那时候遇到的不全是心理问题,他是实打实的见鬼了,治疗效果自然不佳。现在再去就医,朱医生就能够对症下药了。   朱医生:你的情况还是要尽快治疗   关惟:嗯,下周六可以吗?   朱医生:抱歉,那天已经约满了,你工作日有时间吗?工作日人会少一些   关惟:我都可以的,最近没什么要忙的事   朱医生:那我们就约到下周三吧,上午九点,到时候见   关惟:[好的]   翌日,早上八点,一辆黑色的小商务车出现在招待所门口。   车子是七座的,因为关惟包了车,车上没有其他乘客。   商务车开上盘山公路,穿过一处处隧道,没遇上堵车,一路畅通。   不到十二点,钟林栩就看见了高速收费站顶上的“C市”牌子。   他们已经进入C市的范围了。   车子在立交桥上堵了一会儿,最终停在钟林栩住的公寓楼下。   正值饭点,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但公寓附近只有一些常见的连锁店,留给他们的选择空间不多。   两人下车随便吃了顿简餐,回到公寓放好东西。   钟林栩跟家里说的是预计下午六点到,时间还很充裕。   他提议去附近的一家独立书店,坐一坐,打发时间。   “我经常去那家店,离得不远,环境挺好的,还能撸撸猫。”钟林栩说,“有时候书店会组织读书或者户外的活动,我跟老板也算是朋友。”   关惟来了兴致,牵住钟林栩的手,说:“那我们走吧。”   书店位于一条小巷靠里的位置,整体装修是原木风,面积不大,分上下两层。   一楼摆放着各类书籍,二楼则是座位。   今天是工作日,书店人不多,二楼只有两桌客人。   他们上楼,选到了靠窗的位置。关惟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墙上挂的海报照片,钟林栩去到前台,下单了饮品和甜点。   “荔枝酒酿、气泡水,还有一份瑞士卷,就这些吗?”书店老板问。   “嗯,就这些。”   老板说:“好的,还是跟以前一样,会员卡打8折。”   书店老板姓张,常客都喊她“张老师”。她大学是学语言的,毕业后做了十年老师,又转行开书店了。书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她也没想着赚多少钱,主要是图个开心。   张老师笑着看向钟林栩,说:“你今天带了朋友过来啊。”   “对,他喜欢看书,也喜欢猫,我就想着带他过来坐坐。”   张老师轻声说:“是关惟吧。有次你在店里放他们乐队的歌,我去搜了一下,就记住他了,没想到你们是朋友。”   书店做过几次唱片分享活动,钟林栩在那时候带去了失路的专辑EP。   钟林栩点了点头,说:“很特别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张老师看出了一些端倪。她大致猜到了两人的关系,也不太意外,只道,“你先去陪他吧,待会儿我把东西给你们送过去。”   “好,谢谢。”   钟林栩走向拐角处的书架,扫视一圈,最后选了一本讲野外求生的书。   他上到二楼,走向座位。   关惟的怀里正趴着一只很胖的橘猫,桌角还有一只蓝猫,在蹭他的裤脚。   “叮铃。”窗户旁挂的风铃随风摆动,间或发出清脆的声音。   关惟一手拿着书,一手抚过橘猫的脑袋。   钟林栩留意到,关惟正在看的书是关于急救的,叫作《急救手册》。   “我回来了。”钟林栩说。他把自己挑的书放到关惟面前。   关惟抬眼,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上面写着《野外求生指南》。   关惟挑了挑眉,笑道:“心有灵犀。”   谁也不知道他们下次进轮回会遇到什么,又会从哪个地方出来。   说不定下一次,他们会被送到沙漠,又或者是某个无人的荒岛。以防万一,应该多储备一点相关的知识。   饮料杯慢慢见了底。   他们讨论着书里的内容,不觉时间流逝。   关惟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临近五点。时间差不多了,钟林栩该动身回家里了。   关惟说:“这家书店的选品不错,我想把这两本书都买了。还有那边的几本也……”   他们最终抱了厚厚的一摞书,去前台结账。   张老师见状大吃一惊。她数了数,关惟一共拿了十二本。这里边大多是关于急救入门的,还有几本大部头的哲学书、心理书。   她心想,小钟这是给她送来大客户了。   关惟看出了老板的惊讶,笑道:“我看书比较快。”   张老师说:“我们这边上新也挺快,欢迎你常来玩,感觉今天的饮品怎么样?”   关惟说:“很好喝,下次教教我怎么调吧。”   “当然可以,让小钟拉你进我们店的群吧,其实我比较擅长调酒,我这儿还放了一把吉他,如果你想弹的话……”   三人相谈甚欢,关惟付完款,便拿出手机加入了群聊。   钟林栩和关惟走出小巷,行过两条街,回到公寓。   钟林栩把指纹锁的密码发给关惟,拿起早已备好的礼品袋,走向玄关。   钟林栩说:“我先走了,等晚上回来再给你录指纹。冰箱里有饮料和零食,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关惟已经躺到了懒人沙发上。他的腿上放着一本刚才买的书。   “我知道啦。”他冲钟林栩挥挥手,说:“快去吧,等你回来。”   “拜拜。”钟林栩也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钟林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寓重归寂静,不大的空间里,只有空调运作带来的风声。   关惟陷在沙发里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失落和焦躁。   在钟林栩关上门的瞬间,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年前,那辆在扬尘里远去的白色车辆。   关惟伸出手,按开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把光线调成暖光。他低下头翻动书页,试图暂时忘掉这些情绪。   过几天他会去看医生。钟林栩很爱他。今天他还认识了钟林栩的朋友,大家相处融洽,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关惟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他每读两行就要停下,抬头看一眼窗外,或是点开手机查看时间。等到他勉强读完第一小节,书上的文字彻底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   他不停地想:钟林栩现在怎么样了?他到家了吗?等他回家之后……   关惟干脆合上书,起身走向冰箱。他找到了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仰起头,喉头滚动,一口气喝下去了大半。   他放下易拉罐,走向门口。   每到夏天的傍晚,C市往往非常闷热。今天也不例外,气温38度,体感41度。   钟林栩把礼品袋放到地铁的安检传送带上。   过完安检,他下楼走向8号线地铁。   目的地是家里的新房。那是他们前几年买的一套改善性住房,小区容积率低,离他爸的公司很近。   此时此刻,他的父母都在那间房子里。   地铁像一头钢铁浇筑而成的巨兽,在行进的同时,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要到晚高峰了,地铁上的人越来越多。新风系统不停运转,但空气仍是变得燥热了许多。   出了地铁口,钟林栩给严敏发消息,说自己马上就到。   他快步走进小区的单元楼,上了电梯。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增大,钟林栩盯着红色的数字,精神有些紧绷。   数字最终停在了“7”。   钟林栩做了几次深呼吸,走出电梯。 第三十五章 雨夜   “滴——”严敏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提前走到了玄关处,打开房门。   钟林栩出了电梯门便向右走。他听见抽油烟机的响声。空气里充满了家常饭菜的香气。   他拐过一个弯,看到“703”门牌下的大门正敞开着。   他走向大门,说:“我回来了。”   严敏给了钟林栩一个拥抱,拍拍他的背,说:“总算回来了。”   钟林栩把手里提着的礼品袋交给严敏,说:“我带了点东西。”   严敏接过一看,袋子里装的是西梅和奶酪糖,显然不是S市的特产。   她狐疑地问:“从哪里买的?”   钟林栩早就打好了腹稿,只道:“不是买的,是关惟让我带过来的。之前有人寄给他小山的特产,恰好今天到了,他就想着送我们一些。”   钟林栩这么说,是希望严敏能对关惟有个不错的印象。   “小关太客气了,你也不请他过来坐坐。”严敏把东西放到茶几上,道,“算了算了,先吃饭,你爸做了几个你喜欢的菜。”   就在这时,钟茂也走出了厨房门,手里端着一盘清蒸鱼。   他朝着钟林栩略一点头,“这几天在外面辛苦了,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进步没有。”   钟林栩不知道他爸的手艺有没有进步。他心里揣着事,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吃到一半,钟林栩的手机响了。   是钟雨涵打来了视频。钟林栩放下筷子,接起视频。   钟雨涵说:“老哥!你到家了吗?”   “到了,我们现在在吃饭。”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在下今天终于熬过期末周了,你也到家,真是双喜临门。”   钟林栩笑了笑,说:“恭喜,你备考都备成古风小生了。”   钟雨涵拖长了声音说:“我的精神状态就是这样——”   严敏看向镜头,问:“吃饭了吗?”   钟雨涵说:“吃了,我和我们室友在外面吃的铁帽烤肉,这会儿要去CBD玩,我就想看一眼你们,随便聊聊天。”   钟林栩把手机立在了餐桌靠墙的一侧,让三人都能入镜。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聊起了闲天,从天南聊到海北。   屋里的陈设、家人说话的语调,一切都是钟林栩熟悉的样子。一种强烈的不安却如影随形,片刻不离。   吃过晚饭,钟林栩进厨房洗碗,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完厨具,走向客厅。   电视里放着某卫视的唱歌节目。   没人在看电视,也没人关心节目里边唱的是什么,只是把它当做背景音乐。   严敏和钟茂坐在沙发的两端,拿着手机,似乎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严敏见钟林栩走过来,放下手机,道:“过来坐,吃点蓝莓。”   茶几上放着一盒洗好的、湿漉漉的蓝莓。   “我这会儿不吃。”钟林栩走到了沙发前。   严敏说:“刚刚你周阿姨给我讲,她有一个认识的朋友,姑娘条件很不错……”   钟林栩坐到沙发中间,说:“爸,妈,我也正好想跟你们说这件事。我谈恋爱了。”   严敏顿时又惊又喜,问道:“真的?”   “真的。”钟林栩认真地说。   钟茂听到这个话题也转过身,问:“怎么认识的?”   “是我的高中同学,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钟茂笑了,拍了拍钟林栩的肩膀,揶揄道:“我们都没听你说过,从高中就暗恋,你小子还藏得挺深。”   钟林栩说:“你们应该也认识他,关惟。”   “你刚刚说什么?”严敏面上的笑容凝滞了,转为一种困惑的神情。   在严敏的记忆里,“关惟”这个名字对应的脸相当模糊。   她只记得那是钟林栩的同学,后来似乎失踪了。   再后来,她偶尔会听钟林栩提起他,那个男生在做乐队,经常到处演出。   严敏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严敏皱紧了眉头,问:“你跟关惟在一起了?”   “对,就在前几天。”钟林栩正色道。   严敏骤然提高了声音:“你老实说,在S市遇到什么事了?”   钟林栩摇摇头,说:“没有。”   严敏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布,厉声道:“我不相信!你肯定遇到什么事了,你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钟茂也笃定地说:“你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倾向。”   钟林栩叹道:“我确实是遇上了一些事情,如果没有他的话,我可能就回不来了,但是……”   如果没有遇到关惟,他大概会迷失在永无止尽的轮回里。但他一直都喜欢关惟,只是遇到了一个契机。   严敏打断了他:“就是因为那场海难,你才产生了错觉,错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感情。”   钟林栩咬了咬牙,伸手按住眉心。他突然感觉很疲惫。   严敏很了解钟林栩,她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   那场“海难”,那个轮回,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促成了钟林栩的告白。   可是钟林栩比谁都要清楚,轮回的源头就是他的执念。   他的感情不是错觉。   钟林栩说:“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决定好了,要一直跟他在一起。”   “这是不对的。钟林栩,你会后悔的。”严敏面色痛苦,道,“你一定会后悔,妈妈不想看到你那样。”   “跟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没什么好后悔的,这是我的选择。”   严敏捂住了脸,哽咽道:“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那些东西不重要!只是因为你太年轻了。”   钟茂叹道:“你妈妈说得对,你做事太欠考虑了。你好好想一想。”   钟林栩微微垂下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愤怒和不解裹挟着他的父母。他发觉沟通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困难。   钟林栩表达得足够清楚,但他爸妈拒绝理解这些话语,只是想用情感施压,扭转他的思想。   他们明明都在说中文,却好像隔着几十万光年,完全听不懂彼此的话。   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   电视依旧放着之前的节目,里面传来男高音的唱腔。   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把所有东西变成黑白两色。   “轰隆隆——”随之而来的是炸开的雷声,它盖住了电视里的声响。   这道雷离他们很近。骤雨将至。   一只灰色的飞蛾从窗外扑进了客厅,它受到灯光吸引,一次次地用身体撞向灯罩,发出“咚咚”声。   钟林栩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严敏的眼睛,说:“妈,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和雨涵都长大了,就算你们两个离婚,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什么。”   屋外的雷电像是穿过墙壁,直直击中了严敏和钟茂。两人瞪大了双眼,微微张开嘴,僵在原地。   钟林栩继续说:“爸,你不该做那些事情。你对不起妈妈。”   他终于说出来了。积压了多年的痛苦随着言语倾泻而出。钟林栩没有感到快意或是解脱。他只觉得空洞、悲哀。   大家一起演了十几年的戏,要在今天谢幕了。   严敏站起来,气冲冲地揪住钟茂的衣领:“他怎么会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钟茂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拍向沙发的扶手,“砰!”扶手被震得摇晃了一下。   他怒目圆睁,指着钟林栩,胳膊上青筋暴起,手指不住地抖动。   钟茂说:“你疯了!滚出去。滚出去!”   钟林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钟茂一把拽起茶几上的礼品袋,里边的西梅和糖果滚落出来,四散在地上。   钟茂把袋子扔向钟林栩,同时怒不可遏地喊:“把这些拿走。滚!”   钟林栩伸手挡了一下,捡起掉落的袋子,放回原处,说:“你们注意身体,别太着急。等你们心情好点,我们再谈谈吧。”   钟林栩说完便起身,默然走向玄关,转动门把手。他走进楼道,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你有本事就别再回来!你这个白眼狼!畜……”钟茂的骂声从屋内转来。   电梯数字停在了“1”。   夏天的雨总是来的迅猛,此时单元楼门口已经积起了一处水洼。   钟林栩的四肢都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木然地走出单元楼,缓缓走进狂风骤雨里。   还没走到小区的大门,瓢泼大雨就浇透了他周身。   钟林栩的刘海被雨打湿,一缕缕粘在额间。他眼前的镜片上也全是雨点。   他摘掉了眼镜,把它放进兜里。他的脑子里和雨声一样嘈杂,里边充斥着尖叫哀嚎、争吵指责的声音。   他全凭着肌肉记忆在前进。   现在应该去地铁站,坐8号线,然后回公寓见关惟,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去工作。   小区门口有一家连锁便利店。便利店外摆着几把雨伞,上边写着“15元一把”。   钟林栩瞥了一眼雨伞,没有为它们驻足,只是继续往前走。他觉得现在淋一场雨也不错,物理降温能帮他冷静一些。   便利店的落地窗上也有雨,一道道雨线正在向斜下方滑落。   透过那扇窗,钟林栩无意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停下脚步,和落地窗里的人对上了视线。   所有混乱的思绪都消失了,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疑问。   关惟怎么会在这里?   关惟坐在便利店的长桌前,正对着街道的方向。这样方便他等人。   他的面前有几个空酒瓶,还有一瓶喝到一半的。他喝了不少,最开始是啤酒,然后是红的、白的。   几种酒混着喝非常容易醉。他是故意的,想用酒精暂时麻痹神经,放松心情。   但今天这种方式似乎效果不佳。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他的脸上发热,脑子晕乎乎的,但心里只是更加沉闷。   他开始犯困了,关惟有点后悔,他还有事情要做,不该喝这么多。   他强打起精神,看着窗外。   天边压着大片乌云,电闪雷鸣,紧接着下起了暴雨。   这场瓢泼大雨中,街道上的人都在匆匆赶路,只有一个人走得很慢。   那个人停在了窗外。   在看清钟林栩面容的那个瞬间,关惟的醉意好像全部消失了,困倦一扫而空。他起身,拿起事先买好的雨伞,推开便利店的门。   他撑开伞,淌着水洼,跑向钟林栩身边。   透明的伞面遮住钟林栩,隔绝了从天而降的雨点。钟林栩愣愣地看着关惟,问:“你怎么来了?”   关惟牵起钟林栩冰冷的手,摩挲着他的掌心,想把热意渡过去。关惟说:“来接你回家。” 第三十六章 骨血   过了晚高峰,又是下雨天,此时的8号线地铁上人不多。   钟林栩和关惟所在的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并排坐在座椅上。   人少的时候,地铁行进的速度似乎比平时要快一些,车轮驶过轨道的“哐当”声音也更加清晰。   进地铁前,他们在扶梯入口处取了伞袋。   雨伞上的水珠滑落到透明伞袋里,很快在伞袋底部积了一滩水。   地铁的小电视屏幕正在播放广告,那是C市近期要举办的一场大型体育活动。蓝色的吉祥物在电视里蹦来蹦去。   关惟身上的酒气很重。   钟林栩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刚刚怎么会在那家便利店?”   关惟轻声笑了笑,说:“你出门以后,我本来想待在家里看会书,听听歌,等你回来。但是我看不进去,一直在想你那边怎么样了。我觉得在那个时候应该陪在你身边,所以出门了。”   “直接去你家好像不太合适,我就找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在那里买了点酒坐着等。”   关惟是因为放心不下,专程去了便利店等钟林栩。   钟林栩睁大了双眼,转过头看着关惟。   关惟的发丝也被雨水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灰色的衣领、衣角被雨浸成了深色,显得有些狼狈。“六点多钟的时候,我看天气不太好,就花二十块钱买了两把伞,后面果然下大雨了,老板还把伞涨到十五块了。”   关惟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刘海,也笑着看向钟林栩。   钟林栩感觉自己好像走在夜晚冷寂的街道,形影相吊时,一瞬间听见了“嗖”的升空声,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漫天金色的烟花。   “谢谢你来陪我。我很高兴,真的。”钟林栩说。   地铁里响起提示的声音:“列车即将到达清河公园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七站。   “你今天……”关惟下意识地握紧了伞柄,说,“跟叔叔阿姨聊的是不是不太顺利?”   这句话其实不是个问句。   关惟清楚,如果一切顺利,钟林栩就不会冒着倾盆大雨离开小区,连伞都没拿一把。   钟林栩低着头,用纸巾擦拭着满是雨点的黑框眼镜,“我把我们的事情说了,也说了我爸那些事。他们很生气,骂了我一顿。我爸骂我是白眼狼、畜生。”   钟林栩重新戴好眼镜,耸了耸肩,玩笑道:“不过还好,至少没动手。一开始我以为他们会把我腿打断。”   关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听到“畜生”两个字,气得红了眼圈,待到钟林栩说完,他不解又愤怒地说:“他怎么能这么说你?”   车窗外漆黑一片,只偶有灯箱广告牌飞速闪过。   钟林栩看向广告灯牌,不再强颜欢笑。他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其实有时候我很怕会变成他那样。”   钟林栩的心里始终埋着一颗隐雷,一种深层的恐惧。因为血脉相连,自己也会变成和那个男人相似的、不忠的人,也会冷漠虚伪地对待爱人,戴上面具活着。   关惟松开手中的伞柄,雨伞“啪嗒”掉落在地,在空荡的车厢里如同一声雷鸣。   他伸手按上钟林栩的手背,说:“你不会变成他,相信我。”   关惟接着道:“你知道我家里的事吧。这些年我爸妈没有回来找过我,我也不想去找他们。我快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有一次,我爸那边的亲戚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说我爸还欠他们的钱,现在急需那笔钱给孩子买婚房,我就给他汇了款过去。”   “最后一次打电话,我突然问那个亲戚,有没有我爸的消息。他说没有,好多年都没有了,又说我爸这人一辈子太荒唐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你看,我也没变成他那样。”关惟沉默了片刻,自嘲道,“但是为什么都这样了?我还是会想打听他们的消息?”   关惟不知道如何安慰钟林栩,于是他笨拙地把血淋淋的伤口撕开,想以血肉包裹住对方,传递一些讯息。   他想告诉钟林栩,我明白你纠结和痛苦的地方,我们是一样的,都在不自觉地渴望着家人的认可和理解。   钟林栩搂住关惟,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钟林栩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关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一刻,地铁行进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钟林栩的声音,大雨带来的寒意也不见了,只有钟林栩身体传来的温度。   他很难用言语来表达此刻的感受。   他想,即便他死后能够上到天国,在那里的幸福也无法超越这个时刻。   如果死后他要去往地狱,只要想到这个瞬间,油烹火烧、刀树血池的日子也可以忍受。   关惟勾住钟林栩的小指,说:“我也是,我是你选择的家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雨太大的时候,伞会失去大部分作用。   走出地铁,回到公寓,两个人都像刚刚从池子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衣服都在不停往下滴水。   钟林栩去浴室拿了两条干毛巾,递给关惟一条,说:“先擦一擦。”   关惟接过毛巾。毛巾很柔软,上面有檀木香薰的味道。他把头发擦至半干。   钟林栩关严了阳台和卧室的窗户,风雨声被隔绝在外。   他走进厨房,在净水器里接了壶开水,倒进锅里,拧开天然气。   开水在白色的陶瓷锅里不断翻滚冒泡。   钟林栩从冰箱里拿出几块姜,片成薄片放进锅中,接着往锅里丢了冰糖。   两人都淋得够呛,钟林栩打算煮一锅姜汤,预防感冒。   关惟也跟着进了厨房,倚在门边,看钟林栩煮汤。   关惟今晚摄入了太多酒精,又吹风淋雨。此时酒精完全发挥作用。他周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又感到心情轻松愉快,还有隐隐的兴奋。   钟林栩说:“你先去洗澡,等会儿穿我的睡衣吧。”   关惟点了点头,说:“我还记得上次去你家,也是穿的你的睡衣。”   钟林栩的脑海里没有这段记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关惟说的是哪件事。   那应该是在第一次轮回里发生的事情,关惟去到他家,借宿了一晚。   钟林栩说:“上次已经是十年前了吧。”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他确实喝多了,变得爱回忆往昔,还絮絮叨叨的。   好奇怪,关惟迷迷糊糊地想,他以前喝酒不会这样。是因为跟钟林栩在一起太放松了吗?   钟林栩关掉灶台的火,把锅里的姜汤盛到两个碗里,顺手把锅洗了。   “一人一碗。”钟林栩说,“我加了糖。”   “好。”关惟端起碗,一股脑喝下去。姜汤辛辣,但功效不错,他感觉身体里暖流涌动,酒也醒了一些。   “我去洗澡。”关惟说完,转过身,迈开步子往浴室走。   钟林栩喝完姜汤,把厨房收拾了一下,便去到卧室,打开衣柜,想给关惟找一套睡衣。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是浴室那边传来的。   钟林栩立刻转过身,跑向浴室。   只见关惟坐在浴室的地上,用胳膊撑着地板,想要起身。   “关惟!”钟林栩快步上前扶住他,“怎么了?没事吧?”   关惟的反应有点迟钝。   他摸了摸额头,过了一会儿扯出一个笑脸,说:“没事,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磕到浴缸上了。”   钟林栩担心地看着他。关惟的额头上有一片红印,两颊也是酡红色,他的眼神迷离,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还有没有撞到哪里?”钟林栩问。   “没有吧,我感觉一点都不痛。”关惟起身,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   摔成这样也不痛,应该是酒精的作用。   钟林栩叹道:“好吧,你今晚喝了多少?”   关惟心虚地偏过头,看向浴缸,说:“也就五瓶。”   “不只是啤酒吧。”   “嗯……”关惟掩面道,“什么都喝了点。”   关惟的状态看起来太糟了,钟林栩实在放心不下让他一个人待在浴室,于是说:“我帮你洗吧。”他想,还能顺便检查一下关惟身上有没有其他伤。   “好啊。”关惟勾住钟林栩的脖子,贴近他的脸亲了一下,说:“我们一起洗。”   他们把换下的衣物丢进了脏衣框。   浴室里弥漫着水雾。   关惟泡在浴缸里。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灯光下,关惟白皙的皮肤仿佛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眸子里也似有流光。   钟林栩却没有生出旖旎的心思,他在掌心搓揉出泡沫,认真地给关惟洗头发。过了几分钟,他把花洒打开,调到合适的温度。   关惟感受着温热的水流过自己的耳畔,带走泡沫,钟林栩的指腹划过他的发间,动作柔缓。   他既觉得安心,又有些懊恼。   喝酒太误事了。   钟林栩仔细检查了一遍,关惟的膝盖也青紫一片,磕破了皮。   所幸没有流血。钟林栩说:“膝盖这里要涂点药,我屋子里还有个药箱。”   关惟轻声说:“明天再弄吧,你今天也累了。我不该喝酒的,本来今天应该我照顾你。”   “我不累啊。”钟林栩摇了摇头,笑道,“很乐意为你效劳。只是下次要少喝点,好不好?毕竟喝酒伤身体。”   关惟也正有此意,他连连点头,三指并拢,举在身前,发誓说:“我再也不会碰超过二十度的酒。”   钟林栩把关惟裹进浴巾里,抱到沙发上。   钟林栩留意到沙发和往常不太一样。不仅如此,他觉得整个屋子也和以往不同了。   沙发上面多了两只山羊玩偶,一黑一白,紧挨着彼此,是他们在小山买的那两只。   钟林栩笑道:“你把它们放上去了。”   关惟轻轻点头,说:“我觉得摆在这里很合适。”   其实屋里的其他装潢都没有变,但因为关惟出现,钟林栩第一次觉得,这个标准现代风装修的单人公寓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钟林栩从电视柜里翻找出吹风机,开机后调到热风。   干燥的暖风很快带走了水汽。   风雨声渐歇,夜已深。整栋公寓楼都陷入安静。   钟林栩关掉其他灯,留下卧室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两人换上睡衣。   钟林栩的睡衣对关惟来说太大了,关惟只好把腰带多系了两圈。   “明天还是得去买一件。”关惟晃了晃宽松的袖子,说。   钟林栩说:“附近有个天街商场,那边还有生鲜超市,可以去逛逛。”   “好啊,我看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我顺便买点菜。”关惟躺到床上,脑袋陷到柔软的枕头里,“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晚安。”   “晚安。”钟林栩俯下身,亲了一下关惟的额头,按灭落地灯。   清晨,日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钟林栩睁开双眼,看向怀中的人。   关惟扒拉在他身上,呼吸平稳,显然是还在睡梦中。   钟林栩不想吵醒关惟,轻手轻脚地下床,换好衣服,走到卧室门口。   “等等。”关惟呢喃着。   钟林栩闻声看了过去。   “唔……”关惟的眉头紧锁,不舒服地低吟着,他翻动了一下身体,好像是在做噩梦。   钟林栩走过去,摸了摸关惟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他放下心来,抚平了关惟的眉心。   关惟梦到什么了?   他打算晚上回来问问。 第三十七章 二周目   从公寓到公司要走个十来分钟。   钟林栩提着一堆伴手礼出了门,直奔研发中心,在食堂吃过早饭,把伴手礼一一放到领导同事们的工位。   今天他是第一个到的。第二个推门而入的是部门领导老王。   “小钟,回来了啊,玩的怎么样?”   钟林栩转头,就对上了老王饱满而锃亮的脑门。   几日不见,老王好像更秃了一点。   钟林栩很难概括这一趟旅行都发生了什么,只道:“挺好的。就是中途行程有点变化。”   行程不只是有点变化而已,都变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老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特产,说:“怪不得你带的都是小山的东西,最近天气热,确实适合去那边度假,谢谢啊。对了,假条还是要补上,开完早会你拿给我。”   钟林栩点点头,“没问题。”   老王接着说:“你走之前我们说的那个项目,就是事业部提的新需求,你还记得吗?得加快进度了,预计下周要上会……”   十点多钟,关惟挣扎着起了床,走到浴室,对着镜子连打了几个哈欠。   他觉得脑袋身体都很沉,昨晚一直做梦,没太睡好。   他走到阳台,把脏衣框里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定下烘洗的时间。   洗衣机开始运作。关惟回到房间,在衣柜里拿了一件钟林栩的T恤,一条运动裤。   穿上身果然还是很大。算了,关惟想,当oversize穿了。   他拿起手机,导航到最近的天街,打算去那边吃个午饭,买些衣物。   顺便把菜买了,晚上做几个硬菜。   关惟给钟林栩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钟林栩开完早会,回到工位,打印假条。   他走到复印机旁,等待自己的资料被印出来。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关惟发来的消息。   钟林栩面露幸福的微笑,回复:想吃海鲜了。   关惟回:没问题,交给我   关惟:[击掌]   关惟发了两只鸽子翅膀相贴的表情包。   钟林栩:[爱你]   钟林栩回了一只小狗头顶爱心的表情。   一个同事路过,看向钟林栩,停下脚步,好奇地问:“小钟,是不是有情况,中彩票了还是恋爱了?”   钟林栩轻咳了两声,讪讪道:“有这么明显吗?”   “太明显了。”同事嘿然一笑,“不然我很难想象,有人刚刚接到那么多工作还能笑得如此灿烂。”   “好吧,分析得很有道理。”钟林栩拿起复印机里的假条,叹道,“我得赶紧写方案了。”   关惟在生鲜超市挑了些海鲜,让师傅处理好,又去买了面包糠、蒜蓉酱、芝士,放进购物车里。   超市靠近收银台的区域摆满了各类酒水。   香槟、伏特加、威士忌……   关惟推着购物车路过这片区域鱼严.,只扫了一眼,就头也不回地往收银台去。他还记得要少碰酒的承诺。   关惟回了一趟家,把东西都放好,然后去了独立书店。他跟张老师还有一个店员喝茶聊天,玩了会儿吉他。   他觉得随手弹的有一段旋律还不错,便拿起手机录了下来,又找店员借了一本便利贴和一支笔,试着写歌词。   关惟边喝饮料边涂涂写写,怎么都不满意,最后把写的东西全部涂黑,丢进了垃圾筐里。   钟林栩下班回家,按上指纹锁,一推开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香味。   他走进厨房,看见关惟正系着围裙,在颠锅铲炒菜。   钟林栩说:“好香啊,做了什么?”   关惟拧熄火,把锅里的青蟹装盘,说:“避风塘和香辣的炒蟹。烤箱里还有芝士焗波龙。”   关惟很擅长做饭。今晚每道菜的火候都把控得非常好,蟹块新鲜酥脆,芝士浓郁带点焦香。   钟林栩全程赞不绝口,直到走进厨房洗碗还在感叹:“太好吃了,比大渔船家还好吃。”   钟林栩说的是C市的一家老海鲜店,开了二十多年了,风评一直不错。   “那家我吃过。”关惟谦逊地说,“谬赞谬赞,他们家的厨师还是比我强一些的。”   钟林栩把洗好的碗碟依次放进橱柜,说:“都没有你做的好吃,我也要努力学做饭,关老师多指导指导我。”   关惟笑道:“情人眼里出厨神。”   钟林栩打开电视,连上游戏机,找出手柄递给关惟。   “你看看有没有想玩的。”   关惟推动手柄的摇杆,选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个格斗游戏上,“玩这个吧。”   钟林栩说:“这一作我上次买了,但一直没玩。”   “那你选Kyle,这个角色比较好上手,适合新人。”   钟林栩听劝的选好角色,按下确定。关惟也选了角色,是个很可爱的外星生物小巫师,两人进入游戏,电视上的角色碰了碰拳,分别站在屏幕两端。   这类游戏的底层逻辑都大差不差,钟林栩按了一遍手柄上的XY和AB键,很快掌握了几个基础的出招。   接着就被关惟一套连招带走。   3局单方面的屠杀后,关惟看着电视上倒地不起的Kyle,主动说:“要不……还是玩点闯关或者开车的游戏?”   “好啊。”钟林栩笑了笑,点开3D的双人闯关小游戏,说,“等我周末练一练,我们再玩格斗的。”   两人配合默契,操纵着主人公们打倒关卡Boss,救出了伙伴,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激昂的音效,页面上弹出三颗星星,象征着关卡全成就。   游戏进入加载页面。   趁着这个间隙,钟林栩问:“昨晚上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你好像睡得不好。”   关惟愣了愣,按下游戏的暂停键,说:“确实做梦了。一晚上做了好几个梦,有的是以前的事,还有的是关于你。”   “关于我?”   “梦里面,你躺在一座很高的楼下面,头上有一块缺口。后面我又看到你坐着一辆火车离开了,就好像再也不会回来……”   钟林栩宽慰道:“别太担心,那些都只是梦。我还全须全尾地在这里。”   关惟点头,说:“我明白。正好我周三约了个医生,到时候一起问问她。”   钟林栩放下手柄,道:“是心理医生吗?”   “对。”关惟撑着下巴,说,“我状态不好。不过这么多年我也算久病成医了,有个大概的判断,应该不是特别严重,就是焦虑状态。”   “周三几点?我送你过去。”钟林栩说,“之后也可以多看几个医生,比较一下不同的方案,看哪个比较好。”   钟林栩很理解关惟的想法。这些年关惟在精神上受的创伤刺激都是实打实的,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轮回的问题得到解决,也不可能一下子完全恢复正常。   人精神状态不好往往是多方面的因素造成,既有心理又有生理上的成因,及时去找专业的医生咨询,进行治疗,有利于病情得到控制缓解。   “早上九点。”关惟说,“你还要上班呢,我自己去就行。”   钟林栩摇了摇头,说:“我也想在重要的时候陪着你。让你一个人去我会担心。”   关惟转过头,对上了钟林栩炽热的目光。关惟的心跳骤然加速,脸也有点发红。他知道自己是拗不过钟林栩了,只好说:“那我们早点起床。”   这天夜里,钟林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关惟描述的梦境非常熟悉。   他想起严敏之前打电话也说过类似的事情。   严敏梦到他躺在一栋高楼下,头部有血淋淋的伤口。   根据严敏的描述,梦中的钟林栩似乎已经死去了。   那是某种预知梦吗?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无论如何,这可能是一个线索。钟林栩默默记下这一点。   周三上午。钟林栩的车停到了诊所下,关惟开门下车。   钟林栩说:“等治疗完了给我发消息,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开车慢点。”关惟挥挥手,说。   关惟坐在诊所的大厅沙发上等候。到了预约的时间,护士叫号,关惟推开了朱医生诊室的大门。   诊室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窗明几净,木桌旁摆了几盆绿植,有龟背竹、冰水花,还有百合。   “小关,坐吧。”朱医生道。   关惟坐到朱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朱医生翻开病历本,说:“我们先简单聊聊吧,你之前说的,去到另一个世界的情况,最近还频繁吗?”   “最近已经不会了。”关惟说,“我能分清那个世界和现实了。”   朱医生略一点头,提起笔在病历本上记录情况,说:“听你的描述,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关惟说,“但是我感觉还是不太对。我总是控制不住情绪,有时候很焦虑神经质,有时候又很低落,什么都不想做。”   “你说的这些情绪,一般是在什么时间出现?会由某件特定的事引起吗?”   “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就还好。”关惟不自觉地虚握住双手。   “我明白了。”朱医生问,“刚才和你一起来的是?”   “是我的爱人。我想和他一直走下去。”关惟说,“我最近经常梦见他命悬一线,或者是离开了,坐着一辆绿皮火车,梦里的我在想,他再也不会回来。”   朱医生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记得之前你也提到过,你母亲离开那件事。这么看来,在潜意识里那件事还是对你有很大影响……”   关惟抿了抿嘴唇,指节交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居住的、狭窄灰暗的小巷,以及在扬尘马路中央,缓缓关上的面包车车门。车窗里的人脸已经很模糊,但他还清晰地记得车门、车身上都是干涸的泥点。   朱医生提议:“我给你开一个量表,填完再做几项检查。”   “好。”   关惟接过量表,拿起笔开始填写,又去了几个房间拍CT和心电图。   朱医生最后给出的方案是心理治疗为主,加上一定量的药物辅助。   朱医生说:“情况不算很严重,按时按量用药,定期治疗,会好起来的。”   关惟跟她道谢,进了治疗室。   钟林栩提前做完了工作,开车去关惟喜欢的店,排队买了盒甜点,前往诊所。   他在药房取了关惟的药,回大厅坐着,仔细查看了用药说明。有几盒药是饭后吃,有的是睡前吃。   钟林栩把药收进背包,拿出电子书阅读器和手写笔。阅读器里有他下载的一些心理学的书。   钟林栩打开其中一本,是关于如何帮助焦虑的家人、正确提供支持的。他复习了一遍之前做过的笔记,又接着往后看。   傍晚时分,治疗师说今天的流程结束了。   “谢谢,麻烦您了。”关惟离开治疗室,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他抽出两张吸水纸把脸上擦干,转身走向大厅。   大厅的落地窗外,天空有大片的火烧云。   关惟看着夕阳下的钟林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感觉怎么样?”钟林栩放下阅读器,起身问道。   关惟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哭了,不过也发泄了一下情绪。感觉挺好的,放松了很多。”   “那就好。药我已经取了。”钟林栩从包里取出甜品袋,说,“我买了一盒蓝莓可颂,现在吃?”   关惟扑进了钟林栩怀里,说:“好喜欢你。”   “我也是。”钟林栩一手拎着甜品袋,一手牵起关惟,说,“我们回家,我下厨。”   到家之后,钟林栩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关惟就在旁边帮他看步骤和火候,提供技术指导。   钟林栩把菜都端上餐桌,走向茶几,拿起一个药盒,又递给关惟一杯温水。   “这个药要饭前吃,先吃这个吧。”   关惟点点头,从锡箔纸里取出胶囊,就着温水吞服。   临睡前,关惟又吃了另一种药。这天夜里他很快就入睡了,一夜无梦。   “滴——滴——”早晨的闹钟响起。   钟林栩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快速地点亮屏幕,关掉闹钟。他起身换好衣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和时间。   星期三。早上7点40分。   这个时间显然有些不对劲。星期三应该是昨天,关惟去看心理医生的日子。   钟林栩轻声唤道:“关惟。”   “嗯……”关惟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钟林栩,问,“早,怎么了?”   钟林栩说:“轮回又开始了。”   关惟撑着身子坐起,抓了一把头顶乱翘的头发,叹了口气,说:“怎么又来了,好快。我感觉比之前更频繁了。”   从他们离开轮回,到再次进入,间隔不到一周时间。   按照原定的计划,在第二次进入轮回的时候,他们要去S市找寻钟林栩死亡的真相,还有找到打破轮回的线索。   然而今天这个计划不得不泡汤了。   此时此刻,现实世界是星期四。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你还要工作。”关惟脱掉睡衣,换上常服,说,“我们就不去S市了吧,速战速决。”   钟林栩点点头,往玄关走去,哭笑不得地说:“希望能赶在9点之前回去,打上卡。”   C市新区有大片处于开发中的商圈、写字楼盘,尤其是新建的机场附近,人烟稀少。   那里应该能找到合适的地点。   钟林栩开车,往机场的方向导航。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处高楼,楼上楼下都没有人活动。   在往下跳之前,钟林栩有意看了一眼天上那道河流。   河流上的裂痕似乎比他记忆里少了一些。他想,是因为轮回里的某些故障被修复了吗?   “不知道等会儿出去我们又会去哪。”钟林栩说。   关惟双手合十,祈祷道:“别到无人区就行。离C市越近越好。”   “咳咳……”   再度醒来的时候,关惟第一反应是空气太干了,他的嗓子痛得像吞了炭一样。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开口想说话,一阵风刮来,他马上尝到了一嘴的沙子。   他看了看身边的钟林栩,又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是一片沙漠。   日光刺得人皮肤生疼,枯黄的风滚草在沙地上翻动,不远处还有几株骆驼刺,除此以外就只有一望无际的沙尘。   平心而论,如果他们是过来度假的,或者今天是周末,关惟会觉得这件事还算有趣,就当户外探险了。   但钟林栩今天还要工作,事情很麻烦。   关惟抓起一把沙子,看着沙子从他的指缝里流过,心头涌上一阵无语。他一语成谶了,轮回真的把他们送到了没人的地方。   钟林栩苦笑道:“我们还在国内吗?”   “让我看看。”关惟点开手机的导航。   导航地图显示,他们正处在祖国的西北边陲。   “还好,还没有出国。”关惟说。   但他们的地理位置也离西边的邻国非常近了,现在出国一趟比回C市快。   钟林栩不再考虑工作打卡的事。他想,今天缺勤是板上钉钉了。 第三十八章 时间的度量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离开沙漠,找到一个有水源的地方,然后想办法尽快回到C市。   关惟说:“导航显示附近有个镇子。我试试能不能联系人过来接我们。”   钟林栩说:“我也看一看。”   手机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好的时候也只有一格信号。   两人艰难地翻了一会儿社交平台,打电话联系上了一个越野车司机。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们换了多种交通工具。   首先是一辆黑色的JEEP越野车。   越野车的2T引擎点火,发动机内部传出巨大的轰鸣声,深花纹的车轮滚动,扬起沙尘,车身在沙丘上下起伏。   钟林栩是第一次在沙漠坐车,颠簸的路况晃得他有点头晕。   司机带着他们跨越沙漠,前往最近的火车站。   然后是高铁,他们乘车到了有飞机的城市,最后又去机场候机。   两人全程没有歇过气,马不停蹄地往C市赶,吃饭都在站台、机场解决。终于,他们在凌晨三点抵达了C市。   凌晨三点的C市总算褪去了浮暑,街道上有一阵阵凉风。   “总算到了——”关惟伸了个懒腰,今天坐了太久,他有点腰酸。   钟林栩说:“我来打车。”   “嗯,我们赶快回去睡觉。”   钟林栩说:“睡觉前,要记得先把药吃了。”   他还惦记着关惟吃药的事。   关惟点点头,说:“谨遵医嘱,按时按量。”   返程路上,钟林栩看到了一处眼熟的高栋建筑。   高楼没有亮灯,只有月光照在它的轮廓上,显得有些孤寂凄清。   那是早上两人跳楼的地方。   钟林栩有一瞬间的恍惚。   轮回真的结束了吗?当早晨到来的时候,他们能进入新的一天吗?   幸运的是,新的一天如期到来了。不幸的是,钟林栩要在奔波一整天且熬了个大夜之后去工作。   钟林栩顶着黑眼圈坚持来到工位。老王也黑着脸看向他。   早会过后,老王拍拍钟林栩的肩膀,说:“小钟,等会儿来一趟会议室。”   钟林栩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进来吧。”   钟林栩坐到了老王对面。   老王吹了吹保温杯里漂浮的茶叶,喝下一口,语重心长地说:“这样不行啊,小钟。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昨天不在岗,今天精神状态也很差……”   钟林栩连连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之后会调整状态,按时上班。   “下不为例啊,你先回去吧。”   钟林栩回到工位,叹了口气,按亮显示器屏幕,改了几行代码。   因为精神难以集中,短短几行代码又出现了明显的错误。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脖子上挂的玉佩,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要赶快解决掉这个轮回,让一切回到正轨。   钟林栩开始检索浏览S市的新闻和社媒讨论热点,尤其是6月26日早上的消息。   那是他推定的、自己第一次死亡的时间。   他想从网上的信息中找寻些蛛丝马迹,但也没抱太大期望。   S市是一座繁华的、滨海的国际大都市,占地面积超过五千平方公里。   在偌大的S市找一具尸体,无异于大海捞针。说不定他的尸体真的在海里。   更何况,轮回会消除掉能证明他已然死亡的证据。   钟林栩首先想到的是极端天气。严敏提到过,在他失踪期间,S市正在经历台风。   他查看了那段时间气象局发布的全部新闻。   在他死后又过了几天,S市确实刮起了台风,降水量很大。   但6月26日那天,台风尚未登陆,S市的天气晴朗,局部地区有六至七级风。   那有没有可能是交通事故呢?当时正处在早高峰的尾声,如果发生重大的交通事故,或许会造成堵塞。但钟林栩查了一圈,没有找到道路拥堵的新闻或是讨论。   钟林栩还考虑了某些突发疾病,但他生活比较规律,作息还算健康,此前没有脑部和心血管疾病,这方面的可能性也很小。   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就像池塘里被丢进了一株水葫芦。它很快便肆意疯长,占据了整片池塘,让其他生物因缺氧而亡。   钟林栩的脑海现在就全然被这些“水葫芦”占据了。   晚饭过后,钟林栩跟关惟讨论起了自己的死因。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死亡”两个字,只是称它为“那件事情”。   钟林栩把几种猜想都说了。   关惟想了想,道:“换个角度考虑的话,在6月26号那天,你原本是想去哪里?有做旅游攻略之类的东西吗?”   “有。”钟林栩立刻理解了关惟的意思。   在另一个时空中,6月26日的钟林栩应该在享受假期,四处游玩。   轮回把他们的时间回退到了6月25日,所以钟林栩的那段经历和记忆一并蒸发不见了。   在下次进入轮回的时候,顺着钟林栩原定的路线再走一遍,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钟林栩拿起手机,说:“我之前计划过行程,就写在备忘录里。”   钟林栩点开手机的备忘录,往下滑,找到了旅游相关的几条,里面有S市美食和景点的攻略。   “也发给我一份吧,让我看看。”关惟说。   “好。”钟林栩把备忘录分享到了关惟的微信。   关惟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钟林栩原定的行程,钟林栩在一旁给他解释。   6月26日上午,钟林栩的原计划是去S市一家叫“万两楼”的老字号,吃些特色早点,然后到城隍庙玩一圈。   关惟打趣道:“万两楼不好吃,没去是对的。”   钟林栩被逗笑了,道:“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关惟接着问:“假期你一般起的不早吧?”   他们同居这段时间,每逢周末,钟林栩都是八点多钟起床。   钟林栩说:“最早也是八点,除非有什么必须早起去办的事情。”   关惟点开了手机里的导航地图,定位到S市的那家二十四时酒店,也就是钟林栩之前住的酒店。   接着他把目的地定在万两楼,地图上出现了两个地点之间的线路。   关惟在手机屏幕上虚画了一个圈,说:“那我们可以缩小范围了。那件事情可能就发生在你去万两楼的路上,大概在这个区域。”   钟林栩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关惟接着说:“交通方式呢?”   钟林栩道:“应该是地铁。”   “Can you see my sorrow?My best friend forever……”   就在这时,钟林栩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打电话过来的是他表姐,杜熠。   他们家起名字有个习惯,在小孩出生以后,就要拿着生辰八字去找算命先生,让他们看小孩的五行,然后再在名字里补上缺失的部分。   比如钟林栩五行缺木,就起名叫做“林栩”,又比如钟雨涵五行缺水,杜熠则是五行缺火。   钟林栩大概能猜到,表姐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我去接个电话。”钟林栩对关惟说。   关惟点点头。   钟林栩走到落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杜熠说:“喂?林栩?”   “嗯,熠姐。”   “二姨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事情,你还好吗?现在在哪里?”   杜熠口中所说的二姨,就是钟林栩的妈妈严敏。   钟林栩无奈地想,果然他妈妈又找到了熠姐诉苦。   两家人关系好,走得很近,杜熠也是严敏看着长大的。杜熠是一大家子里最有出息的晚辈,处事干练,能拿主意,每回有什么突发状况,严敏都会找她聊聊。   钟林栩说:“我还好,没事。这几天就正常在上班。”   杜熠听见钟林栩语气如常,稍稍放下心来。   杜熠说:“虽然二姨还有姨父对这个事反应很大,但我真觉得没什么。他们应该也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后面会好起来的。”   杜熠的话语里满是支持和宽慰,钟林栩心中感动,嘴角噙了笑,说:“我也觉得,都会好起来的。”   “你别太受二姨他们影响,也别受我的事情影响。”杜熠说的是她离婚的事情,还有钟林栩父母那些陈谷子烂麻的事。   尽管她和钟林栩是亲人加上多年好友,钟林栩依旧有些讶异于她的敏锐。   杜熠接着说:“我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虽然我们是一家人,但都有各自的课题需要去解决。”   钟林栩说:“我最近也有这种感触。”   杜熠轻声笑了,道:“看你的样子,那个课题应该是解决了吧。能和小关走到一起很不容易。林栩,一定要幸福啊。我也会去跟你爸妈说说,给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钟林栩道:“我明白,谢谢姐。你最近怎么样?”   杜熠说:“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忙起来没完没了,后天又要去A国出差,不过还算有点收获。我们公司上半年的考核刚结束,我又升了一级。”   钟林栩说:“财富自由又近了一步,多注意身体。”   “嗯,再干两年就退了,赚了钱也要有时间花嘛。什么时候带小关来X市玩一圈,我请客做东。”   “好,等你休假我们聚一聚。”   “没问题。”杜熠那边有人在叫她,她边往会议室走,边说:“我得先挂了,马上还有个会,拜拜。”   “拜拜,辛苦了。”   通话结束,钟林栩坐回到沙发上。   关惟好奇地问:“刚刚打电话的是你表姐?”   “对,她叫杜熠。”   钟林栩跟关惟介绍了一下杜熠。杜熠毕业之后就在擎云当工程师,技术过硬,人缘很好,又赶上风口,一路往上升,现在已经做到了管理层。   关惟听完,发自内心地感叹:“好厉害。”   擎云是一家科技巨头旗下的子公司,它的母公司在国内可以说无人不知,擎云在背后则提供技术支持。   关惟又道:“其实我不太清楚他们公司具体的业务。”   “云服务和大数据,像是很多区域的NTP就是他们负责的。现在他们重点应该是AI。”   “NTP……”关惟回忆了片刻,说,“我好像听过这个词,网络时间协议。”   网络时间协议,就是以原子钟等权威的时钟为基础,在时间服务器和客户端之间进行时间同步,最终统一网络内所有设备上的时间。   钟林栩说:“对,就是那个协议。”   关惟脑海里灵光一闪,他激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钟林栩,道:“我们可以改变时间吗?”   钟林栩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问:“你是说?”   “在轮回里改变时间。”关惟眼里放光,伸出两根手指,兴致勃勃地说,“既然在那个世界,我们能改变空间,也就有可能更改时间,把轮回里的世界推进到第二天。”   钟林栩恍然大悟,也兴奋了起来,道:“应该是可以的。”   他们已经证明过,另一个世界的运行会被意识所影响。   那么,只要能改变人们对时间的认知,完全可能在实质上,改变时间这种奇妙而抽象的东西。   好运连线   写这章情不自禁地看了很久的越野车哈哈哈 第三十九章 监控   钟林栩的心脏在快速地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些。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时间这个变量,在轮回世界里就像是“不周山”一样的存在。   神话传说中的不周山是支撑天穹的天柱。如果不周山倾倒,那么一瞬间便会天崩地陷、洪水漫天。   想到这里,钟林栩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副末日般的场景。   天上那条绿色的河流彻底决堤,像是有成千上万个伊瓜苏大瀑布的水流同时向地面倾泻。   关惟问:“你觉得改变时间这事的可操作性怎么样?就是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理论上没问题。如果用DDoS或者CC攻击擎云NTP服务器的话……”钟林栩说。   DDoS,全称叫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是一种常见的网络攻击方式。   攻击者控制大量的计算机,让它们同时向目标服务器发送请求,使得受到攻击的服务器无法正常运作。CC攻击则是更加精准的一类攻击方式。   钟林栩摇了摇头,又说:“不,其实不用攻击,可以找熠姐帮忙,她有权限。只要能说服她,让她相信我们处在一场轮回里。”   “熠姐平时爱看灵异或者科幻之类的作品吗?”关惟问。   钟林栩说:“她去电影院基本只看这些。”   那杜熠相信他们说法的概率不小。关惟提议:“既然这样,下次到轮回里面,我们要不要试试让时间发生一点偏移?”   钟林栩摸着下巴,思索再三,还是打算谨慎行事。他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觉得最好不要改变时间,现在还不知道到底会造成什么影响。”   “有道理。那再等等吧,这个选项放最后。”   他们现在就像在摸着石头过河,谁也说不准河流的深浅,河底有多少水草,稍不注意,可能就要被水草缠上脚踝、卷入湍流,丢掉性命。   关惟点开手机,把S市的地图投屏到电视上,说:“我们先来计划一下下次的行程。”   虽然S市面积庞大,但他们需要重点搜寻的无非就是三个区域。   首先是二十四时酒店,然后是万两楼,最后则是城隍庙。   根据他们推断的行程路线,以及钟林栩的出行习惯,前两个建筑附近出现钟林栩“尸体”的可能性比较大。   钟林栩说:“我想先去一趟酒店,跟他们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到6月26号的监控。”   关惟说:“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就可以调监控。”   关惟在图上酒店的位置画了个三角,写下“监控”两个字,接着道:“如果能查到酒店大堂的监控,就能知道那天你是几点离开的。”   钟林栩说:“然后我们就可以顺着时间线去查整件事情。”   上午某个时间,钟林栩离开了酒店,九点整,造成钟林栩死亡的事件发生了。   关惟说:“你应该不会在酒店附近闲逛太久,我记得那边没什么可以逛的。”   二十四时酒店是一家临街的酒店,周边都是新修的商住楼,离最近的地铁站直线距离约800米。   钟林栩说:“对,出了酒店我会直接到地铁站。”   关惟在酒店和最近的地铁站之间画了一条红色的线,接着说:“OK,那我们先到这一片看看。”   钟林栩指向地图上的蓝色列车图标,说:“第二个要查的地方是地铁站。”   从酒店到万两楼的地铁车程是二十分钟,中途需要转一次地铁。从S市7号线转2号线。   地铁的线路固定,没有留给他们多少搜索的空间。   钟林栩说:“可以顺便去换乘那一站看看。”   关惟点点头,记下换乘的站点,德中路站。   “万两楼周围倒是有一些可以逛的。”关惟以万两楼为中心,画了一个比较大的圈,说,“这块都是地标建筑,还有上世纪留下来的小洋楼。”   “吃完早点我应该会在这个区域看看,那我们就重点搜这一圈。”钟林栩说。   “嗯,你在九点钟到城隍庙的可能不大。”说完,关惟突然想到上次在仙人寺撞鬼的经历。   他皱了皱眉,面露难色,抱着双臂道:“但也说不准,万一又是仙人寺那种情况。”   “我现在有点怕了这些庙了,总觉得会出现邪门的东西。”钟林栩摊了摊手,苦笑道,“但如果前面都没什么发现,最后还是得去城隍庙看看。”   第二天,周六的上午。   钟林栩睡到了自然醒,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他睁开双眼,第一反应就是看时间。   手机显示现在是星期五,早上九点半。   钟林栩看着手机上错误的日期,心底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喜悦。   这次轮回来的正是时候。此时此刻,现实世界正处在星期六。   不在工作日,他们可以按计划行事了。   “早。”关惟听到身边人的动静,也醒了过来。   他见钟林栩拿着手机、神情有异,便问:“又开始了吗?”   “嗯,又开始了。”钟林栩说,“又是一个周五。”   关惟一下子睡意全无,他动作麻利地换掉睡衣,从床头柜里取出身份证,说:“走吧,去S市。”   钟林栩点开购票软件,拿给关惟看,“我已经订好票了。是一点的航班。”   两人迅速收拾好行李,打车前往机场。   C市新机场候机室。   关惟在零食区拿了几个坚果脆挞,坐回到餐椅上。   他一边吃脆挞,一边透过窗户观察天上的河流。   脆挞外层的酥皮和唇齿相撞便断裂开,发出一声声“咔”的轻响。   脆挞的中心堆着厚厚一层开心果酱。绿油油的颜色看上去跟那条河有点像。   这个联想有点倒胃口,关惟觉得手上的甜点没那么美味了。他不爽地撇了撇嘴,充满怨念地盯着那条河流。   他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甜品,转过头问钟林栩:“你有没有感觉,那条河中间的裂痕好像变少了?”   钟林栩点头,说:“我也注意到了,应该不是我们的错觉,它好像在进行某种自我修复。”   “就像Boss回血,进入二阶段了。”关惟说。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钟林栩叹道。   关惟说:“而且轮回开启越来越频繁了。我们上次从轮回出来是星期四,今天是星期六,只过了一天多,就又进来了。”   关惟有种不祥的预感。再这样演变下去,轮回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下午三点半。飞机平稳地降落在S市机场。   天气晴朗,前几日的台风过境没有造成太多影响。   两人按照计划,直奔二十四时酒店,推开酒店大门,径直走向前台。   “钟先生。”前台工作人员转过身看着他们,她已经眼熟钟林栩了,这个客人前不久才来住过,还忘记了拿行李走。   她露出了职业的笑容,说:“欢迎欢迎,您又来S市玩了吗?需要现在办理酒店的入住吗?”   钟林栩点了点头,说:“现在办吧,订一间大床房。”   这是钟林栩和关惟在路上商量好的策略,先订房间,成为顾客这个“上帝”角色,占据有利的谈判地位,再跟酒店商量调取监控的事。   “没问题,请出示一下两位的身份证。”前台说。   钟林栩把两人的身份证递过去,说:“我还想请你们帮个忙。”   前台一边录入信息,一边道:“有什么能帮您的?我们一定竭诚为您服务。”   钟林栩说:“我想看看6月26号那天早上的监控。”   “这……”前台脸色一变,停下了手中动作,问,“那天是出什么事了吗?”   钟林栩笑道:“没什么大事,我背包上有一个挂件找不到了。也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但那是我侄子做的手工,他现在提起这事就伤心,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关惟在一旁补充道:“找不到也没关系。”   在酒店弄丢了侄子做的手工玩偶。这也是两人事先定下的说辞。   酒店不会平白无故就同意客人调看监控,必须找个正当的理由,比如物品遗失。   关惟提议,就说丢了一个有纪念意义但不值钱的东西。   客人丢的不是贵重的东西,只是个手工制作的娃娃,即便真的找不回来,酒店方要承担的责任也不大,不存在讹诈的可能。   前台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这样。”   “调监控的事情我说了也不算。”前台拿起了电话,道,“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今天值班的经理。”   钟林栩和关惟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候。   等了大约十分钟,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男人快步走向前台的位置。   “李经理,就是这两位客人。”工作人员向他介绍道。   经理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热情的笑,跟两人握手,说:“不好意思,刚刚在开会,让两位久等了,跟我来吧。”   “辛苦李经理了。”钟林栩说。   经理带着两人到了酒店的监控室。   监控室里正坐着一个身穿制服、头发半白的人。他见经理进来,便从椅子上起身相迎:“李经理好。”   李经理说:“老唐,调一下监控吧,这两个客人想找东西。”   “好,具体要什么时间的?”   钟林栩说:“六月二十六号,早上八点到九点。酒店大堂的监控,麻烦了。”   李经理复述了一遍,老唐说:“稍等。”   屏幕上开始播放六月二十六号的监控录像。   为了尽快找到人,他们开了倍速。   俯视的镜头下,一个个穿着、神色各异的顾客进出酒店大厅。   无声的录像放了两分钟,老唐有些疲乏困倦,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只见两人都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样子。   老唐漫无边际地想,他们真的是来找东西的吗,还是来办案抓人的?会不会是便衣?   “这里。”房间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老唐打了个激灵,回了神。   关惟指向屏幕的右侧,说,“麻烦暂停一下。”   屏幕的最右边,出现了一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细看五官,那正是钟林栩。   老唐按下暂停,说:“小伙子眼力很好嘛。”   关惟轻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停在了屏幕左上角的时间上。   数字是“08:05”。早上八点零五分,钟林栩出现在了酒店大堂。   关惟跟钟林栩递了个眼神,钟林栩略一点头,记下了这个时间。   录像继续播放。   屏幕里的钟林栩周身很放松,神情惬意,完全是度假的状态。   他穿着宽松的v领polo衫、阔腿牛仔裤,斜挎着一个水洗印花的马鞍包,双手分别拿手机和一瓶矿泉水,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向酒店门口。   八点零七分,钟林栩走出了酒店大门,同时离开了监控范围。   钟林栩默然地看着屏幕里熟悉的脸,脊背渐渐窜上一股寒意。   他想不起来自己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这是他被删除掉的记忆吗?   屏幕里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四十章 商场   李经理把监控录像往前倒放了一分钟,抬起手臂,虚指着屏幕,说:“钟先生,您看,这个包上好像一开始没有挂件……”   钟林栩已经得到了需要的时间信息,不用再找借口看更多的录像。   他看着李经理,满是歉意地说:“我应该是在其他地方弄丢的,不好意思,谢谢了。”   “没事没事,希望您能尽快找到东西。”李经理摆摆手,说,“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您尽管说。”   跟酒店的工作人员们道别后,钟林栩和关惟顺着导航,步行去往最近的地铁站。   日头正盛,空气潮湿炎热。   人行道宽敞而整洁,街边的行道树都是悬铃木。茂密的三角状叶子堆叠在一起,投下大片绿荫。   马路上川流不息,斑马线的边缘清晰整齐,红绿灯正在正常运作。   一路上没什么异常的现象,街道上也没有出现濒死状态的“钟林栩”。   两人边走,边聊起了酒店里的监控。   关惟说:“那天刚过八点你就出门了。倒推一下,是七点半左右起的床。跟平时周末的作息不太一样。”   钟林栩想了想,说:“可能是度假太兴奋了睡不着吧。这个信息挺有用的。九点整的时候,我大概率在万两楼吃饭,或者吃完了在那附近溜达。”   关惟点点头,说:“看完监控之后,有想起一点那天发生的事情吗?”   钟林栩尝试回忆,但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好似隆冬天里的雪地,脑干还有些隐隐作痛。   他微微低下头,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和太阳穴,叹道:“一点都想不起来。在我的记忆里,那个时间点我应该在酒店房间睡觉,一觉醒来就进到轮回里了。”   关惟道:“想不起来也没事的。”   “刚刚看到录像里的那个人,就像是在看平行宇宙的我,又像是在看什么克隆人。”钟林栩说,“之前我们在轮回里遇到其他的‘你’,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关惟说:“嗯,差不多吧。反正感觉挺掉San的。”   “不过找真相的过程还算有意思。”钟林栩说。   “等出去之后,我们都可以接活当私家侦探了。酒店就是私家侦探经常去的地方。”关惟故意压低了声线,做了个鬼脸,道,“下面要探查的案件是,地铁惊魂……”   听见这话,钟林栩脑海里出现了关惟头戴格子帽、叼着烟斗、身穿风衣的样子。   他笑道:“地铁该从哪里查起,关侦探有什么看法吗?”   “没什么线索,侦探也只能靠猜啦,或者说靠经验和直觉。”关惟眨了眨眼睛,道,“假定你遇上的是恶意伤人事件,那大概率是在过安检之前。”   钟林栩表示赞同,安检基本可以排除掉刀具等危险物品进地铁的可能。   关惟接着说:“还有就是意外事故吧,列车突然故障发生追尾一类的。”   钟林栩说:“这种事故影响应该比较大,不只会波及我一个人。”   关惟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而且如果真是那种事故,报废的地铁被转移去哪里了?轨道上会有一辆幽灵列车吗?”   “闹鬼的公共交通也是常见的灵异题材了。”钟林栩玩笑道。   正言语间,他们到了地铁站的扶梯入口。   一瞬间,周遭空气的温度降低了一些。   扶梯缓缓下行。   此时的地铁站里空荡荡的,锃亮的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条形灯光。安检处,几个工作人员都在闲话家常。   两人进了地铁站,没有着急去过安检,先是在外围打转,看了看四个入口和过道、卫生间的情况。   地毯式的搜索依旧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只是引起了几个工作人员的注意。   工作人员不再交谈,纷纷向他们投来狐疑的目光,看样子是把他们当成了什么暗访人员。   两人身正不怕影子斜,神色如常地去过安检、刷闸机,走向月台。   月台上方的电子屏幕显示,下一班列车将在一分钟后到站。   钟林栩看着电子屏幕,突然想起来了一件往事。   之前钟林栩在H国旅游的时候,地铁基本每天都会晚点,甚至会停运几个小时。因为每天都有人卧轨,有的是年轻人,有的是老者。   当地做生意的老板告诉他,这类事情太过频繁,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不远处传来列车的轰鸣。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轨道。   地铁透明的屏蔽门外,轨道隐隐在晃动。   关惟的声音让钟林栩回了神。   关惟说:“我们分头行动。我去车头,你到车尾,都往中间走。看一圈各个车厢的情况。”   钟林栩说:“OK,我们待会到德中路站汇合。也留意一下隧道里吧,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到时候聊。”   列车进站。   钟林栩上了最末尾的一节车厢。他快步往前走,同时观察车厢内外的情况。   车厢门旁边挂着一台液晶小电视,电视里无声地放着S市宣传片。   钟林栩走到电视前方,拉住头顶的拉环,定睛看了看,电视左上角显示的日期是今天。   他转过身,扫视了一圈车厢里的其他乘客。   乘客们看上去也都非常正常,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在低头玩手机。   没过多久,钟林栩就从强冷的车厢走到了弱冷的中间车厢。   他可以确定,这不是什么永远停在6月26号的幽灵列车。   至于车厢外的情况……这趟地铁全程都是地下路段,隧道里只偶有幽微的LED光线,没法看清太多东西。   但至少没有突然出现一节报废的车厢。   一切都说明,钟林栩死亡的那天,这条路线不曾发生过严重的列车事故。   “地铁即将到达德中路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Dear passengers……”广播里传来优雅的女声。   中转站到了。   钟林栩随着人群下车,等在月台。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比较显眼,关惟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他。   钟林栩留意到关惟的鬓角有几滴汗水,脸也有些发红。   可是地铁列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钟林栩不免有些疑惑,问道:“怎么流汗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关惟抹了一把汗,道,“只是今天太巧了。每走过一节车厢,就会遇到两个粉丝来要签名合照。”   “到后面一些叔叔阿姨也围上来了。我猜他们不认识我,但是想凑凑热闹。最后时间不太够,我就跑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营业辛苦了。”钟林栩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关惟,“先喝点水。”   “爱你。”关惟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往下灌。   等关惟喝完,钟林栩问:“有什么发现吗?”   关惟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地铁没发生事故。”   “我也觉得。”钟林栩也拧开自己手里的水,喝了几口,接着道,“我们顺着换乘的路线看一圈,然后就去下一站吧。”   他们转到2号线,按照导航下车,步行了两百米,最后停在了一栋仿古式建筑门外。   建筑有两层,飞檐翘角,古色古香。一楼的最顶上挂着块蓝底鎏金的匾,上面写着繁体字的“萬兩樓”。   关惟抬起左手,看向腕上的蓝盘月相表,说:“距离我们从酒店出发,已经过去五十分钟了。”   “扣除掉我们刚刚搜查用掉的时间,正常来讲,整个行程应该会用三十七分钟。”   6月26号早上八点零七分,钟林栩从酒店离开,假定三十七分钟后,他到达了万两楼,再算上点菜和等候的时间……   “九点整,你确实最可能在酒楼里吃东西。”关惟往餐馆里看了一眼,里面熙熙攘攘,人满为患。   关惟接着道:“我们会不会弄错了,应该不至于是在吃饭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之前两人都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此时此刻,走到酒楼门口,他们方才反应过来。   如果一个年轻人在餐馆里突然去世,他的死因会是什么?   饮酒过度、急性食物中毒,还是和人起了冲突打架斗殴?   钟林栩基本不喝酒,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人打起来,那么剩下的备选项就不多了。   钟林栩越想越是觉得哭笑不得。   如果查了半天,最后查到自己的死因是喝粥被噎到,他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而且这家店的客流众多,他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掉的。   钟林栩咬了咬牙,道:“不管怎么说,先进去看看吧。”   “好。”关惟靠到钟林栩身上,轻声说,“只点锅贴,它家其他东西真的不好吃。”   钟林栩点点头,说:“明白,相信你的判断。”   他们朝万两楼门口走去。   还没进门,就有服务员走过来说:“欢迎光临,请问一共几位呢?”   “就我们两个。”关惟说。   “好的,请两位跟我来。”   服务员领着两人在二楼找了个座位。   钟林栩扫码,下单了一份“万两锅贴”。   等待上菜期间,钟林栩环视了一圈,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餐馆里挺热闹的,二楼的座位都坐满了,翻台率也相当不错,很快就有人离座。   听口音,来这吃饭的是外地游客居多。   目之所及的范围,钟林栩没有看见自己的尸体。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等了五分钟,服务员端着一盘锅贴走来,他把锅贴放到桌上,面带微笑,口条麻利地说:“祝两位顺风顺水、黄金万两、腰缠万贯。”   “谢谢。”钟林栩想,这家店不愧是叫万两楼,上菜的时候也要说些祝人发财的吉祥话。   钟林栩边拆筷子的包装,边试探地问道:“上个月我也来这里吃过,不知道您有印象吗?”   服务员摸了摸下巴,眼神往左上角飘,陷入了回忆的状态,说:“具体是哪一天呢?我们每天接待的客人比较多,我有点记不清了。”   “6月26号,刮台风之前几天。”钟林栩说。   服务员闻言,立刻不住地摇头,说:“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上个月最后几天都在歇业升级。”   “歇业升级?”钟林栩问。   “对的,那几天店里做了点改装,就没有开门。”   钟林栩说:“谢谢,帮大忙了!”   他激动得一下子没握住筷子。筷子掉到了桌上,又“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服务员满脸疑惑,不明白这个客人到底在说什么,只好道:“不客气,我重新拿双筷子过来。”   “又有新的线索了。”钟林栩道。   关惟边吃锅贴,边道:“那天你应该是导航来了万两楼,结果发现没有开门,就去别的地方了。”   钟林栩笑道:“看来我的旅游攻略还是做的不够详细,没有提前打电话问问情况。”   关惟说:“现在我们要猜一下,你那天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   钟林栩夹起了一个锅贴,说:“我可能会在附近随便找家便利店,买个饭团凑活一下,或者找家当地人开的小馆子。”   关惟说:“不管怎么说,应该都还在这个区域。”   “没错,以这个餐厅为中心,在步行十五分钟以内的地方找就行。”   钟林栩说完,一口吃下了锅贴。   锅贴的肉质非常松散,调味也很是熟悉,馅里包含一些不甜的玉米粒。   他轻声道:“这是预制的吧。我买过差不多的。”   关惟也放低了声音,说:“这已经是店里还不错的了”   钟林栩无奈地说:“就算那天这家店开着门,我应该也没吃几分钟就走了。不过他们的服务挺好的。”   虽然味道不行,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精神,钟林栩还是把锅贴全部吃完了。   钟林栩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正对面是一家大型综合商场。   商场顶部挂着“弘光”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商场外墙,大面积的电子屏在滚动播放各种夏季新品广告。   钟林栩问关惟:“你还记得之前做的那个梦吗?关于我的梦。”   关惟说:“记的很清楚。”   在关惟的梦里,钟林栩倒在一栋高楼下,头部有块明显的缺口。   无独有偶,严敏也做了相似的梦。   一开始钟林栩没有按照这个方向去查,因为S市的高楼实在太多,每个地铁站出口直行500米一定会有商场,各种金融中心、写字楼更是数不胜数,无从查起。   但是现在他们需要搜寻的范围已经进一步压缩,这附近的高楼数量有限,是能够逐个排查的。   钟林栩说:“我想重点找找附近的商场,或者写字楼,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关惟说:“没问题,我们先去最近的那个商场吧。”   两人走出万两楼,穿过一片广场,向弘光商场的1号门走去。   关惟在网上查了弘光商场的信息,道:“这家商场开了很多年,装修和里边的商户都换过很多轮,但一直没改名字。”   钟林栩推开透明玻璃门,说:“确实是有年代感的名字。”   跟很多商场一样,这家弘光商场的一楼是各种服饰、奶茶、冰淇淋店。   一楼最中央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儿童乐园。   乐园里有充气城堡、海洋球,还有攀爬装置。   钟林栩和关惟绕开儿童乐园,准备去商场的另一边。   “等等!”   钟林栩听见身后传来嘹亮的呼喊。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头戴红色发圈、扎着马尾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条多巴胺配色的蓝裙子,裙子上还有很多小怪兽的简笔画。   她扒在充气城堡的围墙上,歪着头,定定地看着钟林栩,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好奇。   她的眼睛很大,像是一汪宁静的湖泊。   钟林栩看着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想到了自己刚满半岁的侄女。   “哈喽。”钟林栩走近了一些,挥挥手,跟她打了个招呼,道,“小朋友,怎么啦?要找你的家长吗?”   “不是。我好像以前见过你。”小女孩皱起了眉头,断断续续地说,“是在哪里呢?” 第四十一章 高楼   面前的小女孩说自己曾经见过钟林栩。   钟林栩有些疑惑,道:“你说的是不是我旁边这个哥哥?”   他想,这个小朋友如果玩手机,倒是有可能在一些视频网站上刷到过关惟。   小女孩连连摇头,头顶的马尾摆到脸颊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摇晃的拨浪鼓。   “不是,我看到的是你。”小女孩坚持说。   钟林栩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他转过头,跟关惟交换了一个眼神,关惟也皱起了眉。   很多灵异故事里都会写,小孩子能看到的东西和大人不一样。   她可能真的见过钟林栩,只不过是在另一个时空。   钟林栩询问道:“那你能想起来,是在哪里见到的我吗?”   “在哪里……”小女孩抓了抓自己的头顶,复述着钟林栩的话,又道,“让我想一想。”   “没关系,你慢慢想,我们不着急。”钟林栩和善地笑了笑。   小女孩低头思索着,脸蛋皱成了一团。   钟林栩和关惟站在充气城堡的城墙外,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儿童乐园十分嘈杂,充斥着孩子们的笑声、交谈声,时不时就会传来高分贝的尖叫。   “轰——”   一道突如其来的闷雷声打破了这片吵闹。   乐园里的小孩们安静了一刹那。他们纷纷抬头看向窗外,接着爆发了激烈的讨论。“好大声!”“是不是要下雨啦?”   雷声过后,小女孩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周身如同过电一般抖了起来,眼角滚落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她边擦眼泪边说:“我不知道。”   她不再说话,只是仰着头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   “小朋友,先别哭。”钟林栩不知道她是被雷吓到了,还是身体不适,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找家长。”   一般家长带孩子到儿童乐园玩,都会等在乐园门口或者商场的店铺里,钟林栩四下张望,想看看能不能找着人。   “哒、哒。”就在此时,一位老人迈着大步朝他们走来,他边走边高声问:“出什么事啦?”   老人穿着老式衬衣,脸颊干瘦,但看上去精神头很不错。   钟林栩想,这位老人应该就是她的家长。听口音是S市本地人。   果不其然,小女孩张开双臂,抱住老人喊“爷爷”。   “哎呀,柚柚,怎么哭得脸都花了?”老人从衣袋里拿出一袋湿巾纸,拆开包装,给她擦干净了脸。   “我感觉、特别难过。我这里痛。”小女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老人抬手抚上她的额头,喃喃道:“是不是着凉了?摸着也不烫啊。”   小女孩抽噎着,没有再开口。   老人又看向钟林栩和关惟,问:“两位这是……?”   钟林栩解释了一番事情的经过。   老人说:“原来是这样,她把你认成她舅舅了吧。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钟林栩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她好像被打雷吓到了。”   老人说:“玩了一下午,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先带她回家。”   “柚柚,走了。”老人对着小女孩说。   小女孩点点头,一路小跑到了充气城堡的门口,跳下台阶,跑出乐园。老人牵上她,朝2号门走去。   这段路上,她又几次回过头,每一次都在盯着钟林栩看。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她咧开了嘴,眯着眼睛,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喜庆的年画娃娃。   钟林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的疑虑更甚。   关惟拉住钟林栩,走到一片人少的区域,语速飞快地说:“我觉得这事有蹊跷,不是认错人那么简单。”   钟林栩说:“我也这么觉得。刚才打雷的时间点很奇怪。那个小朋友还说她头痛,好像和我们之前的症状差不多。”   根据钟林栩的经验,在轮回里出现天气异常的现象,往往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真相。此外,每当他们试图想起来一些关键信息,都会感觉到头部明显的不适。   总的来说,这个轮回既奇幻,又有一点规律可循。   那个小女孩究竟看见了什么?是在哪里看到的?她也进过轮回吗?   关惟说:“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好。”钟林栩说,“我们保持一点距离,尽量别引起他们的注意。”   如果老人发现身后有两个陌生人尾随,很可能会误以为两人是可疑分子,说不定还会报警。钟林栩不想横生事端。   两人不徐不疾地走向2号门,推开透明的大门。   钟林栩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天空阴云密布,太阳光线只能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整座城市黯淡了不少。   而悬挂在他们头顶的那条河流依旧鲜艳如初,显得十分突兀。   他们走走停停,一直跟老人保持隔着几百米的距离。   几分钟后,老人和小女孩停在了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前。   街道对面的红绿灯上亮着红色的人形,倒计时显示绿灯还要等59秒。   小女孩又一次回过了头,老人也微微侧身,即将要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   四周没有其他遮挡,只有一家便利店。“这边。”关惟当机立断,牵着钟林栩快步走进便利店。   他走到便利店的冰柜前,留意着表上的时间,在冰柜里挑了约莫一分钟,最后选中了两盒巧克力冰淇淋。   离开便利店的时间正好合适。   老人已经带着小女孩过了十字路口,又向右拐,行过一条街道,最后走进了家名叫“春和景”的早点铺子。   早点铺子正对面是一家咖啡馆。   钟林栩和关惟商量了一下,走进咖啡馆,在前台点完单,找了两个靠窗的座位。   这个位置便于观察情况。   钟林栩透过窗户,向对面看去。   店里站着一对微胖的中年男女,他们身上都系着蓝色的围腰。   此时还不到饭点,店里没有顾客,   老人进店后开口说了些什么,之后一屋子的人都交谈起来。   又过了片刻,中年女子撑开一把遮阳伞,等在店门口,男子则俯下身,抱起小女孩。   三人打同一把伞出门,坐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SUV。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街道。   钟林栩判断道:“他们应该是一家人,一起在经营这个店。”   关惟道:“既然是早餐店,店里的小孩又说见过你。会不会6月26号你去过那里?”   钟林栩说:“很有可能。但是店里看着没什么不对劲的。那个老人家也不认识我。”   “也就是说,早餐店不是最后事发的地点。”关惟道。   钟林栩点了点头,打开手机里的导航APP,把路线起点设到万两楼,终点则是这家春和景。   导航显示,全程步行需要十分钟。   假定钟林栩在那天早上八点四十四分离开了万两楼,又走了十分钟,来到这个早餐店……   钟林栩说:“还有六分钟可以去别的地方。”   关惟道:“我们去早餐店里看看有没有线索吧。”   整件事情的经过他们已经推理出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只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六分钟。   咖啡杯见了底。   他们等到了饭点,见对面的店里陆陆续续开始上客,便起身离开咖啡馆,向春和景走去。   关惟站在春和景门口,抬眼望着墙上挂着的菜单。   菜单上有S市常见的一些早点。   其中有不少是可以打包带走的。   他们迈过了店门。   小店里回荡着燃气灼烧、沸水翻滚的声响,还飘着小麦面条和肉类的香气。   老人正在灶台前忙活,没顾得上招待,头也没抬地说:“现在只有面条了,其他都卖完了。”   关惟说:“没事,那我们要两碗大排面。”   老人把面端上桌,这才发现新来的客人看着面熟,他讶异地瞪大双眼,说:“是你们啊,太巧了。”   钟林栩说:“确实很巧,我们逛完出来吃饭,没想到又遇到您了。这是您开的店吗?”   “是啊,开了几十年了,现在主要是交给年轻人打理了,我老咯。”老人笑道。   “小朋友怎么样了?”钟林栩问。   “孩子爸妈带她去医院检查了。”老人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钟林栩点了点头,说:“检查一下,放心一些。”   “他们比我这个老头还担心,特别宝贝柚柚。”老人虽然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欣慰。   钟林栩想,从各种方面都能看出来,这家人很爱那个小朋友。   “尝尝面味道怎么样?”老人问。   钟林栩夹起面条吃了一口,发自内心地说:“好吃。”   老人道:“那就好,你们是过来出差还是玩的?”   关惟想了想,说:“我们是过来旅游的。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推荐逛的地方呢?”   “玩的地方很多啊,右边拐个弯过去就是盛汇广场,很热闹,有不少摆摊的,晚上还有无人机表演。”   关惟从老人的叙述里抓住了关键词,盛汇广场。他说:“谢谢,我们吃完饭就过去逛一逛。”   付完款,钟林栩和关惟走出店门。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更阴冷了。   关惟说:“他刚刚提到的盛汇广场,我以前逛过一次,是个比较有特色的文化广场,基本是年轻人在摆摊。”   钟林栩说:“那天我应该是打包了一份早点,然后边走边吃,去了盛汇广场。”   关惟说:“按时间来看,广场很有可能就是事发地。”   他们拐过一个弯,来到盛汇广场前。   广场左右两边都是高楼,中央有一片水池,池子上方正在变着花样地喷出水柱。水池周围支着一些摊位,天气不好也没有影响人们出摊,广场上林林总总有几十个摊位。   很多人在摊位前走走停停、挑选商品,有小孩子在空地追逐嬉戏,还有青年在台阶上练习滑板。   两人顺着台阶向下走,在小摊间穿梭,向着高楼走去。   这些小摊主要是卖些手工艺品、美食和中古品,还有非常异域风的服饰用品。   他们途径的最后一个摊位摆的是昆虫标本工艺。   摊位中央的相框里,几十只黑色蝴蝶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块不规则的墨迹,墨迹边缘一圈是荧蓝色的花纹,中间点缀着两只鲜红色的飞蛾。   关惟多看了一眼那个相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标本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出摊位区,透过人群看向高楼前方。   “那是——”关惟刚说了两个字,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围全是人,他不想引起太多关注。   “怎么了?”钟林栩也警惕起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将关惟护在身后。   他目之所及,前方没有任何异常,人们拿着食物、购物袋说说笑笑,还有一只边牧在散步,一派热闹祥和。   关惟眼中的场景却是截然不同。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方、高楼的大门口,有一具尸体横陈在地上,尸体下方有一滩鲜红的血。   其他人应该都看不见那具尸体,所以行事如常。   地上的那具尸体穿着v领polo衫、阔腿牛仔裤。   毫无疑问,正是六月二十六日那天的钟林栩。   “我看见‘你’了。”关惟放下手臂,轻声说。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到额头传来了湿冷的触觉。   是雨。   密密麻麻的雨点不由分说地砸落在地,一场骤雨来临。   周围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想找一处地方避雨。   摊主们早已撑开户外雨伞,挡在摊位上方。   雨点很快便浇透了整片区域,在池子上方形成一层水雾。   “又下雨了。”钟林栩说完便反应过来,他们遇到了和仙人寺类似的情况。   那一次,钟林栩见到了一只“鬼”,但关惟什么都没看见。   今天也差不多,只是两人的位置倒转了。   钟林栩问:“那个‘我’是什么样子的?会动吗?”   “不会动。现在还看不清。”关惟眯起眼睛,透过雨幕费力地寓家看向另一个钟林栩。   雨点直接穿过了他的躯体,也没有冲刷掉地上的一丝血迹。   关惟说:“他好像不会被雨淋到。”   钟林栩点点头,宽慰道:“这也正常,没事的。”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遇上这种情况,钟林栩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那个东西做的一点小把戏,不会怎么样。”钟林栩指了指天上的河。   仿佛为了回应钟林栩的话语,天上又落下几道响雷。   雨更大了,摊主们纷纷收摊离去。   最终,偌大的广场只剩下他们二人。   关惟说:“我们过去看看?”   “好。”钟林栩牵起关惟的手,说。   关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地上的另一个“钟林栩”,拖着步子、缓缓地朝他所在的地方走去。   “就在这里。”关惟停在了“钟林栩”的身前,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钟林栩”的头顶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缺口,从那部分缺口里,流出了红色和透明的液体。   和关惟在梦里见到的如出一辙。   但眼前人的样子又有一些不同。   “钟林栩”的脸颊上也有一道伤口,骨头和血肉清晰可见。   这是贯穿伤,某种重物击穿了他的颅骨,从脸颊刺出来。   鲜血浸湿了他的头发、五官,流到了地上。   眼前的惨象比噩梦还要触目惊心。即便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关惟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   关惟微微偏过头,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下去。他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钟林栩的手。   一栋高楼、重物、头部贯穿伤、广场、住在广场附近的小女孩。   关惟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事件的全貌。 第四十二章 limit   关惟叹了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嘴唇微启。   他想告诉钟林栩,他已经知道这起事故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这时,他猛然发现,地上的那具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关惟愣愣地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瞳孔涣散的眼睛。   那双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也盯着关惟。   关惟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像是要扑出胸腔,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回荡起剧烈的耳鸣。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的眼前发黑,意识在消失,四肢也完全不受控制,他踉跄了一下,倒进钟林栩的怀里。   “关惟!怎么了!”钟林栩抱紧他,喊道。   另一个“钟林栩”抬起手臂,伸出食指,放到自己青紫的唇前。   “嘘。”尸体做了这样的口型。   关惟感觉四周陷入了一片静默的黑暗,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嗞——”   关惟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老式电视开机时候发出的声响。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片蓝色。   那是和新闻演播室背景一样的蓝色。   “本台记者为您报道……”关惟听见了播音腔的女声。   声音渐渐清晰明朗、离他越来越近。   蓝色背景前忽然出现了一名端坐着的主持人。   关惟看不见她完整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开合。   “今天上午九点,S市盛汇广场发生了一起高空坠物事故,目前事故的原因尚在调查。”   接下来,一些不连贯的画面陆陆续续地出现,像幻灯片一样在关惟的脑海里闪回。   一栋高楼。高楼门口围着议论纷纷的人群,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尖叫。   一辆救护车停在了楼前,车顶上的蓝色报警灯在闪烁。   两名医护抬着担架走上救护车,关惟知道,蓝色的担架上躺着的是钟林栩。   “据现场目击人员描述,事故发生时,一名青年见义勇为,护住了事发地点的儿童。目前,这位青年被送往医院抢救……”   黑色的网约车在S市大学附属医院门外停下。   关惟合上车门,冲进医院,跑上步梯,直奔急诊抢救室。   “借过一下。”关惟喘着粗气,他的肺部和下腹都传来一阵阵疼痛,是跑得太急导致的。   关惟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往前赶。   急诊室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在焦急地踱步。   一名中年女人坐在不锈钢的椅子上,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上去不过三四岁。他们都愁容满面,小女孩的脸颊通红,眼角还挂着泪。   关惟想,这应该就是钟林栩救下的小朋友。   “请问你是他的家属吗?”中年男人走到关惟面前,轻声问。   “他家人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我是他的高中同学。”关惟说,“他情况怎么样?”   中年男人叹道:“当时看着就很不好。   关惟视线里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扭曲恍惚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摇头。   男人看向抢救室,叹道:“这个小伙子救了柚柚的命,我们全家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他。”   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脸,哽咽道:“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抢救室外亮着红色的指示灯。   关惟倚在墙边,出神地盯着指示灯,十指交握,放在身前。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求你了,钟林栩,不要出事。一定要活下去。   关惟又听见了播音腔的女声。   那个女声说道:“……遗憾的是,送医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关惟浑身僵硬,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听到老旧电视关机的声音。   接下来是死亡一样的寂静。   下一个出现在关惟眼前的场景是纯白色的。   灰白的墙壁、惨白的天花板,还有病床上的一块白布。   白布下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关惟知道,那块布盖着的是钟林栩的尸体。   关惟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想让你回来。”   关惟看见前方有一条河流,它泛着诡异的绿色光芒。   和关惟在轮回里见到的一样。   鬼使神差的,关惟走近了那条河流。他弯下腰、伸出手去触碰河水。   指尖传回的触感很奇怪。他触到了一种坚硬的、玉质的东西。   河流突然变得很小,变成了一块系着红绳的玉佩。   关惟睁大了双眼。   关惟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钟林栩的眉眼,恋人的眼睛明亮澄澈,里面透露着担忧。   关惟闻到了消毒液的味道,周围还有一些医护、病人。   他在医院。梦应该是结束了。   钟林栩见他醒来,便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没事。”关惟抬起手,想抱住钟林栩。   钟林栩忙道:“你在输液。”   关惟这才留意到自己手背上的针头,还有针头上方连着的输液袋。他轻声问道:“在输什么东西?”   钟林栩用手掌抵上关惟的额头,说:“你有点发烧,输了退烧药,还有一些营养液体,现在是最后一袋了。”   关惟说:“等这一袋液体滴完了我们就回去吧,回现实世界。”   窗外的天空已经漆黑一片,关惟想,这个梦真是做了很久。   等待液体输完的这段时间,钟林栩去医院的食堂打包了两份清粥,几个小菜。   钟林栩喂关惟喝完粥,放下勺子,收拾了一下桌面,问:“刚刚在广场上发生了什么?”   “我遇到了一个jump scare一样的东西,地上那个‘你’突然睁开了眼睛,比了这样的手势。”关惟把食指放到唇边,接着道,“但是除了有点吓人,好像就没什么其他事了。”   所谓jump scare,就是跳跃式惊吓,是恐怖游戏或电影里常用的一种手法,通过突然出现在屏幕上的怪物或是突然放大的音效,制造惊吓效果。   钟林栩摸了摸关惟的头,说:“没事就好,就当我们在鬼屋玩了一趟。”   “嗯,然后我就做了一个梦。”关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那个真相不能说出来,对吗?”   钟林栩点点头,说:“我也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六月二十六日上午,钟林栩吃完手中的早点,便在盛汇广场闲逛。   他走近广场左侧的高楼,抬眼看了看,忽然看见高楼外墙上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   高楼下方,有几个小孩子正围成一团,欢声笑语。   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外墙上的东西脱落了。   钟林栩心中一凛,没有多想,本能地冲了过去。   钟林栩保护了那个孩子,所以她隐约记得钟林栩。   她说自己看见钟林栩之后感觉非常难过,或许是因为那天她亲眼目睹了钟林栩死去的样子。   关惟和严敏都是在新闻上看到了钟林栩的消息。   关惟第一时间赶去了医院,但还是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而钟林栩起死回生,进入轮回,是关惟许下的愿望。   玉佩回应了关惟的愿望,把时间倒转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同时擦除了他们脑海里关于这件事的记忆,隐藏了相关的新闻、讨论,还有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   或许是时间紧、任务重,这次玉佩做的不够干净。严敏、关惟还有那个小姑娘都不同程度地知晓了钟林栩死去的事,只是把那一切当成了梦。   关惟回想起梦境里的一幕幕,眼中有些黯然。他抬起没有插针管的那只手,轻轻抚过钟林栩的眉眼。   “嗯?怎么了?”钟林栩说。   关惟说:“林栩,你真的是特别好的人。我有时候会希望你不要那么好。”   钟林栩摇了摇头,握住关惟的手,说:“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   关惟笑道:“更多时候我在庆幸,我爱的人是你。”   剩下的话关惟不能说出来。他没有说完的话是,幸好我有一个机会能把你带回人间。   透明的液体袋空了,护士走过来,帮关惟取下了针头。   关惟说:“谢谢。”   两人离开医院,又去了老纺织厂,打着手电筒,爬上了纺织厂屋顶。   钟林栩看向天空。   夜空中有几点疏星。河流上全是蛛网似的裂痕。   钟林栩说:“那条河的裂痕又变多了。”   “但是之后它又会把裂痕修好吧。”关惟轻声叹道,“看来我们的Plan A没有奏效,知道一切真相也解不开轮回。”   钟林栩说:“之后我们再试试其他方法,实在不行的话,我可以换个工作。”   钟林栩的工作时间固定,肯定没法适应现在的情况。   关惟问:“想换什么类型的?”   “还没想好,当摄影师?或者去做独立游戏。尝试点不一样的事情。”钟林栩笑道。摄影他一直有经验,做独立游戏的话,程序这方面起码不用担心。   关惟点点头,伸手比了一个OK,说:“没问题,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等你摄影上手了可以给我拍mv。”   “那我必须好好精进一下技术。”钟林栩说,“我们先出去吧,不知道这次又会被送到哪里。”   关惟笑了,说:“我在想,以后这样全世界到处传送,mv取材都不用愁了,传到哪就在哪拍。”   轻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   晚上十点,钟林栩和关惟回到了现实。   现在是周六的夜晚,这一次的地点在东南边的一处岛屿。   第二天早上,星期日的七点,他们坐上了回C市的飞机。   钟林栩闭上眼睛,想小憩片刻。   但是很快他就睡不着了。   他触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上面有他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见侧面有微弱的光,那是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到了屋内。   “林栩,我们到家了?”他听到了关惟的声音。   “对,我们回来了。”钟林栩说。   他和关惟正躺在公寓的床上。   钟林栩按开床头灯,找到手机,点亮屏幕。   现在是星期六,七点零一分。   前后间隔不到半天,他们又进入了轮回。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再试一次,回到现实。   这一次,他们只在现实里停留了两个小时。   情况在不断恶化。   如果这个间隔再继续缩短的话……   即便自杀回到现实,过不了几分钟就会被送到轮回世界。   在极限的情况下,这个间隔会缩短到以秒计算。   到那个时候,他们会永远困在轮回里,永远活在现实的前一天,再也无法回到生者的世界。   好运连线   标题的lim是数学里那个极限^ ^ 第四十三章 坍塌   两人又一次回到现实。   此时天色已晚,他们正在一个陌生的北方小城。   “我们不一定还能再回现实了。”钟林栩说。   关惟点了点头,说:“我想去买纸和笔。”   现在已经到了写下遗言,交代后事的时候。   钟林栩道:“走吧,要抓紧时间了。”   不知道哪个时刻,他们就会再次被卷入轮回。   钟林栩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心态平和地写遗言。   他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定时短信。收件人是严敏。   他写道:“妈妈,希望你能一直幸福健康。我爱你。”   钟林栩想了想,又写了一段话,大意是他的死是一场意外,自己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没有太多遗憾,他很庆幸在死前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   在短信的末尾,钟林栩附上了自己的银行卡密码,还有公寓中各类证件放置的位置。   他把短信的发送时间为七天之后。   如果七天之后他还没有解决轮回的问题、回到现实世界,那他很可能就离世了。届时这条信息会自动发到严敏的手机里。   他又写了一条给钟雨涵的短信。叮嘱妹妹注意身体,不要太难过,学业顺利,健康快乐。   关惟把白纸平铺在桌子上,提起笔,认真工整地书写。   他有一笔比较可观的财产需要处理。关惟把能想起来的动产和不动产都列了一遍,依次写下未来的用途。   最后,关惟在纸张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保险起见,关惟把遗书拍了下来,编辑了一条短信:“如果我消失了,就帮把我账户里的钱都捐了吧。辛苦了谢哥。”   他把遗书的照片也放进了短信里,一并为三天后发给谢付。   他用塑料文件袋把遗书装好,在APP里预约了快递,收件地址填的是谢付的工作室。   关惟最后编辑了一条定时微博。性格使然,他不太喜欢告别的话语,于是他写了一段看上去有点奇怪的话:   我死在了探索宇宙的路上。这是一段很奇妙的经历。我遇见了一生的挚爱。此时此刻,我可以接受一切命运了。   约莫二十分钟后,关惟接到了快递的电话,他拿着文件袋起身,等在便利店外。   黑色的快递车停在了街边。   一个快递小哥下车,从关惟手里接过了文件袋。他把东西装进快递袋里,密封好,挥挥手匆匆离去。   做完这一切后,关惟提议去吃个夜宵。   关惟在小城东边找了家大排档,坐在店家外摆的区域,头顶是红色的棚子和白炽灯光。   菜都上齐了。   钟林栩突然说:“总算到九点十五了。”   关惟停了筷子,有点疑惑地看向他:“九点十五?”   钟林栩道:“每周日晚上九点十五分,双色球会直播开奖。”   钟林栩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   有时候部门团建搞活动,老王会给部门里面每个人都买一张福利彩票,就算是他给大家发的小红包,等到开奖,中多少算多少。   关惟问:“你之前买彩票了吗?”   钟林栩笑着摇了摇头,点开了手机网页,搜索“最新双色球开奖结果”。   “我们记一下这串数,应该用得上。”他把搜索出来的数字拿给关惟看,说,“用来证明轮回是存在的。”   关惟恍然大悟。   很多人都会开玩笑,说如果自己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一定要看看明天的彩票。这个逻辑倒推过来也完全成立。   如何证明你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难道你能说出下一期的双色球号码?   关惟默念着屏幕上的十四个数字,“03、04……”   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一分钟后,关惟牢牢记住了双色球号码,以及它们对应的红蓝球、出球顺序。   很快,他们又历经几度生死轮转,周围的景象不断变迁。   再次醒来,关惟闻到了空气里略带咸腥的味道,耳畔有浪花拍岸的声音。   关惟看了看四周的建筑。   他们回到了昨天晚上待过的海边岛屿。   关惟点开手机,看向日期和时间。日期是星期六。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也正是这一次轮回重启的时间节点。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关惟记下这个节点,并告诉了钟林栩。   钟林栩无奈地笑了,道:“竟然是这个时间,该怎么说呢,好巧。”   零点整是划分日期的分界线,而他们正好处在零点前一分钟。   短暂的一分钟,却切切实实地分隔开了两天。无法到达的第二天,就像他们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鸿沟。   “是很巧。”关惟接着道,“我们上次只在现实世界停了十分钟。”   钟林栩说:“越来越短了。”   关惟叹道:“好像没其他办法了,我们要试试改变时间吗?”   “嗯,等到天亮我们就去找熠姐,跟她聊一聊。”钟林栩道。   关惟点开购票软件,过了片刻,说:“我订了早上的机票。”   “好。”钟林栩抬起双臂,解开脖子上红绳的结,取下了一直戴着的玉佩,放进背包内层。   钟林栩道:“如果改变了时间还是不行,就把这块玉佩摔碎吧。”   他们在便利店买了两瓶速溶咖啡,倒进冰杯里,边喝边聊天,慢慢走到了海边。   两人找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并排坐下,看不远处的海上灯塔和它的倒影。   如果他们身处在现实世界,眼前应该是一片漆黑静谧的海域。但穹顶之上、永不止息的碧绿色河流打破了这片静谧。它此刻正处在海天相接的位置。   目力所及的尽头,一艘渔船顺着海平线缓缓驶过,渔船的轮廓被那条奇异的河流映衬了出来,看上去像一只神秘的远古海兽。   钟林栩清晰地记得,在刚刚进入轮回的时候,他误以为关惟去世了,到S市的海边坐了一晚。   现在,或许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晚,也是在海边度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身边有关惟在。   关惟牵着钟林栩的手,轻声哼着歌。这是一首很甜蜜、活泼、轻快的歌,旋律简单,透露着一些烂漫。   “Drowning in the pink river,(溺在粉色的河里)   Feel like Astronauts,chasing bubble and starlights,(我们像是宇航员,追寻泡泡和星光)   Come a little bit closer.My lover.(再靠近我一点,我的爱人)   Infinity.Eternity.(无限、永恒)   My oath,your answer……(我的誓言,你的回答)”   钟林栩静静地听着,嘴角不由得上扬。他感觉眼前怪诞的一切好像也都成了粉红色,染上了浪漫的色彩。   一曲唱完,钟林栩说:“很好听,之前好像没听过,是新写的demo吗?”   关惟说:“是写给你的。”   钟林栩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要滴血一样。他抬起手中的冰杯,把它靠到脸颊边,实行物理降温。   杯子里面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但还算有点效用,钟林栩冷静了一些,说:“我好幸福,现在就死掉也可以。”   关惟大笑了两声,说:“那我不就变成塞壬了。你不要死。”   钟林栩也笑了。神话里的塞壬是人首鸟身的海妖,会用歌声让水手触礁身亡。   钟林栩说:“好,我们都努力活下去。”   翌日清晨,钟林栩给杜熠打了一个电话。   “熠姐,你今天忙吗?”   虽然是周天,但杜熠的工作和节假日天性相克,钟林栩知道得提前约个时间。   杜熠说:“今天还好,我手里的事不多。”   钟林栩开门见山地说:“我有件急事想找你,我和关惟现在去X市。”   杜熠合上了桌上的轻薄笔记本,说:“小关也在啊,是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情况有点复杂,我们应该中午到,到时候当面说。”   “没问题,到时候就在我公司楼下的餐厅见吧。”   “好的,拜拜。”   中午十一点半。钟林栩和关惟去了杜熠推荐的餐厅。餐厅正对面就是擎云的大厦。   等了几分钟,杜熠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走路好像带风。   “哈喽。”杜熠找到位置,坐到两人的对面。   钟林栩介绍道:“姐,这是关惟。”   “熠姐好。”关惟乖巧地点点头,说。   “小关好啊,经常听林栩说起你,终于见面啦。”   三人一起点了菜。   杜熠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接着道:“林栩,你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   钟林栩开门见山道:“我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   杜熠大手一挥,道:“太客气啦,你说吧。”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们遇上了灵异事件。”   杜熠笑道:“今天是国际科幻日吗,还是电影院有新的恐怖片?”   钟林栩摇了摇头,正色道:“都不是。”   杜熠眉头微皱,坐直了身体,道:“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钟林栩简要地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这个轮回,还有眼下他们遇到的麻烦。   杜熠说:“我大概理解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我就像一段录像,真正的我在另一个现实世界。而你们回不去现实了。”   关惟说:“就是这样。”   “这也太神奇了。”杜熠感慨道,“我能怎么帮你们?”   钟林栩道:“用擎云的NTP服务器改变时间。一分钟就可以,只要把大家手机上的日期推进到明天,也就是星期一,这个世界的时间也会随着认知改变。”   “到那个时候,轮回可能会因为巨大的bug而彻底崩塌。”   杜熠用指尖摩挲着下唇,道:“从情感上来说,我愿意相信你们的话。但我还需要其他证据。”   杜熠看向钟林栩,严肃地说:“林栩,你也知道,服务器瘫痪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秒。”   “我明白。今天是星期天,晚上九点十五分,双色球号码会公布。”钟林栩说,“我和关惟都记了那串数字。”   关惟点头,道:“我们把双色球的详细信息给你,等到号码公布之后再联系,这样可以吗?”   杜熠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说:“可以。”   关惟在便利贴上写下了号码和出球顺序。   是夜,九点十五分。   杜熠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双色球结果,比对着桌上的便利贴。   她关闭手机网页,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钟林栩的电话。   “林栩。我相信你们说的了,我会帮忙。”   “谢谢熠姐。”钟林栩道。   “不客气,祝你们好运。但愿还能在现实里见面。”   十一点五十八分,钟林栩和关惟端坐在X市的一间酒店客房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时间。   桌面上还摆放着钟林栩的玉佩。   过了一小会儿,关惟的手表秒针转了一圈,分针指向五十九分。   但他的手机屏幕上,时间赫然是零点零分。   日期则是星期一。   钟林栩的手机里也是相同的情况。   他知道,在此刻,这个世界里有千万个人都认为,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分钟数字在继续跳动。   零点一分。他们还在星期一,时间没有被重启。   钟林栩说:“成功了。”他们来到了第二天。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向天空。   天上的河流骤然变成了赤红色。它不断地膨胀蔓延,每一寸都遍布裂隙,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桌上的玉佩也变得同样赤红,散发出不详的光芒。   关惟说:“一切都要结束了。”   要么是轮回的终止,要么是两人生命和意识的句点。   零点二分。   窗外的一切好像都成了线描的样子,只有轮廓线,没有色彩。   “砰!砰!”   天际不断传来尖锐的巨响,震得关惟耳鸣。   钟林栩抱紧了他,他偏过头,看见钟林栩张口说了些什么。但关惟听不见任何声音。   关惟凑近了些,跟钟林栩交换了一个吻。   又过了几秒钟,关惟感觉到全身被一股强烈的热流包裹。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是一片彻底的白。   好运连线   求佩子英文排版教程……每一次发出英文内容都好怪 第四十四章 地尽头   入秋,C市阴雨连绵,一连下了好几天雨,整座城市都灰蒙蒙一片,不见天光。   随着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天气也渐渐转凉。   银杏叶子还没变黄,但金桂的细蕊被雨打落了一地,整条街道都弥漫着馥郁甜蜜的香气。   钟林栩把车倒进了街边的停车位。   今天是关惟录歌的日子。   钟林栩看着关惟发来的消息,估算着时间,摇下车窗。   关惟一手提着吉他包,一手推开录音室的门。他的左手无名指戴着枚铂金戒指,上面切割整齐的沙弗莱石和蓝宝石交相辉映。   在他身后,几个队友背着乐器依次走出门。   齐子铭看见街边熟悉的车型、车牌号,了然一笑道:“哟,关总,钟哥又来接你了。”   另一个队友也侃道:“模范老公。我不想看这个,我刚被甩了。”   “好了好了。”关惟握紧了背包的带子,轻咳了两声,说:“我先走了,之后再聊混音的事吧,拜拜。”   “拜拜啊。”齐子铭说完,又转过头轻声叹道,“现在是基本约不到关总喝酒了。”   钟林栩打开车门,披好风衣下车,等在车子副驾一侧。   他手里拿着一束惹眼的花。黄色多丁、小飞燕、瀑布草……十几种各色花草裹在一圈透明的包装里,像是夏日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泡泡。   关惟迈开长腿,向着钟林栩快步走去。   钟林栩把手里的花束举起来,道:“辛苦了,我买了花。”   “谢谢。”关惟笑着接过,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其中一朵蓝星花的花瓣,道,“这个配色很漂亮。”   钟林栩说:“天气差就想买点亮色的。”   “回家之后,把它放到我们电视柜旁边的花瓶吧。”关惟道。   关惟拉开副驾的车门,只见杯架上放着一盒千层卷,一杯当季新品热饮。   不必多说,这是钟林栩买给他的下午茶。   关惟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端起热饮。   钟林栩启动了车子,握上方向盘,说:“今天歌录得怎么样?”   关惟喝了一口热饮,接着道:“状态不错,进度挺快的,估计入冬之前就能发新专……”   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进入轮回,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那一天,天上的河流弄出了天体爆炸似的动静,巨大的能量向外部倾泻,像是要吞噬一切生命。   热浪喷涌而来时,关惟迅速失去了意识,没来得及想任何事情。   察觉到自己正在呼吸、头部胀痛的时候,关惟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和怀疑。   他竟然活下来了吗?还是已经到了天堂?   他想看看周围的情况,是不是有几个头顶光环、背生双翼的小天使,拿着喇叭竖琴迎接他。   关惟刚刚睁开一点眼皮,外部的光线就刺激得他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头晕目眩。   现在是白天?关惟抬起右手,用小臂挡在眼睛前,又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四周。   他摸到了带露水的草、湿润的泥土,然后是衬衫的布料,布料下方是一具温暖的、呼吸着的身躯。   熟悉的温度、呼吸频率和脉搏。关惟非常肯定这是钟林栩。   “……林栩。”   钟林栩听见关惟的声音,也醒了过来。   他缓了一会儿,适应了光线,睁开眼睛。   他发现刺眼的灯光来自上方的高杆灯,这种组灯瓦数高,常用于球场照明。   钟林栩疑惑道:“我们这是在……?”   他看见不远处有球门、篮球架。四面有一些橙红色、方方正正的低层建筑。钟林栩越看越觉得这些建筑很眼熟。   关惟道:“我们好像回母校了。”   钟林栩点点头,“这里确实是C市一中。”   深夜,又是暑假,低年级的学生都放假了,学校的操场上没有其他人。   钟林栩撑起身子坐起,就在这时,他的掌心压到了一个硌人的硬物。   他转过头,定睛看去,那是一块通体漆黑、表面崎岖不平的石头。   石头上方有一个小孔,系着一根红绳。   钟林栩端详着它,很快反应了过来,这块小石头就是他一直戴着的玉佩。   关惟凑近了些,拿起石头,借着顶上的灯光仔细查看了一番,最后说:“怎么和仙人寺的石头那么像?”   过去,鹤月山上的人们说,这块玉佩是仙人石上特殊的一部分。   现如今,玉佩变得跟仙人寺里嶙峋的怪石一模一样。这大概意味着它失去了诡异的力量,也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钟林栩仰头望着天空。黑蓝色的夜空疏星朗月。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什么碧绿的河流。   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躺回草地上,整个人呈放松的“大”字形。   他想,神秘、荒诞、超自然的一切事情都在此结束了。   两人在夜幕下的校园里逛了一圈,最后没费什么力,就从学校后门翻了出去。   他们在街边扫了共享自行车,悠哉游哉地并肩骑着。车轮碾过沥青马路,平缓地向前滚动。清凉的夜风吹起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钟林栩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挣脱了世间的一切桎梏。   他们一路骑到了C市最大的夜市,牵着手,在华灯、人群中穿梭。   那块玉佩毕竟是曾祖母留下的遗物,回家之后,钟林栩把它收纳进了防潮袋里,放到储物柜的底层。   既然他们已经活了下来,自然不再需要什么遗言。   钟林栩把之前设定的定时短信都删除了。关惟也提前赶到了工作室,取走了那封遗书。   关惟撕碎了遗书。纸屑被他埋进阳台的花盆,充当肥料。   钟雨涵得知亲哥的恋情,立刻打电话过去问情况。   她震惊的无以复加:“你居然和关惟在一起了!我竟然是最后知道的!连熠姐都比我先知道。”   钟林栩道:“之前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没来得及跟你说,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原谅你了。”钟雨涵摸了摸下巴,说,“怪不得家里这段时间气氛怪怪的。”   “嗯,爸妈反应都很大。”钟林栩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这边的事就慢慢来吧。”   钟雨涵积极地说:“我也帮忙。”   之后的日子里,她和杜熠双管齐下,时不时就跟严敏做思想工作。   每回通电话,钟林栩也都和严敏说,自己过得很好,没有什么后悔的。   这样软磨硬泡了半年,严敏的态度也终于松动了。   过年的时候,严敏让钟林栩带关惟一起,到家里见个面。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不过钟茂不在。   严敏说,她已经跟钟茂办了离婚手续。钟茂最后是净身出户。   一顿饭吃完,严敏私下跟钟林栩说,小关确实挺不错,以后多一起聚聚。   钟茂还是坚决不赞成钟林栩的选择。   钟林栩直截了当地说:“我也理解不了你做的事,我们就谁也别管谁了吧。”   开春之后,钟林栩决定辞了工作。   他把辞职的申请报告打印好,签上名字,交到老王的工位上。   老王语重心长地说:“要考虑好啊,这份工作其实挺不错的。”   “我考虑好了。”   老王拿起笔签了字,随口问道:“之后打算做什么?”   钟林栩说:“我打算先试试摄影。”   老王道:“好吧,反正你也年轻,想干什么趁早干。竞业和保密的事不用我多强调了吧。”   “我都明白,谢谢王哥。”   钟林栩去人事走完了流程,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完,请部门的大家聚了个餐。   车。一种代步工具,偶尔代表速度与激情。   关惟先去考了摩托车的驾照,入手了辆纯黑的黑武士。这款载具的外形和动力系统都让关惟很满意,他一有空就会带着钟林栩到盘山公路上兜风。   至于汽车,关惟去驾校练了几次就上手了,科目二、科目三都是一遍过。   拿到驾照以后,他和钟林栩换着开车,两人时不时就开到鹤月山上,陪钟林栩家的长辈聊天、拾掇瓜果蔬菜。清明、小年下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祭拜曾祖母。   钟林栩在坟墓前插好香蜡,摆上曾祖母生前喜欢的零食,说:“我们这几次能死里逃生,或许是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   “我也觉得。”关惟站在坟前,双手合十,郑重地拜了三次。   教师节前夕,关惟和钟林栩带着礼物去看望老师。恰好那一天,魏覃也回了学校,她现在在读博,学应用物理。   三人找了间咖啡厅,聊起往事,魏覃笑道:“我当时就觉得你俩能成。”   关惟吃完了盒子里最后一个千层卷,恰在此时,车子停入了关惟房子的停车场。   两人并肩走入电梯。   电梯上行,停在了16楼。   这间屋子里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衣柜里的服饰、洗漱台的用品、墙上贴的日常照片、旅行带回的纪念品……   关惟洗完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就着温水吃下了药片。   药盒里边已经空了。朱医生说这个疗程结束以后,关惟就不用再治疗了。   窗帘紧闭,屋里只有一盏暖灯。   暖灯之下,两人亲吻,爱抚,旖旎温存。   灯灭后,关惟轻声问:“那首歌的名字想好了吗?”他说的是写给钟林栩的歌。   钟林栩沉思良久,说:“就叫《Pink River》吧。”   关惟失笑道:“简单直接。”   于是《Pink River》作为失路新专辑的主打发行了。   专辑上线那天,关惟转发配文:“我在另一个世界遇到了他。”   他又发了一张对戒和结婚证书的图片。   当天#关惟官宣#失路乐队冲上了热搜一二位。   但关惟没太在意网上的消息,他忙着收拾行李、采买物资。   钟林栩最终选定的方向是野生动物摄影。关惟对此也非常感兴趣,两人一拍即合,随即决定踏上旅途。   他们把设备和物资分门别类整理好,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帐篷、急救包、能量补给……他们清点完物资,关上了车门。   油箱里灌满了汽油。钟林栩踩下刹车,按住启动键,挂上d档。发动机点火。   关惟戴好墨镜,伸手点开车载音乐,说:“我们走吧。”   钟林栩松开手刹,说:“出发。”   皑皑雪山,无垠荒原,浩渺海洋,万仞峭壁。   他们一路向前,开出循环往复的泥沼,驶向广阔天地,漫漫前路。   好运连线   完结撒花,感谢读到这里的朋友!他们会执手相伴,幸福地度过人生每一次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