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鬼怪宠爱的漂亮书生-jjwxc 作者:啾咪啾咪兔 简介:   01   年轻书生梅庭月因生得貌美,惨遭荒唐世子强逼,被迫逃入深山。   夜雨凄凄。   一座山庄矗立于山腰之间,若隐若现。   梅庭月伤了腿,淋着雨,身后有恶仆追捕,奄奄一息,走投无路。   拼着最后一丝力,他敲响了沉重的高门。   “吱呀……”   门开了。   山庄主人站在黑暗中,静静望着他。   梅庭月倒在门前,乌发滴水,湿衣紧裹纤腰。   是那般地单薄荏弱,引人摧折。   被抬起下巴的时候,他意识不清,可怜地央求:“求您……救我。”   恍惚中,他似乎听闻到一声轻笑。   他被山庄主人抱了进去。   却并不知晓,追捕他的恶仆在看到大门洞开后,早已惨白了脸色,仓皇下山逃命去了。   02   梅庭月养伤期间,结识了山庄的三位主人。   大公子温润而泽,二公子冰清玉粹,三公子意气飞扬,皆是神仙般的人物。   三位公子对梅庭月宠爱有加。   每一日,他都过得甚是快活。   丝毫不曾留意……   三公子的衣袍常常染着新鲜的血迹。   浓雾掩映,墓碑上镌刻着二公子的名讳。   曾经欺辱他的世子,悄无声息没了性命,全家蒙难……   梅庭月将三位公子视为知己好友。   尤其是救他性命的大公子,更是有如他的兄长。   直到那一夜。   梅庭月受到哄骗,上了大公子的床榻。   从此,地覆天翻。   03   梅庭月有位青梅竹马,是赫赫有名的道长。   他接到传信,来寻梅庭月。   才至山下,已见鬼气冲天。   道长身背法剑,走进阴冷的老宅。   密密丛丛的鬼物躲藏在廊檐和墙缝下,幽幽凝视着他,阴气如雾,遮天蔽日。   他终于找到了梅庭月。   旋即,脚步滞在原地。   熟悉的好友竟变得陌生至极。   他低垂着雪颈,黑发蜿蜒于肩头,凌乱的衣衫下,满是妖艳的痕迹……   “他不会跟你回去。”   大公子微微笑着,这般告诉道长:“他已经归我所有,永远、永远……离不开我。”   -   1.四个攻×书生受,很甜的小甜文,篇幅不会太长   2.晚9点更新,晚更或不更会请假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甜文 轻松 万人迷 第1章 01:“求您……救我……”   潭州城,城郊。   初春时节,黄昏将至,天色却似泼墨般黯淡昏黑,惊雷骤起,落下霏霏细雨。   空气中迅速弥漫起潮湿的寒意,雨丝无情地打湿了梅庭月的发丝和单薄的襕衫,将他秀美的脸孔冻得毫无血色。   他沿着田间隆起的田埂一路奔逃,小路被雨水浇得泥泞湿滑,光线又不好,以致他时不时就会一脚滑进田里,数次差点跌倒。   很累,也很痛。   梅庭月却不能停下,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逃跑,沙沙雨声中,他隐约听到猎犬的狂吠声正逐渐向他逼近,安平世子和他的手下就快追上来了。   “在这边!”   一群豪奴牵着猎犬、打着灯笼,呼喝着自梅庭月的大后方赶来。   这五六人穿着一式的深蓝短衫,个个身材高大、凶神恶煞,凡是潭州城的百姓,便是远远地瞧见这伙人,也能认出他们是安平郡侯府的恶仆。   在他们之后,安平世子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车中的华服男子挑起车帘,用帕子捂住出血的额头,满脸阴鸷地说:“快追,别让那小书生跑了,头一个抓到他的人,本世子重重有赏!”   “是,世子爷!”   冰冷的春雨冲淡了梅庭月的气息,猎犬一时失了方向,但在重赏的刺激下,豪奴们更是铆足了劲地寻找。   不多时,就有人发现了梅庭月的泥脚印,提上灯笼便狂奔而去,其他人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蛟鲨,一窝蜂地朝着脚印的方向涌了过去。   梅庭月听到有人逼近的声音,心下不由骇然,可他自身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心中的恐惧和不甘硬撑着,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加快脚步了。   他不明白自己缘何这般不幸,明明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只因为这张貌若好女的脸,就招来了今日的祸事。   梅庭月本是宛丘人,家中是做米粮生意的,虽谈不上富甲一方,但家境也算殷实。   父亲早早将他和两个哥哥送进学堂,盼望他们能然荻读书、考取功名,摆脱商人身份,做上上等的士人举子。   三兄弟中,属梅庭月最有天资,也最是争气,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才子。   为了继续打磨学识,梅庭月拜别父母,来到数百里外的潭州念书。   书院建在深山之中,远离花锦世界,他苦读数月,才借着同砚成婚的机会,在潭州城里转了转,没想到这一转,竟给自己转出了大麻烦。   几天前,梅庭月去书斋挑书,只因他生得姣美灵秀,就被路过的安平世子一眼相中了。   世子回到侯府,对这美貌书生念念不忘,派人四处打听他的来历,发现他无甚背景,又非潭州本地人,便动了将人强掳回府的歹心。   恰逢今日梅庭月随同砚来郊外踏青,世子派人引开了其他几人,单独来见梅庭月。   起初梅庭月尚且懵懂,还受宠若惊地同世子攀谈,直到世子将他揽入怀中,暧昧地揉捏他的手,他才惊觉对方究竟怀着怎样险恶的心思。   惊恐之下,梅庭月抄起酒壶砸破了安平世子的脑袋,转身夺路而逃。   世子大怒,率家奴追捕梅庭月,梅庭月边逃边躲,借着地形之利和他们周旋,可逃了大半日,此刻的他又累又饿又冷,哪里还跑得动呢。   “咳、咳咳……”   梅庭月累得咳嗽起来,喘息里泛着股浓郁的血腥气。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形摇摇欲坠,正在满心绝望之际,忽然发现昏暗的视野中,前方有一片格外漆黑,线条延绵起伏,似卧伏的巨兽,原来这附近还有座山。   梅庭月的精神微微振奋起来,尽管他很清楚,初春的雨夜逃入深山,绝非明智之举,但他宁可冻死在山里,也不想落入安平世子的魔爪,遭受非人的折辱。   得进山!   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义无反顾地朝着山的方向跑去。   很快,梅庭月来到了山下。   略显怪异的是,梅庭月用肉眼观测,还以为山离他很远,不曾想仿佛只是一瞬晃神的功夫,山脚下的凉亭就已近在眼前。   凉亭旁边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刻有游云惊龙的二字:溪山。   正是这座山的名字。   梅庭月无瑕品味个中意韵,匆匆一瞥后,踏入了山中。   过了片刻,伴随着车轮滚动和嘈杂的脚步声,安平世子一行人也来到了溪山下。   见到石碑,豪奴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目露忌惮之色。   方才还你争我抢、唯恐被落在后头的几人,现在却谁也不敢越过这石碑半步。   “吁——”   车夫也停了马车,安平世子有所感觉,不满地斥责道:“怎么停了?”   “爷。”车夫紧张地压低了声音,“不能走了,再往前就是溪山了。”   “溪山?”   车门帘被挑开,世子从里面探出半边身子,看清这是什么地方,他吸了口凉气:“怎么跑到这鸟地方了?小书生人呢,他上山了?”   豪奴们举起灯笼,四下张望,发现石板路上有泥脚印。   “回爷的话,您瞧那脚印,小书生恐怕真是上山了。”   “咔——轰隆!”   电闪雷鸣,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惨白,世子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放下门帘缩了回去。   一时间,一行人寂若死灰,唯余冰冷的雨声。   过去好一会。   马车里传出世子胆虚的声音。   “你们……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梅书生带下来!区、区区一个溪山,也能吓破你们的胆子?本世子供你们好吃好喝,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本世子的?”   “爷,冤枉啊!”   众人纷纷色变:“不是小的们不愿效力,只是这日落后的溪山……是有大忌讳的!您也知道那位明章君……”   世子恨恨打断:“闭嘴!什么明章君,哪来的明章君,你们之中有谁是真见过明章君的?”   “那就是个民间传说,当不得真,不过本世子是真能要了你们的狗命!要是找不到梅书生,你们就提头来见我吧!”   话已至此。   豪奴们迫于世子的淫威,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山。   春寒料峭,草木凋敝,雨夜中的山景萧瑟凄凉,浓黑的深处,传来怪异的声响,更透出几分可怖,吓得几人浑身打哆嗦。   忽然,猎犬翕动鼻子,朝某个方向发出吠叫。   几人提心吊胆地举起灯笼,小心张望过去,恰好看到雨中有一道单薄的人影,正踉踉跄跄地往山上爬……可不就是那梅书生吗!   豪奴们大喜过望:“人在那儿,快追,不能再让他往里跑了!”   梅庭月逃得太急,不慎摔伤了腿。   他的右腿被尖锐的断树桩划开了一大片口子,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强忍疼痛,脱下湿漉漉的中衣草草缠了两圈,血很快浸透中衣,滴滴答答地淌了一路,被猎犬嗅到了血腥味。   眼见离梅庭月还远,豪奴们放开猎犬,吹着唿哨,驱使它先赶上去扑追梅庭月,猎犬生得健壮凶猛,全力奔跑,不过几息功夫,就将距离逼近了小半。   梅庭月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穿过杂乱的枯草灌木,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他爬到了一片平坦的灰色地砖上。   细雨如丝,寒风侵肌,围墙高阔的邸宅矗立于寂静黑夜中,仿若凭空出现的幽灵。   两盏殷红的灯笼高悬于门廊之下,随风轻轻飘摇,似幽冥中闪烁不定的鬼火,映亮了梅庭月溢满迷茫和恐惧的面孔。   山里……还有这样气派的人家?   求生的本能促使着梅庭月努力爬向朱红色的大门,气喘吁吁地倚着厚重的门扉,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拉动兽首门环扣了下去。   “有人吗?救……救命……”   “救救我……”   一息。   两息。   “吱呀……”   朱门洞开,露出黑黢黢的缝隙。   阴冷的寒气拂面而来,正要扑向梅庭月撕咬的猎犬被寒气吹过皮毛,立时发出恐惧的“呜呜”声,夹着尾巴扭头就跑。   梅庭月没有发觉猎犬的异状,昏昏沉沉地翻过门槛,向着门里爬,蜿蜒出斑斑的血迹。   血液渗入深色地砖,如若被活物吸收了一般,转瞬消散,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豪奴们终于赶到,见朱门打开、鲜血消失,皆勃然色变,浑身打起冷战:“闹、真的闹……”   而那最后一个要命的字,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   “咚。”   大门合拢。   两盏红绢灯笼烛光明灭几瞬,突然,变成了惨白的纸灯笼!   “啊啊啊啊——!!”   “是明章君,明章君显圣了!”   “明章爷爷饶命!小的知错了,求明章爷爷饶小的一命啊!”   豪奴们吓得边磕头边求饶,个个把脑袋磕出了血,鬼哭狼嚎着逃下山了。   ……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梅庭月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烛火熹微,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畸形的、诡异的影子层叠摇曳,像蛆虫般黏腻地蠕动着。   它们盯着他,窃窃私语。   “他真漂亮。”   “好香,好甜的血……”   “可以吃了他吗?”   “吃吧,快吃,趁明章君还没过来……啊,明章君往这边来了!”   “明章君……”   “拜见明章君!”   “见过大公子。”   刹那间,所有的呢喃低语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阵阵金石的轻响。   这声音很奇怪,既像地面与锁链刮擦,又仿佛玉石清越地碰撞。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缓缓走到梅庭月面前。   梅庭月近乎昏迷,视线模糊,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隐隐看到他穿着浅色衣衫。   来人俯身打量他,腰间的几枚玉饰轻轻垂落,发出微响。   冰凉的宽袖落于头顶,梅庭月没力气躲避,任凭对方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求……”他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合,气若游丝地祈求,“您……救我……”   来人轻声喟叹:“真可怜。”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语气似怜悯,又似微含笑意。   梅庭月浑身湿透,颤抖得愈发厉害,来人抱起他,叫他依偎着自己的胸膛,温声安抚道:“好了,安心睡吧……我不会不管你。”   得到他的许诺,梅庭月骤然放松下来,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了温暖的怀抱里。 第2章 02:梅郎君深得我意,是府中的贵客   深夜。   梅庭月昏昏沉沉地醒来,只觉浑身难受得厉害,如同在火炉中炙烤一般,恐是发起了高热。   他痛苦地呜咽着,忽然仿佛感觉到有人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   那人轻声低语,微微叹息:“已经喂你吃了药,还是很难受吗?”   不多时,清凉湿润的帕子落在梅庭月的脸上,轻缓地为他擦拭,缓解他的灼热与痛苦。   又有女子道:“大公子何必如此辛苦?您已经照顾了这位小郎君大半夜,擦身这等事交给奴婢们便是了。”   “不要紧,我不累,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是……”   随着汗湿的中衣被解开,清清凉凉的感觉向下延伸,梅庭月松开紧蹙的秀眉,神情渐渐舒缓,重新陷入了沉睡。   ……   梅庭月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素色罗帐的帐顶。   神智尚且涣散,右腿的疼痛就先将他从浑噩中拉了出来,令他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啊……”   床上的动静引动了旁人的注意,罗帐外,一道年轻的女声传了过来:“郎君醒了?”   染着蔻丹的手拨开罗帐,帐后露出女子妩媚的面孔。   她对上梅庭月茫然的视线,露出惊喜之色:“哎呀,还真是醒了,郎君不知道,你都昏迷一天了!郎君口渴不渴?先别急着起身,我叫人送些水和吃食,再慢慢扶你起来。”   女子挑起罗帐,对屋外人吩咐了什么,又回来搀扶梅庭月小心地起身。   “多谢姑娘……”   梅庭月忍着疼痛,虚弱地向女子道谢,待起身后,便打量起自己身处的屋室。   只见屋中装点得素洁雅致,窗明几净,珠帘垂落,分隔内外两室。   数卷山水花鸟图悬挂于两侧墙面,铜熏笼里燃着鹁鸽青炭,烟尘不生,散出融融暖意,花案是紫楠木打的,净瓶中的白梅花枝开得正盛,盈满半室芳香。   见此情形,梅庭月微微松了口气。   昨夜他一度昏迷,对于最后发生的事,记忆相当模糊,如今看来,他应当是被那座邸宅的主人救了,他可不认为安平世子会对他以礼相待,还给他住这么好的房间。   那女子笑道:“哪里担得起郎君一声‘姑娘’,我是这户人家的婢女,郎君唤我‘丽娘’便是了。不知可否请教郎君贵姓台甫?”   梅庭月嗓子沙哑地回道:“我姓梅,尚未及冠取字,名庭月。”   丽娘:“原来是梅郎君。”   恰此时,几名婢女送来了茶饭。   丽娘小心地喂梅庭月喝了水,又伺候他少用了些人参粥和当归羊肉羹,都是温补气血的药膳。   吃过暖热的汤羹,梅庭月又服下汤药,这药又腥又辣,简直难以下咽,他好不容易灌下去,又差点吐出来,丽娘赶紧往他口中塞了块蜜糖,压下那股浓重的怪味。   为了缓解梅庭月的不适,丽娘便同他聊天解闷,分散他的精力。   她道:“梅郎君恐是记不得了,昨晚你满身是血地倒在大门前,是我家大公子救了你。”   “他将你抱回屋中,为你包扎伤口,又亲自照顾你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你退了高热,他才回去休息,临走前还再三叮嘱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你呢。”   梅庭月闻言很是感激,他对丽娘所说的也有印象,尽管他昨夜神志不清,但还是知道有人救了他,后来又被人照料许久,原来都是这位大公子做的。   “我该当面拜谢大公子的……”   梅庭月尝试下床,只是稍一动,腿就疼得厉害。   丽娘忙扶住他,劝慰他道:“郎君莫要勉强自己,我家公子不是那等在意虚礼的人,待你养好身体,再去见他也不迟,只要你好好的,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谢礼了。”   梅庭月听了她的话,静卧养伤数日,身体逐渐好转。   丽娘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常陪他聊天解闷,梅庭月也借这个机会,了解到府中不少情况。   府邸题名“三川别业”,缘于溪山有三条河流,由大公子明章君所取。   恰好府中也有三位主人,除明章君外,还有二公子曲九郎、三公子齐锦意,他们并无血缘或姻亲关系,只因意趣相投,遂结为义兄弟,于溪山避世。   丽娘原本也是明章君院里的大丫鬟,深得其信任,这才被指来贴身侍奉梅庭月。   期间,梅庭月坦诚地将自己的情况告知给了丽娘:他逃上溪山,是因为得罪了安平世子,继续借住下去,只恐会连累全府,怕是还要麻烦明章君尽快送他离开。   他以为丽娘会大惊失色,立刻将此事禀告给明章君,岂料她连眼都不眨,只是一味地好奇。   “虽然才认识郎君几日,但我看得出你是难得的好人,原来你也会得罪谁?”   她想了想,又道:“不对,我想错不在郎君,而是安平世子,一定是他欺负了郎君,我猜得对不对?”   梅庭月心中黯然,却有苦难言,轻轻叹气道:“无论起因是什么,我打伤了他,便是天大的罪过。”   丽娘:“怎么能是罪过?既然郎君打他,那就是他该打,郎君这是在替天行道,做的是积攒功德的大好事。”   她说话有趣得很,梅庭月被她逗得展颜一笑,眉眼间的忧愁散去了不少。   丽娘顿觉眼前一亮,心道梅庭月不笑的时候就很好看了,笑起来更是满室生辉,清丽得不可方物。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怪不得大公子喜欢。   不自觉地,她将语气放得更柔:“郎君放心吧,有大公子在,哪怕郎君打伤的人是皇帝,也实在算不得大事,什么侯府世子,连给我家公子提鞋都不配。”   梅庭月微怔,心生几分凛然。   他家中是做生意的,自小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可养病的这段时日里,府中的饮食之精细、用度之奢靡,都是他闻所未闻的,绝非寻常的富贵人家可比。   三位公子的来历非常神秘,“明章君”只是大公子的别号,并非真正的名讳,而大公子的真名在府中是个忌讳,甚至无人提起他的姓氏。   二公子曲九郎的真名也鲜有人知,只有三公子齐锦意的名字无需避讳,而“齐”这个姓氏,恰恰是本朝的国姓。   出于谨慎,梅庭月没有妄加揣测,既然丽娘没有言明,他便不再追问,太过深究不是好事,他只需知道自己不会连累恩人就足够了,其他的并不重要。   他终于放下心,经过丽娘的再三劝说,决定在府中多留一段时日,既然如此,就有寄信的必要了。   他朝丽娘要来纸笔,写了三封信。   一封是送往桂山书院的,他最近暂时回不去书院,理应向山长告假。   一封是报平安的家书,他并未提及安平世子之事,只言自己最近来溪山访友,若家中有事,可以将书信送至三川别业。   最后一封,是寄给挚友寄真的。   唯有在这封信中,梅庭月诉说了自己的真实境地,言明自己得罪了世子,目前住在三川别业避风头,若寄真得空,还请过来接自己一趟。   不过梅庭月也没完全写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友寄真性烈如火,若是被他知晓自己遭受了安平世子的折辱,必会直接杀进郡侯府,搅他个天翻地覆,他不想多生事端,还是罢了。   写完信。   梅庭月告诉丽娘送信的地址。   听闻寄真这封信的去处,丽娘顿了顿,而后问道:“这封要送往临虚宫?”   “是的。”梅庭月点点头,“我这位朋友是临虚宫的道士。”   丽娘不动声色地收起书信,眉眼弯弯地夸奖:“郎君可真厉害,竟能与临虚宫的道长相熟,都说临虚宫是天下第一道观,想来郎君的朋友亦不是等闲之辈。”   梅庭月没说话,只是腼腆地微笑,神色明媚生光,不难看出他亦为友人感到骄傲。   “我这就安排人手为郎君送信。”   丽娘笑吟吟地收起书信,一出门就变了脸色,快步来到明章君的院子。   书房。   博山炉中,香雾袅袅。   丽娘恭敬地将几封书信递了上去,接着后退几步,拉开自己和书案的距离,安静站好。   她眼眸低垂,在有限的视线里,只能隐隐瞥见一双素净修长的手,左手的大拇指上佩戴着一枚墨翠扳指。   伴随着书信被拆开的动静,丽娘将头颅垂得更低,连那双手也不看。   片刻后,她听到书案后的明章君开口道:“书院和家中的信都送出去。至于这一封……”   他轻笑一声:“寄真,我听说过他。他是天纵之才,师从大名鼎鼎的云山散人,大约半年前,又斩了宫中的妖蛟,更是名声大噪,被天子奉为上师。”   “梅郎君有个了不起的朋友。”   丽娘迟疑地问:“那这封信……”   “嘶啦。”   一声脆响,书信被明章君撕成了两半。   “不必送出去。”他温和地说,“梅郎君深得我意,是府中的贵客,我想留他多住些时日。”   丽娘闻言,心中生起波澜,不过面上仍是不显,恭谨地应道:“是,丽娘明白。”   她将剩下的两封信重新封装妥当,退出了明章君的书房。   将差事办妥,回去的路上,丽娘还在琢磨着那封被撕毁的信。   她本以为大公子救下梅郎君,是他难得发了善心,原来他另有打算,这是准备将人强留府中了。   那个寄真倒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他再厉害,也不比大公子有通天的手段,只是时间一长,另两位公子就该知晓府里多了位小郎君,三公子那边怕是会有些麻烦……   正想着。   丽娘忽然听到前方的游廊传来脚步声和阵阵欢声笑语,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丽娘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三公子齐锦意经过此地,她赶紧转身往回走,唯恐沾了这位爷的眼。   岂料她才走出几步,整个人就像是被钉住似的,站在原地动不了了。   “姚丽娘,你跑什么?”   少年人慵懒的声音飘入丽娘耳中:“我发现你总是见了我就跑,怎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丽娘心道不妙,脸上赔笑:“三爷说笑了,我哪有一见您就跑,府中谁不知道您待下人最是大方宽厚,我讨好您还来不及,又岂有跑的道理。”   “是吗?原来是我误会你了。”   少年语气玩味,下一刻,丽娘感觉自己又能动了。   众人的嬉笑声越来越清晰,一群人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中央的少年人,来到丽娘面前。   少年容貌俊美,衣饰华贵,他头佩累丝金冠,足踏六合靴,腰系金绦带,身穿宝相花纹的玄色胡服,就连绑在手腕上的射鞴也嵌着华彩夺目的红宝石。   如此盛装,却不显流俗,反倒将他衬得越发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似乎他便是天生的公子王孙,合该华冠丽服地打扮。   丽娘不敢再躲,主动迎了上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三爷。”   “起来吧。”   三公子齐锦意睨了她一眼:“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丽娘低眉顺眼:“回三爷的话,我刚从大公子院中出来,按照大公子的吩咐,送了两封信出去。”   “谁的信?”齐锦意勾起唇角,“应该不是大哥的信吧?”   “……”   齐锦意:“我听说十五那晚,大哥抱了个活人回来,起初我还不太相信,但是见到你,我算彻底信了。”   丽娘心惊肉跳,看着他围绕自己缓步转了一圈,鼻子轻轻一嗅,笑容中弥漫出尖锐的恶意:“你身上好大一股鲜血的香味……”   其他人亦附和道:“是呀是呀,这血可真甜。”   “多久没闻到过这么好吃的味道了……”   “三爷,待会你可不能吃独食啊,别忘了分我们一口!”   “急什么。”   齐锦意眼开眉展地一挥手,朝丽娘扬了扬下巴:“行了,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要讨好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带我去见那个活人,我饶了你这一回。” 第3章 03:也就此看清了梅庭月的脸   “轰隆……”   沉闷的雷声之后,层云堆砌,天光迅速黯淡下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倚在榻边的梅庭月放下手中书卷,抬头望向窗边,心中多少有些惊奇。   这都连着下几天雨了?他记得自从他来到府中,就每日雨水不断,今天也不例外,甚至雨势比前几日都大,潭州城的春雨总是这般丰沛吗?   梅庭月收回目光,准备继续看书,但天色昏暗,连带着屋子也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书中的字迹。   屋中只有他自己,他动了动自己的右腿,感觉没什么大碍,便轻轻地挪下榻,慢慢走到烛台旁边,将烛火点亮。   橙红的烛光将屋内蒙上一层暖色,梅庭月突然感到淡淡的心酸。   独在异乡为异客,一受了委屈,他就更想家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还有寄真,他也好想他,希望寄真能早点收到他写的信……现在他做不了什么,也只能好好养伤,等寄真来找他。   梅庭月叹了口气,重新回到榻上,倚着凭几看书。   他今天看的是一本山水游记,写得颇富意趣,是丽娘从明章君的书房为他取来的。   明章君早已看完这本书,行间夹着不少批注,皆是他的读书心得,梅庭月看后很受启迪,觉得明章君广见洽闻、学识渊博,不禁对他更多了几分向往。   继续看下去,梅庭月忽然发现明章君的字迹有些眼熟。   稍加思索,他想起山脚石碑所刻的“溪山”二字与其颇为相似。   不过石碑久经沧桑,少说也是数十年前所立,听丽娘说,明章君还很年轻,和石碑的年代并不相符,也许是得了那位翰墨大家的真传吧。   “哗啦”一声,梅庭月低垂睫毛,纤白的手指掠过书页,翻到后面的章节。   窗外风雨交加,却不曾打扰到他,自然而然地,他也没有注意到窗边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朦胧的黑影。   似人形,又不似人形,随风轻轻晃动着。   “吱呀……”   窗户打开窄窄的缝隙,一只、两只、许多只……   密密麻麻的眼睛紧贴缝隙,有的只有眼白,有的瞳孔周围浮满血丝,都死死地盯着榻上的梅庭月。   梅庭月对它们的窥视无知无觉,专注地读着游记。   屋中温暖如春,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肩披水色罗衫,薄而软的布料勾勒出楚楚纤腰,如云乌发松松地挽在身后,因在病中,秀美的面容微微素白,流露出几分弱不胜衣的风情。   “好香……”   “是甜的……”   邪恶的、贪婪的呓语随风飘散,融入了雨声。   越来越多的黑影层层叠叠地扑到窗边,窗户不堪重负,被挤压得发出“咯咯”声,缝隙越敞越大。   正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摇摇欲坠的窗户,嫌弃地将这些黑影扫到一旁,又做出轰赶的手势,不许它们靠近。   奇形怪状的黑影被香晕了头,竟无视了主人的驱赶,不顾一切地朝窗边蠕动:“太香了,三爷,我忍不住了,求您赏我吃一口吧,就一小口!”   终于,它爬上窗沿,脑袋颤巍巍地探入窗户的缝隙,即将窜入屋中——   “咔”的一声脆响。   那只好看的手猛地将它按在窗沿上,它的脑袋便如熟瓜似的爆开,粘稠透明的浆子喷满了窗沿。   重叠的黑影再无声息,如潮水般褪去了。   沾满脑浆的手只随意甩了甩,带动着射鞴上的红宝石光芒流淌,又撑到窗边。   更加强烈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扫向屋中,直落梅庭月身上。   也就此看清了梅庭月的脸。   恰逢梅庭月读到妙趣横生之处,忍不住面露笑容。   爹娘予了他一副好皮囊,而最漂亮灵动的便是他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似秋水,如林鹿,含笑时波光潋滟,似满含款款深深的情意,常教人难以忘怀,为之魂牵梦绕。   按住窗户的手停住了。   “呼……”   寒风吹入屋中,冻得梅庭月瑟瑟发抖,他方从书中回过神来,发现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好大一条缝隙。   没关严吗?可他分明记得刚才是关好的。   他有些困惑地穿好罗衫,拖着伤腿走到窗边,手搭着窗沿,向四下张望。   凄风,楚雨,不见人影。   唯有满院的白梅花树轻轻摇曳,细雨敲花,沁出浮动的暗香。   梅庭月闭上眼,呼吸着冰冷而清新的花香,顿觉神清气爽,内心宁静。   只是不知窗沿上沾了什么东西,黏腻又难闻,害他洗了半天手。   数日后。   梅庭月的风寒已经痊愈,腿伤也好了大半,稍走一段路也不会感到疼痛,只是还不能长时间站立和行走。   天气渐暖,丽娘为他准备了一辆轮车,不下雨的时候就叫仆人推着他在院子里透气散心。   梅庭月所住的院子名为“寒花苑”,因满院白梅而得名,如今正是盛开的时节,满树琼花芳香馥郁,沁人心脾,悦人耳目。   这日,梅庭月正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该去拜谢明章君了,院中突然来了一位陌生人,他年纪轻轻,模样俊朗,穿着一身干练的窄袖衫,像是习武之人。   年轻人名叫风翎,和丽娘一样,是明章君身边的亲信。   他这回过来,一是代明章君问候梅庭月,二是给梅庭月送上邀请,若是他感觉身体无恙,有谈话的精力,明章君随时欢迎他前去书房一叙。   梅庭月欢喜道:“我今日就能过去,不知明章君可否方便?”   风翎笑着回应:“这是自然,那便请郎君梳洗更衣,我叫他们准备马车,稍后来接郎君。”   丽娘为梅庭月换了一身鲜亮的莲红色圆领袍,外边穿着蝶恋芍药纹的浅杏色锦袄,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翩翩好颜色。   马车停在寒花苑门口,仆人搀扶着梅庭月上车,丽娘和几个婢女在车边跟随。   一路上,梅庭月掀起帘子,欣赏着府中的景色。   尽管山间寒凉,草木尚未成荫,但沿路可见结楼缀亭,绣闼雕甍,星星点点的绿萼梅与宫粉梅掩映其间,经春雨洗濯,更显清雅幽艳。   随着马车行进,梅庭月注意到了某些异样,他发现有许多陌生的仆人和婢女都盯着他看,眼神直勾勾的,相当渗人。   那绝非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古怪的凝视,马车走到哪里,他们的眼珠子就转到哪里,一错不错地粘在梅庭月身上。   更有甚者,还会追在马车后面,直到被丽娘厉声训斥,才低头弓身地走开。   梅庭月心中困惑,委婉地问丽娘:“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   丽娘予以否认:“郎君并无任何不妥,是这些新来的下人太不懂规矩,见你好看,便没完没了地打量你,我会教训他们的。”   梅庭月却觉得好像不是那样。   他们的眼神,不像是欣赏他的容貌,更像是……看砧板上的肉。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他吓了一跳,继而摇摇头,暗道自己荒唐。   府中的下人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也许是最近养病养得太闷了,他的精力无处可用,这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可这些人的凝视确实让梅庭月心里不舒服,他想了想,决定眼不见为净,将帘子放下去,再也没掀起过。   马车稳稳驶入明章君的院子。   风翎早已率下人们在门前恭候,他亲自迎上去,搀扶梅庭月下车。   婢女们将梅庭月引入花厅,为他奉上各色茶点,供他稍作歇息,她们则有条不紊地为他整理衣饰,就连衣摆上的褶皱也要一丝不苟地捋顺。   待休息好,风翎将梅庭月引至书房。   隔着房门,梅庭月隐隐听到房中传来了玉石的清越声响,似流水淙淙。   婢女推开房门,淡香扑面而来,是清新素雅的禅悦香。   梅庭月缓步走了进去,有人起身相迎,很快走到他面前,轻轻托起他的手臂。   那清润的嗓音微含笑意,温和地唤着梅庭月:“梅郎君。” 第4章 04:这是谁家郎君半夜三更不睡觉   未见面之前,梅庭月对明章君的印象大抵是温文尔雅、君子如玉,而今相见,想象化作现实,刹那间,他恍若看到了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皎皎鸾凤姿,飘飘神仙气”,应当如是。   明章君眉眼含笑,扶着梅庭月入座。   他一身洁白的大袖宽衫,衣摆绣着飘逸的云纹,外罩深灰色纱衣,腰间坠着玉璧、玉珏、鱼符等玉饰,甚至还有一盏小巧的水晶杯,玲珑剔透,新奇而罕见。   玉饰光华清莹,轻碰时发出悦耳声响,正是梅庭月方才在门前听到的声音。   两人坐定后,明章君率先开口道:“我本想早些探望梅郎君,只是念及你身体未愈,尚需静养,故而不曾打搅,直到今日才送上邀请。先前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梅郎君海涵。”   梅庭月感激言道:“大公子言重了,公子救下晚生性命,又收留晚生多日,此等恩情,晚生铭感五内,又岂会心怀不满?”   “今日便是公子不曾相邀,晚辈也欲登门拜谢,还请公子受晚生一拜。”   说罢,他起身向明章君施礼。   明章君立刻托住他,宽慰他不必行此大礼,怎奈梅庭月坚持,最后也只得松了手,受下梅庭月这深深一拜。   待梅庭月重新坐下,随着寒暄,两人逐渐变得亲近起来。   明章君笑道:“称你为‘梅郎君’未免太过生疏,我虚长你几岁,不知可否唤你一声‘庭月’?”   梅庭月欣然同意:“当然可以。”   他是非常愿意和明章君结交的,且不论对方的权势地位和给予他的恩情,光是其品性才学,就足以让他仰慕向往。   两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势,用过午膳后,明章君一尽地主之谊,邀请梅庭月参观别业,梅庭月自然不会拒绝。   因梅庭月腿上有伤,不宜行走,他们还是乘马车游览。   明章君先上了马车,伸手搀扶梅庭月,未料梅庭月脚下踩空,又没能及时抓住明章君的手,整个人立刻向前扑去。   “当心!”   匆忙间,明章君将梅庭月揽入怀中,手掌搭住他的后腰,关心地询问:“还好吗,有没有磕碰到伤处?”   “没碰到。”梅庭月小声回应,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好意思,挨着明章君坐了下来。   只是明章君仍不放心:“我看看你的腿。”   梅庭月越发羞涩,攥住衣袍下摆:“怎好麻烦大公子,我真的没事。”   在明章君的要求下,两人平辈相交,他没有再自称“晚生”。   明章君轻叹道:“你来到府中那晚,腿受了伤,又浑身湿透,发着高热,着实可怜。我于心不忍,照顾你一夜,为你擦身喂药,尚不觉辛苦,现在又何来麻烦可言。”   梅庭月脸红了,总算回忆起来,丽娘是提过他的伤口都是明章君亲手包扎的,原来明章君早就把他看光了。   既然明章君通晓医理,早就为他看过腿伤,他就没什么好避嫌的了。   梅庭月乖乖地脱下锦袄,又解开圆领袍和下裳,只穿着中衣,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   他肤色如雪,双腿纤长,穿着罗袜的脚轻踩鞋面,尽量抬起受伤的右腿给明章君看。   明章君摘下墨翠扳指,轻柔地握住梅庭月的脚踝,抬起右腿。   掌心摩挲娇嫩的肌肤,审视片刻后,他颔首说道:“幸好无碍。”   借着这次机会,他又拆开纱布,检视伤口的情况。   确认伤口恢复得很好,明章君的神色终于舒展开来,重新为梅庭月换药包扎,并调整了汤药的药方,吩咐丽娘按新的药方煎药。   梅庭月穿回衣裳,整理中衣的时候,他颈间佩戴的铜钱从衣襟中滑了出来。   铜钱由红绳系着,质地温润,泛着淡淡金光,其上所刻的纹路是八卦图和道家咒语。   这不是一枚随处可见的通宝,而是道家的护身法器。   明章君看着铜钱,开口问道:“你这枚铜钱是从何处而来?”   “是我朋友送给我的。”   梅庭月弯起眼睛:“他是道士,这本是他自小佩戴的法器,一共有两枚,后来他将其中一枚分给我,既能养气,又可护身,我幼时体弱多病,但自从戴上它,身体就好多了。”   明章君微微一笑,抬手为他整理衣襟:“的确是好东西,要仔细收好才是。”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宽阔平坦的灰砖路行进,明章君掀起帘子,为梅庭月介绍府中的景致。   梅庭月这才发现,别业大得不可思议,他从寒花苑来到明章君的院子,原来只领略到了一片微不足道的风光,而天地之色、四时之景,似乎已悉数收纳于这座广袤的邸宅之中。   登临高楼,可遥望远方云雾缥缈,春山似黛;至于水色,则有池、溪、潭、湖,明澈湛清,澄碧一泓,粼粼波光下,鱼影轻盈游弋。   苍松、古柏、梅花、寒菊、月丹花交相辉映,即使是初春,亦不失浮翠流丹之色,待到春盛之时,更有姹紫嫣红、花簇锦攒的绝景。   一个多时辰下来,梅庭月可谓大饱眼福,游赏得十分尽兴。   饶是如此,他们也仅仅转完了小半座别业,顾念梅庭月的身体,明章君决定今天到此为止,改日再去观览。   回去的路上,他们从湖边的另一侧路绕行,周围忽然起了薄雾。   “叮铃……”   梅庭月侧耳倾听,感觉有鸾铃之音在耳边若隐若现。   乳白色的雾气安静地流动着,勾勒出人形轮廓,那些人影仿佛凭空出现,缓步向他们走来,离得更近些,梅庭月才看清她们的身影,原来是府中的婢女。   婢女们眉眼低垂,无法看清神色,她们身后,赫然是一座高大沉重的步辇,须得十数名身强力壮的健仆抬行。   阴沉木的步辇造得长而窄,顶盖呈拱形,盖缘垂落流苏,四角悬挂漆黑鸾铃,厚重的黑缎帷幔垂落而下,严密地遮住辇中景象,甚至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梅庭月觉得这步辇好生古怪,简直就像是……一口棺材。   天阴沉沉的,冰冷的白雾飘荡弥散,将这座棺材似的步辇映衬得越发怪异,甚至透出几分可怖。   步辇靠近,两队人马刹那间交汇了。   抬辇的健仆眼神扫过几匹拉车的白马,麻木的脸庞突然露出一丝窃笑,仿佛在嘲笑它们。   一匹白马怒骂:“滚你娘的,笑什么笑,你不也就是个抬轿子的!”   白马说话了?!   梅庭月瞪大眼眸,从车门探出身子,紧紧盯着那匹口吐人言的白马。   可不管他后来怎么盯着白马,它的马嘴也闭得紧紧的,再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刚才只是梅庭月听错了而已。   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对了,大公子听见没有?   他不安地回头望向明章君,明章君身体前倾,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庭月,我见你脸色不好,莫非腿伤发作了?”   梅庭月见他神情如常,显然没有察觉到怪异之处,便摇了摇头:“多谢大公子关怀,我腿不疼,只是有点头晕,想透口气,这会已经好多了。”   “若再有不适,一定立刻告诉我,不要逞强。”明章君扶着梅庭月坐好,轻轻揽住他,叫他枕着自己的肩头,怜惜地说,“休息一会吧。”   梅庭月顺从地依偎着他,畏惧的目光落在步辇上。   如果白马口吐人言是他的幻觉,这架怪异的步辇呢,难道也是幻觉?   正此时。   步辇的帷幔被人从内掀开,露出一张若冰雪雕琢的年轻面孔。   青年容止矜庄,神仪清冷,一双寒眸黑如点漆,鬓发极乌,肤色是泛冷的苍白,缺少血色,唇色也浅淡。   他端坐于棺材般的步辇中,人也似阴庙里的泥塑,鬼气森森的,那幽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健仆,将他们看得个个噤若寒蝉,复又看向明章君和他怀中的梅庭月。   “大哥。”他向明章君颔首致意,声似寒潭流水,荡开彻骨的冷意。   明章君莞尔:“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   他向双方介绍彼此:“这位是我的义弟、府中的二公子,曲家九郎。”   “这位是梅小郎君,我的贵客,受我所邀,在府中居住一段时日。”   梅庭月听闻对方原来是二公子,而非幻觉或鬼怪邪祟之流,悄然松了口气,向曲九郎问好:“见过二公子。”   曲九郎神色冷淡,开口言道:“你不适合留在此处,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九郎,慎言。”明章君笑意转淡,语含警告之意。   “抱歉。”曲九郎放下帷幔,“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大哥,告辞。”   步辇渐行渐远,隐没于雾气之中。   明章君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庭月,我代九郎向你道歉。你不必在意九郎所言,他性情孤傲,一向拒人千里之外,对我和三弟锦意也罕有悦和之色,方才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有意针对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   梅庭月摇摇头,自然不会让明章君为难,何况他对曲九郎的感受,与其说心存芥蒂,倒不如说他很惧怕这个人,总觉得对方……不太像活人。   深夜。   梅庭月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遍地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越想越害怕,甚至不敢合眼。   下人们看他如看肉的眼神,口吐人言的白马,棺椁般的步辇,比鬼好看、也比鬼可怕的二公子……   为何他才走出寒花苑,就见到这么多怪异的景象,还是说别业本身就不太正常?   梅庭月抚摸着中衣下的铜钱,忽然一骨碌坐起来,披上外袍坐到书案前,研墨提笔,写下一封新的书信。   这是他写给寄真的第二封信,信中,他写下今日所见的怪象,并直言自己内心恐惧,希望寄真收到信后,能尽快赶来找他。   写完信,梅庭月等待墨迹干透,忧愁地叹了口气。   要是可以,他也想尽早离开,可一来他腿伤未愈,行动不便,二来外面还有安平世子这个威胁。   就在今晚,他和明章君一起用晚膳的时候,下人送来了一封安平世子的拜帖,拜帖中提到世子在找人,所寻之人应当就藏在别业,希望明章君予以他方便,允许他入府找人。   见到这封拜帖,梅庭月不得不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十有八.九,安平世子派了人守在山下,只待他一露面,便即刻将他掳回侯府。   他宁可和鬼魂似的二公子朝夕相对,也好过惨遭安平世子折辱。   梅庭月封好干透的书信,正准备回到床上睡觉,目光掠过窗边,却突然发现窗纸上投出了一道怪异的黑影。   看起来像是人影,他迟疑片刻,轻声询问:“这么晚了,是谁在屋外?”   无人回应。   梅庭月握住铜钱,大着胆子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却发现外面没人。   再关窗时,原先的黑影也不见了。   他的心陡然跳得飞快,正欲开口唤人进屋,床边竟响起了“吱嘎吱嘎”的动静。   如若尖利的指甲抓挠床板。   床下传来幽幽的叹息:“梅郎君。”   “梅郎君啊……”   一声又一声的叹息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密集,将梅庭月吓得骨颤肉惊,“啊”的一声,转身夺门而逃。   室外冷如冰窟,梅庭月急促地呵出白雾,跑得右腿痛极了,鞋子也丢了一只,却不敢停下,生怕被那邪祟抓回去。   “咚。”   一记闷响过后,他撞进了一个泛着凉意的怀抱。   来人的衣裳熏过华贵的四合香,散发出微甜而凉的味道,伸出结实的手臂,搂住梅庭月的后腰。   头顶,少年人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是谁家郎君半夜三更不睡觉,对我投怀送抱来了?”   梅庭月一怔,抬头望过去,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他看了看少年的锦衣华服,尤其是肩披的白狐裘,可谓千金难买,便试探地问:“阁下可是三公子?”   齐锦意眉梢微挑,松开了手:“你认得我?”   他上下打量一番衣着单薄的梅庭月,随手解开狐裘,披在他身上:“别冻死了。”   “多谢三公子。”梅庭月拢紧狐裘,并没有推辞,他都快冻僵了。   齐锦意漫不经心地问:“深更半夜的,怎么跑得这么急,见到鬼了?”   “我……”   梅庭月脸色微白,他认为这只是齐锦意一句无心的调侃,可正如对方所言,他是真的撞见鬼了。   “看来还真碰见了。”   齐锦意环抱手臂,慢悠悠地说:“我可没逗你,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们这儿啊……”   他露出戏谑的笑意,低下头,朝梅庭月的耳朵吹了一口凉气:“有鬼。” 第5章 05:庭月年纪小,贪玩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鬼。   这个字一冒出来,料峭的寒气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浸透了梅庭月的身体。   梅庭月不清楚这世上有没有神,但他相信有鬼,因为他以前就曾经亲历过鬼。   他和好友寄真的相识就是因为他撞见了鬼。   那年他六岁,恰逢中元节,他跟随着哥哥姐姐们去看城隍出巡,却由于人太多,不慎和他们走散了。   他哭着寻找哥哥姐姐,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自己见过他的哥哥姐姐,可以带他过去找他们。   他信以为真,跟这那人走了,一直走到河边,那人走进河里,说他要找的人就在水下,只要跟它一起下河就能见到他们了。   河边行人稀少,黑漆漆的,只漂浮着零星的河灯,照不亮那人的脸。   它朝他招手,在黑暗中轻轻摇动,他看着它,恍惚地走了下去,河水越来越深,渐渐没过他的腰际。   忽然,他的手臂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噌”的一声,一柄法剑钉入河中黑影,霎时传出凄厉的嚎叫,而他也恢复了神智,在这个瞬间看清了黑影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肿胀、皮肤溃烂的脸,眼眶里挤着腐烂的死鱼,不过在他看清更多东西之前,拉住他的人又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阻止他继续看下去。   拉住他的人正是寄真,而斩杀水鬼的人是寄真的师父云山散人,这一年寄真十岁,第一次跟随师父下山云游,路过宛丘,刚好看到他被水鬼魇住,及时出手救了他。   后来,他和寄真成为至交好友,寄真有一对自小温养的法器铜钱,为护他周全,寄真将其中一枚送给了他,可庇佑他神魂安宁,不为恶鬼所伤,从此以后,他果然再没遇过鬼,一直到今日。   时隔多年,梅庭月被唤起了幼时的记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再度笼罩住了他,他并没有对齐锦意的话产生怀疑,惶惶不安地问:“这可怎么办?”   他神情脆弱可怜,像受了惊的雀儿,很适合被捉进手心里把玩一番。   齐锦意越发收不住笑意:“怎么,你很怕鬼?”   梅庭月点头,见他一脸镇定,怯怯问道:“三公子,你不怕吗?”   “我不怕。鬼有什么可怕的?”   齐锦意满不在乎:“你也不用怕,府里是有鬼不假,但就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鬼,只吓吓人,不伤人的。”   “让我猜猜你遇到了什么,”他揽住梅庭月,轻抚他伶仃的背脊,“是不是看到窗边有黑影,还听到床下有人叫你的名字?”   梅庭月吃了一惊:“没错!三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齐锦意:“它们来来回回也就那几招罢了,早都看腻了。”   他拉起梅庭月的手,慢慢走着:“我知道你是大哥的客人,他将你安置在寒花苑,那院子漂亮归漂亮,可多年不住人了,没什么活人气,很容易聚集脏东西。”   “原来是这样。”梅庭月有些忧愁,“那我……”   齐锦意善解人意地开口:“不如这样,回头我跟大哥打声招呼,今晚你就搬进我的院子,跟我一起住,怎么样?”   梅庭月迟疑地问:“这会不会太打扰三公子了?”   “打扰什么,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了。”   齐锦意豪气地摆摆手:“大哥和二哥好清静,尤其是二哥,他那院子就跟义庄似的。只有我的院子人气旺得很,经常有朋友来找我喝酒博戏,一玩就是一整夜,鬼怎么敢来我的地盘找麻烦?”   正说着。   远处忽然有人叫了几声“三爷”,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打着灯笼找了过来,那明亮的火光令梅庭月感到格外安心。   这群人有男有女,个个盛装打扮,浑身沾满了脂粉香和酒气,醉醺醺地问齐锦意:“三爷,酒醒了没?醒了就赶紧回去啊,大伙都等着你呢!”   “就回。”   齐锦意应了一声,有些嫌弃地挥挥手:“一身酒臭味,离远点,别熏着人家小郎君。”   一群醉鬼“嘿嘿”一笑,亲切地招呼着梅庭月:“跟我们回去吧,小郎君,一起来快活啊。”   他们四散开来,将齐锦意和梅庭月围在中间,簇拥着他们往前走。   齐锦意见梅庭月腿脚不利索,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满面春风地宣布:“回了!”   梅庭月原本还在犹豫,只是这情形,也由不得他说“不”了,就这样被齐锦意抱了回去。   “你说什么?”   丽娘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面前的粉衣婢女:“你说梅郎君以后就住在三爷那儿了?”   “是的,丽娘姐姐,我们是来替梅郎君取东西的。”   粉衣婢女掩唇笑笑,指了指门外等候的一众仆婢,脆生生地道。   “虽然三爷说了,我们那儿什么都有,只管为梅郎君准备最好的就是了,但梅郎君惜物,觉得新裁的衣裳不穿也是可惜,便托请我们为他取回去。”   “梅郎君真是谦谦有礼的君子,奴婢做事,哪还用得着一个‘请’字?算了,闲话少叙,丽娘姐姐,快领路吧,我们还得赶回去伺候梅郎君呢。”   丽娘恶狠狠地盯着粉衣婢女:“绛苏,你们别欺人太甚!”   “姐姐这话说的,这怎么能叫欺人,我们明明是替你分忧啊。”   绛苏嘴上说得客气,实则已经给门外的人使了眼色,分明是要硬闯进去。   丽娘大怒,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寒花苑的仆婢们见状,也冲过去帮忙,两院的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最后还是齐锦意收到消息,亲自过来一趟,才镇住了两院人马。   他先是训斥了绛苏办事不力,命人带她下去疗伤,又把丽娘叫到近前,要笑不笑地问:“怎么这么大火气,非要把人往死里掐?你瞧瞧绛苏,她喉咙都快被你掐断了。”   丽娘低头听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目光里的狞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知道,昨晚一定是齐锦意动了手脚,才导致她们竟然没人察觉到梅庭月离开了寒花苑,至于梅庭月所见所闻的鬼影,那就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应该是齐锦意的手下干的。   就是为了骗走梅庭月。   是她的疏忽……她早该料到的,当初齐锦意叫她领路去看梅庭月,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盯上梅庭月了。   “都怪婢子一时心急,不慎伤了绛苏妹妹。”   她语气僵硬地向齐锦意请罪:“只是三爷,梅郎君是大公子的贵客,您这么做,若是大公子怪罪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齐锦意把玩着晶莹的琉璃盏,嗤笑道:“有什么好怪罪的,我不过是替大哥招待梅郎君,请他换个地方住几日,大哥说不定还会感谢我。还是说在你眼里,大哥就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丽娘道:“婢子不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齐锦意放下琉璃盏,绕着丽娘转了两圈,看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笑得更开心了。   “别乱想了,我不吃人。”他道,“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允许你过来伺候梅郎君,你看怎么样?”   丽娘微怔:“当真?”   齐锦意:“当真。只不过进了我的院子,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你明不明白?”   “丽娘谨遵三爷的吩咐。”   丽娘垂首应是,心里的怨气消了一半。   说来说去,她就是不想梅庭月出事,若是他有个好歹,她真是不知该如何向明章君交待。   不过,丽娘深谙齐锦意的脾性,知道这是位喜怒无常的主,他今天保证不伤梅庭月,明天说不准就能把人活撕了,她信不过他,更不能掉以轻心,还得把人看紧了才是。   梅庭月在齐锦意的院子住了几日,果然没有再遇到怪事,便渐渐放下了心。   齐锦意为人豪爽,又与他年岁相当,两人很快相熟起来。   在这里,梅庭月也算彻底见识到了何为“僮仆馀梁肉,婢妾蹈绫罗”,靡衣玉食已不足以形容齐锦意的生活,而是更应该称其为穷奢极欲。   正如齐锦意所言,院中宾客常来常往,他们天黑时来,天明时走,聚在一起呼卢喝雉,打桃射柳,斗鸡走狗,狂歌痛饮,夜夜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起初,梅庭月并未参与,甚至还有些困扰,因为他晚上总是被他们吵得睡不着觉。   但经不住齐锦意软磨硬泡,他终于跟着玩了一回,岂料就此得了趣,每晚都要准时赴宴。   梅庭月从前一心苦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这么多玩乐之物,他迅速沉迷其中,就连写给寄真的第二封信都忘了寄出去,更不要提念书这类正经事,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日。   丽娘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离开齐锦意的院子,便速来拜见明章君。   听她讲完梅庭月的近况,明章君神色平静,甚至颇纵容地笑了笑:“庭月年纪小,贪玩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姑且再让他玩几天吧,日子一久,他自己会醒悟的。”   丽娘:“我不是担心梅郎君的课业,而是三公子那边,他会不会趁机对梅郎君不利呢?”   明章君摇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他伤不了庭月。”   丽娘不懂明章君何以如此断言,但她相信他不会出错,既然他这么说,那梅庭月就一定不会出事。   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索性将话锋一转:“自从梅郎君搬到三公子那边,就很少跟我提起您了,您说他会不会是被三公子迷了魂,连您都要忘干净了?”   “是吗?”   明章君沉吟片刻,这回却是说道:“看来还是要和庭月谈一谈。”   两人谈话之际,风翎走进书房,将一个包袱呈到书桌上。   风翎:“这是梅郎君的家人送来的。”   包袱是送给梅庭月的,却未经他手,先由明章君拆开了。   里面装有一封家书、两身新裁的春衣、一双新鞋,鞋里各藏了两张银票,还有两包点心,都用厚厚的油纸封存着。   明章君怡然自若地读起了梅庭月的家书。   “‘吾弟妙妙’……”他顿了顿,忽然微笑起来,“‘妙妙’,是庭月的乳名吗?”   他继续读下去,这封家书是梅庭月的二哥写的,他在信中讲了几桩近来发生的趣事,并告诉幼弟家中一切安好,无须记挂。   油纸里的点心是庆顺斋的桂花蜜糕和柿子酥,都是梅庭月爱吃的,趁着天气冷,不会坏,随信一起寄来,等到天热了,梅庭月可以自己买着吃。   最后,家里人万望梅庭月照顾好自己,需要用钱就写信告诉他们,不必节省,更不要委屈自己。   明章君原样装回信,吩咐婢女将包袱收起来。   从梅庭月寄家书回宛丘,再到宛丘送回信到潭州,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日,但现在也就过了六七日,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还须等满十日才能交给梅庭月。   他吩咐丽娘:“回去的路上,给庭月带盒点心,装一碟桂花蜜糕或柿子酥。”   丽娘心领神会:“是,我会告诉梅郎君,这是大公子的一片心意。”   明章君眼眸低垂,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翠扳指:“若是庭月还不来见我,就告诉他,我记挂他的伤,要亲眼看过才安心,让他尽快来见我一面。” 第6章 06:你先叫一声“锦意”给我听听   丽娘进屋的时候,梅庭月才起床不久,洗漱过后,他迷迷糊糊地坐在桌边,正等着婢女给他拿吃食,忽然闻到了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是点心吗?”   他眼眸微亮,望着丽娘手中的食盒:“好像有桂花的味道。”   “郎君真是鼻观通灵,里面是有一碟桂花蜜糕。”   丽娘微微一笑,将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盒盖:“都是刚做好的,郎君快趁热吃吧。”   食盒分三层,卷草纹的白瓷碟盏装着七八样点心,个个玲珑精致,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引得梅庭月食指大动。   他举筷夹起一块桂花蜜糕放入口中,酥香的点心入口即化,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一连吃下几块,总算没那么饥肠辘辘了,他喝了口热茶,对丽娘笑道:“其实我最喜欢的点心就是桂花蜜糕。”   丽娘莞尔:“那可真巧,正好厨房今日就做了这道点心,不知郎君可还吃得满意?”   “当然满意。”   梅庭月如鸡啄米地点头,将丽娘逗得掩唇轻笑:“那就好,若是郎君还有什么爱吃的,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做给郎君吃。”   享用完点心。   绛苏领着一群婢女鱼贯而入,给梅庭月送来新裁好的衣裳。   她们每人都举着檀木托盘,托盘中放有质地柔软的丝绸中衣、浅粉嫩绿的各色春衣、绣金银线的外衫,以及绦带玉佩发冠等配饰。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素净的白狐裘,当中不掺一根杂毛,与齐锦意那件是一样的,只是按着梅庭月的身形裁剪,稍小一些,同样价值连城。   梅庭月吃了一惊,忙站起来推拒:“绛苏姑娘,还请你代我感谢三公子一番美意,只是这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郎君真是太见外了,您千万别这么说,若是被三爷听见,他会伤心的。”   绛苏拍拍手,指挥婢女们放下托盘,笑盈盈地道:“三爷说了,他有的是钱,平生最好给朋友花钱,他就是喜欢郎君、将郎君视作好朋友,才给郎君置办礼物。”   “如果郎君将礼物退回去,就是不拿他当朋友,郎君……难道三爷不是您的朋友吗?”   她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梅庭月哪里还讲得出半个“不”字,甚至很乖顺地配合她们换上了新衣裳,展示给她们看。   “哎呀,还得是三爷有眼光,梅郎君穿上三爷亲自挑的衣裳,真和天仙似的,太俊俏了!”   绛苏等人围着梅庭月一通吹捧,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梅庭月听得难为情,直到她们离开,他的脸都是热的。   丽娘细致地为梅庭月收好新衣,梅庭月给脸颊扇风,注意到她表情闷闷不乐的,稍加思索,便猜到了缘由。   他听其他婢女说过,丽娘和绛苏一向不合,前几天两人还大吵一架,关系越发恶劣,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方才他当着丽娘的面,和绛苏姑娘有说有笑的,丽娘会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是他做得不妥,他受丽娘照拂多日,理应顾及她的心情才是。   梅庭月想了想,快步走到妆奁前,将抽屉拉开,里面装着不少金银珠宝,都是他在这几日的博戏中赢来的。   他挑出一支金镶珠花蝴蝶簪,用帕子细细包好,递到了丽娘面前。   “郎君这是……?”   丽娘起初不懂他的意思,直到他解释清楚,蓦地露出惊喜之色:“真是送给我的?”   “是的。”   梅庭月见她喜欢,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是。我自入府以来就一直受丽娘姐姐关照,适才又承了姐姐的情,吃到了最爱的桂花蜜糕,送点姐姐喜欢的小玩意也是应该的。”   “多谢梅郎君,我很喜欢!”   丽娘对蝴蝶簪爱不释手,当即戴在云鬓间,揽镜自照良久。   不过。   “还望郎君勿怪,那点心不是我准备的。”   丽娘摘下簪子,面泛赧色:“是大公子心系郎君,亲自吩咐下来,由厨房专为郎君做好的,我只是负责送给郎君而已。”   原来是明章君……   梅庭月心中触动,忽然记起自己流连宴饮,已经有多日不曾拜访明章君了。   一时间,他比丽娘还要不好意思:“我怎会责怪姐姐,倒是有劳明章君费心了,我想明日前去拜谢他,不知明章君可有闲暇?”   “只要郎君想见,大公子总是有空闲的,我这就派人通传一声。”   丽娘收了簪子,侍奉得越发殷勤周到,事后她想通了梅庭月送她礼物的缘由,不禁愈发感激和喜爱梅庭月。   她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要对梅小郎君真心相待,而非只是听从明章君的命令。   入夜。   齐锦意来接梅庭月参加宴会。   梅庭月换了他送的新衣,是一身桃夭色的罗衫,腰间系着佩兰香囊,鲜活之气扑面而来,眉目含情灵秀,楚楚动人。   齐锦意眸光炯炯地迎上前去,托住他的手臂,仔细打量片刻,而后伸展修长的手掌,比了比梅庭月的腰肢,只见楚腰纤纤,尚不盈一握。   他调笑道:“戏文里唱的‘解舞的腰肢,瘦嵓嵓的一搦’,想来也就是梅郎君这般了吧。”   “三公子莫要取笑我……”   齐锦意亲手替梅庭月披上白狐裘,与他相携而行,成群的仆婢前呼后拥,为他们打着灯笼照亮夜路。   走近灯火通明的厅堂,梅庭月听见屋中传出笑闹声,今夜的宾客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婢女掀起帷幔,霎时间异香扑鼻。   这香气甜而暖热,梅庭月闻了几口,顿觉浑身如若浸泡在温泉里,温暖而舒适,就连冰凉的指尖也暖和起来。   “好香啊……”他新奇地问,“这是什么香?”   齐锦意闻到香气,眉梢微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清楚,他们自己调的,许是混了麝香。”   他忽而笑了,牵起梅庭月的手:“今晚的局倒是有点意思,走,带你见识见识。”   “好。”   听他这么讲,梅庭月更是满心期待。   宴会每晚有不同的玩法,每种他都觉得新鲜好玩,可三公子总是兴致缺缺,很少参与,只是为了陪他才到场的。   连三公子都称赞有意思,想来一定有趣得很。   他们进入厅堂,发现屋中撤去了桌椅,地上铺着柔软的绒毯。   宾客们不拘男女席地而坐,围成一圈,中间摆着点心、瓜果、肉食和成坛的美酒,一旁有伶人奏乐,弹着轻快的琵琶曲。   “三爷,梅郎君,你们可算来了!”   见二人进屋,大伙笑着向两边挤了挤,给他们腾出位置,齐锦意扶着梅庭月坐了下来。   人一到齐,绛苏款款走到众人面前,含笑说道:“见过诸位贵人,婢子名唤绛苏,奉三爷之命,为今晚的律录事。”   她身后,两位婢女呈上托盘,一边托盘盛着精巧的小鼓,另一边托盘盛着粉梅枝,花瓣上仍残留着清凉的雪水。   看到小鼓和花,梅庭月已经猜到他们要玩什么游戏,看来是行酒令。   行酒令玩法迥异,他们要玩的是击鼓传花,鼓声不停,宾客们就一直传递花枝,鼓声停下,谁手中拿着花枝,谁就要行酒令,做不出酒令,就要受罚或者喝酒。   此次的酒令作隐语之戏,也就是猜谜语。   有人发问:“绛苏姑娘,怎么只你一人,觥录事呢?没有觥录事,谁来主罚?”   通常而言,行酒令需要两位录事,一位律录事,负责主持行酒令,一位觥录事,负责监督受罚之人完成惩罚,有时也兼出酒令。   “是我,隐语也是我给你们出。”   齐锦意随性地侧卧下来,一手支着脑袋,散漫笑道:“放心玩,你们也知道,我不是爱刁难人的性子,我可以保证,你们个个都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宾客们哄堂大笑,齐锦意也笑,而后猝然发难,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梅花枝抛到了梅庭月手里。   “咚!”   绛苏敲响小鼓。   就这么开始了?   梅庭月心里一紧,赶紧将花枝抛给旁边的宾客,宾客又像是扔烫手山芋似的传出了花枝。   “咚、咚咚咚!咚……”   鼓声时快时慢,飘忽不定,故而使人分外悬心,琵琶声与鼓点应和,变得虚幻无实,似渺远空际传来的仙音。   “咚——”   鼓声骤停。   花枝落入了中年富商的怀里。   梅庭月舒了口气,心里兴奋又紧张,身上也玩出了汗,便脱下白狐裘交给婢女,只穿着单薄的罗衫。   富商乐呵呵地向齐锦意拱手:“请录事出令。”   齐锦意审视他一番,开口道:“常随措大官人,满腹文章儒雅。有时一面红妆,爱向风前月下。打一物。”   这隐语出得风趣,难度却不低,瞬间难倒了一大群人。   富商皱起眉,胖胖的脸露出为难之色,苦恼道:“三爷,您这谜语出得忒不厚道,什么文章,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懂的就是读书人的事了!”   “要是你知道,我还出它做什么?”齐锦意哼笑,“少废话,猜不出来就认输。”   “认输吧,老钱,你斗不过三爷的!”   宾客们高声起哄,就连琵琶曲也欢快起来,仿佛在催促着富商认罚。   “唉,好吧!输给三爷也不丢人。”   富商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实认输了。   齐锦意公布隐语的谜底,是“印章”。   他笑问富商:“你选认罚还是喝酒?”   富商犹豫片刻:“那……认罚吧。”   婢女捧来嵌着宝石的匣子,匣中盛满字条,富商抽出字条,打开一看,立刻拍着大腿叫苦连天:“唉哟,我怎么抽中我自己写的字条了!”   宝匣里的惩罚都是宾客们自己写的,而富商写的是:穿着花枝招展的裙子跳七盘舞。   婢女们捧来舞裙,伺候富商穿上。   她们寻来的已是最宽松的舞裙,怎奈富商大腹便便,实在套不进去,最后不得不从腰间裁开裙子,敞露着肚皮,分成上下两截穿好。   裙子娇艳,偏生富商满脸黑髯,再加上字条是他亲手写、亲手抽的,众人立时捧腹大笑起来,笑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梅庭月也想笑,但他不好意思笑出声,忍得颇为辛苦。   齐锦意忽然坐起来,凑到他面前,伸出双手将他的唇角往上拉:“想笑就笑,来这儿就是为了寻开心的,忍着干什么?”   “噗……”   这下梅庭月也忍不住了,笑倒在齐锦意怀里。   齐锦意笑意加深,顺势搂住梅庭月的腰,似乎心情极好。   他又挥了挥手,示意富商开始跳舞,富商无奈地甩着长袖,慢吞吞地跳起了舞。   七盘舞须得舞者以足击盘、站在鼓上跳舞,然而富商对跳舞一窍不通,不懂如何施力,他一站到鼓上,鼓面就“咔”地破裂,他的小腿立刻没进了鼓中。   至于那些盘子,富商也是踩一个、碎一个,一时间,琵琶声和碎瓷声交相辉映……   跳到后来,富商自己都笑了。他索性彻底放开,扭来扭去地踩盘子,整支舞跳完,不少人已经笑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梅庭月被齐锦意抱着,笑得浑身是汗,越发燥热了。   屋中暖热如夏日,弥漫的异香愈发浓郁。   梅庭月依偎在齐锦意怀中,脸红红的,朝婢女要来一把扇子,为自己和齐锦意扇风。   齐锦意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着痕迹地微扬唇角,朝绛苏抬手。   绛苏会意,素手轻扬:“咚!”   鼓声再响。   气氛越发火热,鼓点也又快又密,急促得仿佛密集的落雨。   宾客们嬉笑尖叫起来,将花枝扔来掷去,玩闹中撞倒了酒壶,将地毯洇得盈满酒香。   “咚……嗒嗒嗒……”   鼓声轻轻地停了。   花枝被扔到绒毯上,枝头刚好压到桃夭色罗衫的一角。   直到所有的目光汇聚过来,晕晕乎乎的梅庭月才发觉竟然是自己的衣服接住了花。   “哦?这么快就轮到你了。”   齐锦意立刻坐正身形,紧盯着梅庭月,兴致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   见他兴奋,梅庭月稍稍转醒,心中有些紧张,这滋味就像是昨夜偷懒没背书,今日却被夫子点中校考功课一样。   “梅郎君,你自己说,”齐锦意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里漫开笑意,“你要我出难题还是简单点的题目?”   想想富商抽中的惩罚,还不知那宝匣里有多少刁钻题目,梅庭月打了个激灵,小声回应道:“有劳三公子,还是简单些吧。”   “好啊。”   齐锦意满口答应,却忽然凑近梅庭月的耳畔:“不过我向来唯利是从,没好处的事儿我可不干……你先叫一声‘锦意’给我听听。” 第7章 07:别小瞧自己,庭月,你怎么会扫兴呢   齐锦意喝的是雪醅酒,酒香清冽,与他衣服上的四合香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惑人的气息。   他眸中含笑,荡开盈盈波光,既有期盼,也有诱惑。   梅庭月脸颊微烫,平心而论,他是愿意和齐锦意亲近的,故而只稍稍一顿,便略带羞赧地开了口。   “锦意。”   他吐字很轻,尾音拖长少许,透出天真的温柔与乖顺。   齐锦意原本在笑,却被梅庭月叫得怔住,一瞬不眨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三爷?”   见齐锦意不说话,旁人叫了他一声:“回魂了,三爷!该你出令了。”   “瞎叫什么!”   齐锦意恍惚地扭过头,像是被惊醒了美梦,瞬间怒气横生,抄起酒杯砸向那人的脑袋。   “啊?我没瞎叫啊……”   在一片哧哧的低笑声中,那人揉了揉脑袋,满脸懵然。   齐锦意不理他,蓦地扣住梅庭月的手腕,欺身逼近:“以后也得这样叫我。”   他语速很快,暗含一丝迫切,梅庭月脸色微红,温顺地应道:“好。”   “再叫我一声。”   “锦意。”   齐锦意露出满意的笑,抬手抱住梅庭月:“以后我也唤你‘庭月’。”   他遂了心愿,出的字谜果然相当简单。   “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   谜底是“用”,自然难不倒梅庭月。   不必受罚,梅庭月松了口气,可在他之后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齐锦意对其他人可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出的题一道比一道刁钻,他们越是不擅长什么,他就越是出什么,几轮下来,没有任何人能赢过他。   有人不想受罚,选了喝酒,他们所饮的酒水酒性极烈,三碗灌下去,当即倒地昏睡,不省人事,被仆人抬去了一边。   齐锦意用筷子尖蘸了烈酒,送到梅庭月唇边:“尝尝?”   屋里太热,又有异香萦绕,梅庭月晕晕乎乎的,这会格外好说话,依言小口轻舔,探出软而红的舌尖,将酒水卷入口中。   “好辣……”   他不喜欢这味道,低声向齐锦意抱怨,齐锦意盯着他口中若隐若现的红舌,又以食指蘸了酒水,哄骗道:“还是好喝的,你再尝一口。”   梅庭月信了他,含住他的手指吮吸,不料被酒水的热辣烫得舌尖发疼。   “唔……”   他立刻想要将手指吐出去,齐锦意却先他一步,单手掐住他两边脸颊,教他张不开嘴,更吐不出手指。   锦意?   梅庭月双眸盈着水光,眼尾泛红,困惑地望向齐锦意,而齐锦意见他这幅可怜模样,呼吸一沉,竟然又把手指探得更深,直抵嗓子眼,险些叫梅庭月呕出来。   “咳……咳咳咳!”   梅庭月止不住地干咳,齐锦意见他难受得厉害,终于收了手,拍打着他的后背,直到他不再咳嗽为止。   “对不起,庭月,怪我不好,是我太不小心了。”   齐锦意将梅庭月搂在怀中安抚,手却顺着脊骨向下轻捏,一下,再一下,将梅庭月的腰捏软了。   梅庭月脾气软,哪怕被齐锦意再三摆弄也不生气,呼吸急促,艰难张口:“锦意,我头晕……想先回房歇息了。”   “别回了,姑且忍忍,好戏正要上演,现在离开就太可惜了。”   齐锦意挽留他,体贴地为他按摩穴位,哄了他几句,又使了个眼神,婢女将盛有字条的宝匣撤下去,换上一口木箱。   这木箱甫一落地。   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眼神也发生变化,透出怪异的、露骨的热切。   “铛……”   琵琶曲转调,伶人婉转歌唱,仔细一听,竟是恋奸情热的艳曲。   “方才那些都只是过场,现在才是今晚真正的大戏。”   齐锦意挑起梅庭月的下巴,好叫他去看那些宾客:“好好瞧着,他们是如何传花的。”   “嗒、嗒、嗒……”   随着绛苏敲响小鼓,齐锦意随手将花枝抛向众人,竟引发一阵哄抢,最后是位姑娘取得了花枝。   她将花枝衔入口中,目光在屋中环视一圈,落在一妩媚女子身上,含笑爬向她,竟是以唇相渡,将花枝送到那女子口中。   二人抱在一起亲吻良久,姑娘恋恋不舍地放开女子,女子将花枝传给身边的男子,同样是唇舌相递,这男子又如法炮制地传给下一个人。   不忌男女,无论老少。   梅庭月哪见过这等场面,不由大惊失色,连头晕都被吓醒了几分,撑着绵软的身体爬远了一点,生怕波及到自己。   齐锦意好笑地看着他越爬越远,并不阻止,只悠闲地自斟自饮。   反正也逃不出去。   很快,鼓声停止,花枝正被一对亲吻的男女共同含在嘴里。   又轮到齐锦意出谜语,他的题目照旧刁钻。   “乾之一九,只立无偶。坤之二六,宛然双宿。打一字。”   竟是与八卦六爻相关。   这下别说猜出谜底,就连谜面都听不懂了,两人笑了笑,爽快地说道:“我们认输。”   话音刚落。   屋中陡然爆发的欢呼吓了梅庭月一跳。   “脱!脱!脱!”   宾客们兴奋地敲响杯盏,抄起酒盅往这对男女身上泼酒,两人不躲不避,笑着脱下了淋湿的衣衫,赤露大片肌肤,只穿着亵.裤和肚兜,倚靠在木箱边任人观赏。   梅庭月彻底看呆,被齐锦意趁机捉了回来,抱在腿上。   “喝酒还是认罚?”   他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梅庭月,像摆弄布娃娃似的,拆下他的发簪,手指卷起乌黑长发,语气变得甚是敷衍,心思已经不在行酒令上了。   两人认罚,齐锦意本想随意打发了他们,却忽然改了主意。   他将梅庭月抱到木箱前,笑着说:“庭月,这回由你做主,你说该怎么罚他们?”   婢女打开箱盖,梅庭月看清木箱里的东西,又是一呆。   里面有许多东西他不曾见过,但他认识锁链、绳索、木枷和蜡烛,还有那玉雕的东西,形状怎么那么像是——   “不、我不行……锦意,你放开我吧,我玩不了这些,还是别留下来扫大家的兴致了!”   梅庭月隐约意识到了这些是什么东西,不由得连连摇头,面红耳赤地挣脱齐锦意的怀抱,想要逃离这里。   只是他早就软了腿,才走了几步,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在洁白的绒毯上。   他喘息着,乌发与罗衫铺陈,面颊和颈子染着胭脂般的粉,恰似雪里桃花,娇艳欲滴。   齐锦意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撩开衣摆,俯身蹲了下来。   他以指节缓缓地蹭过梅庭月潮热的肌肤:“别小瞧自己,庭月,你怎么会扫兴呢,今晚我唯一的乐趣就是你了。”   “所以别着急走,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说罢。   齐锦意抱起梅庭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从木箱里挑出马鞭和马嚼子,扔给那对男女。   女子用马嚼子勒住男子的嘴,跨坐上他的后背,将他当马骑,用鞭子抽他,围着众人绕行。   宾客们尖叫大笑着,纷纷加入其中,有人和女子争抢起了鞭子,有人也要做马,将自己脱得赤条条的,衣裳乱飞,场面混乱荒唐到了极点。   梅庭月的耳朵红如滴血,难堪地闭上眼睛。   只听得吵闹中,齐锦意凑近他的耳畔道:“我们两个接着玩,就你和我,只要你赢过我,我就放你回去,你输了就得任我摆布。”   “锦意……”   梅庭月低声央求:“我这会实在没力气,能不能明天再跟你玩?”   他昏昏沉沉的,全然忘了自己可以不玩游戏,只一味地顺着齐锦意的话往下说。   “行啊,今晚玩,明天玩,我可以陪你天天玩。”   齐锦意故意曲解他的话,又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迅速说出新的谜语:“绣鞋儿冰透。打一妓界方言。”   “什么……?”梅庭月完全没听懂,茫然地望着齐锦意,“打什么?”   “就是秦楼楚馆常说的行话。”齐锦意笑了,“没听过吧?”   梅庭月摇头,期期艾艾地问:“能不能换一道谜语?”   无论是字谜还是物谜,他都有几分猜出来的底气,就连那道“乾之一九”的谜语,也因为他常年受寄真耳濡目染,对八卦六爻略有了解,也能猜出谜底。   “要么我就猜那道八卦六爻的字谜吧。”他希冀地望着齐锦意,“谜底是‘土’,对吗?”   齐锦意长眉微扬:“你很聪明,的确是‘土’。”   “那……”   “但是没用,你换不了题。”齐锦意的语气轻飘飘的,“要的就是你没听过,我才好赢过你。”   梅庭月愣住。   而后,他理所当然地输了。   齐锦意告诉他,谜底是“连底冻”,在妓.院宿一夜后,次夜再宿,就是“连底冻”。   按规矩,他得任由齐锦意摆布。   “这才第一回,我不难为你。”   齐锦意歪着头,目光恣意地在他身上打量着,笑道:“那就……脱了你的罗衫。” 第8章 08:可笑,他就从来没想过跟梅庭月做朋友   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去自己的衣衫。   若是放在从前,梅庭月定会害羞地拒绝,认为这不合礼教。   可玩了一晚上,受这些人潜移默化,他的胆子变大许多,再加上这会思绪滞缓,便觉得脱掉外衫好像也不是不行,算不上太出格的举动。   “放心吧,没人看你。”   齐锦意又哄他:“你看,他们都脱得差不多了,若你穿戴太整齐,反倒会受他们瞩目。”   梅庭月闻言,飞快地瞥了众人一眼,果然能瞧见大片赤条条的人影,像他和齐锦意这样穿着衣服的,反而成为了异类。   “好,我听你的……”   他红着脸照做,但手变得不听使唤,一度解不开衣带,还是齐锦意搭了把手,才得以脱下衣服。   罗衫被婢女收走,他穿着中衣,朝齐锦意露出感谢的微笑。   齐锦意笑出了声:“真够傻的。”   他声音不高,梅庭月没听清,依旧柔柔地望着他,眼眸湿漉漉的。   齐锦意渐渐收住笑,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掐住他的下巴,指腹重重地抵住唇瓣。   “锦意……?”   梅庭月唤着他,有点怯生生的,唯恐齐锦意又要玩他的嘴,把手指插.进他的嗓子眼。   好在齐锦意没有这样做,很快收回了手:“我们继续。”   “嗯。”   梅庭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然流连在自己的嘴唇上,立刻点点头,配合地说:“你说吧。”   只要不弄得他嗓子难受,怎样都是可以的。   齐锦意再出谜语:“无佛不开口,开口便成佛。盘多罗诘,多罗破多刹,多佛多难陀。打一物。”   他不笑的时候,声线是偏冷的,念诵梵音有着别样的庄重。   偏偏周遭尽是靡靡的吟哦与水声,如此一衬,反而透出更深重的孽.欲,教梅庭月听得耳热不已。   只是这道谜语,他更是没法理解,猜不出来,就得受齐锦意的惩罚。   齐锦意公布谜底,是“叉袋”。   他命令梅庭月脱了罗袜,赤足踩在绒毯上。   再后来,梅庭月仍是一直输,从没赢过齐锦意。   四周已经变成了欲念横流的魔窟,肢体交缠,声浪不绝,几扇丝绢屏风将梅庭月和齐锦意单独隔绝开来,可屏风纤薄透光,梅庭月只要稍稍抬眼,就能看到放荡不堪的画面。   他被刺激得面色潮红,浑身颤抖,不知是畏怯还是害羞,双眸噙着水光,泪珠摇摇欲坠。   瞧着可怜极了。   齐锦意真想把他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将所有肮脏下流的念头全都施加在他身上,让他又痛又爽地哭叫出来,连口水都收不住。   如此,也就不枉他演了这么多天戏,虚情假意地和梅庭月扮朋友——可笑,他就从来没想过跟梅庭月做什么朋友。   再输一轮后,梅庭月被罚给齐锦意喂酒,但不准用手举杯。   他没有办法,晕头转向地爬了过去,以唇齿轻叼斟满酒的酒杯,攀着齐锦意的肩,将酒杯送到他唇边。   齐锦意搂住他的腰,目光向下扫去,映入眼帘的是丰盈的大腿,梅庭月已经被他哄得脱去了亵.裤,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   中衣也松松垮垮的,露出心口的肌肤和一截红绳。   齐锦意故作感兴趣的模样,从他衣襟中勾起红绳,指腹划过雪腻肌肤:“这是什么?”   梅庭月张口欲答,却忘了自己正叼着酒杯,牙关松开的瞬间,酒杯掉了,酒水洒满中衣,立时将衣料浸透了,透出软尖的粉。   齐锦意低笑一声,贴近去闻他心口前的馨香,高挺的鼻梁轻蹭肌肤:“都被你弄洒了。”   “对不起……”   梅庭月无措地道歉,还想再去叼一杯酒,但齐锦意怎肯放他离开。   “算了。”   齐锦意将他按在自己腿上,指节轻刮他的鼻尖:“再来猜一道谜语,若你赢了我,我就不与你计较,没赢就一并罚你。”   梅庭月紧张地扭动一下,小声央求:“能不能出得简单些?”他眼眸里含着水光,“锦意,求你了。”   齐锦意抽了口气,轻咬牙关,暗骂梅庭月也太会勾引男人了。   他心想着决不能饶过梅庭月,口中却虚伪言道:“既然庭月求我,我自然舍不得为难你,你听好,这是一道物谜。”   梅庭月安静听着。   齐锦意抚摸他的后腰,低缓开口:“眠则同眠,起则同起……”   睡要一起睡,起要一同起。   “贪如豺狼,脏不入己。”   贪婪如豺狼一般,所得之物却不归属自己。   相较于之前的谜语,这一道确实容易太多,哪怕梅庭月思绪迟滞,也能听懂此物既成双成对出现,又是一种供人借力的器具。   “是‘筷子’吧?”他眼巴巴地望着齐锦意。   “不对。”齐锦意道,“是‘眼睛’。”   梅庭月:“怎么会是眼睛?”   齐锦意抚上他的眼尾,笑容狡黠:“你看,你都把你的眼睛睁得这么圆了,直勾勾地盯着我,在心里想着‘他怎么这样’,可眼睛又不会埋怨我,你只是借用它们看我而已。”   梅庭月哑口无言:“但是,筷子也不能算错呀……”   “那就算我们平局。”   齐锦意慢悠悠地说:“不过方才我说的是,你没赢过我就要受罚。”   梅庭月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他这才意识到齐锦意从头到尾都在欺负他,可是、可是他根本无力反抗……   齐锦意猛然扣住他的腰,将他按得紧贴自己的胸膛,力道大得好似要把他揉进去:“庭月,你得受罚了。”   “啊……”   梅庭月的脖颈被齐锦意狠咬一口,疼得他挣扎起来:“不要,锦意,我疼……”   齐锦意充耳不闻,暴戾地掐住他的胯骨,欲咬破他的皮肉。   突然,梅庭月的衣襟中闪过一道凌厉白光,如激电般朝着齐锦意打了过去。   齐锦意反应极快,立刻松开梅庭月后退半步,凝聚阴气抬手一挡,白光打中他掌心,将他的手掌灼穿出一个血洞。   血汩汩流出,他盯着血洞,面色阴沉得能滴水。   他又看向梅庭月,发现他晕倒在地,立刻皱着眉摸了摸他的脉搏。   幸好并无大碍,只是梅庭月身子弱,又吸多了熏香,这才一时血气上涌,昏了过去,后来就又困又累地睡着了。   齐锦意没有叫醒梅庭月,趁机挑开他的衣襟,发现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这铜钱是世间罕见的宝器,竟蕴藏着一丝恐怖的天雷之力,一旦有魍魉之物企图伤害佩戴之人,就会瞬间激发。   鬼最怕的就是天雷。   饶是齐锦意修为再深厚,也无法与天威相抗,除非他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天雷也仅有一丝而已,否则他刚才就已经灰飞烟灭,而不是只有手掌被洞穿。   “来人!”   齐锦意冷喝一声,命婢女送来伤药和血食。   血洞还残存着极淡的天雷气息,婢女们甚至近不得他的身,他只能自行处理伤口,草草洒下药粉,吞下大块鲜血淋漓的生鹿肉,让伤口不再流血。   将双手的血迹擦净。   齐锦意瞥向昏睡的梅庭月,神色变幻不定。   犹豫再三,他还是难抵诱惑,慢慢俯下.身去,欲亲吻梅庭月的唇。   唇珠相碰的刹那。   一道细弱的天雷擦着齐锦意的面颊飞了出去,刮出深深血痕。   “哐当!”   暴怒的齐锦意一脚踹翻了屏风:“不让我边吃他的血边干.他也就算了,怎么连亲都不能亲,难道我嘴上有刀吗,他还能被我亲秃了不成?!”   交缠的男男女女吓了一跳,纷纷扭过脸,错愕地望向他。   “都滚!”   齐锦意看着他们都能干来干去的就更鬼火直冒了,抄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人,吓得众人落荒而逃,衣服都没顾得上穿。   屋中一片狼藉,仆婢们唯唯诺诺地收拾残局,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殃及池鱼。   齐锦意盘腿坐下来,望着梅庭月发呆,正不知拿他如何是好,门口忽然传来了温和的声音。   “我听说你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便想着过来看看,怎么,很失望吗?”   仆婢们吃了一惊,皆恭敬地低头行礼:“见过大公子。”   齐锦意也一愣,木木地站起身,垂首说道:“大哥。”   明章君步履从容,仪态风雅,走到梅庭月身边,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脱下自己的外衫,轻柔包裹住他的身体。   “你不该动庭月。”他道。   齐锦意脸色难看,声音放低几分:“我又没想把他怎么样……大哥早就知道他有法器护身吧,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明章君说:“友人相赠。”   “友人?”   明章君没有继续回答,抱起梅庭月转身离开:“庭月和你我不同,他身子弱,伤又没好全,日后莫要带他通宵达旦地作乐了。”   “是,都听大哥的。”   齐锦意手垂在两侧,目送他们离开,待明章君的身影融于夜色后,他瞬间变了脸,“嘭”地关上屋门。   再出来时,他的神色归于平静,屋子也被他砸烂了。   绛苏迎上前,低声禀告:“明章君将梅郎君带到自己的院子,照顾郎君睡下,守了一会就离开了。”   齐锦意:“他没上了梅庭月?”   绛苏摇头。   齐锦意神色微松,旋即冷笑起来:“装好人装上瘾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随口对绛苏说:“实话告诉你,其实安平世子根本没送过什么拜帖,都是姓贺的为了一己私欲,才弄出一封假的吓唬梅庭月,这样他就不敢轻易离开了。”   “假的?”绛苏诧异道,“可奴婢听说,这几日确有安平世子的家仆在府外徘徊,应该是来寻找梅郎君的。”   “他还真来找梅庭月了?”   齐锦意觉得这事不对,梅庭月只说他得罪了安平世子,却没说过是怎么得罪的,就他那个面团脾气,哪怕得罪了人,想来也不是大事,何至于被人记恨至今,恐怕背后另有隐情。   他摆了摆手:“让外头的人查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传递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一张字条送到了齐锦意面前。   齐锦意打开了字条。   随着观览,他的脸色越来越阴冷,彻底沉了下来。 第9章 09:比他怀中的猫儿还要可怜   绛苏见齐锦意变了脸色,小心问道:“三爷,怎么了,这字条里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齐锦意将字条丢给她,绛苏接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世子好美色,欲逼.奸梅郎君,将其劫掠入府。”   “安平世子好大的胆子!”   得知真相,绛苏恼怒不已,梅郎君可是三爷看上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他们的人,岂能任人欺辱,别说三爷了,便是她也忍不了这口气!   她恶狠狠道:“三爷,您想让这狗贼怎么死?奴婢亲自去办。”   “先不着急弄死,不然太便宜他了。”   齐锦意露出一抹阴狠歹毒的笑容:“去,告诉外头的人,把安平世子阉了,割下来的玩意丢了喂狗。”   “是!还得是三爷有法子。”   绛苏转怒为喜,嘻嘻笑着领命去了。   她走后,齐锦意也没回屋,独自坐在廊下吹冷风。   他想起梅庭月脱下亵.裤的时候,露出了裹着小腿的纱布,就是为了逃命划伤的,过了这么多天还没好,可见伤得不轻。   咬一口都娇气地喊疼,那晚受了那么重的伤,得哭成什么样?   齐锦意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酸,有点疼,弄得他心里很不舒服,愈发烦躁起来。   就这样坐到将将天亮,他才回到屋中。   清晨。   梅庭月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一片迷蒙,昏昏沉沉的,好一会才彻底醒来。   颈侧的刺痛令他不适地蹙起秀眉,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抽出手,伸手摸了摸,指尖染上了药酒的气味。   床帐被人从外面拨开,是丽娘听到动静,来看看梅庭月:“郎君醒啦。”   她招呼小婢女端来温热的槐花蜜水,扶起梅庭月饮用。   喝过蜜水,梅庭月感觉自己好多了,这才有精力注意到自己正待在一间陌生的卧房。   “我们这是在哪儿?”他好奇地问。   丽娘笑了笑,告诉他这里是明章君的院子。   “昨夜郎君在筵席上昏睡过去,大公子听闻后,亲自将郎君接了回来,又为郎君更衣梳洗,旁人就是想插手都不行呢。”   梅庭月只记得自己被齐锦意咬了一口,之后便全无记忆,更无被明章君照顾的印象,闻言很是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又给明章君添麻烦了。   正好,他本就打算今日拜访明章君,一会就过去吧。   用过早膳,梅庭月收拾妥当,前往明章君的书房。   书房中,禅悦香徐徐燃烧着,清幽宁静。   明章君立于书案前作画,低垂着眉眼,只凭声音便知梅庭月来了,含笑道:“来,庭月,帮我看看画得怎么样。”   梅庭月依言上前,看清了明章君的画,是一幅幽居图。   画中的庭院苍松与翠竹交相掩映,茅屋门扉敞开,窗前,年轻的学子埋头苦读,书页被清风吹乱,却搅扰不了学子的专注。   整幅画笔墨苍润挺秀,可谓“意得神传,笔精形似”,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明章君换笔题诗,上书:“尘从侵砚席,苔任满庭墀。”   写完落款,他盖下两方印章,一印为“明章君”,一印为“贺琮私印”。   明章君修长的手指拂过印记,解释道:“我名唤贺琮。”   他抬起眼眸,温柔地望向梅庭月:“若庭月喜欢,我将这幅画赠与你可好?”   梅庭月的脸彻底红了。   “尘从侵砚席,苔任满庭墀。”   这句诗的意思是,读书须恬淡无欲、心同止水,任凭尘埃落在砚台和坐席上、苔藓生满台阶和庭院,一以贯之,无为尘俗所扰。   他明白,这是明章君在委婉地劝勉他,勿要因贪玩而荒废课业、浪费时光。   想起昨晚的荒唐,再想想双亲对他的殷殷期盼,梅庭月更是汗颜,连脖颈都红了,向贺琮深深行礼:“多谢大公子提点,庭月受教了。”   见他领悟,贺琮微笑道:“许是我多事了,你没生我的气就好。”   梅庭月忙否认:“怎会。”   贺琮请他落座,待幽居图墨迹干透后,婢女小心翼翼地将画捧下去,送去装裱,月余后装裱完成,就可以交给梅庭月了。   梅庭月面红耳热地低头喝茶,贺琮凝视着他粉粉的雪颈,走到他身边,很轻地碰了碰颈上的咬痕:“还疼吗?”   齐锦意下口很重,虽未咬破,皮肉也肿得厉害,透出一片红紫,瞧着可怜得紧,贺琮为梅庭月涂了药酒,经过一夜,这会倒是好多了。   受他触碰,梅庭月愈发害羞,轻轻摇头:“不疼了。”   他鼓起勇气抬头,感激地望着贺琮:“大公子救我性命,处处照拂于我,又为我指点迷津,使我迷途知返,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   贺琮垂眸,漆黑的瞳孔映出梅庭月秀美的面容,和那充满仰慕的表情。   他轻轻笑了。   “总会有机会的。”他温和地回应。   傍晚。   齐锦意来找梅庭月,却没被允许进入贺琮的院子,铩羽而归了。   梅庭月并不知道他曾来过,正坐在书案前撰写游记,记录自己来到三川别业后的见闻。   游记中,他不吝溢美之词,大加称赞别业主人,夸得最多的是贺琮,也有不少笔墨是称赞齐锦意的。   至于二公子曲九郎,他接触太少,又因那日的会面印象深刻,他从心底畏惧曲九郎,便几乎没有着墨,只是夸赞了一番对方清冷出众的相貌。   涂涂抹抹,终于写完。   梅庭月通读一遍,自觉还算满意,便在信纸上誊写两份,一份寄往家中,一份寄往临虚宫,让寄真也看看他最近过得还挺不错。   翌日。   天色阴得厉害,但还没有下雨,梅庭月没有带伞,在两个仆人的引领下,去往藏书楼。   昨日离开书房前,贺琮又送给梅庭月一张精巧的木牌,凭此木牌,可以自由出入府中的藏书楼,观览所有藏书。   凡藏书楼,必是重金修建,从不轻易向外人开放。   梅庭月收到木牌,眼睛酸酸的,不仅是为了能够看到珍贵的典籍和绝版孤本,更是为了贺琮对他的喜爱、信任,和为他着想的良苦用心。   他何其有幸,才能遇到大公子这样好的人。   时辰尚早,藏书楼距离也不远,梅庭月没有坐马车,慢慢地走向藏书楼。   忽然,他听到一阵喧闹声传来,伴随着尖利的嘶叫:“吃了它!”   一只白猫从草丛中跳了出来,惊惶窜逃,几个仆婢在它身后一路追逐,面露狞色,口中叫嚷不断。   白猫瘦瘦小小的,速度却飞快,渐渐将几人越甩越远。   眼见着就要追不上它了,一仆人竟突然前肢着地,手足并用地奔跑奔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咆哮,不一会便飞扑上前,一把将白猫按在掌下!   他张嘴撕咬白猫,第一下咬中了白猫的尾巴尖,却没咬到肉,正要咬上第二口,耳边响起了惊恐的质问:“你……你这是做什么?”   梅庭月脸色发白,满眼骇然,只觉得这仆人哪还像人,简直就是一头畜生。   就算白马口吐人言是他的幻觉,可这个人呢?难道也是他的幻觉吗?   他话音一落。   几个仆婢的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他们的眼珠一缩一缩的,露出大片眼白,眼神阴狠、狞恶,像饿鬼盯着血淋淋的肉块。   梅庭月浑身泛起凉气,跟随他的两个仆人挡在他身前,厉声呵斥那几人:“你们疯了?还不快滚!”   几人好像没听见,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梅庭月,朝他走出几步。   “叮铃……叮铃……”   鸾铃声清越响动。   沉重漆黑的步辇缓缓逼近,四角垂落的鸾铃轻轻晃动着。   听到铃铛声,几个鬼附身般的仆婢纷纷僵住,表情发生变化,露出了迷茫之色,恍如大梦初醒。   步辇落地。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黑缎帷幔,曲九郎视线冰冷,似寒光射向那几人。   “见……见过二公子!”几人慌忙跪倒在地。   那爬行的仆人也放开白猫,抖若筛糠地磕头求饶:“见过二公子,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二公子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曲九郎薄唇微启,声如冷泉击玉:“十鞭。都下去领罚。”   “谢二公子开恩!”   明明是受十鞭的酷刑,几人却如获大赦,感恩戴德地被二公子的仆人押下去了。   白猫重获自由,害怕地跳进梅庭月怀里,梅庭月抱着猫,怔怔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轰隆……”   沉闷雷声过后,雨丝细密落下,淋湿了梅庭月。   他的睫毛挂着水珠,柔软的唇瓣失去血色,身形纤细荏弱,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倒,比他怀中的猫儿还要可怜。   曲九郎静静地注视他片刻,开口道:“上来。”   梅庭月颤了颤睫毛,怯怯看向他,神色犹带迟疑。   曲九郎似乎失去了耐心,收手放下帷幔:“带他上来。”   婢女们请梅庭月上了步辇。   步辇被帷幔包裹得密不透风,也照不进阳光,但步辇里点了灯,不算黑暗,也挺宽敞的。   梅庭月浑身滴水,拘谨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小心地拧去衣摆的雨水,尽量不弄湿步辇,白猫趴在他腿上,舔舐湿漉漉的毛,一人一猫颇为相似。   曲九郎看了一会,问道:“你怕我?”   梅庭月心里一紧。   他是有点怕,只是才被人家救下来,怎可说怕,那也太失礼了。   “我……不怕二公子。”他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怕?”曲九郎声音微沉,“你不怕我?”   听出他的不满,梅庭月更紧张了:“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我怕、我怕的……”   “怕就对了。”   曲九郎语气稍缓,却依旧冷冰冰的。   “既然怕我,就尽快离开,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第10章 10:寄真…你快来见我吧,我好想你呀   曲九郎此言一出。   梅庭月微怔,心中的慌乱竟渐渐平静下来,反而受到了安抚。   第一次见面时,曲九郎也不准他留在府中,但这回不同,他听懂了曲九郎的深意。   府中不太平,二公子不便言明,看似不近人情,却是为他着想。   步辇上备了干净衣物,是曲九郎的便服,他让梅庭月脱了湿衣服换上。   梅庭月轻轻放下白猫,解开衣带,露出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肌肤如羊脂美玉,细腻而盈润,水珠向下流淌,被秀气纤长的手拿着帕子擦净。   曲九郎错开了目光。   深色的衣衫过于宽大,穿在梅庭月身上空荡荡的,领口一直向肩头滑落,梅庭月不得不自己捏着衣襟。   他轻言细语地道谢:“多谢二公子替我解围,又准我入辇避雨。”   曲九郎没有回应,看向他放在手边的木牌:“你要去藏书楼?”   “本来是准备去的,可我淋了雨,还是先回去换衣服吧,免得弄脏了书。”   梅庭月说完,又补充道:“不劳烦二公子送我回去,随意将我放在什么地方就好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曲九郎掀起帷幔,对仆人低声吩咐了什么,便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梅庭月不敢打搅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时摸摸白猫,安抚它的情绪。   步辇停在藏书楼前。   仆人掀起帷幔,为曲九郎撑伞,曲九郎率先下辇,待梅庭月也要出去时,听到曲九郎说:“你们背他进去。”   地上积着雨水,梅庭月却脚不沾地,被仆人背进了藏书楼。   藏书楼设有空置的静室,早有婢女候在屋中,又是为梅庭月擦净雨水、用热水擦身,又是为他的腿换药,衣服也换成了合身的,将他打理得干净又漂亮。   楼中藏书繁多,不得生炭火,婢女们预备了大大小小的汤婆子,连白猫都分到两个。   梅庭月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脚边放着几个,发顶也盖着烤热的巾子,一会换一条,没一会他就热汗直流,脸颊红扑扑的。   他捧起瓷盅,小口喝着驱寒的药膳,白猫蹲在他脚边吃肉汤,吃几口就蹭一下他,尾巴尖勾来勾去地晃动。   待他喝完药膳,婢女们退了出去,曲九郎拿着几本书回来了。   他将其中两本递给梅庭月:“你要的。”   梅庭月起身接书,又向他道谢,曲九郎仍旧不应,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书。   他虽冷漠,该有的关照却处处不落,梅庭月知道他是外冷内热的好人,这会已经不太怕他了,只是出于尊重,动作还是轻轻柔柔的,不发出半点声响。   他看得出曲九郎好静,不喜欢被打扰,是以尽管有满腹疑惑,也没有出言询问,只待回去之后向丽娘打听。   看了会书。   反倒是曲九郎主动开口了:“黄昏之前,你必须把猫送出去,这里养不了它。”   梅庭月有点惊讶:“它不是贵府豢养的猫?说不定它的主人是其他院子的……”   “不,它是意外闯入的。”   曲九郎翻过一页书:“或许是山下农户的猫,又或许是野猫,简而言之,这里没有它的主人,它在这里活不了几日,若非遇见你,这会应该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想起自己方才所见,梅庭月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他们是真的想活吃了这猫?”   曲九郎没有否认。   “那……”梅庭月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是不是被鬼附身了,所以才……”   曲九郎抬起眼眸:“你都知道些什么?”   梅庭月的心怦怦跳着:“前些日子,我曾见过鬼影,三公子告诉我,府中的确有鬼,不过都不成气候,不足为虑。”   可寄真跟他说过,能上人身的鬼就能要人性命,是很危险的,倘若真是鬼附身,那就绝不是什么“不足为虑”了。   “他们不是鬼附身,”曲九郎予以否认,“而是他们——”   听到不是鬼附身,梅庭月瞬间松了口气,流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曲九郎停住,见他迟迟没有下文,梅庭月又小声问:“而是什么?”   “……”曲九郎默然片刻,说道,“他们发疯。”   “发疯?”梅庭月有点担心,“莫非他们被鬼迷了心智?”   曲九郎:“可以这么理解。”   梅庭月低下头,抚摸着白猫柔软的毛,过了一会,他抬头望向曲九郎的眼睛,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庭月谢过二公子。”   这是他们首次对视,也是梅庭月第一次真正看清曲九郎的眼睛。   他的眼眸很漂亮,很深邃,似两丸透亮的乌玉髓,泛着清凉的冷意,却并不冰冷彻骨,而是会使人感到安宁与平静。   这次,曲九郎回应了他:“你又谢我什么?”   梅庭月弯起含情的双眸,绽开盈盈笑意:“当然是谢二公子顾念我的安危,为我着想,又以身试险救下我。”   他生了一张芙蓉面,颦眉时玉惨花愁,一笑更是活色生香,殊丽动人。   曲九郎看了他好一会,方道:“我没有以身试险。”   梅庭月觉得当时的情况还是挺危险的,若是那几人发了狂,曲九郎也少不得被卷进去。   故而回去吃午膳的时候,他和丽娘提起了此事,又从匣中取出两锭金元宝,赠与了那两名护在他身前的仆人,聊表谢意。   下午,梅庭月回到藏书楼,发现曲九郎还坐在同一个位置看书,似乎中途根本没离开过。   白猫吃饱喝足,蜷在软垫上睡觉,感觉到梅庭月来了,它睁开眼睛,从垫子上爬起来,伸完懒腰,竖起尾巴走到他身边,绕着他腿边转圈。   梅庭月蹲下来,怜爱地逗弄白猫:“好乖。”   不过他明白,他越是喜欢它,就越要将它送出去,不能留它在这里。   曲九郎看着他逗猫,说道:“府中平日不得出入,只有每月十五开门一次,现在离十五还有几日,到了那天,我送你下山,别再回来了。”   他这样一说,梅庭月忽然想起自己被救的那天就刚好是十五,原来距离他被救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也幸好他赶上了开门的日子,否则那晚他不可能逃过安平世子的追捕。   每月只开一次门的规矩显得十分古怪,梅庭月却顾不得问清缘由,为难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二公子是一片好意,但我恐怕不能下山。”   “为什么?”曲九郎眉头微蹙。   “我……我得罪了安平世子,我怕他找到我。”   “得罪?”曲九郎说,“你的意思是,他会私下报复你?”   梅庭月迟疑半晌,终是如实相告:“世子好男色,欲逼我就范,我情急之下砸伤了他,他不会放过我的。”   说完,他小心观察曲九郎的神色,怯生生地说:“我不会待很久的,再过几日,我朋友应该会来接我,他很厉害,不怕安平世子,我可以跟着他走。”   他又掏出铜钱:“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法器,只要有它在,鬼就伤不了我。”   曲九郎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道:“抱歉,我既不知你的难处,就不该轻易驱赶你,是我失言了。”   “你可安心住下,若遇难事,便与我说,我自会照看你。”   “多谢二公子体恤。”   梅庭月能明显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就连语气也不再冷漠十足,不由得心中一暖,朝曲九郎露出甜甜的笑容。   曲九郎身形稍顿,语气放得更缓,问他:“你不怪我?”   “当然不怪,因为我知道,无论是赶我走,还是留下我,二公子都是为我好。”   梅庭月的眼睛弯得像月牙:“能得到二公子的关心,我自然心里高兴。”   曲九郎好一会没说话,再开口时却是说:“我去取书。”   他转身离开静室,步履略显匆忙。   梅庭月想了半天,终于悟出可能是自己说话太肉麻,把人吓跑了。   他脸红了,抱起白猫小声向它倾诉:“我又犯老毛病了。”   大抵是因为他是家中幺子,又比寄真小四岁,总受他们照顾,他是惯会撒娇的。   寄真常常批评他肉麻,可话又说回来,寄真也是最吃他这套的人。   小的时候,若他想要天上的星星,那他只须晃一晃寄真的衣袖,寄真就会连月亮也一并摘给他。   “唉……”   梅庭月叹气,用脸颊蹭着白猫的脑袋:“寄真……你快来见我吧,我好想你呀。”   白猫听不懂他的愁思,只是亲昵地回蹭他,在他怀里打起了呼噜。   黄昏前。   曲九郎和梅庭月共乘步辇,来到了位于别业东北方向的后门。   后门平时也是不开的,不过侧面开了一扇等人高的小窗,大约一尺见方,用于传递物件,白猫也可以通过小窗离开。   小窗上了两道锁,钥匙保管在不同的门房手里,要一起过来开锁,才能将小窗打开,至于后门,更是重重落锁,据说只有明章君手里才有钥匙。   梅庭月非常诧异,决定回去之后向丽娘打听一番个中缘由,直觉告诉他,也许是和别业闹鬼有关。   待小窗打开,他探出手,将白猫送到窗外。   白猫轻盈落地,颇有灵性地回望梅庭月一眼,飞快离开了。   通过小窗,梅庭月望着它的身影没入树林,恋恋不舍地后退几步,以便门房关闭小窗。   小窗彻底关闭前,曲九郎若有所感,朝窗外投去冷冷的一瞥。   过了一会,树丛后面冒出几个人影,他们穿着蓝色短衫,是安平郡侯府的家仆。   “你们也看见了?”   其中一人面露惊骇之色:“刚才那张脸……好像是梅书生?他还活着?”   “没错,就是他!快回去禀告世子爷,我们找着梅书生了!” 第11章 11:庭月,我可以叫你“妙妙”吗?   “你说真的?”   安平郡侯府。   世子本悠闲地躺在软榻上,欣赏新纳的姬妾唱曲,可一听仆人的禀报,他立刻大喜过望地坐起来:“你们当真看见梅书生了?”   “千真万确,就是梅书生!”几个仆人都言之凿凿,“只不过……”   “不过什么?”世子心急火燎的,“有屁快放,不懂一口气把话说完啊!”   “我们没看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那种东西。”   那梅书生太漂亮,小脸水嫩嫩、白生生的,从他们眼前一晃而过,像是一抹妖艳的幽魂。   几人的心怦怦跳动,说不出是回味更多,还是惊吓更多。   世子喜怒交加:“没看清就再去,看清是人就把他带回来,这还用本世子教你们?”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世子爷,那宅子会吃人的,小人们进去就没命了,求您放小人们一马吧!”   仆人们跪地求饶,也不怪他们这副德行,早在百多年前,溪山就是赫赫有名的凶地,每年都得死人。   这段时日以来,安平世子还想请几个和尚道士上山找人,可潭州的佛寺道观虽多,一听说是去溪山的,这些所谓的高人就吓破了胆,没一个肯去的。   世子就是再胡作非为,也不能强押着出家人上山,没办法,这几个仆人就成了倒霉蛋,被抓了壮丁,盯着三川别业的动静。   “没出息的东西!”   安平世子没好气地踹了仆人一脚,打发他们下去了:“自个滚去账房领赏钱。”   姬妾犹在弹唱,音色婉转如黄鹂,世子却再无听曲的兴致,坐上马车离开郡侯府,朝着城南一带去了。   一想起梅庭月那张脸,他就心痒难耐,像是有把火在烧似的,得马上找个兔爷泻.火。   可假货怎么也比不上真的,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梅书生从鬼宅里弄出来,哪怕尸身也行,他还能享受这艳尸一番,再为梅书生风光大葬,也不枉他们相识一场。   正想入非非着。   世子被一阵吵闹的“叮咣”声打断了思绪。   他烦躁地挑起车帘,却见外头搭起了一片规模不小的木架子,官府的木匠带领着一批丁夫做工,一旁还有府兵把守。   这造的什么东西?   世子派人过去打听,小厮很快折返回来:“禀世子爷,这是为今年的太平清醮搭台子呢。”   “今年这么早?”世子皱皱眉,“他们想提前打清醮?”   小厮:“日子和往年差不多,但这回要修的东西特别多,便早早准备上了。听说是因为今年请来的高功法师大有来头,知州老爷决定要好好大办一场。”   “大有来头?”世子嗤之以鼻,“不就城外那堆脓包,能有什么来头?”   “不不不,世子爷,这回还真是请来高人了,是临虚宫的寄真仙师!”   世子惊道:“就是那个斩了妖蛟、得今上亲赐‘上师’之名的寄真?”   “正是寄真仙师!”   小厮也很激动:“听说仙师本是来潭州访友的,知州老爷得知此事,便亲自请他主持清醮,足足请了三次,仙师才答应下来,再过几日就要入城了。”   “好!好啊!”   世子狂喜:“终于来了个有真本事的,若能请这个寄真出手相助,想必本世子寻回梅书生就指日可待了!”   小厮一愣,没料到自家爷都把主意打到寄真身上了。   可就连太平清醮这般宏大的盛事,寄真仙师也是三请四请才肯过来,像上山找人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焉能劳得动仙师的大驾?   世子却没想那么多,在他看来,只要香火钱给到位,就是请三清显圣也未尝不可。   心腹之忧解决了一半,世子志得意满地坐着马车,来到了城南。   这一带遍布着秦楼楚馆、风月作坊,世子熟门熟路地穿行其间,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家。   忽地,他看见黑黢黢的窄巷口,有一道窈窕细影,轻轻地向他招手。   那身形与梅书生颇为相似,世子霎时荡了三魂、走了七魄,痴笑着走向窄巷:“等等我,小美人,我来了……”   “爷?”   小厮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看窄巷。   美人?哪有什么美人,里面有人吗?   世子的身影没入窄巷。   小厮欲追,猛然听见里头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世子捂着裤.裆,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裤子上全是血。   他倒在地上痛苦哀嚎,颤着手指向窄巷:“快去、快去把本世子的……抢回来!”   仆人们大骇,抄起棍子跑进窄巷,只可惜为时已晚,一群野狗叼走了沾满血的烂肉,很快不知去向了。   “轰隆……”   一阵闷雷惊醒了趴在书案上打瞌睡的梅庭月。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件外袍自他肩头滑落,泛着淡淡的禅悦香,是贺琮的衣服。   贺琮端坐于茶案边,将磨好的茶粉用茶罗细细筛了,见他睡醒,笑问道:“方才睡得好吗?”   “还好……”梅庭月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明明是过来看书的。   他不想让贺琮觉得自己不求上进,期期艾艾地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偷懒,只是……”   “我明白。”贺琮莞尔,“禅悦香有静心安神的功效,闻多了容易困倦。”   他熄了熏炉中的香,正好汤瓶中的水煮沸了,他便回到茶案边将茶点了,冲梅庭月招手:“来,尝尝我点的茶,正好可以提神。”   茶气浓香,梅庭月捧起黑釉盏浅尝一口,眸光蓦地一亮:“味道真好。”   见他喜欢,贺琮又为他点了一碗,待他吃完,从茶案下取出一个包袱:“你的家书已送至宛丘,这是家中为你捎来的包袱。”   梅庭月又惊又喜地打开包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娘亲和姐姐为他缝制的春衣和新鞋,用的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针脚细密匀称,厚实又耐用,在梅庭月眼里,它们比任何绫罗绸缎都更珍贵。   包袱里还有两包点心和一封信,梅庭月先打开了信。   信是二哥写的,措辞一如既往地风趣,梅庭月读得好笑,直至最后,二哥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花就找家里要,他又心里酸酸的。   点心是庆顺斋的柿子酥和桂花蜜糕,梅庭月的最爱,如今天气寒冷,都还新鲜着,他便热情地邀请:“大公子要尝尝我家乡的糕点吗?”   贺琮欣然同意,两人将点心放到泥炉上熏热,就着茶一边享用一边谈天。   “你是宛丘人,想来家乡的风土人情和潭州大不相同,可以给我讲讲那边的事吗?”贺琮问。   “当然好。”   梅庭月点点头,挑着他认为最吸引人的部分讲,不知不觉讲到了自己。   “我家是做米粮生意的,爹娘养育了五个孩子,我是家中最小的幺子,有两位哥哥和两位姐姐,大哥和姐姐们都已成家,二哥也许了婚事……”   贺琮神情专注,静静地聆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话,十分地投入。   他是个好看官,梅庭月也越讲越开心,一不留神,腿撞到了茶案。   “啊……”   梅庭月低呼一声,好巧不巧,撞到的地方刚好是他小腿的伤口,立刻传来了痛楚。   “庭月?”   贺琮忧心地挽起他的裤腿,拆开纱布检查了一番,所幸没有撞伤新长的结痂和嫩肉,贺琮这才安心,给伤口重新敷了药,又仔细裹好。   梅庭月正为自己的笨拙感到讪讪,忽听贺琮问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平世子为何要追捕你?”   “那晚……”   梅庭月稍作迟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既已向二公子坦白,就没有隐瞒大公子的必要,只是没想到如此凑巧,这两天会接二连三地提起此事。   贺琮神色渐淡:“我曾听过安平世子的传闻,本以为他只是贪爱美色,行事荒唐了些,不想他竟会犯下此等淫.邪的兽行。”   梅庭月面露黯然,贺琮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抚摸他的头发。   “我真庆幸那晚救下了你。”贺琮的语气充满怜惜,“庭月,你受委屈了。”   得他安慰,梅庭月鼻尖发酸,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没关系的,都过去了,其实我才要感谢大公子愿意收留我。”   贺琮拍了拍他的后背,眸光晦暗幽微:“古人云:‘惟天鉴人,善恶必应。’他多行不义,必有罪业果报,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   梅庭月扬起脸,露出一抹笑容,贺琮又安慰他好一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庭月,你可有小名?”   “有,我小名叫‘妙妙’。”梅庭月说,“我幼时体弱,家人便为我取了秀气些的小名,希望我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们现在也叫你‘妙妙’吗?”   “是的……”梅庭月赧然,心想着,还有寄真也这样叫他。   贺琮柔声道:“也许是我冒昧,庭月,我可以叫你‘妙妙’吗?”   梅庭月惊讶片刻,高兴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大公子救他性命,这么大的恩情,一声“妙妙”算得了什么,况且他对大公子满怀敬仰,能得他亲近,心里也是非常愿意的。   贺琮笑了。   他低下头,贴着梅庭月的耳畔,低缓温柔地唤了一声:“妙妙。”   梅庭月耳朵红了。 第12章 12:软得只差任人搓圆捏扁了   直到离开书房的时候,梅庭月的脸都是红的。   与他不同的是,贺琮似乎心情不错,唇边一直含着笑意,不时望他一眼,笑意更盛。   梅庭月被他笑得难为情,举起书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润灵秀的眸子,小声问:“大公子为什么笑我?”   “不是笑你。”贺琮温声道,“我只是高兴,以后可以叫你‘妙妙’。”   梅庭月面上更热了,低下头强迫自己看书,好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藏书楼卷帙浩繁,梅庭月每天都要来转一转,挑选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曲九郎也总来看书,而且不管梅庭月来得多早,都会见到他已经先到了,仿佛他就住在楼中一样。   大多数时候,两人都保持安静,各自看自己的书。   屋中不时响起翻页声,伴随着窗外沙沙的雨声,梅庭月内心宁静,读书也更用功了。   这日,梅庭月正在做一道策问题,题目只有四个字:浮费弥广。   所问的是:朝廷靡费日多,该以何法破解?   这道题目看似简短,实则内涵庞杂,有关朝政不必要的开支,可讲的内容太多,但每一种又好像无法深入地说下去,只能写出一些空洞的陈词滥调。   一时间,梅庭月犯了难,坐在书案前冥思苦想,渐渐地,他怀中的汤婆子冷了下去,冻得他脸色苍白,但他对此毫无察觉。   忽然,他感觉肩头一重,一件厚厚的大氅披在他肩头,冷掉的汤婆子也被人取走,重新换了热的。   他意外地抬起头,正对上曲九郎的视线。   曲九郎平静地说:“你在发抖,手也冻红了。”   “啊……”梅庭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果然有点红了。   他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我方才没有注意,多谢二公子体恤。”   曲九郎的目光落在卷上:“哪道题目?”   梅庭月一怔,觉得曲九郎或许是看出他被题目难住,有指点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是这道,我没有太好的破题思路。”   曲九郎看过题目,稍一思忖,问道:“你家中是做什么的?”   “我家从商,做的是米粮生意。”   “对家中生意可有了解?”   “略微知道一点。”   言罢,梅庭月蓦地眼眸一亮:“二公子的意思是,我可以从米粮这方面着手破题?”   “是。”   曲九郎道:“答策问题,最忌泛泛之谈。你如今年岁尚小,又未踏入仕途,缺乏经验与践历,难以言之有物,既如此,不如试着从自身入手,你的经历与感悟或许就是最好的凭证。”   “靡费日广,应对之策无非两种,一为开源,一为节流。”   “不妨想想,家中的生意是如何日渐做大,收到更多米粮的?”   “运送米粮时,可有妥善之法,既可严密封存,又可减少花费?”   梅庭月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许多念头,都是他旁观家人打理生意时的耳濡目染。   他茅塞顿开,提笔便写,先从民间粮仓谈起,再到官家正仓、朝廷粮政,洋洋洒洒地写下了数百言。   整篇文章虽谈不上文采出众,但胜在内容详实、条分缕析,可谓十分务实。   搁笔。   梅庭月并不是容易骄傲自满的人,但他真切地觉得自己这次进步很大,这是他迄今为止水平最高的文章。   他紧张地将文章递给曲九郎,等待他评判。   曲九郎仔细看罢,微微颔首道:“要言不烦,有凭有据,是篇好文章。”   梅庭月高兴得脸颊粉扑扑的:“这都要感谢二公子对我的指点。”   曲九郎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开口道:“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天分高,既灵慧又有悟性。”   他并不居功,梅庭月却依然发自内心地感谢他,深以为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天纵之才。   明明二公子看着只年长他几岁,却能用一句话将他点破,他的学问必定远在他之上。   自此,梅庭月便时常向曲九郎请教,曲九郎亦知无不尽,悉心指点,使梅庭月受益匪浅。   想他来潭州念书,拜入闻名遐迩的桂山书院,山长曾为国子监博士,授课却似乎也不如曲九郎动中肯綮、发人深省,难道二公子比山长还要高明吗?   这让梅庭月不禁愈发好奇起来,为何曲九郎没有考取功名,而是选择归隐山林,须知以他的学识见地,定不难金榜题名。   傍晚。   梅庭月仍在用功,这会刚停笔休息,丽娘立刻上前为他按揉起酸痛的肩颈。   “我知道郎君勤勉好学,可你也要保重身体呀。”   丽娘轻嗔道:“瞧你累的,身上都瘦成什么样了,我怎么摸着都是骨头呢?”   “是瘦了些,可哪有这么夸张。”梅庭月笑道,“姐姐就别打趣我了。”   为了转移丽娘的注意,他便想着引入别的话题,正好想起一件事。   “对了,若是方便,我能不能向姐姐打听一下,为什么府中只有每月十五才开门?是不是……”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和闹鬼有关系?”   那天他见到仆婢们追杀白猫,自己也险些遇袭,便将此事跟丽娘说了,丽娘也承认别业确实不太干净,藏着些脏东西,是以他直言相问也无妨。   据说那几个仆婢都受了罚,不过他再也没见过他们,也不知后来究竟如何了。   丽娘斟酌片刻,谨慎开口:“我是后来入府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曾听风翎偶然提起过,地下似乎关着什么东西,说不定就与门禁有关系。”   梅庭月凝神听着,隐约感觉到这座别业所埋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再多的我就不清楚了。”丽娘摇了摇头,“郎君若是好奇,可以问问大公子,他一定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   院中忽然热闹起来,守门的小婢女匆匆跑了进来,向他们禀告:“三爷来了!”   丽娘一听到“三爷”这两个字就头疼,本能地想藏起梅庭月,可惜来不及了,齐锦意已然大步流星地踏入房中。   数日不见,梅庭月乍一看到齐锦意的俊脸,便想起酒宴当晚发生的事,顿时有些羞窘。   眼看着齐锦意朝自己走来,梅庭月脸色微红,低声打起招呼:“三公子。”   齐锦意停住脚步,眉梢微挑:“你叫我什么?”   他如此一问,梅庭月才记起自己那晚晕乎乎地答应过他什么。   “是我叫错了。”他软声道,“锦意,你怎么来了?”   齐锦意这才满意,一撩衣摆,径直坐到他身边。   “你最近一直用功读书,都不来找我玩,这也就罢了,难道我过来看看你都不行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扫过梅庭月的颈侧,上面的牙印已经很淡了:“瞧瞧,这才过去几天,你又客客气气地叫上我‘三公子’了,要是我再不来,你怕不是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了。”   “不是的,我当然没有忘记你……”   梅庭月受他触碰,睫毛很轻地一颤,面颊红晕越发秾艳。   齐锦意欺身上前,与他几乎面贴着面,低低问道:“既然没忘了我,又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梅庭月侧头避开他,难为情道,“我不敢再去宴会,可若你邀请我,我又不知如何拒绝你……”   齐锦意:“只是害羞,不是生我的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梅庭月轻轻说完,抬眸望了他一眼,“锦意,那你呢,你生我的气吗?”   他神色小心翼翼的,齐锦意看了只觉得好笑,心里像猫挠般的痒。   真是傻得可爱,就这面娃娃似的样子,软得只差任人搓圆捏扁了,也想惹人生气?   诚然,他当晚是发了很大火,不过跟梅庭月毫无关系,他只恨给他戴上铜钱法器的狗东西。   这般想着,齐锦意口中却道:“惹没惹我生气?你说呢?”   他故意隐去笑容,先引得梅庭月不安,再伸手捏他的脸颊软肉:“我只气你受了欺负也不跟我说,安平世子那样欺辱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梅庭月张了张嘴:“你都知道了?”   “岂止知道,要是没替你报仇,我怎么有脸来见你?”   齐锦意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猜猜我是怎么替你报仇的?”   替他报仇……   梅庭月吃了一惊:“莫非你找人打了他一顿?”   齐锦意凑近他耳边,和他低语几句,梅庭月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满脸震惊之色。   “我命人寻了户好人家收养了这几条狗,后半辈子它们大可衣食无忧了。”   齐锦意笑问:“怎么样,解气吗?要是不解气,我还有的是法子折磨他,定叫他生不如死。”   梅庭月惊诧于齐锦意的狠辣和妄为,却并未对他心生畏惧,而是颇为震动,既有十分感激,又有百般担忧。   他牵住齐锦意的衣袖:“已经足够了,锦意。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我很感谢你,可我同样关心你,不想你出事。”   “其实那些事都过去了,你无须为我大动干戈,如今安平世子变成废人,郡侯府岂能善罢甘休?我只怕他们报官查到你头上,又或是私下报复你……”   “别怕,他们不可能找到我。”   齐锦意见他担心自己,心中蓦地一甜,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真想就这么亲上一口。   “就是找到我也不打紧,我倒希望他们一家子都打上门来,到时就让他们全都有来无回。”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庭月,引火烧身是蠢人干的,我又不傻,保准不会给你惹事,你就信我这回,好不好?”   他抱住梅庭月,耐心哄了半天,梅庭月终于点头:“以后不要为我这么做了,这样对你不好。”   “我这叫替天行道,安平世子作恶多端,合该有他的恶报。”   齐锦意大言不惭,轻轻一戳梅庭月的唇角:“要是你解气了,就冲我笑一笑,我便觉得我做什么都值了。”   梅庭月抿着唇,良久,他轻轻点头,绽开一抹微笑,抱紧了齐锦意。   齐锦意愣了愣,立刻将人抱得更紧。   他的心头一片火热,暗暗想着,要不是知道梅庭月害怕,他肯定把安平世子的脑袋剁下来送给他当球踢。   两人闲谈一晚,关系越发亲近,直到梅庭月即将入睡,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齐锦意。   吹灭烛火,梅庭月躺在床上,心中百感交集。   “惟天鉴人,善恶必应”,大公子说得果然不假,世子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他想,三位公子对他这样好,他实在应该做些什么,才不辜负他们的恩情。   对了,府中鬼物出没,想来阴气是很重的,他可以抄些消灾祈福的经文,为三位公子祈求平安。   说干就干。   梅庭月这便穿衣起身,将烛火重新点亮,坐在了书案前。 第13章 13:“是,我的确真心喜爱妙妙。”   梅庭月很擅长抄经。   小的时候,他曾跟随寄真在临虚宫住过两年,那时的寄真也就是半大少年,正是桀骜不驯的年纪,向来不耐烦做抄经一类的早晚课,常常被师长罚跪香,他不忍心看寄真受罚,便帮他一起做功课。   夏夜清凉,烛火昏黄,他们叼着果子埋头抄经,如今回想起来,他并不觉得乏味辛苦,反而会感到淡淡的幸福和快乐。   梅庭月眉眼弯弯,开始铺纸研墨。   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引起了丽娘的注意。   丽娘披上外衫从外屋走了进来:“都这么晚了,郎君还要念书吗?”   她的语气不是很赞成,不想梅庭月太辛苦。   梅庭月讨好地冲她笑笑:“我实在睡不着觉,写一会东西说不定反倒困了,姐姐不必理会我,早些去歇息吧。”   “其实我也不困,方才还没睡着呢。”丽娘转身朝外走,“我去小厨房给郎君煮碗圆子吧,吃点甜的暖暖身子。”   “有劳姐姐了,姐姐不妨煮两碗,我们一起吃。”梅庭月笑道。   “好啊。”丽娘轻快地应道。   梅庭月研好墨,提笔抄写经文。   他抄的是《玉皇经》,因自小就抄过成百上千遍,早已对经文烂熟于心。   他走笔如飞,写下满卷漂亮端秀的经生体,直到丑时已过,抄到“天真护持品第四”,他才停了笔,把抄好的经文收入宝匣中,和丽娘一起享用了香甜的乳糖圆子。   吃过圆子,梅庭月浑身暖洋洋的,果然感到有些困倦,梳洗过后便很快睡着了。   丽娘吹灭蜡烛,颦眉瞧了瞧宝匣,轻轻退了出去。   一股淡淡的香气传入内室。   闻到这股气息,梅庭月睡得更深更沉,就连梦境也无,甚是香甜。   “铛……”   轻柔的玉饰碰撞声自门口响起,丽娘举着烛台走在前头,将贺琮领入屋中。   丽娘站定在距离宝匣几步之遥的位置,低声禀告贺琮:“经文就在匣中。”   她没有料到,梅郎君所写的东西竟然是经文,而且驱邪的效用相当厉害,她法力也算不俗,可她碰不得那些经文,甚至只是待在房中就有些不舒服。   若是梅郎君将这些经文拿出去,定会在府中引发骚乱,说不定还会遭到群鬼围攻,她没有办法,只得请来大公子处理经文,这都是为了郎君的安危着想。   “你做得很好。”   贺琮笑了笑,从容地打开宝匣,取出了经文。   丽娘再次后退几步,眼神有些忌惮,贺琮却全然不受影响,微笑着欣赏梅庭月抄的经文。   欣赏够了,贺琮抬手抹过笺纸,将所有墨迹捉入掌中,笺纸化为一片空白。   经文一没,丽娘顿觉轻松了不少,不过她不太理解:“丽娘有一事想和大公子请教:梅郎君不曾修行,为何他抄写的经文比寻常道士的还厉害?”   “妙妙这一手经生体功底颇深,想必自幼练习,经年累月,亦近似修行,又有寄真所赠的法器加持,自然了得。”   贺琮将笺纸放回原处,来到床边,掀起床帐,看向熟睡的梅庭月。   这一看便是许久,后来他又坐了下来,摘下墨翠扳指,轻轻地抚摸梅庭月的额头和脸颊,替他拨开细小的碎发。   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先前每次照顾梅庭月,动作轻缓,细致,没有丝毫不耐,像是在呵护心爱的珍宝。   丽娘看在眼里,不由笑道:“公子果然是真心喜爱梅郎君。”   只是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起来。   其实她不该贸然开口的,大公子不喜欢旁人随意插话,虽说他不会训斥他们,可即便只是被他淡淡地看上一眼,那股无形的压力也足以使人心生畏惧。   大抵是在温柔可亲的梅郎君身边待得太久了,一时间她竟忘了大公子真正的性情和手段……   丽娘悬着心,正欲请罪,却听见贺琮莞尔道:“是,我的确真心喜爱妙妙。”   他语气温和,并无任何不悦之色,反而问起她的想法:“丽娘,你认为妙妙喜欢我吗?”   丽娘心弦微松,立即答道:“这是自然,梅郎君对公子敬佩又喜爱,是发自内心将公子当做兄长呢。”   “兄长……”   贺琮品味着这两个字,却不见欢喜,良久,他轻声叹息:“罢了,兄长也好,只要妙妙愿意和我亲近,这就足够了。”   他放下厚重的床帐,将梅庭月的身影严密地遮挡在帐中,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丽娘送他离开,站在门前,贺琮回望内室,又笑了起来。   “不过,妙妙本就别无选择,他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他温柔地说:“至少喜欢我,还能让他过得舒心些,不必日夜哭泣。”   清晨。   梅庭月发愣地盯着宝匣中的空白笺纸。   他抄完的那些经文呢,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姐姐。”他不安地回头望向丽娘,“昨晚有人动过这个匣子吗?”   “我没见过呀。”丽娘眼都不眨地说,“怎么了,郎君,难道匣中少了什么东西?”   “我……我抄的经文消失了,可用过的笺纸还在里面。”   此事过于蹊跷,梅庭月越想越害怕,怀疑是不是府中的妖邪将经文吃了。   “你的心不静,梅郎君。”   曲九郎放下笔,看着心神不定的梅庭月,开口问道:“为什么心乱,你是为了何事而烦忧?”   他声线清冷,神情冷淡,对梅庭月的关怀却显而易见。   “我……”梅庭月感激地朝他笑笑,将经文消失的事和他说了,“我在想会不会是妖邪作祟,它们为了警告我,估计将经文吞了……”   曲九郎沉默片刻,说道:“此地阴气很重,经文不起作用,但你不必忧虑,它们……”   他还没说完,突然被梅庭月攥住了手。   他们身量差了许多,梅庭月的手亦足足小了曲九郎两圈,秀气的、娇小的手掌只包得住曲九郎的手指,因受了惊吓,本该温暖的掌心泛着微凉。   曲九郎极不习惯,手指微微抽动,却没有挣脱,任由梅庭月握着。   他低声问:“你很害怕?”   梅庭月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我怕我会连累你们。”   “……为什么这么说?”   梅庭月像是犯了大错,低着头,看起来很可怜:“我抄写经文,本是想为你们消灾祈福,可现在我弄巧成拙了,那些鬼不但不怕经文,或许我已经惹怒了它们。”   曲九郎的目光软化下来:“你抄经文是为了我们?”   梅庭月惶惶点头:“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为我们着想,岂会有错。”曲九郎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放心,不会有事。”   得到曲九郎安慰,梅庭月安心不少,但他还是免不了担忧,再加上精心准备的谢礼派不上用场,仍显得闷闷不乐的。   晚上,齐锦意来找梅庭月吃饭,听闻此事后,自然也对他好生安抚了一番。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经文写不成,以后你给我们题几句诗也好啊。”   齐锦意摸摸梅庭月的脑袋,暗忖经文应是被贺琮偷去了。   对,不是抹除,而是偷,姓贺的肯定舍不得毁掉经文,估计这会早就把经文转放进空白书册,独自欣赏起来了。   一想到贺琮明明是最黑心肝的那个,却反倒最招梅庭月喜爱,齐锦意就胸闷气短,握住梅庭月的双肩叮嘱道:“记住,一定要给我题诗。”   “好,我答应你。”   梅庭月认真点头,又闷闷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写的经文没用,不能为你们消灾祈福。”   尤其是锦意,其实他抄经主要就是为了他,哪怕安平世子为恶不悛,可锦意将他变成废人,手上染了血,终究是一份业因,加之阴气缠身,只怕日后招来祸事。   齐锦意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怕鬼怕得厉害:“我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那些脏东西也奈何不得我,但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咱们两个晚上一起睡,冲一冲也就没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锦意不安好心,什么冲一冲,他就是想骗梅庭月上他的床而已。   不料梅庭月蓦地眼睛一亮:“锦意,你好聪明!”   为什么他没能早点想起来呢,这么做确实是有用的。   当年他招了水鬼,体内阳气虚弱,和寄真相熟后,寄真便每晚抱着他睡,为他补充阳气,阳气炽盛,就再不惧阴气缠身,何况他还有铜钱,滋阳祛阴更是事半功倍。   这样想着。   梅庭月期待地问齐锦意:“锦意,如果你方便,我们今晚就一起睡,可以吗?” 第14章 14:齐锦意怎么会冷,他简直全身都在发烫   齐锦意愣住了。   方才他不过随口一说,只是句玩笑话,自己都没当真,更想不到梅庭月居然会答应他。   “……行啊。”   好一会,他终于从怔忪中缓过劲,逐渐兴奋起来:“我先回去让他们把屋子收拾好了,一会再过来接你!”   齐锦意兴冲冲地回了院子,叫来全院的下人布置他的卧房。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布置的,平日他的屋子就奢丽得胜过天宫,也向来洒扫得极为洁净,可只要他一声令下,下人们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得给屋子改一改模样。   因为齐锦意给得实在太多了。   他就那么漫天地洒金瓜子,整个院子都被映得金灿灿的,有人手快,接了将近百粒,再不济的也能收个十多粒。   府中的下人都知道,虽说自家三爷是一等一的难伺候,但他出手也是一等一的豪阔,他们都心甘情愿受他刁难。   待屋子收拾妥当。   齐锦意进去转了一圈,面露不虞之色:“我也没看出有什么区别啊。”   绛苏笑嘻嘻地掀起床帐:“哎呀,三爷,您得往这儿看。”   她一拉床头,拉出十数个暗格,每个暗格都放着不同的东西:软香膏、角先生、秘戏图、勉子铃……   最后,绛苏又多得了整整一箱金瓜子。   齐锦意坐上马车,将梅庭月接了过来。   两人漱洗完,一并躺到床上,齐锦意闻着梅庭月发间的香气,再一想到床头藏着的东西,越发心猿意马,脑海中的画面比秘戏图还丰富。   只可惜他现在连梅庭月的手都摸不到,他们是分衾睡的。他身上虽然摸起来是热的,但那只是障眼法,其实他的身体是冷的,若是睡一个被窝,梅庭月非得被他冻病不可。   婢女为他们放下床帐,吹灭烛火,屋中陷入黑暗。   齐锦意的视线不受黑暗影响,看向身边的梅庭月,发现他忽然露出浅浅的微笑,不由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你笑什么?”   “也没什么。”   梅庭月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想到今晚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心里挺高兴的。”   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轻声问:“锦意,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   齐锦意愣愣地伸出手,盖在梅庭月的手心上。   手掌被梅庭月轻轻握住的刹那,他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梅庭月握着他的手,很快睡着了,徒留齐锦意独自盯着床帐发呆,头脑混乱,脸上的温度怎么也退不下来。   他不明白自己在害羞什么,明明抱都抱过,亲也亲到了一点点,只是牵个手而已……可话说回来,梅庭月的手真小,真软,还香香的,如果能咬一口,滋味应该好极了吧?   齐锦意的舌尖抵着上牙膛,一股饥饿感自他的腹腔和心底幽幽地升腾而起。   不止口腹之欲,还混合着更复杂的欲.望:想吃了梅庭月,还想操.他,掰开他的嘴巴让他兜不住口水,只能依偎在他怀里,又乖又可怜地哭泣。   但……   就在刚才,齐锦意突然发现,梅庭月笑起来的样子似乎比他落泪时还要漂亮。   当他握住他的手,笑颜在黑夜中闪闪发光,他发现自己完全移不开目光了。   以后得多哄梅庭月笑一笑。   “呼……”   齐锦意长舒一口气,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到脸上没那么热了,那点子羞涩烟消云散,他又不老实地琢磨着该如何调弄梅庭月了。   首先……   齐锦意轻轻爬起来,将梅庭月的被子拉到腰间,拨开他中衣的衣襟。   雪白的肌肤上,金黄铜钱泛起了丝丝冷芒。   它似乎彻底记恨上了齐锦意,哪怕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发光了。   “对不起,钱兄,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   齐锦意作了一揖,神色诚恳地说:“不如我们打个商量:这回我不咬梅庭月了,就单纯干.他一顿,不仅无害,还能让他舒服,你不如让让我,同意我和他好,你我也化能干戈为玉帛,如何?”   铜钱光芒大盛,一丝天雷悬于齐锦意的头顶,似乎随时会落下,一点也没有想和他握手言欢的意思。   “当我没说。”   齐锦意立即摆手,稍稍一顿,不甘心地讨价还价:“那如果我亲他一口……”   天雷发出了“滋啦啦”的响声。   齐锦意气得蒙头就睡,锦被之下,是满脸的阴狠之色:他迟早把这个破铜钱熔了,再把它嵌进茅坑里,天天淋满头大粪!   他折腾的动静吵醒了还没睡熟的梅庭月。   “锦意……?”梅庭月带着鼻音,迷迷糊糊地问,“你还没睡吗?”   “快了。”齐锦意随口胡说,“刚才有点冷,睡不着觉。”   “你冷呀?”   梅庭月信以为真,用他懵懂的脑袋思考了片刻,做出一个决定。   他从自己的被窝爬了出来,钻进了齐锦意的被子,抱住他的腰:“这样呢,好些了吗?”   齐锦意并非爱发呆的人,但他今天已经数次因梅庭月愣住了。   梅庭月枕着他的胸膛,轻声问:“你还冷吗?”   “我……”齐锦意怎么会冷,他简直全身都在发烫,烫得他都快不会说话了,“不……”   他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团柔软的花瓣,柔若无骨,芳香漫溢,梅庭月身上真的太香了,香得他血脉偾张,头晕脑胀,手脚也跟着不听使唤了。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梅庭月钻进他被窝里抱了他?   这到底有什么可害羞的?   齐锦意忘了回话,梅庭月感觉到他身上滚烫,比自己还暖和,便觉得他应该是不冷了,笑着轻语道:“快睡吧。”   像这样抱着一起睡,滋阳祛阴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齐锦意瞪着眼睛,心脏噗通噗通乱跳,待梅庭月彻底睡熟了,他才想起来梅庭月不该和他共衾,但他根本舍不得再把人推出去。   就这样躺到快天亮。   夜不能寐的齐锦意终于想通了内心的疑问。   他害羞是因为他受不了梅庭月对他好。   他实在太有钱了,有钱到早已习惯用钱买来一切,所有人围着他转,对他大献殷勤、嘘寒问暖,他都视作理所当然,因为他给了他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可他还没来得及给梅庭月那么多钱。   虽然梅庭月的衣食住行都由他一手包办,他给他买了数不清的衣服、成山的金银玉饰,山珍海味享用不尽,但他依然觉得不够。   为了得到梅庭月的身体,无论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他对梅庭月唯一的要求就是乖乖躺下来给他.干。   这里面并不包括梅庭月必须对他好。   结果他没能睡到梅庭月,却得到了他的真心相待。   真心是比肉.体还昂贵的东西,况且梅庭月对他好,不是贪图他有钱,而是喜欢他,将他当成了亲近的人。   齐锦意将怀中的梅庭月搂得紧了些,心跳越来越快。   他喜欢梅庭月对他好。   被梅庭月喜欢的滋味实在好得出奇,他才尝到一点甜头,就上了瘾,再也不想戒掉了。   现在,他不止想要梅庭月的身体,更想要梅庭月喜欢他。   于是新的疑问在齐锦意心中产生了。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梅庭月更喜欢他?   清晨。   绛苏听到屋里传出说话的动静,带领一众婢女进去伺候,却看到了令她们惊诧的一幕。   只见齐锦意单膝跪在床边,给梅庭月穿罗袜,梅庭月红着脸,一个劲儿地往床里缩:“不用了,锦意,我自己穿就行……”   “别动,都快穿好了。”   齐锦意按住梅庭月的膝盖,让他不准动,可齐锦意别说伺候人了,自打生下来,他就一天也没自己穿过袜子,动作显得尤为笨拙,套上去的罗袜歪歪斜斜、皱皱巴巴,十足不像样。   折腾半天。   齐锦意沉默了,目不忍视地扭过头,朝门口招招手,示意绛苏她们过来。   绛苏等人憋着笑,赶紧过去伺候二人穿衣梳洗,待用过早膳,梅庭月去藏书楼念书,齐锦意单独将绛苏叫进了书房。   “我……”齐锦意讪讪开口,“我就是想对庭月好,这样他才能更喜欢我。”   绛苏一点即通:“所以三爷今早才要亲手为梅郎君穿衣?”   “可我搞砸了。”齐锦意郁闷,“他肯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   “哪有这回事,梅郎君不会这样想您的。”   绛苏宽慰道:“您也知道,郎君的性情最是温柔体贴,他绝不会笑话您的稚拙,只会想到您分明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却愿意用心照顾他,更会感动和心疼您的。”   齐锦意眼睛一亮:“你说真的?”   “是真是假,您今晚问问梅郎君便知。”虽是这么说,但绛苏的语气很是笃定。   说罢,她嗤嗤一笑:“您怎么忽然想让梅郎君更喜欢您了?难道说暗格里的那些东西,您昨晚已经用上好几样了?”   “……”   齐锦意苦熬一天,只盼着梅庭月赶紧回来,自己才好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可等到晚上,他等来的不是梅庭月,而是丽娘捎来的口信。   “大公子近来身体欠佳,听闻梅小郎君的铜钱有滋阳祛阴的功效,便想试一试,特命奴婢前来转告三爷:今晚小郎君与他共寝,您不必再等了。” 第15章 15:“真会撒娇,阿兄很喜欢。”   梅庭月穿着中衣,坐到镜台前。   他正欲取下发簪,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他,温润含笑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我来吧。”   贺琮垂着眼眸,轻柔地拆开梅庭月的发髻,任由乌黑长发如瀑垂落。   他拿起梳篦,沾了少许蔷薇花露,用心为梅庭月梳发,梳得每一根青丝都染着蔷薇的甜香,如水般滑过篦齿,柔顺地披在肩头。   两人在镜前亲密依偎,宛若一对恩爱夫妻,丈夫为妻子梳妆,同享闺中乐趣。   待到梳完。   贺琮收好梳篦,牵起梅庭月的手:“走吧,妙妙,我们安寝。”   梅庭月一听他叫自己“妙妙”就害羞,脸微红地点了点头,乖乖坐到床边脱去鞋袜,爬进了里面。   贺琮吹灭蜡烛,一躺下来,便自然地将梅庭月搂入怀里:“睡吧。”   可梅庭月心里害羞,好半天睡不着觉,蓦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被碰了碰,由于力道很轻,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后来发现不是,真的是贺琮在摸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撞入贺琮柔和的视线。   “我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贺琮轻声问。   “不打搅,我还没睡着。”梅庭月抬手摸了摸贺琮碰过的地方,“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   贺琮回答着,声音隐隐透出笑意:“妙妙,你以为我碰你是为了给你擦脸?”   梅庭月难为情:“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贺琮温柔地说,“我只是看着你睡在我怀里,便忍不住碰碰你,仅此而已,没什么缘由。”   “若你有一只心爱的猫儿,想来你也会时常摸一摸它。”   他低语道:“抱歉,妙妙,只因我太过喜爱你,才会情不自禁地想碰你,我这么做会惹你厌烦吗?”   梅庭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不会的,我不讨厌,能得大公子亲近,其实我很高兴……”   “那就好。”   贺琮笑了笑,又抚摸上他滚烫的面颊:“妙妙,不如换种方式称呼我吧,依你我之间的关系,这声‘大公子’实在生疏,既然我年长妙妙几岁,那妙妙唤我一声‘阿兄’可好?”   梅庭月羞涩张口:“阿……阿兄。”   “好妙妙。”贺琮的眉眼间尽是愉悦之色,“来,阿兄哄你睡。”   他轻轻拍着梅庭月的背,哄他入睡。   梅庭月渐生困倦,受本能驱使,越发依恋地靠入贺琮的怀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真会撒娇。”   贺琮轻笑,低头吻了吻他的发丝:“阿兄很喜欢。”   齐锦意一宿没睡,总算收拾好了心情,一大早就梳洗打扮,穿得横金拖玉的,坐上最华丽的马车跑到贺琮的院子,想用最隆重的方式迎接梅庭月回去。   可一只脚才踏进门槛,还没看见梅庭月的脸,他就先听到梅庭月叫了贺琮一声“阿兄”。   齐锦意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贺琮管梅庭月叫“妙妙”。   妙妙?什么妙妙,哪来的妙妙?   丽娘微笑着解释:“‘妙妙’是小郎君的乳名。”   齐锦意:“……”   为什么他比丽娘知道得还晚?   齐锦意如鲠在喉,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头扎进去连喊十八声“妙妙”,正此时,梅庭月清灵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是的,如果二公子同意,我想今晚拜访他的住处……”   梅庭月得曲九郎指点,近来所写的文章进益不小,若是可以,他也想为曲九郎滋阳祛阴,聊表谢意,只不过他们两个还没熟悉到可以抵足而眠的地步,曲九郎性子又冷,恐怕不会答应他。   故而梅庭月退而求其次,他设想的是,自己在床边打地铺也行,只要离曲九郎近一些,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只是这个提议同样遭到了曲九郎的回绝。   “我明白你是好意。”   曲九郎道:“但我不需要祛阴,你不必过来。”   梅庭月有点失落,期期艾艾地说:“可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用你做,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曲九郎说,“大哥和三弟也无须祛除阴气,你不必和他们共寝。”   “二哥,你怎么也学会背着人胡说八道了?什么叫庭月不用和我一起睡,我都没说过我不需要,你又替我做哪门子主?”   一阵脚步“噔噔”地踏上藏书楼的楼梯,齐锦意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锦意?”梅庭月开心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藏书楼见到对方,“你也来看书吗?”   “我不看,就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齐锦意将食盒放到书案上,打开盖子,一股鲜甜之气扑面而来:“才出炉的点心,趁热吃吧。”   梅庭月正好饿了,不过还是先将书妥善地收起来,这才取出点心:“那二公子……”   曲九郎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用,我不吃。”   “也是,你哪有脸吃我的东西。”齐锦意扯了扯唇角,抱臂看向曲九郎,“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曲九郎说,“你需要祛除阴气吗?”   齐锦意毫不心虚:“我需要的是庭月和我一起睡。”   曲九郎冷冷望着他。   梅庭月见他们有吵起来的迹象,连忙劝道:“没关系的,二公子,锦意和我是好朋友,我很愿意跟他一起睡。”   “二哥听清楚了?”   齐锦意搂住梅庭月的腰,冲曲九郎笑笑:“这是我与庭月的私事,和旁人没关系,二哥还是少管为妙。”   曲九郎微蹙眉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人相安无事,曲九郎和梅庭月看书,齐锦意拿着一本书盖在脸上,蒙头睡大觉。   直到天光昏沉,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梅庭月摸着心口前的铜钱,犹豫片刻,对曲九郎说:“这枚铜钱真的十分厉害,若二公子不弃,今晚可以带回铜钱,放在枕边一夜,哪怕无须祛除阴气,铜钱也有镇邪避灾的功效。”   齐锦意原本正懒洋洋地从矮榻上爬起来,闻言两眼放光,一口替曲九郎答应下来:“好啊,庭月,你把铜钱借给二哥吧,今晚你和我一起睡,我保你一定平平安安的!”   曲九郎猛地看向齐锦意,神情冰冷至极。   齐锦意露出不屑的冷笑,朝他无声地做出口型:你能拿我怎么样?   的确,曲九郎并不能将齐锦意如何。   因此他答应了与梅庭月共寝。   直到梅庭月用完晚膳,在寒花苑边看书边等待,他都不太明白曲九郎为何会回心转意。   不过,总归是一桩好事,他也要谢谢锦意做他的说客。   曲九郎很晚才到。   来前他沐浴过,这会只简单将黑发束于脑后,碎发垂落而下,发尾染着微微潮气,眉眼若寒玉雕琢,身上的沉水香也混合着春夜的冷意。   梅庭月早就困了,却坚持着没有躺下休息,怀中揣着温热的汤婆子,坐在床边等待曲九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屋中温暖如春,汤婆子将梅庭月熏得浑身暖热,脸颊粉扑扑的,漂亮的眉眼舒展开来,纯真灵动,令人心生爱怜。   曲九郎站在熏笼旁,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身上烤得再无寒气,又招来婢女吩咐几句,才步履轻缓地走了过去。   “梅郎君。”   他俯身靠近梅庭月的耳畔,用很轻的声音说:“上床睡。”   “你总算来啦……”   梅庭月半梦半醒的,困得睁不开眼睛,根本没听清曲九郎说什么,还糊里糊涂地将他当成了梦中的寄真,以为是寄真要来和自己挤一张床。   既然是寄真,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抱着汤婆子倒了下去,迷迷糊糊地撒娇:“你帮我脱鞋。”   “寄真”没有反应,他又往外一探脚尖,轻蹭“寄真”的腿:“快点,我好困,我知道你最好了……”   曲九郎蹲下来,给他脱了鞋。   梅庭月心满意足地松开汤婆子,向床榻内侧缓慢挪动,直到他以为自己让出了一半床榻,就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了。   但实际上,他只挪动了一点点,将床榻让出窄窄一线,曲九郎连侧卧下来都不行。   曲九郎没说什么,轻轻倚坐于床头,一条腿悬在床外,自然垂下,安静地闭目养神。   睡到一半,梅庭月热醒了,抱着被子嘟囔道:“想喝水……”   曲九郎起身给他倒水,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起来喝。   “!”   梅庭月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骤然转醒:“对不起,二公子!我没有使唤你的意思,方才只是睡糊涂了,还以为你是我那位朋友……”   “不要紧。”曲九郎将茶杯递给他,“先喝水。”   梅庭月接过茶杯,满脸通红地喝完,他想自己下床放好茶杯,曲九郎却顺手接了过去,替他放好了。   “你所说的朋友,”曲九郎说,“就是送你铜钱的那位?”   “是的。”梅庭月小声,“他名叫寄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曲九郎:“我知道寄真道长,他名气很大,原来你们两个是朋友。”   梅庭月点头,见外面还是黑的,便往里缩了缩:“天色还早,二公子回来睡吧,之后我不会再打搅你了。”   曲九郎坐回床上,动作稍顿,展开了锦被。   看到他刚打开另一床锦被,梅庭月睁大眼睛,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我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问,“挤得你没地方睡觉了?”   曲九郎:“无妨。”   他语气平静,梅庭月却无地自容,捂着脸往里面滚动,为曲九郎几乎让出了整张床榻,后背紧贴着内侧的雕花床壁。   曲九郎唇角微勾,将他往外一拉,示意他躺好。   梅庭月拉高被子,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含羞的水眸:“二公子,要是我再挤你,你不必跟我客气,推醒我就是了。”   “好。”   可躺了半晌。   两人谁也没睡着。   梅庭月感觉今晚的熏笼似乎点得太旺了,他又开始喉咙发渴,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地喝水,曲九郎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又给他倒了水。   “原来二公子还没睡着吗?”梅庭月握紧茶杯,讪讪问道,“是不是我又吵到你了?”   曲九郎摇头:“我只是不习惯与人共寝。”   他的目光落在梅庭月身上:“你又为什么不睡?”   “屋里太热了……”   曲九郎顿住:“抱歉。”   梅庭月:“?”   曲九郎:“我体质阴寒,不想将寒凉之气过给你,便吩咐他们烧旺炭火,越旺越好。”   “那也就是说,”梅庭月眨了眨眼,“我们互相害得对方睡不着觉?”   曲九郎:“是。”   言罢,梅庭月“扑哧”一声笑出来,曲九郎的神色也变得柔和,露出微微笑意。   看见曲九郎笑了,梅庭月放松下来,感觉二人之间亲近了许多,便大着胆子提议:“既然我们都睡不着,我可以和二公子聊聊天吗?”   曲九郎答应了。   他回到床上,倚着床头而坐,垂眸问梅庭月:“你想聊什么?” 第16章 16:“其实我那时看的不是猫。”   若问梅庭月最想聊些什么,那毫无疑问,是这座别业隐藏的秘密,他想知道这里为什么会闹鬼,以及地下是否真的关着某些东西。   不过这些问题涉及到府中隐事,梅庭月也就是想一想,不会真的向曲九郎追问。   “我想请教二公子,”他谈起另一件事,神情虔诚而谦逊,“你念书有什么秘诀吗?”   明明他们的年纪相差无几,二公子似乎也就大他五六岁的样子,可二公子的才学识见要远比他深厚得太多,乃至到了令他望尘莫及的地步,他实难想象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曲九郎的回答很简单:“无他,唯勤勉而已。”   在梅庭月眼巴巴的注视下,他倒是也说了一些读书的要点,梅庭月听后收到了些许启发,可这些并不足以让他一日千里,在数年内达到曲九郎今日的境界。   最终梅庭月只能归结为两人的天资不同,这让他不免有点郁闷,要知道在家乡那边,他自幼也是小有名气的神童呢。   忽然,梅庭月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很轻地摸了两下。   他意外地抬起头,见曲九郎刚刚收手,盯着自己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曲九郎开口:“梅郎君不必失落,亦无须效仿我。”   “我或有几分薄才,皆因日日枯守山中,穷极无聊,只好借读书打发时光。但你不同,你年纪轻轻,前程远大,有朝一日,你必能青云直上,大展才华,为元元之民开万世之安。”   “读书只是路径,而非目的,你终将远胜于我,又何须在意一时之长短。”   听完他一席话,梅庭月眼睛亮晶晶的,他实在想不到,曲九郎对他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可是他更不懂了。   “还请二公子恕我冒昧,若是可以,我想知道,为何你不打算考取功名呢?需知凭你的一身才华,定是不难高中的。”   曲九郎:“因为我是戴罪之身。”   梅庭月怔住了。   “那时我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漂泊至此地,得明章君收留,才终有栖身之所。”   曲九郎缓缓道:“我能存留于世,已属侥幸,‘前程’二字于我而言不过空谈,余生唯有与青山相伴而已。”   梅庭月眉间的神采黯淡下去。   他很想安慰曲九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为他抚平些许伤痛。   反倒是曲九郎主动开口:“梅郎君无须伤怀,我如今过得很好,早已不在意那些旧事了。”   他低头注视自己的手,停顿片刻,再次摸了摸梅庭月的发顶,动作仍显生疏,比方才多摸了几下。   梅庭月乖乖任他摸着,忽然想起什么,低下.身子,伏在了曲九郎膝上。   曲九郎睫毛微颤。   “白猫误闯府中的那天,其实我发现了,在我逗猫的时候,二公子在一旁看了许久,想来你也是喜欢猫的。”   梅庭月羞涩地轻语:“只不过这会白猫不在,你姑且摸摸我吧,虽然人不如猫好摸,但我摸过猫,你再摸摸我,便等同于摸过它了。”   “希望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   说完,他很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了曲九郎的膝间。   过了一会,他感觉到头顶的那只手又开始动了,轻柔地抚过他的耳朵和脑后:“多谢。”   熏笼中的青炭渐渐转白,燃成灰烬,屋中凉爽下来,仆人拎着炭篮进屋,但在曲九郎的示意下,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梅庭月枕着曲九郎的大腿,睡得很熟,曲九郎仍轻轻抚摸着他,哄他安眠。   “其实我那时看的不是猫。”   他低语着,手掌轻贴梅庭月的心口。   掌心触碰到的心跳是那样轻盈,如寒冬枝头跃动的小鸟,啁啾鸣啭,小小的翅膀扫落雪花,窝成一团蓬松的绒球,是那样温暖。   良久,曲九郎慢慢收回手,闭上了双眼。   可是小鸟,迟早是要远离寒冬、飞向春日的,不会长久地停留于此地。   他实在不该和梅郎君如此亲近。   清晨,丽娘带着婢女们来给梅庭月梳洗,却被蹲在廊檐下的齐锦意吓了一跳。   “三、三爷?”   “你什么时候变成结巴了?”   齐锦意拍拍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瞥了一眼婢女们端着的托盘,上去挑拣一番,将罗袜拿在手里。   丽娘:“?”   待屋里传出动静,齐锦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朝床上的梅庭月扬起了罗袜:“我又来了。”   在曲九郎默然的注视中,齐锦意顺顺当当地给梅庭月穿好了罗袜。   “怎么样,”齐锦意对自己的成果感到相当满意,笑着望向梅庭月,“我学得还挺快吧?”   梅庭月红着脸点头,齐锦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我上回给你穿罗袜,穿得很难看,你当时有没有嫌我笨?”   “怎么会呢。”   梅庭月轻声跟他说:“你用心照顾我,要是我还嫌弃你,那我也太不知好歹了。”   齐锦意心里一甜,抱住他的腰,腻腻歪歪地说:“那我好不好?”   “你当然好。”梅庭月也笑了,“而且是特别好。”   齐锦意更高兴了:“我以后天天帮你穿罗袜。”说着,他捉住梅庭月的手,置于自己劲窄的腰侧,“投桃报李,不如你来替我系腰带,怎么样?”   梅庭月没多想,刚要答应,曲九郎冷淡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梅郎君,该用早膳了。”   三人坐到桌边,齐锦意顺手给梅庭月夹了一只蟹黄馒头,还想再卖乖邀功,曲九郎又道:“食不言,寝不语。”   齐锦意的眼神跟刀子似的,狠狠剜了过去。   曲九郎岿然不动。   梅庭月照例去藏书楼念书,但不知怎么,这一天都昏昏沉沉的,午膳吃得很少,晚膳索性一点没动。   丽娘见他蔫嗒嗒地趴在桌上,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发干发白,心道不妙,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是风寒。”   贺琮写下药方,交给丽娘去药房抓药,又坐到床边,用打湿的巾子擦拭着梅庭月汗湿的脸。   他初至别业的那晚便伤了腿,还发起高热,人瘦了两圈,一个月过去,好不容易养出了一点肉,估计这一病又要瘦没了。   贺琮低声道:“是我不对,明知妙妙不该与我们共寝,我还是将他哄了过来。”   齐锦意和曲九郎都沉默着,梅庭月生病,和他们两个也脱不了干系。   仆人往熏笼里添了炭火,屋里却还是有股阴凉的寒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每当他们三个共处一室,便总会如此。   贺琮说:“我们都出去吧,妙妙才能好好休息。”   他摸了摸梅庭月的头发,起身欲走,却被梅庭月拉住了衣袖。   梅庭月烧得很难受,神志不大清明,只知道身边的人是贺琮:“阿兄,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不想自己待着……”   他眉心微颦,睁开泪光盈盈的双眸,被他这样一瞧,又如何能不心软。   贺琮坐了回去:“好,阿兄不走,阿兄会一直陪着妙妙。”   梅庭月吃力地撑起身子,依偎在贺琮怀里,垂泪道:“想要阿兄摸摸我。”   他对贺琮的态度近乎依恋,贺琮露出微微笑意,从他的发顶摸到后背,温柔地问:“这样可以吗?”   “嗯。”梅庭月的回应带着点鼻音,“谢谢阿兄。”   梅庭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故而自小受宠,上到祖辈,下到兄姊,个个疼爱纵容他,不过梅庭月从不将亲人对他的包容视为理所当然,平时都是很乖顺听话的。   只有在寄真面前,以及生病不清醒的时候,他才会有那么一点娇纵和任性。   自然,梅庭月不会对生人使性子,当初被贺琮救下以后,他跟府中的所有人都是不熟悉的,哪怕腿伤再痛,都默默忍受着,从未想过向任何人诉苦。   但现在,他终于有可以撒娇的人了。   “阿兄……我好难受。”梅庭月抱紧贺琮,“那时我的腿也好疼,可我不敢跟你说,怕你嫌我麻烦。”   “我怎会嫌妙妙麻烦?”   贺琮怜爱地轻叹:“若问我作何感想,我只遗憾妙妙还不够依赖我,竟不认为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之事。”   “本来也就不是天经地义的呀。”   梅庭月纵使生着病,也知道贺琮这么说是不对的,但不妨他被贺琮哄得很开心,虚弱的小脸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我原以为我的家人已经很宠我了……阿兄这样说,就不怕将我宠坏吗?”   “阿兄不怕。”   贺琮见他总算有了点精神,也不由一笑,对他耳语道:“不如说阿兄很期待:若能把妙妙宠坏了,谁都忍受不了妙妙的坏脾气,妙妙只好哭着回来找阿兄……”   “那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第17章 17:撒娇撒痴   梅庭月吃过药,发出许多汗,陷入了昏睡。   可阴气侵体导致的风寒没那么容易痊愈,到了后半夜,他再度发起热,在痛苦中半睡半醒,做了不少梦。   因着身体难受,他连做梦也都是梦到从前生病时的情形:大夫书写药方时的沙沙声,药壶升腾而起的白雾,爹爹宽大的手掌和娘亲轻唱的歌谣,兄长姊姊偷偷塞进他嘴里的琥珀饧,还有……   一道俊拔如修竹的身影浮现在梅庭月的心底。   当然还有寄真。   他生病的时候,寄真总会陪在他的身边——   六岁那年,梅庭月被水鬼拖入河中,命在旦夕,幸得寄真和师父云山散人出手相救,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然而河水冰冷,水鬼怨气浓重,损害了梅庭月的身体。   他大病一场,在病榻上缠绵月余,才将将痊愈,后来也一直大病小病不断,成了病恹恹的小药罐子。   这期间寄真并没有留在宛丘,而是继续跟随师父前往各地云游历练,三个月后,他重新回到了梅家,将梅庭月带回临虚宫,为他调理身体。   那时梅庭月还好奇寄真为何会去而复返,因为初见的那一面,他被水鬼吓坏了,与寄真并无几句交流,两人萍水相逢,也不知怎么寄真就对他上了心,甚至专程绕路来接他。   直到很久以后,寄真对他吐露了实情。   对寄真而言,那并非一场简单的萍水相逢。   梅庭月是他第一个亲手救下的人,意义非比寻常,哪怕离开宛丘,他也始终忘不了梅庭月,再三思量,决定绕路回来看看。   他原本只打算偷偷看望梅庭月,却意外得知梅庭月坏了身体,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他好不容易才从水鬼手里把人抢回来、救活这条命,又岂可眼睁睁地看着梅庭月因病弱而早逝?   他是一定要保住梅庭月的。   梅庭月跟着寄真在临虚宫住了两年。   初时,他很崇拜寄真,觉得这位小道长沉稳又可信,可日子久了,他才知道原来那都是寄真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实则是一点就炸的暴性子,还常常口出狂言、目中无人。   寄真天资奇高,是临虚宫百年来最出众的弟子,却因为性情太差,经常把一众师长气得暴跳如雷,没完没了地挨罚,几乎是三日一抄经,五日一跪香。   不过自从梅庭月去了,寄真受罚的次数就少了许多,因为梅庭月一见他受罚就心疼掉眼泪,又或是陪着他熬夜抄经,少不得小病一场。   寄真见不得梅庭月生病,更见不得他的泪。   直到一次宫中比试,寄真夺魁,讽刺同门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遭到了师兄的记恨。   师兄知道自己斗不过寄真,转而向梅庭月报复,幸好他才一动手,寄真就已察觉到不对,没有让他的阴谋得逞。   寄真打断了师兄五根肋骨。   师兄被逐出师门,但寄真自己也受到杖责,臀腿被打得鲜血淋漓,昏迷数日,两月余不得站立。   梅庭月大受打击,也病得很重,但就算病得起不来床,他也要陪着昏迷不醒的寄真,爬都要从床上爬下去。   云山散人不忍,命人将他们二人的床并在一起,梅庭月昏昏沉沉地将寄真的手抓在掌心里,终于安心。   昏迷中的寄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同样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谁也分不开他们。   伤愈后,寄真一改从前的轻狂,变得内敛庄重。   在梅庭月的印象中,寄真最后一次触犯戒律,是为了送他离开临虚宫。   当时梅庭月在临虚宫住满两年,身体已经大好了,家中对他思念不已,爹爹和大哥千里迢迢地从宛丘赶来接他,他无论如何都该回去了。   下山那日,寄真并未前来送行。   没见到临别一面,梅庭月失望不已,窝在马车里偷偷抹眼泪,埋怨寄真不讲义气。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一行人投宿客栈,仆人往车下搬行李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寄真竟躲在行李的后面。   梅庭月被大哥牵着手,站在不远处,看呆了。   寄真发髻乱了,道袍上全是灰,不得不站起身拍打尘土。   拍着拍着,他手停了,望向梅庭月,冲他笑了一下。   夜幕低沉,院中悬挂的风灯摇摇晃晃,散发出昏黄的烛光。   梅庭月灰暗的天却亮了。   他飞跑着,扑进寄真怀里,呼喊出他的名字。   “寄真!”   ……   恍惚中,悬在头顶的风灯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红烛,散发出相同的暖黄烛光。   梅庭月疲惫地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映出曲九郎的侧颜。   曲九郎给他喂了水,摸摸他的额头,说道:“已经不热了。感觉好些了?”   梅庭月身上不太难受了,人精神许多,但他嗓子又疼了起来,尝试开口,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破碎的声音。   无奈,他朝曲九郎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了。   曲九郎叫他张开嘴,看了看他的嗓子,确定没有太大问题,他唤婢女过来,将药方所配的药材添改几味,再重新去煎药。   梅庭月倚坐床头好奇地看着他,原来二公子也懂岐黄之术吗?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强烈,曲九郎转过头来,坐回床边,说道:“你在找大哥?不是他不想陪你,只是他忽然有要事,必须赶去处理,便托我照顾你一会。他很快就回来。”   经他一提,梅庭月总算想起自己昨夜烧糊涂了,竟撒娇撒痴地不让贺琮走,默默红了脸,又摇了摇头。   曲九郎未能理解:“摇头是什么意思,你没想找大哥?还是你不高兴,一定要见他?”   梅庭月想了想,慢吞吞地爬向曲九郎,身体慢慢倾倒,明显是想枕曲九郎的大腿。   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瞄着曲九郎的脸色,观察他有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   曲九郎有所回应。他伸出手,扶着梅庭月,帮他枕稳自己的大腿。   一回生二回熟,梅庭月这回枕着曲九郎的腿,就心安理得多了。   他眼睛弯成月牙,高兴地对曲九郎做口型:没想找阿兄,你也很好。   曲九郎摸了摸他的头发。   梅庭月小睡片刻,醒来就眼巴巴地盯着曲九郎。   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渴望,曲九郎问:“怎么了?”   梅庭月:梦见酥山了,想吃酥山。   曲九郎没有完全读懂他的口型:“你梦见了什么?”   酥、山。   梅庭月又做出口型,见曲九郎仍没看懂,他便摊开曲九郎的手掌,准备在他掌心里写下“酥山”二字。   他一笔一划地书写,指尖落于曲九郎的掌心,带来酥而痒的触感。   曲九郎蓦地收拢五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梅庭月懵懂地看向他。   他很温顺,没有任何想要挣脱的意思,任由曲九郎捉着他,甚至还亲近地主动回握。   曲九郎呼吸微滞,又握了一会,缓缓放开他。   他将手掌藏于衣袖之下,指节微微蜷缩起来:“用纸笔吧。”   婢女用托盘端来纸笔,梅庭月写下“酥山”二字。   曲九郎问:“这是一种吃食?”   梅庭月眨眨眼睛,心道难怪二公子没读懂他的口型,原来是不曾听说过酥山。   他在纸上落笔:算是一种点心,用牛乳、醍醐和冰做出来的,我还喜欢淋上桂花蜜。   他知道府里能做,前几日还在锦意那边吃过。   “你还病着。”曲九郎说,“不能吃冰。”   可以吃的。梅庭月写,就一点点。   “嗓子说不出话也要吃?”   梅庭月写下一个大大的、坚决的、几乎占满半张纸的“吃”,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曲九郎。   曲九郎不说话了。   梅庭月放下笔,去牵他的衣袖,见他还是不应,就伏在他膝上,表情乖巧又讨好,仰起脸盯着他。   曲九郎被他缠得无法。   “你说过你怕我,”他垂眸看着梅庭月,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可你现在哪还有半分怕我的模样?”   梅庭月用脸颊蹭蹭他的手,露出一抹俏皮的笑。   婢女端着托盘款款而入,盛着满满一碟酥山,旁边配有一小盏桂花蜜。   梅庭月开心地端起桂花蜜绕着酥山浇了一圈。   酥山色泽乳白,升起腾腾冷雾,尖尖的顶端缀着一颗鲜红的蜜樱桃,再一浇上金色的蜂蜜,甜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他拿起银勺,连着酥山与蜜樱桃一起盛起来,喂到曲九郎唇边,以口型道:你先尝。   曲九郎微顿,正待回绝,梅庭月又摇晃起他的手,在纸上写:我很喜欢它,所以想跟你一起分享。   又写:最甜的这口给你吃,希望你也喜欢它。   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曲九郎低头吃了这勺缀着蜜樱桃的酥山。   好吃吗?梅庭月期盼地问。   “好吃。”曲九郎看着他,“很甜,也很香。”   梅庭月喜笑盈腮:那就好,咱们可以一起吃,和朋友分着吃才是最好吃的。   望着他写下的“朋友”二字,曲九郎出了神。   两人分食了这碟酥山。   待婢女将托盘撤走,梅庭月心满意足地提笔:如果二公子也喜欢吃点心,不妨日后来我的家乡转转,宛丘有许多好吃的点心,我做东招待你,带着你统统吃一遍。   再道:到时你就住在我家,我的家人都会非常欢迎你,他们最喜欢念书厉害的人了。   曲九郎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直至最后一字,久久没有言语。   其实梅庭月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的邀请会不会略显冒昧,曲九郎又会作何感想。   但他不后悔这么做。他从心底希望曲九郎能开心些,便想把自己珍爱的东西都分享给他。   忽然,他感觉到曲九郎回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摊平,写下三个字。   曲、涉、冰。   “这是我的真名。”   曲九郎声音低缓,神色似冰消雪释,透出融融的暖意:“倘若有一日,我当真有缘拜访你的家人,你便知晓该如何介绍我了——”   “我是你的朋友,曲涉冰。” 第18章 18:“寄真道长,请。”   听到曲九郎亲口承认他们两个是朋友,梅庭月先是一喜,继而有点意外。   他意外的是曲九郎的真名,竟然叫“曲涉冰”,难怪他先前不愿透露名字……   大约在一百年前,前朝有一位才华横溢的三元,就叫曲涉冰。   这位曲三元出身望族曲氏,自幼颖拔绝伦,及冠那年,更是连中三元,得天子垂爱,官拜殿中侍御史,一时无两。   但好景不长,曲三元廷争面折、羊续悬鱼,不仅得罪了众多朝臣,更因揭露太子妃母族贩卖私盐的罪行,而与东宫储君交恶。   数年后,天子病重,太子监国。   太子以腹诽口谤之罪赐死曲三元,在曲三元死后,又严禁曲氏为其设立灵牌、葬入祖坟。   后来,曲三元遭曲氏削谱,永不为陈陵曲氏族人。   他所写的诗文也遭到焚毁与封禁,过往的一切痕迹皆被抹除。   直到前朝覆亡、本朝建立,官员检阅前朝文书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曲三元被封存的诗文。   重现天日的诗文流传至宫闱与民间,风靡一时,受到无数人的喜爱。   就连先帝也甚是欣赏曲三元的文采,下旨为他平反冤案。   曲氏重新将曲三元纳入族谱,只可惜他的坟茔所在之处早已成谜,无法将遗骨迁回祖坟。   前朝风流云散,当年的太子亦成一抔黄土,唯有曲三元的诗文鲜活如初。   百姓们为了祝愿孩子,有时会给他们取古代先贤或名将的名字,沾一沾这些文曲星、武曲星的气运。   曲三元的“涉冰”二字也常被取用,但通常都是“张涉冰”“李涉冰”一流,连姓氏都和曲三元相同的,梅庭月还是头一回见,他估摸着曲九郎从小就没少被人调侃。   这般想着,梅庭月提笔写道:真是个好名字,想来二公子和曲三元一样,都是天纵之才、日下无双。   曲九郎:“你知道前朝的曲涉冰?”   梅庭月:二公子说的哪里话,要是我连曲三元都不知道,这么多年的书岂不白读了?   “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曲九郎说,“你夸他是天纵之才……你很欣赏他吗?”   当然!梅庭月将这两个字写得很大。他很喜欢曲三元的诗。   不过他忽然想到,也许曲九郎因为重名的关系,其实并不喜欢曲三元,他又立刻追问:二公子喜欢曲三元吗?   曲九郎沉思良久,微微摇头:“不太喜欢。”   他顿了顿,很快补充一句:“可既然你欣赏他,我也会试着接受他。”   梅庭月露出甜甜的笑容:二公子真好。   曲九郎替他捋顺耳边的碎发,说道:“没什么,我也很高兴你愿意认我做你的朋友,你日后唤我‘九郎’便好。”   梅庭月开心地在纸上一连写下三个“九郎”,又写了一个“庭月”,示意曲九郎也叫他的名字。   曲九郎从善如流,唤道:“庭月。”   “庭月。”   “庭月。”   作为回应,他也认真地连叫三声梅庭月的名字。   到了十五这日。   梅庭月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起床的时候,他算了算,今天正好是他入府满一个月的日子。   难得晴日,天气暖煦宜人,春光大好。   婢女打开窗户,清新的青草香与花香拂面而来,梅庭月站在庭院中深深吐息,顿觉神清气爽,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前往藏书楼的路上,梅庭月有个发现:今天不光是他心情好,而是人人带着笑脸,阖府上下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他好奇地问曲九郎,曲九郎答:“每逢十五黄昏,府中会打开大门,夜间下人们不必当值,可以自由出府下山。他们多半会去城中的夜市游玩。”   “夜市?”梅庭月说话的尾音飘了起来,“好玩吗?”   听出他语气中的向往,曲九郎说:“夜市长年开设,尤以每月十五规模最盛,游客如云,彻夜不歇,应是颇为有趣。”   “你说‘应是’?”梅庭月眨眨眼睛,“你也没去过吗?”   曲九郎点头。   “要是我能去,我就拉上你一起了。”梅庭月叹气,“可惜我也去不成。”   虽说安平世子前阵子受伤不轻,这会应是起不来床,但梅庭月还是不敢进城,唯恐撞见世子或那些追捕过他的恶仆。   齐锦意便是此时走进藏书楼的。   他听见梅庭月的叹息,轻描淡写道:“怕什么,夜市你想去就去,只要有我在,别说那条阉狗,就是郡侯府的苍蝇也休想飞进去一只。”   “去吧,不必害怕。”曲九郎也道,“三弟是夜市的东家,可以确保安平郡侯府的人不会进入夜市。”   “锦意这么厉害?”   梅庭月蓦地看向齐锦意,眼神中透出浓浓的惊讶和钦佩,极大地满足了齐锦意的虚荣心。   “也没什么,做点小生意糊口而已。”   齐锦意故作谦虚,眯着桃花眼笑了起来。   他凑近梅庭月身边,贴着他耳畔问:“今晚我请客,怎么样,要不要过去玩?”   梅庭月很是心动,又看向曲九郎:“九郎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听到梅庭月对曲九郎称呼亲昵,齐锦意暗暗不爽,口中劝阻道:“别问二哥了,他不爱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就是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他。”   他断定曲九郎不会去,也不希望他去,可出乎意料,曲九郎只是看着梅庭月:“你希望我去吗?”   梅庭月:“当然希望!”   “好。”曲九郎说,“我随你们去。”   齐锦意狠狠“啧”了一声,白眼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梅庭月当然没有忘记贺琮,还专门去了书房一趟,邀请他一块去夜市玩。   “多谢妙妙邀请我,我很想和你去,只可惜我今晚有要事,实在脱不开身。”   贺琮握住梅庭月的手,温声说道:“下次阿兄一定陪着你。”   梅庭月不想耽误他的正事,体贴地说:“阿兄快忙吧,我这里不要紧,还有锦意和九郎陪着我呢。”说罢,他弯起眼睛,“我会给阿兄带礼物回来的。”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贺琮莞尔:“正好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妙妙,明日我们互换,我想你会喜欢的。”   梅庭月心生欢喜,又粘着贺琮说了会话,方才离开。   贺琮送他出了院子,再返回书房,慢条斯理地摘下腰间玉饰,轻轻置于案上。   可古怪的是,这些玉饰发出的并非清脆玉声,而是沉重的冷铁之音。   他将玉饰逐一摘净,只保留了左手的墨翠扳指。   如同卸下了重担,贺琮的眉眼舒展开来,隐隐流露出笑意。   他问风翎:“都准备好了?”   风翎垂首道:“启禀明章君,车队与仪仗均已准备妥当,可随时出发。”   “好。”贺琮笑道,“那就走吧,去安平郡侯府。”   ……   安平郡侯府近来陷入了混乱。   唯一的嫡子断了命根子,安平郡侯都快急疯了,四处派人遍请全州名医为世子诊治,并严禁任何人泄露此事,对外只是宣称世子遇刺负伤。   只可惜纸是包不住火的,风声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一夜之间,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们痛恨世子已久,对此纷纷拍手称快,有敲锣的,有放炮的,更有甚者还编了首儿歌讥讽世子和郡侯府。   侯府后宅也不太平。   生下庶子的姨娘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知道她们的机会来了。   就算老爷再宠爱世子,可只要他没法传宗接代,就是废人一个,哪还坐得稳世子的位子,还不是得从剩下的儿子里选一个出来!   姨娘们急于争权夺利,这便斗了起来,而郡侯夫人性情柔弱,根本镇不住她们,又因为儿子受伤,整日以泪洗面,不知哭晕多少回。   最后还是老夫人亲自出面,镇住了乌烟瘴气的侯府。   自从老郡侯过世后,她便吃斋念经,多年不问世事,可儿子儿媳不争气,疼爱的孙儿又变成这副模样,她便是不想管事也不行了。   听着世子在房中日夜哀嚎,老夫人面露不忍之色,将拐杖敲得梆梆作响,痛惜哭道:“真是老天无眼,为何偏偏是我的孙儿遭这种罪啊!”   她又怒叱儿子和儿媳:“潭州的大夫不行,那就去找外头的、找京城的!要是那群所谓的神医都是废物,你们就去求神拜佛、割肉救子,献上你们的血肉,求菩萨开眼救救诚儿!”   郡侯打了个哆嗦,深知自己的老母是真敢拿刀割他的肉,忙说道:“若说求神拜佛,孩儿倒想起一桩事。”   “负责主持太平清醮的寄真仙师今日就要进潭州城了,娘亲也是知晓寄真仙师有多高明的,咱们大可以请来仙师为诚儿治病!”   “那还愣着干什么?”老夫人大喜,“还不快去请人!”   迎接寄真的马车驶入潭州城,在知州衙署的院中停了下来。   仆夫掀开车帘,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率先展露身影,他是潭州的通判,姓褚。   褚通判被仆夫扶下马车,笑眯眯地做出邀请的手势:“寄真道长,请。”   马车中伸出一只手,修长、干净、有力,轻轻扶住门框。   宽大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腕间的红绳铜钱,红绳色泽鲜艳,金黄的铜钱闪烁着微光,亮丽如新,显然常受主人的精心养护。   年轻道人拒绝了仆夫的搀扶,背负着法剑,长腿一迈,连马杌也不需要,径直跨下马车。   他身着赤黑双色宵台衣,衣摆间绣着日月星辰、云鹤纹与玄都山,华贵端重,甫一站定,便显出极高的身量,仪表清俊英拔,神采萧萧肃肃,飘如游云,使人见之忘俗。   正是寄真。   寄真向褚通判微微颔首,便随他一同走入衙署。 第19章 19:我委屈得很,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哄好的   黄昏。   新裁的春衣又送到一批,齐锦意挑挑拣拣,选了一身缙云色的圆领袍,正中绣着藻井团花纹,腰间系黧色革带与金香囊,脚踏乌皮靴,衬得他整个人既潇洒又贵气。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似乎还缺点什么,想了想,又拿起一把乌木折扇,“啪”地甩开,对着自己扇了扇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现在还没到打扇子的季节,但冷暖不重要,够俏就行。   这般想着,齐锦意随口问绛苏:“你说我这一身能不能迷住庭月?”   他后来也没叫梅庭月“妙妙”,还是以“庭月”相称。   事到如今,他也不稀罕叫什么“妙妙”了,等到庭月成了他的人,他想怎么叫他都行:宝贝、心肝、娘子、夫人……   “那是当然!哪怕三爷不刻意打扮,您也是全府最英俊的男子,小郎君不倾心您还能倾心谁呢?”   绛苏一顿吹捧,夸得齐锦意心花怒放的。   他迫不及待地前往寒花苑,就想听梅庭月夸夸他,但才一踏入门槛,整个人就定住了,双眸一瞬不眨地盯着梅庭月。   梅庭月也换上了齐锦意送来的新衣,这会刚系好腰间的松绿色绦带。   他穿的是一身梅子青色的襕衫,轻软的衣料勾勒出肩背的纤细与单薄,碧玺桃花玉佩垂落而下,桃粉映新青,鲜妍俏丽,漂亮的脸蛋白里透粉,嫩得能掐出水来。   齐锦意看了一会,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他怀里多了一枝桃花,他将开得最艳的一朵掐了下来,别在梅庭月的鬓边。   “?”   梅庭月摸了摸发间的桃花,一扭头就看到了齐锦意,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花真好看,多谢你,锦意。”   齐锦意将花枝交给婢女,从背后搂住梅庭月的腰,低头嗅他颈间的香气:“谢我做什么,我该谢你才是,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春光还与美人同’。”   梅庭月脸红了,偏过头,轻轻和他咬耳朵:“你不要总是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他羞涩的模样实在太娇了,齐锦意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一半,神色中混杂着痴迷与怜爱,却尤不自知。   果然,像庭月这样的美人就是要娇养。   穿衣只穿锦衣绣袄,出门只乘宝马香车,皓腕纤腰妆点着琳琅金玉,身边时时有仆婢簇拥跟随。   他就是要把庭月养得身娇肉贵的,吃不了半点苦,最好再养出几分挑剔和任性,这便很完美了,往后只有他一个人养得起庭月,庭月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绛苏在一旁瞧着二人,冷静地想着,梅小郎君有没有为三爷倾倒还不好说,三爷自己可是先被小郎君迷得找不到北了。   梅庭月对齐锦意风流华贵的打扮也大加称赞了一番,齐锦意得偿所愿,更是心情极好,欢欢喜喜地搂着梅庭月的腰出门了。   二人乘上停在大门前的马车,曲九郎已经在车中等候。   他只简单穿着玄青色的交领衫,除玉簪外再无任何饰物,甚是素淡,人如青松落雪,与齐锦意对比鲜明。   “二哥。”   齐锦意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实则一见曲九郎就烦,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跟来。   曲九郎淡淡地朝他颔首,目光落在梅庭月身上,看了一会,开口道:“青色很衬你。”   他抬手拂过梅庭月的鬓发,为他重新簪好摇摇欲坠的桃花。   大门打开,马车驶动。   众多仆人和婢女前呼后拥,一路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地上了路。   梅庭月还是有些顾虑安平世子,便没有掀开窗帘观赏溪山的风景,一路上都在和齐锦意谈天说地,偶尔也和曲九郎说几句话。   下了溪山,他们离潭州城越来越近。   梅庭月很清晰地听出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周遭的动静也愈发热闹。   逐渐地,喧闹中混杂了叫卖、嬉笑、讨价还价的声音,食物的香气顺着车帘的缝隙隐隐飘了进来。   “我们到了。”   齐锦意率先跳下马车,挥退几个过来搀扶的仆人,亲自扶梅庭月下了车。   一下马车。   馥郁的浓香和热雾瞬间扑向梅庭月的面颊,顺着口鼻直冲颅顶,勾起了他腹中的饥饿感。   映入眼帘中的是一片辉煌的灯火,以及骈肩迭迹的游客。   街道宽阔,长得望不到尽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也有不少商贩就地摆个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只匆匆看过几眼,梅庭月就瞥见了众多小吃,譬如油栗、髓饼、糖糕、梅花汤饼、冰雪冷元子、肉胡饼、药木瓜、羊饭等等,甜咸俱备。   商铺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香药铺子、花果铺子、金银铺子,也有卖漆器什物、纸画等物的。   夜市的繁华隆盛,着实远超梅庭月的想象。   他被齐锦意牵着手,随着人流慢慢往里走,惊叹不已地向四处张望,忽然注意到远处一幢侈丽闳衍的高楼。   那高楼共有六层,修成奇特的六角形,状如宝塔,翼角饰有华美铜铃,每层都挂着璀璨的花灯,重重叠叠,光曜百尺。   廊檐下高高悬起一牌匾,书写着高楼的名字。   梅庭月念道:“太……宫。”   “取的是‘宿于太宫,星月皓皓’之意。”   齐锦意瞥了一眼曲九郎,暗想着他怎么还没被人群挤走,口中道:“我以前请二哥取的。”   梅庭月惊奇道:“难道这座高楼也在你的名下?”   “没错。”齐锦意笑了笑,“太宫是我建的,下面四楼是租出去的铺子,五楼是牙行,凡是夜市里谈成的大桩生意,都必须走我的牙行经办,我从中抽走三分利。”   “六楼是我自留的,一会逛累了,咱们就去楼上歇一歇。”   梅庭月家里是做生意的,耳濡目染,他多少也沾染一点商人底色,下意识地估算起了齐锦意每年能有多少进项:夜市的、太宫的、牙行的……   他掰着指头算来算去,越算越心惊,竟觉得十根手指都不太够用,他都快晕银子了。   “你好奇我每年赚多少?”   齐锦意看他比划的动作,就知道他在算什么,面露一丝笑意,“唰”地打开扇子,挡在面前,贴在他耳边说了个数。   这下梅庭月不必晕银子了。   他该晕的是金子。   “这些数目总该有的。”齐锦意颇为自得,“不然我怎么养得起家中的娇客?”   提到“娇客”二字时,他抬起折扇,轻轻地一挑梅庭月的下巴。   梅庭月毫不反抗,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算是对他彻底折服了。   被他用歆羡佩服的目光注视着,齐锦意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于是他手一挥,豪迈地对所有仆婢说:“今晚你们随便玩、随便吃,看上什么就拿什么,统统记在我账上!”   “多谢三爷!”   仆婢们喜气洋洋地应下了,散入人群中,只留下绛苏等最贴身的几个跟随在他们身后。   “二哥也是。”   齐锦意又试图打发走曲九郎,一脸假笑地说:“难得你大驾光临,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得招待兄长,这样,我让夜市的管事陪着你四处转转,但凡入你眼的,就让他送到车上,全都算我的。”   曲九郎不为所动:“我没什么想要的,我和你们一起走。”   齐锦意:“只怕我和庭月喜欢的地方,二哥会嫌无趣。”   “无妨。”   曲九郎语气淡漠:“既然三弟诚心招待我,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会不领情,去哪里都可以,我不挑剔。”   齐锦意恼火他不识抬举,可当着梅庭月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假装兄友弟恭地说:“行,那就听二哥的,我们一起逛。”   梅庭月全然没看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心中还很欢喜:“真好,还是人多才有意思。”   三人逛了小半夜,梅庭月乐乐陶陶,尝遍了各种他感兴趣的吃食。   人多的好处就是,买来的吃食可以分着吃,每样只吃一口,就可以尝许多样了。   “栗子糕来了!”   仆人笑嘻嘻地捧回了刚出炉的栗子糕,还是热气腾腾的,梅庭月掰开半块放入口中,香甜绵密的栗子馅融化开来,令他满足地笑弯了眼睛。   “有这么好吃?也给我尝尝。”   齐锦意状若随意地低下头,叼走了剩下的半块栗子糕,薄唇轻触梅庭月的指尖的,他的后背瞬间酥麻了。   真要命,他怎么连手指都这么香、这么软?   齐锦意心乱如麻,用尽浑身力气克制住糟糕的想法,才没有张口将梅庭月的整根手指含入嘴里吮吸,只规规矩矩地叼走了栗子糕。   梅庭月:“我觉得很好吃,怎么样,还算合你口味吗?”   “……”齐锦意舔了舔嘴唇,“从来没这么合过。”   栗子糕摊的老板自然认识齐锦意这位大东家,一听赶紧包上两大包栗子糕,非要送给齐锦意拿回去吃,不过以齐锦意的性格,自然不会白拿,豪爽地给了老板一大笔钱。   四周一下子沸腾了,老板们纷纷围了过来,举起自家的吃食在空中挥舞,使劲往梅庭月和齐锦意嘴里塞。   “小郎君快尝尝我家的糍糕,保准不比他家的栗子糕差!”   “我这羊白肠是新煎出来的,东家快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还有我的,不要钱,东家和郎君随便吃!”   虽然有仆婢们在前阻拦,但老板们的盛情依然难以招架,梅庭月怀里的东西越堆越高,嘴里也被塞了一大口糍糕,撑得他脸颊鼓鼓的,讲话含糊不清:“不行不行,真拿不下了……”   一双素净的手伸了过来,扶稳摇摇晃晃的梅庭月,将他怀里的东西取走了大半。   曲九郎揽着他的后背,冷淡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请让一让。”   他语气淡然,却莫名富有威慑力,老板们懵了一会,敬畏地向两侧让开窄路,目送他们二人离开。   反倒是齐锦意被堵在人堆里许久,不得不扔了几把金瓜子才得以脱身。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土灰,扶着歪斜的发冠,环视一圈,终于发现了梅庭月的所在。   梅庭月和曲九郎正坐在铺子里吃茶,梅庭月唇边沾了点茶汤,曲九郎为他细致地擦拭干净,不知说了什么,梅庭月露出笑颜,曲九郎亦神色柔和,两人情状甚是亲昵。   不像他。   形单影只,狼狈得好似土坑里打过滚的狗。   齐锦意被气笑了。   他已经忍了一晚上,从上马车见到曲九郎开始,再到他客客气气地招待曲九郎、曲九郎却毫不领情,一直到现在,眼见着曲九郎和梅庭月亲密相处,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知道,曲九郎今晚是故意来横插一脚的,否则依他的性情,绝不会来这种人多的地方,这是图什么,难道他还要跟他抢夺庭月的关注不成?   这个想法从自齐锦意心底一闪而过,没有深思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曲九郎的想法,总而言之,庭月是他的,他得想个法子把曲九郎踹到一边去,不能再让他打扰他们幽会了。   齐锦意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先去漱洗干净,以免被梅庭月看见他灰头土脸的样子。   随后,他又命人去酒铺买了几大坛酒,运送到太宫。   做完这一切。   他拎着一小壶酒,招摇地走进铺子:“好啊,你们两个居然丢下我就跑,还叫我这一通好找,是不是存心气我呢?”   “锦意来啦。”   梅庭月起身迎接他,软声道:“你别生气,我们没想丢下你,方才也找了你好久,可一直没看见你,这才坐在铺子里等你来找我们。”   “是吗?”齐锦意搔了搔他的手心,“原来是我错怪你了?”   “真的!”梅庭月扬起脸,牵住他的手,轻轻摇晃,“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呢,锦意,你不要不开心,也别生我的气……”   齐锦意的心都快被他可爱化了。   面对梅庭月,他纵使有天大的火气,也是发不出来的。   当然,为了后面的谋算,齐锦意并不会承认自己一见梅庭月就没了脾气:“光说好听话有什么用,我现在心里委屈得很,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哄好的。”   梅庭月信以为真,有点无措:“那我……”   “算了,我不难为你。”   齐锦意眉眼舒展,低头和他耳鬓厮磨:“我新买了一壶酒,你陪我喝完它,再跟我聊聊天,我就不生气了。”   梅庭月看向他手里拎着的银酒壶:“这是什么酒?”   “羊羔酒,喝过吗?”齐锦意说,“尝着是甜的。”   “喝过,我喜欢喝。”   梅庭月雀跃说着,只是一小壶不醉人的羊羔酒而已,他一个人就能喝光几壶,看来锦意到底是舍不得为难他的。   齐锦意展颜一笑:“好,我们去太宫喝。”   他领着梅庭月出了铺子,很快来到太宫。   一进门。   梅庭月便被太宫的纷华奢丽晃花了眼,恍惚之间,甚至会以为自己正置身于仙人居住的瑶台阆苑。   楼中早已收到齐锦意过来的消息,掌柜亲自迎接,殷勤地为三人引路。   太宫建有六层,登阶上楼稍显疲累,故而楼中备有多架步辇,专供贵客使用。   掌柜特意为梅庭月和曲九郎留了两架,至于齐锦意,他当然有自己专用的步辇,由身强力壮的伙计将他们抬上了六楼。   步辇落下。   梅庭月向伙计道了声谢,新奇地张望四周,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走廊尽头宽阔的月台。   齐锦意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看着梅庭月,当即察觉到他的心思,笑问:“要过去看看吗?”   梅庭月:“要!”   齐锦意和曲九郎陪他过去。   梅庭月登上月台,微凉的夜风拂面,令他神清气爽,不自觉地露出浅浅笑意。   他向远处眺望,只见地下灯烛辉煌、火树星桥,天上亦不遑多让,星斗漫天,明月恰似银轮,清丽而皎洁。   立于高楼之上,更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离明月已然近在咫尺,只要伸手一接,月亮就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掉入掌心里。   也正应了那句“宿于太宫,星月皓皓”,站在这里赏月,月亮似乎真的变得更亮了。   在兴致最浓、心情最好的一刻,梅庭月忽然想起了寄真。   要是寄真也能欣赏到这么美的月色就好了。   对了,等到寄真来潭州接他,他就邀请寄真来太宫赏月,若是错过,就太可惜了,想来寄真也会喜欢的。   ……   潭州的知州姓费。   为了给寄真接风洗尘,费知州特意请来本地知名的道厨,精心烹制了一桌道家筵席,素菜道道清爽鲜美,唇齿留香。   席间陪同的还有褚通判和几位道人,这些道人皆为一观之主,来自潭州的各大道观,素日享有美名。   不过在寄真面前,他们的这点名望就实在拿不出手了,几位观主全程表现得分外低调谦逊,气氛反倒融洽,可谓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一场筵席吃下来,费知州对寄真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寡言和端重。   寄真惜字如金,甚少开口,且只有别人与他攀谈,他才会开言一二,自己从不主动讲话。   真不愧是得圣上青眼的仙师,和他们当地的老道士就是不一样,多有高人的风范!   费知州这般想着,脸上喜色更浓,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做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他此次邀请寄真前来潭州城,是为了请他做高功法师,主持今年的太平清醮。   潭州的道观佛寺虽多,却都声名不显,一出潭州就没人知道了,可寄真仙师不一样,他是有大法力、大神通的高道大德,借到他的名望,今年的清醮必能大办一场。   到时邻近几州的百姓相继赶来,参与盛会,少说也能赚出一县的赋税……再拿这笔银子修路筑堤、治理蝗患,嘿,太平清醮不就真求来太平了?   费知州心里美得冒泡,就连安平郡侯府给他带来的阴翳都散去了不少。   世子遇刺后,安平郡侯几次三番督促他务必抓到凶手,可人哪有那么好抓。   凶手狡猾得像条泥鳅,“哧溜”一下钻进泥里不见了,直到现在,他们连他的头发丝都找不到一根,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于世上一般。   真是邪门。   要是再找不到人,说不准他就得请仙师起上一卦了。   众人谈笑风生,唯有寄真一语不发,定定望着窗外。   留意到他的举动,几位观主暗中揣度起来:寄真道兄这是在观摩天象?难道今夜的天象很特别不成?   几人捻胡子的捻胡子,眯眼睛的眯眼睛,顺着寄真凝视的方向望了过去,以期能和他一样,从星象中窥得一丝天机。   可其实寄真什么都没看。   他只是在走神。   老道们啰嗦,费知州比几个老道加在一起还啰嗦,他不耐烦听,便光明正大地不听,偶尔用几声“嗯啊哦”敷衍他们。   反正他们自会为他找理由开脱,说不定还会认为这就是高人风范。   实则高人只是在想:星星很多,月亮很圆,妙妙一定喜欢。   寄真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铜钱。   铜钱一共有两枚,他一枚,妙妙一枚,组成一对才是真正完整的法器。   所以每当思念妙妙的时候,他都会这样摸一会铜钱,仿佛妙妙就在他的身边。   他知道妙妙想他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妙妙这会有没有在想他?   寄真收回视线,夹了两筷子菜。   其实他这次来潭州,是专为探望妙妙的,不过刚一进潭州地界,就受到费知州几次三番的盛情相邀,这才临时改道,先来了潭州城。   待商议好清醮事宜,他就去桂山书院接妙妙,带他下山看清醮,顺便在潭州界内转一转。   这附近有什么游玩的好去处?   寄真终于舍得将心神分给筵席上的人,恰逢他们谈起潭州城的夜市。   提及夜市的观主姓李,只听这位李观主道:“若要问起潭州最有名的事物是什么,贫道认为有三样:夜市、溪山、桂山书院。夜市名列第一。寄真道友远道而来,不知可曾听说过城中的夜市?”   “恕我少见,不曾耳闻。”寄真拱了拱手,说道,“还请李道兄赐教。”   寄真之所以对夜市有兴趣,是因为想和梅庭月一起去。   李观主不知他心中所想,得他一声“道兄”,很是受宠若惊地说:“赐教不敢当,贫道这就给寄真道友讲上一讲。”   “潭州的夜市由来已久,少说也上百年的历史,自从二十多年前,官府彻底解除宵禁后,便越发兴盛,在东南一带都是非常有名的。”   “最为特殊的是每月十五的夜市。”李观主捋了捋山羊须,“我们也叫它‘鬼市’。”   “鬼市?”寄真重复。   “就是字面意思。”李观主压低声音,“十五的夜市里,有鬼。”   “什么?有鬼?”   费知州一听,这还了得,霍然站起身来:“今日就是十五,那城中的百姓岂不是有危险了?得赶紧捉鬼啊!”   “请知州大人放心,城中不会出事,我等每月十五都会派出弟子乔装巡夜,夜市的东家也会派人监管,以防邪祟生乱。”   观主们纷纷安抚着费知州,可见鬼市一事在当地方士之间并非什么秘密,他们也早已习惯鬼市的存在。   寄真眉头微蹙,问:“夜市为何有鬼?”   “说来话长。”李观主道,“这就和贫道方才说的第二样事物有关了。”   “你说溪山?”   寄真注意到,当他吐出“溪山”二字时,几位观主的神色皆有变化,或是忌惮,或是敬畏。   李观主:“正是。溪山有一座别苑,名叫‘三川别业’,距今少说有一百二三十年了,主人尊号‘明章君’,夜市的东家名义上是明章君的义弟,实则是他的手下。”   从他的话语中,寄真听出一丝蹊跷:“这位明章君是不是活人?”   “不是。”李观主说,“可他似乎也不是鬼,来头还不小。”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观主也道:“贫道幼时曾听师祖讲过当年的旧事。”   “一百多年前,明章君初至潭州,宿于溪山,一夜之间,三川别业拔地而起,足见其法力之精深,山下的僧道担心明章君作恶,便决定联手降服他。”   “可他们才踏入溪山,就尽数昏睡过去,醒来后,所有人都发现自己被送回了自家道观或佛寺,正是明章君所为。”   “师祖说,自那之后,本地的道士与和尚就开始绕着溪山走了。”   “一来明章君不伤人命,甚至还收服了不少厉鬼,将他们约束在别业之中;二来嘛,当然也是我们斗不过人家,何必上赶着自讨苦吃呢。”   讲到此处,老观主喝了口清茶润嗓子,李观主又道:“这么多年下来,我们都习惯了,和明章君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明章君对别业中的鬼怪约束甚严,每月只放他们出来一次,就是十五这晚,久而久之,十五的夜市就变成了鬼市,人鬼交融,无从分辨。”   一旁,费知州和褚通判都听傻了。   他们两个都是潭州本地人,从小到大,没少去过十五的夜市。   一想到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很有可能就是鬼,二人瞬间头皮发麻,窜出了一身冷汗。   李观主郑重道:“贫道在席间谈及此事,绝非有意恐吓两位大人,只是大人若要大办太平清醮,还须请您亲自前去溪山好生祭拜一番,以免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东西。”   “本……本官知晓了。”费知州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寄真:“这位明章君,倒是堪比一地城隍了。”   此话不免有讥讽之意,但几位观主都不以为忤。   他们年少的时候,也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困惑和难堪,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向一个来路不明的游魂低头,但后来也就释然了。   只要潭州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管他明章君是人是鬼还是神,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寄真也没有喊打喊杀,扬言自己一定要降服明章君、为自己的修道生涯再添一份伟绩。   他明白,这是潭州早已稳固的局面,各方势力形成平衡,贸然插手,恐会惹出祸事,后患无穷。   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但潭州的百姓走不得,最终受苦的还是他们。   不过。   “我欲向明章君呈递拜帖,不知有什么规矩?”寄真问。   他还是准备和明章君见上一面,亲眼确认对方到底是怎样的人。   妙妙在桂山书院读书,离溪山不过百里之遥,他放心不下。   “这……”观主们互相看了看,小心问道,“敢问寄真道友,你拜访明章君是为何事?”   可别是为了和别业中成百上千的厉鬼干上一架吧?   寄真只道:“我既为清醮高功,理当拜访明章君,聊表敬重。”   众位观主安心不少,纷纷表示:“好说,这事不难办,只须我等写一封书信就是了。”   其实他们也没见过明章君,不过偶尔有事相求于明章君的时候,通常都是烧一封书信,等候他回信答复。   随后众人简单商议过清醮事宜,筵席便散了,准备各自回去休息。   费知州为寄真和几位观主准备了住处,是座清幽小院,离衙署很近,相距不过半条街而已。   衙役打着灯笼引路,寄真和观主们走在后。   一出衙署,一伙身穿深蓝短衫的家仆突然凑了上来,提着厚礼,满脸堆笑地作揖:“福生无量天尊,给几位道爷问安了。”   有人行礼,寄真几人就需还礼,待还礼后,李观主认出了来人的衣裳:“几位善信可是从安平郡侯府而来?”   “正是、正是。”   家仆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个个气焰嚣张,但今天有求于人,求的还是威名赫赫的寄真,他们也不敢耍威风了,飞快地说明了来意,是想请寄真为世子治病。   对于郡侯府的作风和近来的风波,几位观主也有所耳闻,心中颇为不齿。   李观主正准备给寄真使个眼色,暗示他不要应承此事,却听寄真开口:“带路。”   “咳!”   李观主咳嗽一声:“寄真道友,今日天色已晚,你舟车劳顿,已是不易,治病不急于一时,还是等明日再……”   “不是为了治病。”   寄真说:“郡侯府有鬼。他们身上沾染了很重的阴气。”   “什么?”   听闻此言,观主们或是洒符水,或是贴符咒,将自身的阴阳眼打开,朝家仆们定睛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嘶……这阴气竟泛出血红之色,好生凶戾,只怕是厉鬼作祟啊!”   听他们这么一讲,家仆们险些吓破了胆子:这鬼该不会就是世子爷去溪山那晚带回来的吧?难怪他原本好好的,却忽然没了命根子,那他们……   他们“噗通”跪了下来,把脑袋磕得比打鼓还响:“求几位道爷救命啊!”   李观主:“别磕了,快领路!”   事关郡侯府上百口人命,哪怕他们再不待见郡侯父子,也得赶去收了那厉鬼。   知州衙署离郡侯府不算远,跑过去是最快的法子。   半路上,李观主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寄真:“道友是如何察觉到他们身上有阴气的?”   他们几个,必须借助符咒将阴阳眼打开,才能看见鬼和阴气,可适才寄真什么都没做,就看到了家仆身上有阴气,不知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   寄真:“我是天生阴阳眼。”   “天生的……”   观主们瞠目结舌。   天生阴阳眼,举世罕见,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难怪寄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精绝的法力,他的天资实在高得可怕。   临近郡侯府。   哪怕还没开启阴阳眼,观主们都能感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厚重阴气,就连几个家仆也浑身打起了哆嗦,感觉这地方格外地冷。   寄真突然抬起手,做出手势:“停。”   所有人止住脚步。   脚步声一停,他们才发现四周竟没有半点声息,一片死寂。   观主们面色凝重,再次打开阴阳眼。   “哎哟,我的个亲娘舅老爷!”   李观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其他观主也是抖如筛糠,只想拔腿就跑。   磅礴的阴气浓如血雾,缓缓流淌。   鬼。   阴气里站满了鬼。   这些鬼身穿白衣,打着仪仗,伫立在街道两侧,直通郡侯府。   忽然,它们微微转动眼珠,面孔苍白、僵硬,麻木不仁的视线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幽冷地盯着活人们。   “我们恐怕是去不得了。”   老观主颤巍巍地后退一步,满怀畏忌地说:“是明章君……它们是明章君的仪卫。”   众人吸了口凉气:“莫非明章君也是为抓捕厉鬼而来的?还是说……”   虽然这只是一个传闻,没人知道真假,但据说明章君也会缉拿一些大奸大恶之人,带走他们的魂魄。   要是这样,郡侯父子的小命怕是难保了。   “还是走吧。”一位观主压低声音道,“明章君办事,哪是我们能插手的。”   几个家仆顿时面如土色:“道爷,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不是救了你们几个,还不够吗,别太贪心了!”   一群人正拉拉扯扯着。   寄真忽然向前跨出一步。   他已然将背负的法剑握入手中,大拇指抵着剑柄轻轻一顶,法剑出鞘,迸出一线寒光。   “寄真道友,快回来,去不得啊!”   李观主不敢追上去,站在原地大声呼喊。   寄真没有回头,平静开口:“不劳诸位道友烧信引荐我了,我这就去拜访明章君,以示我的尊重。”   尊重,什么尊重?尊重你拔剑做什么!   很快,寄真完全走进殷红的阴气之中,身后,一切声音都突兀地消失了。   街道两旁的鬼静立不动。   他每走一步,它们的目光就转动一寸,幽幽地注视着他。   安平郡侯府的大门是敞开的,门口一个下人都没有。   寄真走进府中,在院中看见了更多畸形扭曲的黑影。   断头的、剖心的、溺亡的、吊死的……   庭院花团锦簇,却如若炼狱,到处都是鬼。   它们躲在花间,眼球里布满血丝,贪婪地窥视着寄真,蠢蠢欲动。   “吃了他……”   “吃了他……”   “噌——”   寄真只出了一剑,便削掉四五个鬼头,无头鬼尸重重倒地,头颅“咕噜噜”滚到寄真脚下,神情狰狞,死不瞑目。   庭院静了下来。   鬼影们惊惧地藏进更幽暗的角落,四周变得干干净净。   寄真继续往里走,来到了阴气最浓重的院落。   “吱呀”一声,主屋的门开了。   身着武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朝寄真行了一礼。   他笑道:“见过寄真道长,在下风翎,奉主人明章君之命,前来相邀寄真道长进屋一叙。” 第20章 20:月在天兮何高,我居世兮何卑   赏完月。   梅庭月三人来到茶室。   茶室铺陈着色泽艳丽的异域地毯,矮几摆放着瓜果和茶点,汤瓶在暖炉上热气蒸腾,将室内熏得暖融融的。   三人坐在蒲团上,茶博士为三人摆盏奉茶。   茶是顶好的日铸雪芽,清香四溢,梅庭月一连喝了三杯,方才他吃了太多小吃,这会热茶入口,正好既解渴又解腻。   茶水喝完,掌柜上了三只喝酒用的双耳玉杯,齐锦意亲手执壶,为三人各斟一杯酒:“来,庭月,说好陪我喝酒的。”   “好。”   杯中的羊羔酒是乳白色的,酒香中混着一丝清甜,梅庭月举杯致意,将酒水一饮而尽,眼睛微微一亮:“真好喝。”   比他以前喝过的羊羔酒要绵甜许多,还有一点点奶香味。   齐锦意笑:“喜欢就多喝些。”   梅庭月是真喜欢,一连喝了好几杯,这酒壶看起来不大,他估摸着光他自己就喝掉半壶了,不免感到不好意思:“你们也喝呀。”   曲九郎微微摇头:“我不擅饮酒,也不爱喝,你们喝吧。”   齐锦意笑吟吟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对梅庭月说:“我要你喂我喝。”   曲九郎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齐锦意装看不见,朝梅庭月招手:“来啊,快喂我。”   梅庭月抿唇一笑,顺从地来到齐锦意身边,依偎着他的臂膀,将玉杯递到他唇边,与他开起玩笑:“三爷,请。”   一声“三爷”哄得齐锦意通体舒泰,就着梅庭月的手将酒水喝下去,梅庭月见他满面笑意,心里也高兴,主动问道:“三爷还要再来一杯吗?”   “好啊。”   齐锦意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腰,与他额头相抵:“不过我要你和那晚一样,用嘴叼着酒杯喂我喝,这回可要叼稳了。”   说着,他张开嘴:“来,庭月,我——唔!”   一个澄沙团子突然被塞进齐锦意嘴里,直往嗓子眼里滑,噎得他喉咙生疼,差点没断气。   “唔……咳!咳咳……”   齐锦意拄着膝盖弯腰猛咳,总算把团子吐了出来。   “曲九郎!”齐锦意恼火地捂着喉咙,狠狠瞪着罪魁祸首,“你发什么疯!”   “看你醉了,帮你醒醒酒,少说醉话。”曲九郎淡淡道,“现在清醒了?”   旧恨未报,又添新仇,齐锦意的邪火腾地窜了上来,抄起点心盘子就要扔过去,梅庭月赶紧拦住了。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   梅庭月轻拍齐锦意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安抚他:“好锦意,别气别气,九郎不是有意的,先让我看看你的嗓子怎么样了,好不好?”   齐锦意心想曲九郎怎么可能不是有意的,但为了稍后的大计,便隐忍着没有发作,还顺势倒在梅庭月怀中装乖卖惨:“我嗓子好疼,一定是伤到了,你快帮我看看。”   梅庭月仔细地看了看,是有点红,不过还好:“没事的,我给你倒茶喝,润一润就好了。”   他倒了盏茶,依旧是喂到齐锦意唇边。   齐锦意一边喝,一边抱怨:“庭月,你也看到了,都是二哥欺负我,你得向着我才行,以后不准你跟他好了。”   曲九郎:“喝茶还堵不住你的嘴?”   梅庭月忙道:“先不说这些,锦意,你还要茶吗?”   “要。”   齐锦意嘟嘟囔囔地喝完茶,故作大度地说:“算了,看在庭月的面子上,我今天不跟二哥一般见识。来,庭月,咱们两个接着喝,说好陪我喝完这壶的。”   “你的嗓子还能喝酒吗?”   “不妨事,这酒又不辣。”   两人重新坐下来,梅庭月主动斟酒,举起玉杯的时候,偷偷朝曲九郎笑了一下,做出“谢谢”的口型。   他大概能猜到曲九郎为何会堵住齐锦意的嘴:方才锦意所言,不免显得轻佻,虽然他没觉得有什么,但或许在九郎看来,已是十分失礼,九郎是为了他才那样做的。   曲九郎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柔和下来,轻轻颔首。   他让伙计从马车中取一本他带来的书,坐在一旁静静阅读,梅庭月和齐锦意边喝酒边闲谈,气氛宁和宜人。   喝着喝着,梅庭月感觉有些不对。   “锦意……”   他迟疑地叫了齐锦意一声,拎起酒壶晃了晃,还能听见酒水摇晃的声响:“壶里的酒怎么还没喝完?”   光他自己就喝了不下二十杯,这点酒水其实早该喝完了,然而酒壶看着不大,却仿佛是观音娘娘的玉净瓶,玉净瓶的甘露水取之不竭,而壶中的酒也一直倒不尽。   齐锦意又喝下一杯酒,眼中蓄起笑意:“是啊,怎么会呢?”   梅庭月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狐疑地研究起了酒壶:“难不成有什么机关?”   只是研究半天,他也没研究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而酒劲慢慢上来,让他的脑袋变得不太灵光,面颊泛起一层艳丽的酡红。   “不管是不是有机关,你都得陪我喝完这壶酒,这是你答应我的,庭月,可不要对我言而无信。”   齐锦意放下玉杯,装出一副可怜相:“我今晚被二哥欺负已经够可怜的了,该不会连你也要欺负我吧?”   “不会不会。”   梅庭月一点也没发现他是装的,见他委屈就心疼了,握住他的手保证道:“我一定陪你喝完。”   齐锦意笑了,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轻轻摩挲:“好庭月,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欺负我。”   梅庭月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羊羔酒,正欲饮下,一只手忽然从他身后穿了过来,按住他的手背。   “别喝了。”曲九郎说,“你喝不完的。”   梅庭月微微摇头,迷糊而认真地坚持:“总能喝完的,我不能对锦意食言,他会伤心的……”   齐锦意心里一甜,望向曲九郎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挑衅:“听见了吧,二哥,庭月是自愿陪我喝酒的。”   说罢,他话锋一转,若有所指道:“要是你担心他喝不完,不如你替他喝一杯,里面的酒自然就空了。”   曲九郎目光沉凝,齐锦意泰然自若地给自己斟满酒,又举着酒壶要给梅庭月倒酒:“来,庭月。”   梅庭月乖乖把玉杯推过去,曲九郎却突然从齐锦意手中夺走酒壶,仰头将酒水灌入口中。   他喝酒的姿态与平素作风不甚相符,堪称狂放,喉结滚动着,几滴酒水顺着干净的下颌流淌而下,微微打湿了衣襟。   “咚。”   曲九郎放下酒壶,苍白的面颊泛起淡淡绯红,冰冷言道:“我喝空了。”   齐锦意倾倒酒壶,竟一滴也没倒出来,不由得笑了:“可以啊,二哥,你还真替庭月全喝完了。”   “既然没酒了,”曲九郎看向梅庭月,对他说,“今晚你不准再喝了。”   梅庭月怔了怔,立刻应道:“好……好。”   “向我保证。”   “我保证我不喝了!”   “好。”   曲九郎微微点头,而后,一下倒在地毯上。   “九郎?”   梅庭月着急地来到曲九郎身边,查看他的状况,幸好发现人没什么事,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九郎这是……喝醉了?”   就那几口不醉人的羊羔酒?   齐锦意笑出声,悠哉悠哉地把玩着玉杯:“是啊,毕竟二哥自己也说了,他不擅饮酒。”   他在酒铺买了几大坛酒,通过法术与这个小小的酒壶相连,酒水就会源源不断地送入酒壶,这才会一直喝不完。   但他下这个法术不是想灌醉庭月,而是为了算计曲九郎。   曲九郎必定能看出他对酒壶下了法术,而想要破解这种法术,只有两个办法:砸碎酒壶或酒坛、喝光所有酒。   酒壶是砸不得的,否则喷涌而出的酒水会淹没茶室,藏酒坛的地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曲九郎别无他法,只能替庭月喝光酒。   别看他只是喝了几口酒,这一口就代表一坛,而酒坛足有半人高,哪怕羊羔酒再清甜宜人,也不是这种喝法,况且曲九郎酒量不好也是真的,少说也得醉到明早才能醒。   这下总算清静了,再也没人打扰他和庭月幽会了。   齐锦意兴致盎然地拉起梅庭月的手腕:“走吧,庭月,我带你去楼下玩,有些铺子很有意思,你一定没见过。”   梅庭月迟疑地摇摇头:“可是我觉得,就这样放着九郎不管可能不太好,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他吧。”   齐锦意真想一脚把曲九郎从六楼踹下去,面上还是笑吟吟的:“不要紧,我让他们搬张床过来,扶二哥去床上休息,他们会照顾好他的。”   他耐心劝说,软磨硬泡,再三邀请,终于求得梅庭月松口,正要出去。   “三爷,不好了!”   伙计匆匆忙忙闯了进来,附在齐锦意耳边低语几句。   “真是群废物。”齐锦意听罢深深皱起眉,恼火道,“这点事都办不好,白养他们了!”   他深吸口气,惭愧而不甘地对梅庭月说:“对不起,庭月,外面出了点状况,我必须过去一趟,你最好留在这儿等我,也可以叫掌柜陪你四处逛一逛,但是别离开太宫,有事就叫醒二哥。我很快回来!”   梅庭月见他神色有些凝重,担心地点点头:“你快去忙吧,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和我说,我很乐意帮忙。”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齐锦意笑了笑,将梅庭月抱入怀中嗅他身上的香气,心情得到平复,很快跟着伙计离开了。   过了一会,几个伙计搬来一张床榻,又将曲九郎抬了上去。   梅庭月谢过几人,送他们离开,回来坐到床边,细致地为曲九郎盖好被子,又请人送来打湿的巾子,给曲九郎擦了擦脸。   见曲九郎睡得很沉,他也渐渐困倦起来,想了想,既然床榻如此宽大,足够容纳他们两个,干脆他也睡一会吧。   梅庭月轻手轻脚地爬到曲九郎的身边,钻进被子,依偎着曲九郎的肩头,很快睡了过去。   曲九郎很久没有梦见过从前的事了。   那些遥远的往事在梦中愈发朦胧,如雾里看花,似真似幻。   幼时,他被誉为神童,活在所有人的期许与称赞中。   但于他而言,更鲜明的记忆是,他趴在高高的书案上,焚膏继晷,日夜苦读,用完的烟墨、写坏的紫毫不知凡几。   他的身上永远缭绕着书和墨的气味,虽然常言总道书香与墨香,但那味道其实并不好闻。   及冠那年,他得中状元。   琼林宴,天子亲临赐酒。   圣上御赐,不可推却,他不胜酒力,醉倒于宴中,幸而天子并未降罪,反倒笑言他如嵇叔夜玉山倾颓,传为一时美谈。   自此,他数年没有饮酒,而他生前喝下的最后一杯酒,是东宫所赐的鸩酒。   毒酒穿肠,他死在狱中,尸身被裹入草席,丢弃于荒岭,任风吹雨淋、鸦雀啄食,腐化为白骨。   他便是在那时重新睁开了双眼。   可天下之大,已无他的容身之所。他飘荡回曲府,被门神阻拦在外,只因族中没有供奉他的牌位,他是无香火祭祀的孤魂野鬼,不得入内。   双亲自他面前经过,都苍老了许多。   母亲一夜白头,他站在墙外,常常能听见她的哭声,而父亲的书房总是在深夜飘起青烟,他想,那应该是父亲在烧毁他写下的文章和诗词,以免给家中带来祸患。   他无颜面对他们,带着自己的骸骨离开了京城,漂泊至潭州。   明章君收留了他,他铭感于心,甘愿为对方效力。只有明章君有令时,他才会出府办差,除此之外,从不踏出别业半步,将自己囚禁于这一方天地之内。   如此百年。   春夜,细雨蒙蒙。   一个年轻的书生意外流落府中。   起初,他并未在意。这百年来,恰逢十五误入别业的人不在少数,明章君都会抹去他们的记忆,稳妥地送他们下山,而他自然以为书生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偏偏这一回,明章君将人留了下来,呵护备至,优容宠爱。   他不知这是明章君的意思,还是书生自愿留在府中,便乘上棺材变的步辇,欲将书生吓退,哪怕他明知这样做会引得明章君不悦。   直到与书生相见,他忽然懂得了明章君为何会生出执念,不愿放人离开。   如此空灵,如此纯真。   就更不该囿于陈腐衰朽的阴宅中了却余生。   第二次见面,恰逢书生遇险,他出手将他救下。   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书生不再畏惧他,甚至与他日渐亲密起来,会对他笑,给他带点心,向他请教学问,关怀他的心情和饮食。   他明知不该,仍无法拒绝书生的亲近,口中犹称“梅郎君”,心里早已唤起了“庭月”。   庭月……   同榻而眠的那晚,庭月乖顺地伏在他膝上,动作轻轻柔柔的,却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再后来,庭月病了,难得流露出可爱的稚气,缠着他要酥山吃。   他不曾听说过酥山,庭月告诉他这是冰和牛乳做的点心,后来他专去打听了,才知晓酥山是新朝建立后逐渐风靡起来的吃食。   三弟笑他孤陋寡闻。   事实也是如此。   从前他并未觉得如何,可在那个瞬间,他突然自惭形秽,认为自己不配和庭月亲近。   庭月总说仰慕他,却不知他对他也是一样的。   他仰慕庭月的玲珑剔透、青春年少,每当庭月唤他“九郎”时,这颗死寂的心便会淡去些许伤痛,似枯木发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光彩。   庭月。   庭月。   庭月……   他的明月。   “铛”的一声,杯盏落地。   碎瓷声惊醒了曲九郎。   他仍未摆脱醉酒的疲惫感,不适地揉着额头,眉头微蹙。   待不适略略消退,他放下手,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床榻上。   指尖触及到身旁的被褥,曲九郎发现还是温热的,床帐中萦绕着一丝独特的甜香,是庭月的味道,原来庭月方才就躺在他的身边。   他的梦中人,亦是他的枕边人……   庭月呢?   曲九郎掀起床帐,一眼望到梅庭月。   梅庭月背对着他,坐在茶桌边,地上有一滩水渍,以及茶盏摔碎的瓷片。   “庭月?”   曲九郎下床去找梅庭月,只是他酒意迷蒙,依然醉着,步履踉踉跄跄的。   听见他的声音,梅庭月转过身,手上凝着一抹鲜红,妖艳夺目。   曲九郎脚步微滞:“你受伤了?”   梅庭月不好意思地回答:“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盏。”   他刚才睡得迷迷糊糊的,口渴爬起来喝水,不慎碰落茶盏,飞溅的瓷片划破了掌心。   好在伤口很浅,都没有什么痛感,只是渗出一些血,看起来有点吓人。   曲九郎半跪下来,摊开他的掌心:“疼吗?”   其实梅庭月不痛,只是被他这么问,忽然有点想撒娇了,话到嘴边也不自觉地变成了:“有点疼。”   “是吗……”   曲九郎托着梅庭月的手背,睫毛垂落着,低声说道:“我帮你止血。”   他低下头,微冷的唇瓣落于梅庭月的掌心,轻吻他的伤口。   梅庭月一下子脸红了,手指轻微地颤了颤:“九郎,你……”   曲九郎探出舌尖,一点点地舔净掌心,薄唇沾染上鲜红的血。   他抬起漆黑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一张清冷的面孔陡然妖异起来,似画中走出的妖鬼,披着惑人的皮囊,引诱天真纯稚的书生。   血真的没有再流了。   曲九郎为他洗净手、包好伤口,亲了亲他的指尖:“还疼吗?”   梅庭月羞涩摇头,只觉得此时的曲九郎与往日大不相同,期期艾艾地问:“九郎,你是不是还没醒酒?”   曲九郎并不否认:“是,还没醒。”   “那我去请他们给你煮些解酒汤吧……”   梅庭月抽出手,起身欲走,曲九郎也站起来,从后方抱住了他。   他的怀抱宽大、干净,梅庭月整个人嵌在他的臂弯中,本就纤细的身子骨被衬得越发娇小。   “庭月……”   仿佛是来自迷梦的呢喃,教梅庭月听得耳热。   他的心跳加快了,口中柔声回应:“我在呢。”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皎皎。   曲九郎却没有抬头看,只是垂下眼眸,凝望着怀中的明月。   他轻声问:“庭月可曾听过《明月歌》?”   “《明月歌》?不曾听过……”   “那我唱给你听。”   曲九郎将梅庭月抱去床边,放到自己腿上坐好,低缓开口。   “月在天兮何高,我居世兮何卑。”   “高卑相去几万里,年年夜夜长相随。”   他似乎既未酒醒,也未梦醒,神色透出迷茫与怅惘。   可他望向梅庭月的目光是那么柔和,满含千般缱绻,万般情愫。   “明月入我怀,我揽明月辉……”   一个轻柔的、冰凉的吻落在梅庭月的眉心间。   “妙明中间含万象,此时此境谁能知。” 第21章 21:敢问道长,倘若是你,你又会作何选择?   “一群饭桶,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添堵,连只毛鬼都抓不到,我要你们有什么用,多吃我二斤白饭吗?”   夜市。   齐锦意走在最前头,用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迹,满脸嫌弃之色。   他身后跟着众多身强力壮的伙计,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只浑身是血的怪物。   这怪物生着三只眼,瘦小枯干、遍体黑毛,因流着血,便愈发显得丑陋狰狞,这会正一动不动地被伙计拎在手里,像是已经死了。   怪物是一种小鬼,名为毛鬼,喜食人心。   它们通常潜伏于深山老林之中,趁人不备,偷偷从后背剜去人心,这只显然是饿急了眼,竟冒险跑来夜市偷了个孩子。   孩子的爹娘发现孩子不见了,急得到处找人,惊动了夜市的管事。   管事身为齐锦意的手下,自然也不是活人,很快发现了毛鬼的气息,但毛鬼显然以前就吃过人,沾染了人的灵性,变得十分狡诈,管事调动了所有能派出的人手,竟也找不到它。   夜市是绝不容许出人命的,眼见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管事万般无奈,只得请齐锦意出山,哪怕事后被东家责骂,也远远要好过遭受酷刑的惩罚。   齐锦意骂骂咧咧地去了,不到半刻钟揪出了毛鬼,一顿毒打,还顺带踹了管事几脚。   幸而孩子平安无事,正被伙计抱在怀里,睡得十分香甜。   齐锦意先带着人把孩子送还回去,夫妻二人喜极而泣,对着齐锦意千恩万谢,又让孩子给恩人磕头,还要拜他做干爹,日后好好孝敬供养,以报他的救命之恩。   “免了。”   齐锦意一抬折扇,示意伙计扶孩子起来,懒洋洋地开腔:“拜我做干爹,我真怕折了你们一家三口的阳寿。”   还干爹呢,凭他的岁数,他都能做这小孩的太爷了。   送走这一家人。   齐锦意走向纹丝不动的毛鬼,冷笑道:“还跟我装起死来了?行啊,既然你这么喜欢装死相,那我成全你,让你装到下辈子。”   他挥挥手:“去刑场。”   按照鬼市的规矩,鬼魅食人,无论是否得逞,皆要处以极刑。   具体处哪种刑,由齐锦意这个东家说了算。   齐锦意看了看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道:“今晚拿了把扇子,那就舂臼之刑吧。”   伙计们搬来一口透明的水晶缸,将毛鬼五花大绑后扔了进去,合上缸盖,抬到了最热闹的市口。   市口有一座宽阔的石台,大约一丈见方,平时空空荡荡的,寻常百姓都不清楚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但潭州的僧道和邪祟都知道,这是夜市的刑场。   水晶缸被搬上刑台。   混迹于夜市中的魑魅魍魉渐渐汇聚到台下,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将石台围得水泄不通。   普通人中了障眼法,对此视而不见,自觉地绕过了石台。   时辰将至。   管事跛着脚登上石台,展开手中的告示进行宣讲,包括受刑者是谁、犯了什么罪,要处以何种刑罚,皆陈述得一清二楚,以儆效尤,望众鬼引以为戒。   由齐锦意亲自处刑。   他灵活地转动着乌木折扇,唇边含笑,端的一副绮襦纨绔的风流相,一跃跳上石台,打开了水晶缸盖。   原本躺在缸底的毛鬼“嗖”地蹿了出去,意图逃跑,但齐锦意对此早有预料,一把擒住它,狠狠扔回缸里。   “怎么不装了?”   齐锦意隐去笑容,声音陡然转冷:“没听懂我说的?我让你装到下辈子。”   “喀。”   折扇在毛鬼头上轻轻一敲,立时传出骨碎之声,接着,颅骨开裂,冒出了鲜血和脑浆。   第二下。   毛鬼的面部被砸得凹陷下去,它发出了使人毛发悚立的嚎叫。   第三下、第四下……它的声息渐弱,整只鬼如烂泥般被敲进了缸底,红白相间,骨肉不分。   这就是舂臼之刑。   源于十八层地狱的舂臼地狱。   横飞的血肉沾了齐锦意满身,连干净的面孔也溅落不少,偏偏他的唇边依然噙着笑,眼珠也未错开分毫,仿佛整张脸皮只是一副虚假的面具,诡异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终于展现出了自己的本质:一只可怖的厉鬼。   而这张脸和这具修长健美的身体,都只是他用来伪饰自己的人肉.器具而已。   “行了。”   齐锦意顺手将脏污的折扇扔进缸里,神色恢复如常,抹掉脸上的血迹:“抬下去吧。”   水晶缸被伙计们抬下去示众,可邪祟们非但不怕,还争先恐后地挤上去围观,四周响起了地动山摇似的欢呼和叫好。   “好!”   “三爷威武!”   每次行刑后还有另一个环节。   八名婢女翩翩走上石台,端上八盘堆成小山的金瓜子,向四面八方天女散花地挥洒。   夜空中下起了金雨,被花灯映照得金光灿灿,引发出无数混乱与抢攘。   群魔乱舞,鬼哭狼嚎。   齐锦意却一脸冷漠,事不关己地走远了。   杀戮总会激起他刻骨的恨意。   平日,他将恨意藏得极好,甚至骗过了自己,以至于有许多次,他都生出不该有的幻想,认为自己很快就可以遗忘它们。   可恨意似附骨之疽,长久地纠缠着他,绵绵不绝,无穷无尽……   直到今晚。   他感觉自己真的没那么恨了。   究其原因,便是庭月还在太宫等着他,他没空怨恨那些死人。   一想到梅庭月,齐锦意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加快脚步回到了太宫。   他脱掉血淋淋的衣裳,沐浴一番,洗去满身的血气,换上用四合香熏好的新衣袍。   世人好用熏香,从前的齐锦意是个例外,可如今的他亦不能免俗。   若是不用香,他的身上就常常沾着血腥气,难闻不说,还会吓到庭月。   他可不想被庭月讨厌。   收拾妥当。   齐锦意容光焕发地回到茶室。   他心想着,这下总算能和梅庭月幽会了,可一进门,首先对上的就是曲九郎的视线。   “?”齐锦意的脸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你怎么醒了?”   曲九郎没有回答,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眸子,轻轻地拨弄梅庭月的长发。   梅庭月枕着他的膝盖睡着了,面颊睡得粉扑扑的,很是香甜。   齐锦意心中的怨气立刻平息了几分,蹲下来欣赏梅庭月的睡颜。   可爱。   好可爱。   不管横看、竖看,还是倒立着看,庭月都可爱得要命。   他实在找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庭月更可爱的东西了,如果有,那就是成为他妻子的庭月,会甜甜地叫他“相公”,倒在他怀中任他索取……   齐锦意沉浸在幸福的想象中不可自拔,忽然嗅到了一丝甜美的血香。   他定睛一看,发现血香来自梅庭月的手,哪怕裹着厚厚的纱布,也挡不住那诱人的气息。   “庭月的手怎么了?”   齐锦意却没什么食欲,皱着眉将梅庭月的手捧起来,确认伤口不深,才渐渐舒展眉头。   曲九郎答:“庭月碰落茶盏时不慎划伤的。”   齐锦意没好气道:“庭月年纪小,疏略些也就算了,你又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照顾好他?”   曲九郎没有辩驳:“是我的疏忽。”   “就不能把庭月交给你照顾。”   齐锦意嘟囔着,也不说话了,耐心地等着梅庭月睡醒。   快天亮的时候,梅庭月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软软地对齐锦意说:“锦意,你回来啦……你怎么换了身衣服,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还有那把扇子好像也不见了,难道锦意被人欺负了?   面对梅庭月关心的目光,齐锦意笑着说:“不要紧,我没事,就是衣服上沾了点脏东西,这才换了一身。”   “倒是你,我一不在,你就把手伤了,看来还得有我陪在你身边才行。”   梅庭月难为情地替自己说好话:“我也只是偶尔疏忽而已。”   他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准备穿好衣服起来了,方才他将襕衫脱到一旁,正要伸手拿,曲九郎已经替他取了过来。   曲九郎扶着梅庭月起身,为他穿衣服。   向下捋平褶皱的时候,曲九郎低下头,梅庭月又恰好仰起脸,两人的面颊几乎贴在了一起。   呼吸相融。   梅庭月睫毛一颤,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曲九郎落在自己眉间的一吻,还有他给自己唱的《明月歌》,脸蓦地红透了。   “没关系的,九郎……”他羞涩地推开曲九郎的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曲九郎看了他一会,缓缓放下手:“……好。”   齐锦意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心里忽然特别不舒服,于是他快步走上前,故意撞开曲九郎,朝梅庭月伸手:“我给你穿。”   如今他伺候梅庭月已经相当熟练了,无论穿衣还是栉发都是一把好手,很快就把梅庭月打理得漂漂亮亮的。   “多谢你,锦意。”   梅庭月眉眼弯弯地向齐锦意道谢,齐锦意一愣,声音发闷地回应:“小事。”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蔓延出微弱的疼痛与酸楚。   同样都是穿衣服,为什么庭月对着曲九郎就会脸红,到他这里就只剩下感谢了?   是他哪里不如曲九郎吗?   齐锦意想不通,心情低落下去,可这种感觉相当微妙,他又不能真的问出来,只能藏在心里什么也不说。   三人离开六楼,去楼下游玩。   梅庭月睡了一个时辰,精神了许多,轻快地在铺子间兜转,给贺琮买了礼物,当然也少不了家人和寄真的那份。   梅庭月也选好了给齐锦意和曲九郎的礼物,不过若是当着他们的面买来,送礼时就不够惊喜了,故而他先记在心里,再寻个机会偷偷和绛苏说了,拜托她帮忙代买。   绛苏听闻齐锦意也有一份礼物,很是为他高兴,笑意盈盈地道:“郎君真是有心了,您挑选的礼物三爷一定喜欢,奴婢这就去采买。”   她一离开。   梅庭月便听到齐锦意在喊他的名字,他赶紧从金银铺子里出来:“我在这儿呢。”   齐锦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怎么自己乱跑?”   梅庭月眨眨眼睛,一副很乖的表情,指着铺子说:“我没想乱跑,我就是进去看看,没留意到你们没跟上来,而且有绛苏姐姐陪着我,我不会迷路的。”   说着,他往齐锦意身后看了看:“九郎呢?”   齐锦意见他如此关注曲九郎,心里愈发烦闷了:“不知道,我懒得管他。”   其实曲九郎是去另一个方向找梅庭月了,离他们不远,但齐锦意就是不想告诉梅庭月。   一时间,他心烦意乱,忘了掩饰自己的表情,脸色沉郁,眉头拧得很紧,显露出闷闷不乐的模样。   梅庭月怔了怔,心想自己果然感觉得没错,从锦意处理完事情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不高兴,只是尽量不表现出来而已。   是……因为自己和九郎吗?   梅庭月不能完全肯定,但他能感觉到多少是有些关系的。   夜市拥挤,他和九郎先走一步,唯有锦意陷在了人群里,那时锦意就已经表现出不高兴了。   后来,锦意去处理事务,途中换了衣裳,说不定是遇到了麻烦才弄脏的,可是他和九郎都没有多问。   方才也是,他只问了九郎的去向,却没有关心锦意找他辛不辛苦。   锦意和九郎都是他非常亲近的人,在他心里同等重要,可是今晚,他确实有些厚此薄彼,害锦意受了委屈。   是他不好。   梅庭月忽地抬手,轻轻抚摸齐锦意的脸,指尖在眉间流连,抚平他紧蹙的长眉。   “这样吧,锦意。”   他柔声道:“既然你也不清楚九郎的去向,我们就托伙计找找他,给他带个话:闭市的时候直接在马车上见。”   “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就我们两个单独逛一逛,你看好不好?”   齐锦意怔了怔,没料到求之不得的幽会竟然就这样不期而至了,连忙答应下来:“当然好!”   他迅速招来伙计,让他们给曲九郎带话,又问梅庭月:“你想去哪儿逛?”   梅庭月:“去楼下吧。”   他记得二楼有一家扇子铺。   齐锦意自然什么都听他的,陪他一起下了楼,梅庭月假装随意闲逛,先进了其他几家铺子,最后才走进扇子铺,为的是送给齐锦意一个惊喜。   锦意的扇子不见了,他想给他重新买一把,是专属锦意的第二份礼物,其他人都没有。   梅庭月是这么想的,可是走进扇铺,他才发现这家扇铺只售卖名贵的扇子,一把扇子的要价高昂得堪比数件罗衫了。   方才买礼物的时候,他坚持只用自己的银子,这会已经花得所剩无几了,放眼望去,别说最便宜的扇子,他甚至连一根扇骨都买不起。   无奈,他只好告诉齐锦意:“我们走吧。”   齐锦意挑了挑眉:“连一把能看得过眼的都没有?”   掌柜的听闻东家此言,已经开始冒汗了,梅庭月冲他友善地笑笑,示意他不必紧张,拉着齐锦意出了门:“我忽然想起一个好去处。”   二人离开太宫,来到街上。   临近闭市,街道上往来的人少了大半,不少店铺和摊子准备打烊了,梅庭月见状,心里有点着急,拽着齐锦意的手飞快地跑起来。   “呼……”   天色微亮,落落晨星。   清凉的春风拂面,齐锦意怔忪地跟随着梅庭月,任由他拉着自己东奔西跑,满心的苦涩就这样随风而散,变得轻盈而柔软。   “等、等一下……!”   梅庭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总算及时赶上,拦住了正在收摊的摊主。   摊主是个老书生,主要是给人写字的,可以写信、题字、题匾额,也兼卖些字画和扇子。   梅庭月扶着书案,喘息着问:“有空白的扇面吗?”   “有,你瞧瞧你要什么样的。”   老书生取出几把空白扇子,有罗扇,也有竹扇、纸折扇。   梅庭月挑了一把纸折扇,又找老书生借了笔墨,一算账,刚好用完他囊中的最后一枚铜板。   他稍稍练习了一会该如何在折扇上写字,提笔落字,写下一联诗。   “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   写完,梅庭月小心地用手扇干墨迹,将纸扇递给齐锦意:“我想将它赠与锦意。”   齐锦意愣住了。   梅庭月腼腆道:“我发现你的扇子不见了,便想着为你买一把新的。既是送你的礼物,就不能再花你的银子了,只可惜我囊中羞涩,用光所有的钱,也只够买下这把。”   “你曾说过你想要我为你题诗,我一直都记得的,只是我自己作的诗词实在不尽如人意,故而借用了玉溪生的诗,题在扇面上。”   “正所谓‘鹅毛赠千里,所重以其人’,扇子虽不名贵,却寄托着我的心意,希望你会喜欢。”   “若是你不太喜欢这把扇子……”   梅庭月想说,其实他还为齐锦意准备了另一份礼物,是一枚鲜艳的赤色珊瑚扇坠,应该会符合齐锦意的喜好。   不过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就陷入了紧密的怀抱中,腰身被齐锦意的双臂用力箍住。   “喜欢。”   齐锦意激动地握紧折扇,嗓音变得沙哑。   他没有想过,庭月竟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梅庭月眨眨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容,回抱住齐锦意,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那就好。”   “再偷偷告诉你,今晚我给许多人买了礼物,但我最偏心你,只有你能拿到两份,他们都不及你。”   “……”   齐锦意抱紧梅庭月,一颗心震颤着,再也无法装下其余任何人、任何事。   这一刻,他仿佛拨开了层层迷雾,得以看清自己的内心是何等模样。   太多年了。   他恨了太多年,内心被刻骨的恨意填满,早已忘记其实自己不必在仇恨中度过无尽的、空虚的余生,他也可以用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去爱一个人。   幸好他的心尚未彻底死去,在他还无知无觉的时候,悄然爱上了庭月。   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何每当他面对庭月,他会时而欢喜,时而烦忧,时而患得患失,时而酸楚难当,变得不像他自己。   如今他终于发现,这一切只因他太喜爱、太喜爱庭月,所以他希望庭月能和他一样,也最最喜爱他。   他渴望庭月爱他。   一如他心爱庭月。   -   安平郡侯府。   寄真跟随风翎走进主屋,穿过厅堂,来到最里头的卧房。   面色苍白的鬼婢女推开屋门,迎面扑来了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道长,请。”风翎笑道,“我家主人已在此久候道长多时。”   寄真面色平静,缓步踏入卧房。   屋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关闭。   他掀开内室的纱帘,借着黯淡的烛火,看清了明章君的相貌和身形。   明章君面如冠玉,身着飘逸的褒衣博带,似云雾笼罩,姿态从容闲适,恍若天上仙人。   然而在寄真的一双天生阴阳眼里,一切事物皆无所遁形。   原来明章君并不轻松。他身受重刑,琵琶骨遭到钉穿,长钩连接着两条虚幻无实的锁链,锁链蜿蜒而出,消融于黑夜里,只看得出是通往溪山的方向。   在他的脚下,倒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子,药味和血腥气便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再联想侯府家仆所言,恐怕便是病中的世子。   寄真定睛观察世子片刻,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他的目光转到桌上。   明章君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一只捕醉仙。   捕醉仙是一种绘着人脸的玩具,上轻下重,底座呈圆弧形,轻轻一弹,便会左右摇摆,憨态可掬。   但明章君把玩的不是普通的捕醉仙。   它中空的内芯困着一缕魂魄,每当明章君轻轻摇晃它,内芯便会地动山摇,令拘禁在其中的魂魄生不如死。   那正是安平世子的一部分魂魄。   李道人口中“不伤人命”的明章君,便是如此作为?   明章君微微一笑,站起身,作出相邀的手势:“久闻寄真道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下无虚。请坐。”   寄真未作理会,冷冷地观察着他,开口道:“你不是厉鬼。”   他可以勘破邪祟的幻术,看到他们腐朽的、真实的死相,可明章君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唯一用幻术遮掩的只有他身后的锁链而已。   寄真:“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章君回答:“我是个罪人。”   “罪人?”寄真抬手,指向捕醉仙,“你既已罪孽深重,为何还要害人?”   “这可不是害人。”   明章君轻笑,屈指轻弹捕醉仙:“安平世子罪贯满盈,理当惩戒。我已得泰山府君准许,可拘走他的魂魄,如今只取一魂一魄,已是手下留情。”   说罢,他取出一封书信:“此为府君手令。”   书信轻飘飘地飞起,落入寄真手中,寄真拆开书信检查,没有发现丝毫作伪的痕迹,的确出自于地府。   纵观整封手令的措辞,这并非一道命令,更像是熟人间的担保。   明章君与贵为第七殿阎罗王的泰山府君乃昔日旧识,且地位相当,由此可见,明章君的来历绝不简单,他很有可能曾是一位仙人。   犯了错的仙人。   既有地府准许,说明安平世子实属咎由自取,并不无辜,寄真不会强行插手。   他问明章君:“你拘走的是哪一魂、哪一魄?”   明章君答:“胎光,天冲。”   寄真轻轻皱眉。   须知人有三魂七魄,魂魄受损,便会痴傻。   胎光为天魂,主轮回,失去天魂,魂魄将不可转世。   天冲为伏矢魄,主二便,失去伏矢魄,将会无法控制粪溲,浑身污浊横流、恶臭难闻。   明章君只取这一魂一魄,就是要安平世子今生痴傻、脏污地活下去,直到凄凉老死,死后魂魄永受困苦,不得往生。   这却是比直接取他性命更阴狠、更残毒,岂是仙人所为?   明章君莞尔:“我知晓我的所作所为不算光彩,但我本就不为明公正道,只是为报一己私仇而已。”   “我心爱的小友受他欺辱,创巨痛深,终日惶恐,我又岂能袖手旁观,不为他出此恶气?”   “敢问道长,倘若是你,你又会作何选择?”   寄真沉默。   明章君拿起捕醉仙,这便准备离开侯府了。   侯府中的其他人均陷入了沉睡,待明章君走后,自会醒来,见这些无辜之人皆平安无事,寄真并未对明章君横加阻拦,只是跟在其后,确保所有邪祟都会离开。   明章君登上马车,驾车的风翎拉动缰绳,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忽地,车窗帘被挑起一角,露出明章君的小半侧颜。   他笑道:“我知晓道长为太平清醮而来,不过在商议此事之前,我还有一个要求。”   “我要你亲自查明上月十五那晚,安平世子做过什么,待查清后,再来溪山找我不迟。”   “万望寄真道长务必尽心尽力,如若不然……”   他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马车外的寄真。   “我会认为道长不堪为清醮高功。”   “也不配妙妙如此记挂你。” 第22章 22:原来阿兄比我还粘人……   月落星沉,天光既明。   夜市彻底关闭,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连摊主都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零星几个伙计负责洒扫街道,个个也是满脸倦容。   一辆奢丽的马车静静停在太宫门口,是三川别业的车驾。   过了一会,齐锦意和梅庭月姗姗来迟,按照约定,他们与曲九郎在马车上碰面,一起打道回府。   听闻曲九郎早已在车中等候他们,梅庭月还有些羞涩和紧张,不清楚该以何种态度与曲九郎相处。   从小到大,虽说他未曾品尝过情爱滋味,却也不至于驽钝得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九郎为他唱《明月歌》,又亲了他的手指和额头,也许是……有些喜欢他的意思?   就算九郎喝醉了酒,也不会对所有人都这样吧?   梅庭月登上马车,在掀开帘子的刹那,他心跳加速,不由得微微屏住呼吸,而后……   映入眼中的是曲九郎的睡颜。   曲九郎依然没能完全酒醒,等待他们二人的期间,再次不胜酒力地睡了过去。   梅庭月眨了眨眼睛,不知自己该失落还是该庆幸,既然如此,那就等到九郎睡醒之后再说吧。   马车驶动。   回去的路上,伴随着车厢微微的晃动,梅庭月也困了,很是自然地钻进了齐锦意怀里睡觉。   齐锦意接住他,双臂轻柔地环住他的腰身,一颗心柔软得就快融化了。   他才想通自己对庭月的心意,心上人就依恋地睡进了他的怀里,想必此时此刻,普天之下再找不出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梅庭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寒花苑的床榻上。   看来他在锦意怀里睡得太昏天黑地了,连何时被抱下马车放到床上都不知道。   梅庭月揉着湿漉漉的眸子,将床帐掀开一半,正趿拉着丝履,打算下床喝点水,不期然听到一串玉石碰撞的清响。   “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手探了进来,代替梅庭月掀起另一半床帐,露出贺琮含笑的面容。   “阿兄来啦……”   梅庭月也绽开笑容,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软软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贺琮莞尔:“刚过申时。方才我还在想,若是妙妙再不醒,我就要叫你起来了,别饿坏了胃口。”   他给梅庭月倒了水,坐在床边,一点点地喂给梅庭月。   梅庭月浑身软绵绵的,连坐着都嫌累,见状当即倒进贺琮怀里,寻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哪怕喝完水,也赖着不想起来。   他用脸蛋蹭着贺琮的肩,撒娇道:“阿兄身上好舒服,再借我多靠一会好不好?”   贺琮温柔地回应:“当然好,无论妙妙想靠多久都可以。”   二人亲密地依偎许久,直到厨房送来膳食,梅庭月才离开贺琮的怀抱,起床吃东西。   他起身时,贺琮甚至不愿让他脱离自己的怀抱,轻轻地将他拉住:“妙妙不必走,你就这样靠着阿兄,若是用膳不便,阿兄可以亲手喂你。”   梅庭月面颊微红,以为贺琮是在调侃他:“阿兄不要取笑我……”   “我怎会取笑妙妙。”   贺琮略显无奈,然而见梅庭月坚持,也只好满心遗憾地顺着他的意愿,放他下床吃饭。   不过显而易见,他是真的很喜欢梅庭月粘着他,梅庭月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梅庭月旁边,手轻轻地搭着他的腿,期望他能再往自己怀里靠一靠。   梅庭月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哧哧笑起来。   方才贺琮没有调侃他的意思,这会反倒是他先调侃起贺琮了:“我以为我已经是很粘人的性子,岂料遇见阿兄也要甘拜下风,原来阿兄比我还粘人……”   见他笑得肩头微颤,贺琮的眼底也弥漫起笑意,轻轻说道:“是,阿兄的确是这样的人。”   “阿兄还知道妙妙天性善良,最见不得可怜人,更不会放着可怜的阿兄不管,对吗?”   梅庭月当然不会不管他。   他放下筷子,坐到贺琮的大腿上,将自己纤细的身子嵌入他的臂弯,后背靠着他的胸膛:“这样可以吗?”   贺琮环住他的腰,闭上双眸,呼吸间满是他天然的馨香:“多谢妙妙愿意体恤阿兄。”   被他抱在怀里,其实梅庭月也很开心,羞涩地叮嘱道:“若是阿兄被我坐累了,直接告诉我便是,我会起来的。”   贺琮笑着摇头:“妙妙这样轻,阿兄怎么会累,再多陪阿兄一会吧。”   最后,梅庭月是坐在贺琮腿上吃完饭的。   婢女们进屋拾走杯盏,梅庭月一见她们,立刻从贺琮腿上跳了下来。   贺琮还要挽留他,被他推开了手:“不要了……我不坐了。”   “那就改日再坐?”贺琮笑问。   梅庭月脸红透了,不想和他讨论此事,只当做没听见,低着头走到妆奁边:“我有礼物送给阿兄。”   他取出一方锦帕,锦帕中隐约包裹着小巧的物什。   梅庭月垂着羽睫,害羞地将礼物递到贺琮面前:“这是我昨夜专为阿兄挑选的,希望阿兄喜欢。”   贺琮深深看了他一眼,欣然接过锦帕,打开帕子,内里展露出来的是一只环形玉瑗。   玉瑗成色上佳,玉质温润细腻,雪白中微泛透明,青色的丝线自玉环内孔穿过,打成精致的结,是一件非常漂亮的配饰。   “怎么样?”梅庭月悄悄抬起眸子,期待地问,“阿兄喜欢吗?”   贺琮缓缓勾起唇角,将玉瑗托于掌上,专注地端详良久,而后将其系在腰间。   因为欢喜,他的面容仿佛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华,是那样光彩照人,嗓音亦满含愉悦:“阿兄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妙妙……”   他将梅庭月揽入怀中,温情脉脉地低语:“阿兄喜欢。真的很喜欢。”   见他如此喜悦,梅庭月心里暖融融的,亦倍感满足和快乐。   他回抱住贺琮:“阿兄喜欢就好。我不需要阿兄感谢我,只要看到阿兄高兴,我就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值得的。”   “妙妙好乖。”   贺琮怜爱地抚摸他的头发,向他承诺:“阿兄一定会倍加珍惜,时时佩戴的。”   他又道:“来,妙妙,跟阿兄来,阿兄也给你带了礼物。”   二人来到贺琮的书房,贺琮将桌上的宝盒交给梅庭月,示意他亲自打开。   梅庭月好奇地打开宝盒,盒中铺着柔软的锦缎,一只做工精巧的捕醉仙静静地躺在上面。   贺琮道:“这只捕醉仙十分特别,每次晃动它,它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它还会发出声音?”   梅庭月颇感新奇,取出捕醉仙轻轻摇晃,果真听见里面传出了声音,像是动听的琴声。   他再次摇晃,发现里面的声音变成了海浪穿石之音,继续接连晃动,竟真的次次都是不同的声响。   “这是什么道理?”他惊叹地看向贺琮,“为什么它每一次发出的声音都会改变?”   贺琮说:“似乎天然如此。如何,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谢谢阿兄,我很喜欢!”   梅庭月爱不释手地戳弄着捕醉仙,任它东摇西摆的:“它真的好有趣。”   “喜欢便好。”贺琮负手立于一旁,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如此,也算他还有些价值。”   贺琮送梅庭月回寒花苑,从头至尾,他只字未提昨夜遇见寄真的事情。   梅庭月一进屋,便叫来了丽娘等人,邀请他们共同欣赏这只奇特的捕醉仙。   “你们听它这次发出的声音……”   梅庭月的眼眸亮晶晶的,认真地侧耳倾听:“是不是很像琵琶声?”   “是,真的很像。”   丽娘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告诉梅庭月,其实她听不见什么琵琶声。   回荡在她耳边的,只有魂魄的惨叫、哭嚎与嘶吼。   捕醉仙中,冲天的怨气正在沸腾着,阴冷、残毒,绕梁遏云,经久不息。   不过这一切都与小郎君没什么关系。   他只需经常拨一拨这只捕醉仙,听它发出动人的乐音,这便足够了。   梅庭月开心地拨倒捕醉仙,再看它弹起来:“这回是溪水流淌的声音,真好听。”   丽娘低头轻笑,遮住眼中涌动的粘稠恶意。   她衷心地赞美着:“是啊,真好听。”   三日后。   深夜。   梅庭月静静地熟睡着。   月光惨淡,一魂一魄在小小的捕醉仙中挣扎着、嘶吼着,试图回归自己的身体,却是徒劳。   寂静的溪山萦绕着魂魄的哀嚎。   与此同时。   安平郡侯府同样回荡着妇孺们凄凉的悲泣。   “我的孙儿啊,你到底是怎么了……是谁把你变成这副模样了!”   老夫人捶胸顿足,哭得若不欲生,然而郡侯夫人和世子的姬妾们亦哭作了一团,皆无心安慰她。   三日前,小厮一如往常地伺候世子晨起,只是才将门推开一条缝,便闻到扑鼻而来的恶臭,再一看床上世子的情状,更是吓得扔掉了水盆。   此刻。   屋中依旧臭气熏天。   世子瘫坐在轮车上,眼神空洞,呆呆地目视着前方。   由于他无法控制二便,每每不多时就要更换衣裤,很快就把所有的衣服都染脏了,姬妾实在无法,只能命人撤走他的裤子,再用春被盖住他的腿,勉强遮住他残缺且肮脏的下.身。   也就短短几日功夫,阖府上下就已经被世子折磨疯了。   郡侯砸了书房,又砸烂了花厅,终于想起吩咐吓人:“快去请高人来!诚儿一定是中邪了,我要请他们做场法事救回诚儿!”   恰好,几位颇有美名的道观观主不知为何都在城中,郡侯派人去请,却一个也请不过来,哪怕他以权压人,又或许以重利,也无法撼动他们分毫。   唯有一位观主看在润金足够丰厚的份上,向侯府透露了些许口风。   “这事儿,不是贫道几人能解决的,因为世子爷得罪的……是溪山的那位。”   只一句,就把郡侯吓得心胆俱裂,魂不附体,颓然地跌坐到了地上。   溪山、明章君……怎么会是那位明章君?   这个孽障,他到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会害了整个侯府的!   郡侯呆坐良久,神情渐渐变得阴冷起来。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就别怪他这个做爹爹的狠心了。   这些年来,诚儿横行无忌、肆意妄为,不知犯下多少错事,给爹娘添过多少麻烦。   而今诚儿已是无根的废人,继承不了爵位,倒不如将他送至溪山,交由明章君处置,如此,全家老小便可保全性命,也算诚儿没有辜负爹娘多年的养育之恩。   “来人……”   郡侯正欲唤人连夜准备马车,将世子送往溪山,管事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侯爷,贵客临门啊!”   管事满脸喜色,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郡侯顿时大喜过望:“什么?寄真仙师来了!”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郡侯心中重燃希望:“还不速速有请仙师,待我漱洗更衣后再……罢了罢了,来不及了,我这就亲自去恭请他老人家入府!”   他简单正了正衣冠,快步走出院子,朝大门走去,不多时,视线中便映出一道陌生人影。   来人身形轩昂挺拔,背负法剑,腰系拷鬼棒,深色的道袍翻滚似云,竟是比他的步履更快、更急,行走如飞地纵步而来。   烛光昏暗,只照出来人半张清俊的面孔,另半张脸融在昏沉沉的夜色里。   想来这陌生道人就是寄真。   郡侯虽讶异于他的年轻,但仍是客气地主动相迎:“想必这位就是寄真仙师了。小侯不知仙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仙师……”   寒暄的话还没说完,郡侯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寄真落于他身上的目光。   那双眼眸寒光迸溅,泛着森森杀机,凌厉得如若钢刀一般,在他脖颈上抹过一圈,仿佛要割开他的喉咙,活活放干他的满腔鲜血。   郡侯毛骨悚然,骇然地后退几步,只觉眼前之人有如厉鬼附体,甚至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寄真。   “仙……”郡侯吞了吞口水,小心唤道,“仙师?”   寄真不答,反问道:“你就是安平郡侯?”   郡侯赔笑:“正是小侯……”   在他承认身份的瞬间,寄真已飘然来至他的面前。   寄真一言不发,腰间那根粗直的桃木拷鬼棒竟不知何时被他解在手里,如蕴千钧之势,照着郡侯的肚腹便快而狠地砸落下来。   “嘭!”   一记闷响。   人高马大的郡侯被砸倒下去,轰然倒地,人滑出去半丈多远。   “啊!!!”   郡侯发出杀猪似的嚎叫,如同被剖开肚子的活鱼,疼得四肢抽搐、满地打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引路的仆人们全都惊呆了,一时间,众人畏葸退缩,竟无人敢上前擒拿寄真。   唯有忠心但苍老的管事将郡侯护在身后,厉声质问寄真。   “寄真,你这贼道!想我侯府上下皆对你礼敬有加,不曾冒犯于你,你却丧尽天良,竟对侯爷下此毒手!你如此行事,可对得起百姓、对得起你那‘仙师’的名号?”   “丧尽天良、对不起百姓的只怕另有其人。”寄真冷冷道,“你当真不清楚是谁?”   管事愣住,旋即勃然色变,再无底气:“你、你是说……世子爷……”   “看来你不是有眼如盲,其实心里什么都知道。”   “那你应当也能料想到我今日为何而来。”   寄真掂着手中的拷鬼棒,讥讽言道:“堂堂郡侯府,竟找不出半个清白无辜之人,凭你们也配跟我谈论什么‘天良’和‘百姓’?”   他冷厉地挥出拷鬼棒,指向倒地不起的郡侯,神色之中,杀意毕现。   “养不教,父之过。今晚,就从安平郡侯开始,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逃。” 第23章 23:庭月要离开他们,离开三川别业   “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   深夜,安平郡侯府传出了激烈的叫骂与哀号声,吵醒了附近不少人家。   对此,邻里们早已麻木。   自从世子断了命根子,侯府就一直没消停过,前两天世子又变成了傻子,更是日夜哭嚎,今晚不过是再吵闹些而已。   该说不说,其实他们还挺爱听的。   安平郡侯府向来臭名昭著,郡侯贪财好贿,世子作威作福,家眷和奴仆盛气凌人,就连猎犬都常常追着孩子和猫狗撕咬,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如今世子遭到报应,大伙纷纷拍手叫好,哪怕晚上被吵得睡不好也不要紧,他们巴不得看更多热闹。   故而侯府里闹得再如何沸反盈天,也没有邻里街坊出来帮忙。   而府中所有能出去的大门也尽数被寄真用精铁链锁住了,仆人想出逃报官都不行,正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寄真将整座郡侯府掀了个底朝天。   临行之前,他找几位观主借了三根拷鬼棒,此时已尽数折断,都是在打断别人的腿和肋骨时一起同归于尽的。   好在寄真今晚运气不差,恰好遇到一个想不开的家仆,抄着钢鞭朝他冲了过来,给他送上了更趁手的兵器。   寄真反手夺过钢鞭,见人就打,一钢鞭下去便教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身强力壮的健仆也只能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见钢鞭如此好用,寄真又折返回去,赏了安平郡侯两鞭。   寄真所到之处,可谓哀鸿遍野,尖叫声此起彼伏。   女眷们忙着逃跑躲藏,寄真没有理会她们,但凡是府中的男丁,皆免不了一顿毒打,少爷、侍卫、仆人全都伤得爬不起来。   这期间寄真一直没见到世子,他料想应当是有人将其藏匿了起来,便拖起死狗一样的郡侯,将其充作人质,极有耐心地寻找,细致地搜过每一座院子、每一个房间。   最后,他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找到了世子。   老夫人和郡侯夫人带着世子躲进了密室,密室隐蔽,寄真原本很难发现她们,然而世子身上的臭气太过浓烈,竟顺着密室石门的缝隙飘了出来,只要路过,就不可能闻不见。   寄真很快摸索到了机关,“咔”的一下,密室洞开。   一道苍老瘦削的身影站在了最前头,是老夫人。   她很有一位郡侯夫人应有的气势,拄着藜杖,不怒自威。   然而当她看到浑身是血的儿子被寄真一路拖行,留下蜿蜒血迹,便再也支撑不住心绪,泪如雨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金银,古董,还是美人?”   老夫人悲泣道:“无论你需要什么,只管拿去便是,我只求你放过我儿的性命。”   “我来找他。”   寄真将郡侯踢到一边,并指点向世子:“把他交给我。”   老夫人面露惶恐:“你想对我孙儿做什么?”   寄真:“寻仇。”   老夫人瞬间面如死灰。   其实她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孙儿就是个混账,只是,诚儿毕竟是她唯一的嫡亲孙儿,若把他交到这杀星手里,他还焉能有命在?   无法,她低声下气地哀求:“如今他变成这般痴傻模样,已是受了报应,哪怕你们有再深的仇,也该一笔勾销了,你又何必同一个傻子一般见识?”   寄真神色淡漠:“他痴傻了,那些事就不是他做的了?”   眼看着他步步逼近,老夫人情绪激动,重重敲着藜杖:“你一个出家人,为何就不能慈悲为怀、无量度人,放过他这一回?”   寄真:“我是出家人,无量度人,但他能算人?让开。”   老夫人举起藜杖打他,被他一钢鞭将藜杖卷走,折成两段。   她跌坐在地上,凄厉哭嚎起来:“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王法?天理?”   寄真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你为何不与你的好孙儿讲一讲?”   他指向安平世子:“若他守法奉公,不曾欺辱我的好友,今夜我自不必来;若我目无王法,你以为你等还能有命在?我早就摘掉你们全家的项上人头了!”   说到最后,他一字一句皆凌厉至极,杀气腾腾。   老夫人受到惊吓,急火攻心,昏死过去,郡侯夫人忙搀扶住她:“娘!”   郡侯夫人性情柔弱,她知晓自己无力阻拦寄真,只含泪敬拜:“寄真仙师,我不求其他,只求你……可否留下我儿一条性命?”   寄真微微颔首:“可以。”   他本就不打算杀了安平世子。   只要世子的肉身不腐,他的一魂一魄就会一直被困在捕醉仙中,承受无穷无尽的苦痛。   他不配痛快地死去。   郡侯夫人扶着老夫人离开了密室,留下世子,任凭寄真处置。   寄真轻轻地抚摸着手腕上的红绳铜钱,开口道:“上个月十五,你驱使恶仆追逼梅书生,害他伤了一条腿,是左腿还是右腿?”   世子眼神呆滞,痴痴流着口水,自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寄真缓缓抽出法剑:“既然答不上来,那就全废了吧。”   下一瞬。   鲜血如注。   法剑钉穿了世子的两条腿。   ……   世子痴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潭州城,也传进了梅庭月的耳朵里。   当丽娘宣布这件大喜事的时候,梅庭月正和墨濡笔,准备回复新送来的家书。   闻言,他不禁怔了怔:“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丽娘掩唇轻笑,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郡侯府近来的惨状,以及世子痴傻的蠢相。   当然,这期间她并未提及寄真,彻底抹去了他的存在。   最后,她总结道:“常言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安平世子沦落到这般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不知郎君有没有觉得很解气?”   丽娘满心期待,盼着能见到梅庭月的笑脸,亦或是他安心的表情。   她想,大公子吩咐她将口风透给小郎君的用意应该就在于此:不是为了向小郎君邀功示好,而是想哄他展颜一笑,仅此而已。   可出乎丽娘的意料。   梅庭月没有笑。   他只是垂下眼睛,心神不属地说:“嗯,挺解气的……”   丽娘的神色微微一僵。   为什么小郎君的反应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她失落又惭愧地将此事禀告给了贺琮。   “奴婢看得出来,小郎君不高兴了……可是为什么,他怎么会不高兴呢,莫非是奴婢将世子的惨状描绘得太恐怖,害得小郎君受了惊吓?”   贺琮听罢,只垂着眼眸,许久没有说话。   丽娘心中愈发忐忑,忽而闻得贺琮平静地开口:“不必紧张,妙妙并未受惊。此事你做得很好,无需心怀顾虑。”   丽娘不由怔了怔:“可是小郎君他……”   贺琮将阅览完的文书置于一边,面露淡淡笑意:“妙妙当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见他微笑,丽娘心中愈发困惑了。   虽然她一向猜不透大公子的心思,可是这一回,他似乎格外地让人难以捉摸,她能做的也仅仅是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而已。   梅庭月的心思倒是没丽娘想得那样复杂。   他只是觉得,既然安平世子已经痴傻,自己就不会再有被强掳进侯府的危险,便没了继续留在三川别业的理由,是时候准备离开这里了。   而且家中也希望他尽快回去。   梅庭月展开家书。   这封信依旧是二哥写的,文辞间带着淡淡的风趣。   二哥在信中提到,未婚妻的祖母近来身子不好,而未婚妻自幼跟随祖母长大,祖孙二人感情深厚,为了给祖母冲喜,两家人决定提前婚事,他和未婚妻将在月底的吉日拜堂成亲。   为此,二哥诚邀梅庭月回宛丘参加他的婚礼,还笑言道,若是喜宴上有幼弟相伴,他这个做哥哥的便不会那么紧张了,否则准要出丑不可。   当然,梅庭月明白这只是二哥的玩笑话,其实二哥就是想喊他回去,却又不愿耽误他念书,故而用上了诙谐的语气,以表自己会尊重幼弟的选择。   其实梅庭月很想回去。   他与二哥只差两岁,是所有兄姊中年龄最相近、关系最好的,倘若他无缘得见二哥成婚,定会成为他人生中的一大憾事。   方才他还在遗憾,自己被安平世子困在山中不得出,怕是吃不到二哥这顿喜酒了,正要提笔写信,不料竟峰回路转,现在他可以下山了。   但梅庭月心底的惆怅之感并未减弱,反而愈发深刻。   虽然他明白,自己与贺琮几人终有一别,然而当这一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难过和不舍。   就这样失落了一晚上,到临睡前,梅庭月总算打起精神,差不多想开了。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待他吃完二哥二嫂的喜酒,重返潭州,还会经过溪山,到时他就顺道拜访一下,还可以给阿兄他们带些宛丘的特产,以及婚宴的喜糖,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而且他日后还要在潭州读好几年书,多的是机会和阿兄他们相聚,譬如每个月十五见上一面,又或者阿兄他们去书院小住一段时日,他一定会尽心陪伴他们的。   如此想着,梅庭月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期待。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他想赶上二哥的婚礼,就需要尽快启程,可别业的规矩是每月十五开门,这个月的十五刚刚过去,可要是等到下月十五,婚事早就结束了。   梅庭月想了想,决定明日去问问贺琮,为什么只有每月十五才能打开大门。   若是情况允许,他就再问问阿兄能不能通融一回,将大门稍稍打开一会,放他出去就行。   但倘若规矩森严,不容更改,那就算了,他还是下个月十五再走,绝不教阿兄为难。   打定主意后,梅庭月写下几封信,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其中一封是留给寄真的。   他不清楚寄真如今人在何处,万一日后寄真来别业找他,看到这封信之后,就能知晓他的去向了。   剩下三封信,三位公子一人一封,是梅庭月想对他们说的心里话。   不过这三封信不太好写,梅庭月酝酿良久,却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只是落下寥寥几笔,且写得不甚满意。   无奈,他只好将这几页纸当做废稿,置于书案一旁,吹灯歇息了。   深夜。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屋中,是齐锦意。   他的腰间还别着梅庭月送他的折扇,扇柄端头系着红珊瑚扇坠,在月色下闪动着微光。   这几日无论天气冷暖,他都时时刻刻带着扇子,逢人便摇上几摇,只要见对方张嘴,就淡淡说道:“你想问扇子和扇坠?也没什么,都是庭月买给我的。”   “是,只有我独得两份礼物,旁人都没有。”   “折扇上的字也是庭月专为我提的,‘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是庭月夸奖我青春年少,连鲜灵的春草也要嫉妒我。”   “大哥和二哥已经老了……唯有我既年轻又英俊,最招庭月喜欢。”   齐锦意像孔雀开屏似的,尾巴翘了足足好几天。   可一到晚上,甜蜜总会褪去,熟悉的苦闷涌上心头,害他的心变成了涩果子,酸得他成宿睡不着觉。   其实他说谎了。   最招庭月喜欢的人未必是他。   庭月最依恋的人无疑是贺琮,至于曲九郎……   齐锦意辗转难眠,脑子里再度冒出那个问题:为什么曲九郎给庭月穿衣服的时候,庭月就会脸红,可对着他就不会?   是不是因为……庭月对曲九郎心怀别样的情愫,才会表现出羞涩?   齐锦意越想越烦,越烦越恨。   一股凶戾的怨气自他心底升腾而起,催逼着他现在就去挖开曲九郎的坟墓,将他的尸骨挫骨扬灰,让他魂飞魄散。   可是不行。   不是顾念什么兄弟情义,而是他修行的年头太短,实在打不过姓曲的。   不然上次、上上次……偷挖曲九郎坟头的时候,他早就得手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   打不过就忍。   齐锦意一向能伸能屈。   只不过这一回,他这口窝囊气吞得太辛苦、太难受,只好半夜偷偷跑来看望庭月,不然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齐锦意掀开床帐,坐在床沿边,出神地凝望着梅庭月的睡颜,心底的怨气渐渐平静下来。   还好有庭月陪在他的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静静地相伴,他就什么忧愁都忘了,心情轻盈得不可思议。   当然,齐锦意还是想做点什么的,譬如偷亲梅庭月几口,只可惜铜钱决不允许,只要他一低头,铜钱就开始幽幽冒光,他敢亲,它就敢降天雷劈他。   齐锦意只能幽怨而素淡地干坐着。   就这么坐了小半夜,直到快天亮,他才终于要离开。   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梅庭月的发顶,起身走向门口,目光掠过书案上的书信废稿,脚步忽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庭月这是要给他写什么东西吗,难道这回是他自己写的诗?   齐锦意喜上眉梢,将废稿拿起来看。   可只看了几眼,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废稿是庭月送给他们三人的信,所要表达的意思都是相同的——   庭月要离开他们,离开三川别业。 第24章 24:他决不会放梅庭月离开   清晨。   贺琮端坐于书案前,平心静气地研磨着檀香。   香料置于研钵,他手持研杵,平稳而缓慢转动,一圈,两圈,将细小的檀香碎粒研磨成更细腻的香粉。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略显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哎,三爷,您不能随便进去,还是待奴婢通传后再……”   “别挡道!”   “嘭”的一声,屋门被人一脚踹开,齐锦意风风火火地闯入书房,婢女们拦都拦不住。   几个婢女低头向贺琮请罪,贺琮并未怪罪,态度温和地让她们退了下去,目光又落在齐锦意的身上。   “怎么了,锦意?”   他继续转动着研杵,沉静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发生了什么事?”   贺琮此言甚至还算委婉,齐锦意的脸色岂止是不好,简直是比死人还要苍白。   “庭月……”   齐锦意一张口,就发现嗓子里堵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了。   他不得不缓了一会,略略平复心绪,吐出几个沙哑干涩的音节:“庭月不要我们了。他想离开这里。”   贺琮停手。   研杵半悬于空中,香粉轻轻飘散,落于洁净的书案。   片刻后,他重新将研杵捣进研钵,眼眸低垂着:“这是妙妙亲口告诉你的?”   “还没有。”   齐锦意颓丧地摇头,将偷出来的书信废稿递给贺琮:“是我看见了他给我们写的信。”   贺琮看罢废稿,轻叹道:“看来妙妙去意已决,连赠与我们的临别之语都写得如此委婉动人。”   听他这么讲,齐锦意心里更难受了。   其实从信中可以看得出来,庭月也是舍不得他们的,可既然舍不得他们,他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难道就非走不可吗?   齐锦意很害怕梅庭月会从此一去不复返。   待庭月回到书院,必定会跟同砚提起自己在溪山的经历,那群人里少不得有潭州本地人,他们都知晓溪山是一座鬼山,三川别业里住着的也不是活人。   一旦庭月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   失去梅庭月的恐惧如若疯狂滋生的荒草,深深扎根于齐锦意的心脏,痛甚锥心,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摧毁着他的理智。   不受控制地,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阴暗的念头。   既然庭月舍不得他们,那又何必放他走呢?   他会宠着庭月,给他想要的一切,哪怕庭月想当皇帝,他都能弄出个王朝给他玩一玩,没什么是他不能为庭月做到的。   可这么做,真的就能让庭月快乐吗?   他骗不了自己……他明知道庭月需要的是什么。   齐锦意的心就要碎了。   其实他根本舍不得囚禁庭月,他自己就是受贺琮看押的囚犯,最清楚被幽禁的绝望和痛苦,他那么爱庭月,又怎么可能将相同的苦痛施加在庭月的身上?   “大哥,算我求你。”   齐锦意深深埋下头,哑声对贺琮说:“至少不要提前放庭月出去,就让他待到下月十五。到了那时,你再放庭月下山也不迟,无论今后他如何选择,都是他的自由。”   大门每月十五打开一次,是有这个规矩不假,且所有人必须遵从,唯有贺琮是例外,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提前打开大门。   “自由?”   贺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玩笑话,自喉咙里发出低笑。   “锦意,我想你还是不够明白。”他莞尔道,“一入溪山,既陷泥潭,连我自己都尚无自由可言,我又何谈给妙妙自由?”   齐锦意终于懂得了贺琮的意思:他决不会放梅庭月离开。   “……”他喉头滚了滚,艰涩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自然是劝说妙妙留下来。”   贺琮依旧是很温柔的语气:“我一直以为,对妙妙隐瞒我们的身份并非长久之计,是以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一并向妙妙坦白。”   齐锦意猛地抬头,看他的眼神就像人见了鬼:“你疯了?”   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就是想说服庭月留下来都千难万难,要是再被庭月知晓这是什么鬼地方,他没当场跳崖都算是好的,还谈什么留下来?姓贺的说什么梦话呢?   贺琮:“瞒不住的。寄真来潭州看望妙妙,早晚会查到妙妙就在溪山,与其等他寻上门来、揭破我们的身份,倒不如我们先发制人,主动掌控局势。”   齐锦意冷静下来,也明白确实是这个道理,可是:“你想怎么劝说庭月?”   他想不出贺琮要用什么办法力挽狂澜。   贺琮并未解释,只是笑着摇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老东西总爱故弄玄虚,装相!   齐锦意暗骂一声,再无他话,心事重重地走了。   贺琮继续磨香。   书房中光线黯淡,他低垂着眉眼,神情没入阴影之中,变得模糊不清。   一切都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世子痴傻的消息是他让丽娘透露出去的。   兄嫂成婚的家书也是经他允许才放给妙妙的。   他只是想看看妙妙会作何选择。   倘若妙妙没有提出离开的想法,他便什么都不会做,可妙妙果然还是做了另一种选择。   既然如此……   贺琮从研钵中轻轻扫出香粉,倒入盒里,严密地扣上盖子。   他会让妙妙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翌日。   梅庭月穿戴一新,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提着食盒来找贺琮。   食盒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吃食,都是贺琮爱吃的。   他既然有求于人,自然要提些礼物过去,这些都是他向丽娘问过贺琮的口味,拜托厨房做出来的。   为表诚心,里面还有一点他的手笔:他帮忙用饼模压出了几块乳饼。   银模子的花纹是鱼戏莲纹的,每块乳饼都被他印得精致又可爱,厨娘直夸他手巧,还说一般人头一回往饼子上印花纹,都不可能印得这么好看,把梅庭月夸得脸红不已。   梅庭月很不好意思,却还是将乳饼放在了食盒的最顶层,希望贺琮打开食盒后,第一眼就能看到他印的乳饼。   他一进书房。   贺琮抬起头,迎面拂来的便是温暖的、绵甜的香气。   这股香气与梅庭月融为一体,沁透了他的肌理,而他摇身一变,肌肤是雪白的牛乳,血是流淌的花蜜,骨是甘甜的饴糖,活色生香,无处不甜美,无处不动人。   贺琮面露笑意,起身相迎,接过梅庭月手中的食盒,扶着他的手臂坐到桌边,低头嗅闻他的雪颈:“妙妙身上怎么这样香?”   梅庭月羞涩地说:“可能是因为帮忙做了点心,沾到些点心的香气。”   他将食盒推过去,语气中含着丝丝雀跃:“趁点心还热,阿兄快尝尝我印出来的乳饼。”   “竟是妙妙亲手印的?”   贺琮打开食盒,见到精致的点心,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看到他惊讶的神情,梅庭月更开心了,连连点头道:“这几块都是我印的,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岂止好看,说是巧夺天工也不过甚,阿兄都要舍不得吃了。”贺琮笑道。   梅庭月面色微红,拈起一块乳饼喂到贺琮唇边:“那怎么行,这些点心是专为阿兄做的,阿兄一定要尝尝才行。”   贺琮含笑吃了乳饼,梅庭月又打开食盒的余下几层,逐一请贺琮品尝。   见这些吃食满合自己的口味,贺琮胸中已是了然。   他将每样尝过两三口,便放下银筷,柔和地注视着梅庭月:“妙妙可是有事相求于阿兄?无论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又何须为阿兄如此辛劳。”   与他温柔的眼眸对视,梅庭月忽然感觉心里酸酸的,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他轻声说:“其实这些吃食做到后来,我心里只是想着,阿兄吃到它们应该会很高兴,还想着你一定会夸奖我,我想听你夸我,倒是忘了我最开始想要什么了……”   贺琮轻拍他的后背,哄着他道:“我知道妙妙对我极好,那么妙妙想求我什么呢?”   “我……”   梅庭月轻咬唇瓣,抱住他的后颈:“我想问问阿兄,府中为何只有每月十五才能开门?若是提前打开大门,又会如何呢?”   贺琮没有立即回答,手悬停于梅庭月的后腰,定定按住:“妙妙为什么这样问?”   “阿兄只管先告诉我,我再和阿兄说。”   “只是一桩陈年的规矩,应当不会如何。”贺琮说,“莫非妙妙想要提前离开?”   “嗯……倘若阿兄不为难的话。”   梅庭月点点头,与贺琮说了缘由,末了强调:“要是阿兄不便为我提前开门,那就算了,我还是等到下个月十五再下山。”   贺琮沉默片刻,说道:“妙妙非要离开不可吗?可是阿兄舍不得你,更不愿放你下山。”   见贺琮对自己如此不舍,梅庭月的心微微一颤,亦生出浓浓的伤感。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他真的很喜欢这里的人。他喜欢锦意,喜欢九郎,喜欢丽娘和风翎,自然,他最最喜欢的就是阿兄,同样舍不得跟阿兄分别。   只是,哪怕再不舍,他也是要走的,人终有一别,他总不可能这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那太不切实际了。   “阿兄……”   梅庭月柔柔地唤着贺琮,还想再哄一哄他伤心的阿兄,贺琮却主动放开了他。   “抱歉,妙妙,方才我一时情难自禁,让你见笑了。”   贺琮摸了摸梅庭月的青丝:“我明白你与兄长情谊甚笃,若是无缘得见他的大喜之日,心中定会甚是遗憾。我答应你,后日一早,我便提前开门,放你下山。”   “多谢阿兄!”梅庭月先是一喜,又关心地问,“只是为我破例,可会使阿兄为难?”   “其实我最难过的是我自己这关。”   贺琮叹息道:“妙妙,我只盼你今后莫要忘记阿兄,得空时,便来溪山陪一陪阿兄,以解阿兄相思之苦。”   梅庭月甜甜地答应下来:“我当然会经常来探望阿兄的。”   “如此便好。”   贺琮将他揽入怀中,眸光晦暗,幽幽言道。   “阿兄就可以安心了。” 第25章 25:贺琮面色苍白,鲜血从唇角滴落   梅庭月后日离府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别业。   傍晚,丽娘率领着几个婢女,忙前忙后地为梅庭月收拾行囊。   屋中的箱笼越收越多、越堆越高,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地,大有将全院搬空的架势。   眼见着丽娘正打算往箱笼里装第三个手炉,梅庭月汗颜地将她拦了下来:“我很感谢姐姐的好意,只是我在路上真的用不到这么多东西,就不必再收了吧?”   而且这些本就是府里的物件,他只是暂时借来用用,并不属于他,也不该拿走的。   岂料他一开口,始终沉默不语的丽娘瞬间泪如泉涌。   几个小婢女也泪眼汪汪的,带着哭腔央求他:“小郎君,不要走,我们舍不得你……”   虽然不曾明言,但府中所有人其实都很喜欢梅小郎君。   在他到来之前,别业有如一潭死水,冷清,压抑,死气沉沉,唯有三公子的院子还算热闹,也没那么多规矩,那时下人们最向往的就是去三爷手下当差,日子才不会那么苦闷。   可自从小郎君来了,整个别业的氛围都变得大不相同了。   他仿若冰天雪地中的第一抹春色,鲜妍、灵动、生意盎然。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安静地存在于此,就足以成为他们的快乐与慰藉。   三位公子也甚是喜爱小郎君,只要一见到他,他们的心情便会无端好上三分,待人接物也更优容宽和。   尤其是明章君的院子,从前规矩最是森严,下人们谨小慎微,生怕出现丝毫差池,但近来受罚的情况已经不多见了,明章君怡情悦性,变得好说话了不少,常常免了他们的责罚。   府中的欢声笑语变多了,人人轻松开怀,都是承了小郎君的情。   可现在,小郎君要走了。   他们又要重新回到冰天雪地里去了。   丽娘心酸地将包袱皮蒙到头上,红着眼睛说:“郎君用不上那些东西,那就干脆把我装进行李里吧,若是没我照顾你,你冷了饿了可怎么办,受人欺负又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回想起来,梅庭月初来别业的时候,就是受了安平世子的欺辱。   那时,她只是觉得这个陌生的小郎君很可怜,而今再一回想,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亲弟弟遭人欺凌,一时心如刀割,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一哭,小婢女们受到感染,也哭得更伤心了。   屋中的哭声此起彼伏,梅庭月慌了神,连忙好生安抚,又是说俏皮话,又是拿小玩意哄她们开心,着实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她们哄得个个破涕为笑的。   翌日。   许多下人来到寒花苑拜访梅庭月,送了他不少东西。   有送花送帕子的,也有送吃食的,厨娘连夜做了几大盒点心,包括梅庭月最爱吃的桂花蜜糕和柿子酥在内,让他带在路上吃。   梅庭月从未想过,原来自己竟如此招人喜爱。   这让他心里既感动,又沉甸甸的,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又多了几分愁绪。   而他一向是最怕离别的人。   晚膳。   别业的三位主人难得齐聚一堂,与梅庭月一起吃践行饭。   气氛相当沉闷,一向爱说笑的齐锦意都不讲话了,拨着碗中的菜,心不在焉,食难下咽。   姓贺的不是说他有办法劝说庭月回心转意吗,可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一点动静?   莫非他其实已经放弃了劝说,准备强行幽禁庭月?   齐锦意脸色微变,猛地望向贺琮。   贺琮岿然不动,亲手为梅庭月盛了一小碗玉带羹,温声说道:“再多用些。”   “喀。”   齐锦意捏断了手中的筷子。   在梅庭月惊讶的目光下,他站起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去换双筷子。”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可梅庭月一直看着他,并未错过他近乎心碎的神色,心蓦地一颤。   梅庭月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安慰齐锦意。   贺琮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妙妙无须为锦意忧心,我会和他聊一聊的。你明日少不了舟车劳顿,还是尽早歇息为好。”   梅庭月听话地点头,心里还是闷闷的,草草结束了晚膳。   他吃完离席,曲九郎也起身,邀他一起到湖边走一走。   黄昏时下过一场骤雨,湖面泛起薄雾,水色渺渺,月色亦朦胧。   两人静静地站在拱桥上,谁都没有开口。   自夜市归来后,梅庭月还是第一次和清醒的曲九郎独处。   那夜,曲九郎酩酊大醉,数日未能酒醒。   梅庭月很是焦心,去探望过他几回,见他睡得好好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才终于相信世间竟然真的有人能被一杯羊羔酒放倒这么多天。   他本以为自己离开之前,应是不能和曲九郎道别了,不料今日下午,恰逢曲九郎酒醒,他稍作漱洗,便踉踉跄跄赶来了践行宴。   梅庭月原想着,待曲九郎醒酒,他便问问曲九郎,那首《明月歌》究竟是什么用意,曲九郎对他又是何种心思。   可如今分别在即,若定要问清,反倒徒增别离愁绪,故而他不欲再问,让那些浮动的情思慢慢淡去便是了。   打定主意。   梅庭月柔声唤道:“九郎……”   “庭月。”   曲九郎不约而同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二人一顿,梅庭月面露笑意,示意曲九郎:“你先说吧。”   曲九郎沉默片刻,说道:“我想和你谈谈那晚的事。”   “……”梅庭月轻缓地眨了眨长睫,“你说。”   “我该向你认错。”   曲九郎眼眸低垂,嗓音犹带醉酒后的沙哑:“对不起,那晚是我的错,我即使醉酒,也不该失态地冒犯你,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我怎会生九郎的气。”   梅庭月摇摇头,温柔地安抚他:“我知道你喝醉了,醉酒之人做事常不受自控,你也不想那么做的,我不会怪你。”   看来那晚九郎的确只是喝醉了,一时忘情,并无更深的用意。   梅庭月略感失落,却并不伤心或介怀。   于他而言,他其实不看重九郎究竟是拿他当朋友看待,还是当梦中情人看待,他看重的是自己对九郎是否重要,而答案显而易见,九郎真的很在乎他。   这就足够了。   梅庭月盈盈一笑,踮起脚摸了摸曲九郎的发顶:“没关系,九郎,你别在意,我都明白的。”   然而得到他的宽慰,曲九郎毫无轻松之态,反倒瞬间神色紧绷起来。   “不……”   他捉住梅庭月的手腕,将他拥入怀中:“庭月,我想你还是没有明白。”   梅庭月怔了怔,心跳渐渐加速,耳朵微红地催促:“你说我不明白……那你快让我明白呀。”   “我不该冒犯你,对你做出狎戏之举,可是,”曲九郎的声音很低,“我不后悔为你唱那首《明月歌》。”   “嗯……”梅庭月将发热的脸埋进他胸膛,甜软回应,“我也喜欢听你唱它。”   “只要你愿意听,我就会为你唱,但不是今夜,亦不是明日。”   曲九郎轻缓地抚摸他的发丝:“‘孟子云:持其志,无暴其气。’我知晓你心中不舍,我亦对你依依难舍,可你的志向与前程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要你留在溪山。”   “但……若你失意,或遇到任何难处,一定要回来找我,又或是大哥和锦意,我们定能为你解决烦忧。”   闻言,梅庭月抬起一双盈盈水眸,娇娇地张口:“我就不能是因为想你们才回来吗?”   曲九郎呼吸微滞。   他俯低身体,与梅庭月额头相抵,呢喃中含着痴意与怅然。   “我竟不知自己是该盼望你多多思念我们,还是不要思念我们。”   清晨。   一同吃过朝食后,贺琮送梅庭月出门。   “妙妙,山高水远,一路平安。记得常给阿兄写信,让阿兄知道你万事顺遂。”   马车停在大门的门前,贺琮亲自扶着梅庭月上车,站在下方,柔柔地望着他。   梅庭月满心不舍,努力探下身子,抱住贺琮的后颈:“阿兄也要常常给我来信,还有,你能不能多去书院找我玩,那样我会很开心的……”   一贯对他百依百顺的贺琮这次却什么都没回应,只道:“该回车上了。坐好,妙妙。”   梅庭月咬了咬唇,乖乖回到车里,将车帘放了下去,闷闷说道:“我会想阿兄的。”   “阿兄也会想念妙妙。”   隔着车帘,梅庭月听到贺琮吩咐:“开门吧。”   伴随着沉重的巨响,大门洞开,马车缓缓驶动。   “呼……”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了厚实的车帘,经过梅庭月周身,穿车而去。   梅庭月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这股风来得好生怪异,阴冷、冰寒,夹杂着淡淡腥气,简直像是来路不明的妖风。   正此时。   日光暗沉下来,天空瞬息间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幕向下倾轧,将地面笼罩上朦朦阴影。   这是快要下雨了吗?   梅庭月担忧地望了望天色,又看向贺琮,本以为贺琮会出言挽留他,岂料贺琮只是示意车夫:“送妙妙下山。”   马车离开别业。   梅庭月有些怔怔,担心贺琮是不是生他的气,哪怕下雨都不愿留下他。   正感到无措。   他突然听到后方传来仆人恐惧的惊呼:“大公子!!”   梅庭月心中骤然一紧,立刻掀开车窗帘,将脑袋探出去往后看,却看到了令他心神震怖的一幕。   天光暗沉。   无数漆黑的虚影自贺琮身边掠过,在府邸上空飘荡。   贺琮面色苍白,鲜血从唇角源源不断地滴落,而后,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身体无力地向后倾倒。 第26章 26:他更喜欢的是……摧残妙妙的纯真与青涩   “停车!”   梅庭月喝停马车,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贺琮身边,和仆人一起搀扶住他的身体。   贺琮昏死过去,面色惨白如纸,衣裳的前襟染满鲜血,深深刺痛了梅庭月的双眼。   直到仆人们将贺琮安置到床榻上,给他喂下汤药,梅庭月也还是不知道贺琮为什么会突然吐血。   哪怕他拉住风翎,用央求的眼神望着他,风翎也只是摇头,安抚他许久,却并未向他吐露实情。   末了,风翎问他:“小郎君今日还要下山吗?若你想走,现在还来得及,我叫他们送你。”   梅庭月怎么可能还想走。   整整一天,他坐在床边,食水不进地守着昏迷的贺琮,轻轻抚摸他缺乏血色的面容,心疼得几欲落泪。   但他不愿给旁人添麻烦,才一直强忍情绪,自己默默难受着。   梅庭月心中万分自责,认定贺琮吐血与他必然脱不了干系。   明明在他上马车之前,阿兄人还是好端端的,府邸亦风平浪静,可大门刚一打开,天上就出现了那么多黑影,阿兄亦受伤昏迷,只能是因为坏了规矩,才招致这些祸端。   都是他的错。   直到傍晚,齐锦意和曲九郎第三趟过来,强行抱走梅庭月,将他按坐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梅庭月才总算吃了点东西。   吃完,梅庭月也不去休息,又回来继续守着贺琮。   齐锦意越是怜惜他,心里就越是怒火中烧,数次恶狠狠地瞪着床上的贺琮,很有一种甩他几巴掌扇醒他的冲动。   可他不得不承认,贺琮的阴招的确很有效,庭月真的留下来了。   深夜。   其他人暂时都不在,屋中只有梅庭月与贺琮。   贺琮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神色疲倦,却仍是在苏醒后的第一时间就看向身边。   直到看见梅庭月,他才重新闭上双眸,低低地唤道:“妙妙……”   “是,阿兄,我在这儿呢。”   梅庭月欢喜又心酸地应了一声,握住贺琮的手,放到自己腮边摩挲:“你感觉好些了吗?”   “多谢妙妙关怀,阿兄好转多了。”   贺琮笑了笑,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   即便身体虚弱,他望向梅庭月的目光依旧温柔如水,又抬起手,替他捋顺鬓边的碎发。   “妙妙的脸色怎么如此不好,是不是被阿兄这副模样吓坏了?”   这时,贺琮像是刚刚注意到窗外漆黑的天色,略显意外地问:“原来已经这样晚了,妙妙为何还未下山?莫非你是专为阿兄留下来的?”   见梅庭月很轻地点头,贺琮似是欣慰,似是惭愧,良久,终是一声叹息。   “都是阿兄的错,竟害得妙妙如此担心,还耽误了你出发的时辰。”   贺琮说:“其实妙妙不必理会阿兄,阿兄并无大碍,过几日便会痊愈。这样吧,再过几日,待阿兄伤势好转,就开门送你下山……”   突然,他止住话语,神色中的笑意敛去大半:“妙妙?”   梅庭月的眼尾慢慢红了,眸中盈满水光,越聚越多,竟是落下了泪。   这下贺琮彻底不笑了,立刻将梅庭月揽入怀中,连连柔声安抚。   “妙妙怎么哭了?阿兄当真无碍,万不值得你伤心落泪,不信你摸摸看,阿兄素来身体康健,仅仅些许小伤,对阿兄而言无足挂齿。”   他握住梅庭月的手腕,带着他抚摸自己的胸膛和腰腹。   隔着中衣,梅庭月能感觉到他身体暖热,胸膛的肉肌饱满结实,一经他触碰,从柔软变得硬实,腰腹肉肌块垒分明,强健而精悍。   梅庭月抬起头,一张素白小脸哭得楚楚可怜:“可是阿兄也是会疼的。”   他的眼泪落在贺琮的手背上,泛着微微凉意,却好似在贺琮的心尖上烫了一下。   贺琮眸光晦暗下去,掐住梅庭月的下巴,用指腹一点点地抹去他的泪,又抱住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泪水送入口中。   吮得一干二净。   “有妙妙的安慰,阿兄不会疼。”   他轻轻勾起唇角:“阿兄只会甘之如饴。”   贺琮耐心地哄着梅庭月,梅庭月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也终于能问出口,而不是一张嘴就会哽咽得发不出声音:“阿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求你提前开门,坏了每月十五开门的规矩,你才会受伤?”   贺琮没有否认:“妙妙,你不必自责,是阿兄心甘情愿,自愿送你出去。”   “你不是未卜先知的圣人,我什么都不与你讲,你又从何而知我会因此受伤?此事怨不得你,若怨,也只能怨阿兄自己。”   “可阿兄该与我说的……”   梅庭月柔柔地依偎着他的肩头,伤心道:“倘若早知阿兄会因我受伤,我说什么都不会求你提前打开大门的。”   贺琮莞尔:“可我见你归心似箭,不忍让你错过兄长的婚期……”   “阿兄也是我的兄长,我更见不得的是兄长受伤。”梅庭月抱住他的手臂,同他撒娇道,“我只想你好好的。”   “阿兄很好。”   贺琮握住他的手:“只要妙妙愿意留下来,阿兄便心宽意爽,通体舒畅。”   梅庭月展颜,总算露出今晚的第一抹笑容,可他心中还有一桩困惑。   他期期艾艾地问:“阿兄……我想知道,伤害你的到底是什么力量?还有那些黑影,它们难道全是鬼吗?”   贺琮:“妙妙当真想知道?”   梅庭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如果阿兄愿意告诉我,我就想知道。”   “哪怕真相会很可怕?”   这一回梅庭月沉思的时间更长,到最后,他依然点头:“愿为阿兄分忧。”   “……”   贺琮垂下眼眸,看向身边的梅庭月,能瞥见他的小半张面孔。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这张美人面更显柔和,透出几分纯真与青涩,也让他依稀记起,他的妙妙不过双九年华,尚未及冠,还是个稚气的孩子。   贺琮目光一柔。   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不忍心开口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比起呵护妙妙,他更喜欢的是……摧残妙妙的纯真与青涩,将他彻底灌熟。   “想必妙妙早已发现不少端倪。”   贺琮开口:“这座别业,牵系到诸多神怪之事,今日开门应验的正是其中一件。”   他声音温润,薄唇贴在梅庭月耳边,呵出微微凉气。   “其实我不是活人,妙妙。”   “不仅是我,更是这座别业的所有人,除你之外,皆为邪祟之物。”   感受到梅庭月柔软的身体蓦地颤动,继而僵滞,贺琮愉悦地箍紧他的腰肢,将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杜绝他从自己身边逃开的可能。   “这座别业其实是一座监牢,名为‘岸狱’,地底镇压着千千万万的污秽。”   “我们三个是岸狱的监门,负责守卫牢门,以防污秽逃出岸狱、为祸人间。”   “你入府以来所遇见的种种异象,皆由岸狱的阴气浸染所致。”   “每月十五开门,是因为望日是岸狱最坚固的时刻,我们才得以稍作喘息,其余时候,只要打开府门,我就会遭到阴气的反噬。”   “许多年前,我曾提前开过一次大门,那时我遭到反噬,全身疼痛难忍,就再无其他,便以为今回也不会如何,只是不曾想过,这些年岸狱中的污秽愈关愈多,反噬之力亦愈发凶猛。这是我的失误,而绝非你的过错。”   贺琮所言便如若志怪话本一般荒诞,梅庭月听得千般惊心,万般恍惚,久久不能言语,却没有怀疑贺琮在欺骗他,而是全心地信任。   半晌,梅庭月回过神,手脚变得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寒颤。   也就是说,现在他的脚下,有很多……那种东西?   他连“鬼”这个字都不敢讲出口,仿佛一旦讲出来,就会犯了忌讳、被那些东西听见,将它们吸引过来。   他心下恐惧,秀美的脸蛋更是透出几分雪白,颤巍巍地唤道:“阿、阿兄……”   “我说过,真相很可怕。”   贺琮细细地抚摸着梅庭月的发丝,眸底浮现出奇异的阴影:“所以,妙妙会害怕这里,害怕阿兄吗?”   “只管告诉我实话,你害怕也没关系,我会再次为你打开大门,护送你出去……”   然而在梅庭月无法洞察的角落。   潮水般的暗影正在悄然蔓延,笼罩至整间卧房,爬上屋顶、地面、床榻,朝梅庭月的四肢和雪颈逼近。   铜钱泛起金光。   梅庭月却无知无觉,他只是望着贺琮,眸子湿漉漉的:“对不起,阿兄……我真的好怕。”   贺琮目光微凝:“那……”   梅庭月太害怕了,一时忘了贺琮还伤着,紧紧地抱住他,如藤萝般缠绕着他的身体。   他本就坐在贺琮腿上,这会更是连脚都要抬起来,踩着贺琮的双足,不让自己的身体触碰到任何除了贺琮之外的事物。   “阿兄,借我抱一抱……”梅庭月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三寸小人儿,被贺琮揣进衣襟里,“你也再把我抱得更紧些,求你,阿兄,求求你……”   翻涌的阴影猛地停住。   铜钱黯淡下来。   贺琮亦十分安静。   “阿兄?”梅庭月吸着鼻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抱抱妙妙,你快抱抱妙妙。”   贺琮听话地将他抱紧。   梅庭月将脸埋进他胸膛,呼吸间全是阿兄的气息,身体也完全被阿兄包围,才终觉安心。   方才他还央求贺琮,这会倒是不见外地叮嘱起来:“阿兄别放开我。”   “妙妙。”   他的头顶响起贺琮的声音,很罕见地蕴含着一丝迟疑:“你只怕岸狱,不怕阿兄吗?”   梅庭月放松下来,软软地问:“我为什么要怕阿兄?”   贺琮低声:“因为阿兄……阿兄也不是活人。”   “这与我怕不怕阿兄有什么关系吗?”   梅庭月没有任何旁的心思,唯有满心依恋:“对我来说,阿兄就是阿兄,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知道你一定会保护我、疼爱我。”   “而且只要阿兄多陪陪我,就连这里,我也能慢慢习惯,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以后我不会再想起这里是鬼宅,我只会想到,这里是阿兄的家,是有阿兄在的地方。” 第27章 27:是阿兄不好,阿兄该补偿妙妙   阴冷之气消散。   笼罩于四面八方的阴影缓缓退去了。   而从始至终,梅庭月无知无觉,眷眷偎傍着贺琮,仰慕地、信赖地将他的阿兄当成唯一的依靠。   贺琮搂住梅庭月的后腰,墨翠扳指轻抵腰窝,隔着衣料,反复抚摩着幼嫩的肌肤。   直到扳指将梅庭月磨得有点疼了,他才放开手,低垂着眼眸,许诺道:“阿兄会保护好妙妙的。”   梅庭月绽开浅浅笑容,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心里没那么怕了:“好,妙妙相信阿兄。”   他顾念贺琮的内伤,想着从他腿上爬下去,贺琮却一反常态地强势,将他抱了回来:“妙妙怎么能走,若你走了,阿兄还如何保护你?”   梅庭月羞涩摇头:“我不走,我只是想坐到阿兄身边罢了。”   “就坐在阿兄腿上。”贺琮说,“这样最安全。”   “可阿兄的伤……”   贺琮莞尔:“我的伤不要紧,我只怕妙妙不要我,嘴上说着不怕阿兄,用好听的话哄人,心里却已在想着如何从我身边逃走了。”   “阿兄真能冤枉人。”   梅庭月知道贺琮只是说笑,却还是乖顺地坐在贺琮腿上,因为他知道贺琮喜欢他这样。   婢女端来汤药和吃食,贺琮接过汤药,一饮而尽,稍稍用了些药膳,便亲手喂梅庭月吃饭,因为他听说梅庭月为了照顾他,这一日几乎都不曾吃过什么。   “是阿兄不好。”他舀起一勺金玉羹,喂到梅庭月唇边,“阿兄该补偿妙妙。”   梅庭月低下头,张开红润唇瓣,将银匙含入口中。   含下这口,他轻轻睨了贺琮一眼,面颊微红道:“阿兄真的是为了补偿我吗?分明是阿兄自己喜欢喂我。”   他记得上一回阿兄就想喂他吃饭,他害羞回绝了,阿兄当时还很遗憾。   贺琮眸中泛起笑意:“是,其实是阿兄喜欢。不知妙妙可愿哄一哄阿兄,让阿兄称心如意?”   梅庭月从不忍心叫贺琮失望。   他不仅乖乖吃了贺琮喂他的饭,还投桃报李,给贺琮喂了半碗药膳,贺琮欣然用下。   饭后。   梅庭月摸了摸自己饱胀的肚腹,心里想着,倘若不是阿兄喂他吃饭,他是绝不可能吃下这么多、吃得这么香的。   蓦地,他的心变得安宁下来。   其实本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里虽然是鬼宅,初来乍到时,他也曾受过不少惊吓,可归根结底,他没有遭到任何伤害,甚至承蒙庇佑,才得以免受安平世子的欺辱。   在这里,有阿兄呵护他,九郎教诲他,锦意宠爱他,亦有丽娘和绛苏两位姐姐细心照料他的居住饮食,他所得到的爱护并不比家中和寄真给他的少。   这里……就像是他的第二个家。   于他而言,阿兄他们的身份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亲身经历、亲眼见证过他们是怎样的人。   他们待他极好。   他亦对他们满心喜爱。   只不过寄真到来的时候,他恐怕要费力劝说寄真了,叫他千万别和阿兄他们打起来……   二人漱洗过后,准备就寝,梅庭月很自觉地躺在贺琮身边,钻进他的臂弯里。   “阿兄……”他抚摸着贺琮的胸膛,轻声问,“你的身体需要养多久才能好?”   贺琮温柔回答:“我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内伤不易恢复,慢慢调理吧,养上三五月,总会好的。”   “竟然伤得那么重……”   梅庭月很是心疼,忽地想起什么,眼巴巴地问:“阿兄,你需要我的血吗?我听寄真说过,鬼物吃血食能恢复伤势,人血又是最有用的,我可以将我的血送给阿兄饮用。”   “多谢妙妙,阿兄不喝你的血。”   贺琮握住他的手,谆谆叮嘱道:“妙妙,你要谨记,无论何种境况,都勿要将你的血肉送给邪祟,哪怕是我们也不行,你自身才是最宝贵的,任何人都不及你重要。”   听闻此言,梅庭月心中一暖,甜甜应道:“好,我听阿兄的,以后不会这样问了。”   “乖妙妙。”   贺琮笑了笑:“你无须为阿兄忧虑,其实阿兄还知道另一种疗伤之法,只不过……”   他沉吟着,似有顾虑,梅庭月拉了拉他中衣的衣袖:“阿兄快说给我听呀。”   贺琮静静望了他片刻,终究未透露出只言片语,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翌日。   齐锦意来到贺琮的院子,虚情假意地命人搬进各式补品,装得他好像真是来探望贺琮的,实则抱起梅庭月就跑,将人抢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将梅庭月撂在自己的卧房,给他倒了茶,有许多心里话想讲,却又不知从何讲起。   半晌,齐锦意憋出一句:“你吃朝食了吗?”   他担心梅庭月还是胃口不好,不肯吃东西。   “吃了。”梅庭月笑盈盈的,“还吃了不少呢。”   “那就好。”齐锦意松了口气,斟酌着字句,“昨天晚上,你……”   他话未说完,忽然停住,受宠若惊地望着梅庭月。   原本他们二人是分坐桌边的,这会他还是坐着,梅庭月却起身站到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叫他抬头看着他。   “庭月?”齐锦意心里既高兴,又有点难为情,任梅庭月对他施为,“你这是做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   梅庭月声音很甜,微微俯身,指尖描摹着齐锦意的眉眼:“我还挺好奇的。”   “好奇?”齐锦意想了想,自己今天打扮得也挺俊的,无惧庭月观赏,“你好奇我什么?”   梅庭月语气轻快:“阿兄跟我讲了你们的身份,现在我全都知道了。”   齐锦意的头脑空白了一瞬。   很快,他反应过来,心脏狂跳着,故作镇定地问:“你指的是什么身份?”   “就是,你们都是鬼呀。”   梅庭月干脆坐到他腿上,揉了揉他的脸,又捏捏他的耳朵,再摸他的胸膛:“可是真奇怪,你们的身体都是热的,也有呼吸和脉搏,一点都不像我所知道的鬼。”   恐惧消散,如今的他对别业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甚至很想对这些鬼上手摸一摸。   那他就不必对锦意客气了,他们关系这么好,锦意肯定愿意把自己借给他摸一摸的。   齐锦意的脸瞬间红透了,直红到脖子根,浑身都在抖:“这……这是大哥告诉你的?”   “是的,阿兄都跟我说了。”   梅庭月碰了碰他通红的脸,指尖触碰到的温度是滚烫的:“鬼也会脸红吗?”   “府邸施加了神通法术,生活在其中的鬼与生人无异,我有这些反应也不稀奇……”   齐锦意回答完梅庭月的问题,便抓住他乱摸的手:“你还摸?都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了,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怕我吗?”   他难为情到极点,心里不免有点赌气:又不喜欢他,乱摸他做什么,摸完了能对他负责吗?   只是这仅有的一丝羞恼,也很快就在巨大的欣喜中消弭于无形了。   庭月竟然真的心甘情愿留在了别业,在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后,也不惧怕他们,还愿意同他们亲近……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事?   齐锦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对贺琮的恨意都没有那么深了:早知如此,他就少往贺琮的补品里下二斤砒.霜了,只有一味鹤顶红,说不定还能洗洗炖了吃。   梅庭月轻轻枕住齐锦意的肩头,与他说起俏皮话:“我若是惧怕你,你一定会难过吧?可我舍不得锦意难过,想了想,也就只好不怕你了。”   齐锦意的心被他甜化了,用力抱住他:“有时候真想咬你一口,尝尝你到底是不是蜜做的……牙都快被你甜掉了。”   “你明明早就咬过我了。”   梅庭月想起行酒令的时候,齐锦意咬他的那一口:“你那时是想吃了我吗?”   “我没想吃你!”   齐锦意忙替自己分说:“我从未吃过人,甚至不曾饮过人血,当初只是很喜欢你,才想尝尝你的血是什么滋味。”   “庭月,你尽管放心,三川别业禁止吃人,府中所有的下人都没吃过人,那些食人的恶鬼要么被投入岸狱,要么被打散魂魄,永世不入轮回。”   他声音低了下去,底气不足地央求:“所以,你别怕我,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我没有怕你。”   梅庭月摸了摸他的面颊,软声问:“原来你那时就很喜欢我吗?”   齐锦意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吐露了什么,不由得面红耳赤,过了一会,才低声回应:“嗯。”   梅庭月见他反应不对,轻轻眨了眨睫毛,也害羞起来:“啊……”   他原以为锦意说的是对朋友的喜欢,原来不是吗?   齐锦意嫌自己丢人,抬起一只手,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闷声道:“庭月,你能不能先当成没听见?我没打算现在就告诉你的,怎么也该备好送你的礼品,再对你说的……”   梅庭月亦满面羞红,从他腿上站起来,抬手给脸颊扇风:“那你和我说说岸狱吧,岸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明明是齐锦意自己让梅庭月装成没听见的,可是见梅庭月真的没追问,他心里又泛起了强烈的失落和后悔。   真要命,他是不是贱得慌?   齐锦意拼命告诉自己别后悔了,却又忍不住不后悔,就这样一边悔恨,一边讲给梅庭月听。   “岸狱建造在地底,是一座用于镇压恶鬼的囚笼,但它并非普通监牢,而是一座城池,大抵有十个潭州城那么大。”   “最初,岸狱只关押了一个囚犯,就是大哥。”   贺琮是堕仙。   一百余年前,他被贬下凡,堕入红尘,受刑于溪山,岸狱便是专为他建造的监牢。   他被钉穿琵琶骨,本该仙力尽失,但不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尚留得三分仙力在,竟得以从岸狱脱身,四处抓捕厉鬼,填补岸狱。   齐锦意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几十年前,他死不瞑目,化为厉鬼,灭了仇人满门,正在最畅快的一刻,贺琮将他和他的仇人一并带回,投入岸狱,让他们这些厉鬼在狱中自相残杀。   那是齐锦意从生到死的这些年里,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   幸好他活了下来,从此卧薪尝胆,苦修法力,变成了岸狱中最强大的鬼。   他好不容易杀出岸狱,誓要找贺琮报仇雪恨,却被贺琮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回了岸狱。   齐锦意不死心,再卧薪尝胆、再苦修,还煽动其他鬼跟随他一同造反,纠集了足足数百只凶恶厉鬼,以为此次必能大获全胜。   但这回贺琮甚至没有露面。   是曲九郎来到岸狱,将他斩成两段,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一起被关到了岸狱的最深处。   几十年过去,七进七出,反反复复。   齐锦意妥协了。   后来,他成为了岸狱的第三位监门,同时也是三川别业的三公子。   这些往事算不得光彩,齐锦意当然不会全都讲出来,只是给梅庭月简单讲了讲岸狱的建立过程,以及他们这三个监门平时都要做些什么。   “大哥如今极少露面,一般都是我和二哥抓捕厉鬼和镇守岸狱,遇到不听话的厉鬼,就给它们上刑长长记性。”   齐锦意讲了半天,情绪有所缓和,没再后悔得想扇自己耳光了,才终于肯抬眼看向梅庭月:“你不用害怕地底下的那些东西,它们成不了气候,跑不上来的。”   除贺琮之外,他是这百年之中唯一一个成功逃脱岸狱的,这就是他得以成为第三位监门的倚仗。   只可惜他再厉害,也还是远远不如贺琮和曲九郎。   贺琮是仙人,曲九郎名动天下,受后世敬仰,得万家香火供奉,他怎么可能比得过。   梅庭月听完,不禁心疼齐锦意和曲九郎终日与厉鬼打交道,只怕很是危险。   他本欲抓住齐锦意的手,好生安慰他一番,可碍于方才齐锦意对他情意流露,这会倒是不方便亲近了。   梅庭月自己也有些羞涩,只是含蓄地说:“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出危险的。”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阿兄的内伤要不要紧?虽然阿兄告诉我,他的伤势并不严重,可我还是担心,只怕他没有对我讲真话。”   齐锦意举起茶盏,呷了口茶水,满不在乎地说:“的确不严重,平时多养一养,养几个月就好了,只不过有时候会比较疼而已。”   他们拥有无限的寿元,几个月的功夫一晃便过去了,疼也不算什么。   “真的要疼几个月吗?”梅庭月却很是揪心,“这么久……阿兄怎么能受得住?”   几个月也能叫久吗,庭月是不是也太心疼姓贺的了?   齐锦意正心里发酸,一个念头忽然自他心间划过,他的手兀地停住了。   是啊,数月时间对他们三个不算漫长,可对于庭月,则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庭月的寿元是有限的。   只有短短数十载,至多百载。   百年之后,庭月肉身消亡,魂魄落入地府投胎转世,奈何桥一过,就什么都忘了,便等同于他不复存在了。   除非庭月执念不消,化作厉鬼,留在三川别业……   可变成厉鬼,必先经过非人的折磨,他们宠他还来不及,又哪里舍得将他变成厉鬼?   “锦意?锦意?”   梅庭月见他不说话,脸色也变得很差,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齐锦意心如乱麻,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我不要紧,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梅庭月不清楚他心中所想,只能猜测着问:“是和阿兄有关吗,还是和岸狱有关?”   齐锦意沉默地摇头,事关梅庭月的寿元,他实在不好对他言明。   梅庭月见他不欲多言,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说:“用不用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一会?”   可齐锦意哪里躺得住:“不用了,庭月,还是你多睡一会吧,我需要去找大哥一趟。”   他必须得问问贺琮有没有法子延长庭月的寿元。   “等等,锦意,我还有句话想问你。”   梅庭月叫住了他。   虽然他看得出齐锦意比较着急,可他心里也急,他不想看着阿兄一直疼下去。   齐锦意回过身:“你说。”   “阿兄昨夜曾跟我提起过,他知道一个法子可以治疗他的内伤,可他没有对我直言是什么法子,因此我想问问你,你应该也知道吧?”   梅庭月面露期盼,撒娇说道:“好锦意,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就告诉我吧,哪怕是危险的法子也没关系,我可以和你们商量着来,我也想为阿兄尽一份绵薄之力。”   “好锦意”这三个字一出,齐锦意脑子就乱了,什么好的坏的都乐意答应梅庭月。   “大哥是仙人,就我所知,最适合他的法子是收集功德,功德可以治愈他一切的伤势。”   “不过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收集的功德都要用于偿还他的罪业,对他的内伤毫无益处,所以还有一个法子——”   说到这里,齐锦意渐渐睁大眼睛,瞳孔不断收缩。   难道……贺琮打的是这个主意?   “还有哪个法子?”   为了哄齐锦意说下去,梅庭月伸出手,要牵他的手,岂料才碰到齐锦意的手背,齐锦意反应极大,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仰去。   凳子滑倒,眼见齐锦意即将摔得人仰马翻,梅庭月慌忙拉住他:“锦意!”   只可惜他的力气不足以拉动齐锦意,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齐锦意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着地,发出闷响,幸而他把梅庭月护得很好,梅庭月趴在他怀里,半点没摔着。   “锦意,你摔疼了吗?快让我看看你哪里摔伤了!”   梅庭月坐起来,焦急地抚摸着齐锦意的身体。   齐锦意一张俊脸烧得通红,捉住他的手,低低喘了几口:“都说过让你别摸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梅庭月也脸红了,将手往回缩,“那我先扶你起来……”   “我偏不起来。”   岂料齐锦意竟然没松手,还将梅庭月重新按回怀里:“你就这么听我说。”   梅庭月方才还能感觉到齐锦意的沉闷与苦涩,这会他却突然变回了平时的模样,心情舒畅,神采飞扬的。   他不知齐锦意的心思经历过怎样的百转千回,只是见对方重振精神,他便跟着高兴,羞涩地答应下来:“那你说吧。”   “……”   齐锦意垂下眼眸,一双眼眸暗流涌动,狼顾鸱跱似的,盯着梅庭月娇美的面容。   “所谓‘阴阳两齐,化生不已’,庭月,你听说过‘双修’吗?” 第28章 28:“这就受不住了?”   梅庭月腰肢纤柔,身子骨也单薄秀气,趴在齐锦意身上,经他宽阔强健的胸膛和膀臂一衬,愈发荏弱秀美,瓷白小脸也只有一点点大,极适合被人捧在掌中怜爱把玩。   二人搂作一团,身体亲密相贴,梅庭月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齐锦意包裹着,周身萦绕着四合香的暖香,燠得面颊阵阵发烫。   他隐隐感觉到齐锦意的语气不同寻常,心跳一拍快过一拍,轻声回应道:“我从前不曾听说过‘双修’,听你的意思,它是不是什么罕见的功法?”   梅庭月轻柔的声音如羽毛般搔过齐锦意的耳朵,叫他背脊泛起一股微弱的酥意,直往上窜,激得他头皮又麻又痒的。   不由自主地,他的手掌往下滑,按住梅庭月脆弱的腰眼,收力抓了抓。   “不要……”   梅庭月被他抓得身体一颤,腿弯都绷紧了:“痒……”   他推开齐锦意的手,坐起来一些,面颊飞红,嗔怪道:“坏锦意,你说话就说话,好端端地弄我做什么?”   “别躲啊,庭月,我正要告诉你双修是什么东西,按着你也只是想让你好好听着。”   齐锦意笑了一声,眸中光芒流转,带着一股不大正经的邪气,却又因容貌俊美,不仅不惹人生嫌,反倒透出蛊惑人心的危险。   瞧见梅庭月脸红,他心里真是舒畅极了。   这一次,庭月不是为曲九郎脸红,而是为了他,他也能让庭月脸红心跳。   他重新将梅庭月的身子往下摁,与他紧紧嵌在一起,贴着他耳边,语气低缓。   “你猜得没错,双修是一门修炼功法。”   “人生而便具有先天真炁,平时藏于体内不显,若要修炼成道,须得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以达三田返复、胎仙迁转。”   “而先天真炁,必从‘一初授气生身之处’求得,也就是……这儿。”   齐锦意将手往下探,不偏不倚,正点到梅庭月的脐下三寸之处,轻轻揉了一把。   梅庭月的耳边仿佛传来“轰”的一声,脑海中惊雷炸响,全身的血气上涌,面与颈泛起大片红晕,艳丽似滴血。   “你、你说的是……”   “没错。”齐锦意笑得促狭,“就是男人和女人用来造孩子的地方。”   “说来说去,双修之术终是逃不过八个字:阴阳融合、性命同源。”   双修术中的“阴阳”,指的是男子为阴、女子为阳,男子之精为离中之阴,女子之精为坎中之阳。   “孤阴不自产,寡阳不自成”,欲炼双修,便须男女同修,通过欢合达成阴阳颠倒互用之机,便能炼精化炁。   而梅庭月与贺琮,二人虽同为男子,却同样能修炼双修术。   梅庭月是活人,可充作“阳”,贺琮是不人不鬼的堕仙,可充作“阴”,以此达成阴阳颠倒之机。   要是他想帮助贺琮尽快恢复身体,大可以用双修术和他……   “这怎么行!”梅庭月涨红了脸,啾啾唧唧地说,“这不就是房中术吗?”   齐锦意轻咳一声:“此言差矣,这两者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房中术是采补之术,只对其中一方有益,是一种非常阴毒的术法。”   “然而双修不同,它对修炼双方都有好处,人能炼之,可以超生死。”   “换句话说,你和大哥双修,不仅有助于他恢复伤势,也可以让你益寿延年。”   说到这儿,他抬手抚摸梅庭月的脸,低声诱哄道:“而且,你不仅能跟大哥修炼,和我也可以……我很愿意和你修炼。”   梅庭月脸红透了,眼眸染上浅浅的水色:“不行,不行不行……”   他连连摇头,从齐锦意怀里爬起来,害羞地躲开他的目光。   于他而言,这种双修术与寻常的欢合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就是再想治好阿兄的伤,也不能用这法子呀。   况且,就算他愿意,可阿兄也未必愿意,否则阿兄为什么不跟他讲这个法子?   齐锦意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还欲再劝:“可是庭月……”   “不准你说了!”   梅庭月推着齐锦意的胸膛,将他往屋外赶,哪怕这里其实是齐锦意的卧房:“你不是还要去找阿兄吗?你快去吧,我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用不着找大哥了!好庭月,别赶我走,你听我说完。”   齐锦意拉住他的手,将他抱了个满怀,好声好气地哄他:“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双修并不一定需要同房,只靠亲吻也是可以交换精炁的。”   梅庭月怔了怔,问道:“真的吗,只是亲一亲也可以双修?”   齐锦意:“当然是真的!我又没有戴绿帽子的兴趣,怎么可能主动把你往大哥的床上送?”   “说什么呢……”   梅庭月耳朵红了,轻轻打他一下:“什么绿帽子,你可真能胡吣。”   齐锦意被他可爱得心里一片酥麻,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梅庭月的语气并不像方才那样畏缩和坚决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能接受和他们亲吻?   “我发誓我没骗你,亲吻真的也可行。”   他捉住梅庭月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中,哄着他道:“只是通过亲吻交换精炁很难,得有专人教你才行,庭月,你愿意跟我学吗?”   梅庭月抬起头,眼眸瞪圆,如同猫儿一般,眼尾渐渐湿红了:“你说我和你……”   “庭月,好庭月。”   齐锦意和他额头相贴,连声祈求:“求你了,庭月,和我学吧。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会好好教你的,一定能把你教得很好,也能让你很舒服……”   “……”   梅庭月本就泛着红晕的面颊愈发秾艳了,色若春桃,灵动艳丽。   他垂下眼眸,看着二人交叠的手,语气很轻地说:“行呀……那教教我。”   齐锦意浑身一震,继而涌出无限狂喜:“你答应我了!”   梅庭月扑进他怀里,将滚烫的脸藏起来:“快教教我吧。”   齐锦意立刻将他抱起来,来到床边坐下,让梅庭月坐在他的大腿上。   “我先给你讲一讲应当如何吐纳,调解你的呼吸。”   “吐纳共分六字诀,为:嘘、呵、呼、呬、吹、唏……”   他一本正经地传授着吐纳决,实则手上一直抚摸着梅庭月的腰和背,还有他丰盈的大腿,将梅庭月方才施加在他身上的变本加厉地还了回去。   梅庭月浑身轻颤,心浮气躁,根本听不进去齐锦意讲的东西。   他咬着唇,抱紧齐锦意的后颈,小声央求道:“别闹我了,锦意,我受不住了……”   “这就受不住了?”   齐锦意笑着,掐了他腰间软肉一把:“刚才你闹我的时候不是挺神气的?”   “好锦意,是我错了,你不要同我计较,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梅庭月好话说尽,盼望着齐锦意宽恕他,却仍求不来齐锦意的心软,连罗衫也被脱了下来,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粉白的双肩。   齐锦意看得喉咙发干,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肩头,痴迷唤道:“庭月……”   瞬间,铜钱激发,一道细小的天雷飞了出来,擦着齐锦意的脖颈飞过,刮出一道豁口,汩汩渗出鲜血。   “锦意!”   见他受伤,梅庭月心里一慌,立刻抬手捂住心口前的铜钱:“真对不起,我没想到它会伤到你,我这就去给你找伤药。”   他急着找药,却被齐锦意满不在乎地拉住:“不要紧,我没事,伤了也好,正好一会给你看看双修的效果。”   梅庭月还是觉得很内疚,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里,不让它伤害齐锦意:“我不知道它这么护主,竟然连亲一亲都不行。”   可是九郎也亲过他的手指和额头,为什么九郎就没有触发铜钱?   齐锦意正愁不能向梅庭月告铜钱的黑状,立即故作委屈,向他诉苦:“它就是针对我、看我不顺眼,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它伤着了!”   “不是第一次?”梅庭月忧心,“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   齐锦意的眼神朝外飘去,声音一下低了不少:“就是我咬你那回,你醉倒了,它放出天雷击穿了我的手掌,从此以后,它就常常看我不顺眼,经常放雷威胁我。”   梅庭月握着铜钱,突然感觉到铜钱很热。   它似乎很愤怒、很想劈穿齐锦意,只是被梅庭月密不透风地握着,才没能把齐锦意劈个稀巴烂。   铜钱乃寄真所赠,又与梅庭月相伴多年,梅庭月对它同样很有感情,便说了句公道话:“对不起,锦意,我替它向你道歉,但我不忍苛责它,因为它也是为了保护我。”   “这样吧,我会告诉它,你对我很好,不会伤害我的,这样它以后也不会再伤到你了。”   齐锦意要的就是梅庭月这句话:“好庭月,你不必代它向我道歉,我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又怎么可能怪到你头上。”   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梅庭月的手:“钱兄,没想到吧,你我这回是真的化干戈为玉帛了。”   铜钱持续发热,梅庭月哄了它几句,才渐渐冷却下去。   可梅庭月也不清楚它还会不会被激发。   他想了想,决定先试一下,便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牵起齐锦意的手,低头轻吻齐锦意的指节。   “——!”   齐锦意猝不及防,瞬间血不归经,手颤得厉害,心脏也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   梅庭月感受到他的激动,也慢慢脸红了,他仰起脸,羞涩地望了齐锦意一眼,又主动凑近,亲了亲他的面颊。   铜钱没有反应。   齐锦意也没反应。   他人已经傻了。   只有梅庭月既开心、又害羞。   看来只要他主动亲吻锦意,铜钱就不会生气了。   那……   他的目光落在齐锦意的薄唇上。   而后,他靠近齐锦意。   他柔软的、湿润的唇瓣,轻轻地和齐锦意的双唇相贴。 第29章 29:“锦意哥哥,求求你……”   榻边。   梅庭月跨坐在齐锦意的腿上,双手搭着他的肩头,生涩地亲吻他。   他扬起精致小巧的下巴,张开唇瓣,轻轻摩挲着齐锦意的薄唇,无意识探出舌尖,一点点濡湿了两人的嘴唇。   梅庭月闭着眼,很害羞,也很紧张,一颗心怦怦跳动,像迷路的小鸟到处乱撞,将心口撞得发酸发疼,带得身子也阵阵酸软起来。   这种滋味无疑是陌生的,他以前从未品尝过,唯一有着相似感觉的,便是同砚送他艳.情话本那回。   话本是讲龙阳之好的,他好奇看了,羞涩又激动了一整夜,就连闭上眼睛,脑海里也会浮现出那些靡靡的文字。   只可惜他才看了小半本,话本就被寄真发现了,寄真问他怎么回事,他无颜坦白,便推脱说是同砚送他的,他不喜欢看,只是碍于情面才无法回绝。   寄真没有怀疑他,动了怒火,将话本撕成几截,而且要不是他拼命拦着,寄真还会把那几个送话本的同砚也一顿好打。   时至今日,他都没敢跟寄真说实话,其实他很喜欢这个话本,唯恐寄真得知真相后,会很生他的气。   梅庭月脑子里雾蒙蒙的,寄真的脸自雾中一闪而过,转瞬便忘情地投身于亲吻之中,满面潮红地啄吻着齐锦意。   他对情爱之事极有限的认知就来源于当初的小半个话本,更不曾亲身体验过,青涩纯洁得有如白纸,很快就把自己的身子亲软了。   可他甚至还没有用到舌头,因为他根本就不懂得伸舌头,只一味地用嘴唇摩擦,偶尔张开牙关,轻咬一口齐锦意的唇珠,就足够他满足了。   好舒服……   梅庭月沉迷其中,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亲吻齐锦意,不住地往他身上攀,喉咙里发出甜美的轻哼,小声唤道:“锦意……”   齐锦意五迷三道,魂简直要被他吸了去,他掐住梅庭月的细腰,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揉:“庭月……张嘴。”   他也未曾经历风月,但活的年头长,书看过不少,总归比梅庭月懂得多。   别的姑且不论,至少他知道亲嘴是要用舌头的,便主动勾缠住梅庭月,往他口中探。   “啊……”   梅庭月浑身一颤,面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不懂齐锦意在做什么,还以为自己不小心吃到了齐锦意的舌头,满怀愧疚地道歉:“锦意,对不起,我……”   可是很快,他就被齐锦意堵得发不出声音了。   齐锦意极有耐心地教他,让他知道真正的亲吻应该是怎样的,低声哄着他:“对,你也把舌头伸出来,就像这样……”   梅庭月这才知道,方才的自己是多么天真,却更沉醉于这种热烈的亲吻,心甘情愿地承受着齐锦意粗暴的掠夺。   没一会,他被亲得喘不上气,眼眸里泪盈盈的,唇肿了,舌头也麻了,却还是柔顺地将自己往齐锦意怀里送,求他再亲一亲自己。   许久,漫长的亲吻结束。   梅庭月失神地倒在床上,眼皮湿红,红透的面颊沾满亮晶晶的水光,既有他的眼泪,也有齐锦意舔过的痕迹,齐锦意不满足于只吃他的嘴,连面颊的软肉也要吃上两口。   躺了好久,梅庭月还是喘不匀气,不过别说是他,就连齐锦意都需要调息,他们亲得实在太凶了。   “庭月……”   齐锦意也躺下去,将梅庭月搂在怀里,痴迷地啄吻他的耳朵和眼梢。   梅庭月很乖地依偎着他,不仅乐于接受他的亲吻,自己也主动去亲齐锦意的喉结。   两个人就这样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这里亲一亲,那里也亲一亲。   亲着亲着,梅庭月发现齐锦意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好,便软声问他:“你不是说双修可以疗伤吗,为什么你的伤口还没有好,是……是因为亲得还不够久吗?”   问到最后,梅庭月都不好意思了。   他和锦意方才亲得难分难舍,嘴唇黏得只差长到一处了,如果这都不算久,那也没什么能称得上是久了。   齐锦意低笑一声:“够久了,只是我光想着教你怎么亲嘴,忘了教你如何运转功法了,还得再亲一次才行。”   梅庭月睫毛颤了颤,羞赧地问:“真是忘了吗,难道不是你故意没有教我功法?”   “真是忘了。”   齐锦意轻咬他的鼻尖,笑道:“我想亲你就亲,你还能不让我亲?我根本用不着找借口。”   梅庭月红着脸,也有样学样,咬了一口他的唇珠:“你可真坏。”   他们又亲在一起,齐锦意叼着梅庭月柔软的唇瓣,像吃糖似的,含混地调笑道:“我先运转功法给你看看,你好好感受,别亲得什么都忘了。”   梅庭月本想说自己才不会,却突然感觉到齐锦意的口中渡来了一股精纯的气息。   这股气息自他的口鼻而入,流经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如同泡在温暖的泉流之中,全身上下都变得暖洋洋的。   “嗯……”   这滋味却是比方才还要快意,梅庭月被亲懵了,忍不住发出呜咽,本能地攀紧齐锦意的后颈,如小兽般汲取着那股温暖的气息。   感觉到他的渴求,齐锦意起了坏心,按住梅庭月的腰,不让他动,自己往后退了一点。   二人唇瓣分离,牵出一条水丝,梅庭月睁开湿漉漉的眼眸,不解地望着齐锦意,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停了。   但不要紧,停了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过去亲锦意的。   梅庭月凑过去,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呢喃:“锦意……”   齐锦意心里快痒死了,却还是使坏地捏住他的下巴,不准他亲,口中正经八百地问:“方才我渡给你的就是精炁,你感觉到了吗?”   梅庭月眨了眨睫毛,娇憨地撒着并不高明的谎:“没有呀,你亲得有些快了。锦意,你再亲亲我吧,再亲亲我,我应该就能感觉到了。”   说着,他拖着自己软绵绵的身子,好容易爬到齐锦意腿上,捧起他的脸亲下去,想再找到那股能让他很舒服的气息,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锦意。”   他急得染上一点哭腔,用脸颊蹭着齐锦意的脸,腻歪歪地唤着:“锦意,求求你,我要你像刚才那样亲我……”   齐锦意见梅庭月神色发痴,立刻猜到他是因为头一次接触到精炁,就像是醉酒一般,吃醉精炁了。   原来寄真没给庭月喂过精炁……   他心中一喜,口中却故作为难地说:“精炁很珍贵的,不能随便送出去,庭月,你自己说说,你要拿什么来换我的精炁?”   “换精炁……”   梅庭月低头思考片刻,俯身下去,趴在他的膝上,扬起头娇怯地问:“我叫你‘哥哥’好不好?锦意哥哥……可以换精炁吗?”   他又迷迷糊糊地想起上次玩行酒令的时候,齐锦意似乎喜欢用手玩他的嘴,便捧起齐锦意的手,讨好地舔他的手指:“锦意哥哥,求求你……”   齐锦意简直被他逼疯了。   他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咬住梅庭月的唇,将大量的精炁灌入他的口中。   只要他的宝贝庭月想要,他就给他,什么都给他!哪怕庭月想取他的心肝脾肺切了下酒,他也全都摘下来送给他!   精炁太多、太纯,梅庭月被灌得烂醉如泥,昏睡过去,可哪怕他人事不省,齐锦意也没放过他,还在亲他。   梅庭月睡了一个多时辰,被齐锦意亲醒了。   他被亲得浑身是汗,将中衣浸得黏腻。发簪不知何时被摘下,长发披散着,粘在泛粉的雪颈上,半遮着颈间的红痕,都是被齐锦意亲出来的。   因为亲得太久,他的嘴唇湿一会、干一会,现在有点发疼,齐锦意再来亲他,就会泛起微微的刺痛,但这种疼痛混合着舒爽,反而更显刺激。   睡醒之后,梅庭月清醒了许多,他依稀自己吃醉精炁时答应了什么,虽然很是难为情,但还是乖乖叫道:“锦意哥哥,我渴了,好想喝水。”   “好庭月,哥哥给你倒。”   齐锦意亲了他一口,下床给他倒水,回去之后,先含了一口在自己口中,就这样一口口地给梅庭月渡过去。   喝完水,梅庭月看向齐锦意的颈侧,惊讶地发现伤口竟然真的没有了,忍不住赞叹道:“好厉害……这就是双修之法起到的效用吗?”   “是啊。”   齐锦意见他满脸惊叹,更是觉得他可爱至极,笑着说道:“双修之法的妙用又何止于此,庭月,只要你愿意和我真正双修,我还能让你见识到它更多的厉害之处。”   听到“真正双修”几个字,梅庭月耳朵通红,害羞地垂下眼睫:“这可不行,你别哄我了。”   遭他拒绝,齐锦意也不失望,他今日已经占尽好处,无须急于一时,来日方长,他早晚能哄得庭月动心的。   他又捉住梅庭月的手,笑问道:“你学会吸纳精炁了没有?”   梅庭月一怔:“没……”   “那就再来学。”   齐锦意放下新换的纱幔,朦胧地遮住两人的身影。   可不知是齐锦意教得不好,还是梅庭月在这事上没天分,他们抱在一起,昏天黑地亲了一日,梅庭月也没学会怎么吸纳精炁,到了晚上,香汗涔涔地昏睡过去。 第30章 30:因为我看到了,你和三弟在湖边亲吻   清晨。   梅庭月看望过贺琮,乘车从院子离开时,天上又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噼噼啪啪”打在顶盖上,顺着倾斜的盖檐滑落下去,似一串串剔透的水晶珠,砸落于车身,碎成粒粒飞溅的晶屑,消弭于无形。   空气清新、湿润,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与草木香。   梅庭月掀开车帘,深深地吸了几口,顿觉神清气爽,面上绽开浅浅的笑容。   自从来到溪山后,梅庭月几乎日日出门遇雨,他原以为此景实属寻常,应是潭州和宛丘气候迥异,又是在山中,这才雨水繁多。   如今他终于知晓,潭州和宛丘一样,春季少雨,只因别业阴气过重,才常常阴天下雨,罕见晴日。   还有齐锦意院子里的那些宾客,他们多是从岸狱而来的鬼,苦熬多年,总算熬满刑期,只待十五一到便即刻出府,期间暂住在昔日狱友的院子里。   马车停至藏书楼前。   曲九郎来楼下迎接梅庭月。   两个仆人为他撑伞,他走到车边,接梅庭月下车,将他打横抱起,不让他的鞋袜和衣摆沾到地面的雨水,轻松地抱着他上了二楼的静室。   静室装点一新,比起梅庭月初至藏书楼时的清冷,这里多出了不少摆件和小玩意,像是用于依凭而坐的斑丝隐囊、装点心的漆器食盒、梅庭月用惯的茶盏,不一而足。   鲜活生气,扑面而来。   梅庭月坐在曲九郎身边,拿起帕子,细心地为他擦衣服上的雨水。   九郎是为了迎接他才淋湿的,他也该体贴九郎才是。   两人肩挨着肩,曲九郎能闻到梅庭月身上染着淡淡的药香和禅悦香,开口问道:“你去见大哥了?”   “是呀。”   梅庭月笑道:“我每日都要探望阿兄两回,清晨一次,傍晚一次,否则阿兄便不愿喝药。”   他没有想到,阿兄看起来仙气飘飘的,竟然也会对汤药面露为难之色,而且只要有人劝他喝药,哪怕是风翎和丽娘这样的亲信,也会遭到他的训斥。   唯有他撒娇撒痴,才能哄得阿兄勉强愿意喝药,待阿兄喝完,又需他哄上许久,阿兄才会展颜一笑。   对此,他心里没有丝毫不耐。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对外人讲,但他其实乐在其中,很喜欢哄阿兄喝药。   梅庭月边讲边笑,曲九郎静静听着,待他讲完,抬手为他捋了捋发丝,回应道:“原来如此。”   可他来到此地百余年,从未见过大哥排斥饮药。   偶尔大哥因琵琶骨中的金钩而疼痛难忍,喝些镇痛的汤药,汤药再如何苦涩,他都是平静地一饮而尽,连一丝异色也无,又岂会一夕之间突然转变性情。   无非是为哄骗庭月的关心而已。   正如他依靠欺骗的手段留下了庭月。   曲九郎垂下眼眸,唤道:“庭月。”   “怎么了,九郎?”   梅庭月将用完的帕子放回托盘,见曲九郎似乎有话要说,便认真地坐好:“我在听呢。”   曲九郎:“因大哥受伤,你无缘得见兄长大婚,心中可有遗憾?”   提及此事,梅庭月的神色反倒轻松起来,说道:“原来九郎还不知道,我没有错过我二哥的婚礼,他的婚期不必提前了。”   原本二哥的婚期提前,是为未婚妻的祖母病重,需以婚事冲喜,而齐锦意得知此事后,立刻传讯太宫,将宫中的男女鬼医尽数派遣出去,为祖母治病。   鬼神之力,活人莫及。   也就短短两三日功夫,祖母的病情便大为好转,多年沉疴也有痊愈之势。   老人家身体大好,两家人对鬼医感激不尽,备下厚礼相赠,却被鬼医婉言谢绝了。   两位鬼医自称它们二人受梅小郎君所托,为老人家治病而来,若谈报偿,只需答应它们一个请求,那便是延后婚期,待小郎君得闲返乡之后,再行完婚不迟。   两家人欣然同意了。   其实他们正有此意:为冲喜之故,这场婚事提前了足足一年有余,本就匆忙,而今老人家已无须冲喜,他们大可延缓婚事,按照原定的婚期筹办,免得委屈了小夫妻二人。   不仅如此。   在齐锦意的示意下,两位鬼医还为梅庭月的家人细致地探查了身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它们会住在梅家,为全家人好好调养,以期为他们益寿延年,更长久地陪伴梅庭月。   梅庭月得知此事,心潮涌动,当晚便仔细沐浴过,浑身香喷喷地敲响了齐锦意的房门。   在齐锦意开门的刹那,他扑进他怀里,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二人腻歪小半夜,齐锦意还装模作样地要教梅庭月吸纳精炁,却被梅庭月一口回绝了。   “别教我了,锦意哥哥,今晚我什么都不想学。”   梅庭月衣衫不整地坐在齐锦意腰上,长发如瀑,呵气如兰,满帐都是他的馨香。   他抬起手,将汗湿的发丝捋至耳后,塌下软腰亲吻齐锦意:“我什么都不图你,就是想和你亲近而已。你什么都不要讲,我只要你多亲亲我……”   自此。   二人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不但夜里亲,白天也亲,在树下、在湖心的凉亭、在假山后,只要四下没人,他们就搂搂抱抱地亲到一起。   数日下来。   梅庭月依旧对双修一窍不通,什么都没学会,唯有吻技大有长进。   他有些后悔了,想开始认真学习双修,岂料齐锦意出尔反尔,竟不肯教他双修了。   这么说也不算准确,齐锦意只是暂时不教他了。   齐锦意想帮梅庭月益寿延年,双修功法就一定要教,不过他是准备等到贺琮伤愈之后再教梅庭月,这样梅庭月就亲都不用亲贺琮了。   双修功法本来就是个幌子,是他用来引庭月上钩的,既然庭月已经愿意跟他亲近了,那贺琮此人也就没用了,他大可以卸磨杀驴,将贺琮这老驴乱刀砍死!   梅庭月喜欢和齐锦意亲近,哪怕齐锦意对他食言,他也像软和面团似的,半点也不生气,只是苦恼于自己该如何为贺琮疗伤。   阿兄的伤是因他而起,无论如何,他都该帮帮阿兄。   可锦意不教他,万一阿兄又不愿和他亲吻,也不教他,他可能就真的学不会交换精炁了。   所以……   梅庭月想了想,决定先试试自学成才,通过看书来学会交换精炁。   实在不行,他就再问问九郎,但他总觉得九郎可能会训斥他……   如此想着。   梅庭月撑着矮几站起身,对曲九郎说:“我去找找要看的书。”   曲九郎:“你要什么书?我替你取。”   说罢,他也要起身,梅庭月忙按下他:“每次都是九郎为我取书,不如今日换我为你取吧,我不想你总是那么辛苦。”   曲九郎抬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直把梅庭月看得心里发虚,才微微点头:“好。”   他列下书单,交予梅庭月,还派了两个藏书楼的仆人帮梅庭月取书。   仆人们对楼中藏书的位置了若指掌,笑问梅庭月:“不知小郎君想取哪些书?”   “我想取这些书……”   梅庭月将书单交给他们,又故作不经意地发问:“倘若我想了解一些内修功法,应该去几楼找书?”   “功法书籍都在三楼。”   仆人说:“只是功法珍贵,我们这些下人是去不得三楼的,小郎君若要寻找功法,可请二公子帮你,不如小人们这就将二公子请来?”   梅庭月本就想独自寻书,此言正中他的下怀,他当即婉拒了二人的好意。   “多谢你们,但不必了。我想自己上楼找一找,要是实在找不到,再请你家公子帮我吧。”   二人纷纷应是,转身离去,替梅庭月寻找其他书籍去了。   梅庭月独自踏上三楼。   一进三楼。   他有点愣住了。   藏书楼本就规模宏大,但三楼竟然比楼下两层加在一起都要大,藏书浩如烟海,书架丝纷栉比,置身其内,便有恍惚之感,如陷入迷魂大阵,堕云雾中。   这里是有什么法术或是阵法吗?   梅庭月迟疑片刻,决定还是求稳为上,暂且不要进去了。   然而他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楼梯口竟变了位置,相距他十分遥远,他向前走两步,却没有拉近自己和楼梯的距离,反而变得更远了。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贺琮送他的藏书楼木牌,会不会有用呢?   木牌刚好被他带在身上,他当即翻出来捏在手里,幸好他猜得不错,周遭的景象立即恢复如常了。   见状,梅庭月松了口气,不过他本就不是很紧张,大不了坐在原地多等一会,九郎见他迟迟不下来,一定会过来找他,只是那样就拿不到功法藏书了。   梅庭月觉得木牌或许还另有妙用,便一边攥着它,一边在心中默念自己想要的书。   再走出几步,他忽然微感晕眩,睁眼时,发现自己来到了深处的一座书架前。   而有关双修的藏书就在书架上。   哎呀,好神奇啊。   梅庭月双眼亮晶晶地看了看木牌,伸手将藏书取下,《悟真篇注疏》,就是他想要的。   他转身离开。   回身时,视线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眸。   曲九郎悄无声息。   出现在他身后。   “啊!”   梅庭月受到惊吓,手一哆嗦,木牌和藏书全都掉到了地上。   失去木牌的庇佑,周遭的一切彻底变样。   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墙面砖石脱落,木架腐烂,蒙上厚厚的尘土和蛛网。   紧接着,地面开裂,而他无力挣扎,直直坠入深渊……   “庭月。”   一道清冷的声线蓦地唤醒了梅庭月。   曲九郎抱紧梅庭月,轻轻抚摸他汗湿的额头:“别怕,方才你只是魇住了,你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   梅庭月迷茫地打量四周,发现藏书楼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未崩塌陷落,这才放下心来。   曲九郎把木牌放回他手里:“三楼有迷阵,你将它拿好,或者不要松开我的手,便不会陷入幻觉。”   梅庭月心有余悸地握紧木牌,有气无力地靠在曲九郎怀里:“谢谢九郎……”   “庭月不必谢我,理应是我向你道歉才对。”曲九郎说,“对不起,让你受了我的惊吓。”   梅庭月用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他的胸膛:“没关系,我不怪你。”   待梅庭月休息得差不多了。   曲九郎将《悟真篇注疏》递给他:“收好。我抱你下楼。”   书籍的封皮朝上,清晰地露出了书名。   梅庭月的脸腾地红了,期期艾艾道:“我,不是……我……”   “我知道,你想用双修的方式帮大哥疗伤。”   曲九郎说:“你还向锦意讨教过如何以亲吻交换精炁,只是他并未真正传授于你,你才到藏书楼寻找功法。”   这下梅庭月连脖颈也红透了,在他怀中蜷成了熟透的虾子:“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你和三弟在湖边亲吻。”   “没关系,我不怪你多情。”   “可是庭月……”   曲九郎垂下眼眸,声音渐渐不再平静。   他环抱梅庭月的双手亦越收越紧。   “你为何宁愿自己看书修习功法,也不愿来找我?”   “你是已经……嫌我无趣,厌倦我了吗?” 第31章 31:可求朝夕   雨声淅沥。   听完曲九郎的一席话。   梅庭月怔忪地抬头望向他。   曲九郎将他抱在怀里,同样注视着他,他那双深邃的、幽静的眼眸此刻却如落雨的湖面,不复平静,荡开层层涟漪,浮现而出的是深藏的伤感与痛楚。   梅庭月的心颤动不已。   他立刻回抱住曲九郎,否认他的自轻之言:“我岂会如此看待九郎!”   说罢,他心疼地抚摸曲九郎的发丝,又拍拍他的后背,再以自己的脸颊去轻贴曲九郎的脸,用最亲昵的接触来向曲九郎证明,他是多么喜欢他,根本不可能对他心生丝毫的厌弃。   在梅庭月温柔的安抚下,良久,曲九郎归于冷静,缓缓松开了收紧的双手。   “抱歉,庭月。”   他的嗓音略显沙哑,语气重新变得克制:“方才我一时失态,让你见笑了。”   “才不是见笑,我是担心你。”   梅庭月十分内疚,主动握紧曲九郎的手:“其实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对不起,九郎,都怪我不好,害你伤心了。”   曲九郎微微摇头:“你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率性而为,又何错之有?”   “错的人是我。怪我患得患失、顾影自怜,却偏偏不知自省,反倒迁怒于你。”   “你实不必将我的浑话放在心上。”   他字字皆是自咎之言,将万般过错揽于己身,并未苛责梅庭月分毫。   梅庭月的心越发酸软,语气也轻轻柔柔的:“九郎,你别伤心,先听我说完我的想法,好不好?”   曲九郎无不依从:“好。”   梅庭月不是那种把话藏在心里的人,他是如何想的,就是如何对曲九郎说的。   “其实我和锦意……你也知道的。“   “最初我是为了治疗阿兄的内伤,询问锦意有无办法,锦意提到双修之法,但我接受不了,他便告诉我口唇相渡也能交换精炁,我心想可以一试,就和他试了。”   岂知这一试,就教他从中得了趣,彻底停不下来了。   说来惭愧,其实他并非束身自修的君子,只要稍受诱惑,就很容易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当初,他被锦意拉入群鬼聚集的夜宴,尝到玩乐的甜头,便乐不思蜀,一度荒废了学业。   如今也一样,他觉得亲吻真是太舒服了,哪怕亲过一遍又一遍,竟还是想要,完全控制不住想亲吻的念头。   锦意亦是初尝这种新鲜滋味,情动难耐,与他一拍即合,二人这才厮混在一起,多是玩闹性质,并无几分认真,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从未想过自己将来会与锦意如何,人鬼殊途,那太渺茫了。   若问他是否喜欢锦意,他自然还是喜欢的,只是这种喜欢,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情爱,有便有,没有便没有,不会影响他和锦意的关系。   在他看来,他们应是等到新鲜劲儿过了,渐渐冷却下来,便默契地不再提此事,照旧做一对好朋友。   所以他们才偷偷瞒着旁人,只在没人的时候亲一亲、腻一腻,不教任何人发现。   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一夕之欢。   他和锦意都是爱玩乐、看得开的性子,是可以这样做的。   但九郎和他们不同。   九郎是端方持重的君子,性情清正、庄敬,不容玷污。   他仰慕九郎,与九郎更多的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关系,对待九郎的态度也会更慎重。   “九郎,你可明白我的心思?”   梅庭月轻缓地开口:“我绝不是嫌你无趣,而是做不到以玩乐之心轻浮地对待你。”   “怕就怕,有朝一日,你会同我恩断义绝、一拍两散,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倘若不是被你发现,我甚至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你,唯恐你嫌我轻浪浮薄,不愿再与我往来。”   他慢慢凑过去,依偎着曲九郎的肩头:“九郎,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曲九郎拥他入怀:“我不会。”   梅庭月稍感安心,低声呢喃:“对不起,九郎,是我辜负了你的《明月歌》,以后……”   他想,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应当是无缘再听九郎为他唱歌了。   “……”   曲九郎沉默地拥抱着他,看向半开半掩的雕花长窗。   雨仍在下。   春日和暖,空气是暖的,连雨声也是暖的。   雨水沙沙地落于茂密的竹叶、柔软的花枝,雨声混合着布谷鸟和燕子的啼鸣,雨停后,还能隐约听见清脆的虫鸣。   正是:暮春嘉月,上巳芳辰。   他又想起自己前日所见的一幕。   湖面,烟波浩渺。   遥遥望去,四角的湖心小亭如一只玲珑花灯。   而两道交叠的人影恰似花灯绸面上的彩画,鲜艳夺目,旖旎动人。   他亲眼看到,齐锦意怜爱地捧起梅庭月的面颊,与他唇舌交缠,极尽亲密。   梅庭月的双唇被吻得水润殷红,似涂抹了鲜红口脂。他很害羞,面颊亦晕着秾丽的艳色,桃羞杏让,百媚千娇,是这世间最美的一抹春色。   只是这抹天赐之色,却不是在他怀中显露出来的。   ……他当真就要如此罢休吗?   曲九郎轻轻闭上双眼。   其实他明白,庭月早晚要回到人间,不会长久地停留于这方狭小的天地,更不会为他们三人所有。   可至少,三弟曾经拥有过庭月,他灰暗的余生已为春光映亮,哪怕终其一生再无缘相见,亦足以回味无穷。   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是……他心中真正的所求是天长地久,可他与庭月自相逢之初,便注定无长久可言,他们的情意是满树将谢的花。   他求不来长久,唯能祈求朝夕而已。   而他对庭月一往而深,庭月亦对他有情。   两情相悦,可求朝夕。   曲九郎睁开眼睛。   他道:“庭月,你从未辜负过我,我依然愿意为你唱《明月歌》。”   梅庭月微微睁圆双眸,瞳仁中映出曲九郎逐渐放大的容颜。   接着,他的唇瓣微凉,是一个如蜻蜓点水的吻。   “双修之法,我不能教你,但仅以口唇置换精炁,我尚可指点你一二。”   梅庭月反应过来,眸光颤了颤:“九郎……”   曲九郎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看着他道:“你愿意跟我学吗?”   “……”梅庭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瓣,很轻地说,“我愿意的。”   得到他的回答。   曲九郎抱起他,回到最舒适的静室,将所有人屏退下去。   他仍是平日指点梅庭月学问的姿态,清清冷冷地问:“三弟都教了你什么?”   梅庭月好似个犯错的弟子,头颅低垂,羞惭地抠着茶案的案面:“我……我不记得了。”   “可学过吐纳之决?”   “他讲了,但是我连那六个字都没记住……”   “收放心神?”   梅庭月:“……那、那是什么?”   曲九郎轻声叹息,抬起他的下巴:“我却不知,三弟竟把你教得这样差。”   梅庭月涨红了脸:“这是因为……因为锦意不够用心,他不肯教我!”   他把黑锅全都甩到了齐锦意身上,哪怕他知道自己少不得该背个锅盖。   曲九郎淡淡一笑,手指从他的下巴划过他的脸颊、脖颈、耳朵,最后是眼睛。   他用手掌盖住梅庭月的双眼。   “那就从静心凝神开始,垂帘塞兑,默默观照,收回外放的心神。”   梅庭月顺从地闭上眼睛,曲九郎命仆人送来沉水香,助他平心静气。   香雾缭绕。   梅庭月的心神渐渐舒缓下来,进入了宁静的状态。   曲九郎扣住他的手腕:“现在,我会注入我的阴力。这道阴力会在你的奇经八脉中游走,当你日后催发精炁时,精炁会依照相同的路数流动,你要记住这种感觉。”   说罢。   他的指尖蔓延出一丝阴冷的、冰寒的阴力,透过梅庭月腕间的肌肤,钻入他的经脉。   曲九郎:“现在是什么感觉?”   梅庭月闭着双眼,用心感受:“有点凉,一直沿着我的手臂往上走……啊,怎么又变得有点热了?”   曲九郎手指微顿。   “这说明你我的精炁很相合。”他道。   他注入的尚且只是阴力,倘若是他的精炁,庭月只怕会立刻浑身滚烫了。   阴力持续在梅庭月的经脉中游动。   “它越来越热了……”   梅庭月呼吸短促,一张芙蓉面染满红晕:“我感觉我像是快要化掉了,九郎,这样真的正常吗?”   他并拢双腿,磨蹭着软垫,忍不住睁开眼眸,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似水浸的黑玉。   “九郎……我……”   曲九郎沉声:“忍一忍,庭月。”   他事先并未料到,自己与梅庭月的精炁竟太过相合,且阴力运转的方式是按双修法决来的,以致催发的欲念如乘高决水,尤为强烈。   如果是他的精炁……   曲九郎深深吐息,迫使自己挥散绮念,稳住心神,语气平稳道:“阴力至少要运转一周,现在不能半途而废,你继续感受,莫要浪费这次机会。”   “可是、可是……”   梅庭月越来越热,热到他轻易地流下眼泪,呜咽道:“九郎,我难受。”   “静心,别分神。”   曲九郎不忍见他落泪,单手解下外袍,匆匆盖在他身上。   外袍宽大,足以将梅庭月完全笼罩其中,连带着脸也遮住。   “你说得容易……”   梅庭月脸上蒙着曲九郎的外袍,呼吸间满满都是他的气息。   他哭得更厉害了,一口咬住曲九郎的外袍,细碎的低咽在他喉咙里打转,带着可爱的、湿润的颤音。   曲九郎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外袍被津液渐渐洇湿了一块。   他的心神也不复稳固。   阴力匆匆地运转一周,曲九郎收回手,将外袍往下扯去:“可以了,出来吧。”   “唔要……”   梅庭月用力咬紧外袍,发出模糊的抗拒声。他不仅叼着,还伸手将外袍紧紧抱死,将自己裹成蚕蛹,并吝啬地拒绝曲九郎抽走哪怕一根蛹丝。   “庭月。”   曲九郎不知他怎么了,只得先将外袍拉开一点点,露出小巧的下巴。   他看不见梅庭月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柔润的红唇,饶是如此,也足以令他方寸大乱。   还差最后一步……   此时曲九郎已无心分辨自己究竟是为了教授梅庭月,还是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他靠近梅庭月的脸,低低说道:“现在,我要与你交换精炁。”   说罢。   曲九郎很轻地吻住梅庭月,将精炁渡入他的口中。   只一口。   “不……不!”   梅庭月蓦地拔高声线,浑身颤抖起来,泪水自滚烫的脸颊滑落,反应大到猛烈。   他猛地推开曲九郎,拖着外袍,连滚带翻地躲进了墙边的木柜里。   “庭月?”   曲九郎追至近前,梅庭月“嘭”地关上柜门,将他拒之门外。   柜子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抑而甜蜜的啜泣。   曲九郎目达耳通,很快就听出了梅庭月在做什么。   他的瞳孔收缩,手悬停于门前片刻,迟迟不动。   直到柜门从里面打开。   浓郁的香气拂面而来。   梅庭月用外袍裹住全身,叼着皱巴巴的衣角,露出一双湿红泪眼,委屈地望着曲九郎。   曲九郎怔住,梅庭月全身无力,软倒在他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将梅庭月接住。   “都怪你……”   梅庭月丢了大脸,一时羞恼至极,忍不住责怪起曲九郎:“我已经那副样子了,你还亲我做什么?”   “抱歉,庭月,我……”   曲九郎难得语塞,似乎无论他如何道歉,都只会让梅庭月更生气。   他双臂收拢,抱紧梅庭月,艰涩开口:“我不知道你会如此难捱。”   梅庭月被他抱得浑身一颤,又要哭了:“别抱这么紧……”   最终,是曲九郎亲手收拾了残局。   梅庭月无力收拾,也无颜叫下人收拾,便只得劳他动手了。   至于他自己,他没有叫曲九郎帮他擦洗身子,只是指使他取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裹在自己身上。   曲九郎送梅庭月回寒花苑。   那件脏兮兮的外袍归梅庭月所有了。   他消了气,又恢复成平时的软和模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曲九郎的指责很是无理,九郎分明是为了帮他,是他自己太不争气,身子太贪吃了。   对于弄脏曲九郎的衣服,他更是愧疚:“对不起,九郎,我会赔你一件新的。”   “不必在意。”   曲九郎说:“你好好休息。”   他将梅庭月送回卧房,并未停留,匆匆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指尖还染沾着庭月身上的湿润与芳香。   曲九郎注视着自己的手,静坐良久。   庭月称赞他是君子。   可扪心自问。   他真的全然不知自己亲吻庭月以后,庭月会变成什么模样吗?   “……”   蓦地,曲九郎抬起手,将指尖放入口中,细细吮净。   连一丝残香都不剩。 第32章 32:伤痛易治,心壑难填   对梅庭月而言,曲九郎能称得上是一位极好的先生。   在课业上,曲九郎对他谆谆善诱、悉心指点,而在双修功法上,曲九郎更是言传身教,身体力行地将每一处要点都传授于他,直到把他教熟教透。   梅庭月只跟随他学了三四次,就学会了如何交换精炁。   比起和齐锦意修习的次数,不知要少上几回,但修习的过程同样艰辛,乃至更甚。   每次曲九郎结束教学的时候,梅庭月都会变得格外狼狈。   如果说齐锦意的精炁像是美酒,梅庭月吃完以后,整个人熏熏然、飘飘然的,那曲九郎的精炁就是浓烈的情药,一旦吞食,便有如烈火焚原,等闲不可休止。   后面几次,都是曲九郎来寒花苑找梅庭月,梅庭月拉着他到一处无人的厢房偷偷学习。   梅庭月会事先做好准备,脱掉下裳,披上曲九郎那件外袍,腿间再盖着帕子,这样便不会弄脏两人的衣服。   布置完,他总是天真地想着,说不定他这回就能忍住了,如此连帕子也不必弄脏。   可每次无一例外,没忍多久就失败了,到头来他还是免不了鬼鬼祟祟地清洗帕子。   最后一次教学。   曲九郎来找梅庭月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齐锦意在场。   彼时,梅庭月和齐锦意仍在榻上亲得难舍难分的。   尽管婢女已提前在门外通报,二人迅速分开,但曲九郎进屋时,齐锦意还是衣衫不整的,梅庭月亦神色匆忙,尚未梳好松散的发髻。   齐锦意干脆斜倚在梅庭月的床榻上,懒洋洋地打招呼:“哟,二哥来了。”   曲九郎神色平静。   唯有开口时,语气透出冷淡:“我来找庭月。”   梅庭月忙应道:“我在呢。”   三人共处一室,梅庭月既尴尬又紧张,只能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唤婢女奉茶。   齐锦意见他面色不佳,还以为他是害怕曲九郎撞破他们二人的奸.情,便起身行至他身侧,勾起他柔软的小指,低声安慰他。   “没关系,你别怕,二哥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不会外传你我之事。”   “其实我怀疑他早就有所察觉。上回你我在湖边,我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注视着我们,当时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并未多想,后来问起下人,才知道那时二哥正好经过湖边。”   “你看,他早就知道了,可他不还是什么都没说?所以你只管放宽心,把他当成一块木头就行了。”   说到这里,齐锦意瞥了曲九郎一眼,神色中隐隐流露出快意。   就算庭月之前对曲九郎有几分喜欢又如何,现在不还是跟他好上了?他才是庭月最心爱的情郎。   得到他的宽慰,梅庭月很勉强地一笑,心脏怦怦直跳,愈发紧张了。   要是他真能把九郎当成木头就好了,可九郎是不是木头,他比谁都清楚,根本就不是呀……   他既担心曲九郎不悦,又怕齐锦意看出什么端倪。   数日过去,曲九郎隐瞒得很好,齐锦意仍未察觉到他们二人的好事。   而梅庭月此刻的心情,就像是他还在家乡的时候,常去庆顺斋买点心吃,与东家混得十分相熟,偶尔去同条街的点心铺子尝鲜,都要小心翼翼,和做贼似的,唯恐东家发现。   他本是跟随锦意学习双修之法,可他没有提前和锦意打招呼,就把人换成了九郎,而且双修又有那么亲密的接触,一旦被锦意发现,他得是什么心情……   梅庭月不怕齐锦意跟他发脾气,怕的是自己惹齐锦意伤心。   可事已至此,隐瞒下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他学习交换精炁之法是为了阿兄,只要阿兄同意疗伤,他们也少不得要亲一亲,到时阿兄身体大好,锦意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瞒不住的。   所以……他得找个好时机跟锦意坦白。   他坦荡交待,诚心道歉,总要好过锦意自己揭破。   若是锦意生他的气、不想理他,他就缠着锦意不放,无论是撒娇还是扮可怜,都要哄得锦意原谅他。   梅庭月轻咬唇瓣,正认真思索着,忽而听得曲九郎唤出他的名字。   “庭月。”曲九郎说,“我已看过你昨日所写的文章,写得很有长进,只是仍有几处要点亟待修改,你跟我来。”   九郎这是还要叫他出去修习交换精炁吗?   梅庭月心头微紧,略感心虚,下意识地看向齐锦意。   所幸的是,齐锦意并未起疑。   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不满言道:“庭月念了一整天的书,晚上又要哄大哥吃药,劳心劳力,好不容易回屋清闲一会,你怎么又要叫他出去修改文章?”   “时不我与,不可久待。”   曲九郎淡淡道:“况且,你既知庭月劳累,为何还要前来搅扰他,这就是你口中的‘清闲’?”   齐锦意一哽,强辩道:“我这是来帮庭月放松的!”   曲九郎不为所动:“与其放任你搅扰庭月的心神,不若让他专心致志,随我学习。”   他带走了梅庭月,独留齐锦意一人。   齐锦意很是恼火,却又辩不倒曲九郎的一番冠冕堂皇之言,更做不到阻止梅庭月用功。   他恼羞成怒地想着:学习学习,学个屁!   大不了他就给皇帝托个梦,叫他这个七老八十的侄儿给庭月封个状元玩玩,庭月哪还需要这么起早贪黑地苦读,早就能一年一步登天,三年位极人臣了!   他一头扎进梅庭月的被窝,抱紧被子,嗅闻着枕席间的馨香,半晌,心中才稍觉痛快。   真好闻。   曲九郎将梅庭月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平日里二人总是在藏书楼相见,这还是梅庭月首次到访曲九郎的院子。   一下马车。   梅庭月便感觉到院子格外的冷。   这里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冷清、寂静,透出淡淡的阴森气息。由于建在湖边,院中常年弥漫着薄薄的乳白水雾,将景色晕染上惨淡的苍白。   难怪九郎从来不带他来这边……   梅庭月不太喜欢这种冷寂的环境,出于本能,不由自主地心疼起了曲九郎。   不过他转念一想,别业这么大,满是空闲的院子,既然九郎选择这座院子,就代表他接受并喜欢这里,要是自己胡乱心疼人,才是对九郎的失礼。   于是梅庭月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夸赞之语:“夏天的时候,这里应当很是凉爽吧?”   曲九郎唇角微勾,摸了摸他的脑袋,了然道:“不必勉强自己说些违心之语。”   梅庭月见他露出微微笑意,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因自己和齐锦意的厮混而不悦,这才放心下来,盈盈笑着,和他说着俏皮话:“竟然被九郎瞧出来了。”   二人进屋。   比之庭院,屋中的摆设倒是寻常。   家具多是紫檀木打造的,案上摆放着太湖石的石栽盆岛与盆池,熏笼中的沉水香升腾起袅袅香雾,清幽雅致。   曲九郎领着梅庭月转过一圈,最后来到浴房。   暖雾氤氲。   宽大的浴斛已提前注满热水,水中点了蔷薇花露,芳香满室,水面洒有鲜艳的蔷薇花瓣,随着水波静静漂流。   梅庭月怔了怔,望向曲九郎,慢慢脸红了。   “你怎么,”他轻声说,“怎么这就带我来浴房了?”   “今日你就在水中修习。”曲九郎说,“如此,便不必收拾了。”   梅庭月踌躇片刻,乖乖地点头,去屏风后脱了衣裳,换上曲九郎为他备下的中衣,和衣踏入浴斛。   曲九郎也脱下了外袍,身穿中衣,来到浴斛后方,站在斛外为梅庭月擦洗。   他垂着眼眸,将沾湿的帕子按在梅庭月的唇瓣上,一下、两下,缓缓擦拭。   擦拭许久。   直到将梅庭月的双唇擦得水润殷红。   曲九郎换了帕子,继续擦拭下去,梅庭月的脸颊、耳朵、脖颈……   凡是齐锦意碰触过的地方,都被他细致地擦净了。   梅庭月隐约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他:“九郎,我……”   曲九郎弯腰,吻住梅庭月的双唇,为他渡入精炁。   梅庭月的身子当即软了下去,曲九郎扣住他的后颈,帮助他坐稳。   先前的每一回修习,他们都是点到即止,就以梅庭月去过一次作为收束,然而这一回,曲九郎没有停,足足拉着梅庭月学了一夜。   “九郎……九——”   巨大的浪花声响起,梅庭月在水中踢腿,呜咽着攀着浴斛的边沿:“求你,停、停下来……”   曲九郎的中衣被浪花打湿了,他站在浴斛之后,看着斛中微浑的水,低声说道:“可若是我教得太慢,庭月学不会,你会不会又去找三弟教你?”   梅庭月睁大朦胧的湿眸,只一眨眼,水雾便凝成泪落了下来,泡白的指尖一直在发颤。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察觉到曲九郎的妒意,可方才曲九郎掩饰得太好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发现,还以为曲九郎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是他太天真了,他竟然会对九郎说的那句“我不怪你多情”信以为真,以为九郎当真不会生气吃醋……   然而此时醒悟,早已为时已晚。   一夜过去。   梅庭月的确学会了交换精炁。   只是当天早上,他腰部以下都是麻的,腿也软得站都站不起来,还是曲九郎再次给他渡了精炁,才支撑他勉强下床。   梅庭月如今一见到曲九郎那张脸就心慌,接连做了两晚杂乱无章的梦,梦里全是曲九郎对他纵情施为,将他弄得既畏惧,又舒爽。   他暂时见不得曲九郎了。   故而曲九郎前去寒花苑探望梅庭月,却遭丽娘请离,没有放他进院。   齐锦意听闻此事,先是畅快大笑,终有大仇得报之感,继而又迅速起疑。   庭月这是生曲九郎的气了?可他好端端的,为何会生曲九郎的气,这得是多过分的事,才能将他惹恼?   齐锦意疑心一起,再想到前晚梅庭月消失了一夜,越想越感觉不妙,再也坐不住了,立刻派人前去调查。   只不过在他调查出结果之前,曲九郎就已派人恭请他到湖心亭一叙。   是夜。   梅庭月刚刚哄贺琮喝完汤药。   他捻起几枚新鲜的樱桃,纤秀灵巧的十指轻拨,便将它们去梗剥核,只留下柔软的果肉,放入瓷碟中。   生怕樱桃不够甜,他还在果肉上浇淋花蜜,这才用银匙舀起一勺,喂到贺琮唇边:“很甜的,阿兄快吃,吃完就不会觉得苦了。”   贺琮眼中漫开笑意,将樱桃吃了下去:“果真不苦了,我口中全是甜味。多谢妙妙。”   梅庭月开心地笑起来:“我小的时候,娘亲就常常用这道蜜樱桃哄我喝药。”   贺琮笑问:“现在呢?已经不需要吃蜜樱桃了?”   “是的,我不再需要了,但我觉得阿兄需要。”梅庭月甜甜地道,“只要阿兄喜欢,我可以一直做给你吃,直到你吃腻为止。”   贺琮莞尔:“阿兄可没有吃腻的那日。”   婢女收走杯盏碗碟,纷纷退了出去,屋中只有贺琮与梅庭月。   贺琮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来,妙妙,上来坐,坐到阿兄身边来。”   “……好。”   梅庭月犹豫一瞬,脱了鞋子,爬到床榻里侧,肩头与贺琮的手臂微微相贴。   贺琮自然地搂住他,将他一直在看的杂记交给他,自己则从床头取来岸狱文书,光明正大地当着梅庭月的面,处理狱中公务。   文书的用字是阴文,梅庭月本就无法看懂,但贺琮素来周全,在坦白身份前,从不曾在梅庭月面前观览。   梅庭月在腿上摊开杂记,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而是一直在走神。   “怎么了,妙妙?”   贺琮合上文书,温柔专注地望着他:“方才你不愿上床,阿兄便察觉到你有心事,若是妙妙愿意,可以和阿兄讲一讲,让阿兄为你分忧,好不好?”   “我……”   梅庭月期期艾艾半晌,终是摇了摇头:“我还需要想一想,待想好了,我会告诉阿兄的。”   贺琮颔首:“好。”   他摸了摸梅庭月的发顶,温声安抚着他:“妙妙不必烦忧,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阿兄为你撑腰。”   梅庭月蜷入他怀中,内心默默地叹气,其实他的烦忧就是由阿兄引起的。   ……开不了口。   他学会了交换精炁,可事到临头,反而不敢开口邀请阿兄。   怕只怕,阿兄无意与男子亲近,甚至是对此感到厌恶,否则阿兄为什么不告诉他双修之法?   若是因此招来阿兄的厌弃……   只是稍作想象,梅庭月就有些承受不住,心里难过得厉害,更不敢向贺琮开口了。   他不想被阿兄厌弃,哪怕一点点也不行,他只想被阿兄喜欢。   可是……   一字也不问,故作懵懂无知,他又不能甘心。   他努力这么多日,就是为了学会交换精炁、为阿兄疗伤,若是就这样放弃,那他岂不是平白招惹了锦意和九郎,阿兄的伤又该怎么办?   问不是,不问更不是。   要不然他就瞒着阿兄,不问自拿,待阿兄睡着后,再偷偷亲他?   梅庭月想着想着,脸变红了,只得举起腿上的杂记,用书卷遮住微红的脸颊。   他悄悄看向贺琮,却见贺琮忽地蹙起眉心,抬手按住胸口,眉眼间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   梅庭月心猛地一揪,扶住他的手臂:“阿兄,你很疼吗?”   “还好。”   贺琮平复片刻,将手放了下去,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脸色苍白,神情虚弱平静,朝梅庭月笑了笑:“别担心,妙妙,阿兄不要紧,只是疼痛发作而已,片刻就好。”   “这怎么能叫不要紧……”   梅庭月心疼到难以呼吸,手指紧紧攥着贺琮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阿兄,其实我问过锦意,我知道该如何治疗阿兄的内伤。”   贺琮微怔,温和地问:“锦意对你说了什么?”   梅庭月忐忑地说:“他告诉我,双修功法可以交换精炁,治好阿兄的伤……”   “的确可以。”贺琮没有否认。   “而且不止同房这一种方式,口唇相渡同样可以。”   贺琮:“是。”   梅庭月垂着头,安静一会,再度开口:“我想用口唇相渡的方式为阿兄疗伤。”   “妙妙……”   贺琮露出诧异之色,微微摇头道:“你这是何必,阿兄不值得你如此付出。”   “才不是,阿兄值得!”   梅庭月抬起略带水汽的眼眸,盈盈望着贺琮:“阿兄本就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以身相报并不为过,只是……”   他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声音带着可怜的颤音:“阿兄是男子,我亦非女儿身,却不知阿兄能否接受我如此亲近你……”   “阿兄,求你,就算你不能接受我,也不要厌弃我,求你不要讨厌妙妙……”   忽然,梅庭月被温柔地拥住,他的双手也被拢至一起,由贺琮单手轻轻捉着。   “阿兄这颗心满满盛着妙妙,喜爱妙妙还来不及,又岂会无故厌弃你。”   贺琮怜爱地叹息:“只是妙妙,你尚且年幼,并不清楚你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妙妙一心为我着想,我很感谢妙妙,但你今晚的这些话,我只当不曾听过,些许痛楚而已,我尚且可以忍受。”   “是,阿兄……我知道了。”   遭到贺琮婉言谢绝,梅庭月难掩失落,且略感难堪。   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阿兄没有厌弃他,这就足够了。   可是……   他轻轻挣开贺琮的手,抓住自己的衣摆,不太甘心地说:“我年近及冠,并不年幼,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一时冲动。”   “不,妙妙,你分明不清楚。”   贺琮否认,目光发生微妙的变化,幽深地望着梅庭月。   “你若清楚,就应当能看出我的心思……每回你求我,我何曾拒绝过你,这一回也不是将你推出去。”   梅庭月一怔,尚且懵懂,贺琮便已探出手,将他的发簪摘下。   青丝如瀑垂落,柔顺光滑,似水缎一般。   贺琮挑起他的一缕黑发,夹在双指之间,往回收手,缓缓地滑至发尾,再任其滑落,指节便沁上了发丝的香气。   他唇边含笑,用染着香气的手,轻捋梅庭月幼嫩的脸颊。   “你读书聪明,于情爱一途却纯稚青涩,从未看透我对你是何种情思,仍一心将我当成兄长看待。”   “妙妙,你不该开口问我,如此,我便可以永远只做你的阿兄。可偏偏你开口了,是你挑动了我的情.欲,叫我再不愿做你的兄长。”   “伤痛易治,心壑难填。若你还要救我,仅仅口唇相渡,是打发不了我的。”   “我这样说,你可懂我了?” 第33章 33(一更):“昨晚,二公子和三公子打起来了。”   深夜。   梅庭月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盯着纱帐的花纹,回想着贺琮对他说的话,怎么也睡不着觉。   而且,只要一闭眼。   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贺琮好听的声音,温暖的吐息,摩挲他面颊的指节,怀中苦涩的药香……   所有琐碎的细节都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明晰,让他怎么都忘不掉。   是他太驽钝了。   他居然从未察觉过阿兄对他的情思。   可他的确不曾想过,原来似天人般白璧无瑕的阿兄,竟也会钟情于他,这叫他真是既羞怯,又欢喜。   若问梅庭月是否有刹那间的动情,答案一定是有的。   他素来对贺琮仰慕又依恋,而今听到贺琮的求爱之语,又岂能做到毫不心动?但……   最终,梅庭月还是拒绝了贺琮,回到了寒花苑。   一来,他不可能当晚就直接答应贺琮,与他共赴巫山云雨;二来,其实他现在还不能接受贺琮的求爱,因为他还没想清楚自己是否能担得起贺琮的满腔深情。   阿兄对他的感情,不是一时欢愉,而是更深刻、更浓烈的爱,他必须珍惜相待,凡事三思而后行,万不能使阿兄伤心。   可是锦意和九郎……他们又该怎么办?   唉,为何他一朝红鸾星动,竟会是三星在命?进一回鬼宅,就把三位主人齐齐招惹上了……   梅庭月心事重重地睡着了。   清晨醒来。   梅庭月睡眼惺忪,慢悠悠地爬下床,由婢女们伺候他穿衣梳洗,待他用过早膳,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贺琮那边的时候,突然听到丽娘说:“昨晚,二公子和三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   梅庭月大吃一惊,忙追问一串:“他们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为什么会打起来?”   “伤得倒是不重,听说是三公子突然暴起,揍了二公子一拳,伤了二公子的脸。二公子并未还手,只是将三公子扭送出去,叫他去湖边吹风冷静。”   “至于原因,恐怕只有两位公子知晓了。昨夜二公子邀请三公子谈心,不知谈到什么,才会发生争执。”   梅庭月心里有些发慌:九郎找锦意谈心……该不会是谈到他了吧?   他越想越不安,打算先去探望负伤的曲九郎,忽而婢女禀告,齐锦意正在院外等候着。   梅庭月立刻前去相迎,与齐锦意一照面,便愕然于他异常苍白的脸色。   “锦意?”   他忧心忡忡地走过去,扶住齐锦意的手臂:“你还好吗?”   “……”   齐锦意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子,坐下以后仍不说话,捧起热气腾腾的茶盏,一盏接一盏地吃茶。   在梅庭月面前,他从未这么沉默过,是以梅庭月越发确定,昨夜他们兄弟二人的争执定是因他而起的。   “劳烦诸位姐姐稍作回避,我想跟锦意单独说说话。”   梅庭月请婢女们离开,将凳子挪到齐锦意身边,与他肩挨着肩,轻轻按住他的手臂:“锦意哥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呀,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他紧紧粘着齐锦意,勾住他的小指,人也似猫儿般往他怀里钻,发丝轻蹭脖颈,飘来蔷薇花露的甜香,甜蜜而柔软地将齐锦意包围。   “……”   齐锦意动了动薄唇,问道:“你近来跟随二哥学习交换精炁,学得怎么样了,他已经教会你了?”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终于从齐锦意口中确认,他的确就是为此事与曲九郎动手,梅庭月的心还是颤了颤。   他和九郎的事早晚要和锦意说破,无论是由他说,还是由九郎说,都是一样的,锦意定会难以接受。   只是从锦意的反应来看,事态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梅庭月没有回答齐锦意的诘问,他明白,齐锦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诘问也只是为了发泄心中情绪,并不需要他真正回答。   他满心愧疚地道歉:“对不起,锦意哥哥……”   齐锦意扯了扯唇角,自嘲道:“我的好庭月,你不用和哥哥道歉,你又何错之有呢?”   “错的是我,我明知你救大哥心切,却还是出尔反尔,不愿教你双修之法。”   “还有二哥,他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长得一副正经模样,骨子里却是勾栏做派,明知道你和我好,却还是不要脸地勾引你。”   “哈……那天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显耀你我关系亲密,他恐怕正在心里看我笑话吧?笑我自以为是,竟不知你们二人好事已成,兀自洋洋得意,岂料只是给人徒增笑柄……”   梅庭月听不得他说这些话,抱住他央求道:“锦意哥哥,你别这么讲了,我听得心里难受。”   他从齐锦意臂弯下钻进他怀里,坐到他腿上,轻轻将他的脸往下按,直到压入自己的胸口之间。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其实还是生我的气。是我错了,你想骂我也好,打我也好,都是可以的,全都可以冲我发泄。”   说着,他将前襟拉开,翻出铜钱,紧紧握在手中,用温热的肌肤蹭着齐锦意的唇瓣。   “来,你咬我吧,喝我的血,只要能哄你消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尽管阿兄曾经告诫过他,不要将他的血肉送出去,可这是锦意啊,锦意是不一样的。   还有阿兄和九郎,他们也同样,若是他们三个喜爱他的血肉,他只会心甘情愿奉献自己,不会生出丝毫恐惧,只会满心欢喜。   幼嫩的、甜美的肌肤近在眼前。   齐锦意却没有张口咬下去。   他只是抱着梅庭月,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不曾吐露只言片语。   梅庭月的心愈发酸涩柔软,见齐锦意不愿说话,他便陪着他,轻拍他的后背,轻轻地哼着娘亲教他的歌谣,温柔地哄着齐锦意。   许久。   齐锦意声音发闷地说道:“你该和我商量的。如果你真的很想给大哥疗伤,你告诉我,我不会不教你,可你偏偏就那样轻易地答应二哥了,你太容易被他勾走了。”   见他终于讲出内心的幽怨,梅庭月反倒松了口气。   要是锦意一句话都没有责怪他,那才最教他害怕,因为那意味着锦意已经失望透顶,甚至不愿和他交心了。   他捧起齐锦意的脸,对他又亲又贴的:“都怪我不好,是我错了,我不该不问你的。”   “……”   齐锦意闭着眼,享受着他温柔的亲昵,喉头却有如吞下酸李,酸胀难忍,苦楚难言。   他明白,庭月最是心软,也最是真诚,总是捧出他的真心对待所有人。   他最初爱上庭月,便是为他的柔软纯真,可是……有时他亦会为庭月的真诚所伤。   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想独占庭月,希望庭月只爱他一人。   “如果……”   他抬起头,坐正身体,看向梅庭月:“我要你以后不准和二哥亲近了,你会答应我吗?”   梅庭月迟疑一会,很快答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我不会再向九郎讨教双修之法了。”   “我说的不止是双修。”   齐锦意幽幽道:“你想哄我开心,那好,我要你答应我,哪怕他日后对你百般纠缠,你也不准亲他抱他,不准跟他保持你我这等关系,你能答应我吗?”   梅庭月张了张唇,迟迟未答:“我……”   他的迟疑足以说明一切,齐锦意神色淡下去,慢慢地放开了他:“行,我懂了。”   他将梅庭月从腿上抱下来,放到一旁,转身往外走去。   梅庭月心里一急,立刻追了上去,然而等他跑出寒花苑,却发现齐锦意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第34章 34(二更):“妙妙,不可以偷亲阿兄。”   齐锦意跟梅庭月闹起了别扭。   他还是对梅庭月一如既往地好,包揽他的衣食住行。如今已是盛春,天气即将转热,齐锦意已经命人重新量过梅庭月的腰身,开始为他裁制更轻薄的夏衣。   就连床榻上的枕褥,齐锦意也要亲自过问,给梅庭月换成更凉爽舒适的。   清晨,他又来伺候梅庭月穿衣服。   在一众婢女的注目下,齐锦意冷着一张脸,捧起梅庭月的脚,给他套好罗袜,系上细细的绑带。   竟是做得比婢女们还熟练。   梅庭月心里软软的,凑至他面前,柔柔哄道:“好锦意,你就别生我的气了。见你不开心,我心里难过,这几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他们都说我瘦了……”   齐锦意沉默一会,还是没忍住,说道:“吃不好睡不好?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很喜欢那道蟹酿橙,吃了足足两盏,若不是丽娘拦着你,你还能再吃第三盏。”   至于身上,他摸得出来,也是丝毫没见瘦,反倒被他养胖了一点点,屁股和大腿都变得更丰腴了。   见没能糊弄过去,梅庭月轻眨睫毛,抱住齐锦意的后颈,黏黏糊糊地要亲他:“好想亲亲你……”   齐锦意紧紧绷住唇角,压着微扬的弧度,冷淡地偏过头:“旁边还有人看着。”   听闻此言,婢女们很是识趣,立刻退了出去。   梅庭月攀着他的胸膛,蹭他的颈窝,娇声问:“现在能亲了?”   “……”齐锦意咬着牙,全身都绷着劲儿,还是很有骨气地站起来了,“你不要跟我来这些,我是正经人,才不是二哥那种不要脸的狐狸精,能跟别人分享一个情郎。”   “那好吧。”   梅庭月爬起来,站在床上,语气略显冷漠地说:“好,三公子,你最正经,我不亲你了。”   “你叫我什么?”   齐锦意猛地转身,震惊又伤心。   不亲他也就算了,怎么连叫法都变回“三公子”了?这是当真动了气,要跟他断了情分吗?   趁齐锦意回头。   梅庭月仗着自己站在床榻上,比齐锦意高出一截,就从床上跳下来,扑到他身上,不偏不倚地啄中了他的唇瓣。   齐锦意愣住,梅庭月从他身上滑下来,盈盈笑道:“这下你又是不正经的锦意哥哥了。”   接着,梅庭月步履轻盈地走到镜台前,从宝匣中取出写好的香笺,送到齐锦意手中。   “我新为你抄下的诗。”   梅庭月羞涩地说:“你等我出去之后再打开。”   “……”   齐锦意失魂落魄地送他离开寒花苑,蹲在大门口,打开了香笺。   笺中写着一句缠绵缱绻的情诗。   “猗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   他注视着香笺,久久未动,珞珞如石。   绛苏在一旁远远瞧着,还以为梅庭月在笺中写下了绝情之言,让齐锦意大受打击,连忙走了过去,往香笺上仔细一瞧。   “哎呀!”   看罢情诗,绛苏轻掩檀口,惊讶地赞叹道:“小郎君也太会哄人了……”   她又语重心长地劝说齐锦意:“三爷,您就别跟小郎君置气了。”   “小郎君待您从来都是一片真心,他喜爱您,才愿意哄着您、让着您,可这份真心也是会渐渐冷下去的,您不能次次都教小郎君失望啊。”   “我知道庭月待我是一片真心。”   齐锦意合上香笺,难掩失落地说:“可你说说,他的真心到底能分成几片?一片给我,一片给姓贺的,一片给姓曲的,将来还不知要分出去多少片……”   绛苏:“可是总比一片没有要强呀。”   “你不懂。”   齐锦意低声:“庭月越好,就越是让人想独占他的真心。我是如此,曲九郎与贺琮亦是如此,尤其贺琮,他的所作所为比我过分多了,只是庭月没看出来而已。”   他站起身,将香笺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又问绛苏:“假使你有一位心爱的情郎,你会不会想要独占他?”   “当然会。”绛苏不假思索道,“奴婢才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可他不仅喜爱你,还喜爱旁人,你又该如何独占他?”   “对奴婢而言,这个问题倒不难破解。”   绛苏语气幽冷:“奴婢会吃了他、与他融为一体,他便再也离不开奴婢了……”   齐锦意:“……”   齐锦意:“你说点中用的,再不济就说点中听的。”   绛苏冥思苦想:“那就给郎君下迷魂术?或者寻来仙草,强迫郎君怀上您的鬼胎,到时父凭子贵,明章君和二公子拿什么和您争?”   “……”齐锦意以一种复杂的、陌生的眼神打量她,像是头一回看清她这个人,“你可比我像厉鬼多了。”   绛苏轻轻叹气:“奴婢知道,您舍不得伤害郎君,那就没法子了,奴婢也只能想出些歪门邪道。”   齐锦意无言。   他望着灰暗的天际,喃喃道:“我只是想让庭月更喜欢我、只喜欢我,难道是我太痴心妄想了吗?”   绛苏也不知道。   ……   梅庭月又来探望贺琮。   自贺琮向他求爱之后,他依旧早晚各来一回,喂贺琮吃药膳、为他按揉疼痛之处,又或是坐在床边陪贺琮小憩片刻,却没有再谈及双修之事。   贺琮也几乎从不提起。   他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当晚所说的话,仍以好友兼兄长的身份和梅庭月相处。   唯有一次,就是在他喝药的时候,他未等梅庭月哄他,直接将药碗端来,一饮而尽。   “其实我不怕喝药。”   贺琮垂着眼眸,淡笑道:“是我欺骗了妙妙,我这般做,只是为哄你疼惜我,借此与你更亲近。”   他顿了顿:“这是我吸引你的手段。”   梅庭月红了脸,默默地不答话,只是将盛着蜜樱桃的碗递给了他。   贺琮依旧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蜜樱桃。   他的疼痛发作了,梅庭月立刻将他抱在怀里,耐心地为他按揉疼痛之处。   按揉的同时,梅庭月心里愧疚极了。   阿兄对他有救命之恩,如今又因他受伤,日夜疼痛,而他明明能为阿兄疗伤,却心存百般顾忌,不愿为阿兄献出自己,他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愧疚渐渐化作忧心与焦急,梅庭月觑了贺琮一眼,只见他因疼痛而双目紧闭,便大着胆子凑了过去,想要偷亲贺琮,以口为他渡精炁。   他即将碰触到贺琮的双唇。   一根食指竖在他们的唇瓣之间,拦住了梅庭月的吻。   “妙妙。”   贺琮微微笑着,改作捏住梅庭月的下巴,将他的小脸扭到一边:“不准偷亲阿兄。”   梅庭月有点心急,探出舌尖舔他的指节,生涩地诱惑贺琮:“阿兄,我……”   贺琮捏住他的唇瓣,将他捏成小鸭子嘴:“别舔了。你若再逾矩,阿兄便不放你走了。”   梅庭月立刻坐直坐好,规规矩矩地将手放在腿上,一副乖得不能再乖的模样。   “你啊。”   贺琮笑着摇头,叫来风翎,让他护送梅庭月回寒花苑。   待梅庭月离开。   贺琮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婢女端来几摞文书,他自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罕见的拜帖。   拜帖的落款是寄真。   帖中提到,寄真已处置完安平郡侯府之事,并获悉梅庭月就在三川别业,待清明黄昏、别业开门之际,他会前来拜访,接走梅庭月。   清明。   也就是后日。   三川别业的规矩是每月十五开门,的确不假,但清明日子特殊,别业每年都会格外开恩,提前开启一次大门,放府中鬼物重返人间,或是探亲,或是为自己扫墓。   为防止阴气外泄,每年清明时节,贺琮都会向泰山府君借调阴兵,镇守岸狱。   岸狱的阴气很重是真的。   贺琮贸然开门会致使自己遭阴气反噬也是真的。   然而借调阴兵,对他而言其实并非难事,只要他提前给泰山府君去信,府君总会给他几分薄面。   只看贺琮是否想借用阴兵而已。   譬如送梅庭月出府那日,他可以借,却没有借,是故意让自己受伤的。   “……”   贺琮放下拜帖,缓缓转动着墨翠扳指,神色沉凝如水。   后日便来。   时间相当紧迫。   也是时候该逼一逼妙妙,让他彻底下定决心了。 第35章 35:“不行,妙妙,阿兄办不到。”   傍晚。   齐锦意带着一马车搜罗到的宝物,来寒花苑找梅庭月。   他想了一天,尽管还是没能完全想通,但他已经打算向梅庭月低头服软,和他重归于好了。   和庭月闹别扭没有意义。   就像绛苏说的,庭月是喜欢他,才愿意哄他,可他如果总是拿乔使性,将庭月的耐心耗尽,到时就算是他跪下来给庭月磕头,庭月也未必愿意再多看他一眼了。   耍脾气也得有个限度,一旦过了头,只会让人心生厌烦。   况且,庭月身边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一日不跟庭月增进感情,就是一日将庭月往贺琮和曲九郎怀里推,倒是叫他们得意起来了。   唉……   齐锦意郁郁叹息。   要怪就只能怪他没本事,怎么就不能把贺琮和曲九郎全都弄死呢!   这二人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能独占庭月……话说回来,杀不掉他们,他就不能另辟蹊径?   就像阉了安平世子那样,也刷刷两刀阉了他们,他们还拿什么跟庭月好?   齐锦意在心中盘算着各种歹毒的念头,命人卸了马车,将各色宝物抬进了寒花苑的主屋。   这些宝物无一不新奇、不贵重,都是按照梅庭月的喜好挑选的。   不过最珍贵的礼物还揣在齐锦意怀里,是梅庭月的家书,刚从宛丘送来,他相信梅庭月接到家书一定会很高兴。   “庭月!”   齐锦意叫了梅庭月一声,兴致盎然地走进主屋,梅庭月也正好出来迎接他:“我在呢。”   看到满地的宝物,梅庭月惊讶地问:“锦意,你这是?”   锦意本来就三天两头送他好东西,哪怕最近闹别扭,礼物也没有断过,怎么一下又送了这么多?   “来跟你赔礼道歉的。”   齐锦意走过去,搂住他的腰,低下头用高挺的鼻梁蹭他脸颊的软肉:“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闹脾气,好乖乖,你原谅我好不好?”   听得他一声“乖乖”,梅庭月面颊微红,甜软道:“你又没做错什么,哪里需要向我道歉呀。”   说着,他眼眸微弯:“终于将你哄好了……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我送你的香笺。”   “那是自然,我喜欢得要命,就差把心肝剖给你了。”   齐锦意捉住他的手,趁势要亲他,却被梅庭月轻轻推开了:“哎呀,不行的……”   “为什么?”   齐锦意心里一沉,还以为梅庭月是真的跟他变生分了,忽而听闻一道冷淡的声音:“因为我也在。”   曲九郎自侧门走入主屋,一双似霜雪的眼眸望向齐锦意,更是冷了几分。   他的左脸有一片淡淡的青色,是齐锦意当晚揍的一拳。   这一拳砸得很重,哪怕邪崇伤势复原的速度远过于常人,可在将养数日后,也还是残存着伤痕。   “哟,原来二哥也在啊。”   齐锦意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讥讽:“脸都破相了,怎么不好好养着,反倒跑来庭月这儿了?如果是我变成这副有碍观瞻的德行,我肯定躲起来不敢见人,更别提碍庭月的眼了。”   “锦意……”梅庭月轻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别这么说你二哥。”   曲九郎不为所动:“庭月心善,断不会嫌我貌丑,只会对我心存疼惜,百般抚爱。”   齐锦意:“是啊,庭月心软得很,我猜二哥要是魂飞魄散了,庭月肯定抱着你的骨头日哭夜哭,怎么样,要试试吗?我可以亲自动手成全二哥。”   “多谢三弟一番美意,”曲九郎淡淡说,“我会等你修为法力远胜于我的那日。”   见二人舌剑唇枪剑拔弩张的,梅庭月连忙说和:“好了好了,你们是兄弟,不要总是吵架,吵架最伤感情了。”   “来,锦意,你快给我说说这些宝贝,九郎也来陪着我看看。”   他左挽一个,右挽一个,领着二人走到宝物中间:“都好漂亮,我好喜欢。谢谢你,锦意,你真的很会挑礼物。”   梅庭月给齐锦意面子,齐锦意不能不接,便压下心底那股火气,认真给梅庭月介绍起他带来的东西,又将家书递给了梅庭月。   正如他所想,梅庭月最看重的还是家书,抱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下去过。   齐锦意在一旁看着,也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说起奇怪,每次一看见庭月露出笑脸,他自己也想跟着笑,似乎看到庭月快乐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乐事,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   果然,他今晚真是来对了,既哄得庭月高兴,又免得曲九郎钻他的空子。   前几日那种情形已经够让他着恼了:曲九郎不知做了什么,遭到庭月冷待,可他揍了曲九郎一拳,反倒引得庭月对曲九郎关怀备至,二人和好如初,他却跟庭月闹了别扭。   如此一想,齐锦意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也幸好庭月是好性子,没跟他一般见识,不然也用不着曲九郎动手,他自己就可以把自己砍成两段,再把自己扔回岸狱了。   正想着。   曲九郎忽然站直身体,目光微凝,神色沉冷下来:“岸狱出事了。”   “你感觉到什么了?”   齐锦意皱起眉,没有怀疑他。他们关系就算再不对付,也不可能拿岸狱做文章,而他的道行不如曲九郎,感知得也要比他晚上几息。   很快,他的脸色也变了:“好重的阴气,还有股血腥味……下面真出事了。”   曲九郎大步走出去:“我先下岸狱,你把庭月护送到大哥那里,立刻过来。”   两人分开行动,齐锦意命丽娘找出他送给梅庭月的白狐裘,将梅庭月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抱着他上了马车。   如今已是盛春,原本早就用不上穿厚重的狐裘了,然而一出主屋,梅庭月便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阴风扑面而来,竟是比寒冬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倘若不是事先穿上白狐裘,他会在出门的一瞬间就被冻透身子。   “驾!”   丽娘亲自驾车,驱赶着四匹白马在阴森浓重的阴雾中疾驰。   黑夜,迷雾,万籁俱寂。   血腥气浓烈。   唯有车顶盖沿下悬挂的一盏风灯,是唯一的光亮。   梅庭月手脚冰凉,被齐锦意圈在怀中安慰,却还是不住地怕。   他握紧齐锦意的手:“你们说岸狱出事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齐锦意摇头:“还不清楚,不过我估计是暴乱,有一群厉鬼越狱了。”   暴乱。   群鬼越狱。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梅庭月心上,令他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很快,马车来到了贺琮的院子。   唯有此地没有阴雾,浓重的阴气被阻挡在门外,烛火明亮,干干净净。   齐锦意抱着梅庭月下车,将他送到了贺琮的卧房,跟贺琮简单交待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阿兄……”   梅庭月六神无主,一见到贺琮,便似找到了主心骨,乳燕投林般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好害怕……“   贺琮感觉到他恐惧得全身都在发抖,立刻轻抚他的后背,温声安抚道:“别怕,妙妙,阿兄这里很安全,不会让你出事的。“   “可是……”   梅庭月的双眸隐隐有泪光闪动:“可是我怕九郎和锦意出事,下面那么危险,他们却还要镇压暴乱……”   “无非是身在其位,各尽其责。”   贺琮声音平静:“岸狱动乱,他们二人身为监门,理当出面平乱。”   “倘若败亡,便是他二人力不胜任,怨不得旁人,我亦不会出手帮他们。”   “妙妙,我这样说,你会怪我冷酷无情吗?”   梅庭月身子颤抖起来,声音逐渐哽咽:“我不怪阿兄,可是阿兄,我不懂……你不帮他们,一旦狱门破了,那阿兄这里岂不是也要……”   “如果狱门遭人攻破,阿兄自然会出手,但那是最糟糕的局面,至少阿兄现在还不能去岸狱,因为阿兄还要镇压地上的鬼。”   贺琮的语气低沉、轻缓,透出森冷之气。   “妙妙,人心难测,邪崇更不可信,倘若我们三个都不在,谁来保护你?这些鬼定会趁着动乱,一拥而上,将你撕成碎片。”   梅庭月摇摇欲坠的眼泪蓦地落了下来。   “阿兄……”他牵着贺琮的衣袖,哭着说道,“阿兄不必考虑我,你去帮帮锦意和九郎吧,我怎样都没关系的……”   贺琮握住他的手,附于他耳畔,温柔言道。   “不行,妙妙,阿兄办不到。”   梅庭月脸色惨白。   浓雾渐散。   一抹曙色在天幕染开。   梅庭月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夜,双眼红肿,哭得头疼,贺琮也就抱了他一夜,始终不曾放手。   最先回来的人是风翎。   他浑身染血,向贺琮禀告:“启禀明章君,动乱已平,两位公子一切无恙。”   梅庭月蓦地抬头,骤然放松时,只感到天旋地转,险些脱力地晕倒过去。   “妙妙?”   贺琮忧心地扶住他软下去的身体,喂给他水喝,又掐着他的手腕,往他体内注入一丝精炁,为他恢复精力。   梅庭月稍稍缓神,先是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哽咽,而后越来越受不住哭声,趴在贺琮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已经有好消息了?怎么又哭了?”   贺琮抚摸着梅庭月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好了,妙妙不哭了,你稍稍漱洗一番,再吃些汤粥,阿兄就带你去见九郎和锦意,好不好?”   安慰梅庭月良久。   贺琮的目光落在风翎身上,淡漠问道:“昨夜为什么会发生暴乱?”   “这……”风翎看了梅庭月一眼,稍作迟疑。   贺琮:“说。”   “因为……不知为何,狱中出现了您受伤的传言。”   风翎深深低下头:“犯人们认为您如今正是虚弱之际,无力镇压岸狱,正是越狱逃跑的大好良机,这才掀起了暴乱。”   梅庭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第36章 36:贺琮没有反抗,很配合地坐到了床上   岸狱的动乱……是因他而起的吗?   梅庭月坐在贺琮腿上,被他捏着尖尖下巴,小口吃着喂到唇边的鳜鱼肉粥?。   鱼粥鲜香绵密,佐以清爽脆嫩的脆琅玕,本该教人胃口大开,梅庭月却食不知味,甚至难以下咽,若非贺琮一勺勺喂他,他自己恐怕一口也不会动。   饶是如此,他也只用了小半碗鱼粥,就再不张口了。   贺琮逼他不得,微微摇头,命婢女撤去杯盏。   他托起梅庭月苍白小巧的脸,怜惜抚慰道:“妙妙何须自责,出此灾祸,实为阿兄之过。”   “是阿兄一时疏略,负伤在先,后又御下不严,致使风声走漏。桩桩件件,阿兄难辞其咎,妙妙又何错之有?”   “若害得妙妙茶饭无心,坏了身体,阿兄更是罪加一等,愧悔无地。所以,即便是为了阿兄,妙妙也要抖擞精神,朝阿兄笑一笑,如此,阿兄才能稍感慰藉,好不好?”   梅庭月抿着唇,点点头,乖巧地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只是他轻颦的秀眉尚未松开,眸中含着如烟如雾的哀愁,愈发纤纤弱质、楚楚可怜,似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贺琮垂下眼眸,遮掩阴暗的快意,将他揽入怀中,好生安抚。   天色大亮后,曲九郎和齐锦意来到书房,向贺琮递交文书,呈报昨夜的来龙去脉。   正如风翎所言,岸狱发生了规模不小的暴动,而起因便是贺琮受伤的消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狱中流传开来了。   并且传闻甚是夸大,这些犯人误以为贺琮身负重伤、命在旦夕,这才生出趁火打劫的心思,在狱中掀起暴动,意欲趁乱逃走。   然而参与暴动的厉鬼虽多,却还是不成气候。   因为它们昔日最有出息的同伙齐锦意早就背叛了它们,如今反倒披上一身官皮,掉转过来对付起它们了。   它们动用的手段、逃跑的路线,都被齐锦意分毫不差地猜中,加之还有曲九郎和众多狱卒协助,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便平息了这场暴动。   平息暴动也就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反而是收拾残局和拷问行刑花了足足大半夜的功夫。   齐锦意亲自动手,炮制了几个主犯:剥皮、抽肠、凌迟、烹煮……   惨叫声响彻整个岸狱,事后,齐锦意还命狱卒用长枪挑着尸块遍巡岸狱,以儆效尤。   只不过拷问一夜,最后也没问出贺琮受伤的消息到底是从何处泄露的。   齐锦意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他不敢置信:贺琮这老东西就算再疯癫,也不可能故意把自己受伤的消息放到岸狱吧?   要是真的,他图什么?肃清岸狱?又或是让整座别业乱起来,这样庭月就彻底出不去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难得放下对曲九郎的仇恨,与他商量了一番。   结论是:的确有这个可能,但他们无凭无据,就算与贺琮当面对质,贺琮也不会承认。   齐锦意窝着一肚子火,立刻返回岸狱,点出几个倒霉蛋,将它们狠狠抽打一番,这才去浴房沐浴,匆匆洗去血迹,和曲九郎一道前往书房向贺琮禀报。   禀报完。   贺琮转动着墨翠扳指,并无任何夸奖或慰问,只淡淡言道:“我如今并不经常过问狱中事务,将一切交由你们处置,故而此次暴动,皆是你二人玩忽职守之过,理当受到严惩。”   “是。”   曲九郎垂首,齐锦意也深深低头,暗自翻了个白眼。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刚才根本就没认真沐浴,反正一会也得被打得浑身是血,还不如省省力气,这样挨打的时候还能多骂贺琮几句。   一想到这场暴乱极有可能是贺琮的手笔,他还借故惩罚他们,齐锦意心里就更恨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贺琮免去了他们的责罚。   “若是妙妙看到我责罚你们,定会对我无比失望,我不能再伤他的心。”   贺琮莞尔,提到梅庭月时,他的语气总会变得柔和,既宠爱,又似无可奈何。   “你们这就去看看妙妙吧,他为你们哭了一夜,想来只有亲眼确认你们平安无事,他才能真正开颜。”   曲九郎和齐锦意疾步赶到贺琮的卧房,婢女刚一推开屋门,梅庭月便扑了过来,扑进齐锦意怀中,又拉住曲九郎的手。   “快让我看看,你们受伤了没有?”   站在门前,梅庭月便要扯开二人的衣带。   齐锦意看到他眼皮仍是红红的,心中既疼惜又甜蜜,握住他的手,柔和地哄道:“还是进屋再看吧。”   两人轮流去屏风后脱掉衣服,只穿着亵裤,任由梅庭月检查。   见二人都未受伤,梅庭月的情绪才终于有所缓和。   放松之后,他又忍不住红了眼尾,蜷缩在曲九郎怀里:“我真怕你们出事。”   他丝毫没有嫌恶他们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一直抱着他们不撒手,还要时不时摸一摸身上,才能让他稍稍有些真实的安全感。   见梅庭月竟如此惶恐不安,两兄弟自然少不得对他温言抚慰一番。   齐锦意还故作夸张的口吻,逗弄梅庭月:“你是没看到我昨晚有多神勇,我一下去,便左扇一个、右踹一个,将它们揍得满地找牙,嘴里漏风地叫我‘爷爷’……”   梅庭月眼眸微弯,绽开柔和的笑容,只是这抹笑容有如露水一般,转瞬即逝,短暂得留存不住。   盘桓于他心头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甚至越散越大。   阿兄受伤是为了他,且伤势数月难愈。只要他的伤一日未好,岸狱的厉鬼便不会歇了心思,锦意和九郎或许还要再面对今晚的境况。   于情,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见到九郎和锦意陷入危难。   于理,他该对阿兄的伤负责。   所以……   几乎是一瞬间,梅庭月便在心中有了决断。   下定决心后,不知为何,梅庭月忽然轻松了不少。   他一夜未眠,这时才终于感到困倦,便拉着曲九郎和齐锦意一左一右地躺在他身边,叫他们陪他一起睡。   三人一同躺在床榻上。   床榻宽大,足以容下三人,但齐锦意一想到旁边的旁边还有个曲九郎,便有些想吐,他估计曲九郎也是差不多的心情。   可为了庭月,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齐锦意闭眼运气,握住梅庭月的手,嗅着他身上的幽香,才勉强忘记还有曲九郎这么个人,与梅庭月紧紧贴着,一起睡着了。   见两人陷入熟睡。   曲九郎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他垂着眼眸,静静注视着梅庭月,冰冷的指尖划过他哭得微肿的眼尾,伏低上身,于他的唇瓣印下了很轻的吻。   他的心中泛起隐痛。   虽然三弟尚未察觉大哥故意放出消息的目的,但是他已经猜出了大概。   或许,大哥的夙愿就快实现了。   而他……即便有心阻止,也为时已晚。   因为到了此时,哪怕他向庭月如实坦言,可庭月为了他们,也只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拦不住庭月。   ……   翌日。   贺琮亲临岸狱,在狱中巡视半日,确保每一个邪祟污秽都能亲眼见到他的身影。   自始至终,这位岸狱之主不曾吐露只言片语,甚至眼眸低垂着,连一丝漠视的眼神都未曾分给它们。   可他的存在就是岸狱至深的梦魇。   就他连步履之下所生出的细微尘流,亦能掀起最恐怖的风暴。   岸狱无声无息。   万千污秽皆跪倒在地,对贺琮顶礼膜拜。   再不敢生出二心。   贺琮离开了岸狱。   回到卧房,时辰已晚。   他神色淡漠,却在婢女通传梅庭月前来拜访的消息时,瞬间柔和了目光。   “请妙妙进来吧,再上些他爱吃的点心。”   在贺琮更换便服、稍作沐浴的时候,婢女将梅庭月请进了屋中,为他端上了茶水与点心。   点心是新从厨房取出来的,还是热气腾腾的,梅庭月却因为别有用心,而紧张得胃口全无,只裹紧身上宽大的外袍,等待贺琮回来。   贺琮很快便回来了,只穿着中衣,且未佩头冠,黑发散落着,带着沐浴后的潮气。   梅庭月一见他,便“噌”地站起来,嗓音有些发颤地唤道:“……阿兄。”   “妙妙来了。”   贺琮莞尔,目光落在桌上,却见碟中的点心一块未少:“妙妙怎么没有吃点心?可是他们今日做得不合你的胃口?”   “没有不合。”   梅庭月轻声道:“就是……已经很晚了,我不想吃。”   他说着,缓缓迈出很细碎的步子,走到贺琮面前。   出门前,梅庭月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洗过一遍,发丝间点了蔷薇花露,甜香馥郁,勾人心魄。   贺琮闻到幽香,依旧不动声色:“是啊,很晚了,妙妙却为何还未休息?可是要与阿兄说些体己话?”   “……”   梅庭月雪颈低垂,突然一言不发,面颊红晕渐渐蔓延开来。   “妙妙?”   贺琮轻声唤着他,梅庭月却依旧不说话,只是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床边,踮脚按照他的双肩,试图把他按下去。   贺琮没有反抗,很配合地坐到了床上。   梅庭月跨坐到贺琮的大腿上,抬手环住他的后颈,又将一张小脸埋进他的胸膛。 第37章 37:“阿兄,再来亲亲妙妙吧……”   贺琮静坐不动,既没有抱住梅庭月,也没有将他推开,只沉默着,任由他的双手越收越紧。   他能感觉到梅庭月颤得厉害,似一只新生的小鹿,腰也颤,腿也颤,连支撑自己的身子都尚且艰难,脆弱得可怜而可爱。   不仅如此。   他低垂眼眸,映入眼帘中的,是梅庭月羞红的耳朵和脖颈,就连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肌肤也染着粉,宛若敷了淡淡的胭脂。   贺琮勾起唇角,眼中笑意渐浓。   他的手掌轻轻搭住梅庭月的后腰,语气柔和地问道:“妙妙怎么不说话?可是还在为昨夜之事伤怀不已,想要阿兄安慰你?”   “……”   梅庭月没有抬头,依然将脸深深地埋在贺琮的胸膛里,伸出手在周围摸索一番,直到捉住贺琮的一只手。   他将贺琮的手带到自己的衣带上,无声地暗示贺琮为自己解开。   然而贺琮并未如他所愿,反倒将手拿远了些。   “妙妙。”他平静地说,“你总不说话,阿兄不是很明白你想做什么。”   梅庭月的呼吸变得紧促。   良久,他细弱的声音自贺琮怀中响起,似撒娇,又似埋怨:“阿兄胸藏锦绣、智珠在握,又岂会不知妙妙的心思?求阿兄莫要再戏弄妙妙了。”   贺琮听罢,身体稍往后倾,拉开自己和梅庭月的距离,捧起他的脸蛋。   梅庭月一张姣美的面孔早已闷得湿透潮红,被贺琮抬起脸,他感到万分羞臊,难为情地向一边望去,又被贺琮掰回下巴。   “妙妙,看着阿兄。”   贺琮说:“你若连看都不愿看阿兄一眼,你又教阿兄如何敢信你?”   “我没有不愿!我只是……只是有些不敢看阿兄……”   如此说着,梅庭月终是抬起眼眸,水盈盈地望向贺琮,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   贺琮这才满意,温柔地抚摩他的面颊,与他轻言细语:“我明白妙妙的羞怯,可妙妙不妨为阿兄想一想,阿兄的惶恐与顾虑其实并不比你少。”   “方才我说我自己不是很明白,并非推辞,因为我既不希望心中的期盼落空,也不想鲁莽行事,令妙妙受到惊吓。”   “妙妙,你可能体谅阿兄的心情?”   他凝视着梅庭月,目光深沉:“阿兄希望你能直言。”   梅庭月睫毛颤了颤,红着脸,怯怯道:“我想为阿兄疗伤。”   “你当真想清楚了?”贺琮问,“你明白我的心思?”   “妙妙明白。”梅庭月娇娇柔柔地点头,“妙妙虽驽钝,却有一颗诚心,甘为阿兄解忧。”   说罢,他拆下发簪,任乌发柔顺垂在耳边,刹那间,热烈的芳香散逸开来。   “妙妙一心仰慕阿兄,还望阿兄怜惜,予以妙妙一夕之欢……”   贺琮看了他一会,忽然靠近,低声道:“妙妙可以先试一试,看看自己能否接受阿兄。”   他轻柔地吻住梅庭月的唇瓣,将可爱的唇珠含入口中,吮吸片刻,又继续向下亲吻,亲了亲梅庭月的脖颈。   梅庭月身体轻颤,倒在贺琮怀里,搂住他宽阔的肩背。   可此时,贺琮反倒正襟危坐,还将梅庭月扶起来,与他分开,并保持距离,从容地问:“如何,妙妙能接受阿兄吗?”   梅庭月面颊飞红:“能……能的。”   “没有勉强?”   “没有……”梅庭月牵住贺琮的衣袖,呢喃道,“阿兄,再来亲妙妙吧……”   贺琮又亲上去,温存地与他摩挲唇瓣,梅庭月柔柔张开唇,自然地等待着贺琮亲得更深,却迟迟不见贺琮将舌头探进来。   阿兄……怎么亲得这般君子?难道他和他以前一样,不知道亲嘴是要用上舌头的?   梅庭月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内心泛起不可言说的羞耻:和锦意亲惯了,他居然学坏了,竟会因阿兄亲得太含蓄而感到不够满足……   他不该这样的,他和阿兄亲近的目的是为了疗伤,而不是为享乐,怎么可以有那些不知廉耻的念头?   可越是压抑自己,梅庭月的身子就反而越发焦渴。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他们二人也没有抱在一起,但平时就算是用膳,贺琮都要将他抱到腿上,与他紧紧依偎着,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半点不碰梅庭月,只是与他唇贴着唇。   “阿兄……”   梅庭月实在熬不住了,小声央求道:“你能不能抱一抱妙妙?”   贺琮没有立即行动,反问他道:“阿兄真的可以抱住妙妙吗?”   梅庭月等不及了,自己主动抱住贺琮,还拉着贺琮的手臂往自己腰上放。   贺琮配合地抱住他,笑着说道:“抱歉,妙妙,阿兄未曾经历过情.事,难免不解风情,时有疏略之处。你想要什么,无须问过阿兄,自取便是,阿兄这一身都是你的,皆任你索取。”   他刚说完,舌尖便被梅庭月含住了。   梅庭月想着齐锦意当初对他的教诲,自己不甚熟练地做起了贺琮的先生,对他的舌头又吸又缠的。   把自己亲得舒服了,他的喉咙里就会发出可爱的呜咽声,满足得几欲啜泣。   到后来他早忘了教导贺琮,只一味地攀着贺琮的肩膀,照着他一阵乱亲,甜腻地用脸颊蹭他的颈窝和胸膛,满心依恋地唤道:“阿兄……”   贺琮微微笑着,托起他巴掌大的小脸,墨翠扳指抵着脸颊的软肉,压出浅浅的凹陷。   “妙妙的唇舌可真是灵巧,究竟是师从于何人呢?”他在梅庭月耳边低语,“寄真?还是九郎和锦意?抑或是他们三个?”   他说得很轻,梅庭月迷迷糊糊的,根本没听清,只是抱着他的手臂,甜蜜地冲他笑。   贺琮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当自己什么都不曾问过,温声说道:“妙妙,阿兄要解开你的衣带了。”   梅庭月并未注意到贺琮的语气有微妙的不同,还以为贺琮仅仅是在征求他的同意,便很是害羞地点头:“好……”   贺琮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而后,他停住动作,目光彻底凝在梅庭月身上。   宽大朴素的外袍敞着衣襟,露出梅庭月内里的穿着。   梅庭月上身穿着茜红色的丝绢抹胸,抹胸短而薄,只有两对细带系在颈后和背部,堪堪遮住心口,露出柔柔柳腰和精致的肚脐。   而他的下裳穿的是深色的开.裆膝裤,衬得他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开口处,美景一览无余。   贺琮脱掉梅庭月的外袍,将他的身体完全露出来,目光缓慢地、细致地在他身上逡巡数遍,从头到脚,一处不落,几乎是在用目光亲吻着梅庭月,看得梅庭月脚趾都蜷缩起来。   “当啷……”   忽然,床榻边响起了金石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榻落在了地上。   起初,贺琮并未施以目光,依旧在欣赏着梅庭月,但梅庭月反应很大,立刻弯下腰将那东西捏进手里,藏到了身后。   他的反应引起了贺琮的兴趣。   “妙妙,那是什么?”   贺琮坐到他身边,捉住他藏在身后的手,一点点向身前拢:“为什么不想拿给阿兄看?”   梅庭月拗不过他,双颊火烧火燎的,将手掌摊开,露出一个纤薄精巧的圆形银盒。   打开盖子,盒中盛着晶莹的脂膏,用处不言而喻。   贺琮挑起一抹,轻轻捻开,面上流露出笑意,嗓音低缓沙哑,愉悦地开口:“妙妙真是用心了。”   听闻他此言,梅庭月更是无地自容,在这种事上用心,那岂不就是蓄意勾引……   可他反驳不了贺琮,事实正是如此。   昨晚,他下定决心,因为太过紧张,忍不住偷偷找丽娘商量,丽娘大喜过望,当即为他寻来了脂膏和衣裳,还向他保证,贺琮见到他这身打扮一定会爱他欲狂。   梅庭月被她说动了,哪怕穿上这身衣裳后,他难为情得连镜子都不敢照,却还是就这样来见贺琮了。   他并不贪心,不奢求阿兄爱他欲狂,但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他都希望阿兄更喜爱他。   因为他就要属于阿兄了……   即便从前他只把阿兄当成仰慕的兄长看待,有过这一夜,他对阿兄的感情也一定会变得不同了……从今往后,阿兄在他心中,既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情郎。   谁不希望情郎能更心爱自己?   梅庭月红着脸,轻咬着一缕长发,爬到了床榻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行时,臀翘起来,纤腰软软塌下去,现出深而秀丽的腰窝。   贺琮将手掌搭上去,柔柔抚弄腰窝,很快便将梅庭月的腰彻底摸软了,软绵绵地倒在榻上。   “妙妙。”   贺琮低头,轻轻地吻着他红透的后颈:“你不知晓,阿兄心中有多高兴。”   梅庭月害羞地将脸埋进被子,任由贺琮对他施为,贺琮却忽然停住,轻轻叹息一声。   “幸好妙妙还戴着护身的法器。”   贺琮感叹道:“若将你弄疼了,至少还有它限制我,不然我真是怕自己会弄坏你。”   梅庭月一怔,忽然意识到,他的铜钱还在,在他们云雨的时候,有可能会伤到贺琮。   他不能再让阿兄受伤了。   可到了那时,他不一定一直有力气攥着铜钱,所以……   “……弄坏也没关系的。”   梅庭月轻声呢喃着,支着身体坐起来,抬起手,从颈上摘下寄真赠与他、十数年来从未离身的铜钱,埋进了枕下。   他伸出双臂,揽住贺琮的后背,柔柔开口。   “还请阿兄……尽情享用妙妙。” 第38章 38:“妙妙,你不知阿兄有多心爱你。”   “良宵谁与共,赖有窗间梦。”   梅庭月与贺琮面对着面,为他松解中衣的衣带。   只是他手心出了太多汗,湿湿滑滑的,竟是连两条带子都解不开,反倒将其越缠越紧。   他解得手指都酸了,还要再试,贺琮却早已等不下去,重重将他揽入怀中,边吻他的唇,边自己解衣带。   贺琮平日宽袍广袖,飘然若仙,梅庭月不期他层层叠叠的严整衣裳下,竟是如此强健昂藏的体魄。   肌肉坚实的胸膛与臂膀似一层薄皮裹着热铁,与梅庭月紧密挨在一起,将他的皮肉箍得又疼又烫,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香汗。   二人唇舌交缠,口津相渡,没过一会,梅庭月就被贺琮亲得头发昏、腰发软。   他昏昏沉沉,隐约感觉到不对:方才阿兄分明连亲吻要用上舌头都不知道,还需要他教才学会,为何这才过去片刻功夫,阿兄的技艺就突飞猛进,竟教他全然招架不住?   但梅庭月已经被亲得无力思考了。   “阿兄……”   他轻轻地唤着贺琮,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到底是在祈求贺琮的垂怜,亦或是他的疼爱。   贺琮的手抚摸着梅庭月的后背,为他解开了抹胸的细带。   细带一解,柔软的小衣落入贺琮手中。   他将抹胸放到鼻尖下一嗅,微笑着称赞:“好香,是妙妙的香气。”   “阿兄,别……”   梅庭月脸红似滴血,伸手欲夺,去被贺琮轻易躲过,反倒把抹胸当成蒙眼布,细带系在梅庭月的脑后,遮住了他的双眸。   抹胸是茜红色的,他的视野亦陷入茫茫的艳红,恍如洞房花烛夜,喜烛照映,四周皆是一片喜庆的色彩。   梅庭月羞得厉害,央求贺琮为他解下来,却被贺琮轻笑着回绝。   贺琮温声问:“妙妙方才邀请阿兄,可以尽情享用妙妙,那么在妙妙看来,何谓‘尽情’?”   “可是……”梅庭月嗫嚅。   “嘘。”贺琮轻轻掩住他的唇,“妙妙是好孩子,不如再想一想,你应当怎样回答阿兄?”   “尽情……尽情应该是,”良久,梅庭月期期艾艾地回应,“无论阿兄想做什么,妙妙都要听从阿兄的。”   贺琮唇边流露出笑意:“阿兄记住妙妙的话了,若是妙妙中途反悔,阿兄会非常伤心失望,到时妙妙又要如何慰藉阿兄呢?”   “妙妙不会反悔的……”   梅庭月被他骗昏了头,柔柔许诺道:“若是反悔,妙妙甘愿听凭阿兄处置。”   “好。”   隔着薄透的衣料,贺琮吻了吻他的眼皮,愉悦说道:“阿兄相信妙妙。”   梅庭月相信自己不会反悔。   他想,阿兄平日待他就是那般温柔似水,在枕席间也只会更怜惜他、呵护他,说不定反倒是他忍不住央求阿兄不必那样温吞了,而是可以更狂放地对待他……   可很快,梅庭月就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天真。   他被他的阿兄蒙蔽了双眼。   在他面前,贺琮素来是如玉君子、是对他百般宠爱的兄长,然而在今夜,贺琮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让他迷醉、狂乱、痴态毕现。   贺琮常佩玉饰,藏品中也有众多玉石翡翠,千态万状,珍奇罕见。   今夜,他取出其中几样,用烈酒擦得分外洁净,邀请梅庭月共同赏玩。   他腰间常常系着一盏新奇的水晶杯,此时摘下来,倒了两盅石榴酒,喂入梅庭月口中,又倒出两盅在梅庭月的腰窝上。   美酒殷红,肤如雪玉。   贺琮垂首品尝,将酒水饮得一干二净。   复而,他抬起头,对满面羞红的梅庭月笑道:“托妙妙的福,这酒水尝着却是比往日还要清香甘美。”   作为谢礼,他送给梅庭月一串玲珑可爱的玉雕葡萄。   葡萄串很小,刚好塞住梅庭月的口,却又不会让他难受。   紫色的葡萄珠晶莹剔透,舒卷的藤叶和果实中央是镂空的,含得久了,就会不可自抑地流出口涎,映着点点紫色,有如葡萄琼浆,都教贺琮欣然吮去了。   至于那些贵重的翡翠珠串……   梅庭月带来的银盒派上了用场。   脂膏抹在珠串上,待到珠子再重见天日时,粒粒皆变得盈润透亮,水盈盈的,映照出华美动人的光彩。   不过在贺琮眼中,最美的自然还是因欢喜而哭泣不已的梅庭月。   他满心愉悦地吻了吻梅庭月的唇,取出梅庭月送给他的玉瑗。   贺琮很喜欢这枚玉瑗,平日必会佩戴,从不离身,且时常握在掌中把玩,是以对玉瑗的大小了若指掌。   今晚他忽然发现,玉瑗中间的孔刚好适合梅庭月,便也给他佩戴了玉瑗。   此举却是叫梅庭月干啼湿哭,泪水打湿了抹胸。   他止不住地央求:“求你了,阿兄,取下去吧,妙妙真的受不住了……”   “不,阿兄知道,妙妙受得住。”贺琮笑着亲他的耳朵,“妙妙瞒不住阿兄的,其实你很喜欢,不是吗?”   梅庭月摇着头,满面潮红,黑发散落地披在粉润的香肩上:“可是……”   再喜欢,也该有个限度,而今他是真的……   “可为了阿兄,妙妙也只好忍一忍。”   贺琮叹息道:“功法有言,合而不泄,才最能见效。自然,我怜惜妙妙,若你实在难受,我会为你解开,可那样便需重头来过了,妙妙可还要解开?”   “……”   梅庭月咬着唇,无力地摇了摇头。   贺琮低低一笑,将他的腰握紧,而后……   欺身而下。   “阿……阿兄!”   梅庭月的声线骤然拔高,而后是短促的呜咽,一顿,再一顿,总是戛然而止。   抹胸被贺琮摘了下来,露出梅庭月冶艳的面孔。   他泪水涟涟,若芙蓉泣露,美得动人心魄,眉心可怜地蹙起,似沉醉又似不堪经受。   “阿兄……阿兄……”   他啜泣呢喃,抱住贺琮,将自己的身子柔顺地往他怀中送。   一张美人面透出娇痴之色,明明眼前之人就是害他这般神魂颠倒的元凶,他却只记着这是他的阿兄、他的依靠,而满心眷恋。   忽然,他捂住自己的小腹,哀哀哭诉:“阿兄,肚子……肚子快撑破了……”   “别怕,阿兄有分寸,不会让妙妙受苦楚的。”   贺琮安抚他,待梅庭月安心后,又用温柔的语气说出了非常恐怖的话。   “虽然阿兄的确可这么做……也可以让妙妙怀上仙胎,妙妙想怀阿兄的孩子吗?”   “不……”   梅庭月被吓坏了,抱紧贺琮,将脸埋进他怀里,颠三倒四地求饶:“求阿兄、求阿兄怜惜妙妙……”   他浑身颤得厉害,肌肤泛起艳丽的粉,双瞳涣散,只会可怜地喃喃:“怜惜妙妙吧……”   “阿兄当然怜惜妙妙。”   见他就快晕过去,贺琮稍作歇息,抬起他的小脸,亲了几亲,露出柔和笑意。   “除了阿兄,还有谁会如此怜惜妙妙呢?他们都会不顾妙妙的意愿,将妙妙弄坏,只有阿兄不同,阿兄最是可怜妙妙……”   “也是世上最心爱妙妙的人。”   “妙妙,你不知阿兄有多心爱你。”   “……”梅庭月羞涩而喜悦,湿润透亮的眸子轻轻转动,娇娇滴滴地问,“当真吗,阿兄当真如此心爱妙妙?”   “当真。”   贺琮笑容柔和,再不掩饰心中情愫:“阿兄所做的一切,皆是因为心爱妙妙,渴盼妙妙亦能心爱阿兄。”   梅庭月眸光湿漉漉的:“可我一直很爱阿兄呀……”   “不是对兄长的心爱。”   贺琮亲了亲他:“是对情郎。”   “那……”梅庭月抬起酸软的手,抚摸贺琮的侧颜,痴痴道,“那从今夜起……就有了。”   贺琮顿住。   梅庭月趁势撒娇:“既然阿兄这么爱妙妙,那阿兄也会为妙妙摘下玉瑗的,对不……”   他还没问完,贺琮便亲了下来,将他的两只手腕箍在一起,单手掐住,彻底定住他。   梅庭月哭叫起来,一会撒娇,一会求饶,央求贺琮为他摘下玉瑗。   重来便重来吧,只要能解脱,怎样都好,他都可以的……   贺琮如他所愿,摘下玉瑗。   梅庭月立刻陷入潮湿的软褥里,全身脱力,双眸湿润而迷蒙。   只是今夜仍未就此结束。   绵甜漫长的折磨如同枷锁束缚住了梅庭月。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彻底意识到贺琮那些温吞和矜持都是装的,实在受不了了,哭着跟贺琮闹起来。   “阿兄再不放我走,我就……我就讨厌阿兄了!”   贺琮闻言,露出受伤之色,低声叹息道:“妙妙,是你说过阿兄可以尽情享用的,可如今你不仅要出尔反尔,甚至还要讨厌阿兄吗?”   见他神色失落,尽管知道他应该又在演戏,梅庭月心里却还是有点慌了,吃力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   “可是阿兄也有错呀,我是来为你疗伤的,你却对我这么索取无度……你不要总是想着寻欢作乐,你的伤好些了吗?”   贺琮:“多亏有妙妙在,阿兄的伤好转许多了。”   “只是依然尚有欠缺,因为阿兄也做不到合而不泄。”   梅庭月焦急:“你忍住呀!”   “妙妙真会为难阿兄。”   贺琮唇边含笑,贴在他耳边低语:“太紧了,怎么忍?”   梅庭月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我不跟你说了,既然你好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狼狈地往外爬,却被贺琮扇了粉团一掌,便软了腰,再也起不来了。   “阿兄欺负人……”   梅庭月吸着鼻尖,拽住红绳,将铜钱慢吞吞地拉过来:“你再这样……我就戴上铜钱了。”   可到了最后,梅庭月到底也没戴上铜钱。   他舍不得。   哪怕吃尽了甜头和苦头,小半条命都像是要被贺琮弄没了,他心中却还是记得,别伤了他的阿兄。   天蒙蒙亮。   贺琮细致地为昏睡的梅庭月打理干净,涂抹药粉,将他抱在怀里,与他温存缠绵,细密地亲吻,又重新给他戴上铜钱。   “妙妙好乖。”   他抚摸着梅庭月的秀发,喁喁低语道:“真是既乖……又可怜。”   “从见到你那日起,我便觉得你可怜。”   “可怜你为何逃进溪山,入了我的宅邸,被我看中……”   他亲了亲梅庭月的唇:“从此,再也出不去了。” 第39章 39:寄真便是在此时来到了三川别业的大门前   梅庭月睡了足足大半日,醒来时,已是下午。   窗外,凝云霭霭,雨如跳珠,洒入嘉木芳草之间,激起淡淡的清香。   听着泠泠的雨声,梅庭月的思绪愈发散漫空转,眼皮也渐渐沉重,困倦上涌,情不自禁地想再睡个回笼觉。   只可惜翻身时,腰腿的酸软不适赶走了他的倦意,同时也叫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尽管他吸气的声音很轻,却也惊动了批答文书的贺琮。   贺琮放下文书,自书案后快步走来,掀起大半纱帐,坐在床边,将梅庭月抱进怀里。   他为梅庭月轻轻地揉捏着腰,语气柔和,关怀备至地问:“很难受吗?”   梅庭月不说话,只睡意朦胧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贺琮笑了笑,手上按揉的力道放得更为轻柔,为他好好地矫摩一番,缓解他的不适。   许是他按得太舒服,没过一会,梅庭月就又睡熟了。   贺琮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后背,继续为他按揉,按了小半个时辰,梅庭月再次醒来,这回才是真的睡醒了。   他慢慢坐起来,只是舔了舔唇瓣,贺琮就知道他口渴了,立刻为他取来温水,扶着他喂下。   一连喂下两杯,贺琮温声问:“还要再喝吗?”   梅庭月微微摇头,贺琮放下茶杯,抬起梅庭月的下巴,欲以吻为他渡精炁,帮他恢复身体。   不料靠近时,他的双唇只触碰到了软软的手心,竟是被梅庭月拒绝了亲吻。   “妙妙?”   贺琮仔细观察梅庭月的神色,见他唇瓣微抿着,便猜出他心里应当是有些怨气,怨情郎昨夜太狂放,不知怜香惜玉,将他弄得今天起都起不来。   他忍俊不禁,用温柔的语气哄着梅庭月:“别担心,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为你渡精炁而已。”   梅庭月缓慢转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难得生气,可就连发脾气,也只是小小的、默默的,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贺琮说。   贺琮心中怜极爱极,从他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肩头,柔声道:“抱歉,妙妙,昨夜是我失态了,我不该如此,下回我会尽量控制自己。”   梅庭月闻言回头,涨红了脸:“谁说……谁说还有下回的?”   还有“尽量”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应该是“一定”吗?   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你走……”   他有点恼了,推着贺琮,想把他赶下床,贺琮却说什么也不走,反将他抱在怀里,一连串地亲吻他的额头、眉眼和双唇,生生将他亲得没了脾气。   亲到后来,梅庭月几乎融化成一捧蜜露,身子热而潮,甜蜜地缠在贺琮身上。   其实他也不是真心想把阿兄赶走,倘若阿兄方才哄都不哄他,“听话”地离开,他才会真的生气和伤心。   而且……醒来的时候,发现阿兄就在他身边,这种滋味真的很好,要是屋里只有他自己,他的心里就会空落落的,还要埋怨阿兄为什么不陪他。   梅庭月的脾气本就只有一丁点大小,这会已经被贺琮哄得很好了,心里软软的。   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这么快就气消了,便小声地对贺琮发号施令:“我……我饿了。”   “是阿兄不好,怎可教妙妙腹中空空。”   贺琮笑着抱紧他,立刻命人传膳,婢女端上满桌吃食,他也不让梅庭月下地,就这样一口口地喂给梅庭月,享受着伺候他的乐趣。   吃完,贺琮解了梅庭月的中衣,又替他上了一遍药粉,动作轻似羽毛扫过,没有让梅庭月感到丝毫不适。   只是梅庭月看到自己身上青青红红的,简直没一处好肉,还是有些羞臊:“你让我这几天怎么好见人?”   “印子都藏在衣服下,本就不会被外人发现,只有阿兄能看到。”   贺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长道:“还是说妙妙要带着印子见什么人?”   “你别乱猜!”梅庭月轻轻打了他一下,“我说的是丽娘她们……”   “这几日只有阿兄在。”   贺琮抬手,手掌轻易地包裹住他攥紧的拳头:“妙妙身体欠佳,皆因阿兄之故,阿兄自然要时时刻刻陪伴妙妙,照料好妙妙的饮食起居,直至妙妙康愈为止。”   梅庭月怔了怔,语气放软许多:“别呀……”   见贺琮神色认真,他又拉了拉贺琮的衣袖:“我这点难受算不得什么的,你身上有伤,更需好好休息才是,不必顾念补偿我,我……我已经不气了。”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消气了,他主动依偎进贺琮怀里:“阿兄……阿兄听妙妙的,快些休息吧,妙妙担心你。”   自他醒来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出“阿兄”,贺琮便知晓他是真的全然气消了。   不过。   贺琮啄了啄梅庭月的唇,宠爱地说:“阿兄照顾妙妙,不止是为弥补昨夜的过错,更是因为阿兄本就喜欢。”   “能照顾妙妙,对阿兄而言是莫大幸事,若遭妙妙回绝,阿兄才会百般伤心、千般难过,不知如何自处。”   “妙妙,你就只当做是哄一哄阿兄,准许阿兄照顾你,好不好?”   梅庭月被他哄得耳朵红了,扬起小脸,回亲了他一下:“那妙妙也要照顾阿兄,为阿兄穿衣梳发、磨墨抚纸……”   他粘起人来,像是一团热乎乎的年糕,又软又甜的,还任人予取予求。   二人耳鬓厮磨,梅庭月起床还没多久,就又哄得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中衣半褪,与贺琮亲得难分难舍。   “阿兄……”   他喘着气,红唇鲜艳润泽,抚摸着贺琮的胸膛:“你的伤今日还疼过吗?经过昨晚,有没有感觉好转一些……”   贺琮笑道:“阿兄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这都要感谢妙妙神医妙手回春。”   梅庭月闻言放下心来,可是:“我听说双修功法对修炼的双方都有益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是腰酸背痛的?”   “这是因为妙妙不曾修道,做不到将真炁收放自如,须得沉心静气才可运转。”   贺琮啄吻着他的耳朵,吐字里含着笑意:“可妙妙昨夜又哭又喘,既沉不下心,也静不了气,又如何修炼收放真炁?”   梅庭月别过脸:“别说了……”   贺琮笑意愈浓,正欲再逗梅庭月几句,却突然若有所感,向窗外望去。   ……   黄昏将至的溪山。   逐渐为更浓郁的阴雾所笼罩。   今日是清明。   按往年例:阴兵入狱,戍守群鬼;日薄虞渊,府门即开。   而寄真便是在此时踏上了进山之路。   他头佩子午簪,身着竹青色直裰,背负法剑,通身肃杀之气,似一柄寒光凛冽的杀人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直直劈入溪山。   山上全是鬼。   它们多是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无香火祭祀,受溪山浓厚的阴气吸引,浑噩地飘荡而来,密密麻麻地涌上山头。   寄真身前身后、左右两侧,乃至头顶,皆飘满了幽冷的鬼物。   他身上沁着干净浓郁的香火气,是最能引得污秽觊觎的气息。   然而他左手腕上的铜钱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光芒,透出极度危险的天雷气息,哪怕再强大的鬼,也不敢步入他周身一丈之内的方圆。   阴雾滚滚,遮天蔽日。   随着夕阳渐没,山中愈发阴寒刺骨,众多草木凝结上厚厚的冰霜,迅速枯萎发黄。   寄真便是在此时来到了三川别业的大门前。   黄昏一刻不差地到来。   是大门打开的时刻。   “咚、咚、咚。”   寄真扣响了沉重的兽首门环。   ……   梅庭月坐在贺琮腿上,全身衣衫几乎尽数褪去,一截纤腰被贺琮握在掌中,与他忘情亲吻。   正是情浓之际。   门外响起了仆人的声音。   “启禀明章君,门外有客人到访,是一位年轻道人,他自称自己是为寻友而来。”   沉迷亲吻的梅庭月隐隐听得此言,却骤然清醒过来,眸中忽然光彩涌动。   “是寄真吗?”他急切地问,“是一位名叫寄真的道长吗?”   仆人:“回小郎君的话,正是寄真道长。”   梅庭月怔住。   寄真……   竟然真的是寄真……   寄真终于来找他了!   他的面容原本还染着几分病美人般的脆弱和倦态,此时却容光焕发,似浓桃艳李,光彩照人起来。   贺琮的神色瞬间变淡了。   只凭一个名字。   仅仅是一个名字……竟然就可以让妙妙高兴到这般地步。   而梅庭月心中又岂止是“高兴”二字可以形容。   他甚至忘了自己近乎不着寸缕,只在心口前系着抹胸,便拖着酸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要过去开门迎接寄真。   忽然,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掌猛地扣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后拉去,跌倒在了床榻上。   “阿……阿兄?”   梅庭月仰躺在床上,懵懂地望向站在床边的贺琮。   房中未燃烛火,光线昏沉。   贺琮面上的神情暗昧不明。   他垂着眼眸,轻声开口:“你就当真如此高兴?”   “你方才正在阿兄的床上,抱着阿兄、亲着阿兄,却又当着阿兄的面,如此心心念念着另一个男人?” 第40章 40(补全):趁府门关闭前,我准备带妙妙先行离开   贺琮倾身而下,将梅庭月压在床榻上,抬起他的下巴肆意亲吻。   这个吻带有惩罚的意味,贺琮亲得格外深重,梅庭月喘不过气,轻轻推拒着贺琮的胸膛,祈求他能够轻一点。   不料他微弱的挣扎激发了铜钱中的法力,亲着亲着,梅庭月忽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贺琮流了血,却并未放开梅庭月,反而亲得更重。梅庭月担心他的伤,再不敢乱动,甚至乖顺地抱住贺琮,任由他对自己为所欲为。   不知过去多久。   屋外,仆人已前前后后来了两三批,向贺琮禀报大门外的道人正再三催促开门,甚至已有闯门之意。   “你们去开门吧,将寄真道长请至正厅,务必尽心招待,我与妙妙稍后便到。”   贺琮终于结束漫长的亲吻,放开喘息未定的梅庭月。   他抚摸着梅庭月潮红的脸颊,笑问:“如何,妙妙可平心定气些了?”   梅庭月连连点头,主动凑过去,亲了亲贺琮的唇:“阿兄,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忧心忡忡地摸着贺琮身上,因寄真到来的喜悦当真被冲淡了几分,心神完全为贺琮的伤所吸引。   直到确认贺琮并无大碍,他才稍感舒心,却也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欢喜了。   他真是没想到,阿兄的醋意居然如此之盛,连寄真的醋都要吃,可他和寄真只是好友,两人清清白白,从无任何逾矩,阿兄实不必为此感到忧虑。   梅庭月心中既甜蜜,又有一点无奈和心疼,依偎进贺琮怀里,柔声宽慰他。   “阿兄……我与寄真自幼相识,他既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知己,我们相伴长大,情同手足,从未对彼此生出过丝毫情愫。”   “方才我那般欢欣,只是因为许久没见到他,听闻他来,心中一时激动,急着迎接我最好的朋友,绝无其他深意。”   贺琮深深地望着他,开口:“妙妙与寄真道长果真毫无情愫?”   “真的真的。”   梅庭月抱住他的手臂:“寄真是清修道士,便是连娶亲都不得行,更遑论与男子相好。我明知如此,又怎么能害他被逐出师门呢?”   “阿兄,你就相信妙妙吧,若你总是不高兴,妙妙也会难过的。”   梅庭月摇晃着贺琮的手臂,甜甜地向他撒娇,贺琮握住他的手,轻轻叹息道:“阿兄没有不高兴,也没有生妙妙的气。”   “只是妙妙,阿兄拦下你,也是为你着想,你真的要穿成这样去见寄真道长吗?”   “哎呀……!”   梅庭月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只穿着一条抹胸,霎时脸红如滴血,急得在屋中团团乱转,到处给自己找衣服穿。   贺琮笑了笑,取来婢女提前备好的衣物,先帮梅庭月穿上中衣,服侍他梳栉漱洗,再为他穿戴好新衣。   梅庭月生得俏丽,肤色又白,适合穿浅色,贺琮为他准备的也是浅色衣裳,里面是荷花白的罗衫,外罩淡粉纱衣,腰间系一枚鸳鸯纹的银香毬。   窗外,雪白的荼蘼花簇簇绽开,贺琮摘下两朵,簪入梅庭月的发髻,将他的脸蛋衬得越发清新可爱。   亲手打扮好梅庭月,贺琮自己也换上了见客的衣装,这便要带着梅庭月去正厅。   梅庭月一晌贪欢,哪怕按揉过许久,身子也还是酸软,多走几步路都嫌累。   尽管正厅离得不远,贺琮还是命仆夫备好马车,与梅庭月一道乘车前往。   车上。   梅庭月倚在软垫上,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越是接近正厅,便越是期待,一颗心怦怦搏动,为自己即将见到寄真而感到无比喜悦。   只是他忽然想起来:今日分明不是十五,大门又不开,寄真是怎么进入别业的?   是阿兄再次提前开门,还是寄真强行闯入府邸?   担心二人或因此负伤,他连忙追问,贺琮笑着解释:“妙妙不必忧虑,今日正值清明,泰山府君格外开恩,派阴兵驻守岸狱,自黄昏至明日清晨,府门皆可任意开启。”   “想来寄真道长也是知晓这一点,才会选择在此时拜访。”   梅庭月这才放下心来。   行至主屋,两人下车。   贺琮扶着梅庭月,握住他的手。   两人掌心相叠,他能感觉到梅庭月因为激动,手心是汗湿的,指尖亦轻轻颤抖,目光微沉下去。   他相信妙妙没有骗他,他们二人确实从无私情,可他还是容不下寄真。   能左右妙妙的心绪至此,寄真在妙妙心中的分量实在太重了。   这样的人,他怎么能留他在妙妙身边?   临近正厅。   梅庭月还没走到门口,就先兴奋地朝里面唤道:“寄真,寄真?你在不在?”   厅中似刮出一道微风。   下一瞬,寄真已来到梅庭月面前,双目炯炯,望着梅庭月。   “妙妙。”他开口,“我到了。”   “啊!”   梅庭月猝不及防,心中被巨大的惊喜冲击,甚至激动到叫了出声。   他立刻挣脱开贺琮的手,猛地扑到寄真身上,高兴得眼中直冒泪花:“我好想你!!”   “……”贺琮垂眸,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缓缓放下去。   寄真单手便稳稳抱住梅庭月的大腿根,空着的手托起梅庭月的脸,一寸寸地打量着他。   气色红润。   人也开心。   身上还胖了一点点。   既没有因安平世子而伤心绝望,也没有遭到鬼魅精怪采补,无论身心,都很康健。   数日以来的忧心如焚,此刻才渐渐化为心安,哪怕置身于万鬼环伺的魔窟,他的心灵都空前平和沉静。   所幸,妙妙一切俱好。   寄真紧紧地抱住梅庭月:“对不起。”   梅庭月蹭着他,沉浸于他身上干净的香火气,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最最喜欢的气息:“你说什么对不起……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寄真不欲再提安平世子之事,徒增梅庭月伤心,便说道:“我不该这么晚才来见你。”   “没关系呀。”梅庭月抱着他,欢喜地说,“你一定是接到消息后就立刻动身过来找我了,我怎么会怪你呢。”   “只要你来见我,无论何时都不算晚……”   梅庭月轻轻拨动前襟,小心地不让吻痕露出来,取出红绳铜钱:“快,碰一下。”   寄真放他下来,抬起左手,露出腕间的铜钱,两人的铜钱合二为一,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在庆祝他们的重逢。   三人步入正厅,各自落座。   贺琮坐于厅中的主座,梅庭月与寄真身为宾客,本该分坐于左右两侧,但梅庭月嫌这样坐离他们都太远,便与寄真坐在同一侧,二人中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桌椅是名贵的红木打造的,美则美矣,却十分坚硬,贺琮看了梅庭月一眼,伸手招来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婢女微微颔首,很快为梅庭月取来软垫,分置于臀下与后背,为他缓解不适。   寄真:“你不舒服?”   梅庭月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也没有,只是……只是明章君知我体弱,格外照拂我而已。”   他调整坐姿,身子坐得更正,不敢被寄真看出他的异样。   当年他只是偷看那册讲述龙阳之好的话本,都把寄真气得要暴打送话本的同砚,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和阿兄成了好事……   梅庭月的心骤然一紧,完全不敢想象东窗事发的后果。   “喀啦……喀啦……”   正厅里突然响起玉石轻轻碰撞的声音。   贺琮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瑗。   他微笑起来,颔首应道:“是。我与梅小郎君相处月余,交谊甚笃,他年岁又小我许多,我于情于理,都理当照拂于他,你说是不是,梅小郎君?”   “……”   梅庭月盯着他手中的玉瑗,先是脸红:那东西昨晚、昨晚就套在他的……上,阿兄怎么能当着寄真的面随意地把玩它?不……阿兄就不该系在腰上带出来的!   可听完贺琮所言,他心里又感到一阵愧疚和难受。   方才他为求在寄真遮掩私情,竟口不择言地称呼阿兄为“明章君”,阿兄定是生气了,才会同样称他作“梅郎君”。   寄真看了看梅庭月,朝贺琮拱手道:“明章君搭救妙妙在先,照拂妙妙在后,德重恩弘,至仁至义,令人钦佩,我与妙妙皆感激不尽。”   “寄真道长不必言谢。”   贺琮轻笑一声:“凭我与梅小郎君的情意,我照拂于他,本就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寄真极轻地皱了下眉,放下手,没有回应。   梅庭月身上都快出汗了,急忙挽救:“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其实我与明章……我与阿兄一见如故,故而平日皆以兄弟身份相处,阿兄总把我当作弟弟照看。”   贺琮莞尔,从善如流:“是。庭月贤弟。”   梅庭月冒出的汗更多了,整个人如芒在背,用央求的目光望着贺琮,贺琮却垂下眼眸,专心地把玩着玉瑗,不曾与他对视。   寄真看向贺琮。   他生来一双阴阳眼,一切幻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在他眼中,贺琮身上的大多数玉饰皆为刑具锁链化成,唯有那块玉瑗是真正的玉器。   不知这玉瑗对明章君有何用处。   不过都与寄真无关,他并不关心,只说道。   “明章君高义。恕我来得匆忙,不曾备下谢礼,今夜出府后,待到本月十五之夜,我定会再来拜谢。”   “道长不必多礼。”贺琮停手,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你这便打算离开了?”   “是。”寄真说,“趁明早府门关闭前,我准备带妙妙先行离开,为他安顿好住处,他实不宜再行叨扰,久留贵府之中。” 第41章 41:雪里桃花   寄真话音一落。   贺琮并未回答,而是面露微笑,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起了寄真。   这目光说不出的怪异,看似平和,却透出股阴森的凉气,仿佛要揭开他的皮,端视他的五脏六腑,再将他的骨头逐一敲开看过一遍……   明章君对他心怀恶意。   寄真神色微敛,垂下眼睛,全身未动,手指却轻搭在解下来的法剑上,蓄势以待。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脱离过他的法剑,就放在伸手即能拔出的位置。   他没有忘记这是什么地方。   虽然明章君搭救过妙妙,且对妙妙甚是喜爱,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是个好人,更不代表他值得信任。   他能对安平世子施以那般残毒的手段,足以证明他绝非光明磊落之人,对于这样的人,更不能掉以轻心。   贺琮没有回应寄真,而是看向了梅庭月。   他笑问:“妙妙,寄真道长欲连夜带你离府,你又是如何想的,你要和他一起离开吗?”   他对梅庭月的称呼又变了。   从“梅郎君”,到“庭月”,再到“妙妙”。   一次比一次亲近,而梅庭月面对这声“妙妙”,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将头深深低了下去,十指绞在一起,陷入为难之中。   贺琮定定看着他,双眸一瞬不眨。   两人之间,涌动着古怪的氛围。   寄真意识到,梅庭月对他有所隐瞒:其实他与明章君的关系,要远比表现出来出来的亲密。   却不知为何要瞒着他。   妙妙极少会瞒着他什么,除非做了坏事,不想被他发现,才会试图瞒天过海。   寄真皱紧眉头。   这时,贺琮再次开口:“妙妙,你会跟随寄真道长下山吗?”   梅庭月抬起小脸,看向身边的寄真,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其实我还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多住一段时日。”   听到他如此回答,寄真只以为他不清楚这里是鬼宅,低声提醒道:“此地大凶,不可久留,你且随我下山,我会与你解释。”   “……”梅庭月沉默一会,声音很轻地说,“我知道阿兄他们都不是人。”   寄真眼神凝住。   “你知道?”   他缓缓道:“知道,却还要留下?”   “我知道你不放心,但你相信我,阿兄他们不会害我的!”梅庭月捉住他的手,急急道,“他们对我真的很好,我可以和你解释……”   寄真按住他的唇瓣,看向贺琮:“明章君,烦请你派人准备一间清净的屋室,我要同妙妙单独谈一谈。”   贺琮莞尔:“既是贵客开口,又何须用上‘烦请’二字,我这便命人为道长引路。”   两名婢女迎上前来,恭请寄真和梅庭月,二人起身,寄真将手掌搭于梅庭月的后腰,护着他往前走。   走出正厅前,梅庭月转头,向身后回望,贺琮坐于主座,静静和他对视,做出无声的口型。   “妙妙,别再让我失望。”   梅庭月睫毛微颤,轻轻点头,跟随着寄真离开。   去往空屋的路程不算远,然而梅庭月支着腰坐了好一会,身子愈发酸软,就是这么几步路,他也走得格外缓慢辛苦,远比平时的步速要慢。   寄真见他不仅走得慢,脚步还是虚浮的,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   梅庭月抱住他的后颈,心虚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我没有不舒服。”   寄真:“明章君专为你准备软垫,也是知晓你身体不适?”   “都说了我没有不舒服,只是他怜惜我年纪小……”   梅庭月强撑颜面,说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胡话,唯恐寄真起疑。   二人来到一间空置的卧房。   寄真将梅庭月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扶着他的肩,打量他身上:“都有哪里不舒服?”   “别看了,我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就好。”   梅庭月倒在床上,拍了拍寄真的大腿,自然地说:“放松点,我枕着才舒服呀。”   寄真放松身体,伸出一条腿给梅庭月当枕头:“为什么不想走?我听你解释。”   “因为我舍不得他们,他们也舍不得我。”   梅庭月平躺下来,仰视着寄真:“你不要心存偏见,阿兄他们和寻常的鬼怪真的很不一样,不仅没有伤害我,还对我关怀备至,我待在这里,就像是待在另一个家。”   “你放心,我没有被他们迷惑心智,并没有永远留在这里的想法。我一定会出去,只不过不是现在,再给我一些时间吧,我必须和他们好好道别……”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是不可能走的,他才与阿兄有过枕席之欢,怎可将人睡完就走,那他成什么了,话本里的负心薄情郎吗?   寄真:“你想什么时候走?”   梅庭月想了想:“两个月后的十五?”   寄真没说话。   “那……下月十五?”   寄真还是没说话。   “你想说这个月十五?”梅庭月难以置信,摇晃着他的手,“不行呀,不行不行……那岂不是只有十天而已,太短了,我不能依你。”   “我一天也不会给你留。”寄真断然道,“就今晚,你必须跟我下山。”   “我不!”   梅庭月滚进床榻里侧,抱着被子,与寄真撒赖放泼:“至少也要下个月十五,不能再短了……!这回你必须听我的。”   寄真:“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梅庭月:“才不是……我有必须留下来的缘由。”   “无论你有什么缘由,都不能称之为‘必须’。”寄真拍着床沿,“梅妙妙,出来说话,别逼我进去抓你。”   他如此称呼梅庭月,已是隐隐动怒的表现,梅庭月不想惹他生气,慢吞吞地滚了回去,被寄真一把捞了过来,抱进了怀里。   “别让我担心你。”   寄真抱紧他,在他耳畔低语:“我怎么能将你留在这种鬼地方。”   梅庭月回抱住他,语气软软:“要是你放心不下我,大可以陪我住几天呀,如此一来,你就可以亲眼见到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他们真的都是很好的人。”   寄真:“什么叫‘陪你住几天’?莫非你还要独自住在这里?”   梅庭月目光躲闪:“你没来的时候,我就是自己住的呀,也没出什么事情嘛……”   寄真:“我看你是又想被打屁股了。”   “别别别,我都多大人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梅庭月以前犯了错,是真被寄真打过屁股的,也知道他不是说笑,是当真会动手,慌忙从他怀里钻出去,却被寄真扼住手腕:“还想跑?”   在被他双指搭住手腕的一刻,梅庭月想起一事,脸色骤变,惊慌失措地向外抽手:“不要!”   只可惜为时已晚。   寄真摸出了他的脉象。   也终于明晓梅庭月对他隐瞒了什么。   梅庭月破了身,丢了元阳,已经不是纯阳童子了。   他的身子酸软、脚步虚浮,皆是他丢了太多次阳,阳气亏空、纵.欲过度导致的。   至于他的本源,也没有遭到邪祟采补,反倒有邪祟利用双修之术,为他反哺真炁,拓宽了他的经脉,助他益寿延年。   甚至,他的体内留存着不止一种精炁,换言之,至少有两只邪崇为梅庭月渡过真炁。   方才见梅庭月居然想留在鬼宅,寄真曾怀疑他是不是中了迷魂术,然而有铜钱护身,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如今一看,果然没中。   一切都是梅庭月自己心甘情愿。   是他自己纯贪欢、纯享乐,将这偌大鬼窟当成淫.窟,与邪祟厮混,纵情欢乐。   “……”   寄真闭上双眼,开口:“脱去你的上衣。”   梅庭月见他如此,便知道他已经从脉象中摸出了什么,不由得慌了神,揪住前襟央求道:“寄真……”   “梅庭月。”寄真睁开眼睛,“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   梅庭月无法,只能慢慢地将上衣除净,穿着单薄的亵.裤,涨红着脸,站在寄真面前。   映入寄真眼中的,是一片雪里桃花。   纤细美丽的身体上,遍布着鲜红的吻痕、指印和咬痕,雪白的皮肉被蹂.躏得凄楚而艳.情。   如此妖艳。   如此陌生。   完全不像是他记忆中的梅庭月。   他竟突然有些不认识他了。   寄真一动不动地看着梅庭月的身体,双目被撑得饱胀,干涩而刺痛。   他的沉默令梅庭月无地自容,头越垂越低,难堪得全身都在发抖:“寄真……”   颤抖的双手抓不住衣服,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   寄真走过去,将衣服捡起来,披在梅庭月肩上,重新为他穿好,连褶皱也一一抚平。   穿好衣服。   寄真问:“谁做的?”   梅庭月一味地摇头,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羞愧地嗫嚅道:“对不起……”   “你不必和我说对不起。”   寄真说:“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再了解不过,即便你贪欢纵.欲,也不是你的错,一定是有什么脏东西引诱了你。告诉我,它是谁?”   梅庭月还是摇头:“我不能说……”   寄真不再发问,转身往外走。   梅庭月心中一紧:“你要去哪儿?”   “没关系,妙妙,你不想说便不说,我不为难你。”   寄真垂着眼睫,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缓缓抽出法剑,寒光映亮了梅庭月湿润的双眸。   “但我想,这座宅邸里有这么多鬼,总会有人知道。”   “我去问它们,它们一个答不上来,就杀一个;两个答不上来,就杀一双。”   “杀得够数了,罪魁祸首自然会浮出水面,只需将它一并清理干净,你便不会受它的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