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向宿主剧透[快穿]-jjwxc 作者：余芽呀 简介： 　　时空管理局中废话最多且最爱操心的003号系统因为屡次遭宿主投诉，被罚禁言，进入新的小世界执行任务。 　　时空监察长语重心长：改改你那话痨的毛病，成熟一点，这次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旁观和记录即可，不要随便跟宿主说话，明不明白？ 　　003丧眉耷眼：......那好吧。 　　——可问题在于，跟以往的虐渣打脸不同，它这回进入的，是注定会以悲剧结尾的虐文小说。 　　在故事的最初，主角攻受或素不相识，或势不两立，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产生纠葛，迸发出想要将自己和对方一起烧光的灼烈爱意。 　　然而那些缺德作者为了能写出让读者痛苦一生的文字，通常会强行制造出各种意外、误会、挫折，让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与他们擦肩而过或戛然而止。 　　主打一个越虐越爽，痛入骨髓，抱憾终生。 　　话唠但被禁言的003号系统：我...... 　　这种情况真的很难一声不吭你知不知道？？！！ 　　于是，在它又怂又勇，百般克制的过程当中—— 　　剧透还是+1 　　+2 　　+3 　　+10086 　　当原本注定BE的小世界违背天道法则，全部爆改HE，终于发现不对的时空监察长：什么情况？？？ 　　003号系统心虚：那什么，我一共也没说几句话啊......再说了，HE不是好事吗，要那么多充满遗憾的悲剧干嘛！ 　　事实上，因为被要求禁言，它的确没有之前话唠，只不过—— 　　在现代世界里面，红到发紫的顶流明星有时候咬牙切齿，不明白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他了，那个人为什么还不见踪迹，003痛哭流涕:因为他是真的看不见了啊！ 　　在古代世界当中，眼看着重生一世的新帝决定收起那些未曾宣之于口，且从来都见不得光的浓稠爱欲，跟曾经与他刀剑相向、误会重重的摄政王当一辈子互相信重的普通君臣，003痛心疾首：凡事不能只看表象啊陛下！ 　　在末日世界里面，当失去记忆的人类最强异能者扼住丧尸皇的脖颈，不知为何产生了片刻犹豫之时，003捶胸顿足：他是你的爱人啊啊啊！ 　　在虫族世界里面，刚刚成年的S级雄虫殿下突然收到雌虫自作主张发来的婚约解除协议，咬牙切齿准备直接签名的时候，003连忙制止：等等！他这么做是因为半个月前在战场负伤伤了孕囊！ 　　还有相爱相杀的ABO世界、人鬼情未了的灵异世界、前世早有纠葛的仙侠世界...... 　　——有时候可能真的只需要一次剧透。 　　【因为爱如干草，哪怕只有一粒火星，也能烧成燎原大火。】 　　【不要刻骨铭心的遗憾，要实打实能被握在手心的圆满。】 　　阅读指南： 　　1、主攻文快穿单元文，每个单元主角攻受都不相同，双洁、HE 　　2、预计会有7-8个世界，但不一定会按文案顺序写，具体单元内容在写的时候根据灵感也有可能再修，一切以实际开文为准～ 　　3、攻受双向奔赴，爱意百分之百，但均非完美人设，有缺点，会犯错 　　4、不建议控党观看，gksk都不建议（此条高亮） 　　5、正常每天晚上九点日更，周六休息，其他时间有事会挂请假条 　　6、作者水平有限，不合心意请及时止损，不要辱骂角色或人参公鸡啊啊啊 　　7、祝大家看文愉快，天天开心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系统 快穿 正剧 单元文 [1]机场:戚驰舟也不知道这个纹身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1月29日晚8点27分，一架带有天蓝色涂层的宽体式客机准时降落在浦东机场。 　　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机场大厅非常热闹，接机口站满了人，他们虽然井然有序地留出了中间的路，但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和数不清的手机、自拍杆、相机还是吸引了许多普通游客注意。 　　有路人忍不住问：“谁啊，哪个明星搞这么大阵仗。” 　　“我靠我靠——戚驰舟啊啊啊！我刚刚看到粉丝拉的横幅了！” 　　“我的天呐，我们今天运气这么好吗？居然要撞见活的戚驰舟了！！” 　　其实不怪粉丝和路人激动。 　　戚驰舟是谁？ 　　娱乐圈这几年新蹦出来的紫薇星。 　　在他身上，充分印证了什么叫有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戚驰舟并非科班出身。 　　据说他原本在国外上学，在回国时偶然一次机会陪朋友一起试镜，却因为那张仿佛是按照标尺长的绝佳皮相和那身令人瞩目的特殊气质被导演当场相中，冒着选用新人有可能得罪资方的风险，也要拍板给他定下片中男二的角色，自此一炮而红。 　　紧跟着，他接连又出演了两部大导的电影作品和一部大IP小说改编的电视作品，其中一部电影帮他拿下三项提名和一座奖杯，另外一部电视作品则直接成为年度爆剧，平台热度破万。 　　无可挑剔的身高长相，半路出家却也可圈可点的演技，还有令人眼红的运气……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让戚驰舟横空出世，成为现如今娱乐圈中当之无愧的顶流，粉丝无数。 　　哪怕工作室从来都不想在公共场合引起骚乱，行程也根本隐瞒不住。 　　而这回粉丝们之所以格外狂热，无外乎是因为他刚刚杀青了一部剧集，这是戚驰舟继半年前闭关拍摄后的首次出现，自然备受关注。 　　但人多的地方就有可能发生意外。 　　有个粉丝路上堵车，没赶上跟后援会汇合，眼看着戚驰舟乘坐的飞机已经降落，生怕自己赶不上的她一路闷头狂奔，无意间撞到了一个男人。 　　女生倏地抬头，条件反射道：“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却在看见对方的眼睛和被自己撞掉在地上的盲杖时意识到什么：“你……我……”下一秒反应过来，忙不迭将盲杖捡起来递给男人，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幸亏男人没有在意，探索着接过盲杖以后先是道了声谢，然后弯着眼睛又轻声说了句没关系。 　　这一笑，哪怕女生是冲着自己偶像戚驰舟来的，也忍不住晃了下神，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面前这人脸上。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还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只是可惜，他的瞳仁黯淡，没有焦点，应该是个盲人。 　　不知道盲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机场大厅，有没有申请机场工作人员协助，女生有些好奇，也不由得想关心两句，然而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人群骚动还有保安维持秩序的声音。 　　显然，是戚驰舟从接机口走出来了。 　　女生在原地“啊啊啊”激动地尖叫几声，再也顾不上这个偶遇的盲人，确认对方是真的没有问题之后立刻跑着追随自己偶像去了。 　　盲人也不在意，握紧手中的盲杖，站在原地，顺着声音往人群所在的方向“望”去，像是好奇。 　　当然，这只是今天发生在机场大厅的一个小小插曲。 　　正处在人潮中心的戚驰舟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自己有个粉丝为了跑来见他意外撞到了人。 　　老实说，机场也并不是一个适合聚集的地方，但他很清楚这么多人不辞辛苦在不到十度的晚上聚集在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能看他一眼，因此刻意没戴口罩，一路从闪光灯、快门声和粉丝们的尖叫声中走过。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兜帽卫衣，黑色运动裤。 　　哪怕没有做任何妆造，细看脸上还有刚刚在飞机上睡觉时留下的印子，1米89的身高，面部折叠度极高的脸，还有那股少年气混合雄性荷尔蒙的气质依然非常抗打。 　　【啊啊啊——老公看我！】 　　【戚驰舟刚刚冲我们这边打招呼了！】 　　【第一次接机，他本人怎么能比电视上长得还帅啊啊啊！】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到坐上保姆车才终于安静下来。 　　戚驰舟的生活助理文朔坐在后排拍拍胸脯，忍不住松了口气：“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会被挤扁，恨不得是被推着往前走的......现在来给驰哥接机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多还不好？”经纪人伍月理了理自己打理精致的头发，“多说明他越来越红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忍不住往一上车就靠在中排右座补觉的人身上看了一眼，唇角微掀。 　　老实说，身为寰亚传媒的第一经纪，当初老板想让她专门负责戚驰舟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 　　当然知道戚驰舟是块璞玉，毕竟英俊成这样的人，哪怕连一丁点儿演技都没有，单靠这张脸都能在内娱闯出一片天来。 　　只不过戚驰舟看上去实在太冷，垂着眼皮望过来的时候，有一种非常浓郁的傲慢与疏离，伍月觉得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不一定能好好配合工作。 　　然而戚驰舟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虽然的确是个骄傲冷淡的性格，身上各种各样的毛病也并不算少，但对待工作认真，对待粉丝温柔，哪怕从不刻意媚粉，也从未做过任何辜负真心的事。 　　这一路走来，更像是踩了火箭一般，星途坦荡，红到发紫，伍月简直是越看他越觉得满意，越看他越觉得舒心。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拿出手机，准备趁这会儿时间抓紧处理一下工作。 　　毕竟刚刚在天上飞了三个小时，落地又遇见粉丝接机，攒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有很多消息未回复—— 　　紧跟着解锁手机，一连串消息弹出来，看到上面的内容，伍月先是一愣，然后感觉自己前一秒看戚驰舟哪哪都无可挑剔的心情瞬间喂狗，整个人两眼一黑。 　　“怎么没告诉我飞机起飞前你干了什么？”深吸口气，伍月转向戚驰舟所在的方向，强压着火气咬牙道：“怪不得刚才我总觉得好像听见有粉丝在说微博还有纹身的事，戚驰舟，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我们根本没必要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以你现在的咖位——” 　　听见这话，戚驰舟终于睁开眼睛，但没开口。 　　坐在后排的文朔不知道什么情况，连忙把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看，只见#戚驰舟回复评论#、#戚驰舟纹身#、#戚驰舟手撕CP#这几个词条正高高挂在热搜上面。 　　点进热搜词条，原来是三个小时之前，戚驰舟亲手发了一条微博，就一行字。 　　@戚驰舟：想多了，纹身是我四年前在温哥华找人做的。 　　眼看这会儿已经破百万的转赞评，文朔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戚驰舟专心进组拍摄，久无曝光，为了维持热度，工作室时不时会发布各种物料，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但这些物料显然不够满足粉丝们的需求，见大家仍然嗷嗷待哺，他们在几天前干脆出了一条剧组工作的日常集锦，从戚驰舟早上起床开始剪辑，一直到他收工回酒店洗澡结束，时长一共有二十分钟。 　　然而就是这条视频出了问题。 　　戚驰舟身边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左手大臂内侧有个纹身，不过平时基本没有机会露出，拍电影或电视剧时也会用遮瑕膏给挡住。 　　可那天，负责进行视频剪辑的文朔刚好找到戚驰舟早上裸着上身从衣柜里拿衣服的画面素材。 　　当时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戚驰舟腰部和腹部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上面，美滋滋在心里想着，这条Vlog一发出去，播放量肯定能再创新高，粉丝们也一定非常满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习惯了拿放大镜看视频的粉丝们不仅在评论区里嗷嗷尖叫，还非常眼尖地注意到了戚驰舟身上的那个纹身。 　　甚至有粉丝专门截图放大，修复清晰度，就为了看清纹身的图案。 　　——那是个非常简单的笑脸符号。 　　跟戚驰舟一贯冷淡疏离的气质完全不符。 　　因此，当天#戚驰舟纹身#直接登上热搜，无数粉丝好奇这究竟是真的纹身还是贴纸，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当然，这还只是小事。 　　戚驰舟虽然很不高兴他的纹身在这种情况下被曝光，但也没说过文朔什么， 　　问题就在于，这个纹身曝光当天，有个演员模棱两可地在自己发布的微博文案上面也加了一个笑脸。 　　那个演员名叫夏熠，自出道以来走的一直是阳光开朗的邻家男孩路线，之前在电视剧中饰演过戚驰舟的弟弟。 　　当时就已经有观众在磕CP，这条微博一发出来，大家的关注度瞬间匀了一小半到夏熠身上。 　　什么“我磕的CP不会成真了吧”、“戚驰舟夏熠笑脸是暗号还是巧合”、“《归途》居然到现在居然还有售后”等等诸如此类的热度一时间居高不下。 　　甚至有营销号脸连夜剪了他们的拉郎视频，许多CP粉高呼好甜。 　　明眼人都看得出谁在硬蹭，可夏熠这一手做得实在是隐晦至极，似是而非，真论起来，他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全是粉丝们圈地自萌，捕风捉影。 　　澄清吧，事情没到这个地步不说，真要是上纲上线，对戚驰舟的形象也没有好处。 　　不澄清吧，这种手段就像只苍蝇，不会咬人，但总嗡嗡嗡在眼前飞的很膈应人。 　　眼看戚驰舟这两天的情绪明显不稳，伍月虽然也忍不住觉得恼火，但看在这件事的影响其实没那么大的份上，还是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想到戚驰舟居然直接发了微博。 　　伍月实在不能理解：“我不是说了这件事撑死也就两天热度，他再蹭也蹭不出什么水花吗？咱们不做任何回应，当他像小丑一样不存在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戚驰舟直接打断：“那是因为他得寸进尺。” 　　伍月蓦地一顿，“什么？” 　　刚才打开手机就被戚驰舟先斩后奏这一手给气得两眼一黑，这会儿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认真去看，发现原来在他们登机的那段时间，夏熠又更新了一条九宫格日常照片。 　　这回倒是什么文案都没有配，但有一张张开手臂冲镜头微笑的照片，手臂间露出了一个跟戚驰舟身上纹身非常相似的笑脸图案。 　　粉丝们的眼睛自然是雪亮的。 　　这条微博发出去的瞬间就有人注意到这处细节。 　　【我去，秀这么明显的吗？】 　　【不信谣不传谣，求别蹭我老公流量。】 　　【边缘有点反光，看起来像贴纸啊。】 　　【但是相似度高成这样......这两人不会真谈了吧？我实在是有点害怕。】 　　【我天，补药啊！我可以有男朋友，我老公必须单身！】 　　【所以，qcz身上是情侣纹身？？？】 　　不到几分钟时间，评论就已经破了三万。 　　要知道夏熠顶多是个二线，这样的关注度究竟从何而来，自然不用多说。 　　再仔细去看发博时间，居然刚好卡在戚驰舟准备起飞的时候。 　　饶是在娱乐圈见惯了各种手段的伍月一时间都无语到有些想笑，觉得夏熠为了想红，简直是有些失心疯了，自然也瞬间理解了戚驰舟直接发博的原因。 　　要不是他的回应干脆利落，他们这一行人在飞机上那三个小时，还不知道舆论会发酵成什么样子。 　　现在好了。 　　一句“纹身是我四年前在温哥华找人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不攻自破。 　　四年前戚驰舟连娱乐圈都还没进呢，谁认得夏熠是谁？ 　　而且，继戚驰舟发博之后，万万没想到自己暗中炒作赚取关注会翻车的夏熠也急匆匆删了那条九宫格。 　　庆幸戚驰舟这回先她一步察觉了夏熠那边带的节奏，伍月心头的火消了大半，联系完公关团队，交代好后续的控场工作之后，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祖宗，你现在是娱乐圈当之无愧的顶流，多得是像夏熠这样的艺人想钻空子，找话题，炒噱头跟你扯上关系来博取眼球，以后这些事情第一时间跟我同步，让工作室来解决，你不用自降身价......” 　　祖宗本人依然冷着脸没有说话。 　　事实上，进娱乐圈这么长时间以来，类似的套路戚驰舟的确是已经见多了，看惯了，甚至已经称得上是麻木，根本激不起一点波澜了。 　　唯独这次不同。 　　天知道他看见有粉丝在评论区猜这会不会是他跟夏熠的情侣纹身，以及这纹身是不是他专门为夏熠纹的有多么生气。 　　夏熠算个什么东西？ 　　——在娱乐圈磨练几年，戚驰舟自认自己已经比从前成熟许多，还是控制不住心头火起。 　　他当然知道把这件事交给伍月处理，会有更好的，更合适的，更稳妥的解决方法。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只不过那条微博发出以后，戚驰舟的心情却无可避免地变得更差，一路上只能靠睡觉来调节情绪。 　　不知道戚驰舟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因为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已经跟公关团队打完电话的伍月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什么：“以前没看你这么较劲，怎么，这个纹身有什么特殊意义？” 　　戚驰舟想都不想就否认：“没有。” 　　“没有吗？”伍月实在是有点不太相信，“我们之前可是约法三章过的，你有任何情况都——” 　　戚驰舟非常平静地重复一遍：“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没有告诉伍月。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无非是六年前的冬天，他有段初恋戛然而止。 　　对方走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而他却久久不能释怀。 　　四年前有次喝多，等第二天清醒过来，手臂内侧就多了一个纹身。 　　现在，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 　　就连戚驰舟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纹身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2]回忆:“那是因为他当时突然看不见了。” 　　戚驰舟身上的气压实在太低，伍月狐疑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没再追问。 　　毕竟她比谁都更清楚，戚驰舟的世界里除了他的工作、赛车和他那只宝贝猫，别的什么都没，简单干净到令人发指。 　　尤其是她亲眼看着这几年不知道有多少年龄与戚驰舟相当的女星，甚至男星在私底下向他发出暧昧信号，他全都视而不见。 　　有时候连伍月都觉得纳闷，忍不住问：“我发现......你是没有世俗的欲望吗？” 　　戚驰舟：“你想让我跟其他人一样，一闲下来就去谈恋爱，约炮，睡粉？” 　　“......”伍月到了嘴边的话立刻拐弯：“那倒也不是。” 　　不仅如此，因为戚驰舟过于敬业，几乎全年无休，伍月曾经想劝他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把自己逼那么紧，戚驰舟却甩来一句，“有什么好休息的。” 　　语气一如既往地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当粉丝们心疼他工作强度太大，身体会不会吃不消之类，戚驰舟的态度也是一样。 　　一句“我觉得我还没红到可以停下来的地步”直接出圈。 　　虽然营销号及大众对此言论褒贬不一，但根据寰亚市场分析部门提供的数据，戚驰舟这种风格吸到的粉，绝对比招到的黑多。 　　综上所述，哪怕戚驰舟平时脾气臭了一点，毛病多了一点，做事冲动了点，伍月对他依然非常放心。 　　一个笑脸图案的纹身而已。 　　就算真有不可言说的特殊含义，也早就成过去了。 　　于是，刚刚那个话题就这么被揭了过去，只不过戚驰舟自上车以后好不容易重新酝酿的那点睡意彻底没了，他索性靠在椅背上刷起手机。 　　戚驰舟的微博账号一直是他自己管理，很少让工作人员登陆。 　　或许是出于强迫症的缘故，他只要闲下来都会点进后台去看消息，艾特、评论、私信，一样不落，偶尔还会挑选头像和ID看得顺眼的粉丝回复。 　　此刻，因为三小时前那条微博的缘故，账号后台已经炸了。 　　有无条件支持戚驰舟手撕夏熠觉得身心舒畅的，有希望他不要被这种烂事影响心情的，有满屏都是“啊啊啊”叫哥哥或者老公向他花式告白的。 　　还有很多夸纹身图案好看，试图挖出他究竟是在温哥华哪个工作室里做的，想要get同款的。 　　几十万条消息，哪怕一目十行地看也要花很长时间。 　　随着拇指快速在屏幕上方滑动，微弱的光线将戚驰舟流畅锋利的轮廓线条照亮，但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马上就要过年了，”又回复完几条工作消息的伍月重新望向戚驰舟：“年前一共就一个品牌活动，两个杂志拍摄还有一个晚会录制。你之前在剧组三餐都不规律，明天我让营养师过来，咱们把状态重新调整一下。” 　　见戚驰舟半天都没有动静，伍月叫了他一声，“跟你说话呢，听见了吗？” 　　“听见了。”戚驰舟将手机重新锁屏，“工作没问题，营养师就算了。” 　　他最讨厌吃那些没有味道的鸡胸肉、西兰花还有连酱油都不给加的水煮虾。 　　想到这里，戚驰舟不受控制地皱了皱眉，终于流露出一点鲜明的嫌弃情绪。 　　“那可不行，”伍月想都不想，“营养师是必须的，而且你每天吃完最好是拍照打卡，不要像之前那样蒙混过关，背着我们悄悄拿鸡胸肉去喂剧组的猫，把那些猫都喂挑食了——” 　　“......” 　　实在不想听她揭自己的短，戚驰舟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接收到信号的文朔忍不住偷笑，同时立刻配合坐在旁边的造型师一起站出来岔开话题：“对了月姐！我突然想起来......” 　　伍月的注意力一拉就跑，而逃过一劫的戚驰舟则偏过头去看窗外一闪而过的城景与街景，听他们之间的话题从工作室筹备的新年礼盒聊到公司年会，再聊到放假安排。 　　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伍月的私人感情上面。 　　“上个月就分了......也不能算分吧，”伍月：“没在一起，顶多算及时止损。” 　　造型师：“啊——之前看你办签证，还以为过年你们准备一起出国呢。” 　　“是啊，”伍月说：“本来是这么想的，谁知道提前结束了呢。” 　　“为什么提前结束？”文朔好奇。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伍月耸了耸肩，“就是突然发现大家想要的生活不一样，还是回归到各自的轨道更好。” 　　“好可惜，”造型师道：“陈医生长得还挺帅的。” 　　“没什么好可惜的，”伍月啧了一声，直接往戚驰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说了，天天对着这张脸，看别人再帅也就那样。” 　　造型师“噗”地笑出声来。 　　“也不对——”伍月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们那个诊所还真有一个刚毕业的心理咨询师，长得一点不比明星差。虽然跟驰舟不是一个风格，但当时第一眼看得我眼前一亮，差点准备上去递名片，问他有没有兴趣出道”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伍月顿了顿，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然后我才发现他居然是个盲人，什么都看不到的那种。” 　　“啊？”造型师跟文朔都愣了一下，“这么可惜。” 　　“是啊，挺可惜的，不过也很励志。” 　　伍月忽然想到什么，“哎，我当时好像还拍了一张照片.....”说着她重新解锁手机，“你们要不要看？他笑起来真特别好看。” 　　“要要要。”两个坐在后排的人同时凑到中排。 　　戚驰舟完全没兴趣加入这个话题，反倒是被他们吵得耳朵疼，索性戴上耳机，将深蓝色的兜帽戴好。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张久违的脸。 　　他想，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笑得好看的人他也认识一个。 　　就是那个人实在是可恶至极。 　　戚驰舟嘴角半挑不挑地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将耳机声音调大，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然后闭眼假寐。 　　这个时间晚高峰已经过去，只不过外环发生了一起事故导致堵车，等车停在戚驰舟家楼下已经十一点了。 　　这套面积约五百平的房子是他三年以前买的，私密性很好，一个人住虽然显得有些空旷，但艺人的工作性质令他整天飞来飞去，在家的时间倒也不多。 　　戚驰舟开锁进屋，打开灯，漆黑的客厅瞬间明亮起来。 　　听见声音，有只纯白色的曼基康从客厅的猫爬架上探出头，非常警觉地观察情况，盯着戚驰舟看了半天，在终于将他认出来以后，才颠颠地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 　　这只猫戚驰舟养了六年。 　　他从国内带回温哥华，又从温哥华带回国，这几年每次进组也全都把它带在身边。 　　这次本来应该跟他一起回来，结果托运手续办好之后，剧组临时发现还有几个镜头需要他配合补拍，为了避免麻烦，戚驰舟索性让另外一个助理乔昕带着猫先回上海。 　　这两天，乔昕每天都会过来喂猫，梳毛，陪玩。戚驰舟看群里发的视频，感觉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小家伙对乔昕比对他还亲，不由得有点不爽。 　　但猫显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停冲主人撒娇，喉咙里还不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戚驰舟无法，只好伸出手来抓它下巴。 　　不知道是不是他左边手臂的纹身图案曝光，以及今天这条微博的缘故，戚驰舟根本难以抑制地，无法自控地，比平时更多地想起陶与乐。 　　——没错。 　　陶与乐就是他年幼无知时戛然而止的那段初恋。 　　戚驰舟这个人很要面子。 　　因为嫌丢脸，嫌愚蠢，嫌幼稚，所以有些事他永远不可能告诉别人，有些话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四脚朝天，看起来无忧无虑的猫崽子很久，冷冰冰地问它：“你说他会不会也看见热搜？” 　　“看见以后会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个纹身和他有关？” 　　纯白色的曼基康扭了扭身子，眯着眼睛呼噜一声，完全不知道戚驰舟在说什么。 　　“......”戚驰舟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非常傻逼。 　　他黑着脸站起身来，准备直接去浴室洗澡。 　　可到了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 　　戚驰舟从小在国外长大。 　　但因为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怕国内的外公外婆孤单，他每年暑假都会回来陪他们住上一段时间。 　　老实说，这件事原本是戚远山对他的要求，久而久之也变成了戚驰舟的习惯。 　　只不过那时候戚驰舟进入青春期以后，脾气越发不好，人也越发骄傲，不乐意跟同龄人玩。 　　眼看着他每天连打篮球都一个人，外公外婆心疼孙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忍不住想给他找个玩伴。 　　就这样，戚驰舟在十五岁那年见到了陶与乐。 　　他是陶管家的孙子，年纪比戚驰舟要小一岁，据说从小就跟爷爷一起生活，是个乖巧懂事又讨喜的性子。 　　但戚驰舟不这么觉得。 　　因为第一次见面时，陶与乐居然跟着陶管家一起叫他少爷，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是在演电视剧吗？” 　　当时陶与乐睁大眼睛，问他：“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戚驰舟立刻觉得他这个人不太机灵，可对上那双眼睛，还是臭着脸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有事实证明，陶与乐这个人果然很笨。 　　比如，他好像完全看不懂戚驰舟其实只想一个人待着的暗示，总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的身后，打游戏时替他喝彩，进球时为他鼓掌，就连戚驰舟随手做的一张奥数卷子，都值得他大惊小怪，夸个不停。 　　比如，那个暑假戚驰舟半夜里发高烧那天，不想被外公外婆知道，陶与乐却拿着温度计大惊小怪，喋喋不休戚驰舟嫌吵，为了把人支开，随口说了一个口味的冰淇淋想吃，让陶与乐下楼去帮他拿来。 　　没想到冰淇淋刚好没了，陶与乐居然硬生生在凌晨一点，从郊区别墅跑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花了一个多小时帮他把东西给买回来。 　　还比如，陶与乐因为没有父母在身边的事被人欺负，戚驰舟发现以后没忍住冲过去狠狠将那些人打了一顿，连带着自己的手也受了伤。 　　陶与乐被欺负的时候明明没哭，看到他流血以后却猛地一下掉了眼泪，眼泪砸在戚驰舟的手背上，烫得他手足无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后来，十五岁的戚驰舟板着脸接纳了这个十四岁的小尾巴。 　　十六岁、十七岁......戚驰舟每年暑假回国的理由在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个。 　　至于这种感情究竟是怎么变的质，戚驰舟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随着陶与乐一天天长大，没以前那么笨了，人看着也顺眼多了。 　　又或许是陶与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总能看见他的倒影。 　　笑着叫他戚驰舟的样子，让戚驰舟总控制不住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明明是陶与乐先亲的他。 　　是陶与乐胆大包天地先亲了他，戚驰舟才会忍无可忍地攥着他的胳膊回吻过去，才会在只有十八岁的年纪就开始计划将来。 　　然而也是陶与乐先要撤退。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他跟陶与乐的开始与结束，都始于同一件事。 　　那年冬天，陶与乐的爷爷，在周家干了十几年的陶管家突发心梗，摔了一跤之后就再也没能醒来，收到消息，正在温哥华的戚驰舟第一时间买了最快的一趟航班回国。 　　从温哥华到南城，直飞航班十二个小时四十五分，而他只用了十六个小时，就出现在陶与乐的面前。 　　在戚驰舟的印象里面，陶与乐长大以后很少会哭，总是在笑。 　　有时候是乖巧的笑，有时候是得意的笑，有时候是狡黠的笑，总之，他的眼睛总是弯成一个月牙，让时常板着脸装酷的戚驰舟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同时在某个瞬间悄悄升起非常恶劣的想法—— 　　比如，他很想欺负陶与乐，想让他哭，想让他眼睛泛红。 　　可那天，当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戚驰舟与陶与乐对视，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溢出来的眼泪，却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发现他后悔了。 　　原来人总是叶公好龙，他其实根本就不想看陶与乐哭，他想一直一直看陶与乐笑。 　　再后来，就跟前面说的一样，陶与乐趁戚驰舟睡觉时在他嘴唇上偷偷亲了一口，被其实并没有睡着的戚驰舟抓个正着。 　　于是，陶与乐失去了最爱的爷爷，却在同一年多了一个名叫戚驰舟的男朋友。 　　不过戚驰舟在国外上学，没办法长时间待在国内。 　　哪怕很不情愿，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跟陶与乐谈一场隔着八千八百公里以及十六小时时差的跨国恋爱。 　　这场恋爱没谈多久。 　　就在戚驰舟发现陶与乐是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独自在家竟然因为走神连走路都能摔跤，连额角都被磕青，皱着眉头去找戚远山，认真跟他探讨回国念大学的可行性时，接到了陶与乐的电话。 　　那是戚驰舟迄今为止最不愿意回忆的一个电话。 　　陶与乐告诉他，因为爷爷去世的事，他妈妈回来找他了，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她一起生活。 　　戚驰舟第一反应先是皱眉，接着问：“然后呢？” 　　“我......”陶与乐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很想跟她一起生活。” 　　一般这种话的后面都会跟着但是。 　　果不其然，陶与乐很快就说了但是。 　　他说，但是他妈妈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现他是一个同性恋，非常生气，非常失望，也根本无法接受，所以—— 　　戚驰舟说：“所以要求你跟我分手？” 　　“对不起，”陶与乐的嗓子哑了，默认了他的猜测以后，在电话里向戚驰舟道歉：“我不想让她伤心——” 　　戚驰舟懂了。 　　后来陶与乐陆陆续续又说了什么，他其实没有听清。 　　他攥着手机站在家里的旋转楼梯上面，很想问陶与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记不记得是你先亲的我。 　　想说戚远山已经同意他可以回国去念大学。 　　想说他们可以在学校旁边买套房子。 　　想说他前几天在国内的猫舍里选了只猫。 　　想说的话很多，还想生气，想质问，想发火。 　　但是到最后，一贯都很骄傲很任性，脾气很坏的戚驰舟只是深吸口气，说：“陶与乐，我给你一分钟把刚才那句话给收回去。” 　　陶与乐从来都不怕他生气，也不怕他冷脸，但很怕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唯独那天，陶与乐到最后都没有把要分手的话给收回去。 　　他只是在电话里用很小也很可怜的声音对他说：“戚驰舟，我求求你啦。” 　　...... 　　思绪回笼。 　　戚驰舟面无表情地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思维有些发散地想： 　　陶与乐现在过得好吗？跟妈妈在一起生活的开心吗？ 　　有没有片刻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后悔？ 　　打完那通电话以后立刻搬走，走得无影无踪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急着要和他划清界限？ 　　这些年自始自终都杳无音信，现如今看见满世界都是他的新闻、视频、广告时什么感受？ 　　有没有想过...... 　　最后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戚驰舟及时打断，并且很轻地“嗤”了一声。 　　他打开淋浴的开关准备洗澡，觉得自己有时候是真不争气。 　　然而就在水声响起的瞬间，戚驰舟却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呜呜呜呜......那是因为他当时突然看不见了！” [3]系统:我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003号系统。 　　戚驰舟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 　　毕竟他从来都是独居，这一整层楼都是他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听见有人说话？ 　　而且，什么叫“那是因为他当时突然看不见了”？ 　　这个“他”是谁？ 　　但下一秒，一个长着翅膀的光球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戚驰舟被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就是：“什么东西？！” 　　“呜呜呜......我才不是东西。” 　　只见这个长着翅膀的光球依然抽抽嗒嗒地哭着，告诉他：“我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003号系统。” 　　什么叫时空管理局？ 　　什么是003号系统？ 　　戚驰舟一时间匪夷所思：他是在浴室里待的时间太长，大脑缺氧了吗？ 　　一个金属球不仅会发光，长翅膀，会说话，还他妈会哭？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而刚刚被时空管理局投入这个世界的003号系统在十分钟前接收完剧情以后，控制不住替戚驰舟跟陶与乐之间的结局感到悲伤，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以及它突然出现可能造成的影响，直接飞到戚驰舟的面前，迫不及待向他剧透。 　　“时空管理局是位于高级位面，负责监控和维护三千小世界的管理机构，而你们处在的是一个名叫《爱人就错过》的小说世界。” 　　然而，当悲痛欲绝的003抽噎着为戚驰舟解释时空管理局的含义时，戚驰舟耳朵里听到的，却已经变成了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里发出来那种断断续续，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当003再一次重复“陶与乐当初跟你分手不是因为他想跟妈妈在一起生活，而是因为他突然看不见了”，戚驰舟听到的依然是“......&*%¥#@!......”这样毫无意义且无法辨别的混乱音节。 　　戚驰舟的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于是，眼看着空中这个自称003号的金属光球还在发声，戚驰舟实在忍不住了，拧着眉头打断他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信号不好？” 　　“能不能像刚才一样，说一点我能听懂的话？” 　　说、说点能听懂的话？ 　　已经慷慨激昂输出了一大堆关键信息，中间连口气都没顾上喘一下的003愣了一下。 　　它原本以为刚才那些话说完以后，始终被蒙在鼓里，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戚驰舟一定会受到巨大震撼，然后第一时间，义无反顾去将陶与乐给找回来。 　　然而此时此刻，戚驰舟的脸上不仅没有震撼、伤痛、恍然，反倒是充满了迷惑、不解，还有莫名其妙。 　　这......这不对啊。 　　于是003煽动两下翅膀，飞到与戚驰舟视线平齐的地方，试探道：“难道你不喜欢陶与乐了？” 　　这句话传到戚驰舟的耳朵里面，被自动翻译成：“......!&@~¥¥%*^......” 　　003又问：“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戚驰舟再一次听见：“......&*%¥#@!......” 　　意识到这个光球好像有点智障，戚驰舟拧了拧眉。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失心疯了，遇到眼前这种完全违反科学的超现实情况，不仅没有立刻逃跑，报警，反倒耐着性子在这里陪它浪费时间。 　　干脆拿出手机解锁，戚驰舟打开录音，怼到这颗光球面前，言简意赅道：“再说两句。” 　　003:“？” 　　它有些莫名其妙地顺着戚驰舟的话，挥了挥翅膀冲手机打了一个招呼：“……你好？哈喽？能听得见吗？” 　　戚驰舟眉心跳动，按下暂停键，干脆利落地将刚才录到的内容放给它听。 　　听见里面传来乱七八糟，根本无法辨别的声音，003整个球都是一抖，大惊失色：“我说话怎么成这样了？！” 　　等反应过来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它从空间站出发之前的事。 　　原来，003因为废话实在太多，屡次遭宿主投诉，时空监察长罚它禁言，进入新的小世界执行任务，要求它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只需等待命运的终局到来，然后按照流程收取天道之力即可。 　　饶是003竭尽全力为自己辩解，监察长也没有收回与禁言有关的处罚。 　　最终还是看在它实在可怜巴巴的份上，松口允许它任务期间最多可以说三句话。 　　“改改你这话唠的毛病......等到小世界的终局到来，在任务结束以后，跟宿主道别的时候用吧。”监察长是这么说的。 　　现在，003回忆了一下...... 　　“呜呜呜......那是因为他当时突然看不见了。” 　　“我才不是东西。” 　　“我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003号系统。” 　　003惊恐地发现不到一分钟时间，它就已经把三句话的额度给用光了！ 　　难怪后面无论它说什么，戚驰舟都无动于衷，反倒是越来越迷惑不解。 　　003:“！” 　　话唠果然要不得。 　　它急得在空气中直转圈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在这本名叫《爱人就错过》的小说当中，作者为了写出能够让读者痛苦一生的文字，不仅在戚驰舟十八岁那年让陶与乐突然查出眼底病变失明，将他们强行分开，还在六年后制造了一次意外。 　　一向过目不忘的003清楚记得原著中的一段内容： 　　【2026年初，沪市某心理诊所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恶性伤人事件。 　　行凶者张建华因女儿割腕自杀，将所有责任归咎于将其诊断为抑郁症的心理医生身上，继而产生了非常极端的报复心理。 　　在女儿不治身亡之后，他持刀闯入正在工作的心理诊所，意图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众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可就在他追砍当初接待她女儿的前台接待员时，居然有一个长相俊秀的盲人心理咨询师在听见声音以后站出来保护对方，他一怒之下用力挥刀，重重砍下，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内心的痛苦与不忿。 　　那位盲人心理咨询师身中数刀，被砍得血肉模糊，直到彻底失去心跳，都没有松开护着前台接待员女孩的手。 　　只不过这件事在最初并没有在互联网引起大范围的关注以及传播，直到那名被同事保护得安然无恙的女接待员忍不住在网上发了一条微博。 　　微博并没有长篇大论地斥责凶手，也没有撕心裂肺地表达悲伤，她只是原原本本讲述了这件事的始末，然后花了很长的笔墨来告诉大家，保护她那位盲人心理咨询师是一个多么多么善良，多么多么美好的人。 　　最后的最后，微博里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也知道可能永远都无法偿还，但我真的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说，陶医生没有家人，除了他们这些同事之外也没有多少朋友，但他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的明星，喜欢到手机永远是他的壁纸，看的一直是他演的电视，就连平常耳机里会听的歌，都是他参加节目时唱过的live。 　　她鼓起勇气艾特了戚驰舟，说假如戚驰舟能看到这条微博，能不能记得陶医生的名字，记得他的故事，记得曾经有一个粉丝，哪怕眼睛从来都看不见，依然非常认真地喜欢了他很长很长时间。 　　谁都没想到这条微博发出以后，只用了四个小时，就直接被顶上热搜。 　　一个只有二十七个关注，转赞评不到一百的微博账号，居然在短短四个小时之内，获得了超百万的评论转发。 　　有看完这起恶性伤人事件感到无比痛心和悲愤的， 　　有控制不住眼泪在评论区狂骂凶手的。 　　有跟队形点蜡烛刷“陶医生一路走好”的。 　　还有很多很多帮忙艾特戚驰舟的。 　　说自己这里有很多戚驰舟的周边、签名，问女接待员能不能给个地址的。 　　众人协力，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硬生生将这条微博送出了圈，只为让这位见义勇为付出生命的盲人心理咨询师能获得最后一个圆满。 　　但事实上，因为团队有工作人员每天都在互联网即时进行相关舆情监控的原因，这件事传到戚驰舟耳朵里的速度，远比大家想象中要快许多。 　　“——驰哥！” 　　当时戚驰舟正在工作，文朔接到消息以后立刻跑过来叫了他的名字，因为喊声响亮而又突兀，在场所有人都朝文朔望去。 　　戚驰舟也闻声回头。 　　见文朔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有着极其明显的不同，他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偏头跟工作人员说了暂停，走过去问文朔什么情况。 　　“驰哥你快看！”文朔将手机递给戚驰舟：“公关部门的同事刚刚转发了一条微博过来，上面说你——” 　　已经连续对着大灯拍了近五个小时，戚驰舟眼睛发干发涩，只当是自己又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黑料，不太想看，干脆把手机推开，直接让文朔给他复述：“挑重点的说就行了。” 　　文朔也没勉强，用很快的语速三言两语将这条微博的内容概括一遍：“就是差点跟月姐谈恋爱那个陈医生的诊所，月姐的意思是让你亲自在这条微博下面回复一下，我们再配合捐......不是，驰哥你去哪儿？” 　　听完这件事情的经过以及原委，得知自己有个眼睛看不见的粉丝为了保护同事，死在恶意伤人的患者家属刀下，戚驰舟拧着眉头，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决定亲自去送对方一程。 　　文朔显然没料到戚驰舟会做出这种决定，愣了下道：“那今天的拍摄该怎么办？” 　　“改期。”戚驰舟头也不回地朝杂志社主编的方向走去，预备自己去和他说明情况，并承担改期所带来的一切损失，同时干脆利落地吩咐刚迎上来的乔昕去订机票。 　　“对了，能低调就尽量低调，跟伍月那边也说了一声，不要拿这件事来炒作。”在离开摄影棚时，戚驰舟皱着眉头又补了一句。 　　已经知道发生什么的乔昕立刻点头：“我知道，驰哥放心！” 　　文朔也忍不住“嗯”了一声，跟在戚驰舟身后对乔昕小声道：“要是知道驰哥要亲自送他一程，陶医生肯定会很高兴的。” 　　戚驰舟原本已经准备上车。 　　在从文朔口中听到“陶医生”这三个字时，脚步却蓦地顿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回过了头。 　　事实上，陶这个姓根本不算罕见。 　　那个为了救人而英勇牺牲的盲人医生，跟他藏在心里久久不能释怀的那个人也完全挂不上号。 　　可不知道是习惯成自然的原因，还是那天莫名其妙多了一丝预感的原因，戚驰舟听见自己问：“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医生叫什么？” 　　文朔不明就里，跟乔昕对视一眼，然后望向戚驰舟道：“......陶医生啊，好像是叫陶与乐。” 　　当时戚驰舟脑子里“嗡”地一声。 　　...... 　　后来，用最短时间从京市飞回沪市的戚驰舟终于知道，原来陶与乐当初要和他分手，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想跟妈妈在一起生活，而是突然检查出眼底病变，而病情来势汹汹，恶化得猝不及防，视力没过多久就极速下降。 　　他知道自己将要变成一个瞎子，才狠心和他分手。 　　原来陶与乐一直都生活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不停在擦肩而过。 　　什么叫痛？ 　　痛是他咬牙切齿，恨来恨去，最终恨成了一个笑话。 　　痛是他终于找到他了，听见的却是他的死讯，看见的却是他的尸体。 　　戚驰舟控制不住将拳头攥的嘎吱作响，喉间一片腥甜。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回国进入娱乐圈，之所以想站在最显眼，最明亮的聚光灯下，是因为想无孔不入地让陶与乐无论藏在哪里都能看到，也逼他看到。 　　可原来—— 　　原来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徒劳。 　　原来陶与乐早就看不到了。】 　　此时此刻，又重温了一遍原著的003再一次悲从中来，被虐到怀疑人生。 　　它实在不理解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缺德作者，简直是心狠手辣，简直是丧尽天良！ 　　眼看着现如今一切都来得及，长着两个翅膀的金属光球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尝试想解开时空监察长下给它的禁言令。 　　然而，无论003怎么努力，始终没办法正常说话。 　　各种乱七八糟叽里咕噜的声音不绝于耳，戚驰舟原本就不多的耐心几乎已经告罄。 　　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再跟这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看起来智商不高的光球浪费时间，这样会显得他也非常愚蠢。 　　可看着003好像非常难过非常悲伤的表情，戚驰舟的腿就无论如何都迈不动了。 　　所以，面前这个光球在接触不良，发不出正常声音之前说了什么？ 　　——呜呜呜，那是因为他当时突然看不见了！ 　　还是那句话。 　　这个“他”是谁？ 　　谁看不见了？ 　　人的思维存在盲区，某些念头，因为从未朝那个方向去想，所以默认它不会发生。 　　可假如呢？ 　　万一呢？ 　　不知为何，戚驰舟在这一刻竟然想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的人，也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这个想法令他浑身的血液都有点发凉，连心脏都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攥紧。 　　戚驰舟张了张口，意识到眼前这个长着翅膀又突然丧失正常语言能力的光球大概没办法给他任何答案。 　　然而就在他告诉自己不可能，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又想起今天晚上听过的另外一段对话。 　　“他们那个诊所还真有一个刚毕业的心理咨询师。” 　　“是个盲人。” 　　“笑起来特别好看。” 　　...... 　　戚驰舟心头重重一跳。 　　顾不上仍然漂浮在空中跟自己较劲的003号，他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像阵风似的朝外面走，同时拿出手机解锁，像寻求心理安慰一般，快速给伍月发去微信。 　　戚驰舟：你说长得好看的那个心理医生。 　　戚驰舟：他叫什么名字。 　　戚驰舟：照片发我。 [4]重逢:我前男友。 　　伍月到家的时间比戚驰舟晚了半个小时。 　　虽然已经接近十二点钟，但她换上拖鞋以后，还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去给自己开了瓶酒。 　　不为别的，实在是今天在车上提到的那段刚刚戛然而止的恋情，勾起了她一丁点儿尚未消弭的遗憾。 　　陈觉其实非常符合伍月对另一半的要求，无奈他们对未来的展望却截然不同，对方希望一家三口，幸福美满，而她却倾向丁克。 　　出现了这种分歧，谁让步都不公平，所以提前结束非常正常。 　　成年人都擅长及时止损。 　　更何况，她不仅拥有蒸蒸日上，值得倾注全部心血的事业，银行卡里还有很多很多的钱，实在没必要为了一段注定没结果的感情耿耿于怀。 　　于是，伍月站在外阳台上，姿态潇洒地冲对面的黄浦江举了举杯，决定喝完这杯酒，就彻底跟过去拜拜。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见门铃的声音。 　　这么晚了，伍月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第一反应想到的便是陈觉。 　　毕竟之前结束约会，不再深入接触的话是她先提的，也没有给对方挽留的机会，紧跟着就飞去剧组探班，半个月以来忙到脚不沾地。 　　可陈觉如果看到今天热搜，大概率就知道她已经陪着戚驰舟一起回来，那么...... 　　走到客厅的时候伍月还有些犹豫地想着一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然而把门打开的瞬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她瞪大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立刻转弯：“你......你怎么来了？！” 　　迟迟没有收到伍月回复，干脆直接下楼，一路驱车赶到这里的戚驰舟顿了一下：“刚才打电话你没接。” 　　“什么事这么着急？”伍月转身让戚驰舟进来，同时走到沙发前去拿手机，看到屏幕上一连串的未接电话，哭笑不得道：“我天，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出事了——” 　　只不过没等她把话说完，戚驰舟就已经强行打断她道：“你今天说的那个盲人心理咨询师。” 　　“他叫什么名字？还有那张照片......我想看看。” 　　“......”伍月怔了一下，整个人莫名其妙：“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事啊？” 　　戚驰舟“嗯”了一声。 　　003那句话虽然没头没尾，后续引发的联想却来势汹汹，戚驰舟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弦在顷刻间绷到极致。 　　因此，他非常希望在伍月这里能狠狠扑一个空，好打消这种无端的，荒唐的，可笑的念头。 　　“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一面之缘而已，”伍月不知道戚驰舟心里在想什么，还是纳闷：“倒是你，怎么突然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感兴趣了，你们认识？” 　　“不认识。” 　　戚驰舟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就是你们说的太夸张了，所以我想看看。” 　　“......” 　　伍月突然想起去年有个姓陶的年轻爱豆，校草出身，因为铺天盖地的营销一夜蹿红，再加上那张脸在高P以后确实好看，被粉丝吹成神颜，第二天工作室好几个年轻女孩都在讨论这事。 　　戚驰舟当时的反应好像也特别大。 　　直到看过对方的照片以后才放松下来，然后又好像心里有个参照物似的，非常严格地评价：“——没到神颜的地步。” 　　这会儿，伍月忍不住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心道这位祖宗是准备当什么颜值评委吗？ 　　关键反射弧还这么长。 　　但是看在戚驰舟今天晚上这么关心她这个经纪人的份上，还是打开相册把之前拍的那张照片给翻出来，“喏，自己看......不过你这一路上没被狗仔跟吧？虽然你住的小区还算私密，也架不住那群狗仔一天到晚追在屁股后面不放。” 　　伍月是真怕过段时间哪个不做人的营销号为博眼球，再放出一条#顶流深夜出门，疑似夜生活丰富#的虚假新闻，想叮嘱戚驰舟哪怕过年休息的这段时间也要稍微注意一点。 　　结果她这话只说了一半，抬头看见戚驰舟的表情，倏地没了声音。 　　不为别的。 　　因为她发现戚驰舟在看见照片以后好像整个人都是一震。 　　那张平时总是高冷疏离，看不出多少情绪的脸上竟然明显地呈现出一刻空白。 　　这种空白硬生生持续了近两分钟。 　　直到伍月忍不住开口想问他什么情况，戚驰舟的喉结才蓦地滚了滚，重新望向伍月，用非常平静的声音问：“——你说他看不见了？” 　　这句话说的就很奇怪。 　　应该是“看不见”而不是“看不见了”。 　　但或许是戚驰舟的表情和语气都跟以往不同，伍月哪怕意识到不对，也没有在这个当口说任何多余的话，看着他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是啊。” 　　“他看起来这么正常，怎么会是个瞎子？” 　　“......” 　　“我也不知道。”伍月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自己当初看到这个心理咨询师的情形，因为对方的长相和他手中的盲杖都过于醒目，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在上车后也问了陈觉，陈觉告诉她：“那是我们所的心理咨询师，刚转正没多久，大家都喜欢他......据说当初是视网膜出了问题，所以从外观上看不出来。” 　　伍月当即就觉得非常可惜，陈觉也点了点头，说是啊，不仅如此，后天残疾带来的冲击与痛苦远比先天更大，也不知道他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视网膜出了问题。 　　后天眼盲。 　　听完这些话的戚驰舟再一次点了点头，在静了半晌之后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很快又掉头回来，重新把伍月的手机给拿过来，将顶端碰到一起，选择隔空投送，把那张其实有点虚焦，还只有半张侧脸的照片发到自己手机。 　　补了句“我先走了，你少喝点酒，早点休息”然后离开。 　　“哎戚——” 　　伍月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来，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不由得皱起眉头，有那么一个瞬间，想打电话给陈觉，深入打探一下这个盲人心理咨询师的过去，但拿起手机最终还是锁屏。 　　而另外一边，戚驰舟下楼，扣上安全带发动汽车，随着一脚油门踩下，黑色大型SUV顺着弯道驶出，很快就从地下车库转入主路。 　　凌晨这个时间段，马路上的车流其实不算很多。 　　他只需要像来的时候一样原路返回，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到家。 　　可戚驰舟握着方向盘的指骨泛白，在某个瞬间忽然有些无法呼吸，一共只开了五百米不到，就在下一个路口靠边停下。 　　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又没什么表情地睁开。 　　戚驰舟望向一直跟在他身边，其他人却好像根本看不到的003号，问：“陶与乐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没想到它什么忙都还没有帮上，戚驰舟就已经靠自己找到了陶与乐的下落，003嗖地一下飞到他面前，一边用翅膀抹掉眼泪一边呜呜呜道：“当然是跟你分手的时候，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快看不见了......监察长给我下了禁言令，幸亏宿主你很聪明......” 　　根本不知道这个光球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戚驰舟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在问它还是在问自己：“他当初跟我分手，是因为这件事吗？” 　　所以好端端在家都会摔跤，磕到鼻青脸肿，还跟他说是因为走神没有看路。 　　所以那段时间打视频时，陶与乐的目光总是如饥似渴地停留在他脸上，而他却还在心里暗爽，端着架子故意问对方：陶与乐，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所以当他们在电话里不欢而散之后，哪怕戚驰舟用了最快的速度回国，那个曾经那么喜欢他，那么舍不得他的陶与乐还是连夜搬走，并且将他社交软件全部拉黑，连句话都没留，消失得无影无踪。 　　...... 　　六年前发生的一切在戚驰舟脑海中重新浮现，他忽然发现，有很多细节，如果代入陶与乐看不见了这个前提，居然是比他想跟妈妈在一起生活所以躲着他更合理的。 　　——陶与乐看不见了。 　　结合今天突然浮出水面这些科学的，不科学的线索，戚驰舟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六年前他极有可能因为粗心、迟钝和愚蠢，错过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要真是他想的这样。 　　要真是这样..... 　　“宿主，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啊！”敏锐察觉到戚驰舟状态不对的003连忙开口：“当时你们离那么远，他又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知道......当初大家各有难处，现在这个情况谁都不想，也都谁不怪呜呜呜。” 　　戚驰舟闭了闭眼。 　　他只花了一分钟时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毫无疑问，陶与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一个瞎子，这件事令戚驰舟感到难以言喻的茫然与刺痛。 　　他甚至到这一刻都难以置信，连带着一颗心像被捅个对穿。 　　戚驰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不知道陶与乐这些年怎么过的，不知道一个后天失明的盲人要怎么接受这种落差，该怎么适应生活。 　　可是当各种各样混合着震惊、心疼以及后悔的情绪被强行镇压下去之后，转而升起的是另外一种难以抑制的怒气。 　　没错。 　　戚驰舟非常非常生气。 　　他想，他看起来这么不靠谱吗？ 　　他有这么不值得依赖和信任吗？ 　　陶与乐连偷亲他这种事都干的出来，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 　　戚驰舟闭了闭眼，等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无表情按下启动键，准备现在立刻去把那个已经变成瞎子的陶与乐给抓回来，可就在发动机响起的那一瞬间，他动作又蓦地一顿。 　　——六年了。 　　他跟陶与乐分开已经六年。 　　两千一百多天。 　　这六年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接触，也没有任何联系。 　　戚驰舟应该以什么身份去抓他回来？ 　　陶与乐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满不满意？遇见过新的人吗？是不是像他一样耿耿于怀？还是早就已经释怀？ 　　最关键的。 　　如果他就这么突然出现，那陶与乐还会不会跑？ 　　* 　　“当然不会，”一大早就被戚驰舟叫过来的文朔举起手来发誓：“驰哥放心，你是我老板，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话，肯定配合。” 　　“那就好，”戚驰舟抬了抬下巴，望向不远处那栋浅米灰色的三层小楼，非常平静地说：“去那里，帮我约一个心理咨询。” 　　“好，那我现在就......心理咨询？！”反应过来戚驰舟说了什么文朔吓了一跳：“什么意思，好端端为什么要做心理咨询？驰哥，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 　　“那要不要跟伍月姐说一声啊？”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文朔瞬间犹豫起来：“我记得公司好像有长期合作的心理咨询师，签过保密协议那种是不是更稳妥一点？” 　　“而且驰哥，”文朔缩了缩脖子，没忍住实话实说：“你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找心理咨询师的那种人啊......” 　　戚驰舟问：“你觉得我身心健康？” 　　文朔：“主要是......” 　　戚驰舟看他一眼，冷淡且强硬地道：“我说需要就需要。” 　　“今天这件事办好了，这个月五倍工资，从我私人账户里出，就当是给你多出来的年终奖。” 　　戚驰舟对大家向来都很大方，更何况这也不是钱不钱的事，文朔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戚驰舟突然越过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下意识顺着戚驰舟看的方向望去，先是觉得眼熟，然后脱口而出道：“这不是伍月姐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心理咨询师吗？他本人好像比照片还好看啊……不对，那这岂不是陈医生工作的地方？” 　　戚驰舟听见了文朔的话。 　　但此时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皮肤素白，头发乌黑，穿着卡其色风衣，手持盲杖一步步朝不远处那栋三层小楼走去的人影身上。 　　要知道这是一条临街的路，路面算不上特别平坦，人行道上有些地砖微微隆起，有些地砖微微凹陷，正中间盲道的铺设更加不算连续，时不时被会门口的坡道或公交站台打断。 　　可这个人走得很稳。 　　哪怕速度很慢，动作有些谨慎，只依靠一根盲杖，依然能准确地避开障碍。 　　偶尔有路过的人回头看他，目光停留在他用杖尖点地的动作和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上面，等看完以后，再扭头低声跟身边的人说几句话，不知道究竟是好奇还是可惜。 　　戚驰舟也紧紧盯着那人，盯着那张他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好像变了很多，却好像什么都没变的脸，心脏在这一刻传来极其清晰的，明显的钝痛，夹杂着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绵延不绝。 　　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戚驰舟的表情，但察觉到他的状态明显不对，文朔叫了一声驰哥：“你怎么了？这个心理咨询师……你们认识？” 　　直到陶与乐稳稳当当走进心理咨询中心，消失不见，戚驰舟才终于将那种恨不得想吃人的视线收回。 　　他“嗯”了一声告诉文朔：“我前男友。” 　　“前——”文朔差点被突然吹过来的一阵冷风呛死，紧跟着又听见戚驰舟说： 　　“去干活吧，就约他的时间，我今天就要看上。” [5]咨询:陶医生平时也追星吗？ 　　对于陶与乐来说，今天跟平常并没有太大区别。 　　他早上七点起床，正常洗漱，换好衣服，盛起提前用电饭煲定时煮好的粥，再重新刷牙，带齐东西，拿好盲杖出门。 　　这几天气温略有回暖，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一样，陶与乐很喜欢像现在这样的冬天。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太多障碍物，也没有发生任何摔倒或者磕碰，非常顺利地在九点钟上班之前，抵达了他工作的心理咨询中心。 　　当感应的玻璃门朝两侧自动打开，坐在前台的接待员嘉禾立刻向他打招呼，非常热情道：“陶医生早上好啊。” 　　陶与乐也弯了弯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点头：“早上好。” 　　“加上之前已经确定的，今天你一共有六个预约哦，上午两个，下午四个，”哪怕知道陶与乐什么都看不见，嘉禾还是忍不住冲他眨了眨眼：“时间都排满啦！” 　　“这么多？”陶与乐难得有些吃惊。 　　“对啊，吴医生和陈医生他们前段时间不是去大学里面搞讲座吗，不知道是谁把视频发网上了，咱们官方账号涨了好多关注，所以最近每天过来咨询的人可多了，排都排不过来呢。” 　　不过嘉禾没说的是，作为前台接待人员，通过电话或线上接到咨询，了解完初步情况，确认对方对咨询师没有特殊要求和偏好以后，她给这些人推荐最多的，全部的都是陶与乐。 　　不为别的，一直以来，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有很多人在一开始都会对陶与乐的专业能力持有怀疑态度，愿意信任他的人并不算多。 　　可嘉禾看在眼里，她知道陶与乐有多么努力，多么尽责。 　　哪怕来访者并不算多，但根据后期的问卷以及回访来看，只要是选了陶与乐的，就没有对他不满意的。 　　因此，嘉禾出于某些私心，想让陶与乐越来越好。 　　但就算她没有说，陶与乐也大概能感受到这份善意。 　　无非是希望他能少坐点冷板凳，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信任他，选择他。 　　坦白讲，陶与乐自己其实并不心急，毕竟他才刚刚转正没有多久，再加上残疾人的身份，大部分人有所顾虑实在是人之常情。 　　不过心里这样想着，他还是“望”向前台所在的方向，对嘉禾说：“那要不庆祝一下，下午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真的？那我要点——” 　　嘉禾的话还没有说完，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就再次打开，看到一对夫妻从外面进来，她立刻转换话头，礼貌冲对方道：“您好，请问是预约了心理咨询的吗？” 　　“是，前天约的，今天上午九点半。”女人率先开口替丈夫回答，嘉禾点了点头，在核对完姓名和手机号以后立刻望向陶与乐说：“陶医生，是你的客户。” 　　“资料昨天已经发过去了，那我现在先帮他们登记填表，一会儿带到你办公室去？” 　　陶与乐望着空气点了点头，拿起盲杖准备离开，然而脸色原本就不太好看，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看见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道：“等会儿，怎么是个瞎子？” 　　这话一出，嘉禾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然后第一时间望向陶与乐，有些担心。 　　“别乱说话！”同行的女人一把按住丈夫抬起的手，低声道：“什么瞎子，你有没有一点礼貌？人家是有正经从业资格证的专业心理咨询师！” 　　“看不见不就是个瞎子？” 　　男人这一趟来的本就不情不愿，此刻那种质疑与不满的情绪更是到达顶峰，他冲着妻子直接道：“我发现你是不是疯了？” 　　“我都说了我没病我没病，你非要让我来看什么心理医生，花那么多钱也就算了，结果找的人是个瞎子？你知不知道现在赚钱有多不容——” 　　“我知道！”女人忍不住打断他道：“可你连续几个月凌晨四五点起来抽烟也是正常？对女儿发脾气直接把平板电脑摔了也是正常？我都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不是来看心理医生的都是病人，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是真的很不健康。” 　　“来都来了，咱们就跟心理医生好好聊聊，不行吗？” 　　“一个小时三百块钱，”男人说：“找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聊？” 　　见这两人争执不下，站在前台的嘉禾也很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 　　“那什么那？今天就不该请假跑这一趟！就算我真有什么焦虑症，也不可能把钱浪费在一个瞎子身上。” 　　说完，男人转身就走，女人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你”字，就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不得不甩下一句“抱歉”，然后红着眼睛急匆匆追了出去。 　　于是，前台很快就只剩下嘉禾和陶与乐两个。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当中，她忍不住望向陶与乐，低声道：“陶医生对不起啊。” 　　“你的情况我之前真的在电话里跟他老婆说过，是她说了没问题我才在系统里安排时间的，我没想到......” 　　“没关系。”陶与乐笑了笑，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后面不是还有五个人吗，他不看——” 　　“他不看我们看！” 　　“空出来的档期能不能现场预约？” 　　没等陶与乐把话说完，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陶与乐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嘉禾也抬起眼睛。 　　而刚刚从外面听到两夫妻吵架，后悔自己来迟一步的戚驰舟站在门口，隔着两米的距离，跟陶与乐隔空对视。 　　他看见陶与乐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他没有焦点的瞳仁，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看见他在岁月的打磨下，褪去戚驰舟熟悉的很多痕迹，变成一个安静的，温和的，看起来成熟体面的人。 　　戚驰舟说不清这一刻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幸好陶与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目光能毫不掩饰，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脸上。 　　嘉禾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只觉得这个戴着帽子口罩，完全看不清脸的男人个子好高，气质也很特殊，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但她怕不礼貌就没好意思多看，收回目光以后连忙望向刚刚开口的文朔：“您、您好，您刚才是说要预约我们这边的心理咨询吗？” 　　“嗯，没错。” 　　文朔咳了一声，严格按照戚驰舟交代他的话道：“是这样的，因为在网上看到陶医生的口碑很好，所以特地慕名而来，要是他有空余的档期，能不能现场预约？” 　　“当然可以！”嘉禾瞬间来了精神，“那我现在就帮您登记！” 　　“陶医生，就约九点半的时间，你看行吗？” 　　“好。”陶与乐笑着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并不相信“慕名而来”的这种说辞，但猜测这位声音年轻的来访者大概是看见了刚才发生的那场闹剧，特意替自己解围来的，不由得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那你先去办公室，”嘉禾积极道：“一会儿这边登记完了，我马上把人给你带过去。” 　　陶与乐“嗯”了一声。 　　只不过在转身离开时，不自觉朝空气中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总觉得似乎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沉甸甸的。 　　当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来，他们再次对视，戚驰舟深吸口气，有那么一个瞬间，真的很想直接叫出陶与乐的名字，看看他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所幸，一共就只有一秒。 　　陶与乐离开以后，文朔忍不住回头，悄悄瞥了一眼自己全副武装，状态跟平时截然不同的老板，内心无比纠结。 　　直到对上戚驰舟顷刻间又切换回平静冷淡的眼神，才立刻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对准备给他们倒水的嘉禾说：“那什么，我们这边还有个特殊情况......” 　　* 　　十五分钟以后，拿着几张A4纸的嘉禾敲开了陶与乐办公室的门，陶与乐应声抬头，“资料都填好了？” 　　“填好了，就是......”嘉禾犹豫了一下：“来访者说自己心理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件他从未想过的事，导致心情极差，难以排解，再加上生病喉咙发炎，不太愿意说话，让我问问能不能用文字的形式来跟你沟通。” 　　“不太愿意说话？” 　　“是的，”嘉禾想了想，有些夸张地补充道：“而且他们刚才直接付了十倍的咨询费，把我都吓了一大跳呢，真是财大气粗。” 　　十倍咨询费？ 　　陶与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皱起眉头。 　　要知道他现在一个小时的咨询费是三百块钱，在市面上属于比较合理的入门费用，可就算基础价格不高，乘以十也直接成了天价。 　　目前有哪个心理咨询师敢收这个价格？恐怕只有那些全国知名的顶尖专家或者行业泰斗才能有这种资格。 　　眼看陶与乐的表情不对，嘉禾连忙打断他道：“陶医生你可千万别拒绝啊！他们说了，主要是因为提出来的条件比较苛刻，所以今天不论找哪个心理医生，咨询费全部都是十倍。” 　　“......” 　　不愿意说话，想要以文字的形式沟通，这个条件很苛刻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有些奇怪，但在心理医生看来，其实并不算特别罕见的事，陶与乐就曾经碰见过类似案例。 　　当时有个十几岁的女孩，被父母带着来看心理医生，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什么话都不愿说。 　　为了引导她，陶与乐先是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眼睛问题，告诉她，他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在他面前不用紧张，她很安全。 　　然后引导她如果不想说话的话，可以通过手机打字来和他交流，就像在线上跟网友聊天一样，最后，那女孩果然产生了些许动摇，不再抗拒和他沟通。 　　只不过，陶与乐忽然想到什么，“望”向嘉禾所在的方向，轻声问：“你意思是，刚刚在前台的，不止一个人吗？” 　　“嗯嗯，”嘉禾说：“之前说话的是一个人，真正预约咨询的是另一个人。” 　　虽然完全没看清戚驰舟到底长什么样，她还是凭自己的直觉补了一句：“一个超级大帅哥哦！” 　　陶与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并不关心什么超级大帅哥，只是对那十倍的心理咨询费受之有愧。 　　听嘉禾简单介绍完填好的症状自评表和基础生活问卷以后，陶与乐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把人带过来了：“那一会儿就直接用蓝牙连接我的盲文点显器吧，只是这个阅读的速度会有些慢，看来访者介不介意。” 　　“陶医生放心，这些事我已经提前沟通过了，他们说没问题。” 　　陶与乐点了点头。 　　很快，嘉禾退出去没有多久，他便再次听见门“咔嗒”被打开的声音，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紧跟着带来一阵散发着冬日凉意与古龙水香气的风。 　　“是文先生吗，您好。”陶与乐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面就好。” 　　直接用文朔名字登记的戚驰舟没有说话，也没立刻坐下，反倒是率先环顾四周，望向这间心理咨询室的环境。 　　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上网搜过，这家心理咨询中心规模很大，专家很多，硬件软件在沪市都首屈一指。 　　也正是因为如此，像陶与乐这样刚入行的新人，也能拥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宽敞明亮的独立咨询空间。 　　只是戚驰舟不知道，一个正常人突然失明变成瞎子，要咽下多少苦头，付出多大努力，才能看起来轻描淡写地走到今天。 　　微不可察地深吸口气。 　　就在戚驰舟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不远处办公桌上放着的某样东西，脚步蓦地一顿，整个人定在原地。 　　陶与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迟迟没有回应，试探性叫他：“文先生？” 　　戚驰舟骤然回神。 　　喉结滚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在顷刻间恢复成与平常无异的样子，面无表情走到陶与乐的面前，在那个米白色沙发上面坐下，将帽子口罩摘下放到一边，正面望向他的眼睛。 　　听见沙发一沉，还有衣物摩擦发出的细碎声音，陶与乐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冲着戚驰舟道：“我听接待员说，您来看心理咨询是因为近期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让您觉得很难接受对吗？” 　　已经用手机蓝牙连接陶与乐手中那台盲文点显器的戚驰舟将两条腿随意岔开坐着，在屏幕上打了个“嗯”。 　　陶与乐这边即刻刷新出对应的盲文符号，在确认他说了什么之后，继续问：“也是这件事让您觉得呼吸困难，胃部疼痛的吗？” 　　戚驰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再次动动手指打字：“嗯，还包括掌心发麻，神经紧绷，甚至控制不住想发脾气，但又不知道这个脾气到底该冲着谁去。” 　　“方便问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陶与乐说：“如果您愿意和我分享的话。” 　　“......” 　　戚驰舟静了片刻，继续在手机上面输入：“在敞开心扉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建立信任？” 　　“当然，”陶与乐点了点头：“不想先聊这个的话，我们可以说点别的。” 　　单方面跟陶与乐对视良久，无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挤在心脏，戚驰舟靠在沙发上按手机：“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来做咨询，刚才外面那个是我助理。” 　　“他觉得我好像完全不需要这个，但其实这些年来，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没有意思。” 　　“获得的越多，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不论是开心，惊喜，生气，满足，失落......全部都差点东西。” 　　触摸着指尖不断变化的盲文符号，陶与乐像之前一样，习惯性在脑海中勾勒这个来访者的画像。 　　大概率年轻英俊，家境优渥，事业有成。 　　但内心似乎有个填不满的空洞，成因未明。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梳理清楚，点显器上的字符再度发生变化，刚刚还在向他剖白自己的戚驰舟话锋一转，问他：“陶医生呢。” 　　“我听前台的接待员说你是后天眼盲。” 　　戚驰舟字打得不快，像是刻意在配合盲文点显器的字符变化速度：“为什么会突然丧失视力？后天失去视力是一种什么感受？眼盲这些年，会不会过得很不容易？” 　　陶与乐触摸盲文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坐在他对面的人，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半边侧脸上，衬得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白。 　　当然，陶与乐并不知道这点。 　　他只是蓦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唐突—— 　　事实上，这当然不是第一次有人在咨询过程中表达出对陶与乐眼睛的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坐在他对面的人全程都没有发声，无法判断语气，导致冷不丁听见这些，陶与乐竟然莫名怔了一下，忘记了接下来该如何反应。 　　他并没有向陌生人袒露自我的习惯。 　　但是对于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而言，适当的交换信息，有助于建立他与来访者之间的信任。 　　于是，在反应过来之后，陶与乐很轻地笑了一下，冲着空气说：“当初我的视网膜突然发生病变，视力急速下降，不到三个月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瞎子。” 　　“不过还好，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接受以后就重新调整，慢慢地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人的适应能力很强。 　　戚驰舟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一遍，也不知道究竟认不认可。 　　他只是在静了片刻以后，重新将目光从不远处那张干净整洁的办公桌上扫过，又定定看了陶与乐很久，半晌后继续用手机打字：“进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副画。” 　　“陶医生平时也追星吗？” 　　“——喜欢戚驰舟？” [6]粉丝:我偏要勉强。 　　“陶医生也追星吗？” 　　“陶医生也追星啊？” 　　自从戚驰舟四年前像紫薇星一样横空出世，直接一跃成为人尽皆知的当红明星之后，有很多人问过陶与乐这个问题。 　　有人惊诧，有人好奇，还有人非常兴奋，像找到共同语言一样，迫不及待跟他分享戚驰舟的种种新闻或者成绩。 　　于是，陶与乐从最开始的滞涩僵硬，到后面的应付自如，一共只花了不到一个月时间。 　　没人知道他这样一个后天残疾的瞎子，曾经跟娱乐圈现今最炙手可热的顶流有过无比亲密的交集，也没人知道他假装戚驰舟的粉丝，究竟藏着多少私心。 　　陶与乐到现在都还记得，六年前他在电话里向戚驰舟说出分手，然后悄悄躲起来那段时间，他一边承受着视力急速下降带来的恐惧、慌乱、痛苦，一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藏好，千万不要回头，千万不要让戚驰舟发现真相，不要成为他的累赘，不要让戚驰舟的人生都被一个瞎子给拽脱轨...... 　　日子最难过的时候，陶与乐连声音都压抑不住，只能带着一身磕碰出来的伤口，很懦弱地躺在床上，弓着身子，崩溃地，小声地，呜呜地哭。 　　彻底失明，双眼只剩下微弱的光感，就连医生也宣告无能为力那天，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去死。 　　为什么他的基因会有缺陷，为什么他会变成瞎子，为什么这样的事会被他给碰上，为什么...... 　　哪怕陶与乐后来重新振作起来，用爷爷留下的钱找到一所盲校，在那里重新学习该如何以一个瞎子的身份生活。 　　那种压抑、害怕与痛苦，还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将陶与乐压得喘不过气，激得他浑身上下都疼。 　　这当然不再是因为失明。 　　失明这件事陶与乐已经接受了，认命了，不在意了。 　　他只是越来越想戚驰舟，又不敢去想戚驰舟。 　　当初他用那种方式提出分手，又不告而别，戚驰舟怪不怪他？恨不恨他？是不是讨厌死了他，气到不愿意向任何人再提起他？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会不会慢慢地忘记他？ 　　各种各样的念头堵在胸口，自始自终都挥之不去，陶与乐难受得一颗心都碎成几瓣。 　　但事实上，他最害怕的还不是这些。 　　他最害怕的，是未来某一天，自己会率先把戚驰舟给忘掉。 　　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样子，忘记那个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人...... 　　陶与乐不想忘记。 　　可人的记忆并非永恒，尤其是当再也不能看到的时候。 　　哪怕他在大脑中不断强化，反复回忆，也抵不过很多具体事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模糊。 　　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陶与乐害怕到甚至有些魔怔—— 　　他反反复复在盲文板上写戚驰舟的名字，反反复复听导进备忘录里那些语音，在自我折磨与自我安慰之间反复横跳。 　　长大以后的陶与乐已经不会哭了，原本他以为日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他会一直将戚驰舟这三个字当成秘密，一直藏在心底......没想到突然有一天，竟然从别人口中听见了这个名字。 　　那天，陶与乐刚刚下课，摸索着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的时候，有两个身上喷着香水的女孩和他擦肩而过。 　　其中一个听起来非常激动地“啊”了一声：“快点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内娱什么时候上新了这种等级的帅哥，我居然都不知道！” 　　“我天，你没看最近院线新上的那部电影吗？他演的男二直接掀桌，现在各大平台热搜铺天盖地，简直是一夜爆红！” 　　“最近忙着考研哪有空啊，快说快说，我新老公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陶与乐弯了弯嘴角，继续握着盲杖朝与她们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开。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刚才那个女孩用很大声音说：“戚驰舟啊！” 　　猝不及防听见这三个字，陶与乐脚步蓦地一顿，连带着大脑都一片空白，下意识停止呼吸，用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近乎茫然和不敢置信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 　　那天，他手持盲杖，磕磕碰碰地在许多惊疑与好奇的议论声中，去商场“看”了失明后的第一次电影。 　　也是那天，电影院工作人员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他：“同学，你是不是买错票了？这场电影你今天已经看第三遍了......” 　　陶与乐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对工作人员说了没有。 　　他没买错票。 　　他只是......只是很久没听过戚驰舟的声音，实在太怀念而已。 　　再后来，那个继电影播出之后一夜间涨粉千万，被无数营销号称为紫薇星的内娱顶流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粉丝。 　　陶与乐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渠道，可以光明正大地了解跟戚驰舟有关的消息。 　　他听说戚驰舟是在回国陪朋友试镜时意外被导演选上，因为长相优越，气质独特，导演还特意为他改了剧本。 　　听说签约经纪公司以后，寰亚曾斥巨资找大师帮他取过一个艺名，戚驰舟偏偏不肯，坚持要用自己的本名出道。 　　还听说戚驰舟一路星途坦荡，哪怕性格跟其他明星相比，少了点圆滑和委婉，非常我行我素，依然吸粉无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想当赛车手的戚驰舟最终会成为演员，但陶与乐还是特别特别为现如今这个光芒万丈，被无数人喜欢的戚驰舟感到高兴。 　　——也为自己居然还能再“看”到他，而感到极其久违的悸动、喜悦以及安心。 　　尽管这种悸动、喜悦以及安心的情绪里面，还掺杂着许多难以言明的其他东西，但对于现在的陶与乐来说，能远远地看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因此，哪怕每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戚驰舟这三个字，他都会控制不住心跳加速，呼吸暂停，产生一系列隐秘的，不为人知的生理反应。 　　此刻，他还是在顿了一下之后，冲着对面的人给出了一个熟练的，无懈可击的答案。 　　陶与乐侧头往自己办公桌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我是他的粉丝。” 　　然后将话题重新转移到戚驰舟的身上：“您刚才用了‘也’字，是平时也追星吗？” 　　追个屁。 　　——粉丝。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戚驰舟在心里嗤笑一声，低头正准备继续打字，手机却在这时突然嗡嗡嗡震动起来。 　　看到上面显示伍月的名字，他想都不想就点了挂断，结果不到一秒，伍月契而不舍地又拨过来，戚驰舟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再次挂断。 　　然而，听见动静的陶与乐却适时扬起脸说：“没关系，您要是有事就先接电话，我可以回避。” 　　戚驰舟：“......” 　　六年不见，别的地方不见长进，智商倒是变高不少。 　　居然能看出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在他这个心理医生面前说话。 　　知道伍月不会无缘无故连着给他打两个电话，戚驰舟犹豫片刻，先是黑着脸在手机打字，告诉陶与乐他一会儿回来，然后戴上帽子口罩，拿起手机离开。 　　这时文朔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声说：“驰哥，伍月姐她——” 　　“你给我闭嘴！”戚驰舟一胳膊肘直接卡在他的脖颈上，一边往远处走，一边低声道：“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不能暴露身份。 　　不能让陶医生发现。 　　文朔缩了缩脖子，无声向自己老板道歉。 　　直到他们一起去到天台，戚驰舟才终于把人放开，同时带着一身极其不爽的气息给伍月回去电话：“喂，怎么......” 　　“我跟你说，之前陈导的那个试镜，男一号终于定下来了！” 　　怪不得去管戚驰舟挂她电话的事，伍月激动道：“我刚刚才收到消息，但现在各方面条件都谈拢了，合同马上就签，不出意外的话，三月份就可以进组......幸好我们之前冒着风险专门把你的档期给空了出来，现在总算是没白忙活。” 　　伍月口中的这个陈导是谁？ 　　陈纪平，国内电影导演的领军人物，不论国际影响力，奖项认可度还是艺术风格，艺术创新全部首屈一指，几乎可以称作中国电影史上最重要的导演之一，代表了一个时代的艺术高峰。 　　可以说被他选中的主角，就没有不升咖不拿奖的。 　　只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也是出了名的挑剔和审慎。 　　距离戚驰舟上次试镜已经过去半年，现如今属于他的一番才终于敲定，不怪伍月如此激动，她可是指望着戚驰舟能靠这部电影将身价再翻上几番，最好直接捧座国际奖杯回来...... 　　然而，面对这样一个天大的，娱乐圈众人恨不得能眼红死的好消息，戚驰舟却只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问她：“完整版剧本发来了吗？” 　　“剧本当然......”见他的反应如此平淡，伍月莫名道：“你什么情况？之前还很想争取，现在这么平静？” 　　“还有昨天晚上那个盲人心理咨询师，你表现得这么反常，我都还没问你——” 　　“没什么，”眼看着他花三千块钱预约的一个小时都快到了，戚驰舟不自觉拧起眉头，言简意赅道：“有情况会跟你说的。” 　　“剧本发我邮箱，我抽空会看，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晚点联系。” 　　“哎戚——” 　　万分无语的伍月拿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深吸口气，决定这个月必须让戚驰舟给她报销两个爱马仕稀有皮的购物开销。 　　而这边，电话挂断以后，戚驰舟收起手机就准备回咨询室去。 　　一直在旁边候着的文朔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驰哥，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陶医生你是谁啊？” 　　要求以文字的形式交流，还让他一口气交了一年的咨询费用，全部以十倍计数，前台小姑娘以为他是什么散财童子，连压箱底的进口咖啡都拿出来给他泡了。 　　“......” 　　戚驰舟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他不是也没认出我来。” 　　这下轮到文朔不说话了。 　　他心道：你又不出声，陶医生的眼睛还看不见，这要是能认出来，岂不是大白天的见到鬼了？ 　　戚驰舟没立刻吭声。 　　事实上，虽然打定了主意不让陶与乐立刻发现自己是谁，但两人面对面的那刻，戚驰舟心底里还是不受控制地产生过片刻期待。 　　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六年不见，就连他跟陶与乐刚刚在咨询室里握手，又一触即分那刻都觉得掌心传来的触感陌生，更何况陶与乐已经瞎了。 　　“可既然你不高兴，又怎么——”文朔实在不能理解。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戚驰舟面无表情地说。 　　那个爱哭又不说人话的003号系统无法向他剧透更多。 　　他不知道陶与乐这六年来到底过得怎样。 　　戚驰舟虽然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就将人拽进怀里，质问陶与乐当年的真相是不是他想的那样，质问他这六年想不想他。 　　可他也不得不因为他们分开的这两千一百多天，去思考其他有可能发生的小概率事件。 　　这么多年，陶与乐有没有喜欢过别人，有没有跟别人在一起。 　　虽然戚驰舟不认为这世上还有其他人能比得上他，可要是陶与乐真的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男友—— 　　戚驰舟强压着某种情绪，面无表情地想：那陶与乐不一定会希望他这个前男友出来搅局。 　　那他就远远看着，不破坏陶与乐现在的生活。 　　“那要是他没有呢？” 　　这话一问出口，文朔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重新调整思路道：“我的意思是，要是陶医生现在没跟别人在一起，但是......” 　　他咳嗽了一声：“但是也不想重新跟你在一起呢？” 　　文朔不清楚戚驰舟跟陶与乐之前到底有着怎样的感情纠葛，但他觉得既然分手那就一定会有原因。 　　破镜重圆这四个字只是表面上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 　　果然，听见这句话的戚驰舟脸瞬间黑了。 　　——他当然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就算陶与乐没忘记他，还喜欢他，仍然有可能像六年前离开他那样，再一次拒绝他，推开他，躲着他。 　　那又怎样？ 　　戚驰舟想起某年暑假回国，外婆正在电视上看的一部武侠剧集。 　　剧情什么的他不感兴趣，里面到底有哪些人物他也早就已经忘光。 　　唯独有一句台词，戚驰舟到现在都记忆深刻。 　　此刻，他看了文朔一眼，道：“他说不想就不想？” 　　“我偏要勉强。” [7]掉马:那个人好像是戚驰舟！ 　　为了替戚驰舟刺探军情，重新坐回前台等候区的文朔趁嘉禾再次过来倒水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陶医生在这里上班多久了啊？” 　　“快三年了。” 　　因为早上发生的事，嘉禾对文朔很有好感，想都没想就像倒豆子一样告诉他：“我来得晚，但听说陶医生从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我们这里实习，大家都喜欢他。” 　　“后来他毕业了，非常顺利地考到了心理咨询师证书，而且因为表现优异，被特批转正，直接从原来的咨询师助理变成了现在的心理咨询师，可厉害了。” 　　“这样啊，那确实......”文朔作为一个正常人，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盲人要付出多大努力，才能像普通人一样工作生活，不由得再次对陶与乐肃然起敬。 　　不过他还记得自己给自己的任务，顿了顿又问：“那陶医生有没有女朋友啊？” 　　嘉禾立刻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文朔咳了一声，替自己找补：“主要是现实生活中很少见到像陶医生这么好看的人。” 　　“那确实，我还记得我第一天来上班，见到陶医生走过来的时候都看呆了，”嘉禾低声道：“可惜......” 　　文朔的脑海中也不自觉浮现出刚刚亲眼见到陶与乐的场景。 　　对方的皮肤在自然光下有种透明的白，衬得头发跟眼珠都异常的黑，还有那身极其干净、柔软又温和的气质，远比伍月手机里偷拍的那张照片更吸人眼球。 　　就连在娱乐圈已经混了几年，对帅哥美女早就免疫的文朔都愣了片刻，自然而然，也就理解了他驰哥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原因。 　　“你老板该不会是对陶医生有兴趣吧？”见文朔脸上的表情不对，再加上他之前眼睛连眨都不眨就提前预缴的天价咨询费用，嘉禾立刻警惕道：“虽然陶医生很少跟我们聊他的私事，我不清楚他的感情状况，但我知道，他绝对不喜欢男人。” 　　文朔这会儿正在喝水，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之前就有个来访者追求过他，这句话是陶医生亲口说的。” 　　“......”文朔“哦”了一声。 　　觉得在嘉禾这里套不出更多有用信息，又担心会坏了戚驰舟那边的事，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在打消嘉禾心中的疑虑之后转移话题。 　　见他信誓旦旦，嘉禾倒也没有多想。 　　只是在端着水壶离开等候区的时候忍不住朝戚驰舟跟陶与乐所在那间咨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好奇。 　　咨询室内。 　　陶与乐当然不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也猜不到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人，就是他想见又不敢见，像个秘密一样藏在心里整整六年的前男友。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来访者有点奇怪。 　　比如，他能感觉到在这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当中，对方好像自始自终都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视线如果能形成实质，那么陶与乐极有可能会被盯穿。 　　还比如，这个来访者似乎对自身存在的心理问题并没有那么在意，反倒更倾向于跟陶与乐聊一些与主题无关的其他话题。 　　这让陶与乐内心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异样，同时升起的还有警惕。 　　不为别的。 　　陶与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这些年却不乏有同性向他表示好感。 　　有想邀请他上床的，还有试图追求他的......无论怎样，这一切都只让陶与乐觉得困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 　　可对面这个人的情况，似乎跟之前又有些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陶与乐也说不太清，毕竟对方全程都没有发声，他无法通过语气来判断对方在想什么。 　　更何况，尽管面前这个人在咨询过程中提出的很多问题都是冲他来的，却并没有刨根问底，令陶与乐产生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所以，是错觉吗？ 　　幸好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很快到了。 　　陶与乐望着空气说：“接下来如果您再次感到空虚或者无聊，可以尝试用我刚才说的方法调整自己，看会不会有所改善。” 　　戚驰舟则盯着他很轻地磨了磨牙。 　　事实上，心理咨询后面这二十分钟，陶与乐没有给戚驰舟任何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进行深入探究的机会。 　　态度温温和和，言语却滴水不漏。 　　于是，戚驰舟非常清晰且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六年来在陶与乐身上发生的变化，以及他现如今之所以能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的专业能力。 　　——还挺厉害。 　　虽然被诊断有轻度存在性空虚令他稍微有点不爽，但近距离看着陶与乐站在他的角度，给出许多行为疗法建议的时候，还是一边走神，一边不自觉产生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 　　好像骄傲、失落和生气混在一起，五味杂陈。 　　“那咱们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见戚驰舟久久不语，陶与乐望着前面的空气继续道：“......看您还有没有什么想了解的？” 　　听到这里戚驰舟才回过神来。 　　他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字：“既然我真的有心理问题，陶医生觉得我应不应该每周都来？” 　　“......”陶与乐顿了下，说：“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当然是建议您进行一整个周期的心理咨询。” 　　戚驰舟面无表情：“那陶医生有把握治好我吗？” 　　陶与乐马上用挑不出错的态度回答：“这个需要您跟我一起努力。” 　　好。 　　很好。 　　非常好。 　　戚驰舟收回落在陶与乐脸上的目光，打字通知他：“咨询费我已经让助理预缴一年，下周同一时间，我还会再来找你。” 　　不等陶与乐作出反应，戚驰舟又说：“另外，你们心理咨询中心应该不会中途倒闭，陶医生应该也不会随便离职，对吧？” 　　不知为何，陶与乐心头倏地一跳，下意识顺着戚驰舟的问题说了当然。 　　戚驰舟点了点头。 　　接下来，陶与乐按照正常流程，摸索着将自己的工作名片递给了他，名片递出去的那一瞬间，两人的指尖意外碰到一起。 　　而且还因为空气干燥的缘故，肢体接触的地方“啪”地一声传来静电。 　　当那种轻微又明显的刺痛传来，陶与乐立刻把手收了回来：“抱歉......” 　　戚驰舟什么话都没有说。 　　只是陶与乐并不知道，站在他对面这个人虽然没有开口，却低头望向自己的指尖一秒，然后微不可察地用拇指捻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驰舟没有多留，也没找借口拖延时间。 　　他看了看表，在距离陶与乐下个咨询者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准时离开，顺便用打字的形式跟陶与乐解释了十倍咨询费的原因，并要求陶与乐以及整个心理咨询中心对他们的对话完全保密。 　　也正是因为他走得干脆利落，离开以后也没有立刻添加陶与乐的私人联系方式，好像要那张名片，仅仅只是为了留存，这让陶与乐忍不住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 　　——或许真是错觉。 　　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好笑。 　　他不过是个瞎子，不应该草木皆兵，觉得随便哪个对他多提了几个问题的人，就是对他有所企图。 　　于是，陶与乐很快就把这段插曲和那一瞬间产生的异样抛在脑后，继续投入到下一个阶段的工作当中。 　　除了在中间休息的某个时间，轻轻地摸索着，将放在桌上那幅画挪在自己面前。 　　这是他专门找边绪帮忙定制的触摸画。 　　边绪是陶与乐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也是他身边唯一一个知道他跟戚驰舟过去的人。 　　虽然边绪嘴上总是劝他要往前走，对于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却完成得非常尽心。 　　这幅画跟普通的平面作品不同。 　　它用凸起的线条和纹理勾勒出戚驰舟的轮廓，而陶与乐只需要用指尖沿着线条描摹，就可以清晰地将戚驰舟的脸，一遍遍刻在自己脑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多人看到这个，才会不约而同地问出那个相同的问题，把陶与乐当成粉丝。 　　接下来没有再出岔子，剩余的来访者也全部都很配合。 　　只不过时间确实排得太满，陶与乐几乎一整天都没怎么走出这间心理咨询室。 　　长期在感同身受和专业抽离这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做来访者的情绪出口，从某种程度上说，对心理咨询师也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 　　于是，当笑着送最后一个来访者走出诊室，陶与乐很轻地呼出口气，有点累的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他平时给自己充电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去看网上看戚驰舟的微博，搜和他有关的视频，听他的声音。 　　按照语音提示一步步点开微博，发现最新一条还是关于纹身的那句澄清。 　　陶与乐下意识抿了下嘴唇，指尖微顿。 　　最先将戚驰舟有纹身的新闻传到陶与乐耳朵里那个人也是边绪。 　　当时他还没有下班，边绪就已经拿着手机冲进咨询中心，一见到陶与乐立刻开口：“纹身，戚驰舟身上有一个纹身，你说这会不会跟你有关？” 　　陶与乐当时愣了足有十秒，消化了半晌才有些茫然地问：“......什么纹身？” 　　紧跟着，边绪向陶与乐描述了纹身的形状、大小、位置。 　　陶与乐虽然没那么自作多情，认为这个笑脸跟他有关，但在得知纹身位于戚驰舟左手大臂内侧以后，还是莫名想起了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情。 　　当时只有十七岁的陶与乐在鼓足勇气偷亲戚驰舟被发现以后，戚驰舟先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抓着他的手腕，很用力地反过来亲他很久。 　　陶与乐不自觉攥着他的睡衣，闭着眼睛来回应这个亲吻，直到嘴唇被咬破了，呼吸困难，戚驰舟才停下来。 　　后来他们俩肩并肩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动，只有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掺杂着呼吸的声音，在黑暗中震耳欲聋。 　　第二天起床，陶与乐实在忍不住问戚驰舟，他们这算不算在一起了。 　　“不然呢？！”戚驰舟瞬间提高了声音：“难道你还想赖账？” 　　说完这句，戚驰舟很快又咳嗽一声，不太自然地示意陶与乐过来牵他的手。 　　陶与乐的心跳也漏了半拍，面红耳赤，然而，就在他即将握住戚驰舟的时候，戚驰舟突然又换了只手，硬邦邦道：“......还是用左手。” 　　...... 　　那天，边绪尝试和他分析：“你叫陶与乐，他身上有一个笑脸纹身，要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哎，”边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放低了声音问：“......这么多年，你就真没想过再去找他？” 　　陶与乐当时心口一抽，不自觉张了张嘴。 　　“我发现你这个人——”边绪还准备说些什么，声音却在撇见紧跟着被顶上来的热搜之后戛然而止。 　　陶与乐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迟疑了几秒时间，很小声道：“这个夏熠，是谁啊......” 　　陶与乐已经不记得自己那一刻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他好像下意识就停了呼吸，等反应过来以后又仰起头冲边叙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快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当然，没过多久，戚驰舟一条微博，直接打碎了所有传言。 　　只是陶与乐仍然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觉得胸口发酸。 　　那天，他一个人在机场站了很久，听见有许多粉丝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一腔热爱高喊戚驰舟的名字。而他还是不敢去想那个纹身跟他有关，而且发自内心地希望，最好不要跟他有关。 　　——真没出息，陶与乐。 　　此刻，思绪回笼。 　　陶与乐只是觉得没看到戚驰舟的更新有点失望，充电的计划落空。 　　然而，就在他准备退出微博时忽然听见一条语音提示：您特别关注的@戚驰舟刚刚发布了一条微博...... 　　他按照习惯点进手机顶端的通知页面，发现戚驰舟在一分钟前发布的是一张照片。 　　跟正常的广告或者营业不同，戚驰舟平时发的日常照片鲜少配文，主打一个惜字如金。 　　可这回虽然跟以前一样，没有配任何文字，却第一次单独给图片添加了描述按钮。 　　陶与乐有点惊喜。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需要麻烦别人，就可以获知图片上的信息。 　　于是他按照语音提示按下描述按钮，手机自动朗读：在国内度过的第四个冬天。 　　陶与乐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今年是戚驰舟回国进入娱乐圈以后的第四个年头。 　　而且戚驰舟杀青以后直接回了沪市，此刻正跟他待在同一片天空底下。 　　只是不清楚戚驰舟今年会不会像往常一样，飞回温哥华陪戚董事长和外公外婆过年。 　　独自在办公室里出了会儿神，然后长按保存，将这张照片保存在相册里面，又用自己全是乱码的账号给戚驰舟点了个赞。 　　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陶与乐突然想到今天早上那个来访者问的问题。 　　“陶医生也追星吗？” 　　“喜欢戚驰舟？” 　　他默默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回答—— 　　不是粉丝。 　　但非常非常喜欢。 　　只是刷了这一会儿微博，陶与乐就已经重新充满了电，他心满意足地收拾好东西，带好可伸缩的盲杖准备下班。 　　还没走到前台，远远地就听见另外一个接待员正在跟嘉禾聊天，纳闷：“你到底想什么呢，都琢磨一整天了。” 　　“哎！就是今天上午过来的那个帅哥啊，一口气交了一整年咨询费用，特别财大气粗那个。”嘉禾嘀咕了一声：“我总觉得他特别眼熟，但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 　　女接待员忍不住笑：“可你不是说他全程都戴着帽子口罩，连脸都看不清吗？” 　　“对啊，连脸都看不清还能感觉到帅，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概念吗？”嘉禾忍不住望向自己同事，“我估计他净身高起码得有1米89，还有那种气质......” 　　陶与乐脚步不自觉一顿。 　　而不远处的对话还在继续。 　　“真的假的？有没有这么夸张。” 　　”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帽子口罩摘了绝对更帅。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帅哥，现实中只要见过一面我绝对不会忘记......” 　　嘉禾兀自说着，余光看到陶与乐的身影，脑海中电光火石突然联想到什么关键信息，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她爆发出一声尖叫，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蹦了两下：“好像是戚驰舟！” 　　“陶医生，今天那个来访者好像是戚驰舟啊啊啊！！！” 　　旁边的女接待员吓了一跳：“怎么可——” 　　结果她的话还没说完，又看到陶与乐的表情，下意识道：“陶医生，你怎么了？” 　　陶与乐张了张嘴，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觉得嘉禾的猜测一定不是真的， 　　现如今光芒万丈，站在娱乐圈顶层的戚驰舟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假如，万一....... 　　今天上午那一个小时之内发生的种种也全部重新浮现在陶与乐的脑海当中， 　　他完全没听到嘉禾跟另外一个女接待员说了什么，离开咨询中心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戚驰舟发现了？ 　　发现他变成了一个瞎子？ 　　那么，今天在咨询室里，戚驰舟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震惊、同情还是...... 　　这一刻，陶与乐几乎有些握不住手中的盲杖，连胃部都开始痉挛，等意识到身后有辆速度很快的电动车朝他冲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去躲避。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撞到的那个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拽进怀里，同时还带来一阵今天上午才闻到过的，陌生又熟悉的凛冽香气。 　　陶与乐心头猛地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人咬牙切齿：“走路都能走神。” 　　“陶与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8]对峙:你不如问我现在为什么站在这里。 　　上午从这栋三层小楼的咨询中心出来以后，戚驰舟干脆把文朔支走，自己在车里坐了一天。 　　文朔离开时的表情非常震惊，似乎觉得这种事不像他这种风格能做出来的。 　　戚驰舟心中冷笑。 　　他守株待兔这么多年。 　　现在兔子好不容易蒙着眼撞柱子上了，他不可能让这件事出任何意外。 　　在车里坐一天又怎么了？ 　　他演的从来都不是文朔想象中的苦情戏码，而是专门针对陶与乐的一场抓捕。 　　只不过戚驰舟原本没有想过露面。 　　他原计划是等陶与乐下班以后，他就跟在后面，看有没有人过来接他，看他到底住哪儿—— 　　万万没想到陶与乐现在眼睛看不见了，走路还会像十几岁一样心不在焉。 　　当黑色电动车喇叭按个不停，而他却傻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的时候，戚驰舟一口气直接提到了嗓子眼里，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条件反射般冲了过去。 　　直到赶在电动车撞过来前将陶与乐拽到自己怀里，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然心有余悸。 　　这是他看到了，他出手了。 　　要是他没看到，旁边也没人提醒没人帮忙该怎么办？ 　　戚驰舟憋了一肚子的话想继续训人，可望向陶与乐的眼睛，才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他刚才是没控制住出声了吗？ 　　——他是不是叫了陶与乐的名字？ 　　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被前台嘉禾给认出来的戚驰舟无声地偏过头去闭了闭眼：“艹......” 　　戚驰舟你他妈未免也太沉不住气...... 　　计划赶不上变化。 　　反正国人总说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多大点事...... 　　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念头飞快闪过一遍，戚驰舟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重新望向陶与乐。 　　陶与乐也僵在原地。 　　事实上，从戚驰舟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像踩住钉子似的动弹不得。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滞涩、窘迫在顷刻间蔓延全身，混杂着午夜梦回时想了无数遍的悸动、渴望、想念等情绪一起，争相涌到胸口，几乎要把陶与乐整个人都挤炸了。 　　而且戚驰舟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攥到连骨头都疼，到现在还没有松开。 　　可这恰恰说明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陶与乐的胸口不受控制地起起伏伏，握着盲杖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声音不断，他需要竭尽全力地克制自己，才能不露出太多异样，或者当众红了眼眶。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都站在盲道那块只有三十厘米宽的地砖上面。 　　可刚刚才发完脾气的戚驰舟一时间没再说话，陶与乐的喉咙也干涩发紧，于是，他们就这样近距离站在一起，就像在寂静无声当中对峙，偏偏又亲密至极。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整条街上都是亮的，不远处还有路灯，戚驰舟目不转睛地看着陶与乐，没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他看到陶与乐嘴唇微张，看到他呼吸凝滞，看到他露出大脑一片空白的僵硬神态，看到他眼睛红了...... 　　确认从自己出现的这一刻起，陶与乐在瞬间产生了巨大的情绪波动，跟坐在心理咨询室那个永远都面带微笑，好像不论对谁都平静包容的陶医生截然不同，戚驰舟心里那股积攒和压抑了很久的郁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惊怒之下短暂罢工的触觉神经也重新开始恢复。 　　之前穿着衣服看不出来。 　　此刻时隔六年扣住陶与乐的腰身，除了觉得手感变陌生了，掌心微微发麻之外，戚驰舟脑海中还同时浮现出另外一个念头。 　　他有些愠怒地想：陶与乐平时都不好好吃饭的吗？ 　　一个是余怒未消，咬牙切齿，一个是浑身僵硬，如在梦中，就在他们隔着六年时光却相顾无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女声：“陶医生！” 　　“可算是追上你了，”已经下班的嘉禾跟前台另外一个女接待员一起背着包小跑过来，“刚刚在楼上看你脸色不好，担心你出什么事，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呃、这位，这是......” 　　听见声音的陶与乐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后退一步，从戚驰舟怀里出来。 　　戚驰舟则望向自己瞬间空了的手，下意识握了握拳，然后不着痕迹地重新站直，同时呼出口气，觉得今天真是流年不利。 　　走近了的嘉禾并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异样氛围，在看清陶与乐身边站的是谁之后一边瞪大眼睛，一边伸手去拽同事衣服，压低声音道：“就是他就是他！是戚驰舟啊！！！” 　　女接待员不敢相信，跟她咬耳朵：“……不可能吧？” 　　“这个眼睛这个眉毛......我发誓绝对是他，绝对是他！” 　　没想到居然能再次碰见，嘉禾有些激动地望向戚驰舟道：“你是戚驰舟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今天上午帮你预约登记的接待员。” 　　“我一直觉得你很眼熟，但今天一整天都没想起来，直到在楼上看见陶医生才反应过来，当时跟他们说他们还不相信。” 　　“......” 　　看着嘉禾兴奋不已说个不停的样子，戚驰舟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陶与乐下班时异常失态的根本原因。 　　——原来他的马甲早就掉了。 　　——原来早在他出现之前，陶与乐就已经从别人口中提前认出了他。 　　戚驰舟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虽然再一次觉得流年不利，还是当着陶与乐同事的面摘了口罩：“嗯，是我。” 　　“啊啊啊！”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同时近距离看到戚驰舟那张帅得极具冲击力的脸，嘉禾拽着身边的同事，完全忘了她们之前跑过来是为了什么：“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另外一个女接待员从不追星，可也在短时间内被戚驰舟的五官慑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见嘉禾在他面前蠢蠢欲动却欲言又止，戚驰舟干脆问：“要合影吗？” 　　“真的可以吗？要要要！”嘉禾立刻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女接待员犹豫片刻，动作也是一样。 　　于是，戚驰舟在不着痕迹地瞥了陶与乐一眼之后，非常绅士配合地这两个女孩用手机拍起照片。 　　老实说。 　　站在一旁的陶与乐非常感谢突然出现的嘉禾和女接待员，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给了他一点可以用来缓冲和平复的时间。 　　此刻，骤然紧缩的心脏慢慢松开，瞬间涌到大脑里的血液也重新回到四肢百骸，听着嘉禾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他突然想到很久之前，他跟边绪的一段对话。 　　那时候边绪刚刚结束了一段恋情，抱着酒瓶子骂骂咧咧，陶与乐就在一旁安静地听，反正边绪也只是发泄情绪，不需要他给出反应。 　　然而在说完了自己的事情之后，边绪打了一个酒嗝，话锋一转：“算了，不说我了。” 　　“这地球是圆的，就算你一直躲着，也有重新撞到他的可能，”边绪含混地叫了陶与乐的名字，在趴到桌上睡着之前问他：“要是有一天......你不小心碰见戚驰舟该怎么办？” 　　当时陶与乐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他希望戚驰舟永远不知道他已经瞎了。 　　可这个念头升起之后，他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边绪的话，在脑海中想象了无数次他们在某个场合不期而遇的情形。 　　到那时，他该说什么，做什么......陶与乐模拟过好几百个版本。 　　可万万没想到真正到了这个时刻，他却将模拟的内容全都忘了。 　　连害怕和惶恐的那些事都不记得，也顾不得去思考戚驰舟突然出现的原因，唯有经年累月的想念与渴望占据上风。 　　——很想。 　　很想亲眼看看戚驰舟现在是什么样子。 　　另外一边，心满意足拍到合照的嘉禾收起手机，终于意识到什么，视线在戚驰舟跟陶与乐之间转了几圈：“刚才都忘记问了，陶医生，原来你早就认识戚驰舟啊？怪不得刚才在楼上你一直都不说话。” 　　陶与乐张了张嘴。 　　戚驰舟也没立刻开口。 　　女接待员比嘉禾要大上几岁，敏锐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劲，低头撞了撞嘉禾的胳膊，正准备岔开话题，没想到陶与乐“嗯”了一声，用很低的声音说：“早就认识。” 　　“......” 　　虽然还是觉得陶与乐说话的声音小了一点，语气僵硬了点，但他没有否认，戚驰舟口罩下的脸色还是稍微好看了点，然后在心里很轻地哼了一声。 　　得知陶与乐跟戚驰舟居然认识，还是朋友，嘉禾“啊”了一声：“天呐，陶医生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们，还说你只是戚驰舟的粉——” 　　“那什么，陶医生没事那我们就先走了，”情商更高的女接待员连拉带拽，强行打断了嘉禾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戚驰舟跟陶与乐说：“你们回去的路上也注意安全，放心，我们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绝对不会泄露来访者信息，也不会在网上瞎说……拜拜拜拜。” 　　她们很快离开，这段插曲告一段落。 　　戚驰舟重新望向陶与乐，发现这个从他出现以后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僵硬沉默的人，也正在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尝试寻找他的位置。 　　陶与乐大约已经竭尽全力地调整过表情，可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是有残留的，一览无余的茫然、滞涩与紧张。 　　以前的陶与乐不是这样。 　　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不是这样。 　　再一次清晰感受到他们分开六年以及陶与乐看不见了这个事实，戚驰舟早就被扎穿的心脏重新往外淌血，胸口蓦地疼了一下。 　　于是他终于出声：“在找什么。” 　　陶与乐张了张口，他发现自己连戚驰舟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在锁定方向之后，半晌才道：“你来看心理医生......情况是比我判断的还严重吗？” 　　戚驰舟忍不住嗤笑一声：“陶与乐，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陶与乐站在原地呼吸一窒。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可他现在应该跟戚驰舟聊些什么？ 　　六年不见，是应该为当初的事向戚驰舟道歉，还是佯装若无其事的寒暄，说一声好久不见？ 　　老实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聊天这种事对戚驰舟来说非常傻逼。 　　但他就这么注视着眼前的人，在几秒钟之后干脆道：“与其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如问我为什么要交一整年的咨询费用，为什么在咨询室全程都不出声，现在又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陶与乐想问又不敢问的。 　　陶与乐有些费力地握着盲杖，下意识抬眸跟戚驰舟对视：“为什......” 　　“是因为你。” 　　陶与乐蓦地一怔。 　　“听见了吗？”戚驰舟看着他又重复一遍：“陶与乐，我是冲你来的。” [9]闲聊:那现在有新男朋友吗？ 　　陶与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睛瞬间红了。 　　戚驰舟是冲他来的，这句话有三种可能。 　　第一，戚驰舟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一直想找他要个说法，第二，戚驰舟无意中发现他眼睛瞎了，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三...... 　　陶与乐脑子里一团浆糊，不敢去想第三种可能，可当戚驰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这种指向性极强的话，他还是控制不住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联想。 　　下一秒想到自己的眼睛，心又在顷刻间沉进谷底。 　　“我有点不太明白......”陶与乐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望”向戚驰舟所在的方向，强行转移话题道：“但是这么久没见面了，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好啊。”戚驰舟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转移话题，很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现在不太方便在外面吃，”几秒钟之后他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要是去你家的话......阿姨她会同意吗？” 　　“......” 　　要跟妈妈一起生活不过是陶与乐当初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借口。那一年爷爷去世，林敏听说这个消息以后的确是回了一趟南城，只不过在给陶与乐留下一万块钱，看着他欲言又止，解释完“妈妈还要照顾弟弟，真的很对不起乐乐”之后又再度离开。 　　当年只有十七岁的陶与乐很配合地收下了钱，也很懂事地没再打扰过她。 　　只不过现在当着戚驰舟的面，陶与乐说：“......我现在已经开始工作，就自己搬出来住了。” 　　戚驰舟点了点头，似乎非常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说辞：“那现在有新男朋友吗？” 　　“你请我这个前男友吃饭，他会不会觉得介意？” 　　陶与乐不自觉攥紧盲杖，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说了“没有”。 　　“没有什么？”戚驰舟说：“没男朋友？” 　　不等陶与乐说话，戚驰舟又问：“真的吗，这么长时间都没再找过？” 　　“......”话已经说出去了，陶与乐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是因为阿姨接受不了？”戚驰舟看着他，用闲聊一样的语气说着查户口的话：“那女朋友呢。” 　　陶与乐喉咙滑了一下，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没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的戚驰舟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正准备问陶与乐是不是觉得自己撒谎的手段特别高明，高明到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拆穿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发现是伍月打过来的电话。 　　虽然觉得对话再次被打断非常不爽，但担心会有正事，戚驰舟到底没有任性，还是当着陶与乐的面接了电话，“喂……” 　　“我刚才发的微信看见了没？” 　　伍月那边像在走路，说话带风，声音里却有着极其明显的喜色：“今天下午你看完剧本之后不是写了一份简单的思考与总结吗，我把你总结的那个文档发给陈导看了，他觉得很有意思，想直接跟你聊聊，所以我跟他们那边约了个视频会议，你现在开车回工作室，我陪着你一起跟陈导好好谈谈。” 　　戚驰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陈纪平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 　　他看完剧本三个小时内写完一份总结，是因为独自坐在车里无聊干脆用工作来打发时间，而陈纪平这样一个老头，晚上不好好休息，非拉着人开线上会议，对工作的积极性就这么高吗？ 　　戚驰舟拿着手机：“能改期吗？” 　　“胡说什么，两边都约好了，到时候徐编也来。” 　　“怎么了，你有事？问文朔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他也不说。”伍月走进办公室后看到乔昕的表情有些不对，一边打电话一边用嘴型问她出什么事了，乔昕咳嗽一声，立刻把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伍月。 　　伍月低头一看，发现是条新发的小红书，上面写着：“啊啊啊姐妹们，我出门遛弯偶遇了戚驰舟配合粉丝拍照！但主包有点社恐，现在很犹豫要不要也冲过去要张合照，求支招。” 　　再看评论，短短十几分钟，已经冒出来一千多条，而且一半以上的IP都是同城。 　　伍月拿着手机马上问戚驰舟：“……你这会儿在平海西路？” 　　戚驰舟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还我怎么知道，”伍月重新把平板递给乔昕，在电话那头没好气道：“你被人拍了你知道吗？人家还带了定位，现在那条小红书发出来了之后，有好多同在沪市的小姑娘跃跃欲试想过去跟你偶遇。” 　　戚驰舟：“......” 　　他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周围，虽然并没有看到过来堵他的粉丝，但或许是他跟陶与乐的组合在路上比较显眼，确实有路人在经过时会多看他们两眼。 　　要知道戚驰舟入圈即是顶流，偶尔行踪泄露，被粉丝甚至私生围追堵截的事情并不少见，有时候夸张到连路都走不了两步，需要保镖来维持秩序。 　　要是一会儿真的有人过来，陶与乐的眼睛又看不见—— 　　黑着脸让伍月放心，告诉她不用叫文朔过来添乱，挂断电话以后，他顿了顿，望向陶与乐平静道：“今天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了了。” 　　戚驰舟刚刚完全没避着他，陶与乐自然也听见了电话内容。 　　要知道吃饭只是他仓促间用来转移话题的一个借口，如果可以不用吃饭，可以尽快离开，可以不在戚驰舟面前暴露出更多久别重逢的慌乱和窘迫，他明明可以松一口气，明明可以放松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自觉握紧盲杖。 　　半晌后，陶与乐冲戚驰舟所在的方向扬起一个笑脸，说：“没关系，那你先——” 　　“那你就跟我一起过去。” 　　打断陶与乐未完的话，戚驰舟面无表情地说：“既然阿姨不在，你目前还是单身，那回去的稍晚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还是说你刚才说想请我吃饭只是托词，这么快就反悔了？” 　　陶与乐：“……” 　　戚驰舟没给陶与乐任何拒绝的机会。 　　一句“再这样继续耽误下去，说不定一会儿我们都走不了了”直接拿捏。 　　当然，也有可能是陶与乐自己实在没办法管住自己。 　　原来想要拒绝，半晌后张口却变成了好。 　　六年不见。 　　哪怕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可他能听到戚驰舟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这对陶与乐来说就像做梦一样。 　　离太近了，他控制不住，他舍不得。 　　然而，也正是这个听起来非常顺从的好字莫名戳中了戚驰舟的某根神经，他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突然嗤了一声，忍不住道：“陶与乐，你要是永远都这么听话该有多好。” 　　站在这里不动。 　　不论戚驰舟说什么都点头说好。 　　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撒谎，远离，消失，一个人藏在他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地方，无论怎么喊都听不到。 　　陶与乐眼睫一颤，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车停在马路对面，”换了一个话题，戚驰舟语气很淡地说：“你现在看不见了，我牵你过去？” 　　没等陶与乐答话，他就已经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任何皮肤接触。 　　但陶与乐却仿佛能透过他手臂上的布料，感受到戚驰舟掌心的温度，从胳膊一路烫到心底。 　　这种感觉令陶与乐不受控制地有些鼻酸，下意识深呼吸调整情绪，怕长久以来的思念、渴望……会顺着眼眶流到外面。 　　他不知道戚驰舟的目光在某个瞬间也垂下来，面无表情地望向陶与乐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的那根盲杖。 　　戚驰舟白天时查过资料，知道盲人过马路时主要依靠听觉，靠人行横道提示音来确认信号。可事实上，如果周围环境太吵，基础设施不达标等情况，都会影响判断，对盲人造成阻碍和干扰。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现在有戚驰舟陪在身边，陶与乐仍然有非常明显的，不可避免的紧张。 　　于是，戚驰舟干脆出声提醒：“现在绿灯，可以往前，到马路对面大概二十五步。” 　　陶与乐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望”向他道：“你怎么知道……” 　　戚驰舟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是他白天闲的没事，下车以后专门放慢脚步，按照陶与乐的速度丈量出的结果。 　　不仅是这条马路，他还知道从陶与乐上班的心理咨询中心到地铁站那五百米要多少步，到公交站要多少步，到陶与乐以前最爱喝的那家奶茶店要多少步。 　　包括该如何跟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盲人相处，戚驰舟昨天晚上也搜过了。 　　虽然时间有限，能看的，能学的，能吸收的内容太少，但只这一会儿也足够用了。 　　然而，他没说话，陶与乐却忍不住了。 　　因为带路时让陶与乐用手扶着他，而不是带着陶与乐走，指路时将模糊的方位替换成明确的步数、左右和时钟方位……这些全部不属于普通人的知识范畴。 　　戚驰舟不应该知道真相。 　　就算六年以后突然偶遇了他，又怎么会懂这些？ 　　怎么能掌握这种细节？ 　　再联想到戚驰舟之前说的那句“因为你”以及“我是冲你来的”…… 　　当陶与乐在戚驰舟明显有些生疏但很精准的帮助下顺利走过马路，顺利上车，又顺利系上安全带以后，之前不敢想不能想的某些预感像被证实，他张了一下嘴巴，握着盲杖的指骨泛白，有些茫然和怔忡地睁大眼睛，终于转头低低叫了一声戚驰舟的名字，“你……” 　　“我什么？” 　　没给他说话机会，戚驰舟问：“看你的表情，是现在终于知道错了？” 　　“陶与乐，如果你当初没走，我做的应该比现在娴熟。” [10]回家:要是我知道错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戚驰舟回工作室的时间刚好八点，将将确保自己跟陈导约的线上会议不会迟到。 　　“怎么到这么晚？”看到人以后伍月总算松了口气，但还是看着他随口问了一句：“从平海西路那边开过来不是只要半个时，今天路上很堵车吗？” 　　戚驰舟接过文朔递来的咖啡时动作顿了一下，心道：倒也不是。 　　从平海西路开过来是只要半个小时，可从平海西路到他位于市中心的房子，再到工作室却需要一个小时。 　　——原本他的确是准备把陶与乐带到工作室来，转念一想，现在眼睛看不见了的陶与乐未必会喜欢一个有很多人的陌生环境。 　　而且比起让他坐在这里干等，接受伍月等人的好奇、审视、八卦......戚驰舟更希望把他放置在那个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子里面，以满足他某种早就存在的，从未宣之于口的，压抑许久的隐秘欲望。 　　他当然不怕陶与乐跑。 　　因为把陶与乐带回家安置好了以后，戚驰舟直接启动了外部强制上锁功能。 　　就算陶与乐真的想像从前一样，再一次凭本事把他气死，从里面也打不开门。 　　就是不知道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习不习惯。 　　戚驰舟有点想打开手机去看眼监控，看到就坐在他旁边的伍月的时候又强行忍住。 　　算了。 　　戚驰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有些不满地想：真是麻烦。 　　这个世界上要是只有他跟陶与乐两个人该有多好。 　　而另外一边。 　　陶与乐正坐在戚驰舟专门从意大利运回来的沙发上面出神。 　　对他来说，跟戚驰舟重逢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就像场梦，陶与乐明明没有喝酒，却觉得自己醉得厉害，心脏连着某根神经一起跳得很快，脑子里却像装了一团浆糊，混沌到难以思考。 　　但事实上，就算陶与乐再怎么迟钝，也不会听不懂戚驰舟想表达的那些暗示。 　　可问题就在于，六年的时间都过去了，戚驰舟怎么还会跟他说这样的话？怎么还会想看见他？怎么还愿意牵着他？怎么还把他给带回家？ 　　就算没有怨恨，愤怒，生气，恼火......也不该对他这样一个曾经主动说出分手，又不告而别的人毫无芥蒂。 　　是因为他眼睛瞎了？ 　　所以之前那些过往全部一笔勾销，戚驰舟还对他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同情，怜悯，还有恻隐之心？ 　　又或者...... 　　就像他这六年来始终念念不忘，日思夜想，刻骨铭心一样，戚驰舟同样没有忘记他，同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是这样的。 　　在车上，陶与乐其实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比如这么多年过得好吗，比如还怪不怪他，比如戚驰舟怎么会知道他眼睛瞎了，还比如陶与乐最想知道也最重要那句——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这大概是因为，陶与乐在十七岁时就敢偷亲戚驰舟的勇气，在眼睛看不见了以后，随着光全部一起消失了吧。 　　这样想着，陶与乐觉得自己的胃部有些痉挛，下意识伸手按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戚驰舟在带他回家之前，就已经提前叫过外卖。 　　“是我临时有事，所以现在这顿不算。”当时戚驰舟说：“吃完了也不许走，在这里等我回来。” 　　然后他跟陶与乐说了这套房子的基础布局，告诉他客厅分成几个区域，放着哪些东西，到餐厅，厨房，洗手间，卧室，影音室分别要走几步，确认陶与乐全部记清楚以后才终于离开。 　　陶与乐觉得自己非常可耻，也很过分。 　　明知道靠近戚驰舟是不对的，接受他的关心也是错的，却还是在他误会自己有男朋友时第一时间否认，还是跟他一起回家。 　　而且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借口—— 　　比如他们是真的很久没见面了，比如戚驰舟对他看不见了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以戚驰舟现在的身份，的确是不合适在大街上或外面跟他讲话...... 　　一边发自内心唾弃着这样的自己，一边为戚驰舟所说的话感到矛盾，悸动......陶与乐抿了下唇，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胃部再次发出抗议的信号，才回过神来，准备去摸索放在岛台上的外卖。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喵”地一声，陶与乐怔了一下，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要知道自从眼睛看不见了以后，陶与乐的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再加上这套房子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他很轻易便分辨出那声轻软的猫叫是从沙发后面传过来的。 　　紧跟着，有什么东西跳到茶几上面，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跳到距离他很近的地毯上面，然后挨上他的脚踝，轻柔的，试探的，带着一小片柔软温热的皮毛。 　　戚驰舟并没有告诉他家里有猫。 　　也没有公开发布过与猫有关的任何微博。 　　陶与乐下意识屏住呼吸，又感受到那团毛茸茸的暖意绕过他的裤脚，弓起脊背蹭过去，又从另一侧绕回来，在他腿上留下一片似有若无的痒。 　　而且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动作，这只猫判断出他对它并没有威胁的原因，甚至又跳到沙发上，一点都不怕生地将自己小小的头顶着他的手背往上面拱，好像试图要把自己塞进他的手掌心里。 　　这让陶与乐不由得想起，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曾经也动过养猫的念头。 　　尤其是有一回，戚驰舟突然盯着别人家一只白色的猫看了很久，陶与乐以为他是喜欢，当即表示自己可以攒钱买一只猫，不论戚驰舟喜欢什么品种都没问题，由他来养。 　　这样，就算戚驰舟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国内，也可以实现无痛养猫，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然而戚驰舟却想都不想就否决了这个提议：“我才不想养猫，” 　　过了一会儿，对上陶与乐疑惑不解的眼神，又硬邦邦补上一句：“陶与乐，你不觉得刚才那只猫有点像你？” 　　陶与乐瞪大眼睛，忍不住问哪里像，戚驰舟很不讲理，在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之后，告诉他哪里都像。 　　此刻，饶是内心各种各样的情绪沉甸甸堵在胸口，陶与乐还是忍不住弯了弯眼角，伸手去摸这只主动凑到他身边的猫。 　　猫除了最开始有一瞬间的紧绷之外，很快放松下来，用自己湿润的鼻子去蹭他的手，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最后甚至因为过于舒服，直接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四仰八叉。 　　陶与乐被逗笑了，望着空气轻声问：“你是他的猫吗？” 　　猫一味抱着他的胳膊，并不答话。 　　陶与乐便握着它的爪子晃了晃，继续说：“怎么腿这么短啊，你是矮脚猫吗？” 　　猫像是能听懂一样，突然咬住他的手指，像在抗议。 　　不过它并没有下死口，陶与乐也不觉得疼，很轻地揉了揉小猫脑袋：“你一直陪着他吗。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猫很小声地叫了一声，陶与乐便伸手去抓它下巴，然而，就在他们一人一猫相处和谐的时候，楼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砸到地上，头顶的天花板猛地炸开一声闷响。 　　当被吓到的猫咪“嗖”地一下从他身边跑走，跳到某处以后，下一刻又传来不知道是玻璃还是瓷器裂的声音。 　　应该是被猫从靠近餐厅的边几那边撞下来的。 　　听声音似乎碎的到处都是。 　　陶与乐看不见猫，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第一反应是担心掉了一地的碎片会伤害到它。 　　于是，他想都不想就站起来，摸索着向前，在走到沙发尽头以后才蹲下去，用手掌贴着地板，一寸寸地往前探。 　　额角猝不及防撞到边几角的时候他闷哼一下，手还在往前伸，又听到猫在很近的距离发出“喵”的声音。 　　“先别过来，”陶与乐说：“这里有很多碎片，可能会把你的爪子扎伤......先别过来好吗？” 　　这个小家伙一看就是被惯坏了的那种类型，性格天不怕地不怕，万一它再跑过来，踩上这些碎片该怎么办？ 　　陶与乐还记得刚刚那毛茸茸还带点温热的手感，他不能让猫受伤。 　　确认猫似乎并没有靠近的意思，陶与乐才继续再往前摸，终于触到一片尖锐的玻璃碎片，他小心地捡起来，往更远的地方找。 　　为了确保安全，得把所有碎片全部找到，不漏掉任何一片才行。就这样，他蹲在地上，手掌贴着地板，一点点地探过去，同时努力按照戚驰舟之前说的，回忆客厅的基础布局。 　　但或许是越忙越容易出错，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陶与乐磕了一下，两下，三下......起身不小心把椅子碰倒的那一刻，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猫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应激的叫声，飞快蹿了出去。 　　陶与乐想确认它的位置，然而什么都看不见的他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面，连最基础的辨别方向都做不到，往前走撞到餐桌，往后走又碰到倒在地上的那把椅子。 　　这种不论走到哪里都碰壁的状态，让他突然想起自己最开始失明的那段时间。 　　当时他突然间什么都看不见，目之所及是一片毫无差别的黑，陶与乐慌乱至极，只能反复把眼睛闭上又再睁开，希望睁开眼就能看见。 　　但没有用，他眼前的黑没有尽头，也没有开关，没有睁开眼就能看到的这个选项。 　　他甚至觉得，那种黑更像是一堵墙，一堵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墙，他往后退一步，墙就跟着往前一步，怎么退都退不开，永远贴着，他根本无法躲避，只能不断摔倒、碰壁，磕得浑身是伤。 　　——盲人就是这样。 　　不论再怎么努力适应黑暗，不论表面看上去再怎么体面正常，也永远没办法做到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状况。 　　这也是陶与乐当初选择远离，不愿意变成累赘，拖着戚驰舟的人生跟他一起变暗的原因。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是好的，是毋庸置疑的...... 　　可或许是因为陶与乐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连续磕碰带来的疼痛令他眼眶和鼻子一起发酸。 　　怎么办。 　　陶与乐现在忽然不敢去想另外一种可能。 　　另一种——假如戚驰舟一直在找他，一直在等他的可能。 　　* 　　戚驰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陶与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样子。 　　客厅里还是跟之前一样，只亮了一盏落地灯，而陶与乐闭着眼睛，不知道究竟做了怎样的梦，似乎正面临着让他极为痛苦的选择，就连睡着时都紧紧皱着眉头。 　　可偏偏暖黄色的光圈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那种少年时期尚未褪尽的干净和岁月赋予的安静混在一起，中和了那种痛苦，形成了另外一种非常独特又难以言喻的气质。 　　这种气质对戚驰舟来说稍微有点陌生，但毫无疑问是好看的。 　　好看到戚驰舟甚至有点生气—— 　　因为陶与乐现在这张脸的欺骗性远比六年前更强，实在是很容易就让人狠不下心。 　　不自觉放轻脚步，戚驰舟面无表情盯着陶与乐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发现翻着雪白的肚皮，窝在他脚边，同样睡得正香的猫。 　　“......”戚驰舟冷着脸道：“你倒是很会享受。” 　　虽然家里开着地暖，但就这么睡在沙发上也极有可能着凉，他干脆走过去，准备把陶与乐抱到房间里去。 　　没想到刚弯下腰，陶与乐就睁开了眼。 　　或许是本来就睡得不熟，又或许是突然被他吵醒，明明陶与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下意识朝戚驰舟所在方向望过来的眼神，还是看得戚驰舟心头一跳，连动作也停顿半秒。 　　“醒了？”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的戚驰舟立刻挪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现在已经十二点了，要困了就到床上去——” 　　“睡”字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自己手臂一沉。 　　低头一看，发现陶与乐抓住了他的衣服，像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 　　戚驰舟顿了下，语气很淡地问：“怎么了？” 　　“我......”陶与乐仰着头，用那双黯淡又无神的眼睛望向他说：“要是我知道错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11]追求:但碎片我全部都拣干净了。 　　戚驰舟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陶与乐：“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或者出现了某种幻觉。 　　而之所以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的原因也很简单—— 　　戚驰舟在回来之前，提前看过家里的监控。 　　监控早就装了，平时主要是为了看猫，或者偶尔在他忙到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回家的时候，用语音模式跟猫说两句话，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用在陶与乐身上。 　　当时他刚跟陈纪平导演开完线上会议，进入工作状态的戚驰舟跟平时不太一样，会尽可能深入地表达自己想法，也会据理力争。陈导估计也没想到像他这样的顶流会是这种风格，没有任何虚的，假的，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还挺满意，于是，很快也拿出百分之百的认真，跟他探讨剧情。 　　就这样你来我往，竟然真的在原剧本的基础上碰撞出一些新的火花，陈导非常兴奋，索性叫停会议，当即拽着徐编改脚本去了。 　　戚驰舟一边对他的工作热情感到由衷敬佩，一边忍不住松了口气，毕竟看刚才那种架势，他真的很怕这个会要一口气开到明天早晨。 　　会议结束以后，戚驰舟当即站起身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就准备离开，没想到伍月又叫住他：“等等等，我这儿还有件别的事要跟你谈。”说完，不给戚驰舟拒绝的机会，风风火火回了自己办公室去拿资料。 　　戚驰舟：“......” 　　就算再怎么急着离开，也只能耐住性子等伍月回来。 　　也就是这个空档，他打开了家里的监控去看回放。 　　最开始看到陶与乐一直坐在沙发上走神，觉得他那副傻愣愣的样子，倒是跟十几岁的时候很像。 　　然后看到陶与乐撸猫，对着猫露出戚驰舟很熟悉的，很纯粹的笑脸，又用很小的声音，问猫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戚驰舟非常冷酷地垂着眼睑，用拇指反复拖动了好几次进度条，只为了回看陶与乐脸上的笑，同时还忍不住在心里想：问猫不如问我。 　　那只一天到晚只知道吃饭睡觉和撒娇卖萌的猫崽子会回答才奇怪了。 　　然而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紧跟着，戚驰舟听见楼上响起“砰”地一声炸响，原本还舒舒服服赖在陶与乐身边不走的猫被吓到，瞬间从他怀里蹿了出去，还撞倒了边几上用来装饰的透明花瓶，花瓶碎了一地。 　　戚驰舟当即坐起了身，第一时间望向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发现距离花瓶碎了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而监控视频里什么都看不见的陶与乐先是对着空气安抚猫，告诉它千万不要靠近这里，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蹲下来，伸出手去摸地上的碎玻璃。 　　中间，因为对陌生环境并不熟悉的缘故，他在捡玻璃的过程中经历了很多次磕碰，撞到头，撞到手，撞到胳膊，撞到膝盖，撞到脚......像只困兽。 　　很难形容戚驰舟那一刻的感受。 　　他忽然发现——或许是因为六年以后哪怕眼睛看不见了，却依然变成小陶医生的陶与乐太体面了，会自己用盲杖走路上班，会坐在咨询室为来访者做心理咨询……这一切都导致戚驰舟对陶与乐瞎了这件事的认知还不够深刻。 　　他没有真正意识到瞎了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真正体会到陶与乐在看不见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没等他后悔自己居然忘了提前把客厅里的易碎物品收好，并返回监控实时界面，准备确认陶与乐现在情况如何的时候，又看见陶与乐在磕碰了很多次后终于停顿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隔着空气问猫：“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想着要保护你。” 　　“......” 　　猫当然不可能回答陶与乐的任何问题。 　　甚至它因为接二连三的大声响动，早就跑不见了。 　　戚驰舟的胸口却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不自觉攥紧手机。 　　陶与乐当初认为只是个累赘、麻烦、拖累，所以想都不想就躲起来，离开他。 　　那现在呢？ 　　他是不是会做出跟当年一模一样的选择？是不是要继续扮演那个伟大的，主动牺牲自己的角色？ 　　伍月拿着厚厚一沓资料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戚驰舟阴沉着脸，握紧拳头，情绪波动巨大的样子。 　　可问题是，戚驰舟的反应说生气也不完全是生气，说发火也不完全是发火......她一边关上玻璃门，一边忍不住问：“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戚驰舟的表情在一秒钟内恢复正常，然后把手机按熄，告诉伍月说没什么。 　　“......”伍月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但还是没有追问：“那你先看看这个，这是——” 　　“很着急吗？”没有去接伍月递来的资料，戚驰舟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声音很沉地问。 　　“......倒也不算特别着急，本周内确认都行。” 　　“不着急就改天再看。”得到伍月的确认以后，戚驰舟立刻拿起之前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去做。” 　　说完，不等伍月反应，就已经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而开车一路疾驰从工作室回家的戚驰舟，看着眼前不断闪过的街景与夜色，在脑海中预设了陶与乐的很多反应。 　　在大马路上他就已经把话说的那么直接，所以陶与乐能给他的回应无非就是那些。 　　否认戚驰舟的猜测。 　　不承认当年的真相。 　　再编一堆谎话骗他，再推开他，远离他。 　　即使戚驰舟设身处地，在换位思考以后认为假如是他眼睛瞎了，大概率也会做出跟陶与乐大致相同的选择，也不妨碍他现在的心情差到极致，像狂风骤雨，阴云密布。 　　——戚驰舟还记得十七岁那年暑假，他跟陶与乐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某明星的演唱会，票还是专门定闹钟抢的，为此，陶与乐高兴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满心期待。 　　可就在演唱会的前几天，戚驰舟因为打篮球意外崴伤了脚，疼到连路都走不了，为了不让陶与乐失望，他只能把属于自己的票拿出来，让陶与乐再找别人一起去看。 　　然而，就在戚驰舟打着石膏暗自不爽，又不知道到底该冲谁发火的时候，却看到原本应该出发去看演唱会的陶与乐出现在他面前，还吭哧吭哧搬来一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投影仪、音响、荧光棒。 　　然后晃着两张尚未检票的票根，煞有介事地说：“2019年戚驰舟专属定制版嘉年华演唱会现在开始检票，请观众准时按顺序入场。” 　　“......” 　　戚驰舟当时觉得陶与乐真是一个笨蛋，明明可以去现场看一场真正的演唱会，却非要跟他一起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还白白浪费两张票根。 　　但他永远都记得陶与乐当时的话。 　　当时陶与乐的眼睛很亮，说话的语气也很坚定，他说“你受伤了我更要陪着你了”，还说“戚驰舟，我不会抛弃你的”。 　　现在重新回想起来，戚驰舟简直恨得牙根发痒。 　　陶与乐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做事凭什么这么双标？ 　　就这样，已经提前预设出事情发展方向的戚驰舟一路踩着限速回家，又带着一身戾气上楼。 　　只不过当他用指纹解锁进门，却看到客厅里亮着盏灯，而陶与乐居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时候，那股戾气不自觉被浇灭三分之一。 　　走过去准备抱陶与乐到床上去睡，却意外把他弄醒，同时近距离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椰子香气时，又浇灭三分之一。 　　原本准备发火，怒气值却莫名其妙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还涌起更多难以言喻的心疼，后悔，恍惚等情绪的戚驰舟深吸口气，只能佯装若无其事。 　　没想到陶与乐会直接抓住他的手腕。 　　当时，第一反应是陶与乐连在他这里睡一晚都不愿意，急着要提出离开的戚驰舟怒气值在瞬间又重新飙升回到一百。 　　他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没表露出来，准备等陶与乐说出口后，直接堵住他的嘴唇，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的戚驰舟却听见了一句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话。 　　这种转折实在太大，戚驰舟愣了两秒，黑沉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又问了一遍：“陶与乐，你刚才说什么？” 　　陶与乐喉咙滚了一下，纵然指骨泛白，还是没松开攥着戚驰舟衣袖的手。 　　因为看不见的缘故，他没办法精准判断出戚驰舟的反应，学了好几年的心理学知识在这一刻也全部消失，更不知道他之前揣测的一切是不是自作多情，但假如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令陶与乐难以接受，心如刀绞。 　　更何况勇气这种东西稍纵即逝，他很怕自己稍有犹豫，下一秒就会消失。 　　于是，陶与乐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望着空气，沙哑着嗓子确认：“你去心理咨询中心是为了我，这六年来......你一直都没有忘记我，对不对？” 　　“......” 　　戚驰舟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心道：那不然呢？ 　　不止没有忘记。 　　甚至于就算他们中间隔着六年前那戛然而止的结局，被完全蒙在鼓里的误会，他依然在咬牙切齿的气恼与不甘中越陷越深，从来没有一天放下来过。 　　想重新找到陶与乐，想看他后悔，想让他挽回，这些念头几乎已经成了戚驰舟心中的某种执念。 　　但他嫌丢脸，没有承认，语气很平地问陶与乐：“那你呢？” 　　“我们都已经分手了，为什么办公桌上还放着我的照片，为什么说是我的粉丝，为什么一发现是我就慌成那样，为什么眼睛红了？” 　　陶与乐张了张口，只觉得自己原本就干涩至极的嗓子哑得更厉害了。 　　他不说话戚驰舟就替他答：“因为你还喜欢我，因为你忘不了我，因为你放不下我，因为你根本没有一个接受不了你跟我在一起的妈妈，因为你当初编造的那个谎言，说的那些屁话，全是因为你发现自己眼睛快要瞎了，你不想拖累我，不想影响我......对不对，陶与乐？” 　　虽然这是一个问句，但这一连串的话说完以后，戚驰舟没给陶与乐任何辩驳的机会，而是冷笑一声，直勾勾望着他道：“当初恋爱是我们俩一起谈的，你能对我念念不忘，又凭什么以为我的感情会不堪一击？” 　　之前的猜想得到证实，陶与乐的眼睛瞬间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当初他用那种方式离开，戚驰舟没有恨他，没有怪他，而是一直在想他？跟他一样从来从来都没有放下？ 　　那这六年，这两千一百多天...... 　　在刹那间被巨大的痛苦、酸涩与愧疚淹没的陶与乐整颗心都像被攥紧，哪怕是最初失明，独自一人在盲校里被人欺负都没有这么痛过。 　　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戚驰舟面无表情：“你以为自己能天衣无缝地瞒一辈子？” 　　陶与乐眸子一颤，喉咙忽然就被堵住，因为他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离开戚驰舟，不被他发现，戚驰舟就能正常地往前走，不被一个盲人拖累，继续拥有光芒万丈的，永远不会下坠的精彩人生。 　　现如今，当所有一切都无所遁形，陶与乐嘴唇微动，下意识仰起脸“望”向戚驰舟道：“你是怎么知道......” 　　戚驰舟默然。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想不通那个长着翅膀，号称003号的圆形系统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既然用科学都无法解释，就只能归咎于爱。 　　因为他恨得牙痒，却还是等了、找了陶与乐六年。 　　因为陶与乐眼睛瞎了还学别人追星，桌上放着他的照片，说自己是他粉丝。 　　因为他们都没忘记，都没放下，都耿耿于怀...... 　　天知道戚驰舟到底有多么感谢003号。 　　他甚至隐隐有种预感——如果003没有出现，那么他跟陶与乐极有可能会一直一直错过下去，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 　　这种预感实在令人恼火，也实在令人心悸。 　　这也是戚驰舟为什么二话不说，什么浪费时间的事都不做，在心理咨询中心外等一整天，掉马之后又直接把陶与乐带回家的原因。 　　反正什么账都可以容后再算，什么气都可以容后再发。 　　他怕浪费一丁点儿时间，都会出现不可挽回的那种意外。 　　现在，该说的，想说的，最重要的话都说完了，戚驰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陶与乐，没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痛苦的，愧疚的，后悔的细微表情，“算了”这两个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正准备说出口的时候，陶与乐突然抢在前面，哑着嗓子说：“客厅的花瓶碎了。” 　　“——但碎片我全部都拣干净了。” 　　戚驰舟蓦地一怔。 　　那段视频他当然全看完了，只不过当时被某种极其浓郁的情绪裹挟，在确认陶与乐没有受伤之后就把手机收了起来，也不明白陶与乐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的原因。 　　可不知为何，近距离看着陶与乐，戚驰舟的呼吸竟然莫名停顿片刻。 　　他听见自己问：“——所以呢？” 　　陶与乐同样屏着呼吸，紧紧攥着戚驰舟的手腕，告诉他：“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医生说短时间内几乎没有被重新治愈的可能，但我现在适应得很好，日常生活中只要小心一点，谨慎一点，再慢一点，有很多事情都能自己做了。” 　　听到这里，戚驰舟握紧的拳头骤然松了一点，他终于重新认真地，放松地望向陶与乐。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重新跟我——”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戚驰舟先是一愣，然后望向陶与乐：“？” [12]条件:那我们就从这一刻开始。 　　“驰哥这是什么表情？”第二天，站在摄影棚里的乔昕忍不住跟文朔咬起耳朵：“心情看起来好像比平时要好很多，但又有点奇怪——”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这会儿他们正在摄影棚里配合杂志社拍封面样照。 　　这家杂志社向来很会整活，一直都有别出心裁的创意出圈，今年为了话题和流量，干脆在年末搞了一波大的，用长期积累的人脉资源，请来二十位时下最受关注的男星女星拍摄贺岁群封，并且按照性别分为两期，戚驰舟今天参与拍摄的就是下期。 　　此刻，棚内虽然星光熠熠，不过以戚驰舟现如今的人气、咖位和实绩，在同年龄段的男星中可以说是一骑绝尘，再加上他还是本次新年刊合作品牌上半年新签的代言人，自然是这次群封毋庸置疑的C位男星。 　　可除他之外，其他人的位置就很微妙了。 　　大家从表面上看都很礼貌，客客气气，互相谦让，可私下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有没有人通过团队私下里跟杂志社那边沟通就说不准了。 　　眼看就这几个站位调来调去，反复拍了好几个不同版本，按照平时，戚驰舟应该早就不耐烦了，虽然他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但心情或多或少会受些影响却是一定的。 　　然而，已经跟在戚驰舟身边两年，自认对他还算了解的乔昕却发现他今天的状态跟以往都有不同，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 　　甚至就算表面看上去状态非常在线，心思却根本不在封面拍摄上面。 　　文朔也发现了。 　　而且他比乔昕注意到的细节还更多一点——比如戚驰舟今天一有空就会去看手机，偶尔还会走神，表情则更加耐人寻味，嘴角有时候微微上扬，有时候会往下压...... 　　再联想到自己知道的那些内幕，文朔默默地缩了缩脖子，觉得戚驰舟这种异常，百分之百是跟心理咨询中心那位眼睛看不见的小陶医生有关，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 　　确实。 　　戚驰舟虽然人在拍摄现场，脑子里想的却全部都是陶与乐。 　　昨天晚上，陶与乐攥着他的手臂问他：“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戚驰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看到陶与乐紧绷的下颌和红到极致的双眼。 　　他沉默了近两分钟时间，收回自己之前的话，垂下眼用很平静的声音问陶与乐：“为什么要重新追我？” 　　“知道自己当初做错了事，所以想跟我道歉，想弥补我？” 　　陶与乐抿了下唇，依旧“看”着戚驰舟，压抑着某种情绪：“......可以吗？” 　　“......”两人在非常近的距离下对视，虽然客厅里的光线并不算特别明亮，戚驰舟却没错过陶与乐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他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从陶与乐身上传递出来的心疼、痛苦与自责，而且因为这种情绪的浓度实在太高，连带着戚驰舟的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 　　戚驰舟忽然间意识到—— 　　陶与乐此刻真实又强烈的痛苦，或许不是因为六年前作出的那个选择，而是因为在六年后突然间出现的他。 　　因为戚驰舟没忘记他，因为戚驰舟还想着他，所以陶与乐才会表现得这么难过。 　　这个念头出现在戚驰舟脑海中的瞬间，某种更加深重和具体的滞涩也随之蔓延。 　　他想——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陶与乐这样的傻子。 　　生病了不告诉他，眼睛看不见了怕拖累他，就算提出分手，也要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让戚驰舟无法拒绝的理由，将所有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当初做这些事的时候，独自一人走过六年的时候，陶与乐大概率都没有感到太多后悔。 　　可一旦得知戚驰舟也在痛苦，并没有获得解脱，他便瞬间扛不住了。 　　好像比起自己的顾虑、恐惧、害怕、自卑，陶与乐更在意戚驰舟幸不幸福。 　　戚驰舟忍不住抽了口气。 　　他早就该知道的。 　　十四岁被陶管家带到他面前，从来不介意他脾气不好，怎么赶都赶不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自己舍不得买新款电脑，但会攒钱送给他新款手机，嘴上说无证驾驶违法，却还是会坐在副驾驶给他当领航员的陶与乐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套专门针对戚驰舟的系统，教他不遗余力，教他毫无保留，教他怎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令对方都感到震动。 　　只不过这种认知不仅没有让戚驰舟感到愉悦和放松，反而令他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怒气值再一次极速上涨。 　　戚驰舟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黑沉。 　　那时候已经凌晨，窗户外永远都流光溢彩，华灯璀璨的外滩都安静下来，只有刮到三十四层的风呜呜地吹。 　　因为戚驰舟迟迟没有说话，得不到回答的陶与乐脸色一点点变成苍白，好像一颗心都沉进谷底，但攥着戚驰舟手腕的力气却没有松懈，只是掌心全都是汗，潮湿冰冷。 　　他始终把脸朝向戚驰舟的方向，沙哑着嗓子不太确定地问：“是太晚了——” 　　“是太晚了。” 　　没有等陶与乐把话说完，戚驰舟深吸口气，直接打断他道：“你醒悟得太晚，导致我们之间白白浪费了六年，两千一百多天，所以你的确是应该对我做出补偿，包括重新追求我，重新向我证明你想再次跟我在一起的决心。” 　　戚驰舟觉得，按照陶与乐现在这个状态，不做点儿什么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安心。 　　而且就算陶与乐之前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就算戚驰舟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原委，他还是非常生气，非常恼火，非常...... 　　戚驰舟想给陶与乐一个教训，所以他立刻决定顺着陶与乐的意思，放弃自己之前的想法，收回之前没说完的话：“——只不过我想要的那种追求，跟你想象中可能不太一样。” 　　陶与乐好像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巨大的震动与起伏，怔忪仰头，攥着戚驰舟的手：“什么？” 　　没过多久，在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说：“你......想要我怎么追你？” 　　戚驰舟和他对视。 　　他发现陶与乐虽然看不见了，眼底却还是非常清楚地写着“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努力去做”，这让戚驰舟再次心软，同时也忍不住想用力去掐他脖子。 　　强行忍住以后，戚驰舟面无表情地说：“我需要你对我诚实，在我面前不能说谎，你在想什么，想做什么，都不能瞒着我，要告诉我，要毫无保留......能做到吗？” 　　陶与乐蓦地一怔，片刻后哑着嗓子点了点头：“能。” 　　戚驰舟也点了点头，看着他：“我需要你重新适应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追求我的过程中，学习别人正常谈恋爱的状态，学着信任我，依赖我，而不是推开我，远离我......能做到吗？” 　　这时候陶与乐的眼睛再度红了，张了张嘴，半晌后又说了“能”。 　　然后戚驰舟继续提出要求：“我需要你放轻松，不要像现在这样僵硬，需要你是真的想重新跟我在一起，而不是单纯地为了弥补。” 　　这次他没问“能做到吗”，而是在停顿了一下之后用很平淡的语气问陶与乐：“......你是真的想重新跟我在一起吗？” 　　陶与乐眸子颤了一下，强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闭了闭眼，在漫长得像一辈子的几秒钟后点头说是，声音沙哑道：“我是真的想重新跟你在一起。” 　　听见这句肯定，戚驰舟也侧过头去闭了一下眼睛。 　　同时觉得陶与乐的态度整体还算端正，便收敛情绪冷静地引导他：“好，那我们就从现在这刻开始。” 　　“陶与乐，从我们久别重逢到现在，除了为什么，对不起，你以为......你还有什么想说却没说的话吗？” 　　“或者，”戚驰舟顿了一下，将目光转移到陶与乐略微有些苍白和干燥的嘴唇上面，补充道：“有什么想做却没做的事也可以。” 　　陶与乐望着戚驰舟所在的方向，像在瞬间获得了某种启发。 　　但或许是因为时隔六年，他们分开的时间真的过去太久，导致他整个人都有些生疏，没那么快进入状态，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戚驰舟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立刻冷酷提醒：“别忘了你刚才说过的话，你说以后你在想什么，想干什么，都会对我毫无保留。” 　　当时陶与乐的嘴唇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也逐渐浮上血色。 　　戚驰舟觉得他大概已经有了答案，便很有耐心地等了近五分钟，然后看见陶与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喉咙微不可察地滑了滑，说：“那我能摸摸你吗？” 　　戚驰舟：“......”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你了，我怕我会忘记，所以找朋友帮我做了一幅盲人专用的触摸画，就是放在桌上被你看见的那副，”陶与乐眼睛红着，顿了两秒，又深吸了两口气道：“在咨询中心外面听出来是你以后，我就一直很想摸一摸你。” 　　“你说从这一刻开始要对你完全诚实，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可以吗？” 　　“......”戚驰舟还是沉默。 　　或许是因为他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陶与乐仰着脸轻声问：“......是不行吗？” 　　戚驰舟：“......” 　　虽然内心因为某种落差而极度不爽，但从十五岁开始就见不得陶与乐脸上出现任何失望或黯淡的戚驰舟黑着脸在面前这人准备后退一步的时候反拽住他的手腕：“想摸就摸。” 　　“——这种小事，还用得着专门问我？” [13]微信:或者你需不需要人帮你喂猫 　　戚驰舟跟陶与乐曾经有过很多非常亲密的肢体接触。 　　最开始主要是因为陶与乐这个人以前特别没有分寸，看到戚驰舟赢了比赛会高兴地冲上来把他抱住，戚驰舟不小心弄伤了手会很着急地捧过他的手去看，去鬼屋被NPC吓到会第一时间抓紧戚驰舟的胳膊，还曾经因为戚驰舟房间里的空调制冷坏了，主动邀请他过来跟自己睡一张床...... 　　戚驰舟最开始很不适应，后来慢慢被陶与乐这种风格传染。 　　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一脸嫌弃，但偶尔也会忍不住觉得手痒，想捏一捏陶与乐的耳垂，揉一揉他的头发，碰一碰他的脸颊，并在地铁上人很多很挤，陶与乐离他很近的时候伸手揽住他的腰身。 　　两个人正式确认关系以后更加不用多说——跨国恋本就需要争分夺秒，更何况陶与乐对他还不是一般的那种痴迷。 　　于是，他们在十几岁的年纪，在任何别人看不到的，难得能够独处的地方，只要对视超过三秒钟就会接吻，从青涩到娴熟，从安静到炽热......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变得极度默契，极度熟悉。 　　只不过现在六年时间过去了。 　　就算戚驰舟站在陶与乐面前，陶与乐也没办法再跟他对视，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精准判断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戚驰舟只能眼睁睁看着陶与乐睁着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慢慢地，试探性伸出手来触摸他。 　　这种场面跟戚驰舟预想中完全不同。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当陶与乐把手放在他脸上的那一刻，那种与预期不符的郁气与落差感却突然没了。 　　他也没告诉陶与乐他的手其实很凉，只是没什么表情地问：“需要我闭眼吗，还是睁眼？坐下来摸会不会更好一点。” 　　陶与乐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都可以，不用坐着，过了一会儿也问他：“我这样摸你的脸，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戚驰舟声音很淡地答说不会，示意陶与乐继续摸，然后像闲聊一样说：“我长变了吗？” 　　陶与乐落在他脸上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还好，跟我印象中一模一样。” 　　当时戚驰舟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话，现在重新回想起来： 　　当然一模一样。 　　他又没有整容。 　　除了肩背更加挺拔，气质更加成熟，整个人看起来却更加冷淡疏离之外，今年二十五岁的戚驰舟跟十九岁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更何况。 　　戚驰舟望向不远处的黑色相机，心道要是他真的变了，现在眼睛看不见了的陶与乐要怎么认出他来？ 　　想到这里，戚驰舟深吸口气。 　　“这么认真想什么呢，”刚跟杂志社主编和其他几个经纪人寒暄完毕，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的伍月打断了戚驰舟一直停留在昨天的思绪：“我刚才在电脑上看了一下样片，效果还挺好的。” 　　尤其是戚驰舟，在今天被邀请过来的十个男星中帅得格外突出，她很满意。 　　今天有其他公司艺人在背后使小动作调换位置的事她也知道。但老实说，身为寰亚第一经纪，伍月向来看不上圈子里很多人不卷作品卷番位，一天到晚只想着通过炒作制造虚假繁荣的那些行为。 　　幸好自家艺人足够争气，不管别人怎么做，做什么，都没办法压过戚驰舟的风头。 　　“不过刚才有保安说看到附近有人鬼鬼祟祟，不知道是狗仔还是哪家私生。”伍月皱了皱眉。 　　“不会吧？”听到私生这两个字，跟着她一起过来的文朔脸色立马变了，下意识往周围看去。 　　毕竟以前遇见过一个私生粉买通酒店，偷偷溜进戚驰舟房间还躺在他床上，差点把人给吓死的恶性事件。 　　还有什么跟踪尾随，翻垃圾桶，假扮工作人员......种种行为令他们不堪其扰，直到戚驰舟半年前封闭式进组拍摄，才总算消停下来，他都快把之前那种闹心的感觉给忘记了。 　　伍月显然是猜到了文朔心里在想什么，安抚道：“没事，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而且现场安保力量很足，老陈的车也停在后门，大家稍微注意一点就行。” 　　文朔连连点头，戚驰舟也“嗯”了一声，并没有太过在意。 　　“反正群像都拍完了，就剩最后一组单人的，速度应该很快，拍完大概七点。”伍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望向戚驰舟道：“知道你肯定懒得应酬，所以杂志社主编刚说要一起吃饭我找理由拒了，结束以后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我们——” 　　“飞机？” 　　“是啊，”伍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回来那天不是都跟你说了，年前就这么几个工作，品牌活动跟晚会录制都在京市，算上往返的时间一共五天，忘了？” 　　“......”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自己早就定好的行程表扒拉出来，戚驰舟顿了两秒才说：“没忘。” 　　就是之前把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陶与乐身上，一时间把其他事全部抛在脑后了而已。 　　这回戚驰舟没问能不能改期之类的废话，他也没那么任性。 　　只是好不容易抓到了陶与乐，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而他却要赶去其他城市工作。 　　与此同时，戚驰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想到另一件事。 　　——昨天信誓旦旦说要追他的人，虽然在今天早上加上了他的微信，但是到现在都快要一整天了还没有动静。 　　老实说，跟陶与乐分别六年之后的再次重逢，进度快到连戚驰舟都有些难以置信。 　　首先是他没走任何弯路就找到了陶与乐，非常顺利地把人带回了家。 　　然后躲了整整六年的陶与乐在当年的真相被他揭开以后，出乎戚驰舟意料地没有再次将他推开，而是抓着他的手问他能不能重新开始。 　　就连那个来自时空管理局的003号都激动得在空中飞出残影，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虽然他说的那些话戚驰舟还是不懂，但依然能感觉出它的兴奋。 　　问题是进度太快也有进度太快的弊端。 　　陶与乐显然是在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被突然间出现的戚驰舟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情绪震荡，不能自已，动作先于理智地向他举了白旗。 　　可是今天冷静下来之后呢？ 　　他会不会重新想起那些毫无意义的顾虑？会不会再一次产生犹豫？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再次消失？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戚驰舟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当即准备让文朔替他跑一趟心理咨询中心， 　　他想，陶与乐要是再敢跑第二次，他一定把人抓起来用铁链拴在床上，钥匙扔进下水道里。 　　然而话还没有开口，余光突然注意到自己无意中点开的对话框，顶端原本写着陶与乐名字那里，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戚驰舟脚步一顿。 　　只见[对方正在输入中]在对话框里持续了十几秒钟之后消失，又变成[对方正在讲话中]，[对方正在讲话中]也持续了十几秒钟，又重新变回备注。 　　戚驰舟垂眸等了一会儿，大概几分钟之后，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再次出现。 　　就这么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也不知道陶与乐在那边纠结了多久，是刚刚才准备给他发消息，还是从他们早上分开到现在，这一整天都在酝酿。 　　——答案是后者。 　　陶与乐今天一早，在自己没有来访者预约的时候去找了他在心理咨询中心的师兄，一位很专业的心理学PHD。 　　一直以来，他对陶与乐的照顾颇多，也是陶与乐在日常工作中的督导，除了定期向他汇报接手的个案情况之外，陶与乐也需要定期接受他的梳理，避免自己因为职业性情绪劳动而产生替代性情绪创伤。 　　只不过今天的情况并不是因为工作。 　　跟戚驰舟想的一样—— 　　昨天他抓住戚驰舟说出所有的话，全部是动作先于理智的选择，第二天睡醒以后，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于是选择了向师兄求助。 　　对方和老师一起看着他一路走到现在，很多话说出来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本来应该否认，但是我没有，不仅没有，我还抓住了他。” 　　“是因为你发现他还喜欢你吗？” 　　“是，发现他跟我一样念念不忘之后我浑身上下都疼，疼到喘不上气，什么都顾不得了。”陶与乐停顿很久，但点头后又摇头：“还有我自己......当他重新站在我面前，说他是冲我来的，我就控制不住地心动了，我觉得我这样做非常自私，明明六年前我已经都想好了......” 　　“你已经推开了他一次，所以舍不得再推开他第二次，这很正常，”师兄看着陶与乐说：“更何况他已经向你表明了他的态度，不论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自己，都是人之常情。” 　　“与乐，既然你信任我，那么我给你的建议是——不必为过去六年的时光感到纠结和痛苦，也不必担心你会在未来成为对方的负累，相反，我认为你应该觉得庆幸。既然你们经历六年时光都没有走散，那就听从自己的心，在这一刻牢牢地把握住他。” 　　“更何况，要重新追求他的话都已经说出了口，如果你在抓住他还是推开他中左右摇摆，反复迟疑，反倒会伤害自己，也再一次伤害对方。” 　　都是学心理学的，师兄说的每一句话陶与乐全部都懂，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专业的人站在专业的角度来肯定他的做法，坚定他的选择。 　　因为一整个晚上过后，哪怕陶与乐的情绪已经没有那么激烈震荡，可冷静下来，反复斟酌，权衡利弊之后，脑子里还是只有一个念头—— 　　戚驰舟还喜欢他，戚驰舟还等着他。 　　陶与乐一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一边控制不住地想往前走。 　　只是时隔六年，曾经在戚驰舟面前每天说个不停的陶与乐变词穷了，不知道该怎么正式迈出追求的第一步。 　　他反复用盲文键盘输入，又切换语音，纠结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发出去两条消息。 　　陶与乐：我刚发了工资，算上年终奖有很大一笔，你想不想让我请你吃饭？ 　　陶与乐：又或者……你需不需要人帮你喂猫。 [14]态度:发微信不回就打电话，一个电话没接就打两个。 　　从摄影棚回去的路上，坐在保姆车后排的乔昕忍不住拿起手机，悄悄跟就坐在自己旁边的文朔发微信。 　　先是：我真的觉得驰哥今天这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文朔：？ 　　乔昕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他往前面看，然后低头继续打字：我刚才在棚里看到他对着手机笑了！ 　　文朔：...... 　　见文朔的反应如此平淡，乔昕不由得继续发力：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乔昕：驰哥这样一个平时微信懒得聊，抖音懒得看的稀有物种，居然会看着对话框笑。 　　文朔拿着手机战术性咳嗽一声。 　　乔昕的思维继续发散：你说驰哥他会不会是有暧昧对象了？ 　　文朔这一次是真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连坐在前面的戚驰舟都回头看了一眼，问他什么情况，乔昕连忙拽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搞这么大动静！！” 　　“......” 　　一句“那还不是被你给吓的”都到了嘴边，又被文朔强行给咽了下去。 　　他又咳了几声，继而佯装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义正言辞地替戚驰舟打掩护：应该没有吧，肯定是你的错觉。 　　乔昕狐疑：错觉吗？ 　　可她确实看到戚驰舟今天在拍摄间隙看了无数次手机，脸色一直算不上好，刚才却又阴雨转晴，像是终于收到了让他等待已久的某条消息。 　　文朔态度坚定：嗯，错觉！ 　　乔昕：好吧...... 　　她确实也只是瞎猜。 　　现在转念一想，戚驰舟平时除了工作，对任何人都冷漠无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暧昧对象的人。 　　再说，作为戚驰舟身边的工作人员，老板要是哪天真的跟谁谈起恋爱，这中间万一了出现什么纰漏没有瞒好，那热搜岂不是得当场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乔昕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个吓人的念头抛在脑后。 　　然而，当司机一路将保姆车开进小区，她跟文朔陪着戚驰舟一起上楼，准备收拾明天飞京市要带的行李时，赫然发现戚驰舟亲自动手，将猫窝、猫砂、猫粮、猫屎盆、玩具等东西一起打包，鼓鼓囊囊装了一大袋子。 　　还弯腰将看见他回来以后颠颠跑过来，用脑袋蹭他腿的猫给抱起来，装进笼子里面。 　　连文朔都愣了一下，问：“驰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戚驰舟瞥了被装进笼子里有点不太高兴，一直试图用爪子扒拉门栓的猫崽子一眼，说：“帮它搬家。” 　　搬家？？？ 　　文朔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搬家？” 　　乔昕也说：“是啊，为什么要搬家？” 　　工作室所有人都知道这只猫是戚驰舟出道以前养的，宝贝得很，这几年在外工作时间只要超过半个月以上，不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因此，现在突然一句“搬家”直接把他们两个人都整懵了。 　　“驰哥，”想到另外一种可能，乔昕讷讷道：“你该不会是不要它了——” 　　“当然不是。”打断了乔昕的话，戚驰舟蹲下来摸了摸猫的爪子，看着它面无表情道：“它在我这里一直都是寄养。” 　　现在真正的主人终于回来。 　　还主动说要帮它喂猫。 　　戚驰舟干脆将猫还有用品、玩具一起打包给送过去，反正这只猫崽子头一回见陶与乐就对他亲得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让陶与乐搬到他这里来——一个是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些画面，戚驰舟到现在都印象深刻，也让他清楚认识到了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来说，究竟意味着多少危险和不可控。 　　另一个原因则是这里离陶与乐上班的心理咨询中心实在太远，戚驰舟接下来要离开五天，在不能亲自接送的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陶与乐应该怎么上班。 　　说到心理咨询中心。 　　嘉禾今天跟闺蜜约了电影，然而闺蜜下班临时被领导抓去开会，她干脆改签到晚上十点那场，让闺蜜可以慢慢来，不用着急，而她则坐在前台边玩手机边等。 　　听到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来：“陶医生，今天你怎么也这么晚？” 　　陶与乐冲她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快下班的时间有个未成年的来访者多占用了一点时间，等她走后我又整理了一会儿资料。” 　　说着，他把来访者送的那罐糖果递给嘉禾：“这个放在前台给你们吃吧。” 　　“哇，谢谢陶医生！” 　　嘉禾开开心心把糖果接过来以后，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问：“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跟戚驰舟拍的照片......能不能发朋友圈啊？” 　　陶与乐怔了一下：“你还没有发吗？” 　　“是啊，”嘉禾说：“本来当场就准备发的，后来想到他在我们咨询中心建档的事，担心随随便便发出去会给他惹什么麻烦。” 　　毕竟戚驰舟是备受关注的公众人物，不论做任何事情都应该谨慎小心。 　　陶与乐本来想说没事，既然戚驰舟当时愿意配合，就应该没有不同意她们将照片分享出去的意思，但犹豫片刻，想了想还是说：“等我问过他之后再告诉你，这样可以吗？” 　　就知道陶与乐一定会有戚驰舟的个人联系方式，嘉禾立刻两眼放光道：“当然可以！” 　　“还有还有，”嘉禾实在耐不住好奇，趴在前台眨了眨眼问：“陶医生，我真的特别好奇，你跟戚驰舟是怎么认识的啊？你们认识了多长时间？” 　　虽然预缴了未来一整年的咨询费用，但现在回过头看，嘉禾总觉得戚驰舟不是真的过来咨询，倒像是专门给陶与乐冲业绩来的。 　　陶与乐张了张口，正准备回答的时候，突然听见咨询中心的玻璃门自动朝两侧打开的声音。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自然不会再有来访者过来，嘉禾还以为是自己闺蜜，下意识回过头去，看清楚来人之后愣了一下。 　　那个“戚”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看到从外面走进来的戚驰舟说：“快十年了。” 　　听见这道声音，陶与乐不自觉将视线定格在门口的方向，同时微微睁大眼睛，心跳加速。 　　事实上，他之所以会拖到这么晚才下班，是因为之前发过去的那两条消息，戚驰舟一直都没有回复。 　　很想再发消息过去，但知道戚驰舟今天要拍杂志，怕他在忙，怕打扰他，怕影响他，也怕他嫌烦......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全部闪过一遍，连陶与乐自己都觉得自己患得患失，优柔寡断，可他跟戚驰舟分开六年，不论什么理由，作为当初亲手将对方推开的人，他怎么可能像从前一样？ 　　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也有很多难言的顾虑。 　　“十——”戚驰舟明显做过造型，那张近乎完美的建模脸视觉冲击力比上次更强，嘉禾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愣愣道：“……您是来找陶医生吗？” 　　戚驰舟“嗯”了一声，隔着几步的距离将目光落在陶与乐身上：“陶医生说要请我吃饭，所以我专门来接他下班。” 　　嘉禾：“！” 　　又是认识十年又是一起吃饭，现在戚驰舟还专门过来接陶与乐下班，嘉禾真的很想采访一下陶与乐有个大明星当好朋友是种什么体验。 　　陶与乐的心跳则一直很快。 　　他发现，哪怕已经决定了厚着脸皮再也不要放手，哪怕他们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再次见到戚驰舟，他还是会觉得紧张，恍神，悸动，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麻。 　　他们并没有在心理咨询中心耽误太久，陶与乐很快握着盲杖，跟戚驰舟一起离开。 　　这会儿已经入夜，外面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很多。 　　可冷风刮过来的同时，陶与乐也闻到戚驰舟身上那股好闻又凛冽的香水味道。 　　这次还是戚驰舟带着陶与乐走，只不过除了指路，他们并没有过多交流。 　　顺利上车以后，陶与乐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却没有听到戚驰舟发动汽车的声音，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问：“你想去哪里——” 　　然而“吃”字还没说完，戚驰舟已经率先截过话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回微信？” 　　陶与乐的拇指不自觉在盲杖上刮了一下，朝着戚驰舟的方向：“是因为你在忙吗？” 　　听见他的回答，戚驰舟嗤笑一声。 　　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陶与乐犹豫着张了张口，没等他想好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又听见戚驰舟说：“既然知道我没有回，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问我？” 　　陶与乐蓦地一顿。 　　他们坐得很近，戚驰舟没错过陶与乐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一边觉得他们现在这种不生不熟的情况全部是陶与乐当初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所造成的，一边又忍不住为他这种僵硬和滞涩的状态感到心疼。 　　两种极其鲜明的情绪混在一起，过了数秒，戚驰舟看着陶与乐的眼睛说：“陶与乐，你追人的态度未免也太不积极。” 　　“......”陶与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说：“我没有——” 　　“那就现在打。” 　　戚驰舟语气很淡地打断了他，然后手把手教他，语气意味不明：“发微信不回就打电话，一个电话没接就打两个，坐在办公室里捧着手机干等算怎么回事？要积极主动，要锲而不舍......这才是正确的追人态度，不是么？” 　　陶与乐整个人都是一怔，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跳再一次变得很快，每一下都砸得很重。 　　他好像听懂了戚驰舟的意思，在停顿了几秒之后，终于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像获得了某种敕令，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按照语音提示，一步步拨通了戚驰舟的电话。 　　当震动声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戚驰舟很快接了起来，“喂”了一声后淡声问：“有什么事？” 　　陶与乐很轻地眨了眨眼，握着手机，朝着戚驰舟的方向，问出那个自己等了两个小时都没有得到回复的问题：“我前几天刚发了工资，算上年终奖有很大一笔，你要不要我请你吃饭？” 　　戚驰舟也看着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了“可以”，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陶与乐舔了舔嘴唇，自卖自夸：“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但是做很多力所能及的事都没有问题，所以我想问你，需不需要一个人每天来帮你喂猫？” 　　戚驰舟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这个我不需要。” 　　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陶与乐愣了一下，刚想继续为自己争取，戚驰舟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望着陶与乐说：“因为那是你自己的猫。” [15]接吻:他拽着陶与乐的胳膊，低头吻了下去。 　　陶与乐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戚驰舟没有回答。 　　紧跟着就听见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坐在驾驶座的戚驰舟把安全带解开，回身直接把之前放在笼子里的猫抱了出来，放进陶与乐怀里。 　　车上一直开着暖气，就算戚驰舟下车去接陶与乐耽误了一会儿时间，温度也没散多少，因此，被关在笼子里本就无聊的猫崽子早睡着了，这也是它之前一直没动静的原因。 　　这会儿突然被戚驰舟弄醒，猫还有一点懵，先是习惯性伸了个懒腰，然后耸着鼻尖瞪大眼睛盯着陶与乐看了几秒，发出“喵”的声音，又转头冲戚驰舟也“喵”了一声。 　　怀里突然多了一团绵软温暖的物体，陶与乐一时间僵住，下意识用一只手稳稳将它拖住，然后试探着用另外一只手抚摸。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了。 　　猫在陶与乐身上闻到了好闻又熟悉的味道，很快就从最开始的警惕变为放松，眯起眼睛，用那一小截粉色的，带有细密倒刺的舌头在陶与乐手上舔了几下，舔到他手背那块变成湿漉漉的之后，喉咙里滚出一串非常模糊的呼噜声，示意陶与乐继续摸它。 　　陶与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虽然看不见猫的样子，脸上却因为它的亲近露出了很柔和的表情。 　　戚驰舟看见陶与乐脸上的笑，又听见猫崽子在他怀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再次觉得自己的牙根有点发痒，然后直接开口打断了这种氛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既然你说要请我吃饭，那就去你家吧。” 　　陶与乐蓦地一顿，转头望向戚驰舟的方向。 　　注意到这个细节，戚驰舟淡声问：“怎么了，不行？” 　　他瞥了还窝在陶与乐怀里的猫崽子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陈述：“现在我们带着猫，想临时找到一家既能让它进去，私密性又强的餐厅恐怕没那么容易。” 　　“或者，你要是不同意的话那今天就先算——” 　　他的“了”字还没说完，之前还有点犹豫的陶与乐马上摇头，有些着急道：“我没有不同意，就去我家。” 　　“我......”陶与乐说：“我可以煮面给你吃，或者点你想吃的外卖。” 　　“......” 　　戚驰舟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心邀请之后，才哼了一声，觉得这还差不太多。 　　陶与乐说出自己的住址以后，戚驰舟很快发动汽车，汇入一众车流当中。 　　但事实上，为了尽可能满足日常上下班的需求，陶与乐住的小区离心理咨询中心很近，平时走路都只需要十几分钟，现在开车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就再次停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下车，陶与乐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拿盲杖，重新戴上帽子口罩的戚驰舟则去后备箱里搬东西。 　　然后他们一起进电梯，又一起上楼。 　　在这不到两百米的路程中，因为他们离得很近，陶与乐再一次闻到戚驰舟身上那种干净又凛冽的熟悉气味，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曾经独自一人无数次在黑暗中走过这条路的记忆都是假的，戚驰舟这六年来一直都在他身边。他的眼睛看不见了，戚驰舟就很熟练地把手伸出来当他的盲杖，很耐心地给他指路。 　　这种感觉令陶与乐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一直到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错觉消失，他陡然清醒过来之后，呼吸不自觉顿了半秒，心脏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又酸又涩，胀得生疼。 　　注意到陶与乐的异常，戚驰舟皱了皱眉，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很快反应过来的陶与乐把拴着牵引绳的猫放在地上，摸索着用指纹解锁开门。 　　只不过当门锁发出转动解锁的声音，他抓着门把手，朝向戚驰舟的方向，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这里没有你那里那么大......” 　　戚驰舟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我以前住你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个？” 　　因为在国外念书，六年前，戚驰舟跟陶与乐在一起后不到两天，就登上飞机，被迫重新回到了温哥华。 　　他很不情愿，也不太舍得，但当时脸上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陶与乐更加是个傻子，明明想他想得睡不着觉，宁愿每天忍着时差，在视频里如饥似渴地看他，也从来没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好像完全没想过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转变之后，他其实可以在戚驰舟这里享受到更多特权。 　　没办法。男朋友太乖也太懂事，戚驰舟只好找机会自己回来。 　　趁戚远山去伯明翰开会的时间，戚驰舟跟学校请好了假，简单收拾完行李，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那次，他也没告诉外公外婆，就带着一身寒意跟风尘仆仆，站在了陶与乐的面前。 　　戚驰舟到现在都还记得陶与乐当时先是怔愣，然后眼睛瞬间亮起，用最快速度朝他飞奔过来，不停傻笑的样子。 　　他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成熟稳重，只稍微翘了一点嘴角，在很克制地伸手轻轻碰了碰陶与乐的脸颊之后问他：“现在我没地方住了，这几天要不要邀请我睡在你家？” 　　陶与乐跟爷爷的房子，自然没有戚驰舟外公外婆家那栋别墅宽敞，陶与乐的房间更没有戚驰舟房间的三分之一大。 　　但那几天，陶与乐没担心他会不会住不习惯，做惯了大少爷的戚驰舟也没挑剔任何。他们在沙发上，在洗手间，在书桌前，在床上......在很多地方拥抱，接吻，交换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都是第一次恋爱。 　　少年人在意乱情迷时基本没有任何的自制力可言，饶是戚驰舟认为自己定力绝佳，都扛不住那种情不自禁的冲动与躁动。 　　然而，就在他们忍不住互相探索，尝试去做比接吻更进一步深入的事时，“啪”地一声，不知道是哪里的电路出现故障，整个小区的电全都停了。 　　当时陶与乐正躺在沙发上面，连呼吸都在打颤，露出来的皮肤在黑暗中更是白到晃眼。 　　戚驰舟喉结滚了一下，逼着自己移开视线，才勉强从沉浸的欲望中清醒过来。 　　因为没有东西，没有经验，也因为戚驰舟在国内待不了多久又要离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之，哪怕陶与乐当时很想，也表示自己不怕，戚驰舟也还是没做到最后。 　　现在重新回忆起来，戚驰舟黑着脸想：早知道...... 　　算了。 　　好像也没有什么早知道。 　　就算时光真的倒流，让他再回到那天，戚驰舟也还是不会做到最后。 　　他能想到的事情，陶与乐自然也能想到。 　　那些青涩又炽热的亲吻，克制又难耐的接触......哪怕已经过去很长时间，哪怕他现在面对戚驰舟时已经变得僵硬滞涩，可那些记忆、温度、触感，就好像被扣上的盒子，只要卡扣一打开，盒子里的东西就全冒出来。 　　连带着悸动、羞耻、酸涩、躁动等无数种情绪一起，进入心脏，渗入身体，令陶与乐心绪不平，耳根发烫。 　　只不过陶与乐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请戚驰舟进来，其实还有些别的原因。他抿了抿唇，用最快速度回忆了一下，觉得那些东西他应该都有好好地收起来，才稍微放下心来，伸手把门拉开。 　　戚驰舟不知道陶与乐心里藏着什么顾虑，他跟在陶与乐身后进门，看他开灯，然后将视线投向这个完全陌生的房子。 　　只有一居室的开间，四五十平米的大小，简单环视一圈也就看差不多了。 　　显然，这个面积的房子只适合一个人住，家居装饰也非常简单。 　　戚驰舟还发现，房子里桌角或柜门的尖锐出全部贴有防撞条避免磕碰，东西也放置的非常整齐，像有强迫症一样分别门类，再联想到他之前在资料上看过的科普内容，料想这是陶与乐在眼睛看不见了之后，为了拿取方便养成的收纳习惯。 　　而这会儿，突然来到陌生环境的猫已经迅速从玄关跑到餐桌底下，开始熟悉自己的新家了。 　　戚驰舟收回目光，望向陶与乐问：“租的？” 　　陶与乐“嗯”了一声，但是在点头之后马上又说：“不过我一直都有在攒钱，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付首付买一套大的。” 　　戚驰舟看着他：“买套大的做什么？” 　　“......”陶与乐又不说话了。 　　但戚驰舟此刻的心情不错，并没有跟他计较。 　　就连陶与乐打开鞋柜，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只有一双拖鞋，还不合戚驰舟的码数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让陶与乐不用麻烦，他可以直接穿袜子踩在地上。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戚驰舟显然没有任何当客人的自觉，先是到处扫了一眼，找到挂在墙上的剪刀，把带过来的纸箱拆开，然后找到不影响陶与乐日常走动的位置，把猫食盆、猫砂盆之类的东西放好。 　　全部都搞完了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装模作样地问陶与乐：“从今天开始就把它交给你了，应该没问题吧？” 　　陶与乐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是他始终记得戚驰舟刚才在车上说过的话，一边是满心茫然与不解的情绪，一边是隐约认为这件事应该非常重要的预感，于是朝着戚驰舟的方向：“你还没告诉我，我的猫是什么意思？” 　　戚驰舟手上的动作一顿，垂眸看着陶与乐，说：“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陶与乐微微睁大眼睛，心跳在不自觉中变快，下意识喊了一声戚驰舟的名字。 　　戚驰舟“嗯”了一声，过了半分钟以后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事？” 　　陶与乐那双漂亮却无神的眼眸瞬间颤了一下，立刻顺着戚驰舟的话回忆起来—— 　　那时候他爷爷去世，他跟戚驰舟确认关系，两人在某次亲吻后讨论将来。 　　陶与乐告诉戚驰舟，他已经偷偷查过自己心仪的大学与温哥华地区大学的合作项目，也计算过在温哥华留学的各项开支，他一定会努力学习，争取在大学后参与学校的2+2转学分项目，去到戚驰舟的身边。 　　戚驰舟却皱起眉头：“那岂不是还要再等两年？” 　　但陶与乐当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刚想凑过去安抚他，就听见戚驰舟不满道：“还不如你等我回来。” 　　戚驰舟说，与其让陶与乐费尽周折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国家，还不如他回国内来念大学，这样更简单高效。 　　陶与乐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不由得睁大眼睛，问戚驰舟这样好吗，可行吗，戚董事长会同意吗？ 　　戚驰舟则瞥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有时间操心这种问题，不如考虑我们上大学以后要不要住在一起。” 　　陶与乐总是无条件相信戚驰舟说的任何话，确认他真的决定高中毕业回国以后高兴疯了，拉着戚驰舟喋喋不休，乱七八糟说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 　　比如，他们尽量考同一所大学，就算考不到，也要一定要在一个城市。 　　对此，戚驰舟很嫌弃道：“那不然呢？” 　　比如，他们可以在两所学校中间，附近有地铁站的地方找套房子，一人出一半租金。 　　对此，戚驰舟冷哼一声：“找房子当然可以，但一人一半房租......陶与乐你是想跟我合租？” 　　虽然当时夜很深了，戚驰舟也很困了，但陶与乐说一句，戚驰舟就回一句，他们关于未来的蓝图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清晰。 　　要有一个采光很好的房子，交通便捷，毗邻商圈，客厅里要铺厚厚的地毯，卧室里要买很大很软的床，要用百分百遮光的厚实窗帘，要订做一个很高的玻璃展柜，放戚驰舟喜欢的汽车模型...... 　　最好可以再多一只猫！ 　　只不过最后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戚驰舟立刻道：“陶与乐你想都别想。” 　　陶与乐瞪大了眼睛问为什么，戚驰舟看他一眼，半晌后挑了挑眉：“猫我有一只就足够了。” 　　...... 　　那时候未来美好到令人满心期待，幸福似乎也近到触手可及，谁都没想到陶与乐的眼睛会出现问题，视网膜发生病变...... 　　此刻思绪回笼，陶与乐隐约意识到什么，一颗心都像被手攥紧，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戚驰舟的方向：“所以......” 　　戚驰舟垂眸注视着他，先是沉默，过了半晌才说：“当时陶管家去世，我又没那么快解决完所有事情回国，怕你一个人在家会怕，所以提前在猫舍选好了猫。” 　　毫无根据的猜测得到证实，陶与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不自觉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按照猫舍规定，这只短腿曼基康需要在他们那里打完三针疫苗，做完绝育才能接走，”戚驰舟说：“再加上我也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 　　客厅短暂地安静了十几秒钟，隐约能听见外面刮进来的风声。 　　“只是当时我还没接到猫，还没告诉你，就在电话里听你说了分手。于是我只能把它放在身边养了六年，当作寄养。” 　　戚驰舟顿了一下，“现在你回来了，陶与乐——” 　　然而没等他把话说完，陶与乐的眼睛就已经红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戚驰舟当时正在给他准备惊喜，却被他强行推开的心情，更无法想象这六年来，戚驰舟一直将这只猫养在身边究竟是什么感受。 　　“我......”陶与乐说：“对不起，我......” 　　“你确实应该说对不起，我也还没原谅你。” 　　戚驰舟到现在都记得，到了约定时间，猫舍老板发微信通知他可以过来接猫，并支付尾款，而他因为生气，一度准备直接把猫退了，之前预付的一半定金也不要了。 　　可对话框里字打了长长一串，最终还是全部删掉，换成一个简短的好字。 　　猫舍老板知道他选猫是为了送人，看到他来以后还特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好奇道：“你女朋友没跟着一起来吗？” 　　“......”戚驰舟当时没有说话。 　　猫舍另外一个员工看他脸色不对，连忙拽自己老板袖子，老板反应过来，连忙道：“哦哦哦......没事没事，要不我们先看看猫？” 　　这么多年。 　　戚驰舟真的有无数次恶狠狠地想着，等再次见到陶与乐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最好是直接把他掐死...... 　　没想到陶与乐当初说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他眼睛看不见了。 　　生气、心疼、后悔、庆幸、恍惚......各种各样的情绪堵在胸口，戚驰舟闭了闭眼，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却听到嗡嗡嗡震动的声音，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伍月的电话。 　　今天杂志封面拍完以后，她没有跟戚驰舟一起离开，而是去参加了杂志社主编组的饭局。 　　不知道这会儿她为什么会打电话，戚驰舟看了陶与乐一眼，还是走到旁边去接起电话：“喂。” 　　“刚刚吃饭聊到后天的品牌活动，我突然想起件事，”伍月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道：“这次活动夏熠也会参加，到时候肯定有媒体和营销号会借题发挥，也不排除他再找你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幺蛾子，所以我必须提前提醒你一句，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也不要再自降身价......” 　　“......”戚驰舟默默听完了她的教导，在她说完以后“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问她还有别的事吗？ 　　听伍月说没了，叮嘱她少喝点酒，然后才挂断电话。 　　然而刚把手机给收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震动声再次响起，伍月继续说：“还有件事，是关于新年晚会录制的......” 　　戚驰舟：“......” 　　老实说，连着两个工作电话打完，就算他有再多的情绪，再多的话，一时间也全都被搅和没了。 　　静了片刻，戚驰舟按下锁屏，准备回去跟陶与乐说点什么，手机却在短时间内第三次震动起来。 　　他深吸口气，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准备问伍月有什么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拿起手机，却看到屏幕上跳动着陶与乐的名字。 　　戚驰舟一怔，转头望向陶与乐。 　　只见陶与乐还站在之前的位置，眼睛红得要命，像下一秒就要落泪。或者表述得更准确一点，他眼睛里分明已经蓄满了水光，只是盈在眼眶里，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而手机还在他手中震动。 　　戚驰舟停顿两秒，接起来“喂”了一声。 　　陶与乐用很低也很哑的声音，对着手机说：“对不起。” 　　戚驰舟沉默不语。 　　陶与乐就对着手机又说了一遍：“戚驰舟，对不起......” 　　戚驰舟站在他面前，忍不住心道：对不起有什么用？说对不起有用的话那还要警察干嘛？ 　　可对上陶与乐那双眼睛，戚驰舟在静了许久后，却只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听对不起。” 　　陶与乐攥着手机的指骨再次用力，脑子里全是戚驰舟刚才说过的话，心脏闷疼，比之前感受更深的心疼，后悔几乎将他整个人完全淹没，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口，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到最后他也只是仰起头，艰难地将对不起这三个字换成别的，说：“我好想你，戚驰舟，我好想你......” 　　这一次戚驰舟胸口起伏，深深呼吸。在挂断电话以后，毫不犹豫拽着陶与乐的胳膊，低头重重吻了下去。 [16]提问:现在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戚驰舟的吻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六年前，哪怕再迫切再躁动的时候，他骨子里都是温柔的，克制的，知道底线在哪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现如今，时隔六年，重新将陶与乐拽进怀里，抓着他的手腕，带着满腔的怒意，酸涩，心疼，想念……还有根本不知道究竟是应该责怪命运还是感谢命运的复杂情绪，一边用身体将人抵在墙上，一边长驱直入用舌尖撬开牙齿，吻得又深又重。 　　某个瞬间，他恨不得直接把陶与乐整个人都嚼碎了吞到肚子里去，用这种方式将他们俩融为一体，或许胸口那个破了六年的大洞就能补足，心脏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揪着刺痛闷疼。 　　刚才陶与乐说想他的时候，戚驰舟有些咬牙切齿地想—— 　　既然想我，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是有谁不让你想吗？ 　　谁他妈不让你想了？！ 　　而陶与乐则在戚驰舟亲上来的那一瞬间，就再也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仰起头回应，在眼眶里蓄了很久的眼泪也在同一刻掉落下来。 　　太久没接吻了。 　　他觉得自己脚底发软，身体每一根神经都酸涩饱胀，但因为戚驰舟有一只手始终垫在他的身后，所以他没觉得慌，也没觉得怕，只是连怎么正常呼吸都忘了，全部感官都被戚驰舟所调动，也只能感受到戚驰舟亲吻他的动作，体温与力度。 　　两根湿热的舌头在一起纠缠不清，再加上这个阔别已久的吻实在过于强势，陶与乐很快就有些缺氧，近乎本能地开始喘息，同时张大嘴唇，想获得更多赖以生存的氧气。 　　然而戚驰舟却不同意。 　　他寸步不让地捏着陶与乐的后颈，将这个吻不断加深，用很大的力气吮.吸，用很重的方式掠夺。 　　两个人早在十几岁时就吻过成千上万遍，彼此都是对方的启蒙，因此戚驰舟当然知道陶与乐口腔里每一个敏感点，于是他用舌头逼着，搅着，磨着，让陶与乐在缺氧的过程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呜咽，甚至因为无法及时进行吞咽，唾液都顺着唇角溢出来。 　　进了门以后就一直躲在角落的猫听见动静，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这两个人类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一个人表情凶狠，一个人眼尾泛红，但深重密切的吻却自始自终都没停过，嘴唇始终都湿热黏腻地粘在一起。 　　不知道这个带有浓郁血腥气的吻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叮”地一声，外面传来电梯的开门声，一男一女走出来。 　　“天天加班我都快受不了了......” 　　“看在年终奖的份上......” 　　“......我不管，这个周末必须要大吃一顿。” 　　“好啊，那你想吃什么......” 　　当他们对话的声音由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陶与乐这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将喉间将溢未溢的动静给收起来，继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他嘴唇好像被戚驰舟给咬破了，舌根也被吸得发麻，心跳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膛，浑身上下都是热的，软的。 　　戚驰舟也意识到陶与乐住的这个小区墙壁很薄，隔音效果不好，以及要是再这么肆无忌惮地亲下去，极有可能会擦枪走火，做出一些操之过急的事。 　　于是，在听见外面那两个人拿钥匙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之后，他终于停下动作。 　　但仍然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用极具压迫感的架势，捏着陶与乐的下巴低声问：“当初是怎么发现眼睛出问题的？” 　　陶与乐仍然止不住地喘息，受到的刺激太大，导致久久不能平静，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回答：“那时候……我突然发现视力有点模糊。” 　　即使戚驰舟跟他说过想回国上大学的想法，陶与乐还是没有松懈，反而更加努力，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晚上做题都做到两点。 　　最开始发现视力模糊，还以为是用眼过度。 　　可蓝莓吃了，叶黄素片吃了，刷题的时间也控制了，接下来却陆续又出现颜色对比度下降，夜盲，飞蚊症等异常情况。 　　最可怕的是某天晚上，陶与乐下晚自习回家，在上楼梯时突然就看不见了。当时他还以为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先撞到墙，又一脚踩空摔倒，等被下楼扔垃圾的邻居着急忙慌扶起来才恢复视觉——而他也在周围亮起来变清晰的那一刻忽然间意识到，似乎不是灯坏了，而是他眼睛坏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席卷而来，陶与乐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己都还没消化，就想好了要瞒着我？”戚驰舟收拢了握在陶与乐下巴上的力道，“出了这么大的问题，陶管家又去世了，你一个人不觉得害怕？” 　　两个人刚刚才接过吻，陶与乐的唇齿，呼吸全部都是戚驰舟的味道，哪怕看不到他的表情，依然觉得无比心安。 　　只是戚驰舟的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他偏过头去深吸口气，想缓一缓，戚驰舟却动作强硬地将他的脸重新给掰回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说话啊。” 　　“陶与乐，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被逼问到实在没有办法，陶与乐眼前一片漆黑，却闻到戚驰舟身上的气味，他被一种迟来的，汹涌的情绪包围，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两眼模糊着说：“害怕，我当时特别害怕......我怕得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 　　却还要装得像很正常，正常去学校上课，正常跟戚驰舟说话。 　　总算是听见了一句真话，可看见陶与乐的眼泪，戚驰舟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无数根针给扎穿了。 　　他早就知道陶与乐是个天生的矛盾结合体，平时看起来乖乖巧巧，但遇到有人找茬时敢冲出来挡在他前面，陶管家去世伤心成那样，还是能稳住情绪，独自把后事料理清楚。 　　戚驰舟一直都知道，陶与乐骨子里比很多人都要坚强。 　　所以，他根本无法想象那种场景，不知道陶与乐真正害怕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哭？在什么地方哭？又哭了多少次？ 　　“害怕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你男朋友吗？”戚驰舟下颌绷紧成一条线，手往下拢住陶与乐的脖子继续说：“害怕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这么多年，是不是我不发现，你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陶与乐眼底一片通红，下意识摇头，又下意识抓住戚驰舟的胳膊，抓得很紧很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陶与乐，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想的？”戚驰舟在偏过头深呼吸口气后平静下来，一边用指腹揩去陶与乐眼角流出来的泪水，一边面无表情看着他说：“我很生气，气到恨不得想掐死你，后来又觉得没必要，凭什么？” 　　陶与乐张了一下嘴唇，将视线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他知道戚驰舟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知道反应越大，就说明心里越放不下，”戚驰舟说：“我觉得既然是你先提的分手，那我凭什么要放不下？” 　　“地球是圆的，这个世界也就这么大，我还曾经向自己发誓，要是有一天我们偶然间在某个地方不小心撞见了，就算你主动喊我名字，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不跟你说话，不搭理你，装作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你......”陶与乐的声音有点哑，想说对不起，又想起戚驰舟说过他不想听这三个字，只能偏过头去，喉咙隐忍滑动。 　　近距离看着陶与乐的反应，戚驰舟忍不住嗤笑一声，轻轻吐了口气，说：“但是我根本就没做到，是不是？” 　　“原本想着在咨询室不说话装不认识你，结果只装了一天就装不下去，在大街上看到你有危险，顾不得思考就冲出去......” 　　听到这些，陶与乐肩膀不住颤抖，抓着戚驰舟的力气一下又重了很多，心疼得无以复加，而且因为情绪失控，抓得戚驰舟甚至都有点疼。 　　但戚驰舟没表现出来，也没阻止，只是动作强硬地把陶与乐的脸掰正了抬起来：“上次你摸我的脸，我问你我长变了没有，你说没有。” 　　“陶与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六年前就是什么样子。”一想到他们错过的那些时间，戚驰舟就还是生气，还是窝火，还是控制不住后怕，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那时候你的眼睛还是好的，这么浅显易懂的事，你为什么没看出来？” 　　“我看出来了，我知道......”陶与乐的眼泪崩溃般蜿蜒而下，紧紧地抱住戚驰舟，将脸埋在他肩膀上说：“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好，一直都知道。” 　　虽然戚驰舟最开始表现的骄傲，冷漠，又不爱理人，但陶与乐很快就发现，这个爷爷在家经常提起的大少爷，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戚驰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靠谱，最温暖，行动力最强的人。 　　他会在陶与乐被欺负时站出来替他出头，会一脸嫌弃地收下陶与乐抓的玩偶，转头又好好将它跟自己的汽车模型放在一起，谁都不允许碰，会在陶与乐生病时皱着眉头照顾他整整一夜，会在陶与乐梦魇时握他的手...... 　　“可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我舍不得，”陶与乐的眼泪把戚驰舟的衣服都弄湿了，他克制着哽咽对戚驰舟说：“我再也做不了你的领航员，甚至连一个正常人都做不了，我不能让你回国守着一个瞎子，我......” 　　戚驰舟在这一刻再次想动手掐住陶与乐的脖子，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却还是没有舍得。 　　一个正常人突然间失去视力是一种什么感受，戚驰舟昨天晚上用眼罩蒙住眼睛自己试了一下。 　　他发现哪怕是在他已经住了几年，熟悉无比的房间里面，还是会因为那种突如其来的黑暗产生一种极度的陌生与不安全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左右有什么，只能用手去摸，小心翼翼地往前试探。 　　尽管戚驰舟已经把动作放得很慢，短短几分钟内，还是磕磕碰碰好几下，还差一点踩到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裤脚的猫。 　　他只体验了一会儿就这么狼狈，可想而知陶与乐当时彻底被黑暗吞没，心中的绝望和恐惧只会更甚。 　　戚驰舟恨陶与乐推开他是因为在意。 　　可陶与乐选择离开戚驰舟也是因为在意。 　　现如今六年的时间都过去了，既然两个人都没淡忘，那谁的在意更多，谁的在意更少，又怎么说得清呢？ 　　“陶与乐，”深吸口气，戚驰舟稍稍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低头看着陶与乐说：“现在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陶与乐竭力平稳呼吸，声音里还带着水汽，将视线定格在一个点上，点头道：“你说。” 　　“第一，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你还会推开我，躲起来让我找不到吗？”戚驰舟要陶与乐一个承诺，要他承诺这辈子再也不会消失。 　　陶与乐闭了一下眼睛，摇头，哑声说不：“我会抓住你，会拽着你，会一直一直赖着你。”直到戚驰舟不再喜欢他，不再需要他的那一天。 　　戚驰舟紧紧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半晌后才说：“好，那第二个问题。” 　　“我还没彻底原谅你，有信心继续追求我吗？”他不要现在这个僵硬滞涩的陶与乐，要像从前一样积极主动，胆大包天，会不断为自己争取的陶与乐。 　　陶与乐用力抓着戚驰舟的衣服，使劲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有，我当然有。” 　　“第三个问题，”在陶与乐脸上看到熟悉的神色，听到他像十七八岁要考全班第一名似的表态，戚驰舟终于放缓了一点语气，停顿片刻，垂眸看着他突然转折道：“——现在还要再接一次吻吗？” 　　这个问题毋庸置疑。 　　天知道陶与乐有多么想念跟戚驰舟的亲密接触。 　　于是，当他连一秒钟都不到，就不假思索地给出肯定答案，戚驰舟便握着他的手腕，再一次亲吻了他。 　　这个吻比之前明显少了些粗暴与急躁，但却更深入，更粘稠，引得刚刚两个互相剖白，经历过情绪大起大伏的人都彻底沉浸其中，不自觉生出更多欲望与渴求。 　　一时间似乎连时间都变静止，只有他们唇齿纠缠的暧昧水声。 　　因为眼睛看不到的缘故，陶与乐其他感官反而被黑暗无限放大，他在感受到巨大刺激，被吻到脊背发麻的同时，也感受到戚驰舟的身体变化。 　　陶与乐喘息一声，在接吻的间隙，忍着羞耻仰起头，沙哑着嗓子问他：“戚驰舟，我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陶与乐说：“你要不要——” 　　“不要。”敏锐地察觉到陶与乐想做什么，戚驰舟的喉结虽然滚动了一下，但还是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盯着陶与乐在亲吻的过程中露出痴迷又沉溺的表情，戚驰舟铁石心肠地按住他意图往下的手，非常冷酷地告诉他：“你要好好表现，我才会考虑要不要给你更多。” 　　但是担心自己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过了一会儿又沉着脸说“我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和“你最好不要撩我。” [17]电话:是的，他对我非常重要。 　　翌日，一身黑衣黑裤的戚驰舟在早上八点准时坐上了去往机场的保姆车。 　　只不过他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靠在椅背上后就把大衣里面的卫衣兜帽拉出来扣上，盖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个线条锋利的下巴轮廓。 　　“怎么了这是，”坐在左侧的伍月还戴着无线耳机在听之前错过的一个重要会议纪要，抬眸看见他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把耳机摘下来问：“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几点钟睡的？还是又有谁惹到你了？” 　　“......”戴着兜帽的戚驰舟顿了一下，半晌后生硬道：“没有。” 　　不是没休息好，也不是谁惹到他了。 　　——主要是昨天晚上，陶与乐看上去非常意犹未尽，好像真的很想立刻跟他发生一点什么，戚驰舟一时心软，便按着陶与乐又亲了很久。 　　陶与乐的唇瓣柔软，引人深入，戚驰舟便肆意攫取，又凶又狠。 　　当时他将五指嵌入陶与乐的指缝，一边片刻不停地吻他，一边将他们接吻的阵地，从墙上转移到沙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再一次听见住在斜对门那对情侣从家里出来，戚驰舟才停下来。 　　陶与乐家面积不大，那个黑色的皮质沙发却很柔软。 　　尤其是陶与乐皮肤很白，被他压着，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像喝醉了酒一样面色潮红，眼带水汽的样子更加令人移不开眼。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眼睛看不见了，又或者他们分开六年，陶与乐自知犯下大错，戚驰舟能感觉出他比从前更加依赖和渴望自己。 　　那种类似于献祭般虔诚的感觉，勾起了戚驰舟隐藏很深的某种掠夺欲望，令他小腹发紧，胸口像着了一把大火，而火苗由上到下，从心脏到四肢，几乎要把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烧光。 　　于是—— 　　这件事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戚驰舟在回到自己家后，满脑子还是他们之前的接触，那种鼻尖相抵，耳鬓厮磨，炽热迷乱的旖旎氛围。 　　要知道这六年以来，因为陶与乐当初断崖式提出分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戚驰舟绝大多数欲望也都被熊熊燃烧的怒气与郁气冲抵，随之变得淡薄。 　　他没再跟任何人发展过亲密关系。 　　哪怕是做了演员这个职业，因为他自己本身的意向、公司对他荧幕形象的规划，戏路和剧本选择等综合原因，也没跟哪个女演员有过实质性亲密接触，为此，有粉丝敲锣打鼓，欢天喜地，也有营销号在背后说三道四，这些戚驰舟都不在意。 　　当然不是没有动手打发自己的时候。 　　但每次做这种事，脑子里都会不自觉浮现出陶与乐的影子，以至于释放出来的那一刻，连生理性的畅快里都夹杂着某种无法排解的空洞，令人非常不快。 　　而现如今，戚驰舟发现了当年事情的真相，陶与乐也重新回到他身边，于是，那些被压抑被漠视的欲望好像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哼”了一声，戚驰舟打开淋浴开关，让水声哗啦一下落下来，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浇灭这种冲动。 　　然而，当细细密密的水珠从头顶落下来，他发现水温有一点高，似乎跟陶与乐的嘴唇一样烫，新换的沐浴露味道恰巧跟陶与乐身上那股椰子味很像，还有窗户外面风呜呜呜刮的声音，也跟在陶与乐家沙发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戚驰舟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闭上眼睛靠在墙上，黑着脸仰起头，将右手滑了下去。 　　直到结束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间脸更黑了。 　　——谁他妈十九岁就开始恋爱，二十五岁还在玩手动挡啊。 　　归根结底，戚驰舟认为这件事百分之九十的责任还是在陶与乐身上。 　　所以，戚驰舟干脆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要是接下来陶与乐足够努力，足够用心，达到了他的标准，那么等他们彻底和好，他应该怎么惩罚陶与乐这六年来的空缺？ 　　比如，直接把陶与乐整个人都绑在床上，让他动弹不得。 　　用某样东西堵住他的嘴，让他整个晚上都不许求饶。 　　给他戴上刻有戚驰舟名字和铃铛的项圈，让他能随着自己的动作听见声音，然后在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打上专属于戚驰舟的标记。 　　又或者干脆找一个完全空闲的假期，把陶与乐关起来，不管白天黑夜，不论今天明天，一片天地就只有他们两个私有。 　　...... 　　想着想着，戚驰舟没忍住又来了一次。 　　就这样，在明知道第二天一早要赶飞机的情况下，还是硬生生耽误到凌晨三点才睡。 　　这会儿，接连释放了两次却依旧欲求不满又很缺觉的顶流顶着一张臭脸，刚闭上眼睛准备补觉，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叮”地一声，打开一看，发现是某汽车品牌发来的营销短信。 　　习惯性左滑删除，正准备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继续睡的时候，又收到一条微信。 　　工作室所有人都知道戚驰舟有一身的少爷毛病，起床气就是其中之一，平时要是没睡好觉脾气大得要命——倒也不会冲谁发火，就是冷着脸不搭理人。 　　因此，听见他手机接二连三的响，伍月说：“你要是想休息就把声音给关了呗，有什么事等到了机场再说。” 　　反正她料想这个时间应该也没什么紧急情况，然而话音未落，就看到这个最烦有人吵他睡觉的人，突然摘了兜帽直起身来，看着手机，嘴角要挑不挑地往上扬了一下。 　　伍月：“？” 　　发微信过来的人当然是陶与乐。 　　没想到昨天发个消息还反复输入，纠结酝酿一整天的人，今天一早就主动联系了他，戚驰舟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手机屏幕，发现原来适当的亲密接触，有助于陶与乐不断进步。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按钮，陶与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戚驰舟，你出发去机场了吗？” 　　昨天戚驰舟就已经跟陶与乐说过，后续再给他发微信，可以不必费劲用盲文键盘输入，直接发语音即可，看来是他听进去了。 　　陶与乐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低沉的撩拨，反而干净、清澈，明亮，带有一种独特的治愈感。 　　而且他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很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戚驰舟的名字，不论说话主题是什么，喊戚驰舟名字的语气都很认真，仿佛是把这几个字细细地含在舌尖，滚过一遍后才慢慢地吐出来。 　　戚驰舟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几秒钟后，干脆重新点击播放按钮又听了一遍，然后又点一次，又听一遍。 　　就这样反反复复播放了好几遍，戚驰舟才终于给陶与乐也回过去一条语音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表情却不一样。 　　看着戚驰舟跟平时截然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的动作神态，伍月忍不住问：“你在跟谁聊呢，连觉都不睡了，还发语音。” 　　作为从戚驰舟出道就一直跟着他到现在的经纪人，伍月比谁都清楚他的习惯—— 　　这位大少爷在跟别人联系的时候，一向是能打字就打字，能精简就精简，认为听语音浪费时间，不论谁发语音都统一转成文字，什么时候见戚驰舟给其他人回过语音？ 　　一时间，伍月心中的警铃大作。 　　戚驰舟当然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承认的话几乎到了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不为别的。 　　认识这么长时间，他也很了解伍月，对方不一定会拦着他谈恋爱，插手他的感情生活，但出于经纪人的职责，必然会拉着他问东问西，对所有细节都刨根问底。 　　而现在在去往机场的保姆车上，显然不太适合聊这些内容，于是面对伍月的提问，戚驰舟只含糊说了一句“没谁”。 　　——不过是他前男友兼未来男朋友罢了。 　　对于“没谁”这个说法，伍月半信半疑，不过刚才确实隐约听见对面是道男声，也就不多问了，重新收回目光，把耳机戴上继续听录音去了。 　　这边，戚驰舟的表情发过去以后，陶与乐很快回复过来，说：“那就好。”还额外配了一个小太阳表情。 　　戚驰舟垂眸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陶与乐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是怎么找到这个表情的。 　　指腹再一次在屏幕上摩挲几下，觉得这样一来一回地聊天费劲，干脆拨了个电话出去。 　　陶与乐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打电话，过了半晌才接起来，试探道：“......喂？戚驰舟吗？” 　　戚驰舟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先说了“是我”，然后换了个姿势又问：“为什么说‘那就好’，这么不放心我？” 　　“没有，我只是......”陶与乐显然是被他给问倒了，一时语塞。 　　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十几秒后舔了舔嘴唇，非常老实地实话实说：“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跟你聊天。” 　　“……” 　　这次轮到戚驰舟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先是咳了一声，反应过来以后才清了清嗓子说：“哦”，又说“我就知道。” 　　不等陶与乐回话，戚驰舟立刻硬邦邦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出门去上班吗？” 　　很熟悉，也很久违的语气。 　　陶与乐像是在电话那头笑了，然后用比刚才更轻一点的语气告诉戚驰舟：现在距离他平时的出门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哦。”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戚驰舟哼了一声，嘴角上扬地在心里想。 　　不过是陶与乐突然打出一记直球，他心脏一时间漏跳一拍，怕被发现，所以随便找了句别的话说罢了。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短暂地安静了半分钟后，陶与乐突然问他：“我发现十七的食量好像很大，如果猫粮不间断供应的话，它会不会过度肥胖？” 　　十七就是属于陶与乐的那只白色短腿曼基康。 　　昨天戚驰舟问了陶与乐三个问题，后来陶与乐也问了戚驰舟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在他们接吻的过程中用暗示性极强的意味问他“你要不要......”被戚驰舟当场拒绝，并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否定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在陶与乐第三次被戚驰舟亲到呼吸不匀，却还是努力攀住他的肩膀，含住他的嘴唇，用舌头舔舐他的唇齿之后，将目光定格在他脸的方向，喘息着问：“戚驰舟......我做的好吗，你还喜欢这样吗？” 　　“……” 　　戚驰舟一时失语，没有答话，却再一次强势侵占了陶与乐的口腔，伴着细碎的暧昧声响。 　　第三个问题是在他们终于吻够，且深知再亲下去恐怕真的会无法收场的时候，陶与乐抱着他，将埋在他颈窝的脸抬起来，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问：“你送我的这只猫，它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从表面上看起来最好回答，可戚驰舟当时盯着他，沉默了近五分钟才终于开口，说：“十七。” 　　陶与乐好像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眼睛，茫然怔忪地顺着他的话重复一遍：“......十七？” 　　见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戚驰舟“嗯”了一声。 　　老实说，关于这只猫的取名，他曾经思考很久。 　　本来想取一个跟陶与乐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或者干脆用陶与乐在电话里跟他说分手的那天命名，来宣泄他心中的某种不满与愤怒，顺便提醒自己——就算未来有一天陶与乐犹豫了，后悔了，想回头了，他也绝对不原谅他。 　　然而，当他带着猫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回到温哥华，正好遇到戚远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戚远山有些新奇地瞥了一眼猫包，问他“从哪儿弄来的小家伙”和“这只猫叫什么名字”时，戚驰舟表情阴郁，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上，沉默了几秒钟后还是回答了他跟陶与乐在一起的日子，说：“——它叫十七。” 　　此刻，想到自己即将飞去京市工作，那只猫却跟陶与乐腻在一起，戚驰舟轻哼一声，臭着脸说：“它很爱动，每天消耗的热量很多，所以食量比一般猫大，不过猫粮放在那里，它自己吃饱了会停，不用担心过量。” 　　考虑到陶与乐第一次养猫的确有可能考虑很多，紧跟着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每年都会带它体检，胖是胖了一点，但各项数据都很健康。” 　　“真的吗？”陶与乐听上去好像还是不太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可以把它最新的体检报告发——” 　　这句话说到一半，戚驰舟蓦地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继续道：“念给你听。” 　　电话那头的陶与乐一时间没有接话。 　　就在戚驰舟暗悔自己不该提到这个，皱着眉头想找补的时候，突然听见陶与乐轻轻笑了，戚驰舟很久以前也听陶与乐这么笑过，在他提起自己从小没有父母陪伴，跟着爷爷一起长大的时候。 　　他说：“戚驰舟，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这么长时间，我早就已经习惯自己眼睛看不到了。” 　　“体检报告念给我听也可以，发给我，我用手机自动朗读也可以。”陶与乐认真地说：“你不要担心这种小事会伤害到我。” 　　“......” 　　很难形容戚驰舟在这一刻听到这些话的心情。 　　他不知道陶与乐这六年来，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变习惯的，是习惯了别人把他当成一个盲人，还是习惯了彻底变成黑暗的世界。 　　现在已经不会再被这些话伤害到了，是不是意味着曾经被伤害过？ 　　戚驰舟不自觉握紧了手机，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度纠结，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那我一会儿就发给你。” 　　电话挂断以后，他说话算话，在某个大型宠物医院的app里找到十七最新的体检报告，导出pdf版本转发给陶与乐。 　　陶与乐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过了一会儿，又发给戚驰舟一条一分多钟的视频，是对着十七拍的。 　　只不过因为他眼睛看不到的缘故，视频不是全程都能对准，还有些晃动和模糊。 　　但戚驰舟从头看到尾，连一秒钟都没有跳过。 　　看到十七背对着陶与乐喝水，喝完以后又吃了两口猫粮，看到陶与乐伸出来逗猫的手很白，手指细长匀称，食指跟无名指中间有一颗很小的红痣，还听见陶与乐在录视频的时候问他：“我拍到了吗？你能看见它吗？” 　　戚驰舟回复了一句“能看到，很清楚”，然后退出他跟陶与乐的对话框，趁着这会儿在路上的时间，打开Whatsapp找到他一个正在牛津攻读临床医学博士的学长，用简练的语言，把陶与乐的情况说了一遍。 　　倒不是不信任陶与乐之前说的，也不是不信任他看过的国内专家。 　　只是有任何方式，任何机会，任何渠道，戚驰舟都想去尝试一下。 　　不过两边毕竟隔着时差，对方又是个每天都泡在实验室的学霸，所以消息发出去后没立刻收到回复，戚驰舟倒也没有心急，本身这件事也不是一两句话，或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 　　就是这么一折腾，彻底把戚驰舟原本浓重的睡意给折腾没了。 　　保姆车很快抵达机场，伍月给分头出发的文朔、乔昕还有戚驰舟的化妆师、造型师打去电话，大家在汇合以后，一起往机场大厅里走。 　　因为上次接机人数实在太多，工作室专门联系了粉丝后援会的管理人员，希望后续不要再组织类似的聚集活动。 　　不过戚驰舟的工作安排基本是透明的，根本就瞒不住，所以这次还是有知道他行程的粉丝过来送机，看到他激动不已，还有很多粉丝举着自己手写的信。 　　之所以会带手写信来，是因为戚驰舟自出道以来，从来都不收粉丝礼物，与价格无关，连应援物和花都不要，问就是他希望粉丝能多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先爱自己。 　　但信戚驰舟会看，不仅会看，偶尔还会挑一些特别的回，久而久之，这基本成了他跟粉丝之间的某种默契。 　　于是，戚驰舟按照惯例跟粉丝打招呼，乔昕跟文朔负责收信，其他人维持秩序。 　　只不过戚驰舟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人气和知名度，哪怕这次专门过来送机的粉丝不多，后面还是陆续围过来很多路人。 　　到最后，终于进入贵宾室的文朔出了一身的汗，苦着脸对戚驰舟说：“驰哥，要不下次咱们还是再多带两个保镖吧。” 　　乔昕闻言噗嗤一声笑了，以前他们还真被动这么搞过。 　　当时参加某大型活动，主办方严阵以待，为了确保戚驰舟的安全，专门安排了一个专业的安保团队不说，直接从他们下飞机那一刻就开始工作，十几个黑衣黑裤戴黑色墨镜的专业保镖把戚驰舟围在中间，严阵以待地阻止所有粉丝和路人靠近，然后当天晚上直接登上热搜，有营销号带节奏，说戚驰舟在机场耍大牌，把伍月气得够呛。 　　至于戚驰舟本人，一直坚持普通行程只带助理的原因是没有必要，他没那么大谱。 　　再加上他始终觉得，粉丝喜欢一个明星，追逐一个明星，然后花费时间、金钱，奔赴很远的地方只为了见他一面，是件非常辛苦，且回报率微乎其微的事。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时时刻刻用十几个保镖把自己完全隔离起来。 　　戚驰舟能为她们做的事情不多，但愿意帮粉丝把这件事的回报率稍微提高一点。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正准备低头去看，就听见坐下来开始整理粉丝信件的乔昕“啊”了一声：“刚才好像有个人撞了我一下，把这个塞进袋子里了......驰哥，怎么办啊？” 　　戚驰舟抬眸一看，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是个玩偶，做工精致，还穿着一套飞行员服装，像是以他上部戏的形象专门定制的棉花娃娃。 　　伍月也抽空看了一眼，笑道：“原来是个娃娃......反正也没多少钱，应该是粉丝的心意，收就收了吧。” 　　乔昕点了点头，准备把玩偶放进包里，戚驰舟则盯着多看了一会儿，莫名联想到陶与乐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副触摸画，突然间开口道：“直接给我吧。” 　　乔昕愣了一下。 　　戚驰舟面色不变：“既然不贵，拿回家放着也不是不行。” 　　“哦、哦好，”反应过来以后，乔昕立刻把玩偶从包里拿出来，然而就在她准备递给戚驰舟的时候，手不小心用力捏到哪里，有些疑惑地“诶”了一声， 　　她把玩偶拿到面前仔细研究：“这个是会发声的吗？” 　　“什么意思，”伍月闻言看向乔昕：“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就是我刚才摸到里面好像有个东西，应该是......” 　　拿着棉花娃娃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却发现四周缝线完好，根本看不到开关的乔昕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有些小心地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戚驰舟和伍月，声音渐渐没了。 　　戚驰舟的表情也立刻沉了下来。 　　伍月当机立断，直接从化妆师那里要了一把修眉刀，把玩偶割开。 　　最后，当他们拨开白色的填充物，看到塞到玩偶肚子里那个黑色的、微型的，正不停闪烁着红光的东西，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实说，在进入娱乐圈以前，戚驰舟从不追星，也不关注娱乐新闻，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私生粉的存在。 　　后来他一炮而红，在迅速迎来无数关注、流量、鲜花与掌声之后，也逐渐窥见这个圈子里负面和危险的一切。 　　私生粉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似乎将对偶像的喜爱，扭曲成了一种病态的窥探、占有和控制欲望，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越过那条红色的边界线，跟偶像发生一点什么。 　　因此，戚驰舟刚出道的那两年，保姆车被装过GPS定位器，拍戏住的酒店房间被粉丝闯入过，打包丢弃的垃圾袋被人翻过，车也被一些狂热粉丝在高速公路给逼停过......直到戚驰舟越来越红，各项待遇直线提升，身边的安保措施也越发滴水不漏，这种事才逐渐减少。 　　没想到今天在机场会再次碰见往棉花娃娃里塞窃听器的神经病。 　　哪怕戚驰舟这几年早就见多了，习惯了，看着那枚微型.窃听器，还是久违地感到生气。 　　——因为虽然他没想过要借花献佛，但确实是考虑过要过来以后问陶与乐喜不喜欢，要是喜欢，就让工作室单独生产一批棉花娃娃。 　　这里面的东西现在是被他们给发现了，要是没发现呢？是不是他做什么，说什么对方都能听见？ 　　偏偏机场人多眼杂，他们拿那个人根本没有办法。 　　戚驰舟深吸口气，在工作室其他人紧张和担忧的目光中，冷着脸直接起身，将这玩意儿扔进了垃圾桶里。 　　再回来时听见伍月正在问乔昕：“看清楚撞你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吗？” 　　乔昕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当时人太多了，我实在是没注意......” 　　坐在一旁的造型师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也太吓人了，心理变态吧......” 　　“没办法，这就是成名的代价。”伍月叹了口气，让大家都检查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和行李物品，并叮嘱他们接下来都小心点。 　　幸好，除了那个玩偶，没检查出其他问题。 　　伍月知道戚驰舟脾气不好，怕他一大早遇到这种事心里会很闹心，又专门走过来安抚了他几句，而戚驰舟始终面若寒霜，没有搭话。 　　正好这时候手机再次震动，是那个在牛津攻读临床医学博士的学长打来的语音电话。 　　对方刚给戚驰舟发消息他没有回，等了一会儿，索性在睡前拨了个电话过来。 　　戚驰舟运了口气，再次站起身来，走到旁边切换成英文跟对方通话。 　　伍月看见他接电话时的神色稍霁，这才松了口气，跟乔昕、文朔等人对视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边。 　　在电话接通以后，戚驰舟的学长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我看了你发给我的信息，你说的这个人，是遗传性视网膜变性吗？” 　　“是，”戚驰舟说：“他在十八岁那年突然发现问题，情况不到半年就迅速恶化，失去了所有视力，现在除了一点微弱的光感，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嗯……我不是专业研究眼科的医生，但你要知道，遗传性视网膜变性是一种由基因突变引起的罕见疾病，能够引发这种疾病的基因有很多种，而每一种治疗方式之间都存在差异，因此至今还没有找出能彻底攻克它的方法，可以说是医学界的共同难题。” 　　学长在电话里跟戚驰舟说：“我没有看到他的基因检测报告，不能给出非常准确的判断，但如果你口中这个朋友已经彻底失去视力六年，那我恐怕他的情况会非常棘手。” 　　早就提前猜到了大概会是这个结果，戚驰舟倒也没有太失望。 　　紧跟着又听见学长说：“但如果你不想放弃，我可以尝试介绍一位在国际上非常知名的眼科专家给你，他一直带领团队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说不定会有惊喜。” 　　戚驰舟深吸口气，几乎是立刻道了声谢。 　　学长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严肃？那看来这个人对你很重要了。” 　　戚驰舟并没有笑。 　　他握着手机，望向机场不远处巨大的玻璃幕墙，答：“是，他对我至关重要。” [18]梦境:戚驰舟，你是不是想我了？ 　　虽然戚驰舟通过他高中时的学长，获得了那位国际眼科大牛的联系方式，但不知道是水逆还是其他原因，继在机场有私生往他身边放窃听器以后，接下来又陆续发生了好几件令人不爽的事。 　　首先第一件事发生在品牌活动之前。 　　——被伍月一语中的，之前为了红硬蹭过他流量，暗搓搓炒CP的夏熠再一次找上了他。 　　要知道这次的活动是新店开幕，而戚驰舟则是该奢侈品牌已经深度合作三年的全球品牌代言人，为该品牌在中国区的销售起到了巨大的带动作用，因此，受邀为这家中国区最大的新店开幕造势，他获得的待遇也是独一份的。 　　入住品牌旗下高奢酒店的总统套房，专车接送，还有专业的安保团队全程对接......按理说就算住在同一家酒店，当天也并没有跟夏熠这样一个只顶着品牌挚友头衔的艺人直接碰上的机会，没想到夏熠会在活动前一天晚上的十二点钟，敲响了戚驰舟的房门。 　　“你是怎么上来的？”开门以后，戚驰舟有些警惕地问。 　　夏熠没有回答，只是顶着一张极其诚恳的脸看着他说：“我来是想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也绝对没有拉着你炒作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那个表情特别符合我当时的心情就用上了，后来网友的关注度跑偏以后，我本来是准备站出来澄清的，但我的经纪人不同意，他说这样对我有好处，包括那个纹身贴也是他......” 　　他大概是专门对着镜子练习过自己的表情，知道哪个角度最好看，哪个角度最真挚，哪个角度最可怜。 　　然而困得要命的戚驰舟却没有丝毫动容，看着他发红的眼圈问：“说完了？” 　　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夏熠一怔，下意识点头：“说、说完了......” 　　说完了戚驰舟直接就准备把门关上，反应过来的夏熠连忙开口：“别，别关！” 　　因为之前微博的事，戚驰舟那些战斗力极强的粉丝几乎手撕了他，现在全网都是关于他单方面卖腐又翻车的负面词条，夏熠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没有办法，才想到今天冒险来找戚驰舟。 　　这时候夏熠的手正紧紧抓在戚驰舟的门框上，怕万一把人给夹伤了到时候更纠缠不清，戚驰舟就没动，也顺便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很清楚错过这次，就再难有跟戚驰舟单独相处的机会，夏熠像豁出去了一样看着戚驰舟说：“我喜欢你，从我们合作一起拍戏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而且我也知道你喜欢男人......” 　　完全忽略了他的告白，戚驰舟皱起眉头，很冷漠地说：“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夏熠立刻道：“当时在片场，我们拍第一场戏，你看我的眼神......我当时就感觉到了。” 　　作为一个十几岁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而且情史丰富的GAY，夏熠的雷达相当敏锐。 　　天知道当时意识到现如今娱乐圈最驰手可热的顶流戚驰舟极有可能是他的同类，还极有可能对他感兴趣的时候，他有多么兴奋。 　　不论是戚驰舟的地位名气，家世背景，还是他的身材长相，全部都是顶级，这样的天菜，他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然而在剧组拍摄的那两个月，除了正常工作接触，戚驰舟却没再向他释放过任何信号，好像他那天感应到的那一切都是错觉。 　　当时夏熠有正在交往的地下男友，再加上剧组人多眼杂，他还没来得及找到试探戚驰舟的机会就已经杀青。 　　这一次，想找戚驰舟解释微博的事，获取他的原谅，后续再尽可能多拍一些同框照片，慢慢把自己身上的黑料洗清当然是目的之一。 　　可要是能表明心意，跟戚驰舟在一起，就算正常的恋爱关系没有可能，只做炮友他也愿意。 　　戚驰舟根本不知道他的内心戏是什么，只是忍不住皱起眉头，顺着夏熠的话去回忆他们合作的第一场戏，想着想着，脸色骤然一黑。 　　不为别的。 　　因为夏熠在片中饰演他的弟弟，第一场戏穿着校服，款式跟陶与乐高中时曾经穿过的有些相似，戚驰舟乍一看被那件衣服晃了下神，在那一秒钟想起了很多过去。 　　至于穿着那件衣服的人，他根本连脸都没有看清。 　　万万没想到自己看个衣服会被曲解，戚驰舟一时失语。 　　而他的短暂沉默则被夏熠理解为思考和心动，不由得面色一喜，控制不住舔了舔嘴唇，直接把手放在了戚驰舟的胸前，说：“我床上功夫很好的，你试一试就知道了，而且——” 　　戚驰舟则在被他碰到的瞬间立刻回过神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在胡说什么？！”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的夏熠根本不知道戚驰舟为什么突然间反应变这么大，睁大眼睛迷茫道：“我......” 　　因为刚才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和他意图触碰自己的动作，让戚驰舟一边觉得自己的衣服和耳朵都变脏了，一边毫不留情地看向他道：“首先，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其次，我对你更加没有兴趣，最后......” 　　“建议你不要再试图跟我扯上任何关系。” 　　这几句话说完，戚驰舟没再浪费时间，干脆利落把人关在外面，然后又拧着眉头去衣帽间换了一件新的睡衣。 　　倒不是看不上夏熠这样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想做什么，想怎么活，都是自由，别人管不着，也无可厚非。 　　关键是什么床上功夫，什么炮友，什么试试...... 　　在戚驰舟的人生字典里面，根本就找不到这几个词。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陶与乐，他也绝不可能为了单纯的生理需求，像个动物一样，跟不同的，没有感情基础的人接吻上床。 　　这不符合戚驰舟从小接受到的教育。 　　不过联想到陶与乐，又想到这几年他在娱乐圈遇到形形色色类似夏熠这样向他示好的人，戚驰舟忽然挑了挑眉，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发微信提醒陶与乐要把危机感提升一点，再把他看紧一点。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这么抢手。 　　可手机都拿起来了，原封不动讲述刚刚发生了什么的字也都打一半了，戚驰舟最终还是轻哼一声，长按删除键清空，然后随手把手机扔到床头。 　　——算了。 　　时间也不早了。 　　他也不是特别喜欢看陶与乐紧张兮兮的样子。 　　再说戚驰舟一向擅长自我约束，这条消息要是真发出去，陶与乐说不定还以为他在表功。 　　接下来在品牌活动当天，又发生了第二件事。 　　被明确拒绝的夏熠没再来触他霉头，新店开业的揭幕、剪彩以及参观和媒体拍摄环节也都进行的非常顺利。 　　只不过，在接下来由品牌方设置的高珠鉴赏环节，戚驰舟在展厅里看中了一件展品。 　　那是一条由品牌传奇设计师亲自操刀的身体链，全球仅此一件，用重达十五克拉的斯里兰卡皇家蓝蓝宝石作为主石，共计三十克拉的无暇白钻微铺，编织成一套组合在一起的，能够完全贴合人体曲线的珠宝链条。 　　一条穿过脖颈，横在胸前，另一条则在后背沿着脊背下滑，在腰部最细处收拢，最后沿着腰臀曲线与第一根链条汇合...... 　　价值连城的珠宝与钻石在展厅不同角度的灯光下细细闪烁，展现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流动的美。 　　非常精致。 　　非常好看。 　　也非常地引人遐想。 　　戚驰舟忍不住去想，要是这东西能戴在陶与乐身上...... 　　陶与乐的皮肤很白，在某些时候又会泛起大片的粉，戴上以后，随着呼吸的起伏，链条应该也会跟着一起颤动，随着皮肤升温，这些宝石与钻石也会渐渐被他的体温浸润...... 　　连价格是多少都没有看，戚驰舟几乎立刻就决定了要买下它。 　　只不过作为今天被邀请过来站台的代言人和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的明星，戚驰舟必然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直接购买。 　　太暧昧了，很容易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索性联系了戚远山在国内的助理，让对方出面订购。 　　对方的工作效率很高，也没多话，收到消息以后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支付全款的订单截图发给了他。 　　虽然还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将这套用来展示的珠宝带走，但总体来说，戚驰舟最开始还算满意。 　　结果因为一口气刷了两千多万，远在温哥华的戚远山得知以后，当天晚上给他打来一个越洋电话，上来就说：“听说你今天白天买了一套很特别的珠宝，拿来送人？” 　　“......”戚驰舟：“何助理的嘴巴真大。” 　　戚远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先说“他领的是我的薪水，不是你的”，又说“怎么回事，六年了，我儿子终于走出失恋的阴影了？” 　　“......”戚驰舟再次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很不爽地反驳：“我什么时候在阴影里过？” 　　“那你倒是说说，到底买来送给谁的。”戚远山饶有兴趣。 　　戚驰舟并不想现在就跟他分享自己还没完全落定的感情生活，站在窗前道：“我建议你不要过度干涉下一代的感情生活。” 　　“我当然不会干涉，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戚远山在电话那头像是在剪雪茄，伴随着咔嚓一声，语气非常自然地说：“但是你这么长时间都没谈过恋爱，现在好不容易冒出一点苗头，我肯定得关心一下。” 　　“......” 　　戚驰舟听出来了，戚远山打这个越洋电话，完全是为了嘲笑他。 　　他们父子俩的关系一向如此。 　　戚远山对他基本呈放养状态，虽然予取予求，却也时常冷嘲热讽。 　　戚驰舟觉得，这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不太听话，戚远山屡屡被他气到仰倒，偏偏那时候打不得又骂不得，后来干脆放手让他折腾，然后再等着看他热闹。 　　谁让戚驰舟当初为了回国向他出柜，又斩钉截铁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跟陶与乐分手，结果转头就被打脸。 　　这会儿，听着戚远山左一句“分手”，右一句“阴影”，他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又给戚远山发出去两条消息，告诉他“还是陶与乐”以及“我把他找回来了”。 　　然后不等戚远山反应，把手机飞行模式开了。 　　不论接下来戚远山想说什么，让他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八卦去吧。 　　当然，因为一套高珠被戚远山贴脸开大还是其次，倒霉的事还在后面。 　　品牌活动结束以后，戚驰舟在第二天赶到了晚会录制的彩排现场。 　　按照原定计划，第一天彩排，第二天录制，第三天他就可以返程，反而彩排的时候音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问题，怎么都调试不好，工作人员不停道歉，戚驰舟无意为难，表示可以多留一天。 　　然后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就是他多停留的这一天，又碰上从外省返京的陈导，对方已经改出了一版新的脚本，喊他当面再谈一谈，并且非常热情地邀请戚驰舟作为观影嘉宾，参与他春节档新片的路演活动。 　　对于娱乐圈一众演员来说，能被陈纪平这样的大导演看重，绝对是求之不得，争先恐后的事，基本没有人会拒绝。 　　伍月也绝对不会同意他不给陈纪平导演面子。 　　可这样一来，导致戚驰舟原本只需要在京市停留五天的计划，硬生生往后延了一周。 　　见不到陶与乐，只能用手机跟他聊天的感觉非常闹心。 　　唯一的好处就是—— 　　戚驰舟能明显感觉到，陶与乐在他面前似乎逐渐放轻松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沉重，也没有之前那么僵硬滞涩。隔着一个手机屏幕，话变多了，也很主动，好像一点点在努力地找回他们曾经的相处状态。 　　比如，每天出门前会告诉戚驰舟他上班了，中午会告诉戚驰舟他吃了什么，晚上会问戚驰舟能打电话吗，可以视频吗。 　　因为戚驰舟这几天都住在酒店，外加机场私生的事，所以被伍月要求除工作以外，尽量少外出次数，避免再发生什么问题。 　　戚驰舟对此并无异议，只不过这样就导致了他为了方便，一日三餐都在酒店里吃，很腻味，很嫌弃。 　　聊天的时候无意中跟陶与乐提了一嘴，没想到陶与乐马上说：“那我可以给你点外卖吗？” 　　戚驰舟听完语音愣了一下，摩挲着手机边框，没告诉他自己也能点，只是嫌麻烦，也没回复好与不好，而是反问他：“陶与乐，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嗯，”陶与乐说：“你喜欢吃甜的，不喜欢酸的，喜欢吃牛肉，不喜欢吃猪肉，喜欢吃鱼，不喜欢吃鸡，不吃葱姜蒜和一切黏糊糊的东西，讨厌西兰花，还讨厌胡萝卜和南瓜。” 　　连着说了一大串，陶与乐顿了顿，问他：“......我说的对吗？” 　　没想到六年过去了，关于他的口味陶与乐还能记这么牢，戚驰舟拿着手机，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地址告诉陶与乐，紧接着在一个小时以后，等来了一顿完全符合他口味的餐食。 　　外卖是戚驰舟亲自下去拿的。 　　没有让乔昕或者文朔代劳，也没有让机器人帮送上楼，拿到以后，还顺手在工作室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看到照片的乔昕忍不住私聊文朔：今天晚上的餐是我点的，驰哥没吃饱吗？ 　　文朔：Emmm...... 　　文朔：应该是不太合口味吧。 　　吃饱喝足以后，戚驰舟看了眼时间，直接给陶与乐打过去一个视频。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的惯例了。 　　每次视频，陶与乐都会端端正正坐在手机前面，问戚驰舟能看到我吗，戚驰舟如果说有点歪，那他就按照戚驰舟说的方向挪动身体，问现在能看到了吗，戚驰舟给出肯定的答案，他就乖乖坐好，不再乱动。 　　戚驰舟能在视频里看见陶与乐，陶与乐却看不到他。 　　可就算是这样，陶与乐好像还是非常满足的样子，会冲着手机笑，会跟戚驰舟分享他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就像现在—— 　　“今天早上遇到一个婆婆，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她不放心，一直跟着我到咨询中心楼下才走。”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开年会了，要求每个人都穿正装，但是我好像没有正装。” 　　“师兄说年后要带我去参加一个行业的研讨会，去买一套的话到时候应该也能用上。” 　　“今天的预约又排满了，所以我又请大家喝了奶茶。” 　　...... 　　戚驰舟看着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从前。也是这样的视频电话，只不过他远在温哥华，跟陶与乐之间隔着几个小时时差，但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听着，等陶与乐事无巨细地讲他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熟悉的人，好像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戚驰舟没忍住抬起手，隔着手机屏幕，轻轻碰了下陶与乐的脸，然后回应他： 　　“希望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像那个婆婆一样的好心人。” 　　“正装我可以带你去买。” 　　“多买几套，研讨会再穿新的。” 　　“给大家点的什么奶茶？” 　　就这样一来一回，你来我往，正在戚驰舟准备提醒陶与乐喝水的时候，突然看到十七从地板跳上沙发，仰起头用舌头去舔陶与乐的手。 　　陶与乐很快反应过来，弯起眼睛去摸它，然后十七马上在他怀里趴下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惬意非常。 　　戚驰舟：“......” 　　一脸嗲样的小太监。 　　以前跟着他的时候，没见它这么亲人。 　　反正也没有其他的事，这个视频开了整整三个小时，连中间陶与乐要去洗澡都没有挂。 　　原本陶与乐怕他等得时间太长，视频开着会影响他做其他的事，结果戚驰舟只说了一句“不影响”，他就默认了将视频一直开着。 　　而且一直到十二点钟，都没再提起过这个话茬。 　　好像只要戚驰舟不说，陶与乐就永远不会挂断一样。 　　老实说，因为陶与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六年，导致戚驰舟内心畸变出某种非常隐秘的控制欲望。 　　他希望陶与乐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被他知晓，甚至希望掌控陶与乐的一切。 　　不知道陶与乐是不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表现得无比配合。 　　可他越是乖巧，越是顺从，反而令戚驰舟产生了另外一种层面的不满足。 　　于是，戚驰舟忍不住对着视频低声问：“陶与乐，你怎么这么听话？” 　　陶与乐看着他的方向，微微睁大了眼睛，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因为我在追求你啊。” 　　“......” 　　戚驰舟这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得寸进尺道：“是不论我提出多过分的要求，你都会说好吗？” 　　“你要提出什么要求？” 　　戚驰舟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盯着屏幕中那个穿着宽松睡衣，从十几岁起就干净纯粹，漂亮柔软，偏又从来都不自知的人，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 　　都这个点儿了。 　　我们俩也都是身心健康且事业有成的年轻人了。 　　要认真追我的话，难道不应该懂事一点，上道一点，直接把身上的睡衣脱了，躺到床上，跟我聊点儿不能过审的限制话题吗？ 　　想到这里，浑身气血上涌的戚驰舟忍不住觉得自己疯了，立刻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同时拧开放在手边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然而，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陶与乐在这一刻却突然好像和他共脑，轻轻舔了一下嘴唇，有些犹豫地试探道：“戚驰舟，你是想看我脱衣服吗？” 　　正在喝水的戚驰舟猛地呛了一下，顾不得去擦被自己弄撒的水，瞪着陶与乐道：“陶与乐，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 　　陶与乐再次睁大眼睛：“是我误会了吗？” 　　戚驰舟：“......” 　　这倒也不算误会，只不过...... 　　他重新望向坐在屏幕那头的陶与乐，半晌后话锋一转，意味不明地问：“——那要是我说想看，你就配合吗？” 　　陶与乐张了一下嘴巴，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嗯”字，点头道：“你想看我就配合。” 　　“......” 　　这下，戚驰舟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他当然不可能让陶与乐真的在视频里跟他做些什么，就算做也不该隔着视频，但莫名其妙就被撩到口干舌燥的他，当天晚上就做了个梦。 　　先是梦到陶与乐穿着高中时的衣服，偏大的白色短袖，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坐在他床上喝，看见他进来，仰起头来问他：“戚驰舟，你喝不喝啊？” 　　戚驰舟刚要说话，就看到周围的环境扭曲变化，那个只有十七岁的陶与乐迅速长大，变成现在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在外人眼中温和沉静的，面面俱到的小陶医生。 　　然而小陶医生在他面前还是很乖，会对戚驰舟给的一切照单全收，会在洗完澡以后穿着戚驰舟的衣服从浴室出来。 　　戚驰舟看见陶与乐的脸被热气蒸得很红，下面的腿光着，带着些许潮气走到他面前。 　　在伸出手确认完他的位置以后，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仰起脸吻上他的嘴唇，用很纯情却也很涩的方式轻轻舔舐他的齿关。 　　戚驰舟很清楚地闻到陶与乐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液气味的椰子香，喉咙发紧，二话不说拽着他加深了这个亲吻，然后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这个梦无论画面、触觉、嗅觉、声音，全部真实无比。 　　只不过戚驰舟还来不及完完全全地沉浸其中，紧跟着又做了第二个梦。 　　第二个梦有些奇怪。 　　因为梦里没有陶与乐，只有一张沾着血的照片。 　　戚驰舟看见自己站在一个看不清究竟是哪儿的地方，嘴唇翕动了很久，却始终没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所有情绪都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只能化作几声破碎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那种厚重到几乎能凝成实质的悲伤瞬间就攫取了戚驰舟的心脏，让他哪怕在梦里都控制不住皱起眉头。 　　他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那张沾了血的照片上面，他想：陶与乐呢？陶与乐去哪里了？ 　　他不要这张照片。 　　他要陶与乐像上个梦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于是，戚驰舟动手推开梦里笼罩的层层迷雾，不停地找，不停往前，可周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走得越来越快，心里也越来越慌，直到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不......” 　　带着一身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的戚驰舟胸口剧烈起伏，心脏也咚咚咚咚，跳得又快又响。 　　直到冷静下来，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 　　一个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陶与乐的梦。 　　梦里那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过了很久都没有消除，戚驰舟喉结滚了一下，拿起手机，对着陶与乐的联系人页面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般按下了拨打电话。 　　只响了几声。 　　听见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他立刻清醒过来，一边暗骂自己疯了，一边迅速按下那个红色的挂断按钮。 　　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在凌晨三点四十九分给陶与乐打电话，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没过几秒，就在戚驰舟准备下床洗把脸清醒清醒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陶与乐居然又把电话打了过来。 　　戚驰舟顿了一下，很快接通：“喂。” 　　陶与乐好像刚刚睡醒，还有些模糊沙哑的声音经过电磁压缩，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戚驰舟，你刚才是给我打电话了吗？” 　　“......”戚驰舟“嗯”了一声：“是我。” 　　两秒钟之后又硬邦邦地找补了一句：“不小心按错了。” 　　“哦。”陶与乐非常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也没有责怪他吵醒自己睡觉的事。 　　按理说，电话到这里就该挂断了，但戚驰舟却迟迟都没有开口。 　　他抓紧手机，控制不住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面。 　　听着陶与乐很轻的，几不可闻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梦里那种完全被扼住咽喉的感觉才逐渐变淡，直至消失。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戚驰舟终于良心发现，准备结束这通电话，让陶与乐继续睡的时候，陶与乐突然用很轻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叫了他的名字：“戚驰舟。” 　　“你是不是想我了？” [19]冲动:戚驰舟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心跳声震耳欲聋。 　　“陶医生，今天上午你这边有两个预约，下午是一个预约，资料我全部都整理好了，也已经统一用盲文印刻机打出来了，你看看......” 　　抱着几份文件的嘉禾正在说话，突然注意到从来都很认真的陶与乐好像有点走神，下意识停顿了一下：“陶医生？陶医生你在听吗？” 　　“哦——”听见声音的陶与乐马上回过神来，告诉她自己在听。 　　很少见陶与乐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嘉禾把跟工作有关的事情说完以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陶医生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陶与乐很快冲她扬起一个笑脸，温声道：“没事。” 　　之所以走神是因为他一直控制不住想起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不知道什么原因，戚驰舟在凌晨三点多的时间，突然给他打了一通电话，然而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挂断。 　　陶与乐被吵醒后重新摸索着打回去，他马上接通，可解释完不小心按错了，却迟迟都没有结束通话。 　　当时两边都很安静，陶与乐甚至能听见戚驰舟的呼吸。 　　当他握着手机，忍不住问出“戚驰舟，你是不是想我了”之后，戚驰舟没说想与不想，只是清了清嗓子，用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提醒他：“陶与乐，我们今天晚上还在视频。” 　　说完这句，没等陶与乐反应，顿了顿又说：“......我只是突然做了一个噩梦。” 　　陶与乐便问他梦到什么，戚驰舟没有回答，短暂地沉默了十几秒钟，然后像大半夜突然被吵醒的那个人是他一样，很不讲理地说：“好了好了，都这么晚了，困死了……接着睡吧。” 　　陶与乐没挂电话，握着手机对他说：“我小时候每次做噩梦，爷爷就给我讲故事，戚驰舟，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戚驰舟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有些无言：“陶与乐，我今年是二十五岁，不是五岁。” 　　陶与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不过几秒钟后，戚驰舟又低声问他：“你小时候做的什么噩梦？” 　　他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通过无线电的压缩传输，听上去虽然遥远，但很温柔。陶与乐不由得再次弯了弯眼睛，把手机贴在自己耳边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哦，”戚驰舟硬邦邦地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又问：“——那陶管家给你讲了什么故事？” 　　爷爷已经离开他很长时间，陶与乐闭上眼睛，一边笑着回忆一边说：“我小时候喜欢听安徒生童话，有《海的女儿》、《丑小鸭》、《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有《夜莺》......” 　　“果然是只有小朋友才爱听的东西。”戚驰舟非常嫌弃地说。 　　或许是受戚远山独特的教育方式影响，戚驰舟跟绝大多数小孩不同，并没有经历过爱看童话故事或者漫画书的阶段。 　　他从懂事开始就喜欢足球，篮球，赛车，攀岩等运动，基本上静不下来，所以，对陶与乐说的这些，仅仅就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要知道他们从十几岁认识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陶与乐对戚驰舟非常了解，觉得他这样也很可爱。 　　于是，不管戚驰舟愿不愿意，都握着手机，小声给他讲起《海的女儿》，说：“在遥远的海底，住着一个漂亮的小人鱼公主。” 　　“她一直向往着海面上的世界，祖母却告诉她，只有满十五岁才能浮出海面......” 　　戚驰舟口嫌体直，嘴上说着只有小朋友才会爱听，等陶与乐真正开始讲，却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提出了很多问题，比如： 　　“为什么非要等到十五岁以后才能浮出海面？” 　　“仅仅是醒过来看了那一眼，王子就爱上邻国的公主了？” 　　“那要是他醒过来看见的是个中年渔夫该怎么办？” 　　“就算小美人鱼不会说话，为什么不写字告诉王子，她才是真正救他的人？” 　　...... 　　有些问题，连陶与乐都回答不上来，一时语塞，忍不住在心里想：哪有人像戚驰舟这样听故事的。 　　戚驰舟却像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如果我是那条小美人鱼，喜欢上王子就会努力争取，不能说话就写字，写不了字就用实际行动表明。” 　　陶与乐怔了一下。 　　紧跟着又听见戚驰舟说：“你也是。” 　　“如果你是小美人鱼，不要脚踩在刀尖上还要跳舞，不要心里喜欢一个人却自己躲起来偷偷地哭，付出一定要索取回报......更不要变成泡沫消失。” 　　陶与乐当时愣愣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微弱的，细密的疼痛，针扎一样。 　　不仅仅是想起了他自作主张离开戚驰舟的那六年，好像还因为一点别的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发表完真知灼见的戚驰舟又说：“还有什么故事，再讲一个给我听听。” 　　于是，接下来眼皮打架的陶与乐又分别给戚驰舟讲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夜莺》的故事，戚驰舟没再表达什么异议。 　　只不过这通电话打了太久，后来陶与乐实在是太困了，像是在给自己念睡前读物，讲着讲着就睡着了，连手机是什么时候从掌心滑落，掉到枕头上的都不知道。 　　一直到今天早上醒来，才发现戚驰舟根本就没有挂。 　　他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伴着陶与乐的呼吸入睡。 　　这让陶与乐不由得想起从前。 　　以前十几岁的戚驰舟总是嘴上说着“陶与乐你好烦”、“陶与乐你怎么这么黏人”、“陶与乐你是不是没别的事情做了”，带着些许毫不掩饰的嚣张、冷淡和傲慢，看起来非常不好相处。 　　但假如陶与乐真的不找他了，不发短信，不打电话，他反而会不高兴，马上皱起眉头问“陶与乐，你在干什么”，和“我不在国内这段时间，你是又认识了新朋友吗？”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戚驰舟脸上那些冷淡和傲慢全消失了，只不过偶尔还是会说：“陶与乐，你怎么这么黏人？” 　　陶与乐从来都不生气。 　　因为他总是能通过戚驰舟要面子，骄傲，嘴硬，别扭和傲娇的表象，看到他实际上比任何人都柔软、细腻、温柔的心。 　　再加上陶与乐是真的很喜欢戚驰舟，很想让他开心，所以他愿意永远都当那个主动的人，主动找他，主动分享，主动说很多很多的话。 　　现在，他们在分开了六年之后重逢，中间隔着的时间太久，陶与乐原本以为自己会畏缩，会生涩，会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不知道该怎么重新跟他相处。 　　但原来，早就深入骨髓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也无论如何都磨灭不了，只要戚驰舟出现在他面前，过去的一切都会复苏。 　　只不过，从戚驰舟将他攥得生疼的手腕里，从他被戚驰舟咬破的嘴唇里，从他们之间弥漫着血腥气味的亲吻里，从戚驰舟咬牙切齿的语气里......陶与乐隐隐约约也感觉出一点别的什么。 　　好像被那六年时光改变的，控制不住患得患失的人，从来都不止他一个。 　　所以陶与乐努力让自己变得比少年时期还要主动，竭尽全力补回他们之间错过的时光，想通过实际行动，让戚驰舟能安心一点，再安心一点。 　　于是，这会儿坐在咨询室里的陶与乐忍不住想： 　　戚驰舟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噩梦？是不是和他有关？ 　　还有那通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的电话 　　——戚驰舟是不是想他了？ 　　事实上，不论戚驰舟的答案是什么，陶与乐都很想很想戚驰舟。 　　之前独自一人，最艰难最痛苦的六年都熬过来了，陶与乐以为自己早就应该习惯了。 　　然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戚驰舟不过重新出现在他生命中短短几天，陶与乐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见咨询中心电动玻璃门向两侧打开的声音会下意识抬头。 　　在家里听见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会心跳加速。 　　甚至昨天握着盲杖上班，差点被赶时间的路人撞到，听见后面有人喊小心，都幻听成戚驰舟的声音。 　　“想他那就去见他啊！”中午休息时间，路过茶水间的陶与乐无意中听见嘉禾跟另一个女接待员聊天。 　　“可是我们还在暧昧期呢，什么关系都没确定。” 　　“那怕什么？”嘉禾说：“主动一点又不丢人。” 　　“再说了，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你可以换个角度想，你想他了，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这样优先满足的其实是你自己，如果他也想你，那你们就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周末。” 　　“......” 　　听到这里，陶与乐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忍不住想到自己。 　　今天周五，明天就是周末。 　　而前天戚驰舟在视频里说过，接下来还要在京市再待一周。 　　握着手中的盲杖，陶与乐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且无法忽视的冲动，连带着心脏也砰砰砰跳快起来。 　　可问题是，如果他真的去了，会不会给戚驰舟添麻烦？ 　　陶与乐不怕这一路上可能遇见的问题和危险，只怕自己贸贸然轻举妄动，会额外给戚驰舟造成困扰。 　　毕竟戚驰舟现在跟以前不同，他的职业注定他走到哪儿都备受关注，到处都是粉丝，还可能会有狗仔。 　　而且戚驰舟在京市还有工作。 　　他会希望，或者说愿意看见他这么做吗？ 　　——还是算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虑和考量，明明做出了最正确，最理智的决定，陶与乐还是感觉到一种不算剧烈，却难以言明的低落。 　　原本快速跳动的心脏也逐渐沉寂下来。 　　午休的时间快结束了。 　　就在他准备回咨询室的时候，忽然听见手机震动，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发现是戚驰舟发来的两条语音消息。 　　戚驰舟：陶与乐。 　　戚驰舟：你今天中午是没吃饭吗？ 　　硬邦邦的语气。 　　像是疑问，可仔细听似乎又有些不满。 　　陶与乐握着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今天中午因为走神，好像忘了给戚驰舟发自己午餐的照片。 　　点击屏幕，陶与乐将这两条消息又重新听了一遍，然后又点了一次，又听了一遍。 　　受这两条信息影响，一分钟前才沉寂下来的那颗心脏在胸口噗通噗通，不太安分地跳动起来，连带着掌心都生了一层薄薄的汗。 　　下午三点。 　　正在前台拿着手机思考应该点哪一家奶茶的嘉禾突然听见盲杖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下意识抬起手来，望向陶与乐道：“陶医生，你怎么下楼了？刚才那个来访者已经走了，是有什么——” 　　“我请假了。”陶与乐说。 　　“啊？”要知道陶与乐向来都是全勤，再联想到今天早上的异常，嘉禾立刻问：“你生病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陶与乐弯了弯眼睛，看着她的方向说：“是我要去趟京市。” 　　- 　　京市今天格外的冷，气温骤降，看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下雪。 　　戚驰舟没别的事做，干脆在酒店里窝了一天，健身，游泳，看剧本，偶尔跟叽里咕噜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的003像鸡同鸭讲一样聊天。 　　白天他跟陶与乐的联系很少。 　　因为陶与乐要上班。 　　就算戚驰舟心里那股扭曲焦躁的占有欲再强，也不会不讲道理地影响他正常工作。 　　虽然他真的很想直接找个地方把陶与乐给锁起来，完完全全受他掌控，或者干脆把陶与乐给变小了，时时刻刻揣进兜里。 　　但理智又提醒他：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克服巨大的恐惧与心理落差，一步步走到今天，陶与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不能随意破坏这种努力。 　　只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已经足足七天没见过陶与乐的戚驰舟还是非常不爽。 　　在明知道陶与乐工作属性特殊，一旦有来访者预约，整个咨询过程都不能看手机的情况下，他动手戳了戳正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003号：“既然你能告诉我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了，能不能再搞个实时投影？就是他在干什么，我随时都能看到那种？” 　　003:“！” 　　它“咻”地一下飞到戚驰舟面前，义正言辞道：“宿主，随意侵犯别人隐私是犯法的！” 　　“......”戚驰舟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不过想也知道不太可能。 　　过了一会儿，索性换了个话题又问：“对了，为什么你最近总在睡觉？连出现的次数都变少了。” 　　提到这个，003忍不住悲从中来，呜呜呜解释道：“我那不是睡觉，是在休眠。” 　　因为时空检察长在它身上下了禁言令，而它又说满了三句话，导致禁言令后续的副作用触发，体内能量遭到限制，没办法时刻维持正常形态。 　　“不过宿主，我觉得你简直是太棒了！”003用这几天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能量扇动翅膀：“看到你这么快就跟乐乐把话说开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但是现在命运还没有完全改变，我们一定要继续努力！” 　　“虽然我现在能量过低，不能百分百准确地预知未来了，但察觉到危险我一定会想办法及时通知你的！” 　　戚驰舟还是听不懂它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看003叽里咕噜郑重其事地说了半天，不由得笑了一声，五指并拢，在它圆滚滚的身体上轻轻挨了一下，像是碰拳。 　　这个时候，戚驰舟的心情总体还算不错。 　　直到下午，突然收到陶与乐说要聚餐的消息以后，马上就晴转多云。 　　好端端聚什么餐？ 　　过几天不是要开年会？ 　　聚餐了还怎么视频？ 　　很多句吐槽在嘴边转了一圈，戚驰舟忍了忍，最终还是木着脸，善解人意地回了一个“好”字。 　　幸亏伍月也知道他这几天在酒店里待着难受，晚上专门找人帮忙，订了家平时需要提前半年排队，且价格很贵的私房餐厅。 　　左右陶与乐也在忙着聚餐，他就赏脸去了。 　　然而一顿饭吃到十点，又坐车回到酒店，还是没有陶与乐的消息。 　　戚驰舟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同时发现自己为了假装绅士，给陶与乐足够的个人空间，居然忘了问聚餐的地址、人数以及会不会喝酒等关键问题。 　　要知道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了。 　　哪怕戚驰舟明知道过去六年没有他在，对方也还是顺顺利利地走过来了，依然控制不住在这一刻产生了很多联想。 　　伍月今天为了好看，在皮草外套里面特地穿了一条裙子，在私房餐厅和保姆车上的时候还好，这会儿一下车差点没被冻死。 　　正准备加快速度冲进酒店的时候，看见戚驰舟突然在旋转门前停下脚步，抓紧领口，打着哆嗦催他：“怎么了......等什么呢，干嘛不进去？” 　　“你们先进，”戚驰舟一边拿出手机，一边点开通话页面，“我要打个电话。” 　　“给谁打电话不能回房间再打？”想到之前机场私生的事，伍月先是被迎面刮来的冷风冻得“嘶”了一下，然后习惯性要提醒戚驰舟时刻小心谨慎，不要放松警惕。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又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门口。 　　坐在车里的人还没下来，驾驶座的司机先开了门，然后小跑着到后面帮乘客开门。 　　正想说这个网约车司机态度挺好，就听见一阵手机铃声。 　　同样被铃声吸引了注意力的还有戚驰舟。 　　原本因为陶与乐迟迟没有消息，忍不住心烦意乱的他，一边举着手机一边转过身来，随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余光瞥到在网约车司机帮助下下车的人，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心跳声震耳欲聋。 [20]见面:现在我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戚驰舟挂断了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工作室其他人也都还没进去，跟在后面下车，同样被风吹得一个激灵的乔昕发现戚驰舟不动了，正纳闷什么情况，就听见距离他们不远的白色网约司机说：“门已经开了，您慢点儿，要不要我扶着您？” 　　“对对对，直接下车就行，这里没有台阶......台阶在前面......后边儿也没有车......哎对......” 　　紧跟着，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要知道一般形容男人的长相，会说英俊、帅气或者端正，然而乔昕在看到这个男人侧脸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形容词就是好看。 　　不是那种带有脂粉气的，阴柔的，或者轻浮的好看。 　　这种好看是从骨相、眉眼和气质里带出来的。 　　首先他皮肤很白，骨相极好，五官秀丽而精细，有种象牙雕塑般柔和沉静的气质，嘴角也似乎天然带着弧度，让人一看到他，就好像如沐春风。 　　乔昕的目光不自觉被他吸引，在隐隐觉得有些眼熟的同时，注意到他手里握着的盲杖，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瞬间想到什么，下意识望向伍月：“月姐，这不是......” 　　伍月也认出了陶与乐，心道这位心理咨询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身边好像没有朋友。 　　可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岂不是会遇到很多问题？ 　　看在他们曾在心理咨询中心有过一面之缘的情况下，她准备过去问一下对方是否需要帮忙。 　　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到之前站在另外一边打电话的戚驰舟已经放下手机，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下午三点从咨询中心出发，四点到达机场，五点登上飞机，但受到恶劣天气影响，在飞机上待了整整四个小时，打车过来五十分钟，一共花了七个小时才终于抵达这家酒店的陶与乐并不知道戚驰舟已经看见了他。 　　他只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同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掌心也出了汗。 　　刚才戚驰舟给他打电话陶与乐不是没听见。 　　之所以没接，是因为刚好赶上下车，再加上想给他一个惊喜，万一在电话里听见司机或者其他声音，陶与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不过......陶与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些紧张地想：他这样做，能算是惊喜吗？ 　　因为之前帮戚驰舟点过好几次外卖的原因，陶与乐知道戚驰舟的房号，但这种酒店，进电梯应该需要刷房卡才能上楼。他是应该在进大堂以后就给戚驰舟发消息，还是找酒店工作人员帮忙？他们会不会让他上去？ 　　这边。 　　知道陶与乐眼睛看不见的网约车司机并没有走，把车停在路边，非常热心肠地问：“要不要我带你进去？把你送到前台？” 　　“不用了，谢谢您。”这一路已经受到对方很多照顾的陶与乐不想耽误司机时间，冲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轻声问：“可以麻烦您帮我叫一个工作人员吗？” 　　“可以可以，”网约车司机一眼就看到站在酒店门口的门童，正准备喊人，一个比他高出一整个头，戴着帽子口罩，看起来非富即贵却全副武装的男人，像阵风似的径直走到陶与乐面前，在距离他只有一步的地方停下。 　　司机忍不住道：“哎，你是干什么——” 　　话没说完，就看见那个人定定地注视着陶与乐，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保持平静说：“工作人员来了。” 　　“请问这位先生，要帮忙吗？” 　　陶与乐蓦地睁大眼睛，心跳如雷，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后面看着这一切的文朔不自觉偏过头去咳嗽一声，默默装瞎。 　　乔昕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驰哥人还挺好，跟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心理咨询师站一起，视觉效果也奇佳。 　　而做了十几年经纪人的伍月已经敏锐意识到些许不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这两个人，连穿堂风呼呼刮过来都不觉得冷了。 　　戚驰舟知道工作室其他人都在看着。 　　但他没在意任何人。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从陶与乐出现的那一秒开始，他甚至忘了人类的本能——呼吸，浑身的血液奔流如同潮汐般轰鸣，周围的一切，包括人声、车流、风，甚至光线，都沦为模糊的背景板。 　　所有喧嚣被隔绝在外，全世界坍缩成一个具体的点，那就是陶与乐。 　　沪市距离京市有多远？ 　　飞机要坐多长时间？ 　　更别说陶与乐的眼睛还看不见。 　　他根本不知道一个眼睛完全看不见的盲人，要怎么换乘多个交通工具，然后跨越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出现在他面前。 　　还编出一个要跟同事聚餐的谎话，不告诉他，瞒着他，悄无声息地跑来这里，想给他一个惊喜。 　　真是—— 　　巨大的惊喜、担心、后怕、想念......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在一起，戚驰舟几乎是用尽浑身上下所有的理性与自制力，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陶与乐拽进怀里。 　　已经认出戚驰舟声音的陶与乐站在原地，下意识仰头望向他的方向：“戚驰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戚驰舟深吸口气，忍不住想笑，“你来找我，又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我的意思是......”陶与乐张了张口，他想问的是戚驰舟这个时间怎么会出现在酒店门口，继而想到什么，讷讷道：“你是有事情要出去吗，我——” 　　“不是，是我刚从外面回来。”戚驰舟直接否认了陶与乐的联想，话说一半，压着那些汹涌澎湃的悸动、震惊、不可思议等情绪，又笑了一声，问他：“你说这算不算命中注定？又或者心有灵犀？” 　　“......” 　　得知戚驰舟并不是要出门，同时从他刚才的声音里感觉到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兴，陶与乐不自觉松了口气，在半空中悬了整整一路的心也终于落回原位。 　　继而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非常纯粹的欢喜。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一时冲动，应该是做了件很对的事。 　　一旁的网约车司机听见他们的对话，看了看陶与乐，又看了看戚驰舟：“......原来你们认识啊。” 　　意识到接下来应该不需要自己帮忙，且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好像有些多余的他立刻道：“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先走了。” 　　陶与乐再次向对方道谢。 　　戚驰舟则默默记下他的车牌号码，准备明天亲自联系滴滴客服，看能不能给这位司机一些实质性的感谢。 　　外面的温度很低，且酒店门口时不时有车开过来，陶与乐担心自己会给戚驰舟带来什么麻烦，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又听见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驰舟，这是——” 　　“这是陶与乐。”戚驰舟向伍月介绍。 　　然而只言简意赅地说了名字，又扫了一眼陶与乐身上那件在京市明显有些单薄的羽绒服，“外面冷，进去说。” 　　陶与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是还有其他人跟戚驰舟在一起吗？是他的经纪人？还有工作室其他同事？ 　　那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是—— 　　不给陶与乐任何想东想西或者顾虑重重的机会，戚驰舟直接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胳膊上面，说：“门在前面，我带你进。” 　　注意到他动作，伍月心中的警报声越来越响。 　　戚驰舟是什么性格？ 　　伍月认识他这么长时间，除了拍戏，从来不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不论男女，活像是有什么心理洁癖。 　　之前有个网红转型，选秀出身的女爱豆为了炒作，在某活动上假装穿高跟鞋走路不稳，试图往前摔进他怀里，这人直接往后退了一步，让对方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虽然后来舆论风向完全偏向戚驰舟，可也有无数网友把那段视频做成表情包玩梗，说他明明长了张游戏人间的脸，实际却是修无情道的，铁石心肠。 　　可这位无情道·铁石心肠·大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先是把自己当成盲杖，引导陶与乐往前，然后细致入微地告诉他距离门口还有几步，他们走的不是旋转门而是左边的门等等。 　　再加上戚驰舟之前半夜跑到她家，一反常态要看她手机里的照片，还有这么多天其他种种细节连在一起......伍月张了张口，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于是，在进入酒店大堂，即将走到电梯厅的时候，见周围没有旁人，伍月正色道：“戚驰舟，你先等一下——” 　　知道伍月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想问什么，戚驰舟从来就没想瞒着。只是现在，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人，一件事，那就是陶与乐居然从沪市到京市来找他了。 　　有些冲动难以遏制，他必须要争分夺秒地做点什么，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时间或是空闲分给伍月。 　　看见电梯开门，扔下一句“我晚点会跟你解释”，就带着陶与乐一起进了电梯，同时伸手按下关门。 　　连伍月想跟着一起进去都来不及。 　　文朔：“......”驰哥好急。 　　乔昕：“......”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陶与乐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也能听见声音，意识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忍不住望向戚驰舟问：“你的经纪人……还有其他人都没上来，这样会不会不好？” 　　戚驰舟没有说话。 　　陶与乐不知道什么原因，放轻了声音又道：“戚驰舟？” 　　戚驰舟还是没有说话。 　　直到“叮”地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沉默不语的戚驰舟用最快速度，带着陶与乐一起刷卡进门，关门。 　　因为走的速度太快，陶与乐踉跄一下，差点失去重心往前倾去，只不过戚驰舟将他拽得很稳，没给他任何有可能摔跤的机会。 　　紧跟着陶与乐终于听见戚驰舟用他非常熟悉的任性语气说：“有什么好与不好？” 　　“你大老远跑到这里，现在我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说完，连房间灯都没来得及开。 　　戚驰舟握着陶与乐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抵在玄关墙上，重重地吻了上去。 [21]独处【1w瓶营养液加更】:我会解决好我经纪人那边的事。 　　陶与乐还没反应过来，鼻息就被戚驰舟身上那股干净凛冽的气味占满。 　　紧接着是口腔。 　　戚驰舟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箍着他的后颈，在让他抬头的同时，直接将舌头挤了进来。 　　陶与乐眼睫不自觉颤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见面连话都没好好说上几句就是亲在一起，但他似乎永远都无法拒绝戚驰舟，也根本就不想拒绝。 　　于是下意识顺着戚驰舟的力道仰起头，张开嘴，把自己的嘴唇往戚驰舟的唇边送，方便戚驰舟对他做任何想做的事。 　　戚驰舟住的是这家酒店面积最大的套房，白天没开顶灯，此时睡眠区和会客区的灯都暗着，只有卫生间的灯是亮的，导致玄关处光线昏暗。 　　陶与乐根本就看不见，戚驰舟则用力箍着怀里的人，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情绪，在封闭昏暗的环境里，跟陶与乐接密密麻麻的吻。 　　陶与乐的身上最开始很凉，带着在酒店门口被冷风沾染上的寒气，过了一会儿，寒气被驱散干净，还因为戚驰舟的动作，逐渐变得很热。 　　察觉到陶与乐的呼吸和体温都在变烫，戚驰舟一边片刻不停地亲他，一边动作强势，胡乱将他身上的外套给扯下来，露出里面穿着的羊绒毛衣。 　　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原本箍在他腰上的手，探进他衣服的下摆里面。 　　戚驰舟的手并不算凉，但手掌内侧、指尖和指腹处有长期健身攀岩留下的茧。 　　陶与乐被刺激得猛地一颤，觉得太过界了，连喉咙里都难以抑制地溢出一丝声音，不自觉闭上眼睛叫他名字：“戚驰舟......” 　　然而叫出声的结果就是戚驰舟手上的力道更大，亲得更深更狠。 　　在陶与乐脊背发麻，浑身发软，像有无数道细小电流划过的时候，脑子里除了回应，就只有一个念头—— 　　明明戚驰舟才是被追求的那个，为什么获得奖励的人却是他呢？ 　　...... 　　足足亲了有上十分钟。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不行，戚驰舟才终于松开陶与乐，并与他拉开一点距离，避免他会被控制不住的自己顶到。 　　清了清嗓子开灯，牵着人走到客厅，让陶与乐乖乖在沙发上面坐下，然后径直走到冰箱那边拿水，自己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冰水，稍微冷静下来一点，才又给陶与乐拿了一瓶新的。 　　陶与乐当然也需要冷静。 　　刚才的那个吻实在是太刺激了，他感觉自己口腔里每一寸地方都被戚驰舟磨了个遍，腰侧也被很用力地揉捏着。 　　幸亏戚驰舟松手松的及时，否则他可能不仅仅是发生反应这么简单。 　　这会儿，哪怕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心跳仍未变缓半分，陶与乐面红耳赤地接过戚驰舟递来的水，摸到上面冰冰凉凉的水珠，才逐渐从那种羞耻又窘迫的状态里走出来。 　　喝了口水，陶与乐又想起之前的问题，抬眸望向戚驰舟的方向，停顿片刻，有些迟疑地问：“你刚才在同事面前拉着我直接走了，不会有问题吗？” 　　戚驰舟在明亮的灯光下发现陶与乐脖颈上有些地方很红，原本质地良好的毛衣也变得很皱，下意识咳嗽一声，毫不在意地反问：“能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你。” 　　提到这件事，戚驰舟忍不住跟他算账，压低了声音道：“陶与乐，是谁让你来的？！来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还骗我说什么同事聚餐——” 　　虽然在酒店门口看到陶与乐的那一刻，戚驰舟高兴得快要发狂，可转念想到陶与乐的眼睛，想到他这一路上可能发生的问题、意外，戚驰舟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像被攥紧。 　　然而戚驰舟兴师问罪的话还没说完，陶与乐就已经主动握住他的手，弯了弯眼睛轻声说：“我来是因为你想我了啊。” 　　“谁——”戚驰舟被他噎得一顿，习惯性就要反驳，可对上陶与乐那双黑白分明，能清晰倒映出他影子的眼睛，昧着良心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刚才连话都顾不上说，火急火燎把人拽进房间就是一通猛亲的那个人确实是他自己。 　　一时间败下阵来。 　　戚驰舟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转而木着脸道：“难道你不想我？” 　　他想，就算他想陶与乐是事实，也不能直接承认，必须要先发制人，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占据道德高地...... 　　可紧接着陶与乐“嗯”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就告诉他“我也想你，特别想你”，戚驰舟蓦地一顿，瞬间又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等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之后，他喉结滚了一下，深吸口气，只觉得陶与乐这个人真是—— 　　他自己也真是—— 　　想发火。 　　想咬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陶与乐这种追求人的方式？ 　　简直蛮不讲理，简直倒反天罡！ 　　下意识想喝口水，发现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喝光了，索性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虎着脸问陶与乐是怎么来的。 　　陶与乐这时候又变得很乖，老老实实告诉他：“坐飞机。” 　　对于普通人来说，高铁可能更加方便，但对于眼睛看不见的盲人来说，想要单独出行，无疑是坐飞机更加简单。 　　专门查过资料的戚驰舟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皱着眉头追问：“那路上有没有出现问题？” 　　陶与乐眨了眨眼，轻声说：“没有啊。”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戚驰舟声音立刻变得危险起来：“你说谎。” 　　只不过陶与乐依然否认，看着戚驰舟的方向摇了摇头：“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戚驰舟冷笑一声，直接把人压在沙发上面，近距离盯着他道：“陶与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分开了几年，我就不了解你了？” 　　“这么多年，你只要撒谎就会习惯性眨眼，然后用食指去扣拇指关节。” 　　陶与乐被他压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不自觉停止动作，听着这些话，也说不清心里究竟是酸涩多一点，还是感慨多一点。 　　半晌后，忍不住将胳膊朝他伸过去，试探着像从前一样，缓缓抱上戚驰舟的腰，仰起脸来望向他，轻声道：“是真的没有。” 　　打车他会提前在线上告知司机他的情况，然后额外给对方加价，获取帮助，机场对特殊旅客的照顾更多，全程都有工作人员陪同。 　　因此，陶与乐这一路总体来说都还算顺利，顶多是在进入安检区域之前被某个着急赶飞机的路人从后面撞了一下，后来又在飞机上遭人议论，听见了一些好奇、八卦和讥讽的话罢了。 　　这些事对于现在的陶与乐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不想说出来让戚驰舟担心。 　　四目相对，知道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不过大概也能猜到——毕竟陶与乐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就算真的出现了什么波折，应该也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就算这一路平安，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盲人，要有多大的勇气，克服多少对未知的恐惧，才能跨越两个城市之间这一千零五十公里的距离？ 　　目不转睛地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半晌后，戚驰舟扣着他的下巴叫他名字：“陶与乐。” 　　“以后不要再做类似的事。” 　　陶与乐的脸很小，好像从十几岁到现在都没有太大变化，小到戚驰舟只需要用一只手就能包住。 　　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道：“为什么？” 　　然后像是在努力在为自己争取，又问：“我来找你，你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 　　这一回戚驰舟承认得很快，但他依然捏着陶与乐的下巴，用非常严格的语气重复：“总之，以后不许做类似的事。” 　　因为比起惊喜，他更需要陶与乐平安。 　　只不过后面这句话实在肉麻，以戚驰舟的性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陶与乐却像是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弯了弯眼睛，认真道：“但是我现在在追求你啊。” 　　追求一个人，不就该主动、热烈、积极、勇敢？ 　　拼尽全力去迎合对方，满足对方，让他高兴，不怕可能遇见的挫折，不怕危险，更不怕长路漫漫，路途坎坷。 　　更何况，曾经狠狠地弄丢过对方一次，做梦都没想过还能再找回来的陶与乐不想继续做那个站在原地，被动等待戚驰舟向他走来的人。 　　现在在能力范围之内，他只想给戚驰舟最多，最好的东西。 　　戚驰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被那句“我现在在追求你啊”噎得一顿，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没等他威胁陶与乐再做类似的事，就直接拒绝他的追求，紧跟着又听见陶与乐很满足地说：“明天我就回去了，十一点钟的飞机，应该还能赶上在临走之前，去花店给你买一束花。” 　　“什么花？”戚驰舟皱起眉头：“我一个大男人还需要送——”话说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瞪着陶与乐：“你说什么？明天上午几点的飞机？” 　　陶与乐顿了一下，小声重复道：“十一点啊。” 　　他知道戚驰舟受邀参加周日晚上的观影会，才会继续在京市停留，他不想耽误戚驰舟的工作，也担心这样贸贸然出现在戚驰舟的身边，万一被狗仔拍到，会不会造成一些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所以，陶与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京市停留太久。 　　戚驰舟被气笑了。 　　他看着陶与乐问：“你的意思是，你花了七八个小时，冒着巨大的风险跑过来，就只是为了来给我看一眼，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陶与乐：“......” 　　事情虽然是这么个事情，但从戚驰舟的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怎么就那么奇怪？ 　　陶与乐犹豫了一下，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戚驰舟怒极反笑，再一次加重力气，重新把人按在沙发上面，然后低头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压着火问：“陶与乐，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还名牌大学毕业的心理咨询师呢。 　　连戚驰舟根本不需要他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都看不出来。 　　更不懂什么叫来都来了，什么叫付出与回报要成正比。 　　陶与乐被摁在沙发上的时候头被磕了一下，不觉得疼。 　　但戚驰舟咬他那一下完全没收着力气，陶与乐不自觉“嘶”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嘴唇应该破了。 　　戚驰舟也尝到了唇齿间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但没后悔。 　　要是可以，他真恨不得直接把陶与乐嚼碎了吃进肚子里，省得一天到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惹他生气。 　　将陶与乐嘴唇上的血舔干净，掐着他脸的两侧，戚驰舟说：“把手机给我拿出来。” 　　陶与乐的脸被捏着，说话声音有些含糊，愣了一下道：“什么？” 　　“手机。”戚驰舟非常不讲道理地又重复一遍，好像要的不是陶与乐的手机，而是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见陶与乐脸上隐约露出了些许迟疑和犹豫的神色，立刻警钟大作，眯起眼睛问：“怎么，手机不能给我？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 　　戚驰舟十七岁那年暑假，刚回国没几天就在攀岩时摔坏了手机，本来应该直接去买个新的，却非要伸手找陶与乐要。 　　陶与乐当然不会吝啬，连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戚驰舟非常满意。 　　后来，哪怕第二天下午买了新的，还是时不时玩陶与乐的，问就是新手机的手感他不喜欢。 　　对于这个解释实在无法理解，陶与乐忍不住道：“可你的新手机跟旧手机，不是一个型号的吗？” 　　“......”戚驰舟脸上瞬间挂不住了，问他：“你就说给不给我用吧？” 　　正常来说，手机不应该随便给别人用，可戚驰舟不是别人，陶与乐很快就点了头。 　　戚驰舟马上就得意起来，同时把自己的手机放在陶与乐的手上，轻描淡写道：“你也可以用我的。” 　　因为，他们一直都知道彼此的密码，也随时可以使用对方的手机。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中间隔着六年时光，戚驰舟依然会想都不想，就提出这个要求。 　　陶与乐抿了下唇，片刻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他，说：“……当然不是。” 　　注意到这点细节，戚驰舟在心里轻哼一声，几乎是立刻判断出陶与乐口是心非，手机里必然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在拿到陶与乐的手机以后，很想趁现在确认一二，犹豫片刻，还是算了。 　　戚驰舟按下手机右侧的电源键，习惯性按照记忆中的那串数字输入，然而屏幕晃动一下，提示他密码错误。 　　正在他有些不爽地抬起头，准备问陶与乐新密码的时候，听见陶与乐主动告诉他：“032323。” 　　听见这串数字，戚驰舟动作顿了一下，盯着他：“最近这几天改的？” 　　“不是，”陶与乐也顿了一下，像扇子一样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着，低声道：“是一直在用。” 　　“......” 　　0323是戚驰舟的生日。 　　意识到陶与乐这六年来始终用他的生日当作密码，每输入一次就会想起他一次，在许久之前强行被戚驰舟压抑下去的种种情绪再次翻腾起来。 　　他真的很想掐住陶与乐的脖子，问他既然你这么想我，这么放不下我，又怎么舍得整整六年都不来找我？ 　　可对上那双黯淡无神，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眼睛......堵在喉咙里所有的话，最终都只化作一句算了。 　　——六年时间不长，没一辈子错过就行。 　　戚驰舟输入密码，在解锁了手机之后，干脆利落地点开航旅纵横，找到明天上午十一点的那趟行程，查看订单，然后选择改签。 　　看到系统提示，在起飞前48小时-4小时（含）需要收取35%的手续费外加新航班机票差价，眼睛眨都不眨地点了提交。 　　在输入支付密码环节，没问陶与乐，再一次尝试了自己的生日。 　　果然——在一秒钟以后，订单支付成功。 　　戚驰舟没忍住轻哼一声，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给陶与乐转了比刚才那笔手续费多出十倍的钱，又用陶与乐的手机点击接收。 　　等一系列的动作做完，才把手机重新还给对方。 　　- 　　另外一边。 　　伍月在上楼之后叫住了文朔跟乔昕，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巡视一圈，乔昕一脸迷茫，文朔则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于是伍月立刻锁定了他，直接问：“怎么回事？” 　　“驰舟跟那位眼睛看不见的陶医生是什么关系？” 　　乔昕：“！” 　　她立刻望向文朔，意思是：你居然知道内情？ 　　文朔：“......” 　　他硬着头皮望向伍月，装作若无其事道：“什么陶医生......我不知道啊月姐。” 　　“还装？”伍月冷笑一声，强压着火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撒谎！不要替他打掩护，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伍月一向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风格，平时和和气气，客客气气，真正发起飙来，工作室里没有人不害怕，文朔几乎是瞬间就坐直了，内心发怵。 　　可问题是戚驰舟没有发话，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实在是进退两难。 　　半晌后，顶着伍月像刀子一样的眼神，文朔苦着脸说：“......要不您还是问驰哥吧。” 　　伍月深吸口气。 　　确实。 　　按照戚驰舟的性格，文朔就算知道，应该也清楚得非常有限，这件事还是得问当事人。 　　眼看戚驰舟回房间已经半小时了，不论想说什么，要干什么应该也差不多了，伍月运了口气，当着这两个助理的面，拿出手机给戚驰舟打电话。 　　一个不接打两个，两个不接打三个。 　　文朔在旁边默默地捏了把汗，把头也垂得更低了，心道：驰哥到底在房间里干什么啊...... 　　能干什么？ 　　无非是心中的情绪太满太胀，对陶与乐突然跑来，还自顾自决定只待一天的行为又爱又恨，牙根直痒。 　　于是，改签完机票，把手机还给他后，索性自己不动了，扣着他的下巴，要求他主动来亲自己。 　　偏偏陶与乐舔了舔刚才被戚驰舟咬破的下唇，看着他的方向有些迟疑地问：“可是我还没追到你，我们一直这样......是不是不好？” 　　戚驰舟：“......” 　　他差点冲动地说还追个屁啊，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到时候。 　　他很想知道陶与乐为了挽回他，争取他，还会做出多少令他心头发酸、发软的事，也想让陶与乐通过这次得到的教训更深刻，更彻底些，最好能引以为戒，刻骨铭心地记一辈子。 　　这样想着，把准备要说的话咽下去，戚驰舟垂眼看着他，话锋一转：“这是给你今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奖励。” 　　顿了顿，目不转睛地问：“陶医生，要过来继续领取你的奖励吗？” 　　陶与乐的睫毛轻颤一下，在几秒钟后毫不犹豫抱住戚驰舟的腰，仰头说要。 　　戚驰舟没动。 　　看着陶与乐闭上眼睛，仰头亲上他的下巴，然后将柔软的湿润的嘴唇上移，认真又虔诚地舔.舐他的嘴唇。 　　直到陶与乐尝试用舌头打开他的齿关，戚驰舟才终于按捺不住，在沙发上揽住他的腰身，低头回应他的亲吻。 　　他们唇齿纠缠，细碎而暧昧的声音不断。 　　就在这个吻逐渐升温的时候，陶与乐听见了戚驰舟的手机铃声，在喉咙里不自觉溢出声音之后，勉强停止动作，提醒他：“……电话。” 　　戚驰舟根本就不想理会，拽着陶与乐又吻下去。 　　直到手机铃声不依不饶地在他们旁边响了一遍又一遍，陶与乐再一次提醒他，戚驰舟闭了闭眼，知道这个电话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终于跟陶与乐拉开一点距离，把手机拿起来。 　　只不过在接通之前，还是忍不住像泄愤一样，在陶与乐嘴唇上咬了一下，指责他连接吻都不专心，然后才起身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伍月传来伍月语气不善的声音：“忙完了？” 　　“......”戚驰舟看了坐在沙发上的陶与乐一眼，咳了下：“什么事？” 　　伍月道：“忙完了就下楼，到文朔的房间里来，我有事要跟你谈。” 　　戚驰舟拿着手机，觉得好事真是多磨。 　　不过陶与乐到现在还没吃晚饭，他刚才打过餐厅电话，一会儿送餐的人就要到了，就算他真的想做点别的，也势必会被打断。 　　既然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索性遂了伍月的意，“嗯”了一声说：“我待会儿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足够电话内容一字不落地传进陶与乐的耳朵里，他不确定伍月的态度，不免有些担心：“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的经纪人......她会不会很不高兴？” 　　戚驰舟闻言顿了一下，垂睨着他，反问：“怎么，要是我经纪人反对，你就不追我了？” 　　陶与乐不自觉抿了抿唇。 　　要知道，虽然现在社会大环境宽松了许多，大众对于同性之间感情的接受程度也逐渐提高，可对于像戚驰舟这样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来说，连谈恋爱都要慎之又慎，更遑论是跟同性。 　　戚驰舟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陶与乐脸上，没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就在他以为得不到答案，或者干脆这就是答案，扯了扯嘴角，准备收回目光，当作无事发生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声音：“要的。” 　　戚驰舟蓦地一愣。 　　“就算她不同意，我也还是要追你的。”陶与乐看上去有些自责，但望向他的眼神非常坚定，声音很低：“或者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我可以当面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不会公开，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 　　戚驰舟盯着陶与乐看了半天，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半晌后忍不住笑了一下，非常满意地说：“——陶与乐，你倒是很有长进。” 　　重新走回到他面前，戚驰舟伸手在陶与乐脸上捏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不用陪我一起，我们各司其职。” 　　“你只需要继续用心追我，而我会解决好我经纪人那边的事。” [22]摊牌:但我们必然会在一起。 　　戚驰舟住的这间套房共有三百八十平米，布置比一般的房间复杂许多。 　　因此，把这句话说完以后，戚驰舟充当人形盲杖，领着陶与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熟悉环境，又帮他把电视打开，调好台，自己拆了个新口罩戴上，下楼找伍月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文朔跟乔昕像两个鹌鹑一样站在一起，非常拘谨。 　　而亲自过来给他开门的伍月同样面色凝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上来直接开门见山：“你跟那位陶医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关系？” 　　戚驰舟忍不住笑了一声，从桌上拿了瓶矿泉水坐在沙发上，望向伍月实话实说：“他是我前男友。” 　　冷不丁听见这句，文朔差一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没想到他驰哥这么牛逼，一开口就是王炸，连一句谎话都不带编的。 　　站在文朔旁边的乔昕也瞬间瞪圆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戚驰舟居然喜欢男人，还曾经跟同性谈过恋爱。 　　这件事要是不小心传出去了，恐怕微博的服务器都会爆炸。 　　即使内心早有猜测，听见戚驰舟亲口承认的这一刻，伍月还是忍不住两眼一黑。 　　她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盯着戚驰舟道：“关于你性向这么重要的事，之前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因为我们是六年前分的手。”戚驰舟往后靠在沙发上，撩起眼皮看向伍月，语调平静道：“分手之后，我没再喜欢过任何人，也没想过再谈恋爱。” 　　乔昕忍不住张大嘴巴。 　　伍月则拧着眉头，顺着他的话往下猜道：“所以你们这六年都没有联系，直到上次从我这儿看见他的照片——” 　　“是，上次从你这儿看见他的照片，发现他当初跟我提分手的原因是眼睛突然看不见了，所以我去了光合心理咨询中心，扮成来访者和他重逢。”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房间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文朔原本以为，戚驰舟跟陶与乐当初谈恋爱的时候对方就是盲人，如今看来，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乔昕的震惊则是加倍，她万万没想到现实生活中会有和小说一样的剧情，听起来莫名觉得曲折又虐心...... 　　“什......”伍月也被震得忘了说话，她张了张口，半晌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 　　她在片刻后强行消化了戚驰舟刚才的话，迅速把逻辑捋顺，然后抓住重点：“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中间分开这么长时间，你们俩......” 　　“还没和好。” 　　知道伍月想问什么，戚驰舟突然勾了勾嘴角，话锋一转：“但是他现在正在追我。” 　　“所以才会专门从沪市飞来找我，包括这几天我下楼去拿的外卖，也都是他帮我点的。” 　　伍月：“？” 　　莫名从这两句话里听出一点炫耀意味，她一口气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那怎么叫还没和好？” 　　而且，戚驰舟会轻易让别人追？ 　　伍月还记得两年前，曾有个家里非常有钱，父母在娱乐圈人脉遍地，长得也非常漂亮的小公主对他一见钟情，在某颁奖典礼上由长辈带着，直接进入到只有工作人员才能进入的后台找戚驰舟合影。 　　戚驰舟看在对方长辈的面子上答应合影，对方又进一步找他要私人联系方式，并主动说要追他，然而戚驰舟却当场拒绝，连一丁点儿余地都没有留。 　　小公主不肯死心，直言：“我又没让你立刻就跟我在一起，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都不行吗？” 　　“抱歉，”戚驰舟言简意赅：“我不喜欢别人追我。” 　　这个相当典型的案例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这几年陆续向戚驰舟示好的其他男女。 　　总之，不论是谁，这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少爷从来都一视同仁，无动于衷，好像天生少了对别人心软的那根神经。 　　而现在呢？ 　　伍月分明在他那张傲慢冷淡的脸上看到了极其隐晦的暗爽与得意，好像被那个眼睛看不见的陶医生追求，是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 　　也懒得在这里猜来猜去，脑子里嗡嗡作响的伍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现在是什么态度，准备接受他的追求，和他重归于好，还是拒绝他，但看在他眼睛的份上，以后纯当朋友？” 　　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于到伍月以及整个工作室后续的公关工作，简直是重中之重。 　　从经纪人的角度出发，伍月当然不希望戚驰舟跟同性恋爱，这简直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地雷，于是她运了口气，客观道：“毕竟分手已经有六年了，你要是不喜欢他，只同情他的遭遇，那最好——” 　　戚驰舟皱眉，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谁说我不喜欢他？” 　　伍月哑然：“那你故意吊着别人，让他追你？” 　　“那是因为他当初自作主张！编了一个听起来天衣无缝的借口，什么都不告诉我，怕拖累我，自己一个人藏起来面对问题，让我被蒙在鼓里整整六年，要不是——” 　　差点说出003的存在，戚驰舟顿了一下，转而道：“要不是从你这里看见那张照片，还不知道我要继续被骗到什么时候。” 　　伍月看着戚驰舟：“......所以？” 　　戚驰舟冷哼一声，淡淡道：“所以我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当年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我也没那么容易松口，我要他重新追我，好好追我，直到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永远都不会再犯为止。”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文朔又咳了一声，乔昕也忍不住低下了头。 　　伍月从来没在戚驰舟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张了张口，正想说话，戚驰舟抬眸直直看向她，又道：“但我们必然会在一起，也注定要在一起。” 　　“所以，”戚驰舟扬了扬眉，勾起唇角道：“跟大家知会一声，提前准备公关工作吧。” 　　“要不了多久，我就要谈恋爱了。” 　　伍月：“......” 　　她深吸口气，竭尽全力保持经纪人的专业素养苦口婆心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就算现在社会对同性之间感情的态度变了，接受程度也越来越高了，可你跟别人所处的位置不同，以你现在的知名度，一旦这件事传出去，你们俩之间的感情曝光，别说有很多粉丝会炸，你现在那些片约、商务——” 　　“知道啊。” 　　戚驰舟随意捏了捏手中的矿泉水瓶，平静道：“所以我暂时没有想过公开。” 　　但跟伍月担忧的种种不同。 　　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陶与乐身在其中，会不会受到影响。 　　会不会有人骂他，会不会有人在网上扒他，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狗仔为了流量，会不会跑去心理咨询中心堵他—— 　　身在娱乐圈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名利场中，深知流量与关注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所以这些事戚驰舟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自己是无所谓，可放在陶与乐身上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他头一回为现如今从事的职业感到一点束手束脚的心烦。 　　毕竟从小到大，全凭心意做事的戚驰舟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过？ 　　听他这么说倒是暂时松了一口气的伍月道：“那你让我准备公关——” 　　“有备无患啊。”戚驰舟啧了一声，重新将身体靠回到沙发上，两条长腿曲着：“现在不公开又不代表一辈子不公开。” 　　他不可能让陶与乐一直都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也不想让陶与乐跟他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小心谨慎，戚驰舟谈恋爱从来都不是这种风格。 　　那个十四岁就出现在他面前，从小就干净，漂亮，纯粹，会逗他笑，会包容他，不介意他脾气差，对他始终毫无保留，愿意无条件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给他，永远有无限耐心，但偶尔也会犯蠢，作出错误决定的那个傻瓜—— 　　戚驰舟想让他获得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祝福。 　　想在任何场合，随时随地都能牵他的手，想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让他待在自己身边。 　　而这一席话，被戚驰舟用非常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后，文朔张了张嘴，乔昕捂住嘴巴，伍月一时间也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行吧，我知道了。” 　　戚驰舟莞尔：“你不反对？” 　　“你都已经想好了，还全部都决定好了，我应该怎么反对？”亏伍月以前还觉得戚驰舟是她职业生涯带过最省心的艺人，是娱乐圈难得的一股清流，现在看来，从来都不是省心，而是暗搓搓给她憋了个大的。 　　一想到接下来的工作量以及提前要准备的公关工作伍月就两眼一黑，感觉自己这一头每个月花大价钱打理，保养得乌黑浓密的秀发岌岌可危。 　　戚驰舟又笑了一声，“那就辛苦你了，多谢。” 　　伍月身心俱疲地摆了摆手，觉得从这个活祖宗口中听见一句谢真不容易，要承担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好了好了，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谈恋爱就低调一点。” 　　“像今天这种在酒店门口一看到人就火急火燎直接拉回房间的事别再干了。” 　　戚驰舟轻挑眉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笑着喝了口水。 　　乔昕一直默默在旁边看着，发现他今天晚上笑得次数都快要赶上过去一年了。 　　紧跟着又想到那位眼睛看不见的陶医生，心道：要是他们过去真的因为疾病这种不可抗力的原因分手，错过六年，现在又重新找回彼此......排除伍月担心的那些问题，她只觉得，可真好啊。 　　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 　　更何况，戚驰舟跟陶与乐站在一起还那么般配。 　　“哎……”哪怕提前已经有过预料，但真正把人叫过来，听见戚驰舟亲口承认，还承认得坦坦荡荡，让人找不出任何理由阻止的伍月还是心肌梗塞，看了戚驰舟一眼道：“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回房间吧，既然陶医生的眼睛不好，一个人在房间里等你像什么话。” 　　戚驰舟“嗯”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件事，望向文朔道：“对了，有件事要你帮我去做——” 　　- 　　另一边，陶与乐在房间里，听着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不为别的，戚驰舟好像把他当成了小朋友哄。 　　因为这会儿电视机里放的，正是他昨天晚上才讲过的，小美人鱼的电影。 　　这部电影陶与乐很小的时候也曾看过，内容已经忘差不多了。 　　坐在沙发上认认真真听了一会儿，闻到空气里全部都是戚驰舟惯用的淡淡古龙水味，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觉得这一切简直好得像做梦一样......不，应该说比做梦还好。 　　陶与乐现在无比庆幸自己那天晚上被极其汹涌的情绪淹没，抛却所有顾虑、隐忍和自卑，爆发出巨大勇气，伸手拽住了戚驰舟的衣袖。 　　否则，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戚驰舟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陶与乐不自觉回忆起刚才他带自己熟悉过的房间布局。 　　很显然，这里虽然是酒店面积最大的一间套房，却也只有一张2.4米的床。 　　——那他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以前他们不是没一起睡过。 　　甚至从戚驰舟十七岁，房间空调偶然坏了的那一天起，他霸占陶与乐的房间，直接睡他的床就已经成了常事。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戚驰舟便有了更加充分的理由跟他睡在一起。 　　在爷爷留给他那套老房子里，他们曾在一张床上青涩而又躁动地拥抱，接吻，用力地贴紧对方，直到折腾出一身薄薄的汗，彼此都气喘吁吁，心跳声震耳欲聋才勉强停下。 　　在黑暗的环境里，好像连时间跟空间的概念都被模糊，只能看到对方，也只想跟对方融为一体。 　　现在时隔六年，要是今天晚上他们重新睡在一起...... 　　想到刚才接吻时自己差点出丑的狼狈样子，以及混混沌沌间察觉到戚驰舟异常明显的反应...... 　　陶与乐张了张口，只觉得自己耳根发麻，身上原本已经降下来的热度也瞬间有了再次攀升的迹象。 　　离开戚驰舟的这几年，陶与乐从未了解过这方面的事，但作为一个成年男人，自然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他也曾经在脑海中回忆着戚驰舟亲吻和抚摸他的那些画面，放弃思考，短暂地沉浸在当下的欲望之中，从转瞬即逝的欢愉中获取快乐来麻痹自己。 　　事后，在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喘气的时候，又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愧疚和羞耻，觉得自己亵渎了戚驰舟，也不该再想到戚驰舟。 　　此刻，陶与乐的思维控制不住往一些带颜色的方向发散，他想—— 　　既然戚驰舟对他有反应，那么他们今天晚上还会接吻吗？会做过界吗？ 　　如果做过界的话，是用手，用嘴，还是...... 　　不可否认，哪怕现在还没有追到戚驰舟，还没有任何身份立场，陶与乐心中都存在着一种非常隐秘的期待。 　　他控制不住想跟戚驰舟亲密一点，再亲密一点，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所谓。 　　这样好像太贪心了。 　　陶与乐明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一向都要的很少，小时候不苛求爸爸陪他，也不苛求妈妈留下，有爷爷在身边就已经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戚驰舟的时候就不一样，他们重逢了更不一样。 　　他想跟戚驰舟接很长很长的湿吻，想和戚驰舟触摸他的身体一样去触摸戚驰舟，想完完全全地献祭自我，想让戚驰舟感到快乐，自己也从戚驰舟身上获得满足。 　　就在陶与乐越想越歪，忍不住心跳加速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有敲门的声音，对方用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说：“您好，送餐服务。” 　　因为陶与乐在飞机上没吃东西的缘故，戚驰舟专门打电话给他订了餐，还很不高兴，俯身用力掐了一下陶与乐的脸，说：“没吃饭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陶与乐想解释一是自己没机会说，一进门戚驰舟就不由分说地堵住了他的嘴唇，二是因为他一直想着戚驰舟，本身也不觉得饿。 　　然而戚驰舟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乱七八糟点了一堆东西，像满汉全席。 　　可送餐的人来得却比陶与乐想象中快，于是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盲杖，展开以后，摸索着走到门口开门。 　　可打开门后，却并没有闻到任何食物的香气。 　　陶与乐怔了一下，望向自己对面的方向：“你好，是酒店送餐的人吗？” 　　对方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好像跟他一样感到不解，片刻后反应过来，用有些激动和尖锐的声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里面？” [23]私生:配不配是你说了算吗？！ 　　陶与乐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对面的人用疑似房间主人的口吻向他提问，可陶与乐非常确定，戚驰舟不会骗他，不会跟别人住在一起。 　　可如果是戚驰舟身边的工作人员，不该以酒店送餐的名义骗他开门。 　　而且，身为专业的心理医生，哪怕陶与乐什么都看不见，依然能在对方说话的瞬间，从语气判断出她大概率存在一定的心理问题。 　　焦虑，暴躁，尖锐，还可能带有一定的强迫倾向。 　　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分毫，陶与乐抓着门把手，放缓了语气，非常镇定地反问对方：“你是谁？” 　　然而，对方却好像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一样，死死地盯着他，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警惕道：“你在他房间里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身边所有工作人员我全都认识......从来没见过你。” 　　“你是不是偷偷溜进来的？”只一会儿功夫，她就已经走到陶与乐面前，声音尖锐，不是害怕，而是愤怒：“还是你跟踪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私人房间？！你知不知道擅闯别人房间是犯法的？！” 　　“......”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陶与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望着她的方向扬起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脸，用缓慢且平静的语气轻声说：“你冷静一点，不要激动。” 　　“我是他的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但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见面，所以他今天邀请我过来叙旧。” 　　“你......”陶与乐顿了下，尝试引导对方：“你是他的粉丝吗？”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粉丝？！我是他唯一——”话说一半，女孩猛地顿住，声音更加刺耳：“我是谁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我怎么不知道他身边有你这个朋友？”女孩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我知道他所有一切，所以你肯定是在骗我！” 　　听着对方越来越激动的声音，陶与乐的心在顷刻间沉入谷底。 　　已经不用问了。 　　对面这个人大概率是喜欢戚驰舟的私生粉。 　　他以前就在网上看到过类似新闻，知道戚驰舟曾经被私生骚扰，像跟踪、监控、翻垃圾桶，甚至直接找上门这种事时有发生，屡见不鲜。 　　没想到自己会在今天直接碰上—— 　　见陶与乐站在门口久久不语，女孩盯着他看的眼神越发不善，信誓旦旦道：“你一定是趁他出去，在他房间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行......我必须要进去看看。”说完，她直接把陶与乐推开，就要往房间里闯。 　　陶与乐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把，站稳后听着声音，握紧盲杖跟在她身后进入房间，再一次微笑着尝试和对方沟通：“你不要激动，也不要紧张，我真的是他的朋友。” 　　“你......你刚才说你是他唯一的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在对方气势汹汹跑到房间各个区域“检查”的时候，陶与乐一边跟她说话，一边重新坐回到沙发上面，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并戴上一只耳机，按照语音提示输入密码，打开最左侧的电话图标，想给排在最上面的戚驰舟打电话。 　　然而，就在电话即将播出去的瞬间，陶与乐突然想起戚驰舟刚才在出门去找经纪人的时候，似乎根本就没带手机。 　　而他的手机，陶与乐之前拿瓶装水的时候摸过，就放在距离他不远的茶几上面。 　　立刻退出页面，找到录音软件，打开录音，再摘掉耳机，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调很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他邀请过来做客的人。” 　　“我跟他很久没联系了，所以不清楚你的存在......”陶与乐说：“要不你先坐下来，我们聊聊天好吗？等他回来了，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他看到我会高兴吗？” 　　女孩显然是被陶与乐这句话给取悦了，蓦地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喃喃道：“可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从来都不让我接近他，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地阻止我跟他在一起......” 　　“明明他也想我，而我却只能在接送机的时候隔着那么多人，远远地看他一眼......我想陪着他，上次我好不容易往他身边放了一个窃听器，也被他的经纪人给扔了。” 　　骤然听见窃听器这三个字，陶与乐心里蓦然紧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又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对他最好的人，他们全部都不安好心！” 　　陶与乐呼出口气。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私生粉的行为，通常不是简单的疯狂或者追星，而是涉及一系列深层次的心理障碍、人格偏差和认知扭曲。 　　很多时候，他们会坚定地认为自己喜欢的明星秘密爱上了自己，并将明星在公开场合的某些发言、表演，甚至是礼貌性的微笑，全部脑补成对方向自己发出的某种暗号，或者干脆是爱的讯号。 　　在这种妄想的驱使下，私生粉会认为他们跟踪，闯入房间，二十小时监控等行为并非骚扰，而是出于对明星爱意的一种回应，或者保护对方的合理行为。 　　显然，面前的这个女孩就是这样。 　　而且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情况，似乎比一般的私生粉还要极端，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所以——除了新闻上报道出来的那些，戚驰舟还遇见过多少类似情况？ 　　如果连放窃听器这种事都做得出来，那么接下来她还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 　　“我想我应该能理解你的感受，”陶与乐望向她的方向，说：“可以先坐下来吗？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累。” 　　“你能理解？”女孩直直地瞪着他，半晌后低声道：“……可我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们还说我疯了，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她张了张嘴，像看到了某种希望一样：“那你支持我们在一起吗？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你会祝福我们吗？” 　　陶与乐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但没有给她任何肯定的答案，只是尝试转移话题，说：“我觉得这或许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绷太紧了，这种压力有可能会传递给对方，让对方也感到痛苦。” 　　“或许你可以冷静下来思考一下，你们的关系真的是你想象中那样吗？” 　　“我——”没想到陶与乐也提出质疑，女孩咬牙切齿，下意识准备反驳，想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是她刚才说的那样，想说她是他最重要的人，可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见“滴”地一声，房门从外面被人刷响的声音。 　　干脆利落地解决完工作室那边的事，还顺便在伍月他们面前秀了一波，戚驰舟的心情很好，觉得明天可以带陶与乐去吃他今天吃过的那家餐厅。 　　那家店主推的东海黄鱼，还有樱桃鹅肝、杏仁薄脆这些东西，陶与乐应该都会喜欢。 　　然而，当他打开门，一路走到会客区，正准备叫陶与乐的名字，就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戚驰舟脚步一顿，表情也瞬间发生变化。 　　没等他开口问对方是谁，就看见这个人张了张嘴，在原地怔了几秒钟后，像是非常激动的样子，立刻走到他面前，惊喜道：“你终于回来了。” 　　“看到我你开不开心？” 　　“我知道你经纪人一直拦着不让你见我，怕影响你的工作，所以我是找机会溜上来的，我知道你想我了——” 　　“......” 　　从这短短几句话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以后，戚驰舟眉头皱得更紧，第一时间望向坐在沙发上的陶与乐，见他没事，才稍微安了点心。 　　他不动声色地往沙发那边走，挡在陶与乐面前，然后望向这个人问：“你是谁，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请你离开。” 　　女孩愣了一下。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戚驰舟的反应，一时间难以接受，声音立刻大了起来：“不认识我......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说着，她嘴唇发抖，试图唤醒戚驰舟的记忆：“你明明那么喜欢我......” 　　戚驰舟：“......” 　　在鸡皮疙瘩起一身的同时，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脏话，心道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你上个月十一号发的那条微博，那个晚安是发给我的对不对？” 　　“——什么？” 　　女孩再次朝戚驰舟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偏执道：“上个月十一号晚上十二点钟，你发了一组照片，配文是晚安......我知道你是在跟我说，因为我在剧组定的酒店楼下等到一点半，你从窗户里看见我了，对不对？” 　　那分明是伍月见他消失太久，要求他发给粉丝看的营业微博。 　　意识到这个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戚驰舟的声音沉下来，再次重复：“这里是我的私人空间，请你出去.” 　　“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赶我走？你在骗我对不对？”像受到了某种刺激，女孩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锐无比。 　　可对上戚驰舟的视线，她动了一下嘴唇，突然又变成另一种奇怪的温柔：“我知道你是在说假话，我知道你是怕被经纪人发现......对不对？” 　　“你很喜欢我的，上次你回沪市穿的那件衣服，是我第一次去机场接你那天穿的颜色，你下飞机的时候还专门冲我笑了......” 　　她往前走，戚驰舟往后退，但自始自终都将陶与乐挡在身后，声音越来越冷：“你想多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哪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也没有冲着你笑。” 　　女孩瞬间僵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无法接受的状态。 　　似乎无法接受戚驰舟对她这么冷漠，没有任何惊喜，也没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更没有“你终于来了”的期待，只有冷冰冰的审视、防备和厌恶。 　　她张了张嘴，眼睛微微发红，想继续对戚驰舟说些什么，可突然注意到戚驰舟的动作，以及他侧过脸望向陶与乐时的姿态，好像瞬间意识到什么，一时间情绪失控。 　　“你在干什么？” 　　“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为什么护着另一个人，还要赶我出去？” 　　“他说他是你的朋友，”女孩眼神凶狠，声音尖锐：“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你知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把你看得有多重要——” 　　戚驰舟这时候已经忍无可忍，在自己身上摸空以后，目光环视一圈，看到他之前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准备拿手机给文朔打电话，让他过来带保安过来处理这件事情。 　　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手机，“嗡嗡”震动两声，屏幕亮起。 　　女孩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下意识朝手机的方向望去，只见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照片，而照片的主人就坐在沙发上面。 　　“这是谁的手机？” 　　“你的吗？”她有些茫然地望向戚驰舟：“你怎么会用一个男人的照片当屏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这张照片是戚驰舟这几天跟陶与乐视频的时候截的，截了很多，有陶与乐穿睡衣的样子，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水蒸得有些泛红的样子，抱着十七的样子，微微睁大眼睛望向他的样子...... 　　仗着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什么都不会发现，戚驰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并且专门建了一个相册，存陶与乐的照片。 　　反正这几天没有工作，不会外出，索性挑了一张当作屏保，等公开活动的时候再换掉。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私生粉看见。 　　戚驰舟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深吸口气，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欠奉，二话不说走过去拿起手机，拨通了文朔的电话。 　　“你......你们......”女孩从他的态度中意识到什么，厉声道：“你喜欢他？你们在一起了？” 　　说完她又自己安慰自己：“不可能......不会的......你怎么会背叛我……怎么会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听见这句话，从戚驰舟回来以后就松了口气的陶与乐心里再次咯噔一声，不希望任何与戚驰舟有关的负面新闻流传出去，于是放缓了语气安抚对方：“你误会了，我跟他只是朋友，我们——” 　　“你闭嘴！你这个骗子！” 　　女孩似乎要将所有怒气全部发泄到陶与乐的身上，声音越发尖锐：“你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瞎子，你有什么资格跟他在一起？有什么资格被他喜欢！他之前喜欢的人明明是我，他明明那么在意我，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欺骗了他！” 　　语无伦次地说完这些话，女孩眼中带着极其明显的恨意，近乎疯狂地冲上前去，像是要对陶与乐动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戚驰舟心里一紧，血液瞬间涌到大脑，连电话通了都顾不得说话，快步过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沉着脸说：“你想干什么？！” 　　女孩突然被抓住手腕，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上来，令她动弹不得。 　　更关键是戚驰舟的眼神。 　　哪怕戚驰舟在绝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给人一种冷淡又不好相处的感觉，可哪怕是在机场被粉丝堵到走不动路，被人在高速公路上把车别停，他的眼神都从未这么冷过。 　　冷得像一把尖刀，随时都能捅人的那种，令人不寒而栗。 　　被他这样盯着，女孩整个人都慌了，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下意识道：“我不是......我没有......” 　　“你擅自闯入我的房间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妄想症发作在这里胡言乱语我也可以装没听见，现在你居然敢想对他动手？” 　　戚驰舟的个子很高，五官本就凌厉，此刻真正生起气来，气势更是骇人，女孩被吓得一抖。 　　但余光看见被戚驰舟完全护在身后的陶与乐，她内心那种极度愤恨的情绪又涌上来，呼吸越来越急，整个人失控道：“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我每天都在关注你，在网上维护你，我才是最应该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更何况你那么好，那么优秀，而他只是个瞎子，他根本就不配——” 　　戚驰舟深吸口气。 　　六年以后重逢，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了，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心中永远都无法释怀的隐痛。 　　哪怕他从来都不曾提起，也始终耿耿于怀，心疼到无以复加，恨不得有个时光机能穿越回到过去，陪着陶与乐走过这六年独自一人，暗无天日，艰难痛苦的漫漫长路。 　　而现如今，这个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却一遍又一遍在他面前说陶与乐不配。 　　戚驰舟攥紧拳头打断她，居高临下阴沉着脸望向对方：“配不配是你说了算吗？！” 　　“你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身上附加的那些光环，因为我站在聚光灯下，可我进入娱乐圈，拼尽全力红得人尽皆知，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被他看见！我爱他，我永远爱他！” 　　“别说他是个男人，别说他眼睛看不见了，就算有一天他老了，死了，我也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毫不犹豫地陪着他。” 　　“你听明白了吗？！” [24]剖白:可以在床上摸吗？ 　　戚驰舟这几句话说完以后，房间一时间寂静到落针可闻。 　　女孩从未想过，这样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告白会从戚驰舟的口中说出，而对象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盲人。 　　之前臆想出来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悉数打破，她再也无法通过脑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戚驰舟喜欢的人其实是她，她才是这个世界上跟他关联最紧密的人。 　　可就算是这样，女孩怔忪地看着此刻气场骇人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也瞬间红了，还想抓住机会继续对戚驰舟再说些什么，“滴”地一声，房间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刷开。 　　文朔来的很快。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在接到戚驰舟电话，发现戚驰舟没有开口，紧跟着又听见对面的声音，知道有私生粉过来闯进戚驰舟房间的那一刻，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用人生中最快的速度，优先联系酒店，然后联系伍月和乔昕，跟酒店安保人员汇合之后立马冲了上来。 　　首先他是戚驰舟的助理，职责之一就是确保戚驰舟不出现任何问题。 　　更何况房间里还有一个眼睛看不见的陶医生，不论他们中哪个人被容易走极端的私生伤害，后果都不堪设想。 　　伍月也很生气。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遇到过私生，而这段时间却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先前机场窃听器的事就已经让人如鲠在喉，现在居然直接找上门来。 　　上楼以后连门都没敲，直接让酒店工作人员拿通用房卡开门，进去以后看到戚驰舟跟陶与乐都好好的，伍月心里那口气才稍微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这会儿，见工作室和酒店的人都来了，已经把该说的，想说的话全部说完的戚驰舟终于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呼出口气，然后走到陶与乐身边问他有没有事。 　　然而陶与乐的反应却像是慢了半拍。 　　他将视线定格在戚驰舟的方向，一句话都没说，像压抑着某种极其汹涌的情绪，眼睛红得像血。 　　盛怒之下，其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没立刻想到这一点的戚驰舟马上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说着，他直接上手检查，担心在自己回来之前，陶与乐跟那个私生粉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冲突。 　　被戚驰舟那一通剖白震撼到无以复加的陶与乐深深呼吸，知道有一大堆人在房间里，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竭尽全力平稳情绪，摇了摇头，哑声跟戚驰舟说自己没事。 　　而这时，踩着高跟鞋走到私生粉面前，看清她长相的伍月狠狠愣了一下，片刻后拧起好看的眉头，“——是你？” 　　戚驰舟望向她，同样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重新看了那女孩一眼，伍月深吸口气，暗骂自己当初还是太优柔寡断，也太心软。 　　去年戚驰舟进组，因为拍摄地点就在沪市，各种各样的路透很多，上了不知道多少次热搜，自然也引来许多想见他一面的粉丝。 　　面前这个女孩因为连续几次差点闯进剧组，令那段时间恰巧过去探班的伍月印象深刻，为了不影响戚驰舟的心情，干脆没告诉他。 　　再后来，有一部大IP小说即将影视化的消息传出来后，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还有网友投票，试图选出最符合他们想象的男主角，其中戚驰舟票数高得一骑绝尘，制作方那边也确实尝试过接触他们。 　　为此，粉丝们分成两派，有很多人出于对小说改编影视剧还原度的担忧不想他接，也有人盲目为这个大饼感到兴奋，希望戚驰舟能够出演，一度撕得腥风血雨。 　　而工作室这边看过剧本，又深入评估过制作班底，认为该项目魔改严重，实际执行起来可能会远远低于预期，这种情情爱爱的奇幻仙侠也不符合公司为戚驰舟规划的大荧幕形象，于是，在综合考虑以后拒了。 　　然而，戚驰舟拒接的消息不知道从哪里泄漏，之前支持他出演，且不知内情的那批粉丝一度疯狂骂工作室没有眼光，对他的事业没有规划。 　　除了个人社交账号被轰炸以外，伍月甚至收到了几个直接放在公司门口，写明了是给她的恐吓快递，打开以后，里面不是被弄断了头的芭比娃娃，就是粘了血的假手，令人不寒而栗。 　　后来报警查过监控，警察在几条街以外，找到一张符合匿名人衣着特征的露脸照片，就是这个女孩。 　　只不过当时看对方年纪小，大概率是追星上头才失去理智，且没有对自己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伍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算了。 　　虽然没有追究，但她始终对这张脸印象深刻，才会在今天一眼就认出来。 　　听伍月讲出旧事以后，女孩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发现，咬牙辩解道：“我那是为了保护他！你身为他的经纪人，却对他的前途漠不关心，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挣钱，我当然要警告你——” 　　伍月冷笑一声，“保护他？” 　　“喜欢一个明星，绝不是你扭曲事实，以满足自己内心幻想，进行跟踪、恐吓，甚至私闯民宅的借口。真正的粉丝不会想让他陷入无休止的麻烦和危险当中，而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对他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惊吓和困扰。” 　　“总之，”伍月停顿了一下，非常冷静地望向她道：“刚才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报警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我们会联系你的家人，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发展到报警的程度，女孩脸色一白，被吓得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一旁站着的酒店经理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认为私生这种毫无理智的行为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酒店。 　　他当然知道戚驰舟这几天住在这里，还特意三令五申，叮嘱过酒店的员工保密，提高整体服务质量，务必让这位炙手可热的大明星满意。 　　现在好了...... 　　“实在抱歉，”他立刻站出来，非常诚恳地向戚驰舟跟伍月道歉：“今天发生这样的事，完全是我们在安保流程上的疏忽，也绝对是我们的失职，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她混进来，酒店这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让戚先生受到这样的惊扰和冒犯，我本人也感到非常震惊和歉疚，稍后我们一定会针对这件事，拿出一个专门的补偿方案，希望能获得你们的谅解。” 　　伍月怒不可遏：“这当然是酒店的严重失职！” 　　要知道戚驰舟住的总统套房位于酒店顶层，本应该是严格规划化管理区域，可对方是怎么刷的卡，怎么上来的，这些全都要查清楚。 　　现在幸好是没有出事。 　　万一出事了呢？ 　　忍不住为这件事感到后怕的伍月还想发飙，又看到戚驰舟冲她摇了摇头，意思非常明显，就是算了。 　　伍月深吸口气，意识到自己也确实是有点急火攻心了，私生粉惹出的事，没必要为难酒店的工作人员，毕竟他们也无法预知，难以预料。 　　于是，她望向酒店经理，语气重新变得冷静：“那就麻烦你们先把人带走，其余的事等警察过来再说。” 　　说罢，她又看了文朔跟乔昕一眼，补充道：“你们跟着一起去，我稍后就到。” 　　女孩见状不想配合，还想对戚驰舟说些什么，酒店经理已经带着一众保安走上前去：“这位女士，请你配合我们出去，不要把事情闹大，也给自己留点体面。” 　　说完，他再次代表酒店向戚驰舟道歉：“一会儿我们会调看监控，积极配合警方提供证据，在您接下来的入住期间，我们也会安排专属管家和保安在楼层进行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以确保不会再出现类似疏漏。” 　　戚驰舟“嗯”了一声。 　　这时候，女孩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得跟着他们出去，更何况，她心里早就已经被连续不断提到的“报警“二字吓到，完全不敢想自己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 　　一群人出去以后，房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戚驰舟、陶与乐跟伍月三个。 　　伍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优先望向陶与乐：“陶医生，你没事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应该吓坏了吧？” 　　听见声音，陶与乐摇了摇头，温声道：“没有，我没事，请您放心。” 　　“哎呦，”伍月立刻笑了一声，“跟我还用‘您’啊，你跟驰舟的关系我已经听他说了，我是他的经纪人，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叫我一声月姐就行。” 　　不知道戚驰舟上楼究竟说了些什么，但陶与乐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向他释放出来的善意，笑着“嗯”了一声，从善如流道：“月姐你好。” 　　看见陶与乐脸上的笑，饶是伍月刚刚被私生粉气出来一肚子火，还是忍不住被他恍了下神。 　　不为别的。 　　之前不论是在心理咨询中心，还是在酒店门口，都只是匆匆一瞥。 　　此刻，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地去看陶与乐，才知道他这个人到底有多惊艳。 　　不仅仅是皮相。 　　跟戚驰舟身上的气质也截然不同。 　　陶与乐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是温和得像水一样，令人如沐春风，即使放在俊男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也绝对是独一份的，不论跟任何人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难怪能让戚驰舟这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少爷时隔六年都念念不忘。 　　这样想着，伍月不由得笑了一声。 　　不过，跟陶与乐打完招呼以后，她又叹了口气，重新望向戚驰舟道：“稍后我会让人以工作室的名义，针对今天这件事发个严正声明，再次表达抵制私生的态度。” 　　“只是虽然我们报了警，但毕竟没掌握太多实质性证据，也没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就算予以追究，大概率也只能轻拿轻放。” 　　这是最令人闹心的点。 　　对方擅自闯入酒店，顶多算是非法侵入他人房间，一般来说，追究行政责任也就是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并处200元以上500元以下罚款。 　　伍月担心威慑力不够，那女孩极有可能再次对戚驰舟进行骚扰，或者脱粉转黑，在网上胡乱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戚驰舟当然能理解伍月的顾虑，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陶与乐的声音：“她之前往戚驰舟身边放过窃听器，这样算不算情节严重？” 　　伍月愣了一下：“什么？” 　　戚驰舟也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 　　“在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为了尽可能安抚她的情绪，站在她的角度，尝试跟她聊了会儿天。”陶与乐说：“这件事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伍月这才反应起来，陶与乐的本职工作是心理咨询师，能做到这一点倒也不算奇怪。 　　转念又想到在机场被他们检查出问题的棉花娃娃，她忍不住心头火起：“太过分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可就算是她亲口说的，现在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等到了警察面前，她一定会矢口否认。” 　　“从她进入房间以后，我全程都录音了，这个可以当证据吗？”等伍月把话说完以后，陶与乐再次出声，并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 　　伍月先是怔了一下，看清楚他手机里那长达半个小时的录音音频，马上道：“可以，太可以了！” 　　同时，她也忍不住对陶与乐肃然起敬。 　　一般人碰到私生都会吓到，更别说是个眼睛看不见的盲人。 　　然而陶与乐不仅保护了自己，还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到录音。 　　伍月笑了一声。 　　她顾不上再闲聊什么，把录音文件传到自己手机里备份之后，望向他们俩道：“有了这份录音，再加上酒店监控，我们手里就掌握了绝对充分的证据。” 　　“现在所有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我会去联系她的家人，跟对方谈谈，然后要求她签署保密协议，不泄露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 　　她不至于真的为了这件事就毁掉对方的一生，但可以拿着这些证据，保留追究她刑事责任的权利，以确保戚驰舟跟陶与乐不受影响。 　　戚驰舟“嗯”了一声，伍月做事他向来放心。 　　“那我走了。”说完，伍月转身就要离开，然而走到玄关处，忽然又回头望向戚驰舟道：“——该说不说。” 　　“认识你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 　　“虽然站在经纪人的角度，觉得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失去理智，但作为朋友，觉得你那两句告白真的很酷。” 　　说完，她不再耽误时间，也不再打扰戚驰舟嘴硬心软，装模作样地玩什么追求游戏，笑着离开房间。 　　戚驰舟则猛地呛了一下。 　　所有问题都解决完了，现在伍月重新提起来，他才终于回想起自己在怒不可遏时究竟说了什么。 　　脱口而出时连想都没想，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尴尬是因为陶与乐当初犯下大错，擅自不告而别，他还没有松口说要原谅，结果考察期才刚刚开始，他就直接把底牌出了...... 　　恼怒则是因为他跟陶与乐重逢之后，还没有认认真真，正正式式地对陶与乐说过爱你，第一次告白，居然是被一个私生粉气疯了说的，简直毫无仪式感可言。 　　就在戚驰舟面无表情地咳嗽一声，暗骂自己太不争气的时候，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陶与乐突然站起来抱住了他。 　　戚驰舟蓦地一愣。 　　下意识伸手回抱，然后发现陶与乐抱得很紧很紧，非常用力，像是极度害怕失去，又像是某种失而复得的庆幸，眼睛也已经红了。 　　戚驰舟皱起眉头，再也顾不上自己之前的那点别扭，立刻抬起他的下巴，低声问：“怎么了？” 　　陶与乐望着戚驰舟的方向，用力地呼吸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问：“戚驰舟，你是因为我才进的娱乐圈吗？” 　　戚驰舟：“......” 　　没想到自己一时情急，把这句话也说出来了。 　　原本想要否认，可对上陶与乐那双好像盛着无数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下一秒就满到要溢出来的眼睛，他沉默了许久，半晌后还是“嗯”了一声，看着陶与乐说：“是因为你。” 　　终于听见这句确认，陶与乐像硬生生被捅了一刀，连心脏都快被捅穿了。 　　不敢置信、震惊、后悔等情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的喉咙也像被人扼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艰难道：“怎么会，我还以为......” 　　戚驰舟从小就喜欢赛车，因为家里有钱，也有资本去玩，戚董事长还专门为他找过一个国际知名的赛车教练。 　　只不过那时候为了安全，在戚董事长的严格限制之下，一直都只能玩封闭赛道。 　　然而戚驰舟真正喜欢的是充满未知，惊险与刺激的拉力赛，需要由车手和领航员组队完成。 　　有一次，戚驰舟在暑假回国以后，专门带陶与乐去某赛车场开过一回赛道。 　　当时他油门直接踩到了底，巨大的推背感猛地将他们俩全部都拉进座椅深处，将心跳、呼吸和引擎声一起点燃。 　　瞬间飙升到两百公里的时速，居然奇迹般没有令陶与乐感到害怕，而是另外一种控制不住的兴奋与刺激。 　　戚驰舟可能也没料到这一点，于是，在赛车冲过白色压线停稳的那一刻，握着方向盘的戚驰舟眼眸黑亮，望着他扬了扬眉，用一种很骄傲的语气说：“陶与乐，以后你来做我专属的领航员吧。” 　　所以，陶与乐一直都以为戚驰舟长大后会成为一名专业车手。 　　哪怕是他进了娱乐圈，陶与乐也以为这或许是因为戚董事长反对，不希望他去做那种拿命去冒险的事。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陶与乐才发现事情跟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听懂了陶与乐没说完的话，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浓到化不开的震惊与歉疚，戚驰舟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问他：“领航员都没了，我还当什么赛车手？” 　　“……” 　　一般在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对他的爱同样很重以后，或许会感到欣喜，快乐，满足。 　　可陶与乐不是。 　　一想到他们之间错过的那六年，想到戚驰舟对他从来都不止是念念不忘，更是喜欢他喜欢到改变自己最初的决定，改变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 　　“戚驰舟......” 　　“戚驰舟......”陶与乐在这一刻很想看戚驰舟的脸，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只能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重复叫他名字。 　　戚驰舟轻轻呼出一口气，近距离看着陶与乐说：“是因为你，因为找不到你，因为放不下你，因为担心你，因为想站在很显眼的地方，让你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在你有需要的时候，随时随地都能找到。” 　　因为戚驰舟对陶与乐的妈妈从来都没有好感。 　　也不太相信一个十几年都没管过孩子的女人，会突然醒悟，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所以在陪朋友试镜，却意外接到导演邀请，准备拒绝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鬼使神差地听见自己说了可以。 　　所以哪怕不适应不喜欢娱乐圈这种乌烟瘴气，鱼龙混杂，像个大染缸似的环境，也还是争取每一个工作机会，希望能红到人尽皆知的那种地步。 　　这样有朝一日，陶与乐反悔了，想挽回了，或者再一次被他选择的，相信的妈妈伤害了，抛弃了，还能有一条退路。 　　“只是我没想到你看不见了。” 　　戚驰舟清了清嗓子，用指腹轻轻抹过陶与乐此刻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也抹过他曾经被磕成淤青的额角，同样感觉到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与后悔。 　　“这么明显的异常......你在家里磕磕碰碰那么多次，在视频里看着我欲言又止那么多次，而我当初居然没有发现，也没有刨根问底，”戚驰舟说：“是我太粗心了，是我对你不够好，对不对？” 　　“我也没想到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白费，”望着陶与乐的眼睛，戚驰舟嗓子也有点哑了，自嘲道：“原来不论我站在哪里，红成什么样子......原来你早就看不见了。” 　　“不，不是的......” 　　陶与乐拼命摇头，用力抱着戚驰舟说：“不是白费，怎么会是白费？” 　　他不愿意永远都骄傲肆意的戚驰舟像现在这样否定自己，更不愿意他在六年以后还在为当初的自己难过。 　　可无数句话堵在胸口，陶与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怎么才能让戚驰舟高兴一点。 　　半晌后，大脑一片混乱的他紧紧攥着戚驰舟的胳膊，脱口而出道：“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我曾经不想活了。” 　　戚驰舟猛地一愣。 　　陶与乐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上。 　　戚驰舟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哪怕曾经有过这种假设，也仅仅只是片刻就被戚驰舟强行打消，此刻，他连想都不敢的假设却从陶与乐口中得到证实。 　　“陶与乐，你给我再说一遍，”戚驰舟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什么叫不想活了？” 　　把心底里隐藏最深的秘密说出来后，陶与乐反倒是松了口气，连极其汹涌的情绪也找到了一个出口，变得冷静下来。 　　他深吸口气，缓了几秒，望着戚驰舟的方向哑声说：“最开始......我眼睛刚开始看不见的那段时间，在盲校里被人欺负。” 　　因为陶与乐是后天眼盲，无论是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是突然间发生巨变的生活，都让他难以适应，非常笨拙，经常发生问题。 　　于是，盲校里有些先天眼盲，早就已经习惯并且熟悉黑暗的人，一度把他当成乐子。 　　有一回他被锁在厕所，冷水迎头浇下，在七八度的天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却只能蜷缩着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陶与乐真的想过去死，他觉得或许死了就能解脱。 　　甚至在那之后的某个晚上，他已经把刀片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根本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戚驰舟这一刻的心情。 　　他听见自己问：“然后呢？” 　　陶与乐紧紧抱着他说：“然后我想到了你。”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只要擦亮一根火柴，就能在冰天雪地里看见火鸡、圣诞派对，还有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奶奶，”陶与乐把脸朝向戚驰舟的方向，弯了弯眼睛道：“而我只要在心里默念一次你的名字，就能获得一点对抗命运的勇气。”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戚驰舟，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勇敢，不要那么懦弱，不要被命运打败。 　　戚驰舟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根本无法想象陶与乐被人欺负的那种场景。 　　紧跟着又听见陶与乐继续说：“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很想你，但是我不能去找你，也害怕自己会忘了你......直到我在发现你成了明星，我真的......我真的太高兴了，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渠道可以听见你的消息，终于可以再看见你。” 　　“也是因为有你撑着，我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完全适应眼睛看不见的生活，顺利从大学毕业，进入光合心理咨询中心，成为现在这个......最起码能够自理，看上去也还算体面的咨询师。” 　　“所以，”陶与乐眼角无声地掉下一滴眼泪，探索着捧住戚驰舟的脸：“怎么可能白费，从来都没有白费。” 　　“是你一直在拉着我，是你救了我。” 　　四目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戚驰舟在经历巨大的情绪起伏后重重地呼出口气，哑声说：“那我做的这一切就都值了。” 　　可把人哄好了陶与乐还是心疼，闭了闭眼道：“但是我不知道你进娱乐圈是为了我，要是我早知道......” 　　“早知道会怎么样？”戚驰舟盯着他：“早知道就会主动过来找我吗？” 　　“嗯。”陶与乐用力点头，“会。” 　　如果早知道戚驰舟进娱乐圈是为了他，那么不论怎样，他都一定会重新鼓起勇气走到戚驰舟面前，把一切原委告诉他，求他原谅，跟他和好，不浪费这么长时间，不蹉跎这么多岁月。 　　戚驰舟低着头，深深地注视着陶与乐，觉得经过不断教导，他现在的思想觉悟的确是有进步。 　　过了一会儿，他也轻轻碰了碰陶与乐的脸颊，“不过也怪我，是不是？” 　　“既然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你，就不该端着架子，应该在我进入娱乐圈的第一天，直接在微博上发一条寻人启事，对吗？” 　　不等陶与乐回答，戚驰舟继续道：“陶与乐，你知不知道，我手臂上有一个纹身。” 　　陶与乐先是怔了一下，点头，然后心脏一点点跳快，好像已经意识到什么。 　　“那是我四年前在温哥华纹的，那天喝醉了酒，等醒过来以后才知道自己去做了纹身。” 　　当时看到那个纹身图案，戚驰舟突然就清醒过来，并且在几秒钟之后就作出了回国的决定。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醉过。 　　换句话说，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戚驰舟做的每一个决定，走的每一步路，全部都是清醒的，理智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哪怕他心里仍然有不甘，有愤恨，哪怕他那时候仍然误以为是陶与乐背弃了他，戚驰舟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所以他决定正视自己的心，他还是想找到陶与乐，还是想跟陶与乐在一起。 　　没想到他是个傻子。 　　陶与乐也是个傻子。 　　两个傻子凑在一起，竟然真的都兜兜转转过了六年都没走散。 　　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戚驰舟清了清嗓子，在陶与乐头上揉了一把，问他：“想摸一摸那个纹身吗？” 　　说着，戚驰舟松开了抱着陶与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把上衣脱了。 　　然而，陶与乐却阻止了他的动作。 　　“怎么，不想摸啊？”戚驰舟愣了一下，故意逗他：“我的身材可比六年前强太多了。” 　　甚至夸张一点说，要是戚驰舟现在在网上发个投票，想摸他一把的人，恐怕能从这里一口气直接排到法国。 　　只不过这么明显的玩笑，陶与乐却没有笑。 　　他只觉得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太多，胸口满得快要爆炸了，对戚驰舟的渴望也压过所有。 　　于是，被某种非常强烈的欲望驱动着。 　　陶与乐握着戚驰舟的手，不知羞耻地说：“可以在床上摸吗？” 　　“虽然我还没有重新追到你，但我现在真的很想跟你上床。” [25]交往:把我也送给你怎么样？ 　　“什——” 　　戚驰舟最开始以为自己幻听。 　　等反应过来，一股热流直接在血管里面炸开，浑身的血液沸腾，全部冲进脑子里面，连带着小腹发紧。 　　他控制不住将陶与乐箍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道：“陶与乐，你真是——” 　　想说他不知羞耻，又觉得被陶与乐一句话就撩到头昏脑胀，神志全无的自己更加不是东西。 　　想说陶与乐未经允许，竟然率先抢了原本该由戚驰舟来说的台词，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收又收不回去。 　　于是，戚驰舟张了张口，一句原本气势汹汹的话竟然只说了一个开头，就再也说不下去。 　　陶与乐则紧紧地贴着戚驰舟，仰起脸，用有些紧张和写满了渴望的表情望着他，低声说：“戚驰舟，你不想吗？” 　　“......”戚驰舟深吸口气。 　　老实说，他原本没想这么快的。 　　除了要教训陶与乐，要陶与乐好好追他以外，还因为他们之间错过了整整六年，戚驰舟不想太快上床，他希望跟陶与乐重新体会一遍完整的恋爱流程。 　　从牵手到拥抱，从拥抱到接吻，像其他恋人那样按部就班，正常约会，好好相处，等感情升温，等水到渠成...... 　　虽然戚驰舟自己也没经受住诱惑，在陶与乐还没追到他的时候，就跳过了前面那些流程，跟陶与乐接了一次又一次的吻。 　　但他觉得那些都是给陶与乐的奖励，算不得数，他总体还能忍住。 　　而现在陶与乐连掩饰都没有，主动说想跟他上床，还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 　　那还忍个屁啊！ 　　只不过这个房间刚刚被私生粉闯进来过。 　　就算文朔已经检查过，到处都没有异常，戚驰舟也不愿意他们之间意义非凡的第一次，掺杂任何一丁点儿令人不快的元素。 　　“我怎么可能不想？”于是，在低头狠狠咬住陶与乐的嘴唇之前，戚驰舟这么说道。 　　他先是跟陶与乐接了一个很长的吻，把舌头强硬地抵进他的口腔，席卷他口中所有津液，直到将人吻到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才停下来，又说：“但是不在这里。” 　　接下来，戚驰舟干脆利落地去衣帽间换了一套衣服，在手机上叫了一个专车，然后戴上帽子口罩，用最快速度牵着陶与乐的手下楼。 　　陶与乐被他拽着，连走路都有点不稳，差点摔跤，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很快，竭尽全力让自己跟上戚驰舟的脚步，也相信戚驰舟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跌倒。 　　没有一丁点儿害怕，只有难以言喻，无与伦比的期待与紧张。 　　他们两个步履匆匆走到大堂的时候，还碰见了刚从酒店管理室出来的文朔和乔昕，文朔看到戚驰舟，下意识叫了一声驰哥：“你干什——” 　　戚驰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扔下一句“别问”就像阵风似的走出门，把陶与乐塞进已经抵达的专车后座里面，然后自己绕到另外一侧开门。 　　跟着往外走了几步的文朔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和戚驰舟在空气中残留的古龙水味扑了一脸，眼睁睁看着他们绝尘而去，半晌后才转头望向乔昕，有些迷茫道：“这——” 　　一直都比较迟钝的乔昕也愣了一下，几秒钟突然想到什么，脑海中像亮起一个灯泡，猛地咳了一声，然后耳朵红了。 　　戚驰舟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 　　上车以后，陶与乐下意识舔了舔被戚驰舟磨成水红的下唇，按捺着在胸腔中疯狂鼓噪的心脏，问他：“我们去哪儿？” 　　戚驰舟说：“我家。” 　　他曾经在京市投资过一套房产，很少去住，但定期会有阿姨上门打扫。 　　这次来京市本身是有工作，再加上工作室一群人跟着一起，所以才会选住酒店。 　　接下来陶与乐就没说话。 　　戚驰舟也没说。 　　但在昏暗的车厢中，两个全都急不可耐的人，始终紧紧牵着对方的手，攥得很紧，连掌心出汗了都没有松开。 　　已经这个点儿了，京市一路畅通无阻，更何况，从酒店到戚驰舟那套房子之间，一共就只有两点八公里的距离。 　　专车从新源南路驶向东三环北路，然后从东三环北路驶向霄云路，再进入霄云路辅路，全程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京市目前最贵的豪宅之一，安保管理严格，专车开进大门以后，被二十四小时轮流站岗的保安拦下来，戚驰舟降下车窗，打过招呼验证过特殊身份以后才肯放行。 　　紧跟着又一路驶进停车场，停在专属的电梯厅前，戚驰舟拉着陶与乐下车，一路像赶时间似的，非常快速地进了电梯，按下二十七层。 　　走出电梯，又刷脸进门，没等陶与乐反应过来，把帽子口罩摘了随便丢在地上，然后直接把人推到墙上，另一只手垫在后面吻了下来。 　　还是连灯都没开，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搂在一起，唇瓣相抵，接密密灼灼，深入炽热的吻。 　　哪怕戚驰舟在过来之前就已经提前用手机APP打开了中央空调，将温度调到最高，可因为房子面积太大，没那么快热起来。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他点的外卖也还没到。 　　在进入正题以前，他们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可以做很多，很久的准备工作。 　　戚驰舟先动手将陶与乐身上的外套脱了，又拽着毛衣往上提，扯过陶与乐的头顶，替他把毛衣也脱了，胡乱扔在地上，只剩下一件T恤。 　　怕他会冷，便将自己身上的卫衣也随便脱了，抱着陶与乐，跟他严丝合缝，非常紧密地贴在一起，然后低下头，重新去捕捉和亲吻他的嘴唇，交换唾液、呼吸与心跳。 　　陶与乐同样不顾一切地回应，仰起脸，抬起下巴，在迎接戚驰舟舌头进入口腔的同时，也迫切而又混乱地用自己的舌头去纠缠戚驰舟的，不断迎合，舔.舐，厮磨。 　　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把他们之间六年错过的时光一次性全补回来。 　　揽着陶与乐的腰身，戚驰舟在某一刻甚至有种感觉，就算现在他想亲手掏出陶与乐的心脏，这个傻子大概也不会反抗，反倒会毫不犹豫地主动捧出来，献给他。 　　这种感觉令戚驰舟心脏酸软一片，同时又被某种极其汹涌的情绪填满。 　　他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似乎从陶与乐在十年前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相爱。 　　所以从来都骄傲无比，嚣张跋扈的戚驰舟才会栽得心甘情愿，栽得彻彻底底。 　　昏暗的客厅里面，只有巨大落地窗投射进来的光线，还有他们密密麻麻，持续不断接吻的暧昧声音。 　　等房间空调的温度逐渐升起来后，门铃也响过一次。 　　是戚驰舟之前在手机上点的外卖到了。 　　外卖员送到小区门口的礼宾台，再由二十四小时值班的管家送到门口。 　　像这一类豪宅的物业，都会对业主的身份进行脱敏化处理，因此管家并不知道戚驰舟的真实姓名与身份，能得到的就只有2701的戚先生这一个信息。 　　而且在此之前，戚驰舟鲜少来住，房屋长期空置，管家从来没见过他，在突然收到戚驰舟的消息以后，还专门准备了礼宾水果。 　　原本准备跟戚驰舟打个招呼，混个脸熟，然而在带着外卖水果按响可视化门铃以后，却只得到了一句“放门口”的简短回应。 　　因为这是他跟陶与乐之间的第一次。 　　所以戚驰舟在网上能搜到评分最高，距离最近的成人用品店乱七八糟点了很多，恨不得把店里卖的，能用上的全都包了。 　　将密封的，很重的外卖袋子拿上，一边连续不断地亲吻，一边带着陶与乐往卧室里走，等把人重重地推到床上，他才终于想起来开灯。 　　于是，短暂地跟陶与乐分开了一会儿，戚驰舟起身打开了卧室里所有的灯。 　　包括装饰性主灯在内，还有嵌入式筒灯、磁吸轨道灯、床头阅读灯、壁灯、吊线灯等等，将面积约有两百平的主卧，照得比白天还要明亮。 　　重新返回床上，半跪着压在陶与乐身上以后，戚驰舟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个他从十几岁就开始喜欢，喜欢到宁愿认命也舍不得放手，喜欢到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吞进肚子里的人。 　　陶与乐的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了，下唇上有一个小小的口子，戚驰舟知道自己也是。 　　因为在刚才异常激烈与混乱的亲吻当中，不知道究竟是谁咬了谁，持续不断有淡淡的血腥气，在他们唇齿之间弥漫。 　　而且陶与乐的脸很红，那种红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脖颈，胸口......然后胸口不断起伏，轻轻喘息，看起来非常勾人，也非常惹人摧残。 　　他望着戚驰舟的方向问：“你是开灯了吗？” 　　陶与乐的眼睛虽然瞎了，但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感。 　　就好像我们正常人闭着眼睛，突然有人拿强光手电筒对着眼皮照射一样，虽然看不见手电筒的样子，但能知道外面变亮。 　　“是，”戚驰舟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通知道：“我要看着你。” 　　陶与乐的呼吸再次乱了一拍，喉咙滑动。 　　由于眼睛看不见的缘故，这种感觉非常被动，他完全看不到戚驰舟的表情，不知道戚驰舟的神态，而自己却全方位无死角地暴露在对方眼中。 　　这种巨大的刺激与羞耻感，令陶与乐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却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不。 　　于是，戚驰舟重新覆上去，忍着某种极其强烈和汹涌的情绪，一字一顿问他：“陶与乐，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再也不能反悔，想好了就要从里到外全部打上属于戚驰舟的烙印。 　　“当然......”陶与乐喘息着搂住戚驰舟的肩膀，将自己的脸对着他，非常坚定地说：“从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想好了。” 　　十几岁—— 　　戚驰舟深吸口气，下意识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们错过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有么气你？” 　　陶与乐的眼睛瞬间红了。 　　紧跟着戚驰舟又说：“但这种气又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因为越生气就越清楚你对我到底有多重要。” 　　“陶与乐，你说你怎么这么烦人？怎么这么能克我？” 　　戚驰舟手上的力道很重，可以说毫不留情。 　　因此陶与乐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最脆弱的动脉都被掌握，只要戚驰舟再用力一点，或许他会说不出话，会窒息，会死...... 　　但陶与乐不害怕，也完全没有想反抗的意思，甚至在某个瞬间，他希望戚驰舟的手能收紧一点，再收紧一点...... 　　顺着戚驰舟的动作握住他的手，陶与乐看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沙哑着嗓子轻声说：“因为你爱我。” 　　“......” 　　听见这句话，戚驰舟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没有再故作姿态，也没有刻意回避，他注视着陶与乐说了声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无可救药的爱你。” 　　“那你呢？”戚驰舟眼底布满血丝，用指腹按住陶与乐不断跳动的颈动脉，用命令的语气说：“我要你说喜欢我，说这些年你没有一天不想我。” 　　然而陶与乐却没有顺着戚驰舟的话说。 　　他用潮热的，汗津津的手摸索着捧上戚驰舟的脸，一寸寸摩挲，一点点描摹，重新刻画他在自己脑海中的样子，非常满足也非常虔诚地告诉他：“我也爱你，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戚驰舟的手不自觉重了一点，陶与乐微微仰头，并且随着他的动作闷哼一声。 　　戚驰舟没心疼他，也没松手，反而越发用力。 　　因为手指扣得越紧，能感受到的脉动就越清晰。 　　因为哪怕陶与乐现在活生生好端端地在他眼前，哪怕陶与乐亲口告诉他，是靠着他才能走到现在，戚驰舟在听见陶与乐亲口说他曾经想过去死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灭顶的恐惧与后怕。 　　他想，要是陶与乐没有那么坚强呢？ 　　要是那天那枚刀片真的割下去了呢？ 　　那么是不是有一天，等戚驰舟终于忍不下去，终于豁出一切去找他的时候，就只能找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一块再也无法给他回应的墓碑？ 　　戚驰舟不明白。 　　人的爱恨为什么能浓烈到这种地步，一边恨不得把他捧在掌心，一边又恨不得干脆把他掐死。 　　——可毕竟那一切都是过去，毕竟陶与乐现在是好好的，他们已经重新找回彼此，再也不用担心错过，因此，他不必过度沉湎于旧的情绪当中。 　　于是，戚驰舟在深深呼出一口气后，终于松开了钳制着陶与乐脖颈的手，放开他，去床头柜拿了刚刚带进来的东西。 　　戚驰舟拆开外卖袋以及塑料包装的声音在房间里非常明显，而且他动作很快。 　　紧跟着，仍然躺在床上的陶与乐就听见有两样东西被扔在他身边的动静。 　　一个很重，一个很轻。 　　都是男人。 　　陶与乐自然能猜到那是什么。 　　只不过当戚驰舟重新上床，他心跳如雷，忍不住抱着戚驰舟，恬不知耻地问：“......可以不用吗？” 　　戚驰舟动作顿了一下，直勾勾地望向陶与乐：“你说什么？” 　　“那个……可以不用吗？”陶与乐呼吸不匀，带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悸动、羞耻和无数种难以言明的渴望与赤诚，攥紧了戚驰舟的手臂，低声表达自己的诉求：“我想感受你。” 　　“......” 　　戚驰舟的身体里陡然燃起一簇火苗，从喉结一直烧到胸口。 　　他控制不住再一次掐住陶与乐的脖颈，忍着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眸底隐忍：“——我发现你真的是来治我的。”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他难以招架。 　　陶与乐也从来没这么轻浮和主动过，更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床上提出这种要求，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勾着戚驰舟的脖颈问：“我是不是很贪心，明明还没重新追到你......” 　　听见这句话，刚把从包装袋里拿出来轻飘飘的那样东西扔到地上的戚驰舟动作一顿，重新贴上来，目光灼人地问：“——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你把我当成鸭子？还是在跟我约炮，搞一夜情？” 　　之前还想跟陶与乐玩什么追求游戏的戚驰舟现在什么也不想了，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将陶与乐彻彻底底地箍在身边，完完全全变成他的所有物，要他再也不能离开，再也不能求死。 　　陶与乐从戚驰舟的话里意识到什么，抱着戚驰舟腰身的手心都出了汗，心跳也一点点加快。 　　“我不跟和我没关系的人上床。” 　　戚驰舟没有直白地告诉陶与乐不用追了，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而是换了一个说法，在强势用膝盖抵开陶与乐的双腿以后，低下头问：“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属于我的？” 　　陶与乐脑子里轰地炸开一朵烟花，眼底也蓦地涌起一层薄雾。 　　没想到戚驰舟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陶与乐嘴唇翕动，毫不犹豫地抱紧了他，近乎虔诚地说：“是，我属于你，从这一刻起......我永远都属于你。” 　　戚驰舟深吸口气，表示非常满意这个回答。 　　作为奖赏，他告诉陶与乐：“我可以送给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戚驰舟：“把我也送给你怎么样？” 　　“......” 　　这绝对是一份大礼。 　　要知道不论是戚驰舟现如今的身家，还是他这个人本身具备的商业价值，全都不可估量，更别说他还享有戚远山在国内国外所有产业的继承权。 　　戚驰舟从生下来到现在，还从来没对谁这么大方过。 　　不仅要把自己这个人连同他的所有一起送给对方，还秉承着送礼就要送到家的原则，看在他们第一次的份上，哪怕再怎么控制不住，再怎么想直接把陶与乐按在床上弄死，戚驰舟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丁点儿理智，在彻底进入正题之前，附送了一些别的。 　　陶与乐被戚驰舟压在他的身体和床之间，感受到戚驰舟的吻在逐渐变味，他身上那件单薄又凌乱不堪的T恤也被掀到上面。 　　戚驰舟一路往下，嘴唇停在某个陶与乐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 　　陶与乐有些慌张，下意识曲起腿想要阻拦，戚驰舟便攥住他的手，压着嗓子问：“你不想吗？” 　　不等陶与乐回答，戚驰舟忽然勾了勾嘴角，抹去嘴角那一丁点儿暧昧不明的水光，很不讲理地说：“可是我想。” 　　“而且礼物已经收了，赠品概不退回。” 　　陶与乐的气息已经完全乱了，整个人喉口发紧。 　　“我想要，”戚驰舟将强势包裹在民主里，继续问：“陶与乐，你给不给？” 　　“......” 　　陶与乐当然会给，他无法拒绝戚驰舟的任何要求，尤其是这种时候。 　　于是他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所有感知聚集一处，手不受控制地抓住戚驰舟的头发，发出了非常无措、混乱又短促的声音。 　　陶与乐很快。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然而戚驰舟却没有笑他，将喉咙重重地滚了几下之后，又重新靠过去跟陶与乐接吻。 　　陶与乐唇齿微张，还没来得及说话，所有声音就被他吞了进去，连呼吸都吞噬殆尽。 　　耳鬓厮磨，唇齿纠缠。 　　戚驰舟问他有没有尝到自己的味道，陶与乐意乱情迷地“嗯”了一声，继而将戚驰舟抱得更紧。 　　“我的礼物送完了，”戚驰舟一边问他一边语调含糊地说：“陶与乐，现在该你回礼了。” 　　陶与乐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近乎晕眩地闭上眼睛，明明一滴酒精没有沾，却比喝了酒醉得还要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们做了非常漫长的准备，终于进入正题。 　　戚驰舟在感觉到某种艰难阻碍和疼痛的同时，也感受到另一种心理上的极度满足。 　　他们始终是面对面的。 　　戚驰舟盯着陶与乐，也让陶与乐触碰他。 　　因为房间里光线充足，亮如白昼，戚驰舟能清楚看见陶与乐扬起的修长脖颈，看见他忍痛时颈侧微微浮现的青筋，看见他蹙眉喘息，不自觉闭上眼睛，也看他精神涣散，神智不清。 　　但不论陶与乐说什么，做什么，怎么表现，戚驰舟始终都没有停下。 　　这个时候，戚驰舟不由得庆幸自己昨天晚上跟陶与乐视频，在临睡前看着他的照片，忍不住干了点别的事情。 　　不至于轻而易举就露了怯，哪怕是他二十五年人生中的第一次尝试，依然能给陶与乐带来最持久的，最圆满的体验。 　　...... 　　第一次当然是在床上。 　　第二次在浴室，因为那里有一面非常大的镜子。 　　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戚驰舟就告诉他：“你的腰很细，两边的腰窝非常明显，皮肤白的像雪，但现在很红。”又问：“为什么这么红？” 　　陶与乐已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喉间溢出的全都是支离破碎，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像漂浮在大海上的一艘小船，只能随着名叫戚驰舟的海浪不断起伏，起伏，起伏...... 　　第三次因为床已经被弄脏了，所以干脆换到了沙发。 　　陶与乐彻底缴械投降，有气无力地推搡着戚驰舟，想要结束。 　　戚驰舟额角有一滴汗落到他眉间，捏着他的下巴，声音也有些乱：“为什么要结束？” 　　“陶与乐，难道不是你先邀请的我？” 　　这种与陶与乐紧密相连，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掌握他，占有他的感觉简直令戚驰舟感到失控。 　　怎么会这么好？ 　　怎么会这么烫？ 　　怎么会这么满足？ 　　满足到哪怕现在把全世界最好最珍贵的东西都放在戚驰舟的面前他也不换。 　　极度炽热，深入感受，不知餍足。 　　最后，等戚驰舟终于把陶与乐重新抱回浴室清理的时候，陶与乐已经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戚驰舟首先低下头去看他，看自己在他身上留下来的痕迹，然后再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中间，陶与乐在他们面对面的时候，不停地触摸他，感受他，亲吻他。 　　虽然没有像戚驰舟一样留下那么多痕迹，但在戚驰舟牵着他的手，告诉他纹身在哪里以后，陶与乐在那个地方亲了很久很久，像是想用自己嘴唇的温度，来安抚戚驰舟当初纹身时的疼痛。 　　所有事情都搞完，已经凌晨四点钟了。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周围万籁俱寂，然而戚驰舟狠狠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的戚驰舟却没有什么睡意。 　　不仅如此，他没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陶与乐的眼皮，鼻梁，嘴唇...... 　　之前沸腾不已的心，在确认陶与乐现在是真的睡在他怀里之后，才逐渐平静下来，继而转化成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庆幸、踏实、满足。 　　戚驰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先是叫了陶与乐的名字，又在陶与乐嘴唇上亲了一下，在他累得彻底昏睡过去，什么也听不见的时候，又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重复说了一遍爱你。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给吵醒了，陶与乐突然动了一下。 　　但又没有全醒，只是睫毛微颤，半睁眼睛，然后迷迷糊糊地伸手抱住戚驰舟的腰，将嘴唇贴在戚驰舟的颈窝，半梦半醒间，像梦呓一样，也喃喃地说了一句：“戚驰舟，爱你......” 　　“......” 　　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有来有往，戚驰舟突然有种非常强烈的，想把陶与乐彻底弄醒，直接一口气做到天亮的冲动。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舍得。 　　而且越发没有睡意。 　　于是，戚驰舟先是拿起手机，对准陶与乐拍了很多照片，拍他有些潮湿的脸，紧紧闭着的眼睛，因为亲吻而过度红润的嘴唇，安静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一张张看过一遍，又全部加密保存。 　　这时候已经到了早上六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整体天色还未大亮。 　　戚驰舟的眼皮也终于有了一点酸涩，但还是不太想睡。 　　因为这毕竟是他跟陶与乐时隔六年，再次确认恋爱关系的第一天。 　　还一口气跨过许多流程，直接进入到上床环节。 　　戚驰舟很想昭告天下。 　　可碍于他现在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戚驰舟突然想到一个较为折中的办法。 　　于是，他打开微博，动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把暗搓搓炫耀的事情做完，然后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嘴角，终于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陶与乐沉沉睡去。 [26]红包:戚驰舟居然一口气在微博上发出去近一百万元。 　　伍月昨天晚上在派出所处理私生粉事件一直处理到凌晨两点。 　　一开始那女孩被戚驰舟给震住，又听说要报警，果然开始为自己即将承担的后果感到恐慌，在询问室不停向警方求饶，希望自己能不被拘留。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爆发，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花成一片，歇斯底里地威胁伍月如果拒不和解，她就把在酒店房间里看到的一切全部曝光。 　　这一切都跟伍月最初设想的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陶与乐那份录音，伍月大概会强忍着怒气跟对方和解，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但现在既然主动权都掌握在她的手上，自然没什么可退步的。 　　于是，伍月在警察中途离开的时候拿出了那份录音。 　　并告诉女孩，一旦她交给警方，警方就会深入调查关于窃听器的购买记录和机场贵宾室的监控视频。 　　而一旦证实她非法购买和放置窃听器的事实，那么这起普通的治安案件将会转为刑事案件，而他们这边有最专业和强大的律师团队，到时候女孩面临的，就不再是仅仅只有几天的行政拘留，而可能是刑事拘留，随后面临漫长的刑事侦查、审查起诉和法院起诉。 　　万万没想到伍月的手里会有录音。 　　在得知自己真的极有可能坐牢以后，刚才还叫嚣着一定会让她后悔的女孩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不敢置信，随后，恶狠狠的姿态没了，很快恢复了之前被带来派出所的态度，开始恳求伍月原谅。 　　伍月没有动容。 　　直到对方的母亲匆匆赶来，在知道女儿做错的事后痛哭流涕，向伍月讲述了她当初因为父母离异，从初中就开始变得孤僻，最终导致心理出现问题的事，还向伍月出示了精神科门诊出具的疾病诊断证明。 　　她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请求伍月能看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份上放她一马，不要让孩子年纪轻轻就背上刑事责任，并拽着女孩一起向伍月道歉，发誓她们可以写保证书，保证她以后绝不会再靠近戚驰舟一步，也不会在网上发布任何对戚驰舟不好的事，伍月才终于松了点口。 　　但行政处罚必不可少。 　　并且她找对方的母亲，要来了那份由医院出具的心理疾病诊断证明，也保留了警方的报警记录。 　　虽然在己方没受到实质性伤害的情况下，她确实没必要真的把一个女孩送进监狱，但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 　　录音是威慑，诊断证明则是保险。 　　万一哪天这女孩再次犯病，不顾后果地在网上胡说八道，意图毁掉戚驰舟，那伍月就可以以工作室的名义，把这份东西发出去，让从她口中说出所有的话，全部都失去可信度和意义。 　　到时候，影响不到戚驰舟分毫不说，对方还会被网友们铺天盖地的口水喷死。 　　这么简单的道理，想必她们自己也会考虑。 　　于是，所有事情处理完后，感觉自己沾了一身晦气的伍月回酒店洗了个澡，给自己敷了一张价值五百块钱的贵价面膜，又点了白天逛街买的香薰蜡烛，总算是心情舒畅地躺到床上睡觉，并希望自己明天早上的黑眼圈不要太明显。 　　然而，伍月感觉自己好像刚刚睡着，就被一连串的电话和微信吵醒。 　　眼皮沉得睁不开，勉强掀开一条缝——透过酒店遮光窗帘的缝隙，看见外面太阳似乎也才刚出来没有多久。 　　手机嗡嗡震动的声音格外刺耳，直接扎进脑子里。 　　按理说今天并没有什么工作，怎么会有这么多条微信？ 　　伍月迷迷糊糊地想着，该不会是昨天那件事——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迅速恢复清醒，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看。 　　果不其然，就从早上七点到九点这一会儿时间，手机里已经多出来几十条未读消息。 　　伍月的心蓦地一沉。 　　可仔细一看，却发现跟私生粉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很多同事，同行都过来问她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还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 　　什么叫今天是什么日子？什么好事？ 　　伍月一头雾水，皱起眉头，顺着某个同行发过来的链接点进去，APP立刻跳转到微博，在看清楚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之后...... 　　伍月：“！” 　　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三分，戚驰舟平时更新频率极低的微博，突然连发十个金额为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的红包。 　　也就是说，在短短几分钟内，他一口气发出去近一百万元。 　　而且直接面向所有用户，没设置任何门槛，就算是非粉丝也能领取。 　　因此，就算发红包之前没有任何提示，还是在周末早上六点这种时间，这一百万也在不到一分钟内被全部抢光。 　　此举直接创下了明星在微博发红包单日与历史上最高金额记录，#戚驰舟发红包#这几个字也直接登顶热搜第一，后面跟了个大大的爆字。 　　抢到红包的网友疯狂炫耀，没抢到的捶胸顿足。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啊朋友们，qcz这是提前给大家过年了吗！】 　　【我靠靠靠靠，幸亏我熬夜没睡，居然抢到了两千块钱！！！】 　　【捂脸，我只抢到六十，当时还觉得很多，后来才知道这十个红包加起来有一百万。】 　　【666666666......】 　　【呜呜呜呜呜，我明明设置了特别提醒，结果点进去就没有了，怎么会这么快，大家都是坐在路由器上抢的吗？？？】 　　【该说不说，明星是真有钱啊，要是按我现在的工资，一百万不吃不喝要挣小二十年，结果他不到几分钟就花光了......】 　　【明星有钱+1】 　　【明星有钱+2】 　　【友情回复一下楼上，qcz在进娱乐圈之前就很有钱，那个做汽车及零部件研发的创世听说过吗，就是他们家的，跨国集团，市值几百个亿，而且戚董事长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是货真价实的少爷来的。】 　　【不是，这么牛逼吗？？？那为什么从来没见qcz营销过自己的家世？】 　　【我老公靠自己都红成这样，根本就不需要拿家世出来炒作好吗，所以粉丝们也从来不提。】 　　因为评论区有人仇富，继而提到戚驰舟的家世以后，粉丝们纷纷跟团。 　　【对啊，一百万红包算什么？谁不知道我老公每年都拿自己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去做公益？】 　　【我靠，真想知道qcz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是一个怎样的天文数字。。。。。。】 　　【创世集团也是啊，很多年前就成立了专门负责慈善工作的基金会，是实打实在做公益事业，所以，qcz这么做，无非是家风传承罢了。】 　　当然也有人质疑，表示不知道粉丝们说的是真是假，粉丝们便越发齐心协力。 　　【不是，我请问呢？他拿一百万出来发红包都有人嘴？那我希望你完全没有参与抢红包这件事哈。】 　　【他有钱又怎么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也没有偷税漏税，轮得到你来眼红？】 　　【我再补一句，据说有这种家风传承的原因，是qcz的妈妈当初因病去世，所以戚董事长才一直捐钱，致力于各种医疗救助与疾病救治，还有基层医疗能力建设，学术科研支持等等，qcz也是这样。】 　　【没错！而且qcz正在筹备一个帮助视障人士的基金会，全国性的，要求捐出的原始基金不低于八千万人民币的那种，虽然这件事才刚开始，工作室也没有做任何宣传，在私底下悄悄进行，但我们家刚好有人负责相关流程的审核工作，消息绝对保真。】 　　【八千万人民币？天呐我晕钱了。】 　　【真的吗真的吗，我老公也太好了吧！！但为什么是专门帮助视障人士的基金会啊？】 　　【不管因为什么，向全世界安利最好的戚驰舟！！！】 　　戚驰舟安排专门的人计划并着手成立基金会的事伍月当然知道，当时还不清楚是因为什么，现在认识陶与乐后，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就是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都能被粉丝给扒出来，伍月忍不住摇了摇头。 　　但这都不是重点，广大吃瓜网友最关心的还是戚驰舟一大清早突然发红包的原因。 　　【2月7号，农历腊月二十，我在网上翻来覆去查了个遍都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特殊日子，值得他一口气发一百万！！！】 　　【@戚驰舟工作室以后这种事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啊啊啊！】 　　【难道是因为即将跟陈纪平导演合作的事？这么大的饼，庆祝一下很正常吧。】 　　【不会吧？？？以qcz现在的流量和咖位，就算跟陈纪平导演合作，也不至于兴奋成这个样子，更何况现在还没进组，就算要发红包，也应该等电影上线或者拿奖了以后发吧。】 　　【啊啊啊啊那到底是为什么？好想知道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开心。】 　　评论刷到这里，伍月已经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果然—— 　　【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如果是和工作有关，那工作室应该提前宣传预热才对，谁不知道戚驰舟工作室是圈内出了名的八边形战士，绝对的顶尖水平，这几年不论什么活动，前宣中宣后宣从来没拉垮过，这回工作室却全程都没参与，好像完全是qcz的个人行为。】 　　【我也觉得，甚至工作室到现在还没有发声。】 　　【稍等稍等，大家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一大早发十个红包，还每个都是99999元，qcz不会谈恋爱了吧？这种行为好他妈像偷偷藏不住啊！！！】 　　【楼上是对家派来的吧，已经一键举报了哈。】 　　【举报+1】 　　【举报+2】 　　【举报+10086】 　　【都别闹了好吗？谁不知道qcz是个万年寡王？自入行以来从来不接亲密戏，不跟任何女明星乱炒CP，就连之前有个网红转型的女爱豆想趁乱扑他怀里，他都能直接往后退出一里路来紧急避险。所以四年老粉把话放这儿，他要是会谈恋爱，我倒立吃屎。】 　　【同感......单看我老公那张谁都别挨我的冷漠脸，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有一天真谈恋爱，也绝对不可能是上头到能一口气发一百万红包普天同庆的那种性格。】 　　【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跟qcz谈恋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啊啊啊啊，我真的好想知道！】 　　...... 　　不得不说，一大早看见这个热搜以及热搜里的评论，当真是非常提神醒脑。 　　脑瓜子嗡嗡作响的伍月深吸口气，立刻打电话联系公司的宣传与公关部门，让他们配合后续的控场工作，先把戚驰舟即将与陈纪平导演合作的确定消息放出去，然后联系营销号把舆论风向往这方面还有出道四周年粉丝回馈、新春福利预热等方向去引，尽量模糊重点，把网友们跑偏的注意力给拉回来，避免与戚驰舟恋爱有关的猜测持续发酵。 　　同时，既然这一百万花都花出去了，那么该承接的热度也必须接上，绝对不能浪费流量。 　　把该吩咐的事情全部吩咐下去以后，伍月才终于给戚驰舟打去电话。 　　一开始戚驰舟没接，伍月又打了第二个。 　　第二个电话倒是只响了几声，很快就接了起来，只不过声音很低，像捂着话筒说的：“喂......” 　　“戚驰舟，”伍月才不管这些，强压着火，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谈恋爱低调一点，低调一点，你倒是好，答应过我以后，转头就在微博上——” 　　“嘘，”戚驰舟轻声打断她：“陶与乐还在睡。” 　　伍月下意识静了一秒，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戚驰舟说：“他一直到凌晨四点才睡，现在还没有醒。” 　　伍月：“......”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电话打得非常不合时宜。 　　说好了要玩很长一段时间追求游戏的呢？ 　　说好了要通过这种方式让陶与乐刻骨铭心的呢？ 　　那现在说陶与乐凌晨四点才睡又是几个意思？ 　　努力忍住了在电话里痛骂戚驰舟没事找事的冲动，半晌后，拿着手机深深运了口气的伍月也只能配合着放低声音，压着嗓子小声道：“一口气在微博上发十个红包，这么大事，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商量？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全都是关于你发红包的各种猜测？你是不是想让戚驰舟疑似恋爱这几个字挂在热搜榜上？” 　　电话那头，戚驰舟耐心等伍月把话说完以后清了清嗓子，纠正她：“不是疑似恋爱。” 　　“——我跟陶与乐正式在一起了。” 　　伍月：“？” 　　伍月：“......”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还需要你告诉我吗？”她竭尽全力保持着心平气和，微笑着说：“还是那句话，作为朋友我当然会第一时间恭喜你，但我是你的经纪人......你发红包之前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听见她的吼声，戚驰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睡在他怀里的陶与乐像是听见声音，下意识蹙了蹙眉，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半睁开眼睛，有些迷惘和困倦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注意到这一点，戚驰舟马上说：“这次确实是我的锅，过年我肯定给你包一个比这还大的红包。” 　　“行了......他快醒了，先不说了。” 　　说完，不等伍月回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随便放到一边，在陶与乐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怎么突然醒了？刚才吵到你了？” 　　其实陶与乐还没全醒，毕竟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用微哑的，不太确定的声音道：“......戚驰舟？” 　　“怎么，昨天晚上刚睡完我就不认账了？”看出陶与乐那一瞬间的恍惚与迷茫，戚驰舟非常不爽。 　　感受到戚驰舟按在他脊背上的力道与他们在被子底下腿贴着腿肉贴着肉的温度，陶与乐过了几秒才彻底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居然真的在情绪上头的时候主动对戚驰舟发出了上床的邀请，然后他们也真的做了，还不知餍足地做了整整三次。 　　脑子里那些暧昧的水声，急促的呼吸，紧密的接触，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的情潮......以及陶与乐现在身体某个部位极其明显的异常，都在告诉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真的做了。 　　戚驰舟盯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反应过来之后，陶与乐抬起手，很轻地抱住戚驰舟的腰，仰起脸来望向他的方向：“我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没不认账还差不多。 　　戚驰舟一边搂住他，一边冷哼一声：“做梦可没这么好。” 　　这六年来，戚驰舟做了无数次与陶与乐有关的梦。 　　有他们偶然在某个街角重逢的，有陶与乐终于回来主动找他和好的......每个梦都支离破碎。 　　最过份的是他不止一次梦见跟陶与乐接吻，亲着亲着把人推到床上，然而，就在他跟陶与乐一起陷进柔软的被褥中时，梦境戛然而止。 　　于是，大半夜突然醒过来的戚驰舟只能硬邦邦地杵着，要么黑着脸等待平复，要么忍无可忍，把手伸下去自己解决。 　　想到这里，戚驰舟忍不住碰了碰陶与乐温热的脸颊，好像不是很在意地问他：“你有没有梦见过我？” 　　陶与乐被他抱着，轻轻笑了一下，说：“我当然梦见过你。” 　　“哦。”戚驰舟的嘴角翘起来，又问：“梦见我什么？” 　　这下轮到陶与乐犹豫了，不知道想到什么，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非要说吗？” 　　“当然！”戚驰舟想都不想，非常严格地强调：“而且要实话实说！” 　　“……那好吧。”陶与乐舔了下仍然有些刺痛的嘴唇，望着戚驰舟的方向说：“其实我梦见你的频率并不算高，有时候会梦到你不理我，或者是在梦里很生气地看着我。” 　　“......” 　　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戚驰舟皱了皱眉，正准备打断他的时候，陶与乐又眨了眨眼：“但是我在特别特别想你的时候，也梦到过一些别的。” 　　戚驰舟一顿：“什么？” 　　陶与乐也停了一会儿，凑过去亲了亲戚驰舟的下巴，告诉他：“梦见你像昨天晚上那样摸我。” 　　戚驰舟小腹瞬间一紧。 　　并且立即忽略了自己也曾经做过很多带颜色的梦这个事实，直接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将陶与乐压在身下，倒打一耙道：“好啊陶与乐，你居然敢在梦里意.淫我。” 　　不等陶与乐说话，戚驰舟又刑讯逼供：“梦完以后呢？” 　　陶与乐有点羞耻。 　　奈何戚驰舟不依不饶，他整个人又被压得动弹不得，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实话实说：“梦完以后，我忍不住会......” 　　陶与乐再一次伸手抱住戚驰舟的腰，声音细微：“会学着你抚摸我的样子抚摸自己。” 　　戚驰舟：“......” 　　脑补出陶与乐一个人躺在床上的那种场景，他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 　　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身体是紧紧贴一起的，陶与乐当然能够察觉出这种变化，微微张了张嘴：“你——” 　　“你什么你？”戚驰舟蛮不讲理：“你会想我，我也想你，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说完，今天凌晨跟早上偷偷帮陶与乐上过药，知道他暂时承受不了的戚驰舟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非常强势地将这个一大清早就乱撩的人嘴巴堵住。 　　接了一个长达五分钟的吻，才堪堪罢休。 　　毕竟几个小时之前才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两个人体内的情潮都尚未完全平息，导致接完这个吻后，都有点气喘吁吁。 　　暗骂现在的自己实在是有点太经不起撩拨，戚驰舟缓了一会儿，放开陶与乐，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喝掉半瓶。 　　陶与乐却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重新凑过来，勾住戚驰舟的脖子，叫他名字：“戚驰舟。” 　　“怎么了？” 　　“戚驰舟。” 　　“怎么了？” 　　“戚驰舟。” 　　戚驰舟：“......” 　　他忍不住动手掐住陶与乐的脸，用非常骄傲，又有一点嫌弃的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平淡地说：“嗯，在呢。叫我干什么？” 　　“没什么。”陶与乐抱住他，闭上眼睛，“就是想叫叫你。” 　　“哦。” 　　把陶与乐你怎么这么黏人这句话咽回去，戚驰舟没什么表情地说：“想叫就叫。” 　　想怎么叫都可以，他又不会不理人。 　　可能是因为戚驰舟事后清理做的很到位，哪怕昨天晚上稍微激烈了点，陶与乐也没有任何要发烧的迹象。 　　只是某个部位有些不适，小腿胫骨也因为戚驰舟抓握留下的痕迹导致有一点酸。 　　于是两个人干脆在床上一直墨迹到中午，然后戚驰舟在小区专门为业主服务的会所叫了送餐服务。 　　管家把打包的吃的送到门口，戚驰舟去外面取餐的时候，陶与乐终于有时间去看手机，然后发现嘉禾居然在今天早上连续给他发了六条消息。 　　嘉禾：【啊啊啊陶医生我抢到了戚驰舟的红包！】 　　嘉禾：【还抢到了两个！】 　　嘉禾：【一个七百一个九百。】 　　嘉禾：【我也太幸运了吧呜呜呜呜。】 　　嘉禾：【陶医生你请假去京市是找戚驰舟吗？】 　　嘉禾：【你能不能告诉我戚驰舟为什么突然发红包啊，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红包？ 　　陶与乐愣了一下。 　　因此，戚驰舟在一分钟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陶与乐拿着手机呆呆傻傻的样子，“怎么了？跟谁聊呢。” 　　“卧室里也有桌子，你是想在这里吃，还是去外面餐厅里吃？” 　　陶与乐张了张口，将视线定格在他的方向：“你今天在微博上发红包了吗？” 　　之前伍月问他的时候，戚驰舟满不在乎，现在陶与乐问他，戚驰舟忍不住咳嗽一声，觉得自己特别像那种以前从来没谈过恋爱，难得找到一个对象，根本沉不住气，想满世界向人炫耀的傻逼。 　　“嗯，”于是戚驰舟清清嗓子，避重就轻道：“随便发了一点。” 　　不想听陶与乐发表反对意见，他紧跟着继续道：“毕竟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既然不能随便公开，那总可以干点儿别的。”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陶与乐还是有些担心，“可你突然这么做，会不会——” 　　“怎么，你也觉得我这样做得不对？！” 　　“......”陶与乐顿了一下，“当然不是。” 　　戚驰舟板着脸说：“那是什么？” 　　陶与乐弯了弯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很开心。” 　　为戚驰舟觉得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意义重大开心。 　　为戚驰舟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纪念开心。 　　为他来到京市发生的每一件事开心。 　　“这还差不多。”戚驰舟瞬间就满意了，走到床边当人形盲杖牵陶与乐起床：“走吧，午饭就在卧室里面吃吧，椅子坐起来稍微舒服一点。” 　　只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陶与乐心里始终还是惦记着红包的事，想知道有没有在网上掀起什么风浪，或者引发什么对戚驰舟不好的猜测。 　　偏偏戚驰舟接下来没给他任何看手机的机会。 　　仗着明天才有工作，两个人始终像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陶与乐稍微表现出一点想去拿手机的意图，都会被戚驰舟立刻识破并且拆穿。 　　而且他盯着陶与乐，把这件事的性质说得非常严重：“陶与乐，别人七年之痒才会没有话说，面对面地玩手机，我们现在在一起才第一天你就这样？” 　　陶与乐：“......” 　　早在七八年前就知道戚驰舟的性格，没想到分开六年，戚驰舟在他面前还是这样。 　　这种蛮不讲理的任性，令陶与乐一颗心都温热饱胀起来，像整个人都泡在温水里。 　　于是，他自然愿意配合戚驰舟，接受他的约束。 　　直到晚上。 　　担心自己忍不住会擦枪走火的戚驰舟独自去浴室洗澡，陶与乐才终于有了充足的看手机时间。 　　按照语音提示一步步点开微博，发现热搜第一就是戚驰舟发红包的事。 　　再点进去看，才知道戚驰舟口中的“随便发了一点”居然是一百万。 　　饶是陶与乐早就知道他很有钱，仍然被这个数字给吓了一跳。 　　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戚驰舟不知道他还是背着自己偷偷摸摸看了微博，正准备问陶与乐要不要干脆去浴缸里泡一个澡，他来放水，就听见陶与乐说：“有很多网友都在猜你到底为什么会发红包。” 　　戚驰舟：“......” 　　一直不让他看手机，就是不想他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操心，戚驰舟啧了一声，带着一身潮气走到陶与乐面前，在他脸上轻轻弹了一下：“伍月会解决的。” 　　“她是圈内目前工作能力最强的经纪人之一，我只不过是在微博上发了几个红包而已，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像这种程度的善后，根本就不算什么。” 　　“还说是几个红包，你明明发了那么多——” 　　闻言，戚驰舟哼了一声，心道十个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很多吗？要不是怕这件事发酵到停不下来，他恨不得一口气发一百个52000出去。 　　不过现在当着陶与乐的面，戚驰舟还是稍微收敛了点，问他：“怎么了，觉得我花钱大手大脚？” 　　“可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准备怎么办？” 　　戚驰舟本意是引导陶与乐开口管他的钱，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所有的银行卡都交出去，没想到陶与乐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陶与乐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哪怕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底里依然有非常简单的赤诚与认真，“那以后我赚的钱都给你花。” 　　戚驰舟猛地愣了一下，望向他道：“什么？” 　　“现在我一个小时的咨询费是三百，但要不了多久就能涨到五百，以后努努力还会更高。”陶与乐对戚驰舟说：“虽然远远比不上你，但是我赚的钱都给你花。” 　　“......” 　　在奢侈品牌的开业活动中买条套高珠一口气花出去两千多万，在微博上几分钟内发出去一百万红包，从小到大花钱如流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戚驰舟在这一刻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非常严谨地问：“所有钱都给我吗？” 　　陶与乐点了点头，看着他的方向：“都给你。” 　　“那你自己一分钱都不能留，”戚驰舟说：“以后不论买什么，做什么，都要提前来找我申请，这样也可以吗？” 　　陶与乐听到以后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他已经感觉到了，六年后的戚驰舟对他好像有着极其隐晦，也极其旺盛的控制欲望。 　　得到他毫不犹豫的肯定之后，戚驰舟深吸口气，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既然你为了包养我都花这么大价钱了，于情于理，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一点回馈？” 　　陶与乐愣了一下：“什么回馈？” 　　陶与乐想说他把自己赚的钱给戚驰舟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话还没开口，戚驰舟清了清嗓子，像是勉为其难一样道： 　　“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等回到沪市以后，我可以搬到你那里住。” [27]机场:他一直在看着你。 　　戚驰舟之所以说要搬到陶与乐那里，除了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他们重新在一起了，那本来就应该同居之外，还因为陶与乐的眼睛。 　　很多事单看表面无法理解，只有深入接触，才能真正共情。 　　戚驰舟把陶与乐带到京市这套房子里只有一天。 　　哪怕他们自始自终都黏在一起，他也全程都充当盲杖，尽可能把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可仍然因为一些预料之外的情况，接连发生了好几次意外。 　　比如，当他们一路从客厅吻到卧室里时，戚驰舟只顾着亲人，忘了关卧室的门，导致后来陶与乐再回卧室去拿东西，被半开的门角撞到一次。 　　还比如，因为对新环境的陌生感，陶与乐膝盖磕到茶几上面两次，被移动电视的电源线绊倒一回，还差点在浴室里面摔跤。 　　虽然每一次磕碰都不严重，陶与乐也跟他说没关系，戚驰舟却觉得这里面的问题大了去了。 　　首先当然有他的责任。 　　就算戚驰舟查过很多资料，但资料毕竟只是资料，他没有真正跟陶与乐一起生活的经验，在缺乏实践的情况下，的确存在很多疏漏。 　　另外，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陶与乐更适合待在自己完全熟悉的环境里，周围的事物越一成不变，那他就越安全。 　　而且陶与乐现在住的那套房子距离心理咨询中心更近，他平时走路就能上班。 　　戚驰舟在沪市那套房子距离远就不说了，设计之初完全没考虑到今天这种情况，跟京市这套一样，走的全是高贵冷艳的装修风格，采用大量金属、玻璃、大理石等坚硬材质，不论硬装软装，对眼睛看不见的人都很不友好。 　　综上所述，戚驰舟觉得还是自己搬过去跟陶与乐住会更合适一点。 　　反正那套只有四五十平的一室一厅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也不是特别挑剔的人。 　　面积小了，更方便他们两个相处。 　　——毕竟陶与乐那么黏人，肯定希望戚驰舟能待在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默默替对方考虑了一大堆，戚驰舟却没有把他心里想的这些话说出来，他觉得没这个必要，像在邀功。 　　可认识十年，陶与乐本身就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还已经做了那么亲密的事，怎么可能听不出戚驰舟的意思？ 　　于是，第二天早上，在他们即将离开跟工作室那边汇合的时候，陶与乐忽然伸手从后面抱住了正在双人洗手台前刷牙的戚驰舟。 　　这已经不知道是这两天陶与乐第多少次抱他了。 　　戚驰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一点，漱了口，又洗掉嘴边的泡沫，从镜子里望向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问：“怎么了，抱我干嘛？” 　　“戚驰舟，”陶与乐抿了一下嘴唇：“我觉得你不应该搬到我那里去。” 　　“你说什——” 　　乍一听见这句，戚驰舟立刻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发火，又听见陶与乐说：“应该是我搬去你那里。” 　　“......”戚驰舟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忍住使劲掐了下陶与乐的脸：“陶与乐，你以后说话能不能直击重点？” 　　陶与乐不太明显地弯了弯眼睛，仰起头在戚驰舟下巴上亲了一下，闻到一股很清新的薄荷味：“我知道你担心我，觉得我在住惯了的地方会更方便。” 　　但两个小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过明显，对普通人或许来说还好，可对戚驰舟这样的大明星，陶与乐现在住的地方不论物业、安保还是隐秘性都远远不足。 　　陶与乐望着戚驰舟的方向说：“我已经查过了，从你住的地方到我上班的心理咨询中心只有七点多公里，早高峰大概也就半个小时，我可以每天打车上班。” 　　只需要提前在手机上跟司机说明情况，他就完全可以自理。 　　戚驰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那司机万一是坏人呢？要是他对你有什么不良企图呢？路上不小心碰见什么事呢——” 　　“戚驰舟，”陶与乐抱着戚驰舟的腰，仰起脸认真地说：“我不想让你迁就我。” 　　陶与乐此刻望着戚驰舟的眼神，让戚驰舟不自觉想起那天晚上在他家里，陶与乐对他说：“碎片我全部都拣干净了”的样子，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停顿一瞬。 　　紧跟着陶与乐又说：“我现在是个瞎子，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但既然当初鼓起勇气重新抓住了你，那我就会努力适应，努力克服，努力不拖你后腿......你能不能相信我？” 　　“闭嘴，”戚驰舟皱起眉头，表情很凶地说：“谁允许你说自己是个瞎子？” 　　“你只是生病了，现在还没治好，明白吗？” 　　陶与乐眨了眨眼，抱着戚驰舟的手又紧了一点。 　　戚驰舟始终非常不爽地盯着他看。 　　想说我搬到你那里去是我自愿做的决定，怎么就成迁就你了？谁让你努力适应努力克服了？这个世界上哪有眼睛看不见的病人去适应健全人的道理？谁说你拖我后腿？ 　　可话到嘴边，戚驰舟最终还是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算了。”戚驰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搬到我那里去住也不是不行。” 　　无非是把房子重新调整一遍，方方面面都改成更适合陶与乐住的样子，外加他亲自接送陶与乐上下班的问题。 　　打车戚驰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就算他没有时间，也可以给陶与乐安排专门的司机，反正不论有没有工作，司机每个月的工资都得照发。 　　至于搬家时间...... 　　被陶与乐这么一折腾，原本他们回到沪市就能同居，现在则需要等陶与乐慢慢熟悉新家的居住环境才行。 　　而这个过程起码得一个星期。 　　戚驰舟性格绝对算不上好，此刻更认为陶与乐拖慢了他们恋情的进展速度，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跟他约法三章：“到时候你要是在家摔倒或受伤了必须要跟我说，不能自己假装没事，听到了吗？” 　　“嗯。”陶与乐立刻点头。 　　戚驰舟又说：“有任何需要也要直接跟我提，知不知道？” 　　陶与乐再次用力点头：“嗯嗯嗯。” 　　戚驰舟：“......”答应得倒是很快。 　　作为一个脾气不好且其性很大的人，戚驰舟本来没那么容易消气，偏偏陶与乐实在太会哄人。 　　他先是抱着戚驰舟的腰，主动凑上来亲他下巴，然后又亲他嘴唇，像个小动物一样又舔又含，戚驰舟忍无可忍，直接拽着人在浴室里接了一个长长的，带有薄荷味的吻。 　　然后还因为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太长，大清早又容易失控，索性牵着陶与乐的手一路往下，引导他替自己干了点别的事情。 　　反正这股火气本身就是陶与乐主动撩拨起来的，戚驰舟做得毫不心虚，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帮陶与乐。 　　接下来，主卧卫生间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忽沉忽轻的呼吸，还有他们不间断接吻以及衣物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直到浴室里那股清新的薄荷味被另外一种浓郁的味道代替，戚驰舟才仰起头重重地呼出口气，又低下头，也有些得意地在陶与乐嘴唇上亲了一下，牵着他一起去清洗双手。 　　只不过，戚驰舟万万没想到的是，陶与乐明明呼吸都还没平复，面颊也因为某些原因泛起潮红，却还是舔了一下嘴唇，望向戚驰舟的方向道：“戚驰舟，下一次要不要试点别的？” 　　“......”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就明白陶与乐在说什么戚驰舟猛地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直接把人按在这里办了，让陶与乐总是不知死活地瞎撩，喉咙滑了好几下，最终狠狠在陶与乐嘴唇上咬了一口：“好啊，回了沪市你给我等着。” 　　...... 　　两个人并不是一起回去。 　　陶与乐周一还要上班，而戚驰舟要去参加的观影会则在晚上。 　　因此，为了不耽误陶与乐工作，戚驰舟之前帮他改签完今天下午的公务舱机票以后，又发消息让文朔也改签并升级了同一航班，陪着陶与乐一起回去。 　　陶与乐对于他的决定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只不过哪怕已经安排了文朔跟着，戚驰舟好像还是放心不下，一路上微信不断。 　　于是，文朔眼睁睁看着陶与乐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干脆直接打来电话。 　　不知道戚驰舟在手机那头说了什么，陶与乐“嗯”了一声：“已经到机场了。” 　　“不觉得冷，就是风有点大......我听见有人在说，明天是要下雪了吗？” 　　几秒钟后，陶与乐浅浅笑了下，用像在哄人一样的语气温声道：“我说错了，明天肯定不会下雪......你不要生气。” 　　紧接着，戚驰舟可能又说了什么，陶与乐突然咳了一声，往文朔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用很轻，也很低的声音说：“嗯，想你。” 　　“知道了。” 　　“我会等你。” 　　电话挂断以后，一直到他们在飞机上坐下来，文朔实在没忍住清了清嗓子，找陶与乐搭话道：“陶医生，驰哥他在你面前......一直都这样吗？” 　　“我的意思是，”文朔压低了声音，很谨慎地问：“难道你们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性格吗？” 　　陶与乐对戚驰舟身边的工作人员一直都很客气，也很礼貌，闻言弯起眼睛，问了句：“怎么了？” 　　“就......”文朔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毕竟戚驰舟在陶与乐面前表现的样子，跟他平时的形象差异可太大了。 　　最起码文朔从来没见过戚驰舟这么事无巨细，这么周到体贴，还透着一点故意勾着对方主动的傲娇与黏人，简直是人设崩塌。 　　陶与乐顿了一下，望向文朔的方向轻声问：“那他这几年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 　　文朔摸了摸后脑勺：“就是很冷淡啊，不怎么笑，也不爱说话，对谁都是这样。” 　　“最开始我被安排到驰哥身边当助理的时候还很紧张，生怕不小心做错了事会被他骂，或者干脆被他开除，后来才发现，驰哥冷是冷，但从来不会为难大家。” 　　“而且他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文朔缩了缩脖子：“可能是家里本身就很有钱的原因？我总觉得他不论是跟大导演合作还是拿了什么奖，获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心里始终没那么高兴。” 　　“但他又很努力，比圈子里很多人都努力，不拒绝任何能扩大曝光的机会，好像眼里只有工作。”说到这里，见陶与乐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文朔继续道：“我记得以前驰哥最高记录，一个星期每天都只睡三四个小时，连续熬五个大夜，连月姐都于心不忍，想出面替他跟导演交涉，驰哥却说不用。” 　　所以，工作室所有人都知道戚驰舟是个地地道道的工作狂，也发自内心地认为，他能拥有现在的流量与口碑，让圈内无数人眼红却无话可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幸运。 　　陶与乐突然想起戚驰舟伪装成普通来访者在咨询室里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这些年来，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没意思。” 　　“获得的越多，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不论是开心，惊喜，生气，满足，失落......全部都差点东西。” 　　再联系到戚驰舟当初选择进入娱乐圈的真正原因。 　　陶与乐动了动嘴唇，感觉自己心尖最嫩的那块肉像被人掐了一下。 　　说不出是轻是重，却在一瞬间溢出百般滋味，酸涩难当。 　　陶与乐熟悉的戚驰舟虽然也很骄傲，不好相处，但戚驰舟始终会挑起眉梢冲着他笑，会耐心听陶与乐说很多没有营养的话，然后每句话都有回应。 　　他每天都要睡十个小时以上，睡不够会发脾气，一整天都黑着脸等人来哄。 　　他总是喜欢去尝试各种新的，刺激的东西，拿了什么奖，获得了什么成绩，会专门找陶与乐炫耀，每次听见陶与乐的夸奖都会非常得意。 　　陶与乐难以想象戚驰舟冷淡，话少，拒人于千里之外，对任何事都淡漠不感兴趣的样子。 　　文朔不知道陶与乐心里在想什么，凑到他跟前低声道：“所以我们都支持你跟驰哥在一起。” 　　“而且我老实说，陶医生你别生气啊，之前我陪驰哥一起去心理咨询中心，发现你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还有点吃惊，不知道你们之前怎么会在一起，也很难想象驰哥这种性格，会对一个人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六年时间。”文朔顿了一下，“直到我一次又一次看见驰哥看你的眼神......” 　　陶与乐心中一动：“什么眼神？” 　　“我也说不太出来，”文朔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他一直在看着你。” 　　因为清楚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文朔竭尽全力想把这种感觉描述的更形象立体一点：“他看着你的时候经常会笑，有时候也会故意板着个脸，有时候又好像有点不满......” 　　“就比如今天中午吃饭之前，月姐要加你微信，还问你平时有没有用过什么护肤品，皮肤为什么那么细腻，你跟她聊了一会儿，驰哥觉得自己被忽略了，马上在我旁边哼了一声，但他没有上去打扰你跟月姐说话，哪怕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也只是耐着性子在旁边等你。” 　　说着说着好像有点跑题，文朔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反正在你面前，驰哥脸上的表情就格外鲜活，也特别生动，连人情味都多了很多。” 　　见陶与乐久久不语，文朔觉得自己这个助攻应该当得还行，嘿嘿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陶医生。” 　　“我觉得对驰哥来说，好像只要你在那里，那么全世界就都不见了，他只看得到你。” [28]延误:能不能帮我挂一个号？ 　　戚驰舟并不知道文朔跟陶与乐说了什么。 　　在确认陶与乐顺利登机以后，他按计划跟伍月、乔昕一起坐上保姆车，去参加陈纪平导演的新片观影会。 　　因为这次是受邀作为观影嘉宾出席，不可能喧宾夺主，所以戚驰舟连造型都没有做，穿了件深蓝色卫衣，下身穿同色系裤子，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就出发了。 　　只不过戚驰舟的帅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身就是一种不需要额外修饰的客观事实，再加上这几年越来越红，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刻意低调，依然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戚驰舟一进场，马上就有观众注意到他，并立刻激动地尖叫起来，像涟漪一样带起阵阵声浪。 　　戚驰舟做了个嘘的动作，才勉强将大家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即将放映的电影上面。 　　电影很好看。 　　延续了陈纪平导演一贯浓墨重彩的艺术审美，而且将视角聚焦在时代洪流中一个具体的小人物身上，由小及大，通过多次令人意想不到的剧情反转，带着观众一起进行了一场非常深刻且沉浸的人性思考。 　　放映结束以后，陈纪平导演带着一众主创团队入场，和大家一起分享拍摄及幕后的种种趣事。 　　当主持人说到要在台下找一位观众互动的时候，台下一致喊出戚驰舟的名字，声音震耳欲聋。 　　这本来就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环节，戚驰舟自然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接过话筒，陈纪平导演则抱着胳膊站在台上，看着他不停地笑。 　　后来，因为现场气氛格外热烈，原本应该在九点半结束的观影会硬生生延长到晚上十点，再去后台跟陈纪平导演和其他演员寒暄，等戚驰舟重新坐上保姆车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不用再继续扮演一个合格体面，看起来没有任何缺点的明星，戚驰舟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随意靠进椅背里，两条长腿曲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在戚驰舟参加观影会的时候，陶与乐一共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一条说自己下飞机了，一条说到家了，还有一张十七仰躺在沙发上，抱着陶与乐手撒娇的视频。 　　视频有点模糊，但戚驰舟还是重复看了两遍，然后轻哼一声，给陶与乐回了条他这边也结束了的语音。 　　今天的天气一直不好，天空阴沉沉的，寒气凛冽。 　　此刻，听着车窗外大风呼呼刮过的声音，戚驰舟突然想起下午跟陶与乐打过的那个电话，有些不太放心地点开天气预报。 　　这一看，戚驰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为别的——今天下午看的时候还显示多云的天气，现在却标注着从今晚十二点一直到明晚八点都有降雪。 　　陶与乐一语成谶。 　　认为也有可能是手机出问题了，戚驰舟黑着脸退出程序，又重新进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伍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些奇怪地偏过头问了句：“怎么了？” 　　戚驰舟没立刻回答，二话不说打开航旅纵横，检查明天上午十点半的航班状态，发现没有任何延误或取消的迹象，才稍微多云转晴。 　　刚刚告诉伍月没事，手机嗡嗡震了一下，他点开微信，发现是陶与乐回的消息。 　　更巧的是，陶与乐似乎也在关注京市这边的情况，问他冷不冷，外面下雪了吗。 　　戚驰舟懒得这样一跟他来一回地聊微信，索性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陶与乐很快接起来：“喂......” 　　“不冷，也没下雪。”戚驰舟说：“你看天气预报了？” 　　陶与乐“嗯”了一声，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又问：“那明天会下雪吗？” 　　原本因为天气预报有雪导致心情有些烦躁的戚驰舟听见陶与乐担心的声音，莫名又觉得心里那股气稍微顺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问：“不希望这边下雪，想让我准时回去？” 　　陶与乐再次“嗯”了一声。 　　戚驰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点，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坐在一旁的伍月打断道：“什么天气预报？说的是我们这边吗？” 　　说着，她同时打开自己的手机去看，拧着一双细眉道：“好像还真是有雪，这个鬼天气怎么变这么快......不会影响到明天的航班吧？不过航班暂时没受影响，只是小雪的话应该也没多大问题。” 　　要是万一碰上大雪延误，那可就太倒霉了。 　　“希望不会。”戚驰舟面无表情道， 　　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望向伍月问：“现在还有机票提前回沪市吗？” 　　“现在？你是不是疯了，”伍月愣了一下，哭笑不得：“这大半夜的怎么可能会有。” 　　“......”戚驰舟只是担心明天会有万一，脱口而出以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有多傻逼。 　　果不其然，伍月马上调侃他道：“还问陶医生想不想你准时回去，我看最想准时回去的那个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亲眼看过戚驰舟跟陶与乐之间的相处，又亲眼看过陶与乐走后戚驰舟的状态，自认为对戚驰舟应该非常了解的伍月简直是大开眼界。 　　谁能想到这位平时对谁都很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圈内顶流，其实是个地地道道黏黏糊糊的恋爱脑呢。 　　站在朋友的角度，伍月莫名觉得这样的戚驰舟有点可爱，也忍不住为他们之前错过的六年感到唏嘘。 　　被她拆穿以后，戚驰舟顿时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但陶与乐还在电话那边听着，不好直接否认，只能黑着脸道：“年轻人谈恋爱的情趣你不懂。” 　　“......” 　　不想再跟伍月说话，戚驰舟转移话题，正准备问陶与乐现在上床了吗，突然听陶与乐在那电话那头叫了他的名字：“戚驰舟。” 　　“怎么了？”戚驰舟顿了一下，敏锐听出陶与乐声音有点不对。 　　然而陶与乐却说没什么，不论戚驰舟怎么问都不回答，只说是想喊他了。 　　“哦，”戚驰舟在心里直接把陶与乐口中的“想喊他”翻译成“想他”。 　　然后清了清嗓子，先说了“想喊就喊”，又说“我在。” 　　只不过这个电话没打多久，毕竟戚驰舟在保姆车上，旁边还坐着伍月跟乔昕。 　　然后当他赶在十二点之前回到酒店，又收到了陶与乐的微信。 　　陶与乐问他：“戚驰舟，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再一次感觉奇怪，戚驰舟一边走到衣帽间把身上的卫衣脱了，一边拿着手机回答：“什么叫特别想做的事？怎么突然这么问？” 　　紧接着，随手取出一件干净睡衣的戚驰舟眼睁睁看着聊天界面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说话中”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终于收到一条只有两秒钟的语音。 　　戚驰舟停在原地点开语音，听见陶与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 　　今天晚上的风是真的很大，因为窗户没关严的缘故，能听见北风呼啸，呜呜作响的动静。 　　而陶与乐这句话却很清晰。 　　戚驰舟不自觉顿了一下，垂眸点开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又点开，听了第三遍。 　　就在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想问陶与乐是不是傻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按理说，陶与乐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说这种好听的话，那么...... 　　戚驰舟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僵，立刻按下语音按钮，想问文朔那么大嘴巴是不是跟陶与乐说了什么乱七八糟夸大其词的话。 　　还想说他今天让文朔陪陶与乐回去就是一个错误，要真的是他猜的这样，那明天他就把文朔的年终奖全部扣光。 　　然而话到嘴边。 　　一向很要面子的戚驰舟喉结滚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手，重新给陶与乐回过去两条语音。 　　“想让我高兴还不简单？” 　　戚驰舟轻描淡写地说：“我现在只希望明天航班准点，我能赶在六点钟接你下班。” 　　- 　　戚驰舟的要求非常简单，可陶与乐一直到第二天上班，还惦记着怎么能让他更开心的事。 　　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陶与乐不会允许自己始终沉湎于过去，不断被旧的愧疚、悔意与心疼拉扯， 　　既然错过的六年已经无法改变，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紧紧抓住有戚驰舟的现在和未来，拿出全部的珍惜，拼尽全力去回应对方的爱。 　　他会努力治好戚驰舟隐藏的心理问题，让那些所谓的存在性空虚彻底消失，让戚驰舟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开心，每一天都笑。 　　可问题是，戚驰舟什么都有，也什么都不缺。 　　陶与乐忍不住想：他应该怎么让戚驰舟高兴，或者给戚驰舟准备一个什么惊喜呢？ 　　因为这个念头始终盘旋在陶与乐的心里，导致他握着盲杖走到心理咨询中心门口的时候，仍然有些走神。 　　这个时间，嘉禾跟另外一个女接待员已经到了，正在前台聊周三晚上年会的事。 　　“你说到时候我是穿这条黑色的裙子好看，还是穿这条粉色的裙子好看？”这是嘉禾工作后第一次参加年会，在衣柜里挑了整整一个周末，始终拿不定主意。 　　“我看看，黑色这条比较显身材，粉色这条可爱......” 　　两个女孩凑到一起，抓紧还没正式上班之前的这点时间分享自己的穿搭想法。 　　“两条都很好看，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选粉色这条。”另一个前台女接待员说。 　　“是吧，我也觉得，这个比较符合我的气质——”获得了别人的认同，嘉禾非常开心，正准备给她拿自己周末专门去网红店里买的碱水面包，听见电动玻璃门打开的声音。 　　看到是陶与乐，嘉禾立刻兴高采烈地站起来跟他打招呼：“陶医生早上好！” 　　听见她的声音，陶与乐回过神来：“早上好。” 　　要知道戚驰舟发红包的事依旧在网上沸沸扬扬，话题度居高不下，作为广大吃瓜网友的一份子，嘉禾还想跟陶与乐八卦几句，看看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然而，就在她刚刚撑着前台桌面，准备叫住陶与乐的时候，突然发现陶与乐脖子上好像有一些痕迹。 　　有些不太确定，嘉禾又仔细看了一遍，瞬间瞪大眼睛。 　　沪市这几天气温升高，再加上心理咨询中心在冬季始终恒温在二十五度，于是陶与乐只穿了一件薄款羽绒和一件圆领毛衣。 　　毛衣的领口低，薄款羽绒外套也向外敞着，露出脖子和半个锁骨。 　　因此，那些痕迹虽然不多，却隐约能露出一点，颜色也很明显。 　　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再加上嘉禾这些年看过的小说和电影无数，怎么可能不知道陶与乐身上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这跟陶与乐平时的形象差距可太大了，嘉禾忍不住道：“......陶医生，原来你去京市，不是为了找戚驰舟啊。” 　　陶与乐愣了一下，握着盲杖问：“什么？” 　　意识到陶与乐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嘉禾咳嗽一声，悄无声息跟身旁的另一个女接待员对视一眼，告诉他：“就是，你脖子上......有一些红色的印子。” 　　陶与乐还是没反应过来。 　　直到嘉禾又咳了一声，提醒他今天穿的这件毛衣领太低了，什么都没遮住，陶与乐才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腾地一下热了。 　　天知道过去两天，陶与乐跟戚驰舟在京市究竟接了多少次吻。 　　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还好，真正上床的那天晚上，戚驰舟不知道用牙齿在他脖颈、锁骨、胸前反复厮磨和啃咬了多长时间。 　　有那么一个瞬间，陶与乐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被戚驰舟叼在嘴里的一块肉，随时都会被他完完整整地吞进腹中。 　　当然没想过阻止。 　　而且在那种意乱情迷，不能自已的时刻，陶与乐有时候是根本意识不到戚驰舟究竟在做什么，有时候又发自内心地希望戚驰舟能咬得越重越好。 　　再加上他眼睛看不见的缘故，自然不知道戚驰舟究竟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迹。 　　而且怪不得昨天早上，戚驰舟专门堵在衣帽间门口，非要陶与乐穿他衣服，而且从内到外，全部都要他亲自挑选。 　　陶与乐当时以为这是种情趣，饶是觉得羞耻，还是乖乖闭上眼睛配合。 　　反正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哪怕是大白天在戚驰舟面前袒露身体，也没什么可逃避的。 　　对于他表现出的配合，戚驰舟非常满意，不仅再一次趁换衣服的时候将陶与乐压在衣帽间的柜门上亲了一会儿，还在衣服换好之后，又帮他调整了一下偏大一号的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 　　“......” 　　今天上班自然不可能再穿戚驰舟的衣服，现在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痕迹被嘉禾看到，陶与乐难得词穷，一时间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禾噗嗤一声笑了，冲陶与乐眨了眨眼：“放心吧陶医生，我们不会跟别人乱说的。” 　　“而且大家都是成年了，”以陶与乐的人品，肯定不会随便跟人约炮，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嘉禾看着他有些促狭道：“单看这些痕迹就知道你跟你女朋友的感情肯定特别好，我们为你高兴都来不及呢，” 　　“是啊是啊，”另一个女接待员也马上帮腔：“陶医生终于谈恋爱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 　　陶与乐顿了一下，冲嘉禾和另一个女接待员弯了弯眼睛，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重新握紧盲杖，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虽然戚驰舟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他的男朋友，但从其他人口中听见祝福的话，陶与乐还是会很开心。 　　就好像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让这段令他无比庆幸和满足的恋情，悄悄地见了点光。 　　跟戚驰舟在一起的事当然是个秘密，陶与乐从来没想过公开。 　　只不过，或许是脖子上的暧昧痕迹被嘉禾她们给看到了，令陶与乐突然升起了一点难得的分享欲。 　　在他身边，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跟戚驰舟过去的人就是边绪，所以，就算是他想分享，也只能告诉边绪。 　　于是，陶与乐下意识拿起手机，只不过在按照语音提示打开对话框时又顿了一下。 　　边绪是搞艺术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山里采风，山里的信号也不算好，导致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没有联系。 　　陶与乐想了想，还是决定等边绪回来当面再跟他说，反正算算时间也就这几天了，对方知道了，一定会替他高兴。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陶与乐一边站起来，一边摸索着打开办公室里的柜子，找到备用的衬衣换上。 　　当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时，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想知道戚驰舟在他身上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以及—— 　　陶与乐发现，跟戚驰舟分开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已经想他了。 　　很想很想。 　　-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墨菲定律，陶与乐越希望京市不要下雪，戚驰舟能准时回来，事情就越容易往与预期相反的方向发展。 　　跟天气预报预测的完全相同，京市在昨天晚上突然下起了雪，一开始只有零星的几点，落到地上就化了，航班自然也没有任何变动。 　　早上九点，雪下得稍微大了一点，能看到雪花一片叠着一片，飘飘扬扬地洒落下来。 　　不过戚驰舟到达机场，航空公司也没有发布任何延误或取消的通知，再加上十五分钟以后，前序航班也正常抵达，所有人都以为能准时起飞。 　　就在戚驰舟走VIP通道准备提前登机的时候，屏幕上的通知突然变了，显示航班延误两个小时，预计推迟到中午十二点半起飞。 　　帮他检票的值机员也立刻躬身道歉，请他先回贵宾休息室等待。 　　戚驰舟：“......” 　　行吧，反正飞回去也就三个小时。 　　接下来雪越下越大，虽然一长排闪着黄灯的铲雪车在跑道上忙个不停，还是令人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果然，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到十二点钟，没等来可以登机的消息，反倒是等来了飞机延误的二次通知。 　　看到大屏幕上延误时间从十二点半一口气改到下午三点，戚驰舟深吸口气。 　　他二话不说望向乔昕：“帮我看一下有没有回去的高......算了，我自己看。” 　　说着，打开手机上的12306，然后发现临近春运，从京市到沪市，别说是他坐惯了的商务座，连无座都卖空了。 　　戚驰舟：“......” 　　伍月哭笑不得：“行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你都在这里站半天了。” 　　“再说，就算现在飞机延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实在不行就晚一天呗。”跟身边的乔昕对视一眼，伍月失笑道：“难道陶医生还会生你的气？” 　　伍月对陶与乐的印象很好。 　　纵然接触时间不长，也能一眼看出他跟戚驰舟之间的相处模式，绝对是陶与乐脾气更好，包容戚驰舟更多，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耍小脾气的那种性格。 　　“......” 　　戚驰舟冷漠道：“陶与乐当然不会。” 　　——只是戚驰舟自己急着想赶回去罢了。 　　“那不就得了，”伍月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深知他的脾性，柔声宽慰道：“人为也控制不了天气，更何况现在航班不是还没取消吗？说不定下午就能起飞了。而且年前你除了一家杂志采访就没有其他的工作了，算上过年，一口气能放十几天假，还不够你跟陶医生在一块儿腻歪的？” 　　戚驰舟脸色稍霁，轻轻哼了一声。 　　见他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伍月又哄道：“好啦好啦，快坐下来喝杯咖啡，你一直沉着个脸，那边的工作人员还以为是她们服务不到家呢。” 　　戚驰舟“嗯”了一声，接过伍月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然而，紧跟着又在贵宾休息室等了两个小时，航班继延误到下午五点、八点，最后彻底取消的戚驰舟再一次深深呼吸，烦躁得想打人。 　　不仅如此，因为大雪导致航班大面积停飞，机场广播也同时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本场持续遭遇强降雪天气，跑道积雪无法及时清理，且能见度低于起飞标准，现决定取消今日大部分进出港航班。具体航班请您查看各航空公司柜台或航班信息显示屏......” 　　最终，早上八点钟从酒店出发的戚驰舟在外面兜了一圈，又重新回到酒店。 　　得知这件事的陶与乐在视频里安慰他：“你别生气了，明天再回来也是一样的，不用着急。” 　　戚驰舟一身的低气压，黑着脸问：“那要是明天的航班也取消了呢？后天还回不去怎么办？” 　　“没关系啊，”陶与乐看着戚驰舟的方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 　　戚驰舟蓦地顿了一下。 　　盯着屏幕里说出这句话的陶与乐，忽然觉得自从航班延误就一直存在且越烧越旺的烦躁情绪，莫名被浇灭了一大半。 　　戚驰舟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或许令他焦虑烦躁的，根本就不是航班取消。 　　而是原本应该回去找陶与乐，却突然被改变和阻挠的计划。 　　这好像是分开六年造成的PTSD，他不希望跟陶与乐有关的任何事发生变故，希望陶与乐稳稳当当地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可这种藏得很深的，很隐秘都创伤后应激障碍，居然只被陶与乐一句话就安抚好了，果然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戚驰舟想，确实没什么可烦躁的。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跟陶与乐重新在一起了，陶与乐不会再消失，也不会再跑，他们之间有很长很长的以后，不差这一天两天。 　　而且，在京市多留一晚也不是不行。 　　还是伍月提醒了他：“你让文朔去办的那件事都办好了，你不是要找一个陶医生不在的时间给他准备惊喜吗？现在刚刚好啊。” 　　虽然一晚上的时间对于他想做的事来说捉襟见肘，但总算聊胜于无。 　　想到这里，戚驰舟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看见陶与乐在视频里冲着他笑，心里已经舒服很多的戚驰舟还是鸡蛋里挑骨头道：“怎么就没关系了？” 　　“京市航班取消你就没有不高兴吗？下班以后见不到我不觉得很失望吗？” 　　“......” 　　陶与乐怎么可能会不失望。 　　他巴不得航班尽快恢复，戚驰舟能尽快坐最早的一趟飞机回来。 　　可事与愿违。 　　心里始终牵挂着这件事的陶与乐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次航班软件。 　　直到第二天上班，耳机里收到的依然是受到持续恶劣天气影响，导致京市进出港航班仍大概率处于取消或延误状态的提醒。 　　不想让戚驰舟更加烦躁，陶与乐将失望与担心的情绪藏得很好，甚至只要一有时间，就会拿出手机给戚驰舟发消息，哄他不要生气。 　　戚驰舟则回复得相当勉强，一副因为航班取消非常不愉快的样子。 　　每当这个时候，陶与乐又不由得想笑，觉得因为不能早点回来这种事而发脾气的戚驰舟也很可爱。 　　- 　　下午五点。 　　已经接待完今天所有预约的来访者，正一边哼着歌整理资料，一边琢磨着下班以后去附近商场买只新口红在年会上用的嘉禾突然听见电动玻璃门打开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个提着二十寸黑色行李箱，戴着帽子口罩，一身风尘仆仆的高挑男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凛冽的古龙水味与一阵略带凉意的风。 　　“戚——”嘉禾瞪大眼睛，立刻就认出来人。 　　不想再耽误时间，今天上午索性从京市坐高铁到津市，然后又从那里飞沪市的戚驰舟摘下口罩，有些得意地冲她勾了勾嘴角：“陶医生现在应该没有咨询。” 　　“能不能帮我约个时间？” [29]原著:啊啊啊宿主小心！ 　　五分钟后。 　　在戚驰舟的注视下用内线给陶与乐打去电话，说临时有一个来访者预约，问他方不方便接待的嘉禾愣愣地看着戚驰舟往咨询室方向走的背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陶医生跟戚驰舟的关系可真好啊。 　　而不需要人带路，自己就轻车熟路走到陶与乐咨询室门口的戚驰舟却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率先拿出手机，站在外面给陶与乐拨出去一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一共只响了几声，就被陶与乐接了起来。 　　戚驰舟听见他“喂”了一声，然后低声道：“戚驰舟？” 　　“嗯”，戚驰舟嘴角扬起，却故意板着脸道：“快下班了？” 　　“还没有，”电话那头，坐在办公桌前面的陶与乐老老实实向戚驰舟汇报自己的工作安排：“刚才临时多了一个预约，来访者现在在填资料，今天应该会晚一点。” 　　“这样，”戚驰舟拿着手机说：“这么忙啊。” 　　“那你呢，”一无所知的陶与乐趁着还有时间，把话题转移到戚驰舟身上：“今天一天都待在酒店里吗？晚上准备吃什么？要不要我给你点外卖？” 　　“不，”选择性忽略前两个问题，戚驰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陶与乐的好意：“今天不想吃外卖。” 　　陶与乐以为他还在为暴雪导致航班连续取消的事情生气，正准备安抚他，戚驰舟又道：“我们两天都没见面了，陶与乐，你想我了吗？” 　　坐在办公室里，陶与乐稍微顿了一下，握着手机点头说想。 　　“是吗，”戚驰舟语气不变，但声音里带着极其明显的笑与得意，继续问：“有多想？” 　　知道戚驰舟最喜欢听自己说好听的话，所以哪怕现在坐在办公室里，随时都可能会有人敲门，陶与乐还是舔了下嘴唇，轻声道：“想让你接我下班，想陪你一起吃饭，想立刻就能看到你。” 　　“哦。”戚驰舟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同时因为得到了令他满意的回答，终于走到咨询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陶与乐听见声音，立刻回过神来，在电话里告诉他：“稍等一下好吗，嘉禾好像来敲门了，我晚点再给你打电话。” 　　“不好。” 　　不等陶与乐说话，戚驰舟直接拧开门把手，拿着手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对还没反应过来的陶与乐说：“因为敲门的那个人是我。” 　　“......” 　　比起怔愣，陶与乐最先听到的，居然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电话还通着。 　　万万没想到本应该滞留在京市的戚驰舟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对着手机说：“戚——” 　　回过神来，才想起来应该把电话挂了：“你怎么......” 　　人生中第一次体验无座高铁转飞机，一路上折腾来折腾去，但总算赶上接陶与乐下班的戚驰舟扬起嘴角，没说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只是冲他张开手臂，非常平淡地说：“因为我希望某人想要就能得到。” 　　“既然陶医生刚才说想我了，那要不要过来抱抱？” 　　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到震耳欲聋。 　　陶与乐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深深呼吸，难得没有回答戚驰舟的问题，也没拿盲杖，靠着对咨询室的空间记忆和声音来辨别方向，快步从办公桌那边朝门口走来。 　　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惊喜，重重地扑到戚驰舟身上，用力将他抱了一个满怀。 　　都是男人。 　　陶与乐就算没有戚驰舟身材这么高大，也有一米七九。 　　他这样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即便是戚驰舟都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但眼底始终是笑的，手也稳稳当当地将人给接住了。 　　“惊喜吗？”戚驰舟明知故问。 　　“惊喜，特别惊喜。”陶与乐的心脏仍然在胸口砰砰直跳，连续答了两遍，然后才抱着戚驰舟，仰起脸问：“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啊？” 　　戚驰舟则有理有据：“你之前不也是一样。” 　　更何况，他啧了一声，心道说了不就没惊喜了？ 　　明明分开才两天时间，却好像分开了很久。 　　戚驰舟那颗始终烦躁焦虑漂浮不定的心，在抱着陶与乐，看见他笑的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陶与乐平时接待来访者的咨询室里做什么，一开始只是抱着。 　　于是，咨询室一时间安静无比，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外面有人路过，像是有跟陶与乐一样的心理咨询师送来访者出去，跟对方说了几句客套的话，隔着门和墙壁，声音能传进来，但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可抱着抱着，陶与乐先忍不住了。 　　他刚才听见了戚驰舟反锁门的声音，等外面的脚步声没了，下意识仰起头，想寻找他的嘴唇，但位置没对准，第一下亲在了戚驰舟的下巴上。 　　戚驰舟被他弄得有点痒，低头对上陶与乐那双黑白分明，且明显写着想和他亲近的眼睛，一时间没有忍住，索性按住陶与乐的背，给了他一点违反原则的回应。 　　然而，或许是因为戚驰舟本身的性格，又或许是因为曾经分开六年，导致他们之间的吻，从来就没有和风细雨，温吞缓慢的时候。 　　因此，只抱在一起接了不到半分钟的吻，陶与乐喉咙里就溢出了一声控制不住的闷哼，而戚驰舟的手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伸进了陶与乐的衬衣下摆里面。 　　感受到掌心底下的细腻与柔韧，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戚驰舟才清醒过来，稍微跟陶与乐分开一点，黑着脸说：“不能亲了。” 　　再亲就要变身了。 　　这可不是戚驰舟的初衷。 　　“......” 　　陶与乐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下意识点了点头，却没松开抱着戚驰舟腰身的手。 　　两个人挨得极近，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在办公室里不务正业的心虚和偷情一样的羞耻还是没能盖住对戚驰舟的渴望，陶与乐舔了舔刚才被亲湿的嘴唇，低声道：“那在休息室里可以亲吗？” 　　光合心理咨询中心给咨询师的待遇很好，除了单独的咨询室，每个人办公室里还有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是方便他们午休用的。 　　戚驰舟：“......” 　　这句话里蕴藏的邀请意味实在太强。 　　戚驰舟垂眼盯着陶与乐看了几秒，继而环视一圈，在精准找到休息室位置以后，二话不说就将人带了进去。 　　休息室面积不大，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和一张书桌。 　　戚驰舟还是先把门反锁，又把陶与乐给抱起来，放在书桌上面，然后掰着他的下巴，继续了刚刚在外面没有做完也没尽兴的事。 　　陶与乐也抬起头来跟戚驰舟接吻，搂着他的脖子，用温热的口腔承受，用柔软的舌尖纠缠。 　　两个刚刚重新在一起没多久的人竭尽全力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对方的想念与渴望，试图狠狠将分开这几天的份给补回来。 　　不知道亲了多久。 　　陶与乐浑身上下都是烫的，眼睛湿漉漉一片，呼吸也有些不稳，抱着戚驰舟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处，默默地反省自己意志力不强。 　　“陶医生，”戚驰舟则忍不住笑，用手拖着他的下巴，让他把脸露出来，压着嗓子道：“你这样算不算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跟来访者发生亲密接触？” 　　知道戚驰舟是在逗他，陶与乐定了定神，微仰着头看着他说：“你才不是我的患者。” 　　首先戚驰舟当初来到这里，用的是文朔的身份登记，初衷也不是做心理咨询。 　　其次，早在陶与乐知道他真实身份的第二天，就已经跟心理咨询中心的管理层说明情况，将他预缴的那一整年高额咨询费用给退了回去。 　　戚驰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垂眸用拇指把陶与乐嘴唇上泛着亮光的暧昧水渍抹去，明知故问：“那是什么？” 　　陶与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用自己的鼻尖抵着戚驰舟的鼻尖，认真又虔诚地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喜欢的人，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 　　男朋友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满意到恨不得直接跟陶与乐在这张书桌前发生一点什么，但总归还有点理智。 　　把陶与乐被他掀到上面弄皱的衬衣放下来整理好，继而听说陶与乐脖子上的吻痕被前台两个女孩看见，并且对他没遮没掩，亲口向同事承认自己谈恋爱这件事也很满意。 　　于是，站在休息室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戚驰舟说：“时间也差不多了，带你去吃饭顺便逛街。” 　　陶与乐愣了一下：“逛街？” 　　“嗯，”戚驰舟轻描淡写：“你之前不是说明天开年会要穿正装？我已经让文朔把车开过来了，就在外面等着。” 　　也正是因为这个，戚驰舟才会费尽心思，在几个城市之间周折，绕一大圈，也要赶在今天回来。 　　他本人并不喜欢穿西装，总觉得穿上以后浑身上下都被束缚，活动不开。 　　哪怕作为戚远山的儿子，从小到大有各种各样的宴会需要参加，也一直是能避则避，能免则免。 　　后来进入娱乐圈后，为了配合造型，很多活动必须得穿，他依然不算喜欢。 　　不过戚驰舟倒是很想亲眼看看陶与乐穿正装的样子。 　　因为陶与乐比例极好，腰细腿长，穿着平常的衣服都令人赏心悦目，换上剪裁得体的西装，大概率更吸人眼球，令人过目难忘。 　　唯一的问题就是年会在即，找裁缝按照陶与乐的尺寸手工定制是来不及了，只能去买成衣。 　　没想到之前在视频里随口一说的话都能被戚驰舟放在心里，陶与乐抿了抿嘴唇，没忍住捏了捏戚驰舟的手，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这就被感动了？”戚驰舟很轻地啧了一声，垂眸望向陶与乐被磨成水红的嘴唇，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因为他在微博上连发十个红包，引发无数网友揣测的原因，哪怕有伍月在背后控场，有关戚驰舟疑似恋爱的事，还是有不少人讨论。 　　对于，戚驰舟本人表示没有所谓，而伍月从专业角度来看，也认为不用过度敏感，毕竟大家只是猜测，没有实证，百分之九十的人也都认为这种联想不过是无稽之谈。 　　对比之下，由此话题引发，不知道是哪个网友发布的“和戚驰舟谈恋爱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反倒成了平台热贴，短短几天，某小红薯评论已经破四十万。 　　有粉丝激动展开联想，认为跟戚驰舟谈恋爱一定很爽，毕竟他有钱有颜，还是娱乐圈现今最炙手可热的顶流，有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闪着金光的男朋友，恐怕连做梦都会笑醒。 　　还有人说，要是能跟戚驰舟谈上恋爱，那岂不是直接成了娱乐圈文里货真价实的女主角？到时候在网上被那些狂热粉骂受了委屈，现实中就去戚驰舟怀抱里寻找安慰，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羡慕嫉妒恨的人。 　　可能是这些联想都太梦幻，以至于很快就有偏清醒的路人站出来用一泡尿把大家全部滋醒。 　　还是那个道理—— 　　首先，戚驰舟是个出了名的万年寡王，生人勿近不说，眼里还只有工作。 　　从来没听说过恋爱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所以就算有一天他真的谈恋爱了，大概率也是高不可攀那一挂的，不会爱人，不会哄人，不会迁就，就算女方撒娇闹脾气了，他恐怕也只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能不能先别吵了，因为我明天还有工作。” 　　而且，可能是戚驰舟一贯冷淡倨傲的性格太过深入人心，这条评论一出，连粉丝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跟着路人一起玩起梗来。 　　昨天晚上，早就刷到这条帖子的乔昕一边强行忍着笑意一边给戚驰舟念评论： 　　“跟他谈恋爱？别想了，他看你的眼神可能还没有看摄像机有感情。” 　　“恋爱第一天约会地点片场；恋爱第二天约会地点片场；恋爱第一百天约会地点还是片场......” 　　“参考qcz去年一整年的工作行程，女朋友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恐怕还没有我在图书馆复习的时间多。” 　　“按照qcz的风格，恐怕会直接给恋人甩出一张黑卡，告诉她，想买什么自己刷，我一会儿还要去参加剧本围读。” 　　...... 　　当时戚驰舟怎么听怎么不爽，忍不住想：他怎么就不会爱人了？ 　　六年前或许是差了一点，六年后，今年已经二十五岁的戚驰舟自信他不会再输给任何人，只不过是不能随便表现给外人看罢了。 　　其他人谈恋爱会有的东西，陶与乐全部会有，其他人恋爱会做的事，他也会全部带陶与乐做。 　　眼睛看不见了没关系，戚驰舟会把所有的，最好的一切，全部捧到陶与乐面前，用很多很多的爱和很多很多的幸福，抹平他们错过的时间，和陶与乐身上那一点点缺憾。 　　陶与乐不知道戚驰舟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眨了眨眼睛，握着他的手认真道：“就是觉得你很好，不知道怎么说的那种好。” 　　戚驰舟哼了一声，抬起手来捏了捏陶与乐的脸，说了句：“知道就好。” 　　真应该把那个帖子分享给陶与乐，让他亲自去回复一下，告诉大家跟戚驰舟谈恋爱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过，既然说要去逛街，那必然是人很多的公共场合，陶与乐担心会有问题，迟疑道：“其实西装不买也没关系。” 　　“放心吧，”戚驰舟道：“我让伍月提前联系了两个熟悉的销售，他们会给我们准备单独的房间。” 　　原本应该让对方带着衣服送上门选，但时间也有些来不及了。 　　“而且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两个男人不能一起去商场逛街吗？就算被拍到了又能怎样？” 　　戚驰舟深知在娱乐圈里，藏着掖着惹人遐想，光明正大反倒正常。 　　伍月的意思也是一样。 　　在红包事件以后，她干脆换了一种打法，让戚驰舟可以放开一点，想跟陶与乐一起出门就出门，想跟陶与乐一起吃饭就吃饭，只要不在公共场合接吻，不用再刻意避讳什么。 　　哪怕是被媒体或狗仔拍到，只要他们不亲口承认，自有工作室强大的公关团队替他们在背后控场。 　　更何况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戚驰舟不论是牵他的手，还是作为人形盲杖带他走路，都属于合理范畴，没有任何人能指摘。 　　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思路，陶与乐微微睁大了眼，戚驰舟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行了，先去吃饭......在路上折腾一天，我都快饿死了。” 　　他们一起走到前台。 　　嘉禾连忙拽着另一个刚刚在忙的女接待员跟戚驰舟打招呼，戚驰舟很好脾气地一一应了。 　　另一个女接待员也很兴奋，没想到戚驰舟居然还记得她。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从楼上走下来一对父女，像是刚刚做完心理咨询出来，留着厚重刘海的女孩表情麻木，颧骨高高的父亲则怒气冲冲。 　　在心理咨询中心这种承载无数人负面情绪的地方，这样的组合大概是很常见的，戚驰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这几天始终保持休眠状态的003突然出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到戚驰舟的面前：“啊啊啊宿主小心！！” 　　“那个男人是原著中的杀人凶手！” [30]逛街:抱歉，我们是一起的。 　　“他叫张建华，这个人是个疯子，冲动起来不计后果。” 　　“原著里就是他来心理咨询中心闹事亲手杀了乐乐，”003呜呜呜道：“乐乐的眼睛看不见，当时硬生生被砍了十几刀，血流成河......可他在那么危险的情况都没有松手，始终护着嘉禾。” 　　原本从戚驰舟找到陶与乐的那一刻起，原著命运就开始偏离，逐渐朝HE的方向发展。 　　可或许是受到蝴蝶效应的影响，他们居然在今天提前碰见了这对父女。 　　从这对父女出现的那一刻起，003大脑中暗红色的警报灯就疯狂拉响，直接将它从休眠状态惊醒。 　　这种危险至极，大事不妙的感觉令003胆战心惊，它完全忘了戚驰舟根本听不懂它现在的话，只顾着不停输出：“宿主宿主，你一定要保护好乐乐，我们要离这种人远一点啊啊啊，千万不能靠近他！” 　　“你们俩之前错过六年，现在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要是乐乐出事了可怎么办啊。” 　　想到原著里戚驰舟得知在医闹事故中死去的那个人是陶与乐以后的剧情，003就控制不住悲从中来，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右边的小翅膀艰难地给自己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个世界上除了戚驰舟外，其他没人能看得到003号。 　　以至于当戚驰舟望向003时，嘉禾和另一个女接待员都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团空气。 　　嘉禾试探道：“呃、怎么了吗？” 　　戚驰舟：“......” 　　戚驰舟冲嘉禾和另一个女接待员露出一个微笑：“没事。” 　　就是那个带翅膀的金属圆球像个炮弹一样突然冲出来把他吓了一跳，耳朵也差点被吵聋了。 　　要不是戚驰舟表情管理到家，恐怕会当场后仰，做出什么令人不解的反应。 　　选择性忽略那些滋滋啦啦，乱七八糟，像打了马赛克一样的电流声，面不改色的戚驰舟继续低头给这两个人签名，然后把笔帽盖好，明信片递给她们。 　　“啊啊啊啊！” 　　003这才意识到现在自己说的话戚驰舟根本听不明白，急得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焦虑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宿主你不是很聪明的吗？跟乐乐有关的事你不是一向都很敏锐的吗？” 　　003实在没有办法，强忍着对杀人凶手的恐惧，“咻”地一下飞到张建华身边，试图重新引起戚驰舟的注意：“宿主你快看啊，就是这个男人，他在原著里杀了乐乐，他真的非常危险！” 　　就在这时，正巧表情阴沉的张建华无意中朝003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003被吓得一个哆嗦，又像闪电一样立马飞回到戚驰舟的身边。 　　而这一会儿功夫，心理咨询中心的电动玻璃门自动感应打开，张建华已经经过前台，一言不发地带着女儿离开了。 　　要知道003最近这一段时间都很安静。 　　就好像家里养的猫没吃饱，又像是机器人电量不足，要么是不出现，要么出现了也无精打采，不论戚驰舟怎么逗都是恹恹的。 　　这还是继它凭空出现告诉戚驰舟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头一次这么激动。 　　想到这里，已经帮嘉禾他们签完名，也准备离开的戚驰舟脚步蓦地顿了一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察觉到戚驰舟停下来，陶与乐不明就里，侧过头去问他：“戚驰舟？” 　　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只有一面之缘的那对父女，戚驰舟忍不住想：003之所以出现异常，会不会是想跟他说些什么？这对父女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宿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见戚驰舟停下脚步，003激动不已：“你简直是跟我最有默契的宿主呜呜呜，003可太爱你了......” 　　“——没什么。” 　　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003的存在，戚驰舟拍了拍陶与乐的手背，迟疑片刻，还是转头望向嘉禾道：“刚刚出去的那对父女......他们也是过来做咨询的吗？” 　　陶与乐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人，闻言疑惑道：“什么父女？” 　　嘉禾也想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 　　“什么意思？” 　　看了一眼戚驰舟和陶与乐，嘉禾解释道：“我们心理咨询中心不是一直和多所大学合作，做心理健康进校园的活动吗，陶医生应该知道，主要是为了面向广大师生宣传和科普心理健康知识，提高大家对心理健康的重视，预防心理危机。” 　　陶与乐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在项目期间，心理咨询中心还会为大学生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尽可能地帮助他们解决问题。 　　“那个女孩是在活动结束以后来的。”嘉禾也觉得奇怪，明明在学校的时候是免费的，她却非要在活动结束以后单独找上门来，选择用付费的形式咨询。 　　“或许是不想被同学看见，也不想被别人知道？”嘉禾顿了顿，低声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她爸爸好像不同意她来看心理医生......” 　　也就是陶与乐请假去京市的那天下午，嘉禾亲耳听见这个爸爸骂人，就在来访者填资料的等候区里。 　　“什么心理问题？你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我辛辛苦苦挣钱，好吃好喝把你供这么大，现在你好不容易上大学了，上出个抑郁症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抑郁症？我看你就是闲的，就是不想听我的话！” 　　当时还有其他来访者在看，那女孩喉咙动了一下，眼睛望着自己的爸爸，但又不像是在看他，眼皮过了很久才眨一下，眨得很慢，像按了慢放的镜头。 　　“后来，在得知我们这里的咨询费要几百块钱一小时以后，还跑到陈医生那里闹事，搞得陈医生也很郁闷，干脆把钱退给他们。”嘉禾叹了口气：“所以......今天他们就是来退钱的。” 　　“听见了吧，”003在空中飞来飞去，“这个男人很可怕的，他控制欲太强了，先是把自己的女儿逼死，然后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还把所有责任全部推卸到别人身上......呜呜呜我们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不明白003在说什么的戚驰舟皱起眉头，没觉得这对父女究竟有什么特别。 　　然而，站在旁边听完全程的陶与乐却突然向嘉禾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说那个女孩当时在其他人面前被骂，眼睛里是空的？” 　　嘉禾“嗯”了一声，低声道：“那种状态特别奇怪，她好像完全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思，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不像说话，更像是在叹气，那种气直接从喉咙里出来，我听不太清，反正......反正看着让人挺难过，也挺揪心的。” 　　“她一共来了几次？”陶与乐继续问她：“陈医生给她的诊断是抑郁症吗？” 　　“一共也才两次，应该都没怎么深入沟通，就被她爸给发现了。” 　　说到这里，嘉禾再次叹了口气：“能主动来做心理咨询，应该是想求助的，可现在闹了这么一出......” 　　“那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陶与乐说。 　　“当然——”嘉禾愣了一下：“陶医生，你要她的联系方式做什么？” 　　“或许......”陶与乐想了想，望向嘉禾所在的方向：“如果她仍然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为她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 　　“免——”003一个激灵直接弹射到半空中，又飞回到陶与乐面前：“不要啊呜呜呜，这件事太危险了，那个男人会杀了你的。”紧跟着它扇动翅膀，试图让戚驰舟来阻止：“宿主你快拦着乐乐，千万不可以这么做啊。” 　　戚驰舟不知道它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一直到上了车才挑起眉头问陶与乐：“别人都不乐意接的麻烦，你为什么要揽过来？” 　　文朔也在车上，闻言从驾驶座回过头来，有些不解地问：“什么麻烦？” 　　陶与乐抿了下唇，接过戚驰舟递来的安全带扣上，朝着戚驰舟的方向说：“因为我觉得……那个女孩，她好像出现了很典型的应激性解离症状。” 　　“这种症状说明她当时的心理保护机制已经过载了，而她的潜意识为了让她‘活下去’，把她的意识从无法承受的痛苦中剥离了出去，这种反应的剧烈程度，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明她内心创伤的深度。” 　　“我......”陶与乐原本是想拿自己举例。 　　因为除了他本身是心理医生以外，还因为他也曾经历过这些，只不过那些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只不过虽然他也跟戚驰舟坦诚过自己曾经不想活了，但这会儿当着文朔的面，他不想聊这些，也怕戚驰舟听了难过，最终还是选择性道：“在临床上，反复的解离体验有时候被称为死亡彩排。” 　　“当患者发现让自己的意识消失原来可以逃避痛苦时，他们可能会潜意识地认为，彻底消失能帮助他们实现最终解脱。” 　　“……但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太敏感了。”陶与乐说：“毕竟这只是猜测，具体还要等我看过她的资料，再当面跟她谈过才能确定。” 　　不确定戚驰舟的态度，陶与乐眨了眨眼，有些犹豫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多事了？” 　　——毕竟那女孩还有一个会来心理咨询中心闹事的父亲。 　　原本把钱退给他们，结束咨询，可以减去很多麻烦，而现在，陶与乐却因为一点毫无根据的猜测与联想，又试图把这个麻烦重新揽回到自己身上。 　　戚驰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其实陶与乐的轮廓没怎么变，还是十几岁的样子——皮肤素白，头发乌黑，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哪怕现在看不见了，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亮晶晶的，像是盛在玻璃杯里的碎冰，看着很执着，也很天真。 　　好像永远都愿意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也永远都愿意不计后果，多管闲事。 　　所以他才会在十几岁时以为戚驰舟性格孤僻的时候，坚持不懈地跟在他身边，努力逗他开心。 　　所以才会在眼睛看不见了以后，依然坚持黑暗的泥沼里站起来，成为一名能反过来帮助别人的心理医生。 　　所以才会因为前台随口说的一句话，就提出可以为没见过的陌生女孩做免费的心理咨询。 　　...... 　　戚驰舟当然不会觉得这样的陶与乐多事，也不会觉得这样的陶与乐麻烦。 　　相反，他觉得这样的陶与乐非常可爱，非常耀眼……非常令人心动。 　　在吃完饭独自去洗手间的时候，戚驰舟还戳了戳漂浮在空中的003号，问：“既然你能预知未来，那在心理咨询中心看到的那个女孩，将来是不是会自杀？” 　　“......” 　　“你当时反应那么大，是不是想让我们救她？” 　　“......” 　　一通折腾已经把所有能量用光的003号有气无力地待在戚驰舟身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戚驰舟很轻地挑了下眉，捏了捏它的翅膀，有些骄傲地说：“放心吧。” 　　“要相信陶医生的专业。” 　　- 　　吃完饭已经八点。 　　戚驰舟、陶与乐和文朔三个人直接去了伍月提前联系好的奢侈品店。 　　门口已经有销售在等，见他们过来，立刻跟戚驰舟打招呼，然后领着他们往专门的VIP服务室走。 　　全程没有朝陶与乐多看一眼，也没有对陶与乐眼睛看不见这件事表现出任何惊奇，还根据陶与乐的尺寸以及需求，提前找出了整整两排衣服。 　　这一切都令戚驰舟非常满意。 　　唯独令他有那么一点不满意的，反而是陶与乐的表现。 　　按照他们提前说好的，以后在公共场合不用避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然而，陶与乐在进入商场以后，却再也没有让戚驰舟牵，而是自己握着盲杖在地上敲敲点点，通过手中的盲杖和耳边的声音来辨别方向。 　　文朔见状还有点奇怪，正准备提出疑问，被戚驰舟扫过一眼，又把即将问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等文朔跟销售全部退出去以后，戚驰舟干脆直接把人按在了沙发上面，问他：“为什么不牵我了？” 　　知道这会儿试衣间只有他们两个，陶与乐没有反抗，伸手抱着戚驰舟的肩膀说：“我用盲杖也可以啊。” 　　戚驰舟瞬间不高兴了，瞪了一眼被放在沙发上的盲杖，看着陶与乐问：“什么意思，我没有它好用吗？” 　　从来没见过有人拿自己跟盲杖比，陶与乐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戚驰舟真的生气之前凑到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安抚道：“你当然比它好用一万倍。” 　　戚驰舟没有搭腔。 　　陶与乐又说：“但是就算可以同进同出，我们也不能离太近了。” 　　戚驰舟拧起眉头，沉声问为什么。 　　“因为文朔说你一直都在看我。” 　　陶与乐冲他眨了眨眼，笑着说：“还说就算别人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能看出你对我的感情，我怕你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露——” 　　原本还气势汹汹想找茬的戚驰舟瞬间哑火，想扣光文朔年终奖的心思也再度冒头。 　　盯着陶与乐看了几秒，才黑着脸道：“少听他胡说八道。” 　　陶与乐根本没在意戚驰舟的语气，眯着眼睛笑了，半晌后突然说：“真想看一看啊。” 　　戚驰舟动作顿了一下，问：“看什么？” 　　陶与乐朝着他的方向，轻声说：“看看你看我的样子。” 　　“......” 　　VIP服务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当中。 　　戚驰舟抬起手捏了捏陶与乐的脸，告诉他：“我已经联系上一个国外很有名的眼科专家，年后可以约时间飞过去看一看，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陶与乐“嗯”了一声，没有拒绝，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结果还是一样，你会失望吗？” 　　戚驰舟不知道陶与乐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身为眼睛看不见的当事人，如果无法治愈，最应该感到失望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还是说戚驰舟的失望在陶与乐心中，比他自己的失望更加重要？ 　　有很多句话涌到嘴边，最终，戚驰舟再一次掐了掐陶与乐的脸颊，没什么表情地说：“不会。” 　　“只要你好好在我身边，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失望。” 　　陶与乐“嗯”了一声：“放心吧。” 　　他扣住了戚驰舟的五指，用很轻也很认真的语气向他承诺：“我会好好待在你身边，再也不会放开你。” 　　戚驰舟最开始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近十秒钟，才轻轻哼了一声：“这样最好......试衣服去！” 　　因为提前说了要买正装，销售给陶与乐准备的一整排衣架上挂的都是西装，各种款式和颜色都有，还专门搭配了领带，另一排则是休闲外套、卫衣、毛衣、T恤、牛仔裤等等。 　　摸到这两排衣架，才意识到究竟有多少衣服，陶与乐吓了一跳，下意识道：“这得多少钱啊。” 　　“能有多少钱，这家店又不贵。”戚驰舟睁眼说瞎话。 　　陶与乐“噗嗤”一声笑了：“你又骗我。” 　　首先他们在进来时就已经有销售说过欢迎光临，再说，就算提前不知道这家店的名字，戚驰舟能看得上眼的牌子，必然也价值不菲。 　　转头望向戚驰舟的方向，陶与乐老老实实对他说：“我赚的钱不够买这里的衣服。” 　　“这是够不够的问题吗？”戚驰舟啧了一声：“你的钱都送给我了，当然不应该花在这里。” 　　“不过呢——” 　　戚驰舟稍微顿了一下，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正准备跟陶与乐分享他关于“你的钱给我花，我的钱给你花”的至理名言，陶与乐突然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 　　然后用有一点点羞耻，和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凑到戚驰舟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 　　戚驰舟眼神瞬间变了。 　　“陶与乐，”他额角青筋直跳，隔了几秒才把人拽进怀里，低声道：“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 　　陶与乐被他问得想笑，同时也觉得有一点热，将脸朝向戚驰舟的方向，小声道：“戚驰舟，好不好啊。” 　　“......” 　　好，怎么可能不好。 　　为了陶与乐那一句话，戚驰舟干脆将他试过的所有衣服全买了个遍，一口气刷出去小七位数，然后迫不及待要带人回家。 　　当然也不是冲动消费。 　　本身这些衣服就是戚驰舟在回沪市的路上提前看过一遍，亲自筛选过的，再加上陶与乐皮肤很白，腰很窄，腿很直，不论穿什么都让人移不开眼，每一件都很合适。 　　因此，总体来说，这次逛街还算成功，戚驰舟没有再去其他地方浪费时间，因为他真的快等不及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突然有路人将戚驰舟认了出来，捂着嘴巴尖叫一声：“啊！好像是戚驰舟！” 　　女孩在原地蹦了几下，猛地转身去拉身边好友的手，惊喜地朝这边跑来。 　　她们一行本就有四五个人，紧跟着又有几个听见声音的男女被吸引了注意：“怎么可能？” 　　“捂这么严实，这都能看出来是戚驰舟吗？” 　　“不会认错人吧？” 　　“天呐天呐，真的是他！我喜欢他都快三年了！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啊啊啊啊我们今天运气这么好吗？” 　　因为只是偶遇，商场周围的人也不算多，大家只是想上来跟戚驰舟打个招呼或者合照。 　　可问题就是她们太激动了，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陶与乐跟文朔，在跑过来要签名的时候，直接将他们挤到了旁边站着。 　　陶与乐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踉跄一下，差点没有站稳，文朔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而戚驰舟则被八九个激动万分的女孩簇拥着，站在与陶与乐距离几步的地方。 　　这时候陶与乐已经站稳了，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戚驰舟能看见他的表情，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概率是觉得没关系——就这样被人挤开了没关系，等他给别人签名没关系，等他跟别人合照也没关系，不论等多久都没关系。 　　再联系到陶与乐之前在试衣间里说过的话……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戚驰舟突然笑了一下。 　　“抱歉。” 　　没立刻答应粉丝合照的要求，戚驰舟迈开腿，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地朝陶与乐走去，将他拽到自己身边，贴着他说：“我们是一起的。” [31]手机: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连陶与乐都没想到戚驰舟会这么做。 　　其他人自然也是一样。 　　顺利拿到签名合照的几个路人愣愣地看着平时在镜头前又酷又拽，看起来非常不好接近的戚驰舟收敛起所有锋芒，施施然充当人形盲杖牵陶与乐下电梯的身影，反应了半晌才跟朋友道： 　　“是我的错觉吗，戚驰舟在现实生活中居然这么温柔？”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朋友好像是个盲人......” 　　“盲人又怎么了！”另一个颜控女生握着自己的手机，忍不住转身去抓身边闺蜜的衣服，激动地尖叫：“你有没有去看他的脸！我刚才居然没能第一眼就发现！天呐，他皮肤也太白了，五官好精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虽然跟戚驰舟风格不同，但果然帅哥都是跟帅哥一起玩的！” 　　“对了对了，你刚才拍照了吗？你是不是录视频了？” 　　...... 　　在商场偶遇戚驰舟还收获合照这件事，在场的七八个人全部都按捺不住，直接发到网上炫耀，再加上还有人录了视频，带上定位和关键词上传以后，流量瞬间爆炸。 　　除了羡慕这几个人的好运，惊叹戚驰舟不化妆不造型，私底下生图也很帅之外，其他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陶与乐身上。 　　最核心的原因当然是戚驰舟自入圈以后，鲜少跟圈外朋友同框，还因为陶与乐本身站在戚驰舟身边也不逊色的颜值以及他眼睛看不见这一缺憾，导致#戚驰舟商场#、#戚驰舟朋友#、#戚驰舟我们是一起的#这些词条全部登上热搜。 　　虽然不在热搜的最前排，可也有越来越多人加入讨论。 　　【一分钟，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我靠我靠，好干净的长相，好温和的气质，这不就是妈妈最喜欢的类型那种吗，内娱什么时候上新了这种好货居然都不通知我！】 　　【这是寰亚签约的新艺人吗？？真不愧是娱乐圈神颜聚集地啊啊！】 　　视频前半段陶与乐站在原地没动，又把盲杖收了起来，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是个盲人。 　　【别乱激动好吗，没认真看视频吗，这个人是qcz的朋友，而且是个盲人，怎么可能是混娱乐圈的？】 　　【啊啊啊盲人？这么可惜的吗？怪不得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盲人还出门啊？眼睛看不见怎么逛街？】 　　【盲人能不能出门我不知道，但你嘴这么臭为什么还能上网？】 　　评论区你来我往，最开始还在混战，后来随着热度越来越高，逐渐有人注意到戚驰舟跟陶与乐之间的独特氛围。 　　【虽然但是，把视频又重新看了一遍，没人觉得qcz跟这个眼睛看不见的小哥哥有点好嗑吗？？？】 　　【尤其是那句“我们是一起的”啊啊啊，怎么会这么苏啊！】 　　【还有他的眼神我靠！qcz要是能这么看我一回，老娘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之前是谁说跟qcz谈恋爱的体验感肯定很差来着？！他对朋友都这么温柔，对女朋友肯定会更好啊！】 　　而且因为戚驰舟跟陶与乐都是男人，戚驰舟在面对镜头时又足够坦荡，评论区大家不仅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反而欢天喜地动作迅速地磕起cp来。 　　【真的有点好磕啊！一个冷淡一个温和，这两个人站一起简直赏心悦目。】 　　【哪里冷淡？戚驰舟望着这个小哥哥的眼神可一点都不冷淡。】 　　【谁懂啊朋友们，平时又冷又拽的大明星私底下会充当人形盲杖耐心带朋友下楼，还会放慢脚步去配合对方，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绝世友情！】 　　【直接脑补出十万字大明星攻x小瞎子受的耽美小说。】 　　【给楼上递笔！】 　　【没错，什么磕都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完了，随便上个网又吻上一对新的cp......】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存在。 　　眼红戚驰舟随便干点儿什么都上热搜的对家及收了钱刻意黑他的营销号见状立刻跟着转发，并暗搓搓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比如： 　　【戚驰舟跟同性好友逛商场，性向可能成谜。】 　　【戚驰舟当着粉丝的面说“我们是一起的”，这句话背后是否有不同深意？】 　　【大炒同性cp，八千万粉丝顶流最终也走上刻意卖腐这条不归路了？】 　　自然而然，这些言论被粉丝刷到以后，评论区又是一阵乱战。 　　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伍月自然也已经加入控场。 　　甚至，早就知道戚驰舟今天会带陶与乐去逛商场，所以提前吩咐公关团队严阵以待的她连兴师问罪的电话都没给戚驰舟打去一个，只是打开对话框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就全身心投入工作去了。 　　反正迟早都是要被人给拍到的，以现在这种方式开头，反倒是比她想象中更好一些。 　　坐在驾驶座的文朔也全程默不作声。 　　一是觉得他驰哥可真刚啊，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揽住陶与乐的肩膀，二是觉得戚驰舟真酷，不论何时何地，都要跟陶与乐站在一起的样子很酷。 　　至于三嘛...... 　　一路畅通无阻，快速将保姆车停在陶与乐家楼下的文朔在心里发誓，今年一定要追到自己喜欢的女孩，而且再也不当电灯泡了！ 　　之所以回陶与乐家的原因非常简单。 　　戚驰舟突然袭击，陶与乐没想到他能回来，早上出门时没有给十七放足够两天吃的猫粮，担心猫崽子会饿肚子。 　　对此，戚驰舟虽然不满，但没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会儿，他跟陶与乐一起上楼，陶与乐用指纹解锁把门打开以后，听见动静的十七从沙发上跳下来，颠颠地跑到门口。 　　发现是戚驰舟跟陶与乐一起回来后，它仰着头“喵”了一声，像是在思考应该要跟着谁。 　　但毕竟最近这一段时间都是陶与乐在陪着它，每天还很有耐心地抱着它，帮它梳毛，跟它玩猫玩具，所以十七只犹豫了几秒，很快就在陶与乐的裤脚上蹭了起来。 　　戚驰舟很不爽地啧了一声，直接弯腰把它从地上捞了起来，举到自己面前，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没良心的小太监，是谁养了你六年还记得吗？” 　　十七突然被限制自由，喵呜一声，在戚驰舟手里蹬了下腿，抓住一个空档飞快跳下来跑了。 　　陶与乐听见它掉在地板上的动静，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在养了六年的猫儿子这里吃了个瘪的戚驰舟借题发挥，干脆扑过来，把人按在沙发上面，一边挠陶与乐痒痒一边说：“是不是特别得意？为什么我跟我养的猫都喜欢你——” 　　陶与乐最怕痒，下意识躲闪，也按住戚驰舟的手阻止，可戚驰舟就是想看他求饶，两个人在沙发上纠纠缠缠，闹了半天才终于停下。 　　这会儿，陶与乐的衣服已经皱了，呼吸也有些乱，半晌后就着这个姿势搂住戚驰舟的脖子，脸朝着他的方向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喜欢你。” 　　你跟猫喜欢我。 　　而我喜欢你。 　　这句话的含义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戚驰舟居高临下地盯着陶与乐看了半天，心道：就知道说好听的。 　　偏偏他就吃这套。 　　正准备低头去咬陶与乐嘴唇的时候，呼吸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陶与乐又道：“你一直都没看手机，也不让我看，但是刚才在商场发生的事，传到网上去会不会对你不好？” 　　“能有什么不好？” 　　之所以自己不看手机，也不让陶与乐看，无非是怕网上有人针对陶与乐眼盲这件事说什么不中听的话罢了。 　　其他的，戚驰舟当时既然敢那么做，就不怕承担后果。 　　更何况...... 　　“陶与乐，”戚驰舟伸手在陶与乐耳垂上轻轻弹了一下，陶与乐的耳朵很薄，形状也很漂亮，甚至隐约能看见细微的血管，“是你追的我，我同意了，所以我们在一起了，那么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我们都应该站在一起。” 　　“而且今天我已经很收敛了。” 　　不等陶与乐说话，戚驰舟勾了勾唇角，用黑沉沉的目光凝视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事实是，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我不可能永远都藏着掖着，就像你在试衣间里说的——藏也藏不住，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所以今天这只是一个开始。” 　　“暂时或许不行，”戚驰舟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足够震撼人心的话：“但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 　　陶与乐眼睫蓦地一颤，心口猝不及防被填满了。 　　他深深呼吸，但还是有点控制不住，张了张嘴，半晌后望着戚驰舟的方向低声道：“你.....” 　　不知道该怎么说，陶与乐的视线落在戚驰舟脸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我怎么了？” 　　戚驰舟分明看见陶与乐的眼睛红了，却仍然不依不饶：“反倒是你......现在知道了吗？不要一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就把我松开，不要随随便便就被人挤到一边，不要站在离我那么远的地方。” 　　“陶医生，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也最应该站在我身边的人，你听见——” 　　戚驰舟教训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胸口起伏的陶与乐堵住了嘴。 　　而戚驰舟一共也只怔了一瞬，便立刻捏着他的后颈，低头用力地吻了回去。 　　这时候，戚驰舟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外公外婆一起看的港台剧，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看到电视剧里两个人总是抱在一起接吻，实在不能理解，不明白嘴唇为什么要跟嘴唇贴在一起，为什么情侣们总痴迷于跟对方交换自己的口水。 　　现在轮到自己，当陶与乐在他面前，在他怀里，戚驰舟却忽然懂了，原来是因为除了接吻，再也找不到其他更能表达喜欢、珍惜、渴望和悸动的方式。 　　它比拥抱更炽热，比做.爱更缱绻。 　　在跟陶与乐接吻的过程中，戚驰舟几乎感受到一种成瘾的快感，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别说是嘴巴里的唾液，陶与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他都想占有，包括舌头、口腔、呼吸、体温...... 　　而且假如马上就是世界末日，只剩下一个小时，那他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只想跟陶与乐接吻，唇齿相触，舌尖纠缠，然后在互相拉扯与抚摸中做.爱。 　　这样哪怕世界在下一秒就要毁灭，他们也可以在对彼此的爱中长眠。 　　不知道吻了多久。 　　吻到陶与乐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吻到戚驰舟的手开始下移，吻到空气逐渐变热变粘稠，吻到原本藏在角落里玩假老鼠的十七都被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瞪大眼睛跳上茶几，不知道两个主人的身体为什么会叠在一起。 　　听见猫的声音，陶与乐稍微分了点神。 　　意识到十七此刻应该正蹲在某处观察他们以后，脑子里轰地一炸，立刻控制自己停下细微的呻.吟，脸上的血色也更重了，稍微跟戚驰舟分开一点，低声喘息道：“猫......” 　　“......不用管那个小太监，它看了也没有用。”戚驰舟早就想在十七面前跟陶与乐接吻，好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告诉它在这个世界上跟陶与乐最亲近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说完这句话，丝毫不觉得自己幼稚的戚驰舟将陶与乐的下巴掰回来，重新含住他的嘴唇，再一次顶入他的口腔，舌尖扫过每一处柔软，也磨过每一颗牙齿，含混说：“专心一点。” 　　“......” 　　接下来，戚驰舟没有再给陶与乐任何分神的机会，吻得更深更重，于是陶与乐也只能下意识仰起头，松开嘴，配合地闭上眼睛回应，扇子一样浓密的睫毛不住地颤。 　　深深浅浅，密密麻麻的吻从嘴唇到眼睑，到耳廓，到脖颈，到喉结，再到锁骨....... 　　一共只做过一次却已经食髓知味的戚驰舟在陶与乐身上重新留下许多属于他的印记，覆盖掉那些颜色变淡的，快消失的，旧的痕迹。 　　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是陶与乐在试衣间亲口说的要以身相许，戚驰舟自然要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只不过，在气氛渐入佳境，两个人对彼此的渴望都已经满到快溢出来的时候，呼吸有些粗重的戚驰舟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问陶与乐：“家里有没有可以润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陶与乐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此刻他的脑子里是空的，心里是满的，在极度混乱中喘息着回答：“有护手霜，在床头柜里......” 　　戚驰舟干脆直接把陶与乐给抱起来，一起进了卧室，又用脚把门关上，准备把人放在床上以后，再去柜子里拿护手霜。 　　同时暗暗在心里想，等搬到他那里去了，他一定要买一整箱润滑液回来，不同口味，不同类型，在车里、玄关、茶几、厨房、浴室、卧室等所有地方全部放满，方便随时随地都能取用。 　　或许是因为物品归位的生活习惯，陶与乐的房间非常整洁，日常用品也很精简，戚驰舟没问左右，一边继续低头亲人，一边随手打开离他最近的那个床头柜。 　　然而抽屉打开以后，里面却没有陶与乐说的护手霜，只有一部插着耳机的旧手机。 　　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坚硬触感，戚驰舟在百忙之中抬眸看了一眼，发现这部手机型号老旧，屏幕还有裂纹，但看起来莫名眼熟。 　　而且因为戚驰舟不小心按到哪里，屏幕居然亮了。 　　——那就说明这部早该被淘汰的手机里还有电。 　　又或者，这部手机的主人仍然在坚持给它充电。 [32]音频:它会持续更新，到老到死。 　　戚驰舟蓦地顿了一下，隐约觉得这部手机里，或许有什么与他有关，但他却不知道的东西。 　　紧跟着，听到声音的陶与乐也意识到什么，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坐起身来，张了张嘴，想说护手霜在另外一边的抽屉里。 　　话还没说出口，又听见抽屉被合上的声音。 　　戚驰舟已经干脆利落地把手机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将白色的耳机线解开，垂眸问他：“能解锁吗？” 　　这句话从表面上听起来绅士礼貌。 　　但其实戚驰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看。 　　刚才那种潮热旖旎的暧昧氛围被突然打断，陶与乐的眼睛有些无措地望向戚驰舟的方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戚驰舟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他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慌乱、犹豫、窘迫、迟疑，更加笃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但又有点心软。 　　想说要不算了，等晚点找机会再看，反正机会多得是，又看见陶与乐眨了一下眼睛，低声说：“你要是想看那就看吧。” 　　没想到陶与乐会同意，但戚驰舟得寸进尺：“这么勉强？” 　　陶与乐：“......” 　　“没有不让你看，”陶与乐舔了舔之前被亲到有些肿胀的嘴唇，望着戚驰舟的方向说：“......我只是怕你看了会不高兴。” 　　高不高兴那得看了才能知道。 　　但戚驰舟眉梢微抬，什么话都没说，也没问密码，直接尝试了自己生日的那串数字。 　　果然，非常顺利地解锁了这部手机。 　　只不过手机反应有些迟钝，屏幕颜色也有点花。 　　如果戚驰舟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陶与乐六年前曾经用过的旧手机。 　　跟戚驰舟这种习惯了每年换新的人不同，陶与乐对手机一向没有特殊要求，能用就行，因此他的换新频率不高。 　　也就是说，这部手机到现在，起码已经有七八年的历史了，是个当之无愧的老古董。 　　解锁以后，戚驰舟起码等了有十秒钟，才终于进入到主界面。 　　主界面很干净，甚至连一些常见的必备软件都没有。 　　但戚驰舟倒也没有在里面乱翻，而是干脆从下往上滑了一下，果然看到后台有两个程序没有关闭，正处于打开状态。 　　一个是短信。 　　一个是播放器。 　　拇指在屏幕上稍微顿了一下，戚驰舟最终还是按照顺序，优先点开了短信页面，然后看到这部旧手机的短信箱里，只存着跟两个人的短信记录。 　　爷爷和戚驰舟。 　　没打开属于陶管家的那个聊天框，戚驰舟抬眸看了陶与乐一眼，又垂眸点开了属于自己那个，然后发现这里面保存的，并不是戚驰舟跟陶与乐之间的短信往来。 　　——而是陶与乐一个人，单方面的独角戏。 　　这也合理。 　　毕竟戚驰舟从来都没有发短信的习惯。 　　哪怕是当初他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也一直是聊微信或打电话居多。 　　只不过后来陶与乐提出分手，狠心删掉了戚驰舟的微信，而戚驰舟手机上的那些聊天记录，也因为某次意外把手机摔坏了导致丢失。 　　这会儿，戚驰舟静了片刻，索性点了一下短信聊天框的最顶端，从最上面开始看。 　　不知道是因为这部手机没有插卡，还是发短信的人当初是开着飞行模式在发，每一条短信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表示送达失败。 　　最上面是六年前他们刚分手的时间。 　　在戚驰舟以为陶与乐选择跟妈妈一起生活，放弃了他的时候，陶与乐发：【戚驰舟，对不起。】 　　在戚驰舟以为陶与乐跟妈妈一起过得幸福快乐、忘乎所以的时候，陶与乐发：【戚驰舟，我的眼睛快看不见了，我有一点点害怕。】 　　在戚驰舟恨陶与乐恨得咬牙切齿，发誓以后就算碰见了也绝对不理他的时候，陶与乐发：【戚驰舟，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 　　戚驰舟深吸口气，滑动屏幕继续往下面看。 　　这时候陶与乐的眼睛应该已经瞎了，给他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语音信息，时间有长有短。 　　【戚驰舟，我觉得适应黑暗好难，如果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会不会嘲笑我。】 　　【戚驰舟，最近这里降温了，我觉得好冷好冷。】 　　【戚驰舟，你现在还在生我气吗？】 　　...... 　　联想到陶与乐曾经说自己在寒冬腊月被关在厕所，说自己不想活了，戚驰舟不自觉攥紧手机，无法自抑地想到，陶与乐是在什么情况下发出的这些消息。 　　对他说出很多句求助的话，却又心知肚明，自己永远都无法得到回应。 　　接下来，聊天框又重新切换回文字信息。 　　说明陶与乐逐渐适应，也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盲文输入。 　　【戚驰舟，我今天听见一个人跟你的姓一样，当时愣了好久。】 　　【戚驰舟，盲校的老师夸我很棒，进步很快，适应得也很好，你说要是有一天......】 　　【戚驰舟，我已经从盲校毕业了开始上大学了，而且我高考考了627分，厉害吗？】 　　...... 　　再后来，或许是到了戚驰舟进入娱乐圈，一夜间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 　　【戚驰舟，你的那部电影我在电影院一口气看了五遍哦。】 　　【戚驰舟，现在我们学校里有好多人都喜欢你，你真厉害。】 　　【戚驰舟，我是不是也算你的粉丝。】 　　【戚驰舟，当演员你开心吗？比做赛车手还开心吗？】 　　他们分开的时间越来越久，戚驰舟在娱乐圈也越来越红。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陶与乐认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所以没再絮絮叨叨发那些没有营养的话。 　　于是，近两年聊天框的消息明显少了，内容也变得克制。 　　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陶与乐依然掐着每个时间节点祝他节日快乐，比闹钟还准时，比人机还人机。 　　【戚驰舟，元旦快乐。】 　　【戚驰舟，新年快乐。】 　　【戚驰舟，情人节快乐。】 　　【戚驰舟，生日快乐。】 　　【戚驰舟，劳动节快乐。】 　　【戚驰舟，六一儿童节快乐。】 　　...... 　　戚驰舟忍不住笑了一声，看着聊天框里一连串刺眼的红色叹号，想起自己之前拒绝工作室帮他代管微博的事。 　　面对后台动辄几十上百万条提醒，戚驰舟每天像大海捞针一样去看私信，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希望能收到某个人的消息。 　　他以为陶与乐始终对他视若无睹，以为陶与乐从来没有发过。 　　——原来不是没发。 　　原来这六年来，陶与乐几乎每一天都在发，每一天都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只是从来没送达过。 　　见戚驰舟久久不语，陶与乐不知道他在手机里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抿了抿嘴唇，伸手去摸戚驰舟的脸，有些紧张道：“你别不说话啊。” 　　“我——” 　　戚驰舟倒是想说话。 　　可一口气看完这几百上千条消息，无数种情绪挤压堆在胸口，有一种沉闷的，拉扯的痛。 　　算不上特别严重，但持续不断，绵延不绝。 　　虽然这些差一点就永远不见天日的短信迟了很久，最终还是以这种方式被他收到，戚驰舟还是心存芥蒂，还是耿耿于怀。 　　他不受控制地将陶与乐拽到自己面前，重重地拧着眉头，用了力气去掐他下巴：“陶与乐，你凭什么——” 　　“既然有这么多话想对我说，为什么要开飞行模式，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为什么——” 　　话说一半，又觉得没有意义。 　　“算了，”戚驰舟喉咙堵着，半晌后垂眼看着陶与乐，喉结滚动一下，冷声道：“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深吸口气，戚驰舟垂眸打开另一个后台程序，发现音乐播放器里连一首歌都没有，只存着两条音频。 　　因为戚驰舟早就已经拔掉了耳机线。 　　按照陶与乐原本的设置，只要单指在屏幕上触摸或者滑动，手机就会通过旁白读出他触摸的内容。 　　所以，当机械女声读出那串像乱码一样的数字，陶与乐立刻就知道戚驰舟点开了什么。 　　听见声音，陶与乐很轻地舔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第一条音频足有三十七分钟长，点击播放以后，屏幕上的卡针搭在唱片机上，黑色的唱片机开始旋转。 　　但一开始很安静，只听得见电流沙沙的声音，像哄人入睡的白噪音。 　　等了十几秒钟之后，戚驰舟在这段音频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是他以前的声音。 　　音质算不上好，还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从其他地方拷下来的。 　　“陶与乐，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谁生气了？我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胡说八道......” 　　“你今天在干什么？” 　　“我啊，今天上完课跟同学去玩了会儿赛车，一圈两分零九秒，厉不厉害？” 　　“陶与乐，我说你能不能有点新意，每次夸我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谁笑了，我可没笑。” 　　“......”戚驰舟想起来了。 　　这是六年前，他跟陶与乐无数通电话中的其中一通。 　　音频还在继续播放，里面始终没有陶与乐的声音，全是戚驰舟在说话，有些也不止是电话，还有微信语音。 　　“为什么不想打字？陶与乐，你就这么想听我声音？” 　　“......那好吧。” 　　“不过我这里有点吵，能听清吗？” 　　“总觉得你声音怪怪的，陶与乐......你是不是想我了？” 　　“很想吗？” 　　“咳......那好吧，晚上回去了跟你视频。” 　　“我今天早上看了天气预报，国内好像很冷，你记得多穿一点，免得感冒了又要不停地擤鼻涕，丑死了。” 　　“下雪为什么不打伞？” 　　“我不打伞那是因为我......算了，反正你以后注意！” 　　戚驰舟不知道陶与乐究竟收集了多少语音，因为有些内容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完全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说的。 　　可接下来这段话戚驰舟记得很清楚。 　　当时陶与乐在视频里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让你很生气的事，你会不会永远都不原谅我？ 　　戚驰舟啧了一声，盯着陶与乐看了几秒之后回答：“只要你不移情别恋，我就没什么可生气的。” 　　又说：“怕我不原谅你，那就不要惹我生气。” 　　还说：“不过从认识你到现在，我什么时候真生气过？” 　　...... 　　黑色唱片机持续旋转，在沙沙作响的底噪声中，戚驰舟的声音还在继续。 　　“咳......非要说吗？” 　　“那好吧，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在电话里只说一次。” 　　“为什么在电话里只说一次？因为这种话要当着你的面说懂不懂？” 　　“我什么时候转移话题了！陶与乐你别乱——算了......我喜欢你。” 　　“听清楚了吗，陶与乐，我喜欢你。” 　　那时候，分明信誓旦旦在电话里说只说一次的戚驰舟，因为已经说出口了，反而豁出去了，继续道：“我想抱你，想亲你，想二十四小时跟你待在一起。” 　　“好了好了......我都说了这么半天，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戚驰舟原本以为这些就是全部了。 　　然而音频持续播放，他在接下来，竟然听到了陶与乐在电话里跟他说分手的内容。 　　“陶与乐，我给你一分钟把刚才那句话给收回去。” 　　“......好，我明白了。”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后悔，也永远都不要回头。” 　　“祝你越来越好。” 　　当三十多分钟的音频播放结束，戚驰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转移到陶与乐脸上，陶与乐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喉咙，低声告诉他：“那时候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快看不见了，想留点念想，所以......” 　　所以尽可能将他跟戚驰舟之间所有电话、语音全部保留下来，做成音频。 　　每一次听，都会觉得戚驰舟还在身边，还陪着他。 　　至于为什么保留最后那段......除了提醒自己，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咬紧牙关，要撑下去之外，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自我折磨。 　　因为他放弃了戚驰舟，就必须要承受痛苦，然后一遍又一遍，在痛苦中加深记忆，这样才能在双目失明，暗无天日的情况下，将爱的记忆与感受，延续得更久更长。 　　陶与乐明明没有把话说完，但戚驰舟在这一刻居然无师自通地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强行抑制住心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戚驰舟问：“那第二条呢？第二条音频里是什么？” 　　既然这部手机都已经被戚驰舟给发现了，那陶与乐自然也没什么可隐藏的，毫无保留道：“第二条音频是你在电影、电视剧或者采访里的声音合集，边绪帮我弄的，有时候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听。” 　　两条音频。 　　一个是过去的，曾经属于陶与乐的戚驰舟。 　　一个是后来的，已经不属于陶与乐的戚驰舟。 　　陶与乐希望自己能长长久久活在过去的回忆里，却也发自内心地希望已经不属于他的戚驰舟能越来越好。 　　要繁花似锦，要光芒万丈。 　　“......” 　　当然，这些话陶与乐全部藏在心里，他只是告诉戚驰舟：“你在镜头里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然后我就会闭上眼睛去想象你的样子，想象你站在聚光灯下，被很多人喜欢的样子。” 　　戚驰舟拿着旧手机声音平淡地问：“那你想象出来了吗？” 　　陶与乐眨了眨眼，将脸朝向他的方向，还没来得及开口，戚驰舟又轻轻呼出口气。 　　把这部坚持了很多年都没退休的手机锁屏，随手放在一边。 　　戚驰舟抬眸，将黑黑沉沉的目光落在陶与乐脸上，突然笑了一声，说：“陶与乐，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俩是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陶与乐怔了一下，没听懂戚驰舟的意思，心脏却在这一刻莫名开始加速。 　　“前几天我让文朔帮我注册了一个播客。”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你眼睛看不见我没关系，我可以让你听见我，随时随地都听见我。”戚驰舟停顿了两秒，说：“只不过时间稍微有点仓促，没录多少，原本是想等数量上来了再告诉你的。” 　　但现在这种情况...... 　　戚驰舟看着陶与乐勾了勾嘴角：“总之，你说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不过跟你手机里那两条旧的不同。” 　　“播客里的音频，是专属于你的现在和未来。”戚驰舟深深地凝视着陶与乐的眼睛：“它会根据你的需求持续更新，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33]播客:戚驰舟：？？？ 　　戚驰舟给播客取的名字非常简单，就叫——给陶与乐。 　　说是播客，但其实更像是一个仅供陶与乐收听的私人电台。 　　为了保证绝对的隐私和安全，他让文朔用了国外的平台托管，并将每一个单集的发布状态都设置为不公开，只有陶与乐一个人可以通过戚驰舟生成的专属RSS链接收听。 　　即使有人用「给陶与乐」这四个在平台进行精准搜索，最多也只能看到这个播客存在，以及播客内有多少条内容。至于单集名称、发布时间、时长等其他关键信息均无法获取，更无法点击查看。 　　就好像戚驰舟用声音为陶与乐搭建了一座城堡。 　　城堡或许无法完全隐藏，但钥匙只有陶与乐一个人有，大门也只为他一个人打开。 　　当然，确实是时间不够。 　　戚驰舟在京市酒店待的那一整晚，折腾来折腾去一共也只录了两条。 　　严格来说，第一条甚至都不太算，顶多是一个开头，一个前言，一个引子，一个序。 　　而且戚驰舟在做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会儿真正当面拿给陶与乐听的时候又觉得有点尴尬，甚至连心跳都有些快。 　　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 　　再加上亲眼看到旧手机里那几百上千条发送失败的短信，和那两条不知道被陶与乐听过多少遍的音频给他带来的冲击力又实在太大，戚驰舟索性清了清嗓子，拿起陶与乐的手机一通操作，又重新塞回到他手里：“以后就听这个。” 　　“——不过要带耳机听。” 　　陶与乐先是震撼，然后是难以言喻的心脏酸软，这会儿，听见戚驰舟特意强调要带耳机听，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戚驰舟脸上挂不住了，当即恼羞成怒地问他到底还听不听了。 　　陶与乐马上点头说了声听，又仰起脸，望着他的方向低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听。” 　　“......”戚驰舟盯着那双从十四岁到现在始终都干净漂亮，写满认真与诚挚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十几秒后轻轻哼了一声：“那样最好。” 　　说完，他还是觉得尴尬，索性硬邦邦找了个借口出去拿水，让陶与乐自己在卧室里一个人听。 　　陶与乐一点都不在意，很快便戴上耳机，按照语音提示，点进了「给陶与乐」这个播客的第一条音频。 　　第一条音频很短，不到五分钟时间。 　　但跟陶与乐那部旧手机里从不同渠道拼接在一起的音频音质不同，这里戚驰舟的声音很清晰也很立体，没有任何嘈杂的背景音或沙沙作响的电流声。 　　戴上耳机以后，就像戚驰舟本人直接在他耳边说话，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字，都近到可以触摸。 　　陶与乐闭上眼睛。 　　他听到戚驰舟先是对着话筒咳了一声，半晌后又笑了一声。 　　声音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在这样极度安静的氛围里，莫名就带了点温柔和缱绻的意味。 　　“陶与乐，”戚驰舟说：“我一直在想应该在这里给你录点儿什么，什么样的内容才有意义......想了很久又突然觉得，强行追求意义这种行为，本身就没有意义。” 　　陶与乐握着手机，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觉得这真是典型的戚驰舟式风格发言——很随意，很任性，但也很有魅力。 　　紧跟着他又听见戚驰舟说：“我的意思你应该听得懂吧？” 　　陶与乐不自觉点了点头。 　　耳机里，戚驰舟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带着很明显的得意总结道：“因为我们还在一起，并将永远在一起这件事，才是最大也最重要的意义。” 　　“而且，反正这个播客在未来会持续不断地更新下去，允许你后面随时提出意见，想听什么可以私人定制......至于现在，那我就先随便说了。” 　　陶与乐戴着耳机，再一次忍不住笑了。 　　而真的去外面冰箱拿了瓶矿泉水重新折回来的戚驰舟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的笑脸，那股尴尬和不自在的情绪逐渐淡了，继而觉得心里有种情绪很满，满到要溢出来。 　　耳机里，戚驰舟的声音还在继续。 　　“从认识的那一天起，我好像一直都在连名带姓地叫你，叫你陶与乐，叫你撒娇精，叫你笨蛋，叫你黏人精，但是宝宝，”戚驰舟说：“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爱你，不代表我不心疼你，你一定能感觉到，对吗？” 　　这是戚驰舟第一次叫陶与乐宝宝。 　　陶与乐微微睁大眼睛，在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同时，眼睛也有点红了。 　　“眼睛看不见是什么感觉，之前我戴眼罩自己在家试了一下......完全找不到方向，好像眼前随时都竖着一堵墙。我不知道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从不适应到适应的，但我必须要说你真的很棒......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也最坚强的陶与乐，我非常非常非常地为你骄傲。” 　　“所以，当初你因为眼睛看不见了跟我分手，怕影响我，怕拖累我，想躲起来一个人承受，这些事都过去了，我不跟你计较。” 　　戚驰舟顿了顿：“不过希望你接下来牢牢记住——我从来都不怕拖累，也永远都不会觉得你是累赘。” 　　“我很爱你，”戚驰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陶与乐，我一定比你想象中更加爱你。” 　　陶与乐张了张口，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眨了，生怕下一秒蓄在眼眶里的眼泪会掉下来。 　　而录制这段音频的戚驰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 　　他轻轻地啧了一声，有些不爽，过会儿语气又变轻松道：“好了，接下来就让娱乐圈当红顶流给你献唱一首《你是我的眼》......开玩笑的。” 　　听到这里，陶与乐没忍住又笑出声来。 　　“虽然我算不上五音不全，但毕竟不是什么专业歌手，”戚驰舟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小时候喜欢安徒生童话，那我还是给你念故事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第二个音频里，戚驰舟把原本从陶与乐这里听来的三个故事，又重新讲给了陶与乐听。 　　只不过戚驰舟这个人一向都任性、蛮横且不讲理。 　　既然现在讲故事的那个人是他，那么不论是多么经典，多么深入人心的童话，都要按照他的想法来进行改编。 　　就这样，在戚驰舟版本的《海的女儿》里面，从风暴中救下王子的小美人鱼虽然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匆匆回到了大海，却被提前苏醒过来的王子看见了她的侧脸，还有那条绿色的鱼尾，从此一见倾心。 　　在她日日夜夜浮出水面，渴望再一次见到王子，却又深知他们绝无可能的时候，养好了伤的王子也重新带着船队折返回大海来寻找她。 　　阴差阳错，小美人鱼背着王子喝下了女巫的药水，用声音来交换双腿，王子得知以后非常生气，却也对既成的事实无可奈何。 　　他索性骑马带着从小生活在海底的小美人鱼一起去看她向往的陆地世界，陪她感受阳光、微风、草地、森林......让她哪怕失去鱼尾，失去声音，依然自由快乐，高兴满足。 　　最后，在他们周游世界以后，他郑重其事地拿出蓝宝石戒指向小美人鱼求婚，用自己的灵魂，向她承诺永恒的爱与不变的心。 　　当小美人鱼点头戴上戒指的那一刻起，女巫的诅咒失效，她再也不必承受刀尖上行走的疼痛，跟王子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卖火柴的小女孩》里面，小女孩的奶奶并没有死，她赶在小女孩擦亮第三根火柴之前找到了她，在小女孩奄奄一息，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了她来自现实的温暖。 　　然后牵着她的手，回到了属于她们的家，在圣诞夜，给小女孩做了香喷喷的烤鸡和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 　　就连当初，戚驰舟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的《夜莺》都没有逃过他的改编。 　　在戚驰舟版本的《夜莺》里面，国王才是第一个发现夜莺的人，他惊叹于夜莺的歌声，却从未想过要将它据为己有，他向夜莺完全敞开自己的王宫，任它来自自由，随心歌唱。 　　当善于钻营的匠人向国王献上全身镶满钻石，金光闪闪的人造夜莺，想以此获得国王的夸奖，国王却不屑一顾，因为这种没有生命的赝品，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的夜莺。 　　很显然，戚驰舟对自己的改编非常满意。 　　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音频最后，他用一种不管不顾的语气总结道：“反正，不管你以前听的是什么版本，把那些全都忘掉。” 　　“童话故事要什么悲剧或者隐喻......我让它大团圆结局，它就得大团圆结局。” 　　陶与乐握着手机，再次弯起眼睛，非常满足地笑了一下。 　　他想，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只有戚驰舟这么霸道。 　　不接受安徒生童话有任何不如人意的悲剧结局，不让陶与乐为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变好的眼睛自卑，也绝对不允许陶与乐在人前松开牵他的手，强势得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子。 　　但是这么霸道，强势又不讲道理的戚驰舟，却是陶与乐见过最会爱人的人。 　　他给他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温柔，最令人眷恋的一切，给他具体的依靠，真实的治愈，还有无与伦比的爱情。 　　而另一边。 　　算着时间，知道陶与乐应该差不多听完了的戚驰舟清清嗓子，丝毫没有想采访他听后感的意思，反倒是装模作样，准备问陶与乐护手霜是不是放在另外一边的抽屉里。 　　然而只来得及说出一个“陶”字，陶与乐已经望向他的方向迫不及待地问：“戚驰舟，我能不能再听一遍？” 　　戚驰舟：“......” 　　他当然不可能拒绝。 　　这就导致一共一个小时三十五分钟的音频，陶与乐居然真的认认真真捧着手机，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又重新听了一遍。 　　听到戚驰舟从心软到无语，再到深吸口气，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准备强行把手机从他手中抽走，喊他继续做正事的时候，陶与乐已经靠在床头上睡着了。 　　白色的耳机还塞在耳朵里面，脸颊压在靠垫上，挤出一点柔软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呼吸轻浅而均匀......看起来似乎正在做一个非常美好的梦。 　　并不知道昨天晚上陶与乐因为担心京市暴雪一直刷新天气预报刷新到凌晨两点才睡的戚驰舟：“？” 　　他一个大活人就在跟前。 　　结果陶与乐像捧个什么宝贝似的捧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睡着了？？？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的戚驰舟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一时间有很多句话涌到嘴边。 　　但最终还是深吸口气，黑着脸起身关灯，然后动作很轻地把陶与乐放平，耳机摘掉，被子盖好。 　　再黑着脸也躺下来，把人抱进怀里。 　　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披着长卷发，穿着高跟鞋的伍月有些惊讶地看着一大早出现在工作室里的戚驰舟，纳罕道：“今天又没什么事，你怎么突然到公司来了？” 　　“没怎么。”戚驰舟面无表情，心道他只是过来拿录音设备。 　　既然陶与乐那么喜欢听，那就给他多录一点。 　　只不过这回，戚驰舟打死也不会再录什么安徒生童话，什么睡前故事。 　　他准备给陶与乐录点荤的，带颜色的成年内容。 　　刺激感官，提神醒脑。 　　看陶与乐下次究竟是听到睡着还是听到面红耳赤，体温升高。 [34]吃醋【1.5w瓶营养液加更】:我要你亲自表演给我看。 　　虽然说是去工作室拿录音设备，但戚驰舟还是抽空配合着做了一点工作。 　　比如换衣服拍了几套营业照，预制了一条新年祝福视频，确认了一下上次杂志拍摄的最终版样片等等，一直忙到下午才结束。 　　伍月最欣赏他的也是这点，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从来不会耽误工作。 　　然而接下来，当伍月准备跟戚驰舟说一下年前最后一场采访，戚驰舟啧了一声，突然提醒道：“先说好，年前这几天让我干什么都行，过年期间不要找我。” 　　伍月：“？” 　　戚驰舟说：“我要趁放假这段时间好好陪陶与乐。” 　　伍月：“？” 　　“你不知道，”戚驰舟停顿片刻向她倾诉：“我忽然发现我们分开的那六年，他没有一天不想我，每天都开着飞行模式给我发消息，甚至每天都要听着我的声音才能睡着。” 　　伍月：“？” 　　“所以......”戚驰舟的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的伍月深吸口气，忍无可忍道：“够了！过年期间本来就没给你安排工作！” 　　“不用见缝插针找借口告诉我陶医生到底有多喜欢你，多想你，多爱你！” 　　戚驰舟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故作遗憾地“哦”了一声：“那好吧。” 　　“......”看到他的表情，伍月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真应该在办公室里加台摄像机，把你现在这幅嘴脸录下来发到网上，给那些天天说你冷漠无情，谈恋爱永远没搞事业重要的粉丝看看什么叫滤镜破碎。” 　　戚驰舟再次莞尔。 　　不过，当他拿起桌上文朔帮忙点的咖啡喝了一口，想到昨天晚上那些发送失败的短信，半晌后轻轻挑眉：“要是我当初没在你手机里看到那张照片......或许还真是这样。” 　　继续一无所知的错过，继续没日没夜的工作。 　　伍月闻言顿了一下，莫名又有点心软，过了一会儿冲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好好谈恋爱吧，过年期间我肯定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时间也不早了，”三两句话把该说的事情说完，伍月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走？今天不用当司机去接陶医生下班？” 　　“光合今天年会。”司机有些不满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不用去那么早。” 　　另一边。 　　已经和同事一起抵达某豪华酒店顶楼宴会厅参加年会的陶与乐也还在想着昨天的事。 　　昨天他经历巨大的情绪起伏，不仅向戚驰舟展示了这六年来日思夜想的所有，还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导致最后戴着耳机反复听戚驰舟为他录的音频，居然连澡都没洗就睡着了。 　　今天早上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之后，戚驰舟欲求不满的声音还尤然在耳。 　　陶与乐一边觉得好笑，一边也忍不住有些愧疚。 　　他想，昨天晚上没能做到最后，那么今天他是不是应该做出补偿？ 　　他已经跟戚驰舟谈过搬家的事，今天白天，戚驰舟也已经重新把十七装进猫包里面带走，所以今天晚上在戚驰舟那边，不需要担心外面会有人路过，也不用担心隔音不好。 　　唯一的重点就是他应该用什么方式补偿...... 　　就在陶与乐越想越歪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关心：“陶医生，这里面很热吗？你的脸看起来好像很红。” 　　陶与乐呛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刚摇头对身边的同事说没有，穿着粉红色裙子的嘉禾已经从另外一桌跑过来，眼睛发光地望着陶与乐道：“陶医生，你今天可太帅了！这套西装好好看，我们可以一起拍个照吗？” 　　陶与乐微微点头，笑着说当然可以。 　　嘉禾马上兴奋地“耶”了一声，紧跟着压低了声音问陶与乐：“陶医生，这套衣服是昨天新买的吗？还是你女朋友送的？” 　　“我看到热搜你跟戚驰舟一起去逛街了，网上好多人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还有人嗑你跟戚驰舟的CP呢。” 　　事实上，今天到心理咨询中心上班，就已经有其他心理咨询师向陶与乐问起昨天热搜的事，对他居然认识当红顶流戚驰舟表示惊讶，还提醒他要注意保护隐私。 　　这会儿，听见有网友嗑自己跟戚驰舟的CP，陶与乐忍不住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嘉禾又道：“原来我只是戚驰舟的路人粉加颜粉，现在已经升级成他的死忠粉了。” 　　陶与乐问：“为什么？” 　　“因为他对你很好啊！”天知道嘉禾看到视频里，戚驰舟当着粉丝的面率先走向陶与乐，将他拽到自己身边，说“我们是一起的”有多激动。 　　要不是知道陶与乐已经有女朋友了，恐怕她会毫不犹豫跟其他人一样磕上这对CP，而且昨天刷评论一时兴奋，她甚至连CP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休戚与共。 　　只不过这些话当然不可能对陶与乐说出口，嘉禾嘿嘿笑了两声，拍完合照以后又把手机收起来：“总之，陶医生你跟戚驰舟站在一起的样子特别赏心悦目，一看就知道你们俩是好朋友。” 　　陶与乐弯了弯眼睛，望着嘉禾的方向笑起来。 　　光合心理咨询中心的年会并不复杂，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表演，一共就吃饭和抽奖两个环节，而且奖品设置得相当丰厚。 　　陶与乐从小到大都缺乏中奖的运气，那时候爷爷告诉他，这是因为他的运气都用在平平安安和健健康康的生活上了。 　　陶与乐一直都相信爷爷的话，直到爷爷去世，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他才逐渐开始怀疑，是不是他的运气有限，到十八岁就用光了，从此人生就都是黑夜。 　　可现在他又重新找回了戚驰舟，陶与乐忽然觉得——或许他早就已经中了人生中最大的头奖，哪怕延迟六年，依然得以兑换。 　　但事实上，认为自己已经中了头奖，对其他东西再也没有渴求的陶与乐，最终还是在年会上抽中了一台手机，某水果品牌黑色的最新款，6.9英寸屏幕，2TB容量。 　　这样的奖品当晚一共就只有三份，抽中陶与乐的时候，他甚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等被叫到台上领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高兴。 　　高兴的结果就是，年会结束以后，陶与乐毫不犹豫将自己抽中的手机当成礼物送给过来接他的戚驰舟，说：“给你。” 　　“这是什么？”重新系上安全带的戚驰舟接过陶与乐递来的袋子，心情还算不错。 　　因为刚才光合心理咨询中心的年会散场，陶与乐没有拒绝戚驰舟上楼接他的建议，于是戚驰舟光明正大当着陶与乐一众同事的面牵走了他。 　　到酒店大堂的时候，还听见后面有人低声说：“那是戚驰舟吗？” 　　“小陶还真的认识他啊。” 　　“当然了，都上热搜了。” 　　“头一回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明星，怎么还有种破次元的感觉。” 　　...... 　　陶与乐并不知道戚驰舟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将脸朝向他的方向，告诉他：“这是我在年会抽中的奖品……你之前不是说你的手机电池有点不耐用吗？” 　　戚驰舟用的当然也是当下的最新款。 　　只不过可能是他最近跟陶与乐之间的联系过于频繁，导致原本一天只需要充一次电的手机，现在变成了一天要充两次，三次。 　　而且只要电量低于百分之九十，戚驰舟都会觉得不太顺眼。 　　没想到他随口一句话都能被陶与乐记在心里。 　　戚驰舟不自觉勾起嘴角，望向此刻坐在副驾驶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白衬衫，衬得面容格外素净冷白，眼角眉梢也清明如墨的陶与乐，故意道：“年会上刚抽中的奖品，你自己都还没捂热呢，就送给我啊？” 　　陶与乐“嗯”了一声，趁现在车子还没发动，凑过去轻轻吻了吻戚驰舟的下巴，但没对准，碰到了他的鼻尖，软着声说：“没捂热也送给你。” 　　戚驰舟立刻感觉不止是自己的鼻尖，连心脏也像被一根羽毛滑过，正想对面前的人做些什么，陶与乐又说：“还有一个小礼物。” 　　“什么？” 　　车里温度很高，陶与乐觉得自己有一点热，望着戚驰舟的方向清清嗓子，轻声说：“我点外卖了。” 　　他没说自己点了什么，戚驰舟动作却蓦地一顿。 　　紧跟着，陶与乐舔了舔嘴唇，又说：“今天我在上面，可以吗？” 　　戚驰舟：“......” 　　这家酒店的停车场连着商场，导致空车位没有那么好找，戚驰舟过来的时候绕了几圈，最终迫不得已停在了平时基本没有什么车会下来的负四楼。 　　之前还觉得麻烦，这会儿又觉得很好。 　　然而，就在戚驰舟准备直接在车里亲陶与乐的时候，陶与乐放在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机械女声朗读出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电话，将狭窄车厢里原本正在升温的气氛打断。 　　以为是什么骚扰电话，正准备帮陶与乐挂断，又看到来电地址显示沪市，担心有什么事，还是让他接了。 　　陶与乐将手机拿到耳边“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是谁，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愣了一下，很快便切换成工作状态，温声道：“我是......对......是免费咨询。” 　　“嗯......你可以放心，也不用有任何压力，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你也可以尝试一下......如果有问题随时终止。” 　　“不用担心.....好......没问题......那我明天在咨询室等你。” 　　电话挂断以后，戚驰舟侧过头问：“来访者的电话？” 　　“就是嘉禾昨天说的那个女孩，她叫张乐颐。”陶与乐说他可以为她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之后，嘉禾当即翻出了登记资料，给这女孩打去电话，说明了陶与乐的意思。 　　只不过陶与乐今天等了一整个白天，都没等到对方的电话，还以为她不会再打来了，没想到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联系他。 　　其实这对陶与乐来说算不上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可说不清什么原因，他心里始终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乎等不到这个电话，就一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种预感来的实在莫名其妙，也毫无根由，就连之前给这个女孩做过两次心理咨询的陈医生也说是他想太多了，还说这女孩的确是有抑郁症的倾向，但就目前表现出的症状来看，远不到会想自杀的那种程度。 　　陶与乐觉得或许真的是他多虑，可直到接到这通电话，他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戚驰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在戚驰舟眼里，眼睛看不见了依然愿意帮助别人的陶医生非常优秀，哪怕现在一个小时的咨询费只有三百块钱，也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心理医生。 　　他相信不论是多么严重的心理疾病，陶与乐都一定能帮对方打开心结。 　　既然那个女孩联系上了，戚驰舟勾起嘴角，故意道：“陶医生工作完了，现在总该轮到家属了吧？” 　　“家属”两个字太暧昧了。 　　哪怕已经跟戚驰舟做过那么亲密的事，当这两个字砸下来，陶与乐的心跳还是猝不及防地快了一拍，有种抑制不住的悸动。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又“嗯”了一声，刚握上戚驰舟的手，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 　　戚驰舟：“......” 　　什么情况，没完没了是吧？ 　　这回打电话的人是边绪。 　　听到机械女声念出他的名字，陶与乐也怔了一下，先是跟戚驰舟十指相扣以示安抚，然后才摸索着接起电话。 　　两个人重逢这么久了，戚驰舟从陶与乐口中听说过无数次边绪的名字，当然知道他是陶与乐身边难得的好朋友。 　　知道想在车里接吻，顺便做点儿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大概是不成了，戚驰舟黑着脸发动车子，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打方向盘，将今天特意挑选的这辆黑色SUV驶出停车场，汇入大街上的车流当中。 　　另一边。 　　“我终于回沪市了，我跟你说，山里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这两个月我恨不得掉了有十斤肉......” 　　为了采风在深山老林里待了近两个月的边绪终于呼吸到了大城市的新鲜空气，这会儿推着箱子连机场都没出呢，就迫不及待向陶与乐发出邀请：“今天晚上我提前组了个局，反正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喝酒。” 　　“地方离你家也不远，就是上回我带你去过的那家清吧。” 　　“边——” 　　陶与乐一直没跟边绪说自己跟戚驰舟的事，看样子刚下飞机的边绪也还没来得及去看热搜。 　　这会儿，陶与乐的话只说了一个开头，边绪直接打断道：“不许说不。” 　　“就算你眼睛看不见了，也是一个正常人，要有社交，有生活，一天到晚想着......”边绪在电话里咳嗽一声，跳过了可能会引人注意的敏感词汇：“想着那谁，也没有用啊，不如向前看。” 　　说到这里，边绪兴致勃勃地向陶与乐推销道：“而且这回我在山里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其中有个在F大当老师的帅哥，教物理的，喜欢徒步，长相比戚驰舟那肯定是差了点，但放在现实生活中看绝对是个帅哥，人品也相当不错，当时他无意中在我手机里看到你的照片，对你惊为天人，哪怕后来知道了你眼睛的事，还是拜托我介绍你们认识，你就来见一面——” 　　正巧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看不见戚驰舟的反应，也不确定戚驰舟能不能听到，见边绪在电话里越说越没谱了，坐在副驾驶的陶与乐下意识按了几下手机侧面的音量键，试图把声音调到最低。 　　然后还没来得及拒绝边绪，放在耳边的手机突然被一只从驾驶座伸过来的手抽走。 　　只有十几秒的红灯很快变绿，戚驰舟一边踩下油门，一边对着手机打招呼道：“你好。” 　　电话那头，边绪还在说话，突然听见陶与乐的声音变了，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戚驰舟道：“我是戚驰舟。” 　　“也是陶与乐的男朋友。” 　　“男——” 　　猝不及防听到这三个字，刚刚走出机场的边绪差点没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冷风呛死。 　　戚驰舟则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握着手机礼貌得体道：“陶与乐现在跟我在一起，聚会应该是去不了了。” 　　戚驰舟声音的辨识度很强。 　　还曾经有粉丝夸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很贵，在网上获得了一致赞同。 　　边绪虽然从来没见过本人，可受陶与乐影响，这几年来对戚驰舟的关注度始终不低，对他那种带有纯天然冷感和锋利感的声音自然也不陌生。 　　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能从陶与乐的电话里听见戚驰舟说话，边绪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重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难以置信道：“戚——” 　　戚驰舟“嗯”了一声，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今天有点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改天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吃饭。” 　　边绪：“......” 　　边绪：“！” 　　戚驰舟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反应不过来那就是傻子了。 　　强行将嘴里那句“我艹”给咽了回去，推着行李箱的边绪在心里疯狂尖叫，完全不知道陶与乐究竟是什么时候跟戚驰舟破镜重圆的，居然不告诉自己。 　　而他在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在电话里说了什么？给陶与乐介绍对象？ 　　饶是边绪这个人性格向来随性开朗，此刻也忍不住尴尬，想在地上找个缝直接钻进去。 　　不过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戚驰舟不提，边绪也装作无事发生，拿着手机“嗯啊”两句，非常热情地应下了戚驰舟的邀请，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迅速挂断电话，想等明天陶与乐上班之后再找他问个清楚。 　　而这边。 　　电话挂断以后，生闷气的戚驰舟把手机还给陶与乐，一路上都没说话。 　　陶与乐当然能猜到他不高兴的原因，暗道这个电话来的实在太不是时候，可许久没见过戚驰舟像十几岁时那样吃醋，又忍不住觉得他有点可爱。 　　下了车，陶与乐便立刻抱住他的胳膊，放软了声音开始解释，从电梯到上楼，一路哄前哄后，可戚驰舟就是不肯说话。 　　直到用指纹解锁进门。 　　还在生着气的戚驰舟直接将陶与乐摁在玄关墙上，用力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很重，再加上陶与乐的脖子本就敏感，不由得“嘶”了一声，仰起头吸了口气。 　　“我不在的这六年里，别人给你介绍过多少次男朋友？”戚驰舟不高兴地问他：“有多少人喜欢你？” 　　他早就应该想到。 　　哪怕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了，依然是能令人过目难忘的人。 　　连伍月这样的经纪人都因为在心理咨询中心门外的惊鸿一瞥，对他印象深刻，像那个物理老师一样，单看一张照片就对陶与乐念念不忘的人必然不少。 　　戚驰舟自认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可这个念头光是出现在他脑海中，想想就觉得生气。 　　“没有，”陶与乐抱着戚驰舟的腰，“没有人给我介绍男朋友，也没有人喜欢我。” 　　戚驰舟毫不留情地捏他的脸：“说谎。” 　　“我没有说谎，”陶与乐凑过去吻他，想要把戚驰舟哄开心，软言软语地说：“而且我也没喜欢过任何人，我只喜欢你。” 　　“......” 　　戚驰舟当然知道陶与乐只喜欢他，每一天都想着他。 　　可这一点都不妨碍戚驰舟吃醋。 　　因此，戚驰舟本来想拒绝这个吻，但看着陶与乐凑近时乖乖闭起来的眼睛，还是没忍住低头回应了他。 　　他们在玄关处接吻，戚驰舟攥着陶与乐的手腕，吻得很深，很重，陶与乐也扬起白皙修长的脖颈，用触碰、吮.吸、舔舐来回应他的亲吻。 　　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脚下，仰起头看了看戚驰舟，又看了看陶与乐，见没有人搭理它，“喵呜”一声，又跑回客厅玩球。 　　唇齿纠缠了近五分钟。 　　呼吸频率已经有些乱了的陶与乐勾着戚驰舟的脖颈，舔了舔自己被咬疼的下唇，没忍住也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呢？” 　　“我什么？” 　　“我们分开的这六年里，有多少人向你表白过？” 　　察觉到陶与乐的在意，刚刚还在不高兴的戚驰舟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一点：“你猜。” 　　只不过，说是要让陶与乐猜，戚驰舟却没给他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在重新咬上陶与乐嘴唇之前，低声道：“我才不会随便给别人表白的机会。”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陶与乐忍不住幅度很小地笑出了声。 　　并且不自觉闭上像月牙一样的眼睛，抱紧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头奖。 　　“还笑？” 　　戚驰舟仍然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耿耿于怀，用力扣着陶与乐的腰身，气势汹汹地让他感受自己因为接吻而产生明显变化的部位，难得说了句带颜色的荤话：“陶与乐。” 　　“这六年我连自.慰都只有想着你才弄得出来，你还好意思笑？” 　　“......”陶与乐的脸瞬间热了，后腰也微微发麻。 　　半晌后低低地“哦”了一声，眼睛落在戚驰舟的方向，非常诚实地用气声说：“我也是。” 　　戚驰舟倏地顿了一下，眼底烧起一团火光，目光黑沉沉地望着他：“——你也是？” 　　陶与乐气息微乱，喉咙也很缓慢地滑了滑，不说话了。 　　因为进门以后没有开灯，以至于玄关处光线并不明亮。 　　他们就在昏暗的环境中身体贴着身体，皮肤贴着皮肤，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反应。 　　戚驰舟忽然想起陶与乐在京市曾说在过去的六年里，他会学着戚驰舟抚摸他的样子抚摸自己，用须臾即逝的欢愉来取悦自己，也缓解思念。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戚驰舟冷不丁对陶与乐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他说：“陶与乐，我要你亲自表演给我看。” [35]一夜:你要是死了，我立刻赶去陪你。 　　陶与乐从来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戚驰舟一边胡乱地亲吻他的嘴唇，一边将人带进卧室，同时像上次一样，打开卧室里所有的灯，跟陶与乐一起栽倒下去，压着嗓子继续问：“什么叫你也是？” 　　“过去六年，你在想着我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两个人的重量在床单上压出一片不深不浅的凹陷，戚驰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压在身下仰躺着的陶与乐，命令道：“我现在要看。” 　　“……” 　　还是那句话。 　　陶与乐不可能拒绝戚驰舟的任何要求。 　　甚至于他的身体在听到戚驰舟提出这个要求的瞬间，就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反应，脑子烧得空白，心脏也要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陶与乐不自觉喘息一声。 　　“是谁说今天要补偿我的？”戚驰舟低声强调：“而且……陶医生，是你先撩我的。” 　　脚趾微蜷，陶与乐还是不说话。 　　他的眼睛能察觉到一点微弱的光感，知道此刻的卧室必然亮如白昼，不论他什么样子，都会暴露在戚驰舟眼中，完全无所遁形。 　　因此，陶与乐索性闭了眼睛，在心跳咚咚作响的同时，缓慢地按照戚驰舟的要求动作。 　　他今天穿的是戚驰舟送的西装，高驳头，两粒扣，只不过西装扣子早就在他们之前接吻时被解开了，只剩下里面的衬衫。 　　陶与乐的手有点抖，掌心也出了黏腻的汗，在解扣子时出了好几次差错，面颊也越来越热。 　　明明在年会上滴酒未沾，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却活像喝醉了酒。 　　戚驰舟全程都一动不动，目光灼人地盯着陶与乐动作，不错过任何一分一毫。 　　房间里灯光明亮，再加上戚驰舟并未参与其中，所以保持着绝对清明的他比上一次在京市那晚看到了更多细节。 　　或许是常年不见光的缘故，陶与乐隐藏在衬衫下的皮肤格外白皙，没有一丁点儿瑕疵，在黑色床单的映衬下，仿佛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眼。 　　紧跟着又泛起大片的红，从耳廓到脖颈，从脖颈到胸膛……连脚踝都是一样。 　　他在做某些事的时候，那张干净漂亮的脸会呈现出某种惑人的情态，修长的脖颈会高高扬起，会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头，会叫戚驰舟的名字，会发出很轻的叫声。 　　能看得出陶与乐极度羞耻，可是在戚驰舟面前，他又极度坦诚。 　　他略微有些生涩，却毫不犹豫地向戚驰舟袒露自己，将所有渴望、悸动、想念与浓到化不开的恋慕全部包裹在行动里。 　　因为眼睛看不见，他不知道戚驰舟的表情已经变了，心跳跟陶与乐一样加快，眸底幽深黑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根本没撑过多久。 　　可能一共就只有不到三分钟时间，陶与乐就大口喘息着，全身瘫软，没力气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已经将黑色西裤弄得一片狼藉的陶与乐脑子蓦地炸开，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掀开潮红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眼底满是雾气，狼狈又失神地望向戚驰舟的方向，正想说些什么。 　　可下一秒，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巴就已经被某个迫不及待的人给堵住。 　　在用力吻上陶与乐嘴唇之前，戚驰舟好像忍无可忍地说了句“陶与乐，你可真是——”又好像没有。 　　这时候陶与乐的呼吸还带着喘，在主动张开嘴迎接戚驰舟亲吻的同时，也下意识想推开他：“......脏，要拿纸。” 　　他自己衣衫不整，戚驰舟却穿戴整齐，这样近距离接触，只会把戚驰舟身上却弄得一团糟。 　　然而戚驰舟却毫不在意地扣着陶与乐的下巴，咬住他的脖颈，低喘着说：“拿什么纸？擦掉太浪费了，我们要勤俭节约......不如拿来做点别的用途。” 　　“......” 　　于是，陶与乐提前在手机上点好的外卖完全没有用上。 　　外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或急或缓，时呜时咽，跟卧室里交错的杂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暧昧又淫.靡的声音，铺天盖地的情潮将两个人完全淹没，一室春光。 　　最初的时候，陶与乐头往后仰，面色潮红，身体发软，汗水将额发浸得乱七八糟，却始终都没有停下。 　　后来他的神情像熬不住了，被得寸进尺的戚驰舟直接带到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落地窗前。 　　这时候已经关了灯，室内一片漆黑，室外却霓虹闪烁，灯火辉煌，黄浦江的水声和着江上的汽笛，到处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而他们在无一人能看到的地方，做着像野兽一样的事。 　　落地窗的玻璃被手掌压出湿润的痕迹，远处的灯光晃动，两具身体交叠的影子落在墙上，凉的凉，烫的烫。 　　这时候，戚驰舟从后面压上来抱着他，叫他名字：“陶与乐。” 　　过了一会儿，又叫“宝宝。” 　　陶与乐呜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没办法回应，戚驰舟便继续吻他，也用一种非常任性的语气告诉他：“谁喜欢你都没用。” 　　“因为你从十四岁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属于我的，永远属于我......对不对？” 　　陶与乐的脖颈和下巴都绷成一条线，胸口不断起伏，脑内连续不断地炸开朵朵烟花，根本无法思考。 　　可听到这句话的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有些想笑，同时眼角微微湿润。 　　他想，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戚驰舟会把一个瞎子当成宝贝，像恶龙盘踞珍宝，姿态强硬地不许任何人和他争抢，也不许任何人投来觊觎的目光。 　　尽管陶与乐觉得他这样的警惕根本没有必要，还是“嗯”了一声，一边扭过头去试图从戚驰舟口中寻找能解渴的水源，一边用潮湿的手指去摸他的脸，断断续续地说：“嗯......我是属于你的，陶与乐......永远属于戚驰舟。” 　　听到他不假思索的肯定，戚驰舟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肆无忌惮索取的姿态也终于和缓，给了陶与乐一点喘息和适应的空间。 　　不多时，又因为陶与乐的无限配合而故态复萌，再一次从和风细雨，变成狂风骤雨。 　　挂在墙上的时钟分针转了又转，十七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时而短促时而高亢的声音，忍不住抬起爪子挠了挠门，然而却没有人来给它开门。 　　紧跟着，听觉敏锐的十七又好像听见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两个主人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直到它在猫窝里睡了一觉又重新醒来，他们才辗转回到卧室。 　　戚驰舟打定了主意要把昨天的份一口气补回来， 　　再加上他今天连续几次被陶与乐撩到热血沸腾，又莫名其妙喝了一肚子醋，怎么可能轻易停止？ 　　陶与乐则是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全世界只剩下戚驰舟的体温、呼吸与气味。不论他给多少，给多深，给多满，都全盘接收。 　　自然而然，两个互相深爱，且时刻渴望对方，怎么都要不够的恋人就这样不知餍足地纵欲一夜。 　　最后结束的时候，主卧里的床单早就已经湿到不能看了，床边的地毯、落地窗前的地板和卧室里的沙发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陶与乐所有的精力都被掏空了，浑身酸软，意识昏沉，连戚驰舟抱着他去了隔壁卧室都没发现，只是浑浑噩噩地闭上眼睛，下意识往戚驰舟的怀抱里钻。 　　一浪连着又一浪的余韵尚未消退，在陷入黑黑沉沉的梦境之前，陶与乐才终于忍不住喃喃地抱怨了句：“戚驰舟......你怎么这么凶啊。” 　　对此，终于吃饱喝足且神清气爽的始作俑者毫不心虚，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陶与乐的脸颊，有些得意地低声道：“明明是你体力不支，缺乏锻炼。” 　　陶与乐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早就累得彻底睡过去了。 　　因为前一天晚上开了年会，光合心理咨询中心第二天上午放假，陶与乐所有预约都在下午——这也是他们能这么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陶与乐原本以为自己在消耗过度以后能睡个整觉，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当他闻到戚驰舟惯用的古龙水味，闻到他们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露香，在昏昏沉沉之中，居然断断续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任何颜色，整个世界都是黑白。 　　而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魂灵，耳边持续不断地传来尖叫、痛哭和其他模糊的，杂乱无章的声音。 　　陶与乐下意识想往前走，却被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跟着，他好像听见了戚驰舟的声音。 　　从小到大不论对谁都没说过一句软话的戚驰舟双目通红，近乎乞求地喊他名字：“陶与乐，陶与乐......” 　　他先是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你睁开眼睛看我”，又喉间哽咽如泣血，沙哑着嗓子道“能不能别离开我......” 　　陶与乐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悲伤，却无法忍受戚驰舟的痛苦。 　　于是他拼尽全力想挣脱梦境里的束缚，不顾一切想靠近他，想抱紧他，全部都徒劳无功—— 　　直到梦境突然被一阵触碰打断。 　　陶与乐蓦地睁开眼睛，浑身大汗淋漓。 　　而不明就里的戚驰舟皱着眉头，将他眼角的那一滴晶莹的水珠抹去，沉声问：“怎么了？做什么梦了？” 　　“......”陶与乐看不见戚驰舟的脸，梦境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也在睁开眼的瞬间消失不见，难以捕捉，但他还是莫名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后怕。 　　陶与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试探性摸上戚驰舟的脸，细细地感受他的轮廓，温度。 　　“到底怎么了？”戚驰舟继续询问。 　　原本两个人胸贴胸，腹贴腹，抱在一起睡得好好的，陶与乐却突然在他怀里乱动起来，而且表情非常痛苦，戚驰舟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就发现陶与乐居然掉眼泪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做了什么梦陶与乐就已经记不清了，他喉咙滑动一下，伸手抱住戚驰舟的脖子，半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戚驰舟，”陶与乐说：“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一大早说什么死不死的。 　　戚驰舟莫名抵触这个话题，觉得晦气。 　　可架不住陶与乐就是想问。 　　戚驰舟皱着眉头，想都不想道：“你不会以为你死了我还能活着吧？” 　　“我才不会当那个被留下的人。”他伸手用力地捏住陶与乐的脸颊：“所以，等我们一起活到七老八十，你要是死了，我立刻赶去陪你。” [36]转折:戚驰舟直接将人给摔了出去 　　戚驰舟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戚驰舟的妈妈叫周蕴，戚驰舟名字里的舟就是取自他妈妈的姓。 　　只不过他妈妈去世的早，那时候戚驰舟年纪还小，跟母亲有关的记忆其实并不算多，但他亲眼看过戚远山是如何怀念她的。 　　戚周两家是世交，因此，戚远山跟周蕴是青梅竹马，两人从高中时就一起在国外念书，从十几岁就开始恋爱，毕业之后结婚，感情很好。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恩爱一生，白头偕老。 　　——直到周蕴的身体突然查出问题，迅速恶化，在戚驰舟三岁那年去世。 　　要知道戚远山早早就继承了家族企业，坐稳了创世集团负责人的位置，周蕴去世以后，见戚远山迟迟没有再婚的意思，曾有试图讨好他的人，往戚远山身边送人。 　　而且玩的还不是一般的套路，他们送来了一个跟周蕴长相非常相似的人。 　　戚远山当时在酒局上喝了酒，但没有醉到失去意识，被司机送回到家时看见那个女人，在原地怔了很久，最后还是挥开了对方的手，非常冷漠地让她离开。 　　很多人都知道，戚远山这么多年，除了公司和家，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墓园。 　　不拘泥于时间，也不拘泥于节点，经常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就坐在墓碑前跟周蕴聊工作，聊天气，聊戚驰舟。 　　戚驰舟十几岁叛逆不懂事，有一回玩赛车为了追求速度差点把命给玩进去，戚远山当时连巴掌都抬起来了。 　　看着他那张跟妻子有些神似的脸，最终还是把手放下，盯着他冷冷道：“要不是为了管教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我早就下去陪你妈了。” 　　戚驰舟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在戚远山眼里，戚驰舟是他跟周蕴生命的延续，是妻子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最重要的遗物。 　　周蕴死后，冷酷无情的戚董事长几乎成了一个空壳。 　　有时候戚驰舟甚至觉得，当年那场病痛带走的，从来都不止周蕴一个，戚远山好像也跟着一块儿走了。 　　于是，这些年来，戚驰舟从不懂到懂，亲眼看着戚远山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日复一日地活在与妻子有关的回忆里，没有一天走出来过。 　　假如将故事的主角换成他跟陶与乐，戚驰舟扪心自问，他绝对不愿意做那个被留下的人。 　　反正他们之间又没有孩子。 　　要是万一几十年后陶与乐真的走在前面，只要他追上去的速度够快，说不定还能赶上跟陶与乐一起投胎，下辈子重新相爱。 　　没料到戚驰舟会给出这种回答，陶与乐下意识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心酸。 　　于是他伸手紧紧抱住戚驰舟，将眼睛朝向他的方向，叫了一声：“戚驰舟。” 　　“嗯？” 　　刚睡醒的缘故，陶与乐的声音还有点哑，没那么透，但很认真，像是承诺：“我不会先死的。” 　　戚驰舟：“？” 　　“等我们活到七老八十，我一定会等你先走，不让你做那个被留下的人。” 　　“......” 　　话是好话。 　　可怎么越听越觉得晦气。 　　“你......” 　　戚驰舟额角青筋直跳，盯着陶与乐看了半天，有点想教训人。 　　最终却只是伸手用力揪了揪他的耳朵，黑着脸道：“呸呸呸，不许再胡说八道。” 　　关于死亡的这个话题就这么被中止了。 　　但那个已经记不清全貌，支离破碎的梦境带来的阴影却一直在，陶与乐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对此，专门打电话过来八卦的边绪信誓旦旦告诉他梦都是反的，既然做了噩梦，那就说明生命中马上就有好事要发生了。 　　话音落下，边绪又道：“而且，这不是已经发生了吗？” 　　他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还以为你会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守着回忆孤独终老，没想到戚驰舟那种人居然也是一个情种。” 　　“不过说真的，”收敛起开玩笑的意思，边绪认真对陶与乐说：“恭喜你，作为朋友，看到你们绕了这么大一圈还能修成正果，我真的非常非常替你开心。” 　　陶与乐握着手机忍不住笑了一声，也认认真真跟边绪道了声谢。 　　接下来的几天，陶与乐没再做过令人心有余悸的噩梦。 　　倒是那个叫张乐颐的女孩，陶与乐在心理咨询中心跟她见过几次之后，发现或许自己当初的判断并没有错，她真的有一定程度的自杀倾向。 　　其中原因比较复杂。 　　这个女孩虽然之前也来过心理咨询中心，但并没有完全向陈医生袒露自己，在很大程度上有所保留，这很正常，可以理解，毕竟来访者跟心理医生之间的信任是需要花时间来建立的。 　　但面对陶与乐的时候，或许是陶与乐率先向她释放了毫无保留的善意，再加上有许多像她一样的来访者往往是带着伤痛和自我否定走进咨询室的，他们觉得自己身上有问题，有缺陷，有伤口。 　　看到陶与乐以后，从他身上意识到原来身体上的缺陷可以被接纳，被克服，甚至转化为一种优势，这种感受会直接投射到自己身上，成为某种精神力量。 　　而且，少了被审视，被质疑的目光，他们更容易卸下包袱，感受到安全和自由，自然也更容易放下防御，敞开自己。 　　于是，陶与乐跟这个女孩之间的沟通比想象中顺利许多，也逐渐知道了她抑郁的原因。 　　女孩是单亲家庭，从小被父亲抚养长大，父亲年轻的时候经历创业失败，几乎将人生全部的希望都放在她的身上，对她表现出极大的期待和极强的控制欲望。 　　控制欲强的父亲不仅会管她学习，还会管她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几乎连她的思想都要掌控。 　　因此，女孩日渐沉默，缺乏正常的社交技能，觉得跟其他同学比起来，自己就像是个异类。 　　当每一次想逃脱父亲掌控的反抗都被镇压，她甚至产生了另外一种念头，那就是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的想法是错的，我活着只是为了让爸爸满意。 　　这种情感上的共生，导致女孩在面对控制时无法向外释放，只能对内攻击，逐渐演变成自我厌恶，自我否定...... 　　意识到女孩已经开始出现失眠、食欲不振、头痛等躯体化症状，陶与乐在经过慎重思考之后，对她做出了一个建议： 　　“追求自己的人生，不等于背叛父亲，而是为了让那个‘快要窒息的自己’能活下去。如果你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经压抑到不能呼吸，那就尝试离开家，去外地实习，跟他拉开一定的物理距离。” 　　“而且我们不要把这件事定义成逃跑，因为一旦定义成逃跑，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你并没有抛下他，也没有背叛他，这只不过是建立心理边界的第一步，也是你培养自理能力和社交能力必须要走的一步。” 　　最后，在治疗快要结束的时候，陶与乐将脸朝着她的方向说：“不要放弃自己，也不要责怪自己，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不要被任何人的情绪淹没。” 　　这大概是女孩第一次这么彻底地敞开心扉，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口，望着陶与乐问：“我的人生......是属于我自己的？” 　　陶与乐微笑着“嗯”了一声，紧跟着又告诉她虽然心理咨询中心在过年期间放假，但如果她有需要，或者想找人倾诉，随时都可以联系他，千万不要做出伤害或者放弃自己的举动。 　　女孩在咨询室里沉默了很久，走的时候站在门口鞠躬对陶与乐说了一声谢谢：“谢谢你，陶医生。” 　　陶与乐冲着她的方向弯了弯眼睛：“不用谢。” 　　沪市今天刚好是个晴天，阳光斜斜地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陶与乐的眉骨、眼睛、鼻梁和嘴角上，像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釉。 　　他的眼睛看不见，大概不知道这一刻的自己有多好看。 　　女孩望着他顿了顿，忽然又说：“我以前很喜欢戚驰舟。” 　　陶与乐愣了一下：“是吗？” 　　“嗯，”女孩说：“我看到过两次他来接你，也看过网上的新闻，知道你们是好朋友。” 　　只不过后来为了考研，她爸爸禁止她将时间浪费在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渐渐地也就不再追剧看电影了。 　　但是能在现实生活中亲眼看见自己曾经喜欢的明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咨询，因为陶与乐的关系，她又重新给戚驰舟加上了一层新的滤镜，觉得能跟陶医生成为这么亲密的好朋友，说明戚驰舟一定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朋友这三个字说得陶与乐太心虚了。 　　自从上次在商场被粉丝偶遇，拍了视频登上热搜以后，戚驰舟这段时间可以说是肆无忌惮。 　　每天开着那辆黑色SUV，到心理咨询中心接陶与乐下班时还算低调，可陪陶与乐一起在外面吃饭、逛街、散步就堪称坦荡，哪怕仍然会戴帽子口罩，可遇到狗仔就当看不见，被粉丝认出来就给对方签名。 　　导致有很多网友看到微博、小红书和抖音上涌现出越来越多的合照，都跃跃欲试想来沪市跟戚驰舟偶遇。 　　不仅如此，有伍月带领公关团队在幕后引导，认可陶与乐的颜值，暗搓搓磕他们俩CP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陶与乐都觉得会不会太过了，是不是应该低调和小心一点。 　　戚驰舟则用手背在他脸上刮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循序渐进，懂不懂？” 　　陶与乐说不过他，就只能由着他。 　　这几天，戚驰舟干脆抽空做了一个旅游规划。 　　临时给陶与乐办签证是来不及了，既然不能出国，戚驰舟就准备带陶与乐飞一趟三亚。 　　选中三亚的原因也很简单。 　　那里温度适宜，陶与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有很多东西都玩不了，但他可以带他感受。 　　更何况戚远山在那里还有一套环境不错的观海别墅，刚好可以给他们住。 　　戚驰舟还顺便准备了一点别的惊喜，悄悄瞒着没有让陶与乐知道。 　　另一边。 　　知道陶与乐马上要去三亚，嘉禾羡慕得不行：“我也好想去，可过年的机票实在是太太太太贵了。” 　　“不过陶医生，”嘉禾突然想到什么：“你是跟你女朋友还有戚驰舟三个人一起去吗？” 　　陶与乐：“......” 　　正在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手机震动，戚驰舟打来电话，说路上有点堵车，大概要十五分钟以后才到，要陶与乐稍等一会儿。 　　陶与乐让他不要着急。 　　电话挂断以后，被打了个岔的嘉禾自然忘记了之前的话题，转而有些期待地问陶与乐如果陪女朋友去免税店的话能不能帮她带点东西？ 　　“但如果太麻烦那就算了！” 　　陶与乐当然不会拒绝，正准备问嘉禾想要什么，突然听见心理咨询中心电动玻璃门向两边打开的声音。 　　嘉禾也循声望去，看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眼认出来他便是张乐颐的父亲，上次来心理咨询中心大吵大闹，还要求退钱的那个。 　　而且他这次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劲，两眼通红。 　　嘉禾立刻站起身来，有些警惕道：“你、你又来干什么？” 　　凑巧这个时候，之前给那女孩做过两次心理咨询的陈觉带着公文包也从楼上下来，注意到男人的表情不对，拧起眉头沉声道：“这位先生，钱我们已经给你退了，现在是下班时间，而且明天就放假了，请问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来找你的。”男人的脸色很不好看，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陈觉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我知道我女儿又来了，你们这些人为了骗钱说她有抑郁症也就算了，现在还撺掇她去外地工作，撺掇她不听我的话，撺掇她离开我......”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让嘉禾不太舒服，虽然她不知道那女孩具体的咨询情况，但也不允许他一上来就用这种语气说话，忍不住开口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这里是正规的心理咨询中心，每一个咨询师都会竭尽全力去帮助来访者解决问题，什么叫骗钱？什么叫撺掇？” 　　陈觉看了嘉禾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 　　身为同事，陶与乐在接手那个女孩的咨询之前自然是提前跟他沟通过的，他一开始觉得是陶与乐想太多了，后来看过陶与乐做的心理档案之后也意识到或许真的是他判断有误，低估了对方心理问题的严重程度。 　　于是，陈觉主动上前一步，对男人说：“这位先生，听得出您很生气，也很着急，但关于您女儿的事，我可以保证我们的咨询师——” 　　“你少跟我来这套！”男人直接打断了陈觉的话，恶狠狠地盯着他：“就是你说她有抑郁症，也是你让她离开我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老婆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平时管她管得严一点有什么错？” 　　现在这种情况，当然也是陈觉跟陶与乐沟通预设过的。 　　他们猜到对方父亲一时间可能无法接受，但基于专业角度和女孩现在的心理状况，还是一致决定建议她尝试摆脱这种控制，暂时跟父亲拉开一定距离，优先自救。 　　只不过没想到男人会过激到这种程度，再一次找到心理咨询中心。 　　“什么心理医生，你们是狗屁的心理医生。”男人根本就无法接受从小就乖巧听话的孩子突然变得叛逆，认为这一切都是咨询中心造成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害她，我对她那么好，可你们居然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嘉禾越发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一边拿手机悄悄给物业发消息让他们带保安过来解决，一边低声示意陶与乐先走。 　　陶与乐闻言拧了拧眉，正准备说话，就听见男人像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怼到陈觉面前：“来，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你告诉她必须要听我的话，她这辈子都要听我的话！” 　　陈觉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丝毫要接过手机的意思，想让对方冷静下来离开，男人却不依不饶，青筋暴起道：“你不打电话是吧？好，那我就跟着你，一直跟着你——” 　　“抱歉。”眼看这把火即将烧到陈觉身上，陶与乐握着盲杖，赶在陈觉开口之前道：“这段时间帮您女儿做咨询的人是我。”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孩子长大了，要离开父母，或许您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是很正常的。但是在我们的工作中，我的职责是帮您女儿处理她的情绪，帮助她解决问题。现在她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抑郁情绪，甚至有一定的躯体化和自毁倾向，我相信您在日常生活中一定能看得出来......所以，既然您这么爱她，真的希望她一直这样痛苦下去吗？” 　　看见陶与乐站出来说话，男人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是个盲人。 　　可惊讶的情绪只有一瞬，下一秒他便被陶与乐的话给刺痛，更无法接受女儿有可能会自杀这种可能，控制不住上前一步，用力攥住陶与乐的衣领：“你他妈胡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她的痛苦是我造成的，是我害她得了抑郁症——” 　　“陶医生小心！”嘉禾在旁边惊呼一声，陈觉的表情也立刻变了：“请你放手，不然我们要报警了。” 　　而衣领被人拽住的陶与乐则察觉到对方因为情绪激动，手一直在抖，正在考虑要不要趁机将他推开。 　　那男人想到女儿哭着求他放过自己，还不肯说出是谁教唆的样子，心中更加愤怒，握紧拳头就准备朝陶与乐挥去。 　　就在陶与乐即将被打中的那一瞬间，陈觉迅速上前抓住对方的手，心理咨询中心的电动玻璃门也在这一刻朝两边打开。 　　老远就听到这个男人说话的戚驰舟沉着脸大步走来，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直接将人给摔了出去。 [37]改变:“叮”地一声，003收到命运彻底偏离原著线的通知。 　　跟着戚驰舟一起进来的003激动到不能自已，两只小翅膀忽扇忽扇，恨不得变成双手给戚驰舟鼓掌。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宿主你简直是太棒了！” 　　“就是要把原著线里的这个杀人凶手给扔出去！扔到外面去！” 　　戚驰舟根本不知道003在说什么，也完全没有注意，把人丢出去以后垂眸问陶与乐：“怎么样？伤到了没？” 　　早就已经闻到戚驰舟身上的味道，陶与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就来了，而且陈医生跟嘉禾也都在呢。” 　　“......” 　　戚驰舟看着陶与乐，目光从他的脸上转移到身上，半晌后拧着眉头，像是仍然有些不满地说了句：“衣服都被抓皱了。” 　　陶与乐没事戚驰舟当然松了口气。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几分钟前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拽着陶与乐衣领的那一刻，戚驰舟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心脏也狂跳不止，惊怒交加。 　　原本他在过来接陶与乐下班的时候因为一起交通事故堵在路上，倒也不算着急。 　　可快到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这段时间始终在睡懒觉的003突然醒了过来，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在戚驰舟面前上蹿下跳，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戚驰舟听不懂003口中的话，但莫名感觉到它身上传递出来的那种焦急与不安，似乎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连带着戚驰舟也紧张起来。 　　于是，戚驰舟一脚踩下油门，在黄灯即将变红的最后一秒冲出去，在路边停车，上楼，果然看到有人在心理咨询中心闹事。 　　虽然陶与乐的同事都在身边，另一个心理咨询师也及时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但戚驰舟还是遏制不住内心的某种情绪。 　　而这种情绪来得不知缘由，莫名其妙。 　　因为这明明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冲突。 　　就像陶与乐说的，就算戚驰舟没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实际的危险，但那一瞬间...... 　　戚驰舟就是觉得，他像是来晚了一样。 　　在极其亲近的情侣之间，情绪是可以互相感应和传递的。 　　“戚驰舟，”陶与乐感觉到戚驰舟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将脸朝着他的方向，放轻了声音又重复一遍：“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戚驰舟在半晌后“嗯”了一声。 　　- 　　站在旁边的嘉禾望着突然出现的戚驰舟，又看到陶与乐跟他说话的样子，不自觉愣了一下。 　　虽然戚驰舟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他好像很在意陶医生。 　　而陶与乐对戚驰舟说自己没事的样子，也很像是在哄人。 　　没来得及深想，咨询中心的电动玻璃门再次打开，物业负责人带着两个保安急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被摔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的男人有点发懵，向嘉禾跟陈觉了解了一下情况才知道他就是来闹事的，便问现在该怎么处理。 　　陈觉稍微犹豫了下，想说报警，就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我不相信你们这些人说的话，你们在骗我，你们都是骗子......”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呼吸粗重，紧紧盯着陶与乐道：“我要看我女儿在这里的咨询记录，我要——” 　　“抱歉。” 　　听见声音的陶与乐再次站了出来，握着盲杖走到距离男人不远的地方停下，望着他的方向换了种语气说：“我不能把她的咨询记录拿给你看，也不能告诉你她具体说了什么，在想什么，那是她作为一个成年人的隐私。” 　　“但作为她的心理咨询师，之所以建议她换个环境，是根据我的专业评估，她目前的心理状态非常脆弱，如果压力继续下去，谁都无法保证后果。” 　　男人跟陶与乐隔空对视，不自觉攥紧拳头，紧跟着又听见陶与乐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作为父亲，你的态度对她的心理健康至关重要，你现在在这里闹事，极有可能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希望你能明白，她来找我，是因为她没放弃自己，也没放弃跟你之间的关系。”陶与乐说：“你也可以好好想想，作为她的父亲，你究竟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单纯地想发泄情绪。” 　　要知道成为心理咨询师以来，陶与乐对外的形象从来都是温和的，可亲的。 　　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永远都令人如沐春风，当然，也因为他这个人的本质就是如此。 　　可此刻，他突然表现出这样不容置疑的态度，用冷静、坚定而有份量的语气跟对方说话，不止是嘉禾跟陈觉怔了一下，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都不自觉被他震住。 　　......他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发泄情绪。 　　到底是解决问题，还是发泄情绪。 　　中年男人坐在地上，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闪了闪，有些怔忪地和陶与乐对视，不自觉联想到他在女儿房间找到的那些跟抑郁症有关的药，在网上查到的资料，以及女儿这么长时间以来，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沉的样子...... 　　他不敢想，要是有一天孩子真的死了...... 　　要是有一天孩子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自杀了...... 　　男人将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调节不过来。 　　- 　　毕竟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也没有造成损失，心理咨询中心最终没有报警。 　　那个来时气势汹汹，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男人被保安请了出去，并勒令他以后不能再来闹事。为表歉意，物业也向咨询中心表示后续会加强巡逻，加强监管。 　　人都离开以后，嘉禾仍然余悸未消，拍着胸脯低声道：“吓死我了......第一次遇到这种家长，感觉跟他女儿比起来，他才是更应该过来做心理咨询的人。” 　　陈觉摇了摇头：“很多父母意识不到自己身上的问题，也很难改变，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被原生家庭困扰，终生都无法解脱的孩子。” 　　“现在他还能冷静下来，是因为意识到了问题，也害怕承担后果——”说到这里，陈觉蓦地一顿，突然就有点后怕。 　　要是陶与乐当时没有联系那个女孩，没有发现问题，那么有朝一日，假如她在越发沉重的压力面前无法自救，最终选择自毁，这个情绪容易过激的男人一时间接受不了，说不定还是会把全部责任都推卸到他们身上，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到这个假设，嘉禾不由得睁大眼睛，觉得很有可能。 　　然后她马上转头望向陶与乐：“那算不算是陶医生救了那个女孩，也阻止了一场医闹？” 　　陶与乐摇了摇头。 　　女孩的心理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自然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具体还要看这个男人回去以后会怎么做，能不能有所改变，而他作为心理咨询师，需要时刻跟进女孩的情况，确保她不会被这次事件影响。 　　戚驰舟则全程都没说话。 　　一直到上车，陶与乐给自己扣上安全带以后，侧过头有些迟疑道：“怎么了，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戚驰舟摇了摇头，发送车子说：“没什么。” 　　——只不过是刚刚在心理咨询中心，听陈觉说出那个假设的时候，戚驰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疼，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算特别严重，但莫名令人难以呼吸。 　　这会儿，那种刺痛的感觉又淡了许多，戚驰舟随手扣动按键，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让外面新鲜的冷空气进入车厢。 　　等车子开出几百米，在一个红绿灯停下，戚驰舟才又开口说：“就是突然发现，原来心理咨询师也是个高危职业。” 　　陶与乐没忍住笑出了声，眨了眨眼睛道：“怎么会呢，今天这件事只不过是个意外。” 　　完全没有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但也知道戚驰舟是在担心自己。 　　他伸手握住戚驰舟放在中控台上的手，音调平稳轻松：“而且，如果因为这百分之一的风险，就放弃那百分之九十九需要帮助的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 　　标准的陶与乐式回答。 　　戚驰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反握住陶与乐，有些用力地跟他十指相扣，倒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同时，余光看到不复之前紧张，反倒是格外兴奋的003号—— 　　那颗长着翅膀的金属球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激动，像磕了药一样在车厢里飞来飞去。 　　确实。 　　003现在非常激动。 　　因为陶与乐掷地有声地说出那番话，那个叫张建华的男人被请出心理咨询中心以后，它忽然听到“叮”地一声，世界意志传来了命运轨迹彻底偏离原著线的通知。 　　这就意味着原著线的悲剧不会再发生了。 　　那个女孩不会自杀。 　　由她的死造成后续一系列的悲剧也消失了。 　　陶与乐不用死了！ 　　之前一度被原著虐到怀疑人生的003简直高兴到不能自已，恨不得立刻放挂鞭炮庆祝。 　　它“咻”地一下飞到半空，旋转几圈，然后控制不住飞到陶与乐面前，想给陶与乐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前面有辆车突然变道，戚驰舟被迫跟刹。 　　没控制好力道的003一头栽进陶与乐的胸口，在眼冒金星时不小心将原著线里的剧情一股脑传了过去。 　　原著线...... 　　003:“！” 　　瞬间清醒过来的003立刻从陶与乐身上飞了起来，喃喃道：“不会吧不会吧，完了完了，闯祸了......” 　　以前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它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飞到陶与乐面前，想观察他的情况。 　　只不过陶与乐看不见003，也没有任何异常。 　　最起码从表面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003这一连串的动静实在太大，当黑色的SUV驶入高架，握着方向盘的戚驰舟偏过头就看见它凑在陶与乐面前，围着他飞来飞去的样子，不自觉联想到家里那只一天到晚黏着陶与乐的猫。 　　听不懂003的话，也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但戚驰舟还是瞬间就黑了脸，重重地咳了一声。 　　一无所知的陶与乐愣了下，摸摸他的手陶与乐：“戚驰舟。” 　　“你是感冒了吗？”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戚驰舟噎了一下，否认道：“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咳嗽？” 　　戚驰舟：“......” 　　接下来还是一切正常，003逐渐放下心来。 　　应该......没什么事吧？ 　　毕竟人类跟系统不同。 　　就算它把原著剧情全部传输给陶与乐，大概也读取不了。 　　嗯，没错，就是这样。 　　重新把心放回肚子里但自觉做了件错事的003默默扇动翅膀回到戚驰舟身边，重新变回休眠模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戚驰舟因为明天要飞三亚，干脆带陶与乐在外滩旁边的一家私房菜馆吃了晚饭，吃过晚饭以后，看时间还早，他们又一起在家里的影音室看了一部电影。 　　电影是部与赛车有关的欧美片，陶与乐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听声音，戚驰舟负责讲解。 　　只不过看着看着，两个人就亲到一起。 　　事实上，这段时间总是这样。 　　也不单单是在看电影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客厅，有时候是在书房，有时候是在卧室......因为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戚驰舟身为他的盲杖，必须要时时刻刻都跟他待在一起。 　　陶与乐也很黏他。 　　在距离很近的时候，总是习惯握着戚驰舟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或者干脆抱着他的腰，时不时凑过来，像个小动物一样主动亲吻他的下巴、嘴唇。 　　而且陶与乐在家的时候，还总是穿戚驰舟的衣服。 　　虽然这件事很大程度是因为戚驰舟的要求，但是当两个人身上的味道密不可分地混在一起，戚驰舟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陶与乐对他的依赖与迷恋，所以也会忍不住回吻他，吮.吸他的嘴唇。 　　对戚驰舟来说，陶与乐的嘴唇很软，像云朵，像美梦。 　　接吻的时候，不停颤抖的睫毛会像扇子一样刷在戚驰舟的脸上，令人心痒难耐，也令人欲罢不能。 　　于是，他们像做不腻这件事情一样，只要有机会就见缝插针地接吻，在只有彼此的环境中肆无忌惮地唇齿纠缠，口舌相交。 　　最开始还很纯洁，只不过经常吻着吻着就会变味。 　　因为明天要赶飞机，这一次没有那么激烈。 　　陶与乐身上仍然穿着戚驰舟的T恤，跪在沙发上，趴在戚驰舟的肩膀上，家里的暖气很足，陶与乐的脸越来越热。 　　戚驰舟不断亲吻他的脖颈、脸颊和眼睑，夸陶与乐今天在心理咨询中心的表现很棒，说陶医生临危不乱，还说陶医生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陶与乐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夸奖，也有可能是说不出话，紧跟着又听见戚驰舟说：“但是陶医生，你好像很烫。” 　　“......” 　　投影仪里的电影还在继续。 　　由男女主角驾驶的两辆跑车也度过了最初的试探阶段，速度越来越快，在风驰电驰中紧紧贴着，不停碰撞，追逐，纠缠，摩擦，几乎要擦出火花。 　　电影里面车子冲过终点的时候，天空像是为了应景，瞬间绽开无数朵烟花，电影外面陶与乐也呼吸急促，将近窒息。 　　他下意识抱紧戚驰舟的肩膀，大脑也短暂变成空白。 　　然而，就在这股像过电一样的空白当中，却突然出现了点别的东西。 [38]眼泪:你说我会不会走？ 　　陶与乐看见了戚驰舟。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他以第三人的视角，看见了他跟戚驰舟的另外一种可能。 　　最开始他看见他从十四岁认识戚驰舟，十七岁悄然心动，然后在十八岁那年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出现问题。 　　在从医生口中得知这是遗传性视网膜变性，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根本无法治愈，只有失明这一种可能之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给正在温哥华的戚驰舟打去电话分手。 　　十年一瞬。 　　在这个世界里，陶与乐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发生的一切都跟现实中没有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一月三十号那天，戚驰舟并没有假扮成来访者进入他的诊室，并没有在心理咨询中心外面一直等着陶与乐下班，也并没有在身份被拆穿以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毫不掩饰对陶与乐说出那句“我是冲你来的”。 　　戚驰舟全程都没有出现。 　　于是，陶与乐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天。 　　再然后，他继续独自一人上班，独自一人下班，独自一人放假，独自一人过节......把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像复制粘贴。 　　只不过在年末的时候，边绪真的组了个局，专门把陶与乐骗了过去，意图将那个在F大教物理的老师介绍给他。 　　对方的年纪比陶与乐大了四岁，家境优渥，是个思路清晰，做事雷厉风行，但性格开朗随和，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的人。 　　按照边绪的话说，他对陶与乐一见钟情，并且完全不介意陶与乐眼睛的事。 　　聚会结束以后，主动提出要送陶与乐回家，哪怕被婉言谢绝，依然坚持每天给陶与乐发短信、送花，将追求这件事做得认认真真，也坦坦荡荡。 　　以为陶与乐是戚驰舟的粉丝，还专门找关系弄来了某品牌活动的邀请函，邀请陶与乐一起参加，说不定能在现场跟戚驰舟合影留念。 　　陶与乐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好意，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真心。 　　但是他张了张口，先是向男人说了声“对不起”，又告诉他“我有一个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人，有他在，我永远都没办法喜欢别人。” 　　男人当然早就从边绪那里知道陶与乐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不过他始终认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既然两人早就分开了，那么他总有机会。 　　可没想到陶与乐拒绝得这么彻底，他忍不住道：“难道你要把那个人放在心里放一辈子吗？” 　　“是啊，”陶与乐望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在心里放一辈子，到死都会喜欢。” 　　“......” 　　没想到一语成谶。 　　接下来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陶与乐握着盲杖走进心理咨询中心，按照预约时间正常接待来访者，整理资料，看盲文书，然后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尖叫、推搡、逃跑和恐惧的声音。 　　意识到些许不对，他拿起放在手边的盲杖起身开门，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然后陶与乐看见了张建华。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面，陈医生把咨询费退给他们以后，张乐颐没有再回到心理咨询中心，对这个插曲一无所知的陶与乐也没能对她伸出援手。 　　那个心理状态本就岌岌可危，却求助无门，导致所有痛苦都只能继续向内坍缩的女孩，最终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异常平静的状态下，选择用割腕自杀的形式解脱。 　　当时血流一地，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崩溃的张建华无法面对女儿自杀的事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这种痛苦，最后索性将所有矛头全部指向了心理咨询中心。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心理咨询中心的错，要不是他们将女儿诊断为抑郁症，要不是他们往错误的方向引导了她，要不是他们没治好她...... 　　张建华一身酒气，两眼通红，神情阴鸷，不遮不掩地拿着刀来到心理咨询中心，在极度痛苦与绝望的状态中，想让害死女儿的人付出代价。 　　等候区里填资料的来访者在惊慌失措下已经全部都跑光了。 　　坐在前台的嘉禾首当其中。 　　张建华眼底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发直，紧紧盯着她道：“当初就是你接待了她......你为什么不拦着她，你要是拦着她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 　　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嘉禾被这一突然出现的变故吓到尖叫，双腿发软，站起来就往走廊里跑。 　　在逃跑的过程中，猝不及防撞到从咨询室里出来的陶与乐，浑身冷汗，语无伦次地说：“陶、陶医生，有人过来闹事，那个来访者家属好像疯了，你快跑，你快跑......我们一起——” 　　她的话还没说完。 　　因为眼睛看不见导致听觉素来比正常人敏锐一点的陶与乐听见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和刀刃破风而来的声音，第一时间选择将嘉禾挡在身后。 　　紧跟着，伴随着那一刀砍在背上的钝痛，还有嘉禾惊惧交加的声音：“陶医生！” 　　陶与乐闷哼一声，依旧握着嘉禾的手臂，想推她到房间里去。 　　但张建华却不允许。 　　陶与乐背上渗出来的鲜血映红了他的眼睛，他紧紧盯着陶与乐，喃喃自语道：“我女儿死了，她流了那么多血，都是你们害的......你护着这个前台，那我就连你一起杀了，反正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这些人全都该死！” 　　于是，一刀，两刀，三刀...... 　　彻底失去理智的张建华已经疯了，像发泄一样在陶与乐身上挥砍。 　　陶与乐始终没有松开护着嘉禾的手，嘉禾则在他后面痛哭流涕。 　　陶与乐感觉到自己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喉间也一片腥甜，耳边还传来其他人尖叫着不敢上前，或者拼命喊着说要报警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好像没过多久。 　　终于有人赶来将张建华制服的时候，陶与乐的意识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戚驰舟的脸，响起戚驰舟的声音。 　　他不觉得疼，也不后悔自己站出来保护嘉禾，他只是很遗憾...... 　　本来还以为能在心里藏一辈子，没想到他的一辈子会这么短，连悄悄做个粉丝的机会都没有了。 　　...... 　　画面陡转。 　　接下来，陶与乐看到嘉禾抹着眼泪，在网上发了一篇微博，并且艾特了戚驰舟。 　　陶与乐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阻止，可他的手没有实体，直接穿过了嘉禾的手，眼睁睁看着嘉禾在深吸口气后，郑重其事地按下发布按钮。 　　最开始阅读数量为零。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条微博逐渐多出来一条评论，两条评论，三条评论......短短几个小时之内被平台推送到广场，被数不清的网友看到，获得了超百万的评论转发。 　　嘉禾也没想到会在短时间内收到这么多关注，站在殡仪馆前抓着手机，两眼通红地望向陈觉哽咽道：“陈医生，你说......戚驰舟他能看到吗？” 　　“……应该能吧。”陈觉的嗓子也是哑的，在他看来，失去理智的张建华原本要杀的那个人是他，陶与乐完全是替他受过。 　　此刻，已经私下联系过伍月，并收到明确回复的他拍了拍嘉禾的肩膀，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见嘉禾张了张口，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走廊方向。 　　陈觉也望过去。 　　他看见了一个黑衣黑裤，身材高大，平时只有在电视或广告大屏上才能看见的人。 　　对方像是刚刚从某个活动上赶过来的，造型整齐，却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 　　而且他没带墨镜口罩，没对自己的脸做任何遮掩或者伪装。 　　嘉禾一眼就认出了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戚......戚驰舟？” 　　然而，戚驰舟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嘉禾的话，也看不见站在门口的他们。 　　他步子很大，径直走向那个已经摆满鲜花的停尸间。 　　只不过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 　　那个在镜头下永远都眉目冷峻，目空一切的顶流明星，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和恐惧，身体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过了很长时间，才深吸口气，迈开腿走了进去。 　　单是看着他的背影，陶与乐就已经感觉到心痛，他下意识想拦住戚驰舟，不让他进去，不让他看。 　　可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他不过是个没有实体的旁观者，他根本就阻止不了，无论怎么做都徒劳无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戚驰舟的眼睛红了，看着戚驰舟脸上露出撕心裂肺的痛苦，看着戚驰舟咬牙切齿地叫他名字。 　　戚驰舟说：“陶与乐，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跟妈妈在一起生活的很开心吗？” 　　“你不是应该躲在某个地方让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吗？” 　　“为什么你现在躺在这里。” 　　“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你在骗我。” 　　“你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想让我原谅你，你怕我因为当初分手的事报复你，想用这种苦肉计来挽回我......” 　　戚驰舟盯着面无血色躺在解剖台上的陶与乐，半晌后又问了一遍为什么：“现在我已经来了，你为什么还是躺在这里？” 　　“以前的事全部都可以一笔勾销，”戚驰舟说：“我要你睁开眼睛看我。” 　　“听见了吗，陶与乐。我要你睁开眼睛看我。” 　　这时候，早已心疼到无以复加的陶与乐忽然想起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的戚驰舟也是这样，双目通红，撕心裂肺，身上的痛苦几乎能凝成实质，整个人像被抽空。 　　当时梦境里的画面支离破碎，陶与乐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现在，梦里的戚驰舟跟眼前的戚驰舟融为一体，陶与乐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因为另一个时间线里的他不在了。 　　自他们两个重逢之后，陶与乐已经知道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也知道他对戚驰舟究竟有多重要。 　　那么，陶与乐有些惶惶然想到...... 　　他不在了，戚驰舟会怎么样？ 　　眼前的画面还在继续。 　　光合心理咨询中心的事已经上了热搜，越来越多人通过那条微博及后续各大媒体报道知道了陶与乐为了保护同事，奋不顾身站出来，最终死在张建华刀下的事。 　　在无数人痛斥张建华丧心病狂，为陶与乐感到惋惜和心痛的同时，还有很多同城的好心人，自发带着鲜花赶到殡仪馆，想要送陶与乐一程。 　　于是，当殡仪馆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始自终都站在陶与乐身边的戚驰舟。 　　最开始以为戚驰舟跟他们一样，都是看了热搜，专程赶来送陶与乐的。 　　网上有人感动，有人赞叹，当天，#戚驰舟现身殡仪馆专程送别陶医生#这几个字还上了热搜。 　　后来发现戚驰舟动也不动，既不说话，也不吃饭喝水，表现得比陶与乐的同事还要绝望麻木，才逐渐意识到不对。 　　嘉禾是最先发现的那个。 　　作为被陶与乐舍身相护才能安然无恙的那个人，她同样不肯离开这里。 　　凌晨两点，络绎不绝过来献花的市民终于没了，戚驰舟也已经一动不动地在陶与乐身边待了近十二个小时。 　　嘉禾没想到自己那条微博真的能把戚驰舟给找来，也不知道戚驰舟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烈，但她专门去外面买了水，想让戚驰舟能喝两口。 　　然而，嘉禾还还没走进停尸间，就看见始终站在陶与乐身边的戚驰舟，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像是终于被迫接受了某种现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慢慢地弓着腰，弯下脊背，用双手捂住脸。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没有缝隙，仿佛要把所有声音都封在里面。 　　只有眼泪不听话。 　　从指根处溢出少许，一滴一滴，砸在灰色的地砖上。 　　嘉禾不自觉顿住脚步。 　　她忽然反应以来，陶与乐跟戚驰舟极有可能是认识的。 　　甚至不仅仅是认识，不仅仅是朋友。 　　因为没有人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露出这么崩溃和绝望的表情，像一颗被抽去筋骨的树。 　　可戚驰舟跟陶与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想到陶与乐万年不变的手机屏幕，提到戚驰舟时微笑的表情，偶尔冲动去机场接机的举动，嘉禾的眼睛蓦地红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这点。 　　随着恶性伤医事件社会影响力越来越大，陶与乐跟戚驰舟的名字绑在一起上热搜的频率越来越多，也有很多营销号借机站出来说戚驰舟恶意炒作，踩着牺牲的心理医生名头营销自己，在殡仪馆二十四小时沉浸式做戏。 　　对此言论，互联网上有戚驰舟的粉丝声讨，有眼明心亮的路人痛斥，有立场不坚定的网友动摇，自然也有习惯了无脑黑的黑子跟风。 　　眼看着跟戚驰舟有关的负面舆论越来越多，连匆匆从外省赶回来的伍月都面色严肃地让他离开：“你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再待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记者过来，车就停在——” 　　“我不走。”没等伍月把话说完，戚驰舟已经面色平静地打断。 　　“为什么？”伍月愣了一下，试图说服他道：“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就算陶医生是你的粉丝，你该该尽的心意也都尽到了，而且我已经以你的名义捐——” 　　伍月的话还是没有说完，戚驰舟垂眸看了一眼陶与乐，声音很轻：“因为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的粉丝，他——” 　　戚驰舟停顿片刻，忽然意识到，他现在连一个合理的身份都没有，更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解释他跟陶与乐之间的关系。 　　在沉默了几秒钟后，戚驰舟干脆换了另外一种说法。 　　“他是我喜欢了整整十年的人。”戚驰舟说：“他十四岁那年出现在我面前，十八岁那年消失，我们一共只谈了不到三个月的恋爱，但我这六年都没释怀。” 　　“现在终于把人给找到了，他就躺在这里，”戚驰舟看着伍月：“你说我会不会走？” [39]三年:他还是放不下陶与乐。 　　“什——” 　　伍月猛地怔在原地，下意识不说话了。 　　因为陶与乐没有亲人，接下来所有手续都是戚驰舟帮着办的。 　　咨询中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全都保持沉默，也全都默默配合。 　　只不过医闹本身性质严重，陶与乐作为一个盲人为了保护同事身亡的事迹又太悲壮，再加上戚驰舟本身的知名度，导致这件事硬生生在热搜上挂了小半个月不止。 　　人们对陶与乐始终充满敬佩，同情，遗憾，惋惜。 　　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网友开始对陶与乐跟戚驰舟之间的过往感到好奇。 　　想知道戚驰舟表现得如此反常的原因，也想知道他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与瓜葛，才能让戚驰舟悲痛绝望至此。 　　但不论网上的舆论如何发酵，戚驰舟始终没出面回应任何传言。 　　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他正在听边绪说话。 　　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边绪是这几年陶与乐身边唯一的好朋友。 　　而同样从外省赶回来的边绪无法接受陶与乐就这么死了的事实，也没想到真的能在殡仪馆见到戚驰舟。 　　两个之前从未见过的的人双目对视。 　　戚驰舟并没有胡子拉碴，也没有形容憔悴，从表面上看起来，跟以往在镜头前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可他眼底布满了血丝和异常平静的表情，还是让边绪心头一酸，不自觉替他们之间的错过感到难过起来。 　　组织了半天语言，边绪首先跟戚驰舟讲了他跟陶与乐当初在学校里认识的全过程。 　　戚驰舟听得很认真，全程都没开口。 　　只不过在说的时候，边绪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在心里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站在陶与乐的角度，擅自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边绪很清楚，假如人死之后有灵魂，假如陶与乐现在还能看见，一定不希望自己的死令戚驰舟痛苦终生。 　　于是他顿了顿，违背良心告诉戚驰舟，说：“我......我确实是曾经从乐乐口中听说过你，也知道你们之间的过去......但是他当初没有骗你，这些年他也一直都过得很好，你不用太难过，也不用太耿耿于怀——” 　　只不过边绪的话还没说完。 　　始终专注且沉默的戚驰舟突然嗤笑一声，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哪怕这段时间，戚驰舟二十四小时都待在殡仪馆里，来不及去做任何求证。 　　可嘉禾那条微博，陶与乐的眼睛......这几条简陋的线索连在一起，已经足够戚驰舟在脑海中拼凑出陶与乐当初离开他的真相，以及陶与乐这六年过得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边绪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用跟陶与乐似的，处心积虑编造出一个谎言想让我过得好，因为谎言永远都是谎言，迟早会被戳穿。”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陶与乐。”戚驰舟继续道：“——但我也没办法不喜欢他。” 　　听到这句话，边绪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后深吸口气，偏过头骂了一声脏话：“......要是没发生这个意外该有多好。” 　　是啊。 　　戚驰舟面容平静，同样顺着边绪的话往下想，脑子里冒出许多零碎的念头：要是没发生这个意外，要是陶与乐还活着。 　　就算两个人依旧不停地擦肩而过，他总有忍不下去也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会想办法把陶与乐的真心话给逼出来，会要求陶与乐主动把他们之间错过的时间给补回来。 　　他会好好地跟陶与乐算账，狠狠地惩罚他。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明明恨不得动手把人掐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扑一个空。 　　陶与乐的遗体在殡仪馆里待了一周。 　　最后被推进去火化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 　　戚驰舟则始终没什么表情地从观察窗注视着炉膛里烧起来的火光。 　　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痛苦，只觉得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变稀薄，身体也轻飘飘的，像是灵魂也跟着一起被抽走了，胸口空荡荡的。 　　后来，戚驰舟将陶与乐一部分骨灰做成项链戴在身上，去心理咨询中心取回了他留在办公室的遗物。 　　对此咨询中心上下都很配合，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 　　只不过陶与乐的东西不多，只用一个箱子就装满了。 　　其中，放在最上面的，就是用戚驰舟照片做成的触摸画。 　　嘉禾在把东西交给戚驰舟的时候，还哽咽着补了几句话：“这是陶医生最喜欢的东西，我有好几次进他办公室都看到他在摸这幅画......我一直都以为他是你的粉丝，现在才知道......他应该是在想你。” 　　“......” 　　戚驰舟什么话都没说，带着那箱遗物，又去了陶与乐距离心理咨询中心不远的家。 　　房子密码是边绪告诉他的。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边绪说，戚驰舟自己多试两次也能试得出来。 　　因为陶与乐是个笨蛋。 　　跟他分手那么多年，不敢来找他，却悄悄当他的粉丝，悄悄用他的生日做密码。 　　在陶与乐那间只有四五十平的房子里，戚驰舟看到了很多跟他有关的东西。 　　比如藏在床头柜里的旧手机，比如戚驰舟丢了六年的旧外套，比如戚驰舟读书时用过的旧钢笔。 　　还有整整一柜子的赛车模型。 　　在现实世界当中，戚驰舟发现这些东西的表情是惊喜的，是甜蜜的，有时候甚至是有些得意的。 　　哪怕中间夹杂着一点险些错过的心有余悸和耿耿于怀，但总体一定是不可抑制的触动居多。 　　在衣柜里发现自己丢失了六年的旧外套后，先是将陶与乐压在墙上逼问出用途，在得知陶与乐会偷偷穿这件衣服以后，又亲手帮他把身上的衣服脱光，然后让陶与乐穿着这件衣服，直接在衣帽间做。 　　在抽屉里发现那只被拿在手里摩挲过无数次的旧钢笔后，戚驰舟也曾经将它作为道具，把陶与乐的腿折起来，背贴在柔软的沙发上面，一边低头用力亲吻他的嘴唇，一边用早就不能写字的钢笔做了点别的用途。 　　还有陶与乐花六年时间，费了很大功夫收集来的限量版赛车模型。 　　这并不是戚驰舟自己发现的，而是陶与乐主动带他看的。 　　当时顶着别人的异样眼光排队去买的时候还不觉得，展示给戚驰舟看的时候却觉得有些紧张。 　　偏偏陶与乐还看不到戚驰舟的表情，只能在打开柜子以后，将脸朝他的方向问：“戚驰舟，你现在还搜集模型吗？这里面有你喜欢的吗？” 　　“......” 　　戚驰舟先是将那一柜子赛车模型细细看过一遍，然后又将目光落在陶与乐脸上，盯着他很久后说：“这些都是买给我的礼物吗？” 　　陶与乐下意识点头，然后又摇头，毫无保留地向戚驰舟袒露：“但是我买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能送给你，只是觉得你有可能会喜欢。” 　　戚驰舟再次沉默。 　　他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些模型有多难买，陶与乐能凑齐这一整个收藏柜有多不容易，以至于无数句话涌上来堵在喉口。 　　既然心里的情绪无法用语言宣泄，戚驰舟索性用了最直接的动作表达。 　　后来，满柜子的赛车模型都随着他们的动作晃动起来，甚至有几辆车掉到了地板上，幸好没有摔坏。 　　...... 　　那些原本充满甜蜜和幸福的画面，在这个世界里，却痛到无以复加。 　　陶与乐眼睁睁看着戚驰舟一遍又一遍翻看旧手机的短信，一遍又一遍听旧手机里的音频。 　　他认出了自己丢失六年的旧外套，却对那件外套视而不见，反倒是攥着衣柜里属于陶与乐的衣服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喉结哽动。 　　陶与乐在旁边心疼得快要碎了，控制不住想过去抱住他，想过去安慰他，想告诉戚驰舟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陶与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一切，更不知道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娱乐圈又发生了两件爆炸性新闻。 　　一是戚驰舟捐出了进入娱乐圈赚的所有的钱，成立了一个专门帮助视障人士的基金会，基金会将致力于眼科医学研究、眼疾预防以及视障人士生活与出行能力重建、职业技能培训等方面工作，全方位为视障群体提供慈善帮助。 　　这是一笔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谁都没想到戚驰舟会做出这种决定，但可想而知，一旦这笔钱真正投入使用，会给多少眼睛看不见的盲人带去希望。 　　二是事业如日中天，红到发紫的戚驰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宣布永久性退出娱乐圈。 　　这两个消息同时传出来后，微博服务器直接崩溃，无数人反复下拉刷新，只看到“网络异常”的提示。 　　后来#戚驰舟斥巨资成立慈善基金#、#戚驰舟退出娱乐圈#登上各大平台头条，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各大媒体记者为了堵他，在机场将无数个话筒争先恐后塞到戚驰舟面前，工作人员拼命维持秩序。 　　现场快门声、提问声和保安的喝止声不绝于耳。 　　然而不论记者怎么想让他回应，戴着帽子口罩穿过层层围堵的戚驰舟始终充耳不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空手而归了，直到人群里传来某个女记者的声音：“请问你退圈是因为前段时间去世的陶医生吗？” 　　戚驰舟不自觉顿住脚步。 　　他转过头望向提问的那名女记者，盯着对方话筒上贴着的台标走了会儿神，回过神来以后，索性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嗯”了一声。 　　“大家可能不知道，当初我之所以进入娱乐圈，是为了能让他看到我。”戚驰舟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用非常平淡的语气，将陶与乐对他的意义和那段没有人知道的过往公之于众：“现在他再也看不见了，我自然也没理由继续待在这里。” 　　紧接着，处于舆论和关注中心的戚驰舟真的彻底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之中。 　　他带着陶与乐那一部分骨灰回到了温哥华，只不过每天依然忙碌着跟国内基金会有关的事。 　　毕竟基金会创立之初，各项工作非常复杂，但戚驰舟并没有当那个只出钱不出力的甩手掌柜，他几乎是以自虐的方式在工作。 　　资助策略、项目评审、尽职调查......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地参与其中，好像不把二十四小时填满就过不下去。 　　其中最明显的变化是戚驰舟不再睡懒觉了。 　　原本一天要睡十个小时以上才能情绪稳定的人，现在只睡四五个小时也没有起床气了。 　　他变得比原来更加沉默，更加冷淡。 　　不再笑，更懒得说任何没有意义的话，做事雷厉风行，与之前那个骄傲任性的大少爷判若两人。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时间。 　　连平素对戚驰舟一直是放养模式居多的戚董事长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在某个晚上拉开椅子，坐在戚驰舟面前说：“聊聊？” 　　戚驰舟问：“聊什么？” 　　“聊你接下来准备怎么过。” 　　“......” 　　见戚驰舟没有接话，戚远山便自顾自接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去世的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 　　“怎么？” 　　戚远山笑了一声，低头剪了根雪茄，声音低沉道：“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一块儿空了，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很想陪着她一起走。” 　　但他肩膀上扛着的责任实在是太多了，有戚驰舟这个儿子，有公司......殉情这两个字对戚远山来说太奢侈，也太不切实际。 　　“现在你妈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年，我也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戚远山看着戚驰舟说：“那就是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活着的人，总要把日子给过下去。” 　　戚驰舟没有出声。 　　戚远山当然知道有些感情是时间冲不淡的，他只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过得轻松一点。 　　于是，许久后他又说：“你可以一辈子都不结婚，一辈子都把他放在心里，但不要拿他的死来折磨自己......我相信他应该也不会想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 　　听到这里，戚驰舟忍不住垂眸看了眼自己胸前挂着的项链，有点想说陶与乐不论活着还是死了都看不见，但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想让戚远山替他担心，戚驰舟“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后来戚远山离开以后，戚驰舟独自一人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陶与乐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能在旁边看着他，陪着他，然后像水中捞月一样，一遍又一遍尝试想抱住他。 　　这一刻，陶与乐无比希望这个世界里的戚驰舟没有那么爱他。 　　不要刻骨铭心，不要念念不忘，更不要画地为牢，一辈子把自己困在他的死里，永远都走不出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戚远山那番话起了效果。 　　退出娱乐圈后，始终忙于基金会事物的戚驰舟在不久后重新捡起了自己对赛车的爱好，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大赛车比赛当中。 　　他本来就天赋异禀，从小接受系统训练，再加上有创世极其雄厚的资金和技术加持，哪怕是在二十六岁这一年才跨界转型，在拥有最好的教练、最专业的团队和最先进的设备的基础上，依然迅速斩获多个赛事冠军，短短两年，就成为备受瞩目的赛道黑马。 　　原本就喜欢戚驰舟却以为再也看不到他的粉丝再度疯狂，网上关于他当初退出娱乐圈并当众出柜的负面舆论也逐渐淡去。 　　【这个男人怎么还是这么帅啊啊啊！】 　　【完了完了，他开赛车的样子我更喜欢了。】 　　【呜呜呜谁懂啊，qcz在进入娱乐圈之前最初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专业的赛车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实现了。】 　　【我也看过那个采访。】 　　【可我记得他好像在公开场合说过自己更喜欢拉力赛，为什么现在只跑场地赛啊。】 　　这个问题出来以后，很多路人好奇，也有很多粉丝沉默，最终，还是有人在帖子下面回复。 　　【原来已经过去快三年了吗......】 　　【我还以为qcz重新露面是已经走出来了。】 　　【应该很难走出来吧，我在网上看过那位陶医生的故事，站在一个陌生人的角度都觉得他很美好，更别说是qcz。】 　　【啊啊啊陶医生是谁？新粉求科普。】 　　【楼上的姐妹去搜一下光合心理咨询中心恶性伤医事件吧，也可以看看qcz当初退出娱乐圈的最后一条采访。】 　　【看完回来了，心情好复杂啊。】 　　【所以，qcz不跑拉力赛的原因是他认定的那个领航员去世了吗？这是什么爱人就错过的现实版虐恋啊。】 　　【心理医生，我不得劲儿......】 　　戚驰舟并没有看到网上这些言论。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自从陶与乐死后，他退出娱乐圈，戚驰舟就很少会再上网。 　　毕竟想找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旧手机里那些送达失败的短信他也都收到了。 　　既然再也不会有新的消息传来，那他也没有再反复刷新微博后台的必要。 　　只不过网友们猜得很对。 　　戚驰舟不参加拉力赛就是因为他心目中唯一的领航员不在了。 　　而他也没准备让第二个人坐上他的副驾驶，跟他共享速度、风险乃至生命。 　　戚驰舟没办法控制自己，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是放不下陶与乐。 　　至此，以旁观者视角进入这个世界的陶与乐已经在戚驰舟身边待了三年。 　　他已经分不清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样才能回去。 　　但是在戚驰舟放不下他，并且被他的死困在过去的每一天里，陶与乐同样陪着他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40]苏醒:陶与乐，你吓死我了。 　　不久后，这个世界里的戚驰舟作为新人车手在CTCC某分站第十二圈以0.817秒的优势率先冲圈，完成了对职业车手的关键超越，顺利拿下分站冠军。 　　同时，他也在首个完整赛季，实现了全年连续六个回合胜利，以统治级别的表现加冕CTCC新秀杯年度冠军。 　　有人说这是一个奇迹，也有人眼红说戚驰舟之所以能创造奇迹，完全是靠创世的工程技术和雄厚的资金加持。 　　只有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陶与乐知道—— 　　戚驰舟并不是靠运气偶然赢了一场，他是靠努力才赢了一整年。 　　其他车手每天练模拟器一到两个小时，戚驰舟一天八到十个小时。 　　别人跑完正赛回去休息，他留下来跟工程师一帧一帧地看数据。 　　他好像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 　　而是直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吃饭睡觉，只靠一口仙气吊着就能不停运转，也不知疲倦的机器。 　　庆功宴当晚，戚驰舟被车队一群人灌着喝了不少的酒，最后回到房间的时候脚步虚浮，连意识都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陶与乐看着他将身上穿着的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拼了一整个赛季拿到的奖杯也随手放在距离他不远的桌上。 　　可重重地坐下来，将头仰靠在沙发背上的戚驰舟，眼里却没有任何拿了奖的兴奋与喜悦，只有一潭深不见底，也激不起一丝波澜的死水。 　　安静、空洞、疲惫。 　　陶与乐心头蓦地一酸。 　　紧跟着，他看见戚驰舟伸出手，将始终挂在胸前的那根项链从T恤里拉出来，垂眸盯着吊坠看了很久，依旧沉默不语。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戚驰舟的眼眶有一点红。 　　那种红只有一点。 　　在灯光下并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 　　或许是盯着吊坠看得时间太久眼睛酸了，戚驰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要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都关在里面。 　　陶与乐下意识坐在他身边，努力想握住戚驰舟的手，想给他一点力量或者安慰，可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笃、笃、笃”敲门的声音。 　　戚驰舟也听见了。 　　醉意熏熏的他脾气本就不好，此刻喉结滚动一下，强忍着某种不耐烦的情绪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开门，以为是酒店服务或者车队的人找他有事。 　　然而打开门后，却看见门口站在一个穿着赛车服，年纪很轻的男生。 　　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戚驰舟身边待了三年的陶与乐当然认识这个男生——他是跟戚驰舟一样万众瞩目的明星车手，年纪比戚驰舟小了五岁。 　　但两人分属不同车队，而且跟戚驰舟这样半路出家的跨界车手不同，他走的是从卡丁车到方程式再到CTCC的传统路径，一直被称为赛道上的明日之星，这次拿到的是新秀杯年度亚军，仅以几分之差输在戚驰舟手上。 　　从某种程度上说，男生跟戚驰舟应该算竞争对手。 　　不过赛车场上速度为王，再怎么毫秒必争，火花四溅，下了赛场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恩怨。 　　而且陶与乐看得分明，戚驰舟虽然不爱理人，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可这个男生的目光，却总是在不同场合都越过别人，径直落在他的身上。 　　戚驰舟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男生也参加了今天晚上的庆功宴，他喝了酒的嗓子还有点哑，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地问：“什么事？” 　　“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光喝酒了，就专门给你买了点宵夜过来，”男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主动冲戚驰舟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米其林餐厅做的，应该是合你口味的淮扬菜。” 　　“我不饿。”戚驰舟却连想都没想就告诉他“你留着自己吃吧”，又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想到戚驰舟拒绝得这么干脆，男生忍不住抬起眼去看他。 　　从陶与乐的角度，能清晰看见男生的长相。 　　对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侧面有些混血的感觉，耳朵上还有个耳钉，是很亮眼夺目的那种长相。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陶与乐同样望向戚驰舟的侧脸，只见戚驰舟的面色从头到尾都很冷淡，一副没事我就要关门的样子。 　　“诶，别。”眼看戚驰舟是真的要下逐客令，男生先是快速用手撑住了门，然后望着他道：“不想吃宵夜就算了，连门都不让我进一下吗？” 　　要知道现在已经接近十二点钟。 　　他在这个时间过来敲门，还想进戚驰舟的房间，目的不言而喻。 　　自从三年前，戚驰舟在镜头前公开出柜，告诉所有人他爱的人已经死了，就再也没有人向他发送过暧昧信号。 　　没想到这个男生会在今天向他示好。 　　戚驰舟当然也瞬间就听懂了，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回了句不方便。 　　说着，他再次摆出送客的姿态，男生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索性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道：“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 　　“我从你进娱乐圈拍的第一部电影就喜欢你，一直是你的粉丝，没想到你会在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宣布退圈，也没想到能在赛道上遇见你。” 　　戚驰舟沉默地看着他，男生便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也知道那个人不在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从戚驰舟脸上转移到他脖子上，那里挂着一条银链，最重要的部分贴着胸口，藏在衣服里面。 　　这三年来，哪怕戚驰舟退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依然是各大媒体记者和营销号的宠儿。 　　他们几乎将戚驰舟跟那位姓陶的心理医生之间能找到的线索扒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在一起了多久，但大家连猜带蒙，推测那应该是一段青春期的恋情，且分手后断联很久。 　　而且不论是戚驰舟手臂内那个笑脸符号的纹身，亲自回复粉丝私信的习惯，还是他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状态，都应该跟陶与乐密切相关。 　　大家还知道当初是戚驰舟亲自送走了他，然后将他的骨灰做成项链，戴在身上三年。 　　哪怕戚驰舟再也没有出面公开回应过一句话，依然有无数人为他们之间现实版生离死别感到悲伤，CP粉至今数量庞大，且至今活跃无比。 　　但这个男生并不是来嗑CP的。 　　他虽然比戚驰舟小了五岁，但自认家境优渥，是可以和戚驰舟同台竞技的赛车手，长相跟明星比也毫不逊色。 　　他同样为戚驰舟这么多年始终不变的专一感到动容，却更加跃跃欲试，想尝试更进一步。 　　于是，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男生目光灼灼地说：“我今天来敲门是想问你，既然他已经走了那么久了，你要不要给自己一个新的机会。” 　　陶与乐深吸口气。 　　情感上，他不希望戚驰舟跟任何人在一起，希望戚驰舟永远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可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年，眼睁睁看着戚驰舟被困在他死去的那一天，硬生生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这一刻，陶与乐竟然是希望戚驰舟能点头的。 　　尝试跟别人在一起，尝试新的可能，尝试把他忘掉...... 　　戚驰舟也没说话。 　　他在想男生刚才那句“既然他已经走了那么久了”。 　　那么久是多久？ 　　酒精上头导致稍微有点不清醒的戚驰舟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三年——原来陶与乐已经走三年了。 　　三年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像一个世纪。 　　哪怕戚驰舟已经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做，忙到昏天暗地，昼夜不停，依然控制不住在每一个能呼吸的缝隙里想到陶与乐。 　　戚驰舟的短暂沉默，被男生误以为是动摇，他面露喜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我就知道......” 　　“抱歉。”听见他的声音，戚驰舟骤然回过神来，先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对你没有兴趣”。 　　然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项链，停顿片刻道：“......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说完，戚驰舟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把门关上。 　　站在他身边的陶与乐胸口则重重起伏一下，眼睛红了。 　　紧跟着，一身酒气的戚驰舟重新坐回到沙发，也许是因为头太晕了，他坐着缓了一会儿，然后在不知道多久以后，突然望向陶与乐的方向，哑着嗓子叫了声：“陶与乐。” 　　陶与乐心脏蓦地跳快一拍，以为是戚驰舟能看见他了，下意识走到他面前。 　　然而戚驰舟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颓丧与自嘲，低声自言自语道：“你说人死之后有魂魄吗？” 　　已经很久没失控过的戚驰舟，感觉到自己压抑很久的情绪正在被酒精放大，他像发了疯一样，想见陶与乐。 　　“要是有的话，”戚驰舟说：“你现在是不是在看着我。” 　　“不对......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陶与乐的眼睛瞬间模糊，拼命摇头：“我能......在这里我能一直看见你。” 　　“没关系。”戚驰舟听不见陶与乐的话，仍然自顾自道：“就假如你死后能看见吧。” 　　“能看见的话，你现在是不是挺得意的。” 　　“当初你单方面提出分手我放不下你，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放不下你，现在你死了......都过去整整三年了，我还是放不下你。” 　　“你说你这个人怎么......” 　　戚驰舟咬牙切齿，对着空气质问道：“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恨。” 　　可是他过了几秒钟后又仰起头，闭上眼，像认输了一样承认：“我好想你。” 　　“陶与乐......我好想你。” 　　这句话戚驰舟重复了好几遍，最后酒精上头，意识也逐渐模糊，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见了陶与乐。 　　只不过陶与乐的脸上有很多眼泪，眼睛很红，正用非常痛苦和无助的表情看着他。 　　戚驰舟不自觉想帮他把眼泪擦干，也想把他抱进怀里，想问他在心理咨询中心遇见那个凶手的时候害不害怕，那么多刀砍在背上疼不疼...... 　　可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就在酒精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戚驰舟清醒过来以后，便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仍然很忙，不给自己任何闲下来的机会，仍然很少说话，很少笑。 　　只是他不再刻意，也不再强行回避自己想念陶与乐这件事了。 　　好像是突然意识到认输并没有那么困难——反正陶与乐早就不在了，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于是，戚驰舟经常会对着空气跟陶与乐说话，用这种方式假装他还在自己身边。 　　比如，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会问陶与乐眼睛看不见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翻陶与乐那部已经快成为古董的旧手机时，会问他这么想他为什么不联系他。 　　作为基金会负责人，需要做出某项决策时，会问陶与乐觉得这笔钱要不要投。 　　戚驰舟不知道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陶与乐都会给他回应。 　　他只是在某一天忍不住笑了一声，闭上眼说：“感觉是有点疯了......我这种状态，算不算有心理问题？” 　　有问题也没办法。 　　因为能给他治病的心理医生已经死了。 　　戚驰舟比谁都更清楚这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陶与乐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回到现实世界的这件事，他拼了命想改变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拼命想让戚驰舟感受到他，可仍然是无用功。 　　直到戚驰舟突然报名参加了国外某世界级的拉力赛。 　　这几年，普通的场地赛已经满足不了戚驰舟了。 　　随着他获得的奖牌越来越多，刷新的记录也越来越短，可是他能够从赛车这项运动中获得的快乐却越来越少。 　　戚驰舟逐渐开始考虑跑拉力赛。 　　当然—— 　　前提依然是在不使用领航员的情况下。 　　众所周知，拉力赛是必须要车手跟领航员合作才能完成的比赛，领航员就相当于是车手的眼睛。 　　假如戚驰舟独自一人发车，那就意味着他需要在身边没有人报路书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布满碎石、沙尘和陡弯的一百公里山路。 　　在整个拉力赛的历史上，还没有几个人这样做过。 　　他做出这个决定以后，所有人都在劝他： 　　“戚驰舟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不要领航员意味着什么？” 　　“你能把所有路书一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吗？”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要不我们还是找个领航员吧。” 　　...... 　　面对所有的震惊，质疑，劝阻，戚驰舟都表现得非常淡定。 　　他自顾自望着陶与乐的方向说：“你不会拦着我，对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 　　戚驰舟从骨子里就很倔。 　　既然在十七岁那年向陶与乐发出了邀请，陶与乐也接受了，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领航员。 　　可他也是真的活得很累。 　　他需要一点新的刺激，需要给自己寻找一座又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峰，才能在没有陶与乐的日子里继续走下去。 　　陶与乐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明白他的意思，可还是抵不住浑身上下都压抑难受得厉害，心疼到无以复加。 　　既然选择了独自参赛，戚驰舟自然会严阵以待。 　　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一共有两次勘路机会，核心是制作路书。 　　于是，在没有领航员的情况下，他便硬生生将那七十三页，共计两万一千字路书全部记在脑海当中。 　　然后用模拟器反反复复将那条路驾驶过成百上千遍，探索赛道的每一种可能，也培养肌肉记忆，让自己哪怕不需要思考，身体依然能自动做出反应。 　　然而拉力赛当天却下起大雨，赛道上状况频发。 　　即使车队经理在车队通讯中紧急同步戚驰舟不远处有一辆刚刚从上面滚落下来的车，正在以每分钟一百六十二公里速度入弯的戚驰舟也已经来不及去刹车。 　　那辆车横在弯心，占据了大半条赛道，而且左边是岩壁，右边是悬崖，留给戚驰舟的空隙就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刹车毫无疑问会撞上横着的车，然后翻下悬崖。 　　该怎么办？ 　　当发动机从六千八百转猛拉到八千两百转，涡轮泄压阀的尖啸像一把尖刀划过耳膜，戚驰舟握住手刹，拉起，弹开。 　　余光同时望向被支架固定在仪表盘上的赛车模型，这是陶与乐在他们失散那六年中偷偷买给他的东西。 　　听着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戚驰舟扬起嘴角，自言自语道：“陶与乐，要不我们赌一把。” 　　赌他全油门，车轮能不能擦着蓝色车的车尾过去。 　　想说赌赢了让陶与乐给他一个奖励，又意识到陶与乐早就已经死了，索性跳过了前半句话。 　　戚驰舟说：“要是赌输了，下辈子我们别再错过。” 　　始终坐在副驾驶位陪着他的陶与乐根本来不及给出任何回应。 　　因为戚驰舟的话音未落，左后视镜已经撞上蓝色车的车尾，镜片炸开，塑料碎片在后窗上弹了一下，车身剧烈晃动，方向盘也从戚驰舟手中挣脱半圈，他用力按住。 　　车头摆正。 　　戚驰舟在缝隙的另一侧，悬崖在他左边不到半米。 　　他几乎要成功了。 　　可谁都没想到雨天路滑，戚驰舟的后轮碾上一层薄泥，抓地力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消失，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的速度越来越快。 　　下一秒，车身直接从路肩上滑了出去。 　　然后轰地一声—— 　　“戚驰舟！”一身冷汗的陶与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则一片黑暗。 　　......床上？ 　　......黑暗？ 　　从高处往下坠落的失重感尚未褪去。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还陪着戚驰舟一起坐在车里，车子在油门踩到底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漂出悬崖。 　　可等到坐起身来，浑身大汗淋漓的陶与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些许不对。 　　因为他现在不在车里，也没有在拉力赛的赛道上，跟以旁观者身份进入那个世界的视角不同，陶与乐重新变回了一个盲人，恢复到以往什么都看不见的状态。 　　换句话说，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还没来得及深想，下一秒便被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对方紧紧地抱着他，双手箍紧，用力到陶与乐甚至有些无法呼吸。 　　紧跟着听见戚驰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像松了一大口气：“你终于醒了。” 　　陶与乐仍然没反应过来，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什么情况。 　　戚驰舟则忍不住重复一遍：“你终于醒了......陶与乐，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原本他正在沙发上跟陶与乐做.爱，然而做到一半，陶与乐却忽然昏了过去。 　　戚驰舟最初还以为他是脱力，可陶与乐完全失去意识，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戚驰舟被他吓到呼吸骤停，二话不说立刻打电话让私人医生过来。 　　哪怕已经很晚，医生也没有耽误时间。 　　过来以后，马不停蹄给陶与乐听了心音，做了检查，确认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昏睡过去之后，非常隐晦地提醒戚驰舟往后在床事上尽量多多克制，不要纵欲。 　　一旦过度索取，另一方极有可能因为体力不支而导致昏厥。 　　“......” 　　戚驰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医生，他根本就没有过度。 　　因为第二天要坐飞机，他们在沙发上一共只做了一次，他还没有出来，反倒是陶与乐率先高潮两次。 　　后来送走医生，戚驰舟独自在床边守了近三个小时。 　　他怎么都弄不明白，明明不算激烈，他也没有让陶与乐出什么力，为什么陶与乐会昏过去。 　　要不是让医生做过检查，他也能看到陶与乐面色红润，呼吸正常，戚驰舟还不知道自己会揪心成什么样子。 　　此刻，陶与乐终于醒过来了。 　　戚驰舟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着眉头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 　　陶与乐睁着眼睛，但表情看起来非常茫然，好像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清楚，过了很久，才张了张口问他：“......戚驰舟，你能看见我吗？” 　　“......” 　　戚驰舟觉得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莫名其妙，用力捏了捏陶与乐的脸颊：“不然呢？” 　　陶与乐深吸口气，胸口再次起伏一下，好像这个时候才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戚驰舟不知道陶与乐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依然被吓得够呛，没松开掐着他脸颊的手，甚至加重了一点力气，低声道：“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你昏过去四个小时，医生说你血压偏低......” 　　“陶与乐，你知不知道我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你的时候被吓成什么样子？要是你万一出了什么意......” 　　戚驰舟的话没说完。 　　刚刚醒过来的陶与乐突然用力地抱住他，像劫后余生一样扑上来，吻住他的嘴唇。 [41]新年:陶与乐，你是要向我求婚吗？ 　　因为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再加上他撞上来的力气很大，两个人的牙齿磕到一起，嘴唇瞬间就流了血。 　　强烈的刺痛感传来，戚驰舟习惯性皱了下眉，但第一反应却是揽住陶与乐的腰身，安抚似的低头回应他的亲吻。 　　可就算是这样，陶与乐的主动还是让戚驰舟感到意外。 　　他用力地抱着戚驰舟，抱得很紧很紧，然后吮.吸戚驰舟的嘴唇，像是控制不住想通过这种方式感受他，也献祭自己，又像是没有戚驰舟就活不下去。 　　戚驰舟先是愣了一秒，觉得陶与乐是不是在昏过去那四个小时做了什么噩梦，然后便同样收紧了自己的臂膀，顺着陶与乐的心意深深吻他。 　　湿热的舌尖缠在一起，他们腰腹相贴，耳鬓厮磨，亲得很深很深。 　　陶与乐被大起大落的情绪包裹，此刻大脑中一片空白，感官里只剩下戚驰舟的呼吸、味道、体温、心跳。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发软，喉咙中也不自觉溢出喘息。 　　有那么一个瞬间，陶与乐甚至有些想掉眼泪，于是他闭上眼，更加沉浸地投入在这个密密灼灼的亲吻当中。 　　戚驰舟并不知道陶与乐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陶与乐在亲吻时闭上的眼睛，颤抖的睫毛，潮红的面颊，还有因为过于激烈来不及吞咽，导致顺着嘴角往下淌的唾液…… 　　这个原本带着安抚性质的吻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戚驰舟的手按住陶与乐的肩膀，欺身上床，将人按在自己身下，低头继续亲他。 　　另一只手同时伸进了陶与乐的衣摆，在他白皙柔韧的腰侧用力揉捏起来。 　　陶与乐的身体向来敏感，在被揉捏的过程中整个人都是一抖。 　　戚驰舟的手便继续往上…… 　　然而正在他准备直接把陶与乐的睡衣整个都掀起来，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时，戚驰舟蓦地一顿，忽然想起私人医生在几个小时之间的叮嘱以及陶与乐完全失去意识，鼻息微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戚驰舟：“……” 　　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戚驰舟有些艰难地把人松开，稍稍抬起身，盯着陶与乐看了几秒，抬起手将他嘴角溢出来的湿痕抹去，同时黑着脸道：“别勾我了。” 　　现在已经凌晨三点钟了，他可不想看着陶与乐再昏过去一回。 　　陶与乐还在喘。 　　他眼尾泛红，嘴唇被吮.吸得格外红润，微微张着，睁开眼睛望向戚驰舟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戚驰舟再次喉结滚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眼，端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水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水从喉咙进入到肚子里，才勉强冷静下来。 　　把水杯重新放回到床头柜上，戚驰舟没忍住又掐了掐陶与乐的脸颊，低声道：“你这个身体未免也太差了，上个床居然能昏过去……除了血压有问题之外，医生说你的血糖也有点低，是不是过去六年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没好好吃饭？从明天开始——” 　　戚驰舟的话没说完，终于缓过来一点的陶与乐哑着嗓子叫他名字：“戚驰舟。” 　　“怎么了？”戚驰舟再度拧眉，“醒过来就怪怪的……做噩梦了？” 　　陶与乐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跟戚驰舟讲自己在梦里看到的一切。 　　也不想讲。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坐起身来，伸手摸上戚驰舟的脸，从下巴到嘴唇，到鼻梁，到眼睛，到眉骨……是另一个世界里万念俱灰的戚驰舟，也是现在没有经历过痛苦与失去的戚驰舟。 　　陶与乐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关于噩梦的问题，而是将脸朝向戚驰舟的方向，继续了之前的话题，问：“你刚才说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会怎么样？” 　　刚才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还被陶与乐突然撞上来亲他的动作给打断了。 　　戚驰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说了。 　　而且好像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就讨论过类似的。 　　不过活到七老八十跟突然出现意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 　　就像今天晚上这种情况，要是陶与乐真的昏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戚驰舟根本无法想象，也完全不能接受。 　　觉得归根结底还是陶与乐的身体太差了，得想办法让他加强锻炼，戚驰舟故意板着脸恐吓他道：“要是你敢一睡不醒，那我就马上把你给忘了，然后跟别人在——” 　　“你不会的。”陶与乐忽然笑了一下，打断了戚驰舟的话，抱着他，贴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的。” 　　戚驰舟：“……” 　　莫名有一种被看穿的尴尬。 　　但停顿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戚驰舟抱着陶与乐，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抚了两下，换了种语气道：“知道还问？” 　　“——所以就算是为了我，”他很不讲理地对陶与乐提出要求：“你也得好好的，不能出任何意外，也不要随便吓我，知道吗？” 　　“嗯。”陶与乐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知道了。” 　　- 　　因为陶与乐意外昏过去几个小时，哪怕他醒来以后反复表示自己没事，戚驰舟还是额外花了好几倍的价格，态度强硬地将机票改签到第二天中午。 　　也就是说，原本能在春节前一天抵达的行程，直接变成了除夕当天抵达。 　　陶与乐有点抱歉，觉得自己打乱了戚驰舟的计划，戚驰舟则啧了一声，低头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听见他的声音，陶与乐耳根一热，脸上的温度也不自觉升高几度，但没拒绝，戚驰舟一瞬间更得意了。 　　改签算什么。 　　除夕当天赶飞机又算什么。 　　要是陶与乐真能配合......戚驰舟嘴角控制不住上扬，觉得这个春节一定会过得非常愉快。 　　但毕竟是大年三十，象征着团圆与欢聚的日子。 　　在他们出发去机场之前，陶与乐再一次问戚驰舟，他不回温哥华陪戚远山会不会不好。 　　“你怎么这么纠结，”戚驰舟先是捏了捏陶与乐的脸，然后又告诉他：“我爸不需要我陪。” 　　戚驰舟说的是实话。 　　温哥华虽然也过春节，但因为他们家少了个人，所以这个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节日，过法从来都和别家不同。 　　每年春节，戚远山都会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去墓园，从早上待到晚上，怕周蕴孤单。 　　以前还会带戚驰舟一起去，后来戚驰舟渐渐长大了，戚远山反过来嫌他碍眼，每次刚刚弯腰把花放下，戚远山就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去干自己想干的事儿。 　　“......” 　　戚驰舟之前很少主动提起这些，所以陶与乐并不了解。 　　可现如今听戚驰舟讲了，他忽然意识到——这跟他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或许梦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他跟戚驰舟的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戚驰舟没有在伍月手机里看到他的照片，如果戚驰舟没有出现在心理咨询中心，如果戚驰舟没有在前台问起那对父女，如果陶与乐没有让嘉禾给张乐颐打去电话...... 　　那么所有一切都会按照陶与乐在梦境里看到的那样发展。 　　张建华情绪崩溃，持刀杀人，而陶与乐为了保护嘉禾死在血泊当中，嘉禾发微博登上热搜，戚驰舟从助理口中得知死的那个人是他，从此再也无法解脱...... 　　原来彻底错过，生离死别的命运曾经离他们这么近。 　　这让陶与乐控制不住后怕，也控制不住庆幸。 　　庆幸之外，唯有珍惜。 　　而且要加倍珍惜。 　　到了机场时间还早，戚驰舟先去买了两杯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过节的原因，咖啡店买咖啡送贴纸，看着手中红色主题的马年贴纸，戚驰舟不自觉勾了勾嘴角，仗着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悄悄在他背上贴了几个。 　　左边贴“马年大吉”，右边贴“马上有一切”，中间还贴了个长着翅膀的红色小马。 　　买完咖啡以后，觉得坐下来干等有些枯燥，戚驰舟索性牵着陶与乐在机场又逛了逛。 　　距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家创立于1961年的香氛品牌，戚驰舟让销售拿了几张试香卡放在陶与乐鼻子下面，让他猜是什么味道。 　　陶与乐对这些一点都不了解，闻了半天仍然觉得还是戚驰舟最常用的那瓶古龙水更好闻。 　　当然—— 　　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否则戚驰舟极有可能倒打一耙，说陶与乐故意撩他。 　　接下来，戚驰舟又在某奢侈品店给自己跟陶与乐分别买了帽子、手环、T恤、袜子......全是同款。 　　拎着袋子走出来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孩从后面看见陶与乐背上的贴纸，还以为是哪个小朋友的恶作剧，专门过来提醒：“呃、你好，我看到你背上——” 　　陶与乐听到声音，下意识望向对方。 　　现在陶与乐跟戚驰舟之间的默契已经很足。 　　戚驰舟花了很大的功夫去观察陶与乐，也用了足够的耐心去配合和适应陶与乐，因此，平时有戚驰舟在身边的时候，陶与乐几乎可以不用盲杖，让自己从表面上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 　　只不过今天机场人多，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将盲杖握在了手上。 　　因此，走到陶与乐面前，看到他手上拿的东西，女孩忽然发现他是盲人，猛地卡了下壳，瞬间忘记了自己下一句话该说什么，过了几秒又觉得这样非常冒犯，连忙道：“抱歉，我不知道你......” 　　陶与乐弯起眼睛，正想告诉她没关系，戚驰舟怕自己的恶作剧会被发现，直接越俎代庖，先是冲女孩眨了眨眼，然后把手指竖到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要知道戚驰舟戴着帽子口罩，眉眼的轮廓和优越的头身比在人群中依然醒目无比，举手投足的动作也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 　　是明明看不清脸，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他绝对是现实生活中极其少见的那种帅哥。 　　这就导致女孩虽然没认出戚驰舟的身份，但还是不自觉被他给晃了下神。 　　等反应过来以后才意识到陶与乐背后那几张贴纸应该是这两人之间的情趣，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尖叫，立刻配合道：“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打扰了。” 　　等那女孩离开，已经逛差不多的两人重新回到贵宾候机室。 　　陶与乐将身上穿着的外套脱下来，摸到后面触感明显不同的贴纸，才意识到戚驰舟究竟做了什么，忍不住望着他的方向道：“戚驰舟，你怎么这么幼稚。” 　　都已经是快二十六岁的人了。 　　还玩这种小朋友的把戏。 　　“不好吗？”戚驰舟被发现了也不尴尬，勾了勾嘴角，毫不脸红地说：“我的成熟对外，幼稚给你。” 　　陶与乐蓦地一顿，依然看着戚驰舟的方向，虽然看不见表情，但知道戚驰舟这会儿一定在笑。 　　半晌后，被恶作剧了的陶与乐也扬起嘴角，冲着他说了声好。 　　怎么可能不好？ 　　比起另外一个世界里那个，再也不会笑，也不会发脾气，深潭似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情绪的戚驰舟。 　　眼前这个骄傲任性，虽然也常常板着脸，但是会说会笑会恶作剧的戚驰舟简直比做梦还好。 　　虽然全副武装，中间戚驰舟还是被人给认了出来。 　　同样坐飞机出去玩的粉丝没想到能在机场遇见偶像，压抑着尖叫围过来找戚驰舟签名合照。 　　戚驰舟心情好，一一应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陶与乐没有回避，始终待在距离戚驰舟很近的地方。 　　只不过他们俩都没想到，在拿到签名跟合照以后，居然有粉丝将注意力转移到陶与乐身上，双手合十，有些激动地问他：“这位帅哥，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求求求求求，我有一个姐妹真的很想知道，绝对没有恶意。” 　　陶与乐没碰见过这种场面，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不确定道：“……我吗？” 　　他睁大眼睛的样子更好看了。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从眉骨到山根的曲线仿若工笔画勾勒而成，精细优美，像一尊上好的瓷器，有种极其独特的温润气质。 　　距离他最近的那个粉丝一时间移不开眼，在屏住呼吸的同时也在心里惊叹，陶与乐本人简直比微博上的照片要好看一百倍！ 　　哪怕已经看出这个女孩极有可能是被伍月引导出来的CP粉，戚驰舟还是有点吃醋，捏着陶与乐的后颈催促道：“走了走了，要登机了。” 　　陶与乐能感受到对方传递出来的善意，不忍心辜负她，于是在临走之前还是弯了弯眼睛，告诉她：“我叫陶与乐。” 　　“陶与乐，陶与乐，戚驰舟，戚驰舟......”女孩在原地反复念叨着两个人的名字，突然间眼前一亮，想到了休戚与共这个成语。 　　在网上磕了这么长时间的CP，同人文都写了一大把，CP名终于有了！ 　　接下来一路顺利。 　　抵达戚远山在三亚那套别墅时刚好是下午五点，戚驰舟提前订好了餐，还专门让人送了面粉和剁好的肉馅过来。 　　不为别的—— 　　虽然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他也不擅厨艺。 　　但除夕毕竟是除夕，自认为仪式感满满的戚驰舟决定亲自下厨，跟陶与乐一起包顿饺子。 　　只不过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赛车、攀岩、潜水、滑雪，甚至是直升飞机都会开的大少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连一坨面粉都征服不了。 　　要么是水加太多变成面糊，要么是水加太少变成面絮，无论怎样都不成型。 　　不仅跟戚驰舟理想中细腻光滑的面团相距甚远，还弄了自己一身面粉，狼狈不堪。 　　陶与乐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他说：“要不让我来吧。” 　　在过去六年当中，陶与乐曾经无数次摸索着给自己做饭，虽然也没有挑战过包饺子这么高难度的项目，但是想来，应该比戚驰舟会好一点。 　　戚驰舟：“......” 　　看着自己被弄了一身的面粉和岛台上一片狼藉的情形，戚驰舟黑了脸，还是很不服气。 　　可也没有点头让陶与乐动手。 　　毕竟陶与乐万一要是做成功了，那他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于是，秉承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的戚驰舟干脆将活动主题从包饺子变成了玩面粉，先是趁机将面粉胡乱抹在陶与乐脸上，然后又将自己身上的面粉蹭到他身上。 　　最后，两个人身上都乱七八糟，但身体也逐渐叠在一起。 　　他们在岛台前面接吻。 　　陶与乐勾着戚驰舟的脖子，戚驰舟则抱着他的腰，同时将手臂垫在后面，避免陶与乐的后腰被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桌沿硌到。 　　到了三亚，不用再穿毛衣外套这类东西，陶与乐早就换上了跟戚驰舟同款的短袖T恤，下身也穿着柔软舒适的家居裤。 　　因此，直接省去了前面那些步骤，戚驰舟毫无阻碍地碰到了陶与乐的背和脊椎。 　　陶与乐的皮肤很光滑，背后有两个很浅的腰窝。 　　腰也窄到好像戚驰舟一手就能掌握。 　　而且他身上的敏感点很多。 　　不论戚驰舟的手碰到哪儿，都像是在点火。 　　“唔......戚驰舟......”陶与乐小声地叫他名字，眼珠蒙上一层水雾，连声音都不自觉在抖。 　　却没有丝毫要拒绝他的意思，反倒是仰起头，无比顺从地迎合戚驰舟的亲吻。 　　一个吻断断续续接了近半个小时。 　　要不是提前预定好的晚餐到了，恐怕戚驰舟会直接在厨房这里，率先吃上专属于他的大餐。 　　当然。 　　吃完饭以后再吃也来得及。 　　他们住的这栋别墅靠海，是海棠湾有名的富人区，左右最近的邻居，怕是隔了有几百米远，中间密匝匝长着成排的狐尾椰，足够阻挡所有的声音和秘密外泄。 　　前后两个庭院，后院的泳池狭长，露台直接连着沙滩，躺椅戚驰舟也提前换过。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春晚是背景音。 　　当天边陆续有烟花绽开的时候，戚驰舟也在给陶与乐放烟花。 　　而且他放的烟花是专属陶与乐一个人的，比天上那些更璀璨，更绚烂，也更炽热，更持久。 　　陶与乐听见海浪持续拍打岸边的声音，同时感觉身体里的潮水也正在上涨，他不自觉攀着戚驰舟的肩膀，断断续续地，带着依恋与渴望地叫他名字：“戚驰舟......戚驰舟......” 　　放烟花的那个人则紧紧贴着陶与乐的耳朵问：“陶与乐，以前我不在的时候，春节你是怎么过的？” 　　“是一个人在家还是跟边绪一起？”戚驰舟从陶与乐的耳垂吻到脸颊，再到脖颈，不明显的薄汗从他的腹部往下淌：“吃不吃吃饺子？守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陶与乐仰起头回应他的亲吻，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一......一个人，然后开电视.....听你的声音。” 　　戚驰舟出道四年，一共上了三次春晚。 　　陶与乐原来将那当成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惊喜，让他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能不那么孤单。 　　现在已经知道了，戚驰舟对于过年加班或是能登上多大的舞台从来都没有兴趣，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接受节目组的邀请，从来都只是为了让陶与乐能看见。 　　“是从电视里听见我的声音好，还是现在好？”戚驰舟抓着陶与乐的胯骨逼问。 　　“......”陶与乐几乎已经神志不清，精神涣散，勾着戚驰舟的脖子闭上眼睛回答：“当然是现在好。” 　　现在戚驰舟在他身边。 　　可以触摸，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感受。 　　陶与乐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事。 　　听到这个答案，戚驰舟终于满意。 　　只不过他仍然对陶与乐之前昏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再怎么控制不住，依然保留了一点理智。 　　他们在露台上一共只做了两次。 　　最后结束的时候，戚驰舟抱着陶与乐去浴室清理，然后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他除了大腿根部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酡红的面颊像喝醉了酒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而且检查过后，既没有肿，也没受伤，于是，暗暗决定等转钟之后可以再来一次。 　　对此，戚驰舟也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这是他们重逢后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重大，自然要做到尽兴，最好是从旧年到新年。 　　要是陶与乐能坚持得再久一点，完全可以等到天亮，再抱着一起看东方既白，海上日出。 　　接近十二点钟，戚驰舟跟陶与乐从浴室出来后换了干净的衣服，又牵着手继续到外面的躺椅坐下。 　　陶与乐问他为什么不回房间，戚驰舟轻轻咳了一声， 　　虽然颅内烟花已经放过两遍，戚驰舟还是让人在不远处准备了真正的新年烟花。 　　就算陶与乐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但其他人过年会有的一切，戚驰舟都想给他。 　　而且，戚驰舟之前花两千万定制的那条身体链已经到了。 　　那东西的用途是有点不太正经，可戚驰舟还是想送出去，让陶与乐戴给他看。 　　这样一来，陶与乐收到了新年礼物，他也收到了新年礼物，一举两得。 　　这时，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已经开始跟全场观众一起倒数：“十、九、八、七、六、五......” 　　演播厅里热闹非凡，数到一的时候，无数彩色丝带从空中洒落，掌声，笑声，欢呼声汇在一起，辞旧迎新。 　　同一时刻。 　　戚驰舟提前安排的烟花也在瞬间升空，一道金光蹿到高处，“砰”地炸开，化作巨大的彩色花火，照亮了他们面前的海面与星空。 　　戚驰舟的眼睛被烟花照得很亮，但他始终望着眼前的人，陶与乐也望向他。 　　“陶与乐，新年快乐。” 　　“戚驰舟，新年快乐。” 　　两道声音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响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话音落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全都笑了，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只是没想到笑意还没收住，他们又同时开口。 　　“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 　　“这么默契？”戚驰舟啧了一声，五官一如在镜头前那样深遂凌厉，但看着陶与乐的眼神却很温柔，好像在看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最珍贵的宝贝：“那你先说好了，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这当然并不代表戚驰舟有多么谦让。 　　只是他真的非常好奇。 　　这段时间陶与乐除了白天在心理咨询中心上班，其余所有时间都跟他待在一起，连手机都对他完全敞开。 　　戚驰舟实在不知道陶与乐在什么时候背着他悄悄准备了惊喜。 　　但其实这份礼物陶与乐蓄谋已久。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自从戚驰舟为他注册了一个播客，打造了一个仅供他一人收听的私人电台，陶与乐就一直思考着该怎么回礼。 　　可专属电台实在是用心良苦，意义深刻，陶与乐想了很久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礼物才能与之媲美。 　　后来他终于有了一点灵感，并且专门趁午休的时候，瞒着戚驰舟悄悄去了好几回商场。 　　中间磕过，碰过，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过，在他后面指指点点过，但最终还是顺利买下一对戒指。 　　是陶与乐觉得能配得上戚驰舟的牌子。 　　干净简洁的铂金素圈，中间镶嵌一颗钻石，内里分别刻着戚驰舟跟陶与乐的姓名缩写。 　　陶与乐摸过很多遍，觉得应该是戚驰舟会喜欢的那种款式。 　　只不过他一直没想好，应该在什么场合把这对戒指拿出来，现在拿出来会不会太早，戚驰舟会不会愿意戴上。 　　——直到陶与乐在昏迷不醒的时候做了那场梦，看到他跟戚驰舟的另外一种可能。 　　他忽然就不想等了，忽然就控制不住。 　　于是，陶与乐偷偷把戒指藏在身上，从沪市到这里。 　　此刻，烟花还在不远处绽放着，将他们头顶的天空照得很亮。 　　当戚驰舟看清陶与乐拿出来那两枚窄窄的，圆形的，银色的东西是什么以后，先是一怔，然后猝不及防听见了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你——” 　　“戚驰舟。” 　　陶与乐也很紧张，掌心里出了汗，喉咙也滚了一下，但他自始自终都将脸朝向戚驰舟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戚驰舟看得分明。 　　——陶与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眼底却盛满了他的倒影，和他专门放给他的烟花。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好像一切都变不存在。 　　戚驰舟听见自己说：“我在。” 　　又问：“陶与乐，你这是要向我求婚吗？” 　　陶与乐“嗯”了一声，先凑过来吻了一下戚驰舟的嘴角，然后看着他的方向认真说：“戚驰舟，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导致我们错过了六年时间。” 　　“但是接下来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六年，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们也不会再错过......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陶与乐想问戚驰舟愿不愿意跟他结婚。 　　可是话还没开口，戚驰舟已经攥住他的手腕，忍不住将人拽过来，低头亲上他的嘴唇。 　　戚驰舟说：“你又抢了我的台词。” 　　但是他这次可以不跟陶与乐计较。 　　只要陶与乐履行诺言，这辈子都待在他的身边。 [42]番外（公开一）:我来之前买了东西......还带了那条链子。 　　与戚驰舟恋情有关的新闻又上热搜了。 　　起因是一张照片。 　　半年前，戚驰舟进组陈纪平导演新片，在电影中饰演一番男主——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潇洒不羁，实则背负双重身份，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游走的卧底警员。 　　这部电影延续了陈纪平导演一贯浓墨重彩的视觉审美，不论置景、打光还是画面构图，全都质感极佳。 　　当初戚驰舟的定妆照发布以后，网友一度被他那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风格帅到腿软，电影未播先火，期待值直接拉满。 　　而在剧组中有个叫高沅的男演员，在片中饰演曾经受戚驰舟影响才走上警察之路的同学。 　　两人虽然是第一次合作，对手戏也算不上多，但因为身份的对立和误会重重的矛盾纠葛，让角色与角色之间也充满张力。 　　如今拍摄已经接近尾声，昨天某站姐发布了一条微博，抓拍的就是戚驰舟跟高沅在片中起冲突的路透。 　　不清楚戚驰舟真实身份的高沅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堕落至此，红着眼睛想打醒他，戚驰舟却轻描淡写握住了对方的拳头，轻而易举让他动弹不得，然后两人一明一暗，互相对峙。 　　陈纪平导演现场本就很好，再加上这组图大概是站姐后期专门调过色的，电影质感和故事感极强，感情浓度也高，一经发布就获得了大几千条转发，评论区也有很多人嗷嗷叫了起来。 　　【磕到了磕到了，就喜欢吃误会重重和爱恨交织的这一口，快把正片给我端上来！】 　　【嗷嗷嗷，就我一个人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CP感很强吗？】 　　【照片看起来好好磕啊，明明是在打架，对视时的眼神却像在拉丝是怎么回事。】 　　紧跟着立刻就有人猜测起戚驰舟会不会因戏生情，跟高沅擦出了什么火花。 　　【完了，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也……】 　　【谁还记得三月份有人在网上发过八千万粉丝顶流的恋爱瓜？当时就有好多人猜是qcz......那时候他就在这个剧组拍戏。】 　　【不要腐眼看人基好吗，区区几张路透而已，怎么就扯上因戏生情了？？简直是登月碰瓷，拜托请别来沾边，谢谢。】 　　【粉丝先别急啊，大家这完全是合理推测，qcz这半年来的表现难道像是单身？】 　　事实上，大家之所以会从一组路透就衍生出与戚驰舟恋情有关的猜测，完全是因为另一件事。 　　——今年过完年后，有很多粉丝都发现，戚驰舟脖子上多出来一条银链。 　　最简单的蛇骨链，应该是铂金的，但不知道底下挂着什么，始终藏在衣服里。 　　可自从戴了这条银链，身为某高级珠宝全球品牌代言人的戚驰舟除非工作需要，日常生活中再也没换过其他款式，也再也没摘下来过。 　　因为这种现象对于明星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反常，当时就引发了诸多讨论。 　　【哪个大牌又出新款了？刚发了热乎乎的六位数年终奖，想狠狠get一下我老公同款。】 　　【同好奇，可是我昨天晚上翻遍了qcz代言的品牌官网都没找到这条项链......】 　　【既然不是品牌方提供的，那是qcz私下自己买的？他怎么这么有品味，戴什么都这么好看啊！】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这条项链底下挂的是什么吗？】 　　【想知道+1，因为蛇骨链这种款式肯定是配吊坠戴的，而且这么长时间一直戴这一条，说明这条项链肯定有什么特殊含义。】 　　【不会吧不会吧，大家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好奇了。】 　　【据我观察qcz以前在日常生活中好像从来没有戴饰品的习惯，现在突然多出了一条项链......他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不得不说，网友们的眼睛确实很毒，关于戚驰舟恋爱的传闻一时间甚嚣尘上，众说纷纭。 　　然而面对各种各样的猜测，平时一直都是5G上网，反黑迅速的戚驰舟工作室却迟迟没有回应。 　　不论粉丝怎么艾特，都诡异地保持沉默，以至于原本根本不信戚驰舟会谈恋爱的粉丝全都慌了—— 　　不会吧？ 　　我那个万年寡王·铁石心肠·修无情道的老公真的被人给拿下了？ 　　没有人知道确定答案。 　　而戚驰舟那条银链底下挂的，当然是陶与乐在三亚求婚时送给他的戒指。 　　戚驰舟当时原本想直接戴在手上，陶与乐却不同意。 　　一是左手无名指的寓意实在太过明显，要是戚驰舟手上突然多出来一枚戒指，那跟昭告天下没有两样，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少麻烦。 　　这话说得有理。 　　戚驰舟再怎么嚣张任性，做事也不至于完全不顾后果。 　　只不过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却是另外一个原因。 　　当时陶与乐抱着戚驰舟的腰，望着他眼睛的方向，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我真的很想让你把戒指戴在脖子上......好不好？” 　　戚驰舟跟他对视，总觉得陶与乐的语气有点奇怪。 　　就好像他脖子上原来戴过什么不好的东西，陶与乐控制不住想用这种方式抹掉那样东西的痕迹似的。 　　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正是心情愉悦又格外好说话的时候，戚驰舟自然不会拒绝陶与乐的任何要求。于是，第二天便找来一根链子，将戒指穿了进去，贴身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还顺便拍了一百多张照片，从里面选出最好看的一张，连夜群发给知道他跟陶与乐关系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陶与乐向他求婚了。 　　而且在这句话后面附加了一个句号，而不是感叹号，就好像只是通知。 　　对此，戚远山的回复是一大笔钱。 　　伍月是十二个点。 　　文朔跟乔昕先是惊讶，然后非常认真地给戚驰舟发了一连串走心祝福。 　　戚驰舟的外公外婆则是很传统地让他抽空带陶与乐一起回家。 　　这些事各路吃瓜网友和营销号当然不会知道。 　　他们只是觉得越发戚驰舟疑似恋爱，却迟迟找不到有关他谈恋爱的其他证据，一时间草木皆兵，以至于不论出现什么风吹草动，都控制不住往那个方向联想，试图博眼球赚流量罢了。 　　再加上这次路透明显是有人想借戚驰舟炒作，那条微博发出来不到半个小时，就挂在了热搜前十的位置。 　　还有无数倒夸高沅颜值和演技的通稿，全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一眼就看出高沅借机自炒，不红倒是爱蹭的，也有直接撇清关系，抱走戚驰舟不约的，还有一部分路人真的被营销号引导，开始怀疑起事情真相的。 　　紧跟着，或许是看话题热度持续走高，那个站姐又发布了一条微博——这次不是拍戏，而是戚驰舟跟高沅的片场互动。 　　照片刚好拍到戚驰舟曲着一条长腿，手里握着手机，嘴角带着极其明显的笑意，正抬眸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高沅，高沅也望向他。 　　要知道戚驰舟在镜头前一直是又冷又拽的酷哥形象，这样心无旁骛的笑容简直是堪称罕见，这组照片一发出来，评论区立刻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粉了qcz五年，头一回看见他这么笑......】 　　【要是笑成这样，那这对cp我有点信了......】 　　【拜托，能不能把眼睛擦亮一点？就不能是qcz先看着手机在笑，然后刚好抬头看见gy吗？】 　　【要是对视笑一下就算谈了的话，那我们休戚与共绝对是真的哈。】 　　【娱乐圈是没有记忆吗？我就问还记得上一个蹭qcz的夏熠吗？】 　　【皮下是收钱了吗？皮下是收钱了吗？皮下是收钱了吗？】 　　【圈内人表示这两条微博数据绝对是花钱买的，按照qcz的性格，就算他真的谈恋爱了，也绝对不可能是跟这种不入流的营销咖。】 　　戚驰舟在圈内的人气太高，任何跟他有关的话题都不用担心流量。 　　哪怕众人吵到不可开交，#戚驰舟高沅 CP感#这个词条在热搜上的排位依然在短时间内直线上升。 　　然而当事人这会儿却根本没看手机，也完全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理由是戚驰舟刚刚才接到从沪市过来看他的陶与乐，直接将人按在剧组休息室里亲了个够本。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拉开一点距离。 　　因为进组拍戏的缘故，戚驰舟跟陶与乐过完年以后就开始异地。 　　中间戚驰舟一共只回去了两趟，而陶与乐也不能随便请假，聚少离多。 　　天知道这对戚驰舟来说是多大的一种折磨。 　　他甚至已经决定等这部电影拍完以后就降低工作效率，以后按照两年出一部戏的频率工作，其他时间，可以全部拿出来陪陶与乐。 　　这次，陶与乐专门攒了五天假期，连着周末能休九天，为的就是来找戚驰舟。 　　倒是没再刻意瞒着搞什么惊喜，而是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由戚驰舟选时间、订机票，让司机把他送到机场，落地以后再让戚驰舟过来接他。 　　此刻，戚驰舟捧着陶与乐的脸，将温热又难耐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真的能在这里陪我陪到杀青？” 　　“嗯，”一个多月没见戚驰舟，陶与乐也很想他，仰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和脸，问：“我在这里会影响你吗？” 　　陶与乐是担心其他工作人员的看法，也担心他们在一起会被人发现。 　　戚驰舟却连想都没想，在重新吻上陶与乐的嘴唇之前，声音有些含糊地告诉他：“你不在这里才会影响我。” 　　在异地的时间里，他们每天视频，聊天。 　　陶与乐在做出某些举动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在撩他。 　　而且不论戚驰舟说什么，多过分，全都忍着羞耻配合，导致戚驰舟有时候控制不住，对着屏幕都快撸出火星子了还是欲求不满。 　　每天看得见，吃不着，心情烦躁指数直线上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家见过家长，戴过戒指，而且已经把去国外登记结婚提上日程的情侣，日子过得像他这么憋屈？ 　　陶与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戚驰舟的肩膀，将脸朝着他的方向小声说：“我来之前买了东西......还带了那条链子。” [43]番外（公开二）: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这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 　　“……” 　　戚驰舟斥巨资买的那条身体链一共只用过一次。 　　就在陶与乐向他求婚当晚。 　　哪怕提前在脑海中模拟了一百遍，也不如陶与乐真正戴上它那一刻来的刺激。 　　链条很冰，是专门按照陶与乐的尺寸调整过的。 　　颈部的主链条服帖地环着他的颈根，延伸出的两排钻石恰好填补了锁骨窝处的凹陷，横向链条从腋下穿过，贴着胸口下缘横贯而过，将主链牢牢固定。 　　还有一根从背后出发，垂落在臀部以上深深凹进去的后腰，最终，所有链条汇聚在一起，编织成一张璀璨又华丽的网。 　　戚驰舟帮陶与乐戴上的那一刻，他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却没有令身体降温多少。 　　于是，冰的冰，烫的烫，相得益彰。 　　陶与乐的呼吸也变得很不稳定。 　　他不知道自己戴上这些东西是什么样子，他眼睫颤动着，血色蔓延至全身，下意识叫了声戚驰舟的名字。 　　当时戚驰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也烧起来。 　　他觉得这价值两千万的珠宝都不及佩戴的人万分之一好看，可这上面的每一根链条，每一颗钻石，都仿佛变成了某种隐秘的传感器或放大器。 　　——不是在束缚和装点陶与乐，而是在暴露他。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接下来陶与乐每一次喘息，每一次动作，都会被身上的链条放大，传导，呈现。 　　链子在响。 　　他在颤抖。 　　链子替他发出声音。 　　戚驰舟身上也有一团火像被点燃，从喉结烧到胸口，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将指腹按在其中一根链条上，微微施力。 　　不论是收紧还是按压，都会让陶与乐产生反应。 　　再加上陶与乐刚刚才向他求了婚，他们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同一款戒指，戚驰舟觉得自己的人生突然间圆满到不可思议，因此毫无保留，也不想保留。 　　他甚至觉得遗憾——早知道陶与乐戴上这么漂亮，这么敏感，他早就该买，早就该用上。 　　总之，那天晚上陶与乐的身体好像都变成乐器，而戚驰舟是那个演奏者。 　　最开始还算是正常演出，后来节奏越来越乱，力道也控制不住大了起来。 　　后半夜外面仍然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将链条颤动和屋内或急或缓的声音全部盖住。 　　…… 　　彻底失控的结果就是那条价值两千多万的身体链直接断在戚驰舟的手里，钻石掉了一地。 　　当时沉浸在情.事中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结束以后才忍不住抱怨，觉得这玩意儿实在太不结实。 　　等过完年以后终于有时间送回品牌方维修，专门对接戚驰舟的销售顾问还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问他怎么会弄成这样。 　　戚驰舟：“……” 　　别问，问就是忘乎所以，情难自禁，再加上品牌方吹嘘的大师级工艺虚有其表，华而不实。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的责任一共只占百分之十。 　　只不过就这么把锅甩到别人身上的戚驰舟也没料到，因为那条链子损坏程度太高，导致修复工期漫长，他等了近半年都没拿到。 　　万万没想到陶与乐这次会带过来......戚驰舟眸色变深，呼吸变重，心道要不是下午还要拍戏，他真的很想直接在这里把人就地正法算了。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戚驰舟干脆把陶与乐压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又亲了一会儿，卡着下一场戏的开拍时间，闹钟响了两遍才把手松开。 　　同时盯着陶与乐看了半天，贴在他耳边，低声说：“等晚上回酒店，我......” 　　哪怕两个人已经接过无数次吻，上过很多次床，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陶与乐的脸还是会因为戚驰舟一句话热起来，心跳也会加速。 　　- 　　这部电影拍了半年，马上就要杀青了。 　　戚驰舟下午一共就三场戏，大概六点前就能结束。 　　他舍不得陶与乐先回酒店，也怕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在陌生环境会出现什么问题，所以提前准备了好几本盲文书还有电影，让陶与乐就待在休息室里等他。 　　中间有什么事，可以叫就在隔壁候着的乔昕解决，也可以随时叫他。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戚驰舟才从休息室里离开，然而刚走出去，文朔马上就迎上来，把手机递给他看。 　　看清楚屏幕上的内容以后，戚驰舟的脸瞬间就黑下来。 　　首先，拍戏那组照片，他完全是按照剧本演的，陈纪平要求他用平静的姿态挡住高沅挥过来的拳头，于是他就那么做了。 　　两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更何况戚驰舟早就已经选好了自己要做的路，所以他对高沅饰演角色的愤怒与质疑并没有太大感受，哪有网上说的什么三分隐忍三分痛苦三分遗憾和一分深情？ 　　这么精确的划分，他的眼睛是什么扇形统计图吗？ 　　其次，戚驰舟瞪着第二组照片中的自己，拧着眉头难以置信道：“我什么时候对他笑了？” 　　还笑得这么恶心。 　　文朔摸了摸鼻子，努力回忆了一下，觉得极有可能是戚驰舟当时在跟陶与乐聊天，高沅恰好在那时候叫了他一声，他下意识抬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又恰好被站姐抓拍。 　　毕竟戚驰舟这段时间手机从不离手，每天跟陶与乐聊天的表情堪称荡漾，有时候文朔都忍不住想提醒他收敛一点，又怕被扣奖金，只能默默装瞎。 　　经过文朔提醒，戚驰舟勉强破案，但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下意识想把那张惹人误会的照片叉掉。 　　文朔还以为他要抢手机，连忙道：“月姐刚才打电话说了她会处理，让你千万不要冲动！” 　　“......”戚驰舟望向他：“我在你心里这么不稳重吗？” 　　文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道以前是挺稳重的。 　　可夏熠的事才刚过去没有多久，再加上一旦跟陶医生扯上关系...... 　　听懂了文朔的未尽之意，戚驰舟猛地被噎了一下，一时间脸更黑了。 　　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磨了磨牙没有说话。 　　不过既然伍月说了她会处理，戚驰舟最终还是强迫自己收回了即将点开微博的手。 　　不为别的。 　　一是在娱乐圈，拿路透与高清偷拍图来炒作制造噱头为自己增加热度的事非常常见，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戚驰舟早见怪不怪了。 　　二是他也能看得明白，高沅方除了给第一条路透买推，想在合作期借机蹭一点戚驰舟的流量，其他大概率根本就没做什么。 　　毕竟上一个不知死活，暗示自己跟戚驰舟在现实中也有瓜葛的夏熠现在已经被戚驰舟的粉丝给撕成渣了。 　　只不过，恐怕连高沅自己都没想到，原本只是想避重就轻地借着戚驰舟和两个角色之间的恩怨纠葛赚上一波关注，现在直接被看见风就是雨的网友们变成了戚驰舟神秘的恋爱对象。 　　果然。 　　生怕炒作过头翻车，像夏熠那样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高沅见戚驰舟也来了片场，立刻追上来态度诚恳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意思是他马上就要杀青了，所以公司特意安排了一大批高清路透流出，意在帮他制造话题，没想到跟戚驰舟有关的那一组会上热搜，但那个站姐在后面发的第二组绝对不是他们这边安排的，还说戚驰舟如果有需要，他随时可以配合澄清云云。 　　最后，高沅低声道：“希望您千万不要介意，我——” 　　然而，面对这样情真意切的道歉，戚驰舟先是打断他的话说“我当然介意”。 　　又说“以后买热搜不要买到我身上，也不要捆着我一起营销，谢谢。” 　　“......” 　　戚驰舟从来都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更何况想在背后打他歪主意的高沅也并不无辜。 　　等人面色尴尬地离开以后，文朔实在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又忽然想到什么，问他：“对了驰哥，你之前不是说想让陶医生体会一下吃醋的感觉吗？” 　　“……” 　　戚驰舟蓦地一顿。 　　之前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上个月挤出来三天假期，抽空回了沪市一趟。 　　然后就发现陶与乐身边多出来一个助手。 　　说“发现”也不合适，因为这件事陶与乐早就在视频里跟他提过。 　　只不过当时戚驰舟完全没有在意，只随便听了一耳朵就过去了。 　　等在心理咨询中心见到本人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助手，居然是个身高一米八几，还没毕业，长相阳光的男大学生。 　　不知道陶与乐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做了什么，那个男大学生望向他的眼神专注又热切，好像不论陶与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都会无条件信任和执行。 　　当时看到他以助手的名义围着陶与乐转来转去，戚驰舟的牙根就已经开始酸了。 　　但陶与乐什么都不知道，戚驰舟也不想说。 　　后来一个没忍住，还是拽着他在休息室接了半天的吻，还在他脖子上留下了几块痕迹。 　　戚驰舟当然知道这个男大学生是心理咨询中心安排来的，等三个月实习期到了就会离开，也当然清楚陶与乐绝对不会喜欢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可戚驰舟还是吃醋，还是酸，还是控制不住想宣誓主权。 　　后来在沪市的三天期满，莫名其妙吃了一肚子飞醋的他被迫回到剧组，才有了跟文朔的那番对话。 　　“驰哥你不会是忘记了吧，”见戚驰舟久久不语，文朔嘿嘿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醒他：“要不让月姐晚点处理热搜的事，先看看陶医生的反应。” 　　戚驰舟啧了一声。 　　当然没忘。 　　只不过当时说的那些都是气话。 　　真的任由其他人捆绑自己炒作，将绯闻传得满天飞，只为看看陶与乐吃醋的事，戚驰舟根本就干不出来。 　　于是，他撩起眼皮警告似的地看了文朔一眼，文朔立马噤声，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笑，忙不迭替自己辩解：“我这不是想着，帮你们两个增加情趣嘛。” 　　戚驰舟不为所动，冷冷道：“这不叫情趣，这叫有病。” 　　要是真的为了那一丁点儿被在意的甜，刻意喂对方吃酸涩的苦，那不叫有病叫什么？ 　　在戚驰舟的概念里，大概只有脑子被门夹过的人，才会对自己的另一半干出这种蠢事。 　　-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 　　当戚驰舟晚上收工跟陶与乐坐车回到酒店，发现陶与乐居然已经知道他跟高沅一起上热搜的事，却没有丝毫异样以后，态度马上变了。 　　他忍不住捏着陶与乐的脸，不满道：“你为什么不吃醋？” 　　“唔......你说什……”陶与乐的脸被他捏着，完全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 　　戚驰舟更生气了，声音危险：“大家都说我在剧组里跟他因戏生情了，你看到这些就一点都不介意？” 　　好不容易把戚驰舟的手拽下来，陶与乐望着他的方向眨了眨眼，笑着说：“我相信你还不好吗？” 　　“不好。” 　　大少爷不高兴了从来都不会憋着，干脆将陶与乐整个人都压在沙发上，仗着身高和体型优势，一边挠他痒痒一边说：“一点都不好，谁让你相信我了——” 　　陶与乐怕痒又看不见，侧身想躲却又被戚驰舟给压着，只能胡乱去抓他的手腕：“不......啊哈哈哈......别......” 　　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半天，都出了一身的汗。 　　最后陶与乐实在是受不了了，气喘吁吁向戚驰舟求饶，戚驰舟才肯罢手。 　　但仍然压着陶与乐没有松动，虎着个脸。 　　意识到戚驰舟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情，陶与乐匀了匀呼吸，仰躺在沙发上，望着他的方向，说：“也不是一点都不介意。” 　　因为确定戚驰舟只会喜欢他一个人，和看到戚驰舟的名字跟别人一起出现在热搜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听到这里，戚驰舟轻轻哼了一声。 　　只不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好像等着陶与乐继续哄他。 　　陶与乐觉得他应该是这个世界最了解戚驰舟的那个人，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陶与乐从沙发上坐起来，轻轻抱住戚驰舟的腰，抵着他的鼻尖控诉：“你怎么还倒打一耙啊。” 　　“我怎么就倒打一耙了？”戚驰舟理直气壮，顺势按住陶与乐的背，提醒他：“不要转移话题。” 　　两个人离得很近，陶与乐能感受到戚驰舟喷在他脸上的鼻息，回归正题道：“网上有很多人猜你们是因戏生情，还说你对他笑......我看不见那些照片，但我不喜欢你对别人笑。” 　　戚驰舟的表情有一点松动了。 　　陶与乐继续说：“还有人猜不一定是因戏生情，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有可能符合——” 　　越说越离谱了。 　　戚驰舟之前并没有仔细去看评论，这会儿听见陶与乐的话才忍不住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 　　没有让陶与乐再说下去，他先是拧着眉头解释：“那张照片是因为我当时在跟你聊天，听到你的声音笑。” 　　又说：“我连他的微信都没有加，连他是哪个公司的都记不全。”更遑论满意对方的长相。 　　戚驰舟从来不拿陶与乐跟任何人做对比。 　　但是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陶与乐更好看，也更符合他审美的人。 　　——这是客观事实，也是情感偏向。 　　“我知道，所以只有一点点介意。”陶与乐弯着眼睛笑，想把戚驰舟彻底哄好，也想让戚驰舟更开心一点，便忍着羞耻贴近他，亲了亲他的嘴唇，用气声说：“你就别生气了，我的……未来老公。” 　　戚驰舟蓦地一顿。 　　这几个字的杀伤力堪比核弹爆炸。 　　他甚至感觉脊背上有一道电流蹿过，浑身的血液都热起来，嗓音低哑地叫了陶与乐的名字：“你叫我什么？” 　　“戚驰舟。” 　　“不对，再说一遍。” 　　“......说什么？” 　　“不许耍赖！陶与乐，你刚才叫我什么？” 　　“......” 　　接下来，戚驰舟直接把什么炒作、什么高沅，什么吃醋全都抛诸脑后，眼前心里只剩下一个陶与乐。 　　久别胜新婚。 　　再加上陶与乐还带了那条新修好的身体链。 　　两个人从晚上八点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直到将陶与乐逼得神智不清，浑身发抖，将戚驰舟想听的那两个字，翻来覆去说到声音哑成碎片才心满意足。 　　- 　　凌晨两点，陶与乐累得先睡着了。 　　从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反倒是神清气爽的戚驰舟一时半会儿睡不太着，索性靠在床头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下午有粉丝跑到工作室微博下面，问热搜上第二组照片的事。 　　应该是伍月授意，负责账号运营的同事挑了其中一条评论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说：他每次看手机都这么笑。 　　四两拨千斤，瞬间撇清了他跟高沅之间的关系。 　　戚驰舟啧了一声。 　　不过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觉得他们好磕。 　　哪怕看见了工作室的澄清，依然充分发挥想象力，觉得这是避嫌的一种表现。 　　甚至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还有营销号为了流量继续张冠李戴，通过各种子虚乌有的线索和角度，分析他跟高沅因戏生情的一百零一种可能。 　　好像非要把戚驰舟前段时间疑似恋爱的新闻坐实，并且揭开那个神秘对象的面纱似的。 　　简直是狗屁不通。 　　难怪陶与乐会不高兴。 　　这时候，戚驰舟已经全然忘了之前明明是他逼陶与乐承认自己吃醋，反倒直接代入了陶与乐的立场，去想象他看到这些内容的不愉快。 　　怎么可能愉快？ 　　他都开口叫老公了。 　　他们是即将登记结婚的关系。 　　看到自己的老公跟别人传绯闻能开心吗？ 　　什么只有一点点介意？ 　　戚驰舟觉得陶与乐应该是非常介意，非常不满，非常想圈地盘，否则今晚不会那么主动，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叫他，不会直接坐在他身上...... 　　借着床头那盏昏暗的阅读灯，戚驰舟低头看了一眼正昏昏沉沉睡在他怀里的人。 　　陶与乐的左脸贴在戚驰舟腰侧，手也搭在他身上，眼睛紧闭着。 　　一副很黏人，很依恋，也很舍不得他的样子。 　　戚驰舟控制不住抬起手，用指腹在他因为过度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上摩挲一下，然后啧了一声，心道：不就是想让我属于你一个人吗？ 　　从十几岁到现在，陶与乐想要什么戚驰舟没有给他？ 　　于是，行动力向来很强的戚驰舟直接退出乱七八糟的评论区，走到酒店套间的客厅，给这会儿正在夏威夷度假的伍月拨出去一个电话。 　　电话一共打了半个小时。 　　伍月的声音时大时小，一度吵到戚驰舟把手机从自己耳朵旁边移开。 　　不过好在结果是他想要的那种结果。 　　挂断电话的戚驰舟重新回到房间，心满意足地将脖子上挂着的银链摘下来，戒指戴在手上。 　　然后扣住沉睡中陶与乐的手，嘴角上扬地拍下一张不论构图还是光线都很完美的照片。 　　两分钟后。 　　有着八千万粉丝的戚驰舟微博突然更新了一条动态。 　　配图赫然是那张照片。 　　戚驰舟：不用猜了。 　　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这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 [44]番外（公开三）:陶与乐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含大量论坛体 慎买） 　　微博是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的，微博服务器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崩的。 　　戚驰舟用短短两句话加一张照片，向大家证明了什么是娱乐圈顶流真正的影响力。 　　而且因为是在晚上，客户端被挤爆以后导致无法正常刷新、评论等问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直到微博工程师连夜加班，通过紧急处理及扩容，才终于在上午七点让服务器恢复稳定。 　　而这个时候，热搜前十，有七个都已经被戚驰舟给占领。 　　#戚驰舟不用猜了#、#戚驰舟官宣恋情#、#戚驰舟恋爱#、#戚驰舟这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等词条一个比一个红，一个比一个爆。 　　所有人都没想到平时像工作狂一样，性格倨傲冷淡，眼高于顶，不论看谁都像看一棵树的戚驰舟真的会谈恋爱。 　　更没想到现如今红到发紫且当之无愧的娱乐圈顶流真的会在事业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官宣恋情。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一觉醒来我失恋了呜呜呜。】 　　【卡了几个小时才终于点进微博，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啊啊啊，简直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QAQ，喜欢戚驰舟好几年了，他居然不声不响就谈恋爱了我要哭了。】 　　【早就有预感，没想到真的官宣了，戚驰舟好他妈有种一男的......】 　　平台能够正常访问之后，戚驰舟那条官宣微博底下的评论直接以一分钟十万加的速度飞速增长。 　　【是我网速太慢了吗？戚驰舟口中的这个恋爱对象是高沅吗？？？】 　　【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请问楼上的脑子是进水了吗？】 　　【楼上脑子进水+1】 　　【+2】 　　【+3】 　　【+10086】 　　【大家能不能先别急着开嘲讽啊啊啊！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戚驰舟这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究竟是谁吗，这个才是重点啊喂！！】 　　【没错，这辈子唯一......这懂这几个字啊！在我印象中戚驰舟不是一直修无情道吗？怎么谈个恋爱突然就转性了，对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问题是戚驰舟今年才二十六岁，就算对方是他的初恋，现在说这辈子唯一会不会太早了点......可别在热恋的时候疯狂上头，等分手了才知道什么叫做打脸。】 　　【既然看到了这条评论，就顺便给楼上的姐妹科普一下——戚驰舟他爸，也就是创世集团的戚董事长，十八岁的时候跟周女士恋爱，二十三岁结婚，周女士去世这么多年，他至今没有再娶，问就是爱人虽然不在他身边了，但始终在他心里。换句话说，有这种爸爸，这种家风，现在戚驰舟敢说这辈子唯一，还真他妈有可能会是真的。】 　　【......这么一说我更酸了。】 　　【又跑题了家人们！！！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啊！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随着大家逐渐接受现实，众人的关注点也逐渐从戚驰舟居然真的谈恋爱了转移到跟戚驰舟谈恋爱这个人到底是谁上面。 　　【楼上确定是女孩吗......】 　　【首先虽然那双手好看到我想舔屏（对不起手控的DNA动了），但是细看骨骼和大小就知道那绝对是一双男人的手啊啊啊！】 　　【而且两个人手上戴的都是男戒。】 　　【什么？？？也就是说戚驰舟居然是gay？？？？我还以为他对异性从来都不假辞色是因为他眼里只有工作。】 　　【可问题是他平时对同性也不假辞色......】 　　【已知一个人对异性和同性都很冷淡，有了绯闻会立即澄清，也不接受任何人捆绑他炒CP......】 　　【妈呀我的心好痛😭😭😭】 　　因为戚驰舟只发了一张十指相扣的照片，网友们能够从这条微博中得到的线索实在有限，以至于哪怕看出来是个男人，依然无法确定是谁。 　　但也不是没有嗅觉和直觉双敏锐的粉丝出现。 　　【那什么，我一直是休戚与共的CP粉来着......】 　　【之前一直以为大家是圈地自萌，现在看起来难道是磕到真的了？】 　　【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 　　【我就知道！！！我他妈就知道！！！老娘从戚驰舟刚出道就开始粉他，从来没见他对谁像对陶医生这么好过！！！还有昨天站姐发他跟高沅在片场互动的那组照片！！！什么眼神拉丝，什么笑得心无旁骛！！！他手里明明拿着手机啊啊！！！】 　　当然，对于这些CP粉站出来说的话，也有很多网友嗤之以鼻。 　　【拜托CP粉稍微收敛一下好吗？人家正主在微博上官宣恋情，你们搁这儿又唱又跳。】 　　【开什么玩笑，那个陶医生好像是个眼睛看不见的盲人吧？像戚驰舟这种大明星怎么可能会跟一个瞎子谈恋爱？】 　　【盲人怎么了？瞎子怎么了？二十一世纪都过去四分之一了，还有人在互联网上搞歧视呢？】 　　【好吧，就算不是瞎子，这位陶医生也只是个普通素人啊。】 　　【说素人我们承认，但是说他普通的，请你自己先撒泡尿照照镜子好吗？？？陶医生那张脸哪里普通？我简直是惊为天人好吗！！】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们CP粉猜错了，戚驰舟也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这么诋毁他的朋友。】 　　事实证明，伍月这半年来利用营销号潜移默化的效果奇佳，让绝大多数粉丝都提前做好了戚驰舟在未来极有可能会谈恋爱的心理准备。 　　以至于现在大家在震惊和伤心之余，依然爱屋及乌，且保留了极强的战斗力，直接将那些对陶与乐大放厥词的黑子骂得抬不起头。 　　当然，众人在集中火力怼黑子的同时，也没有忽略重点。 　　大家继续把这几年不论圈内圈外，跟戚驰舟有过交集的人全部拉出来筛过一遍，然后发现最有可能的那个人，居然真的是陶与乐，而且只有陶与乐。 　　还有粉丝拿出了戚驰舟过去四年和近半年的行程对比。 　　过去四年，戚驰舟只要进组就不休息，杀青以后也是活动接着活动，代言接着代言，几乎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不眠不休也不会坏的机器。 　　可这一切，好像都从陶与乐出现在戚驰舟身边以后变了。 　　戚驰舟的工作依旧努力，但除工作以外的私人行程却也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比如年前那段时间，经常有网友在沪市偶遇他在空闲时跟陶与乐一起外出吃饭，逛街，散步。 　　过年在三亚也有网友发现他们结伴同游，而且身边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 　　因为戚驰舟的态度始终坦坦荡荡，再加上他们俩是同性，所以除了一小撮CP粉外，其他人一直都觉得这很正常，完全没有多想。 　　可现如今，如果他们换个角度想呢？ 　　紧跟着，马上就有网友顺着这个思路发现了另外一条线索。 　　【谁还记得戚驰舟年前毫无预兆突然在微博上发一百万红包那次？我有一个姐姐在机场工作，跟我说好像就是戚驰舟发红包的前一天，她作为地勤人员帮助了独自坐飞机去京市的陶医生！因为陶医生的眼睛看不见，再加上他本人长得特别好看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可以去看工作室的行程图，戚驰舟当时就在京市！！！】 　　【妈呀妈呀，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是那时候在一起的？然后戚驰舟因为谈恋爱却不能公开，所以一大早用发红包的形式纪念？】 　　【极有可能。】 　　【就算不能公开也要发红包普天同庆，这他妈得喜欢成什么样啊......】 　　【可我的关注点在陶医生居然一个人去京市找戚驰舟诶，就算有机场工作人员帮忙，他的眼睛看不见，一个人是怎么勇气跑那么远的。】 　　【这么一说我突然也觉得好震撼啊。】 　　只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有人半信半疑，觉得是不是大家想太多了。 　　可一旦将戚驰舟的恋爱对象锁定为陶与乐，越往下深挖，可以用来佐证的证据就越多。 　　【家人们谁懂啊！看到评论区大家都在说红包的事，我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然后马上翻了一下我之前的点赞记录，发现那时候就有姐妹透露戚驰舟花八千万计划成立一个专门帮助视障人士的基金会，只不过因为工作室刻意低调，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现在重新回过头看，戚驰舟出道以来虽然一直都有在做慈善，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特别专注过哪个方向，可如果他跟陶医生在一起了，那成立这个基金会的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吗！！】 　　【不会吧，这是真的吗？】 　　【专门去搜了一下，发现这个基金会现在已经开始运转了，真的实打实在帮助人......】 　　【呜呜呜，因为恋人的眼睛看不见，所以希望照亮所有与他同路的人，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妈的，当初粉上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之前，也没人告诉我他原来这么会爱人啊。】 　　【果然无情道永远没有毕业生。】 　　【将一个人的遗憾变成无数人的希望，得是爱得有多深才能做到这种地步......我真的好想采访一下陶医生跟戚驰舟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随着专门帮助视障人士的基金会被扒出来，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人也动摇了。 　　【天呐天呐，刚才跟朋友八卦的时候复制了陶医生的名字，然后在点开播客的时候不小心粘贴到搜索框了，大家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姐妹说话不要说一半啊！】 　　【姐妹你人呢？？？】 　　【不用说了......我专门切到播客搜索了一下，现在知道楼上这个姐妹看见什么了......】 　　网友误触发现的秘密，当然是戚驰舟当初作为礼物送给陶与乐的那个播客。 　　短短半年时间，「给陶与乐」就已经从最初的两条内容，累积到近一百条。 　　只不过因为戚驰舟的设置，即使大家用陶与乐的名字精准搜索，也只能看到这个播客存在，以及播客内一共有多少条内容。 　　至于单集名称、发布时间、时长以及具体内容等信息均无法获取，也无法查看。 　　可就算是这样，网友们在抓心挠腮地好奇之余，还是控制不住结合目前所有的已知线索，展开了大胆假设。 　　【一个能因为陶医生眼睛看不见就成立基金会的人，再弄一个只有陶医生能听的专属播客，应该也合情合理哈......】 　　【虽然听不到具体内容，但如果录播客的那个人真的是戚驰舟，从他去年在微博上发红包的时间开始计算，截止到昨天，按照每两天录制一条的频率，刚好是一百条......】 　　【「给陶与乐」的意思是不是你看不见我没关系，我可以让你随时随地都听到我？】 　　【妈的，我本来是想骂人然后脱粉的，怎么刷到现在越来越感动了。】 　　【我也......】 　　【杀了我算了！刚刚情绪激动真的去广场上骂人了，现在控制不住又去删了......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可戚驰舟之前那种寡王状态应该不是演的，既然他能喜欢成这样，说明陶医生在他心里应该非常值得。】 　　【肯定啊，不然也不会因为昨天的热搜事件直接官宣。】 　　【我现在都怀疑要不是怕大家打扰到陶医生，戚驰舟恐怕会直接在微博上发他的正脸照。】 　　【扒到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而且连工作室都转发评论了祝福，说明经纪人跟公司都是知道的。】 　　【呜呜呜心碎女友粉含泪祝福。】 　　或许是因为戚驰舟自出道以来，靠的从来都是作品，也从未营销过单身人设，除了那张帅得毋庸置疑的脸，粉丝们同样喜欢他的演技。 　　再加上伍月这半年来持之以恒的努力和今天严阵以待的公关控场，不和谐的声音虽然无法避免，但尊重祝福却奇迹般成为主流。 　　在确定戚驰舟口中“这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百分百就是陶与乐后，当然也有很多网友好奇他们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陶医生正常应该没办法接触到戚驰舟吧，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急急急急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戚驰舟手臂上有一个笑脸图案的纹身，而陶医生名字里又有个乐字......】 　　【这不是我们CP粉最早的嗑点之一吗！！！】 　　【T_T，当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还担心会像夏熠一样被嘲，所以大家一直都是关着门磕，现在我尖叫出声！！！】 　　【可戚驰舟之前怼夏熠的时候发过微博，说那个纹身是他四年前在温哥华......】 　　【越扒越有啊朋友们！所以说休戚与共早就认识？？？】 　　【那戚驰舟这几年来生人勿近的寡王状态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简单吗！他们极有可能是十几岁就认识的竹马，甚至有可能十几岁就在一起，后来意外分手、断联，戚驰舟念念不忘，然后在身上留下一个跟对方有关的纹身，直到半年前这个纹身暴露以后，戚驰舟的心意再也隐藏不住，两个人由此破镜重圆，重归于好。】 　　【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顿饭，楼上的姐妹请继续。】 　　【这么说，那个蠢得要命的夏熠反而是休戚与共的媒人了？】 　　【那这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就说得通了——不是现在才在一起，而是多年前的初恋跟现在的恋人始终是同一个人。】 　　【少年相爱，兜兜转转，破镜重圆，这两个人怎么把我爱磕的buff全叠满了啊啊啊。】 　　【最关键是陶医生还是盲人......谁懂啊，简直是连小说都不敢写的剧情。】 　　【我懂我懂，所有人都望向我，而我只望向你，哪怕你看不见。】 　　...... 　　凌晨两点在互联网扔下一枚核弹，直接引发平台爆炸的戚驰舟本人在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后，当然也看了热搜。 　　在对伍月的公关和控场手段非常满意的同时，也对各路网友的敏锐叹为观止。 　　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大家不仅能凭借一张照片精准猜到那个人是陶与乐，还将他跟陶与乐的过去也猜得七七八八。 　　简直是人均列文虎克，个个是福尔摩斯。 　　戚驰舟笑了一声。 　　一目十行看完热搜内容，忽略那些脱粉和攻击他性取向的极端发言，戚驰舟原本已经准备把手机扔一边了，却突然看见在画风总体还算温馨的评论区里，夹杂着那么几条不和谐的内容。 　　【我也很想当CP粉，可是我更想知道陶医生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好事才能拥有一个像戚驰舟这样的男朋友。】 　　【大家都在说甜，可这两个人就是很不般配啊。】 　　【除了长得好看之外，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普通心理医生怎么能配得上戚驰舟啊啊啊。】 　　当然，这几条评论冒出来后马上就被其他人的祝福淹没，但戚驰舟的动作还是微微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的陶与乐也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眼睛。 　　还没完全醒过来呢，手已经抱上戚驰舟的腰，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戚驰舟的名字。 　　戚驰舟忍不住啧了一声，嘴角上扬。 　　没理会那些站在自己角度评价陶与乐配与不配的负面评论，戚驰舟索性用自己的大号，给猜测他跟陶与乐早就认识，是竹马x破镜重圆那条评论和咨询中心某个来访者现身说法，夸陶医生非常值得的评论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抱着陶与乐亲了亲他的耳垂，又轻轻咬了一口：“怎么醒这么早？” 　　余韵尚未完全消退的身体还很敏感，陶与乐被他亲得发痒，一边躲一边笑着说：“别闹了......现在几点了，不能再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再来了？”十分不满自己在陶与乐心中居然是这种形象，戚驰舟伸手将他彻底抱进怀里，每一寸皮肤都贴在一起，同时义正言辞地纠正他：“这是早安吻，懂不懂？” 　　刚才半梦半醒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陶与乐发现戚驰舟的声音里好像带着极其明显的笑意。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好奇，仰起头将眼睛落在戚驰舟的方向：“怎么了，你好像很高兴，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戚驰舟又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纠正道：“应该是你高兴。” 　　“我？”陶与乐更迷惑了：“……为什么？” 　　戚驰舟一只手按在陶与乐光滑的脊背上，另一只手没忍住碰了碰他的脸颊，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一点，告诉他：“以后你再也不用吃醋，也不用担心我会跟其他人传绯闻。” 　　什么意思，陶与乐没听明白。 　　“简单来说，”戚驰舟清清嗓子，用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陶与乐，从今天起，我就彻彻底底属于你一个人了。” 　　“......” 　　还是没有听懂·从来没吃过醋，而且自从求婚成功以后就默认戚驰舟彻底属于他的陶与乐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到底什么情况？ [45]番外（复明一）:看不见你有点遗憾。 　　当陶与乐知道戚驰舟在他睡着的时候，拍了他们十指相扣的照片官宣，张大嘴巴过了两三分钟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想问戚驰舟为什么突然公开，想问这样做会不会对戚驰舟不好。 　　可无数句担心、紧张、顾虑的话涌到嘴边，陶与乐却控制不住心头悸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胸口蔓延，直至全身。 　　戚驰舟突然这么做还能因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他之前随口说的那一句在意。 　　无非是想让他高兴。 　　无非是想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在人前牵他的手。 　　戚驰舟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陶与乐早就知道。 　　至于公开了会不会不好……戚驰舟虽然做事随心所欲，但陶与乐笃定，他既然做出了这种决定，就一定提前有所准备。 　　因为戚驰舟或许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不在意自己，却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 　　于是，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心里闪过一遍，最终还是没说任何扫兴的话，陶与乐搂着戚驰舟的脖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戚驰舟。” 　　戚驰舟看着他，故意问：“怎么了？” 　　“我好爱你啊，”陶与乐望着戚驰舟的方向，半晌后又重复了一遍：“我好爱你。” 　　完全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没有任何惊喜。 　　但戚驰舟的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向上扬起：“公开了就好爱我了？” 　　陶与乐也控制不住弯了弯眼睛，纠正道：“不公开也爱你，不论怎样都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戚驰舟瞬间就满意了。 　　甚至于他忽然发现——向所有人公开那一刻带来的爽感，似乎远不及这一刻的万分之一。 　　好像他做所有事的核心目的，就只是为了让陶与乐高兴，听陶与乐说这一句爱你。 　　陶与乐并不知道戚驰舟心里在想什么，他仍然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与感动中。 　　半晌后，他抱着戚驰舟，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感觉这半年多发生所有的事都像做梦一样......我怎么这么幸运啊。” 　　“......” 　　从戚驰舟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陶与乐脖颈上那些暧昧斑驳的痕迹，全都是他昨晚没控制好力道留下的，身上还有更多。 　　然而陶与乐完全没有拒绝，反倒是全盘接受。 　　在看着这些痕迹的时候，戚驰舟突然就想起刚刚在网上看到那些说陶与乐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好事才能跟他在一起的评论。 　　戚驰舟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说法，也不认可，连带着对陶与乐这句话也听不顺耳起来。 　　于是，他跟陶与乐拉开了一点距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这才不是幸运。” 　　“这叫命中注定，懂吗？” 　　他跟陶与乐就像榫卯，不论谁离开谁都不完整。 　　所以没什么幸运不幸运的。 　　如果非要说幸运的话，那他们俩都很幸运。 　　——戚驰舟有幸找到一个完全包容他，爱他，还会主动向他求婚的宝贝。 　　而陶与乐有幸找到一个能充分满足他，在床上跟床下都带给他快乐的老公。 　　当然。 　　陶与乐并没有这么直接地夸过他，后半句是戚驰舟换位思考，按照陶与乐的心意自己做的总结。 　　- 　　公开并没有影响到戚驰舟的工作。 　　首先陈纪平早就知道他跟陶与乐在一起的事——按照行业惯例，合作进组前要签署风险兜底协议。 　　虽然可以隐瞒，但戚驰舟还是没有遮掩地将与自己恋情有关的事向陈纪平和盘托出。 　　而陈纪平在娱乐圈拍了一辈子电影，年轻时还曾经在荷兰留学，是个典型的性情中人，思想非常开放。 　　对于戚驰舟的坦诚，他不仅没有丝毫犹豫，反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欣赏，还说：“你又不是吸.毒约炮睡粉，谈个恋爱而已，有什么风险不风险。” 　　这半年来，戚驰舟两次请假用的理由，也都是要回沪市去找陶与乐，陈纪平全都放人。 　　再加上昨天那条微博发出去以后，伍月也在天亮以后立刻给陈纪平打了电话，对于戚驰舟凭借一己之力直接把微博给玩崩了这件事，陈纪平哈哈大笑，还是之前那个态度：“年轻人敢爱敢恨挺好的，又不会影响电影上映，说不定还能起到一定的宣传作用。” 　　伍月放心了，忙不迭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客套和恭维的话。 　　至于商业代言之类，哪怕戚驰舟上午九点又用大号在评论区点了两个赞，但毕竟不算公开出柜，也没说什么违反社会公序良俗的话，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方面也基本没受到什么影响。 　　当然，有一小部分粉丝因为心碎或接受不了脱粉，戚驰舟并不在意。 　　至于剧组众人控制不住向他投来八卦、好奇、探究的目光，那就更无所谓了。 　　反正这部戏杀青在即，而且戚驰舟从小帅到大，又当了这几年明星，最习以为常的就是旁人望向他的目光，全都可以忽视。 　　至于陶与乐—— 　　那天他直到戚驰舟从酒店出发去剧组，才有时间拿起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然后就发现他的微信已经爆了，全都是别人发过来的消息。 　　边绪早上六点半发了三条，每一条后面都带着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边绪：可以啊，戚驰舟牛逼！ 　　边绪：恭喜公开！ 　　边绪：经过这件事我发现你跟戚驰舟真的是天生一对！ 　　嘉禾发了五条，生动表达了什么叫震惊和不敢置信。 　　嘉禾：啊啊啊啊陶医生热搜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嘉禾：原来你口中的女朋友是戚驰舟吗！ 　　嘉禾：不对......你好像从来没亲口说过女朋友这三个字...... 　　嘉禾：你们表现得这么明显我居然都没发现。 　　嘉禾：不过我居然磕到真的了呜呜呜，陶医生你跟戚驰舟真的特别配，你们俩能在一起太好了，我永远祝福你们！ 　　而陶与乐在心理咨询中心的师兄给他发过来一句“恭喜”，陈觉也说“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没想到真是我想的那样”。 　　还有陶与乐大学时的老师，同学......哪怕大家因为铺天盖地的热搜而感到惊讶，但无一例外，发过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祝福。 　　陶与乐忍不住弯着眼睛笑起来，一一用盲文输入回复完所有人的消息，然后按照语音提示，一步步点进戚驰舟发布的那条微博。 　　【不用猜了。 　　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这辈子唯一的恋爱对象。】 　　随着陶与乐的动作，机械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将这句话反复朗读了好几遍。 　　再点开那张照片，发现戚驰舟虽然是发给别人看的，但仍然专门为陶与乐添加了图片标注。 　　图片标注上写着：戒指是我们的订婚戒指，我一直挂在脖子上。 　　紧跟着，陶与乐在酒店客厅的茶几上摸到了那根银链。 　　戚驰舟的意思很明显——那条微博发出去后，他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把戒指藏在衣服里了。 　　- 　　一周以后，戚驰舟正式从剧组杀青。 　　原以为过去了一个星期时间，公布恋情的热度能稍微变小一点，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不过倒也能够理解——闹出了这么大一个新闻，戚驰舟本人却一直都待在剧组，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现在公共视野当中，大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且戚驰舟的行程根本就瞒不住。 　　早上从宁市出发就来了无数人，到沪市后接机的粉丝，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更是堵了整个机场，人山人海。 　　因为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怕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什么意外，两人始终是分开走的。 　　乔昕陪着陶与乐走VIP通道，戚驰舟则负责正面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他一出现，过来接机的人群瞬间炸开，粉丝们呼喊着他的名字，同时有无数部手机举过头顶，还有带着摄像机拼命往前挤的媒体记者。 　　快门声，闪光灯络绎不绝，挤在最前面的，恨不得直接将手机或话筒怼到他脸上。 　　跟在戚驰舟身边的文朔和机场保安一起维持秩序，戚驰舟则没有理会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往前面走。 　　眼看戚驰舟都已经走到出口快上车了，还没开口说一句话，不知道是谁突发奇想，在人群中突然扯着嗓子叫了一声陶与乐。 　　这一声实在是中气十足，响亮得像是开了扩音器的效果，瞬间盖过所有嘈杂，精准传到戚驰舟的耳朵里。 　　戚驰舟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下意识侧过头往声音传来的的方向看了一眼。 　　要知道现场是有人开直播的。 　　毕竟有条件能来现场接机的人还是少数，直播间人气爆炸。 　　见始终一言不发往前走的人终于望向镜头，此刻直播间人气再创新高，弹幕密密麻麻刷个不停。 　　【好好好，那么多记者媒体追着提问不理，一听到陶医生的名字马上停下来了。】 　　【谁懂啊，他望过来的时候居然笑了。】 　　【果然，恋爱中的男人跟以前就是不一样哈。】 　　【或许这就是真爱吧。】 　　【或许这就是真爱吧。】 　　【或许这就是真爱吧。】 　　...... 　　对戚驰舟来说，陶与乐这三个字就好像是个开关。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按了，他都会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点不同。 　　于是，当#戚驰舟机场#、#戚驰舟听见粉丝喊声反应#这几个词登上热搜，很多粉丝都发现了这个秘密。 　　后来，在其他场合为了吸引戚驰舟的注意力，大家全都有样学样，屡试不爽，一度让无数CP粉为之疯狂。 　　- 　　回到沪市以后，陶与乐假期也所剩无几。 　　虽然戚驰舟跟陶与乐在一起的事已经不是秘密，有很多人对陶与乐充满好奇，但是有伍月联合平台方一起控场，充分保护他的隐私，陶与乐在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唯一就是边绪在他们回来以后，直接跑到心理咨询中心，嚷嚷着要让陶与乐跟戚驰舟请他吃饭。 　　无意中听说这件事，而且见过边绪几次的嘉禾也跃跃欲试举手，非常期待地问陶与乐：“陶医生，吃饭我也可以去参加吗？” 　　陶与乐当然不会拒绝。 　　就这样，在回家跟戚驰舟说过以后，他们提前约定了周五晚上的饭局。 　　只是没过两天，原本只有四个人的饭局又增加了已经从夏威夷飞回来的伍月，和戚驰舟的两个助理，公关部门的三个同事。 　　按照伍月的话说就是：这顿饭早该请了，而且必须要往贵了点，人均不到五千块钱，都对不起我这段时间掉的头发。 　　陶与乐忍俊不禁，戚驰舟则大手一挥，完全按照伍月的要求，在沪市某个顶奢私房菜订下包厢，请所有人一起吃饭。 　　饭桌上气氛很好。 　　边绪是个跟谁都能聊几句的自来熟，嘉禾虽然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吃饭，但包厢里有三个人都是熟人，倒也没有过分紧张。 　　伍月跟戚驰舟工作室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伍月素来嘴硬心软，面上说着恨不得直接辞了戚驰舟经纪人的工作回去养老，但过来吃饭之前，还是专门给陶与乐跟戚驰舟带了她专门在夏威夷买的礼物。 　　再加上她素来八面玲珑，哪怕之前从来没跟边绪和嘉禾见过，依然能做到相谈甚欢，你来我往。 　　当然，大家的核心话题始终是围绕着戚驰舟跟陶与乐的。 　　嘉禾很好奇他们是不是真的像网友说的那样，很久以前就在一起，失散后又重新找回彼此。 　　获得了戚驰舟默许的文朔按捺不住自己那颗八卦的心，滔滔不绝跟嘉禾讲起在没找到陶与乐之前，戚驰舟在他们面前是什么样子。 　　中间乔昕也把头凑过去，时不时替文朔补充两句。 　　在座众人中最劳苦功高的伍月同样加入话题，顺便跟大家分享了一下圈内其他人对戚驰舟突然间公布恋情的看法。 　　...... 　　不论大家说什么，怎么说，始终没有阻止，且嘴角始终上扬的戚驰舟全程都靠在椅背上，扣着陶与乐的手。 　　陶与乐也一直在笑。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感受着戚驰舟就在他身边的气味与温度，心情就像被风吹起来的船帆，轻松无比。 　　最后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十个人喝掉七瓶红酒。 　　就连从来都不碰酒精的陶与乐都陪着大家一起喝了几杯。 　　——结果就是饭局结束坐上车的时候，陶与乐已经有点晕了，连话都说不完整。 　　戚驰舟最开始担心他会难受，后来反复确认陶与乐除了头晕并没有其他反应才逐渐放下心来。 　　这时，车窗外的灯光洒进来，落在陶与乐的脸颊上。 　　戚驰舟看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皮肤从脖颈到脸颊到耳根都泛着粉，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红，又控制不住有些心痒。 　　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做过。 　　最主要是因为戚驰舟在剧组时，突然从那条价值两千万的身体链上获得了某些灵感——或许不一定要是链子，不一定要是珠宝。 　　于是，在这样的启发之下，他立刻按照自己的心意，在网上挑了很多适合陶与乐穿的衣服寄回沪市。 　　陶与乐在床上惯来配合。 　　只要戚驰舟想看，戚驰舟想要，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因此，他们回沪市的那天晚上，戚驰舟控制不住将人按在落地窗前，镜子前，浴缸里做到尽兴。 　　那一晚实在是太失控了，连戚驰舟重新回想起来都觉得吓人。 　　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榨干，又重新填满，全世界只剩下他跟陶与乐两个，肌肤相亲，抵死纠缠。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戚驰舟觉得就算下一秒地球毁灭，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依然跟陶与乐在一起，依然保持占有陶与乐姿势。 　　陶与乐也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爱做到呼吸不畅，防线崩塌，濒临崩溃。 　　总之，那一场激烈的情.事因为有许多道具加成，被欲望冲昏头脑的戚驰舟抱着人弄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检查的时候，陶与乐虽然没有受伤，但使用过度带来的异物感始终很强。 　　而始作俑者在冷静下来以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做过头了，这几天始终忍着，硬生生逼自己吃了一整个星期的素。 　　现在已经过去五六天了，陶与乐应该也休息好了。 　　戚驰舟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在脑子里思考今天晚上应该用什么姿势，吃几次。 　　只不过戚驰舟没想到先主动的那个人居然是陶与乐。 　　在车上时，陶与乐一直昏昏沉沉地靠在戚驰舟怀里，因为喝醉了酒，始终都没有说话，也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后来保姆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两个人一起上楼，在有监控的电梯里，陶与乐也乖乖地任由戚驰舟牵他的手。 　　可是回到家，把门关上以后，一直靠在戚驰舟身上，眼里波光粼粼的陶与乐忽然转身抱住戚驰舟的腰，望着他的方向说：“要做吗？” 　　他喝醉了酒的样子非常可爱，说话的语气也很直白：“听说喝了酒体温升高，你会比平时更舒服。” 　　戚驰舟：“......”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在瞬间崩断一半。 　　他下意识收紧了揽着陶与乐腰身的手，真的很想不管不顾，直接把人按在玄关处办了算了，连客厅都不用进。 　　反正润滑液到处都有。 　　但两个人双目对视，看到陶与乐在说完那句撩拨他的话后，眼珠转得很慢，半天才挪一个方向的醉态......最终还是没舍得。 　　“不着急。” 　　自制力很强的戚驰舟深吸口气，在陶与乐脸上刮了一下：“先去给你弄一杯蜂蜜水解酒。” 　　反正现在才十一点。 　　明天又不用上班。 　　陶与乐闻言“哦”了一声，被拒绝了也不气馁，老老实实点头道：“那我在床上等你。” 　　戚驰舟：“......” 　　说是到床上等他，但陶与乐根本没有回房间的意思。 　　戚驰舟去厨房，他就跟着戚驰舟一起去厨房，戚驰舟冲蜂蜜水，他就从后面抱住戚驰舟的腰。 　　感受到陶与乐将下巴放在他颈窝的重量，戚驰舟忍不住啧了一声，心道喝醉了酒，倒是比平时黏人多了。 　　像个舍不得离开他的小朋友。 　　或许下次可以找机会让陶与乐喝得更多一点，看会不会有其他惊喜。 　　不过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又被戚驰舟自己打消。 　　——因为这次没有不舒服，不代表下次也是。 　　虽然微醺的陶与乐看起来非常可爱，但戚驰舟还是决定，以后最好再也不让他碰酒。 　　“对了，”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拿着汤匙的戚驰舟转身摸了摸陶与乐的脸颊，问他：“今天伍月说话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什么？”带着明显酒意的陶与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戚驰舟便继续道：“她说我们是人生赢家的时候。” 　　饭桌上，因为戚驰舟跟陶与乐始终像自成结界一样坐在一起，伍月被迫吃了一肚子狗粮，实在忍不住调侃了他们几句。 　　最后做总结的时候没好气道：“这两个人简直是人生赢家，不知道还有什么遗憾。” 　　戚驰舟当时忍不住挑了挑眉，噙着笑意转头望向陶与乐，却看见陶与乐在听见这句话后，突然就有些走神。 　　虽然只有一秒，但戚驰舟还是捕捉到了。 　　陶与乐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戚驰舟在说什么。 　　没想到戚驰舟这么敏锐，他张了张嘴，几秒钟后很轻地舔了一下发干的唇角，望着戚驰舟的方向说：“我就是觉得......还是有遗憾的。” 　　戚驰舟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陶与乐在说什么，但还是问：“什么遗憾？” 　　果然，陶与乐非常诚实地说：“看不见你有点遗憾。” 　　或许人总是贪心不足。 　　拥有了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一切，就控制不住想要更多。 　　除了每天用手触摸戚驰舟外，还想亲眼看见他，想看见他脸上每一个笑容，每一个表情，想跟戚驰舟对视。 　　戚驰舟微微一顿。 　　只不过当他盯着陶与乐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陶与乐忽然又弯了弯眼睛。 　　现在他仍然处于微醺状态，并没有那么清醒，以至于竟然在这一刻，一不留神对戚驰舟说出了一个藏得很深的秘密。 　　陶与乐说：“不过我亲眼看过你从二十五岁到二十九岁的样子……已经很满足啦。” 　　戚驰舟闻言不自觉怔了一下。 　　他今年不过才二十六岁。 　　陶与乐口中的二十九岁是从哪里来的？ [46]番外（复明二）:是，你真的能看见我了。 　　很多人喝了酒会耍酒疯，陶与乐的表现却只是黏人，话也只比平常多了一点。 　　从戚驰舟的角度看见陶与乐很缓慢地眨了眨眼，将视线定格在他所在的方向，先是冲着他弯了弯嘴角，然后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叫：“戚驰舟。” 　　“嗯？”戚驰舟应声。 　　陶与乐又笑了一下，低声问：“我能摸摸你吗？” 　　戚驰舟拧了拧眉，下意识疑惑道：“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摸了？” 　　因为陶与乐的眼睛看不见，他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戚驰舟脸上、手上、身上摸来摸去。 　　戚驰舟不怎么怕痒，一般都随便他摸，只不过有时候陶与乐摸着摸着，会不自觉将戚驰舟的火给摸起来，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陶与乐摇了摇头，抱着戚驰舟的腰，将柔软的黑发和嘴唇都贴在他颈窝，说：“……我摸不到你，也抱不到你。” 　　完全没道理，也完全没逻辑的发言。 　　跟刚刚那句亲眼看过他从二十五岁到二十九岁的话非常相似。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陶与乐这句话的时候，戚驰舟突然就觉得心尖最嫩的那块肉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再一次皱起眉头，将陶与乐的脸抬起来：“怎么会摸不到我，怎么会抱不到我？”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所以现在很好，特别好。”陶与乐的声音很低，顺着戚驰舟的动作捧住他的脸：“以前我脑子里只有你十几岁的样子，现在多了你从二十五岁到二十九岁的样子……所以就算我永远都看不见，你在我心里也一直是最帅最年轻的样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满口醉话。 　　认为他只是喝多了酒在说胡话的戚驰舟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同样伸出手捏了捏陶与乐的脸，纠正：“不会永远都看不见。” 　　陈纪平那部电影杀青以后，戚驰舟给自己空出了大半年的时间，中间不再进组，只有一些广告拍摄、商业活动类的工作。 　　除了之前学长介绍的那个眼科大牛之外，他还通过戚远山在国外的关系网，找了其他研究遗传性视网膜变性的专家。 　　这个医生不行就换下个医生。 　　一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四年五年。 　　反正戚驰舟有的是钱，也有的是时间。 　　哪怕现在的医疗水平暂时没办法解决陶与乐的眼睛问题，但只要他们不放弃，总能等到可以治愈的那一天。 　　这时候，刚从猫窝里睡醒的十七跑过来，围着他们的裤脚打转，先是凑过去闻了闻陶与乐，又凑过来嗅了嗅戚驰舟，然后仰起头，冲着两个人“喵呜”一声。 　　“听见了吗，这个小太监也赞同我刚才的话。” 　　“而且我现在可比六年前帅太多了，”戚驰舟终于笑了，盯着陶与乐故意道：“放心吧宝贝儿，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会重新看见你老公的脸……绝对比在梦里梦见的强。” 　　“嗯。”陶与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抱着戚驰舟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补充：“我爱你。” 　　“不论看得见看不见，都很爱你。” 　　“……” 　　陶与乐在表达爱这件事上从不吝啬。 　　六年多以前是这样，重逢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以后更是这样。 　　而戚驰舟发现，哪怕已经听陶与乐说过很多遍，耳朵都快被这句话磨起茧子，他仍然会控制不住心跳加速，呼吸暂停。 　　之前那一丁点儿不知来由的酸涩、刺痛在顷刻间被爱抚平。 　　戚驰舟勾起嘴角“嗯”了一声，近距离看着陶与乐的酣态，有些得意道：“酒后吐真言嘛，我知道了。” 　　“好了醉鬼，”把已经冲好的蜂蜜水递给陶与乐，喂他喝下大半，戚驰舟捏了捏他的耳垂说：“先送你回卧室休息。” 　　“那你呢？” 　　喝过蜂蜜水的陶与乐好像连呼吸都变甜蜜，抓着戚驰舟的手非常坚持地说：“不是说好了要做.爱吗？” 　　“......” 　　戚驰舟额角青筋直跳，心道怎么会有人喝醉酒以后这么磨人？ 　　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自制力。 　　“我什么时候说不做了？只是看到十七的猫食盆空了，要先给它加点吃的。”免得那个贪吃又不省心的小太监在他们做的时候疯狂挠门。 　　之前有好几次正在激烈的时候，陶与乐都因为十七闹出来的动静分心，弄得戚驰舟咬牙切齿，却又不好跟猫计较。 　　解释完自己要去做什么之后，戚驰舟把人放在床上警告他：“是你主动撩拨我的，今天晚上做得太狠，明天起不来床不要怪我。” 　　陶与乐忍不住笑出声来。 　　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不知羞耻，完全控制不了对戚驰舟的渴望，甚至会主动索求。 　　——可是忽略羞耻，这种感觉又好得要命，因为戚驰舟永远不会拒绝他，永远会满足他。 　　脱掉陶与乐脚上穿的拖鞋，又给他盖上被子，戚驰舟使了点劲儿在陶与乐脸上捏了一下，感觉到手上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才起身离开卧室。 　　出去的时候还忍不住啧了一声，心道伺候完大的再伺候小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居家了？ 　　- 　　十七的猫食盆确实空了，连水也没剩多少。 　　戚驰舟倒好食物和水，又瞥了一眼正趴在地毯上跟假老鼠玩的猫，感觉它最近食量见长，有点日渐肥胖的趋势。 　　过几天体检做完以后，可以考虑把它送去上学，既增加社交又增加运动，省得在家一天天只会争宠。 　　然而就在戚驰舟把猫粮袋子放好，准备回卧室的时候，突然看见003“咻”地一下飞到他面前，带着哭腔说：“呜呜呜宿主。” 　　“怎么了？”戚驰舟早就已经习惯003的存在，完全没有被它神出鬼没的动静吓到。 　　可当他下意识地答了话，才忽然发现有些许不对。 　　——因为戚驰舟听见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滋滋啦啦，乱七八糟，无法辨别的杂音。 　　而是非常清晰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这颗语言系统紊乱的金属球终于被修好了？ 　　“我要走了......”禁言令被突然解除，还没来得及兴奋的003紧跟着又收到由时空管理局发来的脱离小世界信号，它控制不住悲从中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好舍不得你跟乐乐，003以后一定会想你们的。” 　　戚驰舟是它见过最好的宿主。 　　以前执行复仇虐渣计划的时候，宿主总把它当成工具，还总嫌它话多，总投诉它。 　　可戚驰舟哪怕听不懂它说话，依然会陪003聊天，感谢它。 　　发现003喜欢看电视后，还专门弄了一台平板让它随便看。 　　戚驰舟不知道它的心理活动，愣了一下道：“走去哪里？” 　　“我要回时空管理局了，”003伤心得抽动一下，抓紧时间向戚驰舟解释道：“本来时空监察长让我进入这个小世界是为了磨一磨我的性子，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按部就班等待命运终局到来，按流程收取天道之力即可。” 　　“但是我没忍住向你透露了剧情......” 　　戚驰舟瞬间就回忆起003最早出现在他面前时说的那句“呜呜呜，那是因为他当时突然看不到了。” 　　这半年多以来，戚驰舟曾无数次想过，也后怕过。 　　要是没有003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要是没有它的启发，他可能永远也猜不到陶与乐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一个盲人，更想不到陶与乐居然就生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那么他们还不知道要蹉跎多久，错过多长时间。 　　003继续道：“宿主，你表现得超级棒哦，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立刻找到了乐乐，没走一点弯路，也没浪费一点时间，没有因为过去六年的分别跟乐乐互相误会，互相折磨。” 　　“乐乐也很棒，他吃了那么多苦还那么善良，从来没有责怪过命运，反而更愿意帮助别人......所以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你的命运。” 　　戚驰舟眯起眼睛，非常敏锐地注意到提到很多次的一个词：“什么命运？” 　　003瞬间顿住。 　　它扇动着小翅膀在戚驰舟面前飞啊飞，有些心虚地想：现在小世界的结局已经改变了，而且它收集到比之前预想的还多出十倍的天道之力，那么向宿主讲一下原著命运，应该也不违规吧？ 　　而且。 　　003想到它当初闯祸意外将原剧情传输进陶与乐的身体里，导致明明一切都尚未发生，陶与乐却还是硬生生在原著世界里待了四年，在承受莫大煎熬的同时，还眼睁睁看着恋人在赛场上意外死去。 　　哪怕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可那一刻产生所有的痛苦都是真的。 　　戚驰舟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一共只犹豫了几秒，003重新飞到戚驰舟面前，低声道：“那我告诉你，你不要说是我说的哦。” 　　“......”戚驰舟有点想笑。 　　觉得这个003的出厂时间应该还不到三年，跟个小屁孩似的。 　　不过没表现出来，戚驰舟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让它放心，自己绝对保密。 　　紧跟着就听见003说：“刚才乐乐说的不是醉话。” 　　“什么？” 　　“他真的亲眼看过你从二十五岁到二十九岁的样子。” 　　戚驰舟怔了怔，还没来得及提出质疑，003忽然飞到与他视线平齐的地方，伸出毛茸茸的小翅膀，慎之又慎地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下一秒，戚驰舟脑子里突然多出来很多东西。 　　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像碎片一样涌现，令他一时间应接不暇。 　　他首先看见了自己。 　　然后看见了陶与乐。 　　戚驰舟终于看到了003口中所谓的命运究竟是指什么—— 　　原来半年多以来，如果他没有从伍月手机里看到那张照片，如果他没有在1月29号那天上午走进光合心理咨询中心，那么等待他跟陶与乐的，根本就不是简单的错过，而是生离死别。 　　陶与乐会为了保护嘉禾，死在那个女孩的爸爸手上。 　　而当他终于听见陶与乐的消息，却是陶与乐的死讯。 　　葬礼、火化、退圈......哪怕脑海中那些碎片仅仅只是像幻灯片一样闪过，戚驰舟也已经感觉到痛。 　　可最痛的不是命运。 　　当戚驰舟发现陶与乐昏睡过去那次，其实是穿越到原著剧情当中，以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姿态亲眼目睹了一切发生，他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痛，什么叫心疼。 　　“戚驰舟，你能看见我吗？” 　　“要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会怎么样？” 　　“没做噩梦。” 　　“戚驰舟，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们也不会再错过......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 　　“我亲眼看过你从二十五岁到二十九岁的样子。” 　　“我摸不到你，也抱不到你。” 　　...... 　　脑海中响起陶与乐曾经和今晚说过的话。 　　戚驰舟一直以为陶与乐是在跟他撒娇，在向他示爱，在说一些没头没脑的醉话......可原来是因为陶与乐在原著线里，曾千万次泪流满面，曾千万次想触碰他，拥抱他，都徒劳无功。 　　戚驰舟忍不住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陶与乐这种傻子。 　　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痛苦当成他自己的痛苦，为什么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学聪明一点把眼睛闭上耳朵蒙上...... 　　又为什么把秘密藏这么好，连一个字都不告诉他。 　　戚驰舟胸口剧烈起伏一下。 　　事实上，003的信息传输一共就只有十秒，而他却感觉自己像度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 　　“宿主，你千万不要怪乐乐，”003见他表情不变，下意识替陶与乐解释：“他只是觉得原著线里的你太痛苦了，不想让现实中的你再痛一次。” 　　“......” 　　戚驰舟深深呼吸，很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望向003道：“放心吧。” 　　他怎么可能会怪陶与乐。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陶与乐的人。 　　更何况戚驰舟看得分明，陶与乐从十几岁到现在，都恨不得直接把心剖出来给他。 　　就像戚驰舟在录给陶与乐的播客里强行改变童话故事结局一样，哪怕明知道他们之间的命运已经改变了，那些不好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陶与乐依然舍不得说出来影响他的心情。 　　“那我就放心了，这件事其实都怪我，是我当时太激动了，一不小——” 　　“不怪你。”003的话没说完，戚驰舟呼出一口气打断道：“反而是我们该感谢你。” 　　“真的吗？”003小心翼翼地扇动翅膀：“你真的不怪我把原著线传输到乐乐身体里吗？” 　　“......”戚驰舟在片刻后“嗯”了一声。 　　他说的是真心话。 　　在不知道既定命运以前，他总觉得不论错过多久，他跟陶与乐总会重逢。 　　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才意识到003究竟做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戚驰舟根本无法想象失去陶与乐是一种什么感觉。 　　甚至于...... 　　或许是因为原著线里的那个自己没有重新拥有过，所以哪怕痛彻心扉，依然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在没有陶与乐的世界里，靠各种工作、挑战、刺激来麻痹自己。 　　戚驰舟垂眸扫了一眼他左手无名指戴着的戒指，扪心自问，如果陶与乐现在突然出现什么意外......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极有可能像很久以前说的那样，二话不说赶去陪他，根本撑不到那么久。 　　这时，003已经听到时空管理局向它传来倒计时的信号，要不了多久它就要强制脱离，连忙道：“对了宿主，还有一件事！” 　　戚驰舟看到这颗会发光的金属球从空中飞过来，张开翅膀做了个拥抱的姿势，然后用很快的语速说：“因为你跟乐乐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乐乐未来会帮助很多很多的人，你成立的基金会和未来持续不断捐出去的钱也是一样，导致我收取到了比原著更多的能量......临走之前，我要用这些能量送给你们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戚驰舟清楚地记得这颗金属球之前总是萎靡不振，电量不足的样子，想说如果对它自己有害那就算了。 　　003一眼就看穿了戚驰舟的想法，忍不住感动道：“呜呜呜......宿主你真的太好了，003好感动。” 　　“不过你放心吧，”已经没时间给003再说更多了，它在最后一秒钟飞到空中：“我会让乐乐的眼睛变好，这样他就可以重新看见你啦。” 　　说完，003扇动翅膀，一道看不见的能量直接从它身上传递到陶与乐所在的卧室中。 　　戚驰舟的心脏在003说可以让陶与乐眼睛变好的那一刻停跳半拍。 　　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003的身影在空气中逐渐变得透明。 　　即将脱离这个世界的003强忍不舍，最后冲戚驰舟挥了挥翅膀：“宿主再见，003会永远记得你跟乐乐，也会永远祝福你们，要幸福哦！” 　　话音未落，它的身影就在戚驰舟眼前彻底消失。 　　......真的走了？ 　　戚驰舟下意识叫了一声003的名字，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接下来他又叫了一声，那个平时聒噪又吵闹，还很爱哭的系统依然没有出现。 　　中间，或许是听见戚驰舟的声音，吃完了东西跑过来的十七“喵呜”一声，用下巴在戚驰舟腿上蹭了几下。 　　“......”看来是真走了。 　　第一次看见003的时候，戚驰舟毫无疑问被那颗会发光、长翅膀还会说话的金属球吓了一跳。 　　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习惯了它的存在，现在003突然离开，戚驰舟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怅然若失。 　　……算了。 　　它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就在戚驰舟笑了一声，准备转身回卧室的时候，动作忽然间顿了一下。 　　003走之前跟他说什么来着？ 　　它说它可以让陶与乐重新看见。 　　戚驰舟的心跳忽然间变得很快，每一下都砸得很重，连呼吸都暂停了。 　　003违背科学的神奇之处他是领略过的，戚驰舟不认为它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不会认为它会欺骗自己。 　　换句话说......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的瞬间，戚驰舟连一秒钟都没耽误，立刻回了卧室。 　　然而当他迅速推开卧室的门，却发现屋内一片安静，被子掉在地上。 　　陶与乐已经睡着了。 　　睡觉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背部抵在床上，脖颈向一侧倾斜，下巴几乎触到肩膀——看样子应该是在等他的过程中不小心睡了过去。 　　戚驰舟握着门把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直到听见床上传来微小平稳的呼吸声，才哑然失笑。 　　戚驰舟随心所欲地活了二十多年，或许是天赋异禀，从小到大他连紧张这两个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可刚才推开门的那一刻，戚驰舟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对他而言堪称陌生的情绪。 　　或许也不止紧张。 　　还有期待、悸动、忐忑和迫不及待等等。 　　戚驰舟站在原地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 　　原来他比陶与乐本人更希望他能看见。 　　并不是希望陶与乐能重新看见他，而是希望陶与乐能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如果真的能实现这个愿望，戚驰舟甚至愿意拿自己所有的一切来换。 　　喉结滚动一下，戚驰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不过他始终认为003应该不会骗他。 　　或许陶与乐的眼睛已经好了，只不过他现在睡着了，等明天早上睁开眼，等他睡醒...... 　　就在戚驰舟扯了扯嘴角，重重地呼出口气，走进房间准备帮陶与乐盖被子的时候，原本已经睡过去的那个人突然动了一下。 　　随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很轻地抱住了戚驰舟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用微哑的声音问：“你有没有帮十七加罐头？” 　　“......” 　　戚驰舟的心脏再一次加速跳动，他发现他根本没办法不期待。 　　或许是因为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睡了一觉酒已经醒差不多的陶与乐稍微跟戚驰舟拉开一点距离，睁开眼睛想问他为什么不说话：“戚驰舟，你怎——” 　　这句话只说了一个开头。 　　陶与乐愣愣地望向戚驰舟，下意识张了张口，不敢眨眼也不敢动，心跳变得很快。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因为已经快七年了，医生说得很清楚，以目前的医疗水平，除非突然间取得什么突破性进展，否则根本就没有希望。 　　可是他为什么看见戚驰舟在他眼前？ 　　四目相对。 　　戚驰舟也听见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连带着喉结都有些发紧，他听见自己说：“陶......” 　　陶与乐讷讷道：“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不用问了。 　　戚驰舟胸口剧烈起伏一下，想告诉陶与乐这不是做梦，但竟然控制不住率先笑出了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他居然真的能收获这样一个巨大的惊喜。 　　陶与乐也已经反应过来，哪怕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他还是抬起手，将指尖悬在戚驰舟的脸颊旁边，迟迟没有落下。 　　想习惯性像之前那样抚摸他，触摸他，然后在脑海中一遍遍勾勒他的样子......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陶与乐重新看见了戚驰舟。 　　他仍然有些不敢置信：“会不会我碰你一下，这个梦就醒了？” 　　戚驰舟深深呼吸，笑着说：“当然不会。” 　　“......我真的能看见你了？” 　　“是，你真的能看见我了。” 　　戚驰舟觉得003简直配享太庙，缓了几秒呼吸，扬起嘴角准备问陶与乐时隔几年，再一次重新见到他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他比以前更帅了。 　　话到嘴边，戚驰舟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连头发都没抓，身上穿着的也不是前段时间刚买的新衣服。 　　认为自己应该在陶与乐复明这一刻，给他留下最深刻也最完美的印象，于是大脑一片空白，胸口却满胀的戚驰舟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准备先去衣帽间收拾一下自己再闪亮登场。 　　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 　　奇迹般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也看见戚驰舟的陶与乐直接握住他的胳膊，红着眼吻了上来。 [47]登船:祁越白长什么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谁都没想到祁越白的游艇会发生爆炸。 　　据说最开始是甲板上的某个地方着火，然后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当轰隆一声爆炸响起，巨大的火光将周围海面映照得一片通红，滚滚黑烟遮蔽天空，船上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乱成一团。 　　尖叫声，警笛声，救援声接连不断。 　　关于这次爆炸事故的起因，媒体记者众说纷纭，少数人认为这应该只是意外，更多人猜测这大概与谭家有关。 　　谭家最早以生物医学起家，其旗下的制药集团牢牢把控着联盟抑制剂市场近九成的份额。 　　这道由专利壁垒、政商人脉与信息素霸权共同构筑的护城河，一度被视为不可逾越。 　　而祁越白创立的喻白生物，却在一夜间打破了这种垄断，不仅凭借一项颠覆性的核心技术异军突起，还奇迹般扛住了谭家的打压，只用短短几年时间，便迅速占据生物医学界的半边天，与谭家分庭抗礼。 　　后来喻白生物变成喻白控股，双方你来我往，剑拔弩张，摩擦从最初的抑制剂市场蔓延到其他领域，积下的仇怨越来越深，几乎到了水火不容，不死不休的程度。 　　尤其是这半年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更加明显。 　　可如今这种情况，哪怕大家都怀疑谭家，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也完全不敢乱说。 　　总之，特重度烧伤合并吸入性损伤及多发性创伤。 　　所有人都认为祁越白一定会死，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偏偏谈征不许。 　　其实他们之前一共只见过一次，那时候谈征还小，祁越白也还是他母亲喻文茵的学生。 　　只不过喻文茵死在国外以后，谈征也消失不见。 　　祁越白曾经在暗中派了很多人去找都没有结果，没想到谈征在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早就长成了一个成年人的模样。 　　用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来形容他的长相毫不为过，而且因为他天生嘴角带翘，不笑也笑，再配上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实在是令人惊艳。 　　四目相对。 　　祁越白在观察谈征的同时，谈征也在观察他。 　　经过一场事故，面前这个人早已面目全非，只有左半张脸勉强还能入眼，右半张脸则完全毁了，找不到一丁点儿从前的痕迹。 　　祁越白从前是长什么样子来着？ 　　谈征想到一直保存在他电脑里的一张照片。 　　当时祁越白代表喻白控股参加某国际论坛，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进入会场。 　　镜头虽然只捕捉到他的侧脸，依然能看出肤色冷白，轮廓俊秀，有一种区别于Alpha和Omega的独特气质，凛然不可接近。 　　要知道一般人如果突然从云端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大概率会崩溃，会痛苦，会发疯......祁越白统统没有。 　　他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于是，谈征忍不住眯起眼睛，看着祁越白真心道：“我突然就有点欣赏你了。” 　　祁越白虽然一直都在养病，但不代表他对外面的局势没有了解。 　　此刻，他毫无顾忌地将那张恐怖丑陋，面目全非的脸暴露在谈征眼里，然后用吸入性损伤导致难听嘶哑的嗓音笑了一声：“你也比我想象中更优秀。” 　　谈征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微微勾起嘴角没有说话。 　　祁越白继续道：“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救我，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我还以为你应该也盼着我死。” 　　“我为什么要盼着你死？” 　　谈征的长相是真的非常英俊，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在向祁越白表达疑惑。 　　祁越白点了点头：“也是。” 　　以他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半死不活的情况，对谈征不会有任何威胁。 　　说完这句话，祁越白先是有些嘶哑地笑了一声，然后又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平复了半晌，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想像以前那样给自己点一支烟，才想起来自从事故发生以后，他的烟已经被护士收走很久了。 　　他抬起眼问谈征：“有烟吗？” 　　说来也怪。 　　虽然祁越白在游艇上发生的事故跟谈征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谈征在知道以后还帮他找来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但他们俩中间毕竟隔着一个解释不清的误会，而且严格来说，一个是赢家，一个是输家。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能用这么亲近、随意和熟稔的语气聊天。 　　谈征直接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只银色的打火机，“医生难道没有跟你说吗，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抽烟就等于找死。” 　　这个过程中，祁越白不可避免地闻到谈征身上微不可察的信息素气味，忍不住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仰起头问：“死不死有区别吗？” 　　“当然有。” 　　谈征忽然翘起嘴角，近距离注视祁越白那张毁掉大半的脸，低声道：“我想让你活着。”】 　　刚刚被时空监察长投入这个世界的003还没把这本名叫《不被看好的标记》看完，就已经被这个剧情吓了一跳。 　　游艇爆炸？ 　　主角毁容？ 　　伤成这样怎么得了？！ 　　003火急火燎，“咻”地一下就要去找宿主救命，身形却蓦地顿在空中。 　　不对不对，原著线里发生爆炸的地方是另一个主角的私人游艇，而它现在所处的地方则是游轮。 　　而且那起爆炸发生在两年以后，祁越白的手术、清创、植皮等康复治疗陆续又花了两年，现在才几月份？ 　　还好还好。 　　003用小翅膀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马上又想到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两个主角之间真正的剧情是发生在爆炸以后。 　　万一它改变了原著线，会不会把他们之间的缘分也打散了？ 　　- 　　同一时刻，海风裹着昂贵的香水味，夕阳沉入海面，停泊在码头的深蓝色游轮船身所有灯一起亮起。 　　曼城有许多人都知道，这艘名叫梦想号的游轮是钱琨的宝贝。 　　钱琨是亚联盟非常有名的生意人，起家很早，之所以出名，倒不是因为他生意做得有多么的大，而是他这个人背景很深，人脉很广，跟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有联络。 　　再加上他成天吃喝玩乐，几乎把会玩这几个字刻进了骨子里，这艘游轮就是他为了专门招待贵客买的，每年都会出海举办一次派对。 　　钱琨举办的派对，向来是上流社会秘而不宣的盛事之一，受邀的宾客也全都非富即贵。 　　据说船上各种东西应有尽有，玩法刺激大胆，除了海钓、赌博、射击、拍卖、表演……还有唇红齿白的Omega和长相英俊帅气的Alpha，能够在六天五晚的航行中充分满足每一个客人的需求。 　　普通人虽然无缘得见，但光从偶尔泄露出来那一星半点的消息里，也足以想象出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奢侈又隐秘的游戏。 　　流言当然非虚。 　　甚至今年这场派对早在三个月以前就已经提前进入了准备阶段。 　　一箱箱生鲜食材从产地直发，成批的进口雪茄和洋酒也经由空运抵达，船员陆续登船，私厨就位，服务生接受一轮又一轮的培训，其他表演人员也全部到位。 　　天色渐晚，受到邀请的宾客们陆续登船，乐团也开始在甲板上演奏音乐。 　　等人齐了之后，钱琨作为东道主当然要上台致辞。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往年都喜欢在这个环节大出风头的钱琨今年居然没搞什么花架子，话说得极简，三两句就打住了，然后迫不及待举杯示意： 　　“大家都知道，在我的船上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没有规矩。总之，酒随便喝，注随便下，人随便选……梦想号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分，各种供应不断，现在派对正式开始，祝大家玩得开心！” 　　说罢，他在笑声、掌声与欢呼声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笑眯眯地退场，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能收到邀请函的全部都是人精，马上就有一个中年Alpha好奇：“钱老板不对劲啊，往年他不是最积极的吗？”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派对今年的安保好像也升级了。” 　　“何止，”另一个连续两年都参加派对的Alpha从服务生那里接过杯酒：“连船上负责端茶倒水的工作人员质量都比之前高了不少。” 　　“嘘……”听见他们讨论，马上有消息灵通的宾客接茬：“那还不是因为喻白控股的那位来了，今年来参加派对的人都比往年要多不少，还不都是冲着这位能跟谭家对着干的大佬。” 　　“不会吧，钱老板居然能请到他？” 　　“可不是嘛，听说好像是有笔生意要跟钱琨谈，所以专门赏脸到派对上来玩一玩。” 　　“那我们岂不是有机会见一见他？” 　　“我还听说他长得特别好看是真的吗？” 　　比起左右逢源的钱琨，喻白控股的祈越白当然更加有名。 　　谁都知道祁越白小时候原本是在贫民窟里长大，靠好心人的资助才能顺利进入学校读书。 　　不过他是个天才，十八岁便依靠新型抑制贴赚到第一桶金，在这十几年间又逐渐研发出一系列基因技术，迅速发展，实现从生物、制药、检测到金融、科技、地产等多个板块的扩张，是现如今真正站在联盟金字塔尖的大佬。 　　只不过这些年越发低调，不接受采访，也很少抛头露面，在座没几个人有机会亲眼见他。 　　虽然一直跟谭家不合，可还是多得是人想讨好他。 　　穿着服务生制服的谈征百无聊赖端着酒听宾客讨论，默默在心里总结出祁越白的画像，发现跟那些媒体的报道大差不差。 　　成熟、冷淡、厉害、神秘……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船上这些非富即贵的宾客口中，这位站在金字塔尖的大人物好像还有一张非常优越的脸。 　　要知道谈征从小就是颜控，喜欢一切漂亮和美丽的东西，听见这些话后，难免对祁越白产生了些许好奇。 　　而且据他所知，这位传说中的大佬好像还只是个Beta？ 　　一个Beta，长相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于是，这一丁点儿好奇在谈征心里一共只闪过一瞬，很快就被他给压了下去。 　　毕竟他只不过是过来帮室友救场的临时服务生。 　　祁越白长什么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48]惊艳【2.0w营养液加更】:看够了吗？ 　　祁越白正在这艘游轮面积最大的包厢里。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片大海毫无保留地框进房间，夜空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得像打翻了的盐罐，海面上倒映着船身的灯火，波光粼粼地碎成一片。 　　休息区的茶桌上摆了一整套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祁先生这次能赏脸来，我真的特别高兴。”钱琨的年纪虽然比祁越白大了一轮，但对着他却毫不托大，态度殷勤客气，一边亲自帮祁越白倒茶一边道：“这是我专门收藏的大红印，泡出来的茶汤红艳通透，还有一股醇厚的梅子香......尝尝？” 　　祁越白没有拒绝，端起茶杯尝了一口，同时顺着钱琨的话夸了几口，钱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大家都以为祁越白是来跟他谈生意。 　　但其实是钱琨的小儿子半年前出了点事，在分化成Omega以后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信息素病症，需要一种特殊药剂才能治疗。 　　可这种特殊药剂目前还在实验阶段，并不好弄，最后他托人辗转找到祁越白，祁越白不仅没有推脱，还很快安排了专门的工作人员跟进，钱琨自然对他感激不尽。 　　“这次祁先生帮了我一个大忙，以后我钱琨就是您的朋友，这几天在船上也是一样，不论您想要什么，玩什么，都——” 　　钱琨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祁越白打断：“钱老板。” 　　“祁先生。”钱琨立刻停下来，眼睛望向他，等着祁越白往下说。 　　“刚好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钱琨愣了一下，把手中的茶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毫不犹豫道：“您说，只要是我钱琨能办得到的，绝对尽力而为。” 　　祁越白笑了一声，看着钱琨开门见山道：“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但是我没有他的照片，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只有一点跟十几年前有关的线索。” 　　祁越白说的非常模糊。 　　饶是以前帮忙找人这种事也没少干，钱琨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紧跟着祁越白继续补充：“现在谭家也在找他，我希望能赶在谭明谦之前找到他。” 　　“这......”钱琨当然知道与白控股跟谭家之间的矛盾冲突，下意识问：“可以问一下这个人他是谁吗？”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姓名、身份一概不知，居然能让祁越白跟谭家都动用关系去找。 　　而且钱琨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祁越白应该不止托了他一个人，难免更加好奇。 　　祁越白端着茶杯，静了片刻后笑着说：“一个......很重要的小朋友。” 　　这句话几乎不能算作回答。 　　可联盟所有人都知道，祁越白鲜少欠人人情，更别说他之前还帮过自己。 　　钱琨这个人虽然左右逢迎，但骨子里却是个讲义气的Alpha，于是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就应下了这桩差事。 　　只不过他也告诉祁越白，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能得到的线索也太少，最后不一定能确保找到。 　　祁越白“嗯”了一声，淡淡道：“钱老板尽力就好。” 　　有他这句话钱琨就放心了，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电话突然响了。 　　原本他不予理会，可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祁先生先坐一会儿，我出去接个电话。” 　　祁越白自然不无不可。 　　只不过钱琨一走，始终站在祁越白身后的人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忍不住开口道：“要是被谭明谦的人先找到了该怎么办？” 　　说话的Beta名叫陈虞，是祁越白的助理，从祁越白十八岁创立喻白生物那年就跟在他身边，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 　　他比谁都清楚，祁越白跟谭家之间的矛盾，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 　　祁越白的老师喻文茵，原本是联盟一位非常优秀的基因生物学家，也曾经是谭明谦的妻子。 　　只不过后来，喻文茵突然研究出一项突破性基因技术，可以打破高价抑制剂、贴片长期占据市场的情况，不仅成本低廉，副作用也微乎其微，可以为更多生活在社会底层的Omega提供保护。 　　她欣喜若狂地将这项成果讲给自己的丈夫，也就是谭明谦听，谭明谦却坚决不允许她让这项成果面世。 　　原因非常简单—— 　　身为生物医药界的巨头，谭家当然也有开发低价产品的能力，之所以从未考虑过这一点，是因为高价不仅可以让他们源源不断地牟取暴利，还能同时联合上流社会，实现对底层Omega的阶级控制。 　　喻文茵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信任且深爱的丈夫会说出这种话。 　　于是，矛盾、分歧、争吵......逐渐升级。 　　陈虞当然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喻文茵后来以度假的名义带着孩子离开谭家，又在两个月因为一起意外，死在了异国他乡。 　　谭明谦在镜头前表现得悲痛欲绝，还宣布自己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再娶，也绝对不会放弃对丢失儿子的寻找，一度被很多网友盛赞。 　　但其实，没有再娶是真的，可私底下不同Omega换着玩也是真的。 　　说不放弃找儿子是假的，费尽心思想找到喻文茵藏起来那项技术是真的。 　　然而，谭明谦万万没想到的是，喻文茵居然将那项具有颠覆性的核心技术，交给了当时还不满十六岁的祁越白。 　　更没想到祁越白居然能隐忍两年，等到一切风平浪静，谭家放松警惕，才将那项技术在重新改良之后推向市场。 　　喻白生物出现以后，谭明谦当然立刻猜出了事实真相。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祁越白手中那项核心技术的归属，也没能在第一时间顺利将喻白生物扼杀在摇篮里。 　　不仅如此，还眼睁睁看着祁越白在谭家狂风骤雨般的打压中站稳脚跟，用十几年时间，迅速发展成能够跟谭家对峙且丝毫不落下风的存在。 　　随着双方你来我往，积怨日深，谭明谦几乎将祁越白恨进了骨子里，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食肉寝皮。 　　祁越白从来没有怕过。 　　只不过前段时间，谭明谦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祁越白这十几年来，居然从未放弃过寻找喻文茵藏在国外的孩子，而且有计划将自己手中持有的一半股份送给对方，瞬间就来了精神。 　　于是，一直只是在镜头前扮演慈父的谭明谦同样也有了动作。 　　前不久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祁越白还没有什么表示，陈虞就已经开始忧虑：“我不是担心别的.....谭明谦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对付我们，要是他编造出什么谎言欺骗那个孩子，教唆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比如将喻文茵当初的死直接推到祁越白头上。 　　比如告诉他祁越白手中掌握的核心技术其实是从喻文茵手里偷的。 　　再加上两家公司这十几年来的种种摩擦...... 　　以谭明谦的性格，陈虞几乎已经想到他会怎么颠倒黑白，制造对自己有利的情况。 　　毕竟他们也没办法证明喻文茵的死跟谭明谦有直接关系，更遑论对方在媒体前的形象一直都很正面。 　　这会儿，有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陈虞低声问祁越白：“如果是我说的这种情况，难道你还要把一半的股份送给那个孩子？” 　　祁越白从桌上的烟盒里抽了支烟，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点燃后吐了口雾，白雾弥漫中看不出他的神色，但语气自始自终都很平静，像是在提醒陈虞：“那是老师的孩子。” 　　“那又怎样？”陈虞眼中的异色更加明显，他望着祁越白那张瘦削而冷漠的脸，忍不住开口道：“虽然当初那项技术不是你的，可公司这么多年，是靠着你才能走到今天，万一谭明谦想操控那个孩子来分一杯羹，我——” 　　陈虞终究还是不敢在自己的老板面前失态，他张了张口，半晌后握紧拳头，低声道：“而且就算没有谭明谦从中作梗，那个孩子都消失这么久了，谁都没见过他，且不说到底是生是死，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是Alpha还是Omega，有没有长歪......” 　　祁越白将烟灰弹在烟缸里面，抬眸望向陈虞，忍不住笑了一声。 　　要知道祁越白虽然是个Beta，但骨相非常立体，肤色白皙如玉，深邃的眼窝，长长的眉宇，再搭配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只不过他常年带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又中和了这种凌厉，显得异常沉静。 　　在这样的注视中，陈虞说话的音量自然越来越小，到最后直接连声音都没有了。 　　祁越白再次莞尔。 　　他并没有对陈虞所说的话发表什么意见，但却默默在心里纠正了一句。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十几年前，祁越白十四岁的时候，喻文茵曾经把他抱到实验室里。 　　那时候对方才刚两岁，穿着一条天蓝色的背带裤，头发细细软软，颜色偏浅，脸颊也肉嘟嘟的，皮肤很白，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明明跑起来还不稳定，话也说不完整，却已经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点都不怕生地抱住他。 　　现如今陈虞所有的顾虑和担忧他全都知道。 　　但祁越白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小朋友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认真说“喜欢哥哥”的样子。 　　更何况他是喻文茵的孩子。 　　祁越白从小在贫民窟里长大，朝不保夕，吃尽苦头，后来遇到喻文茵，是她当他的老师，一路资助他，鼓励他，教导他...... 　　祁越白永远都不会忘记“喻白控股”的“喻”究竟是哪个喻。 　　这也是这么多年，祁越白始终跟谭明谦势同水火的原因。 　　对方辜负了他的老师，甚至害死了他的老师。 　　——虽然祁越白始终没找到切实的证据，但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谭明谦付出代价。 　　一根烟很快就燃尽了，祁越白将烟蒂按熄在烟缸里，用很平静的声音安抚陈虞：“不用想那么多，不论我们跟谭明谦谁先找到，对老师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他现在也成年了......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话虽然是这么说，陈虞还是担心那个孩子会跟谭明谦站在一起，毕竟他们骨子里流的是同一种血。 　　“反正这么多年都没消息，”沉默片刻，他忍不住低声道：“最好是谁都别找到，一辈子销声匿——” 　　这句话还没说完，祁越白忽然撩起眼皮望向陈虞。 　　眸色平静，却暗含警告。 　　陈虞蓦地一顿，张了张口，低下头不说话了。 　　祁越白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陈虞还是不甘心，正准备说些什么，已经打完电话的钱琨突然推门进来，他立刻敛眉噤声，恢复到之前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那种状态。 　　当然，粗线条的钱琨也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非常诚恳地望向祁越白致歉：“实在抱歉，刚才是一个比较重要的电话，耽误了一点时间。” 　　祁越白笑着说了句没关系。 　　“那咱们移步餐厅？”接下来，钱琨热情似火地向祁越白介绍他为这顿饭提前准备了多久，比如餐桌上那条鱼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空运来的，那块肉是什么品质，后厨的厨师是什么级别等等，致力于从方方面面让祁越白感到满意。 　　祁越白当然不会不给面子。 　　钱琨是真心想交祁越白这个朋友。 　　虽然摸不清他的喜好，但为了招待他，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 　　从饭桌到赌桌，再到后面用作怡情的表演......全部费尽心机。 　　不得不说，钱琨在声色犬马方面确实很有一套，拿捏人心也是个中好手。 　　知道祁越白向来洁身自好，没有安排任何过分低俗或者淫.靡的活动，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但被他安排过来助兴的Omega个个是顶级尤物，其中还不乏长相英俊帅气的Alpha。 　　这样，不论祁越白私底下好哪一口，想怎么玩，只要他想，都能够得到满足。 　　殊不知祁越白跟钱琨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从来都不喜欢征服，而是被征服。 　　- 　　应酬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祁越白独自一人回到钱琨为他准备的顶层套房里面。 　　以他的酒量，虽然远不到醉的地步，但因为喝了几种混酒，难免还是不太舒服。 　　而且闻到身上不小心沾染上的不同信息素气味，祁越白皱了皱眉，将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准备去浴室洗澡。 　　他没有带走钱琨为他准备的任何一个Omega或Alpha。 　　可在这样一个隐晦又暧昧的风月场合泡了一整个晚上，当打开淋浴开关，花洒的水从天而降，细细密密的水珠落在他身上，外人眼中冷淡自持的祁越白还是控制不住扬起头，呼吸乱了片刻。 　　没错—— 　　祁越白有性.瘾。 　　什么时候有的已经记不清了。 　　他曾经自己为自己做过检查。 　　从生物学角度显示，祈越白跟普通Beta不同，大脑中的神经递质以及调节情绪的血清元素始终处于失衡状态，难以控制冲动，这也是他为什么能闻到信息素的原因。 　　至于从心理学角度......这大概与他童年时长期遭受身体虐待，导致大脑试图寻找另一种强烈的生理体验，来理解，转移和治愈那种痛苦。 　　饶是祁越白有着极强的自制力，也无法对抗这种欲望。 　　他几乎每天都会犯瘾。 　　当然不是没想过要找一个固定的人帮忙解决，偏偏祁越白这个人眼高于顶，迟迟碰不到能让他一眼看中的人。 　　当然。 　　或许这也和他这些年始终忙于工作，从未让自己轻松片刻有关。 　　也正是因为如此，祁越白始终盼望着能找到喻文茵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性.瘾随着时间的推移与长时间的压抑，逐渐变得严重，也越发难以抑制，说不定哪天就会彻底失控，变成一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淫.兽。 　　祁越白不介意被人发现，却不想因为他的行为，毁了喻白控股的声誉。 　　所以，最好那个孩子没有长歪，可以肩负起他应该肩负的重任。 　　- 　　另一边。 　　钱琨搂着一个唇红齿白的Omega回房间之后，突然想起自己居然忘了把祁越白在饭桌上夸过的那瓶酒给送过去，立刻打电话让人安排。 　　可接到命令的经理却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从酒窖里把酒取出来后忽然难受至极，想找个人帮他去送。 　　谈征这会儿也在酒窖。 　　远远看到对方捂着肚子直不起腰的样子，却没有丝毫想站出来帮忙的意思。 　　不为别的。 　　谈征昨天还看到这家伙借着职务之便，故意刁难一个Omega服务生，将人堵在角落里上下其手。 　　虽然他后来找了个机会将对方锁在厕所，还从上面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下去，但站在外面听到对方夹杂着各种污言秽语的咒骂，还是隐约有点不爽。 　　因此，谈征微微挑了挑眉，甚至连帮船上客人拿酒的任务都抛在脑后，准备直接离开，甚至考虑要不要故技重施，帮他把酒窖的门也带上。 　　然而，就在谈征勾起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悄无声息往后退的时候，突然一股大力从后背撞上来。 　　他整个人往前一踉跄，鞋底在地面刮了一下，差点摔倒的同时，直接暴露在Alpha的视野里。 　　谈征下意识回过头去，却没看见一个人影。 　　——什么东西推他？ 　　因为酒窖里有第三人在，所以暂时隐形，避免谈征看见它会露出破绽的003轻轻挺起胸膛，像是能读心一样默默答道：就是我，可爱与优秀并重的003号。 　　之所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推谈征一把，实在是它进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太早。 　　既然谈征跟祁越白之间没有交集，那003就想办法帮他们创造交集。 　　“刚好你来了，”经理这会儿已经满头冷汗，也不知道谈征就是昨天把他锁在厕所的那个人，忙不迭冲他招了招手：“过来，有瓶酒需要你帮我送去......” 　　根本不想帮忙的谈征：...... 　　没办法，最终他还是去了。 　　只不过肚子绞痛，恶心想吐的经理急着去洗手间，并没有告诉他套房里住着的客人是谁，只跟他说了房号。 　　谈征站在门口按了几遍门铃都没有得到回应，觉得客人大概是不在房间。 　　这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这艘游轮上活动丰富，昼夜不停，多得是客人辗转在不同的赌桌和温柔乡里。 　　不想浪费时间，他索性利用工作人员的权限把门刷开，然而打开门，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谈征脚步一顿。 　　因为房间里是有人的。 　　对方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绸睡袍，半躺在沙发上面，脖颈后仰。 　　睡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些松了，露出轮廓好看的锁骨和大面积瘦削雪白的胸膛。 　　谈征先是不可避免地被这位客人的长相吸引。 　　然后又被空气中嗡嗡震动的声音唤回理智。 　　再重新将视线落回到对方身上—— 　　发现这位客人的视线涣散没有焦距，但是在房间昏暗灯光的映照下，眼底似乎有水光流转，面色绯红，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像一朵冷冽又糜烂的花。 　　谈征没意识到空气中并没有信息素的气味，也没意识到他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跳半秒。 　　这一刻，刚刚勉强用工具发泄过一遍的祁越白浑身发软，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总算是遏制住了那股来势汹汹的欲望。 　　他拿起燃到一半的香烟抽了一口，神智也恢复些许。 　　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服务生进了他的房间。 　　在撩起眼皮望向谈征的第一眼，祁越白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惊艳。 　　可下一秒，又被谈征毫不掩饰，甚至夹杂着些许侵略性的目光冒犯。 　　没立刻调整自己。 　　“看够了吗？”祁越白问。 　　他面无表情地迎上谈征的视线，语气平静道：“没看够的话，要不要站过来看？” [49]原著:他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 　　谈征蓦地回过神来。 　　但空气中已经不可避免地散发出一点属于S级Alpha信息素的气味。 　　非常明显，难以忽视。 　　谈征既觉得有些尴尬，又觉得自己唐突。 　　......什么情况？ 　　他是畜生吗，居然会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发情。 　　幸好上船之前提前注射过抑制剂。 　　反应过来以后，谈征立刻收回视线，恢复成一个服务生该有的状态，用简洁的语言说明来意，以及自己刚才擅自用工作人员权限刷开房门的原因，然后把酒放下。 　　祁越白没再看他。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色的雾，然后在手上已经攒了一截的烟灰掉落之前，将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房间里非常安静。 　　把酒放下以后，谈征自然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只不过在即将退出去的时候，他握着门把手，脚步还是稍微停了一下。 　　谈征虽然才刚成年没多久，但不代表他没有生理常识。 　　这个客人半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空气中嗡嗡震动的声音，还有他腿蜷起来，脖颈后仰的动作......几乎不用思考，就可以判断出他刚刚在做什么。 　　偏偏祁越白的表情非常冷静，甚至可以用冷淡形容。 　　好像身体与意识被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他的意识完全游离于身体之外。 　　没有起伏，毫无情绪。 　　这让谈征骨子里某种非常隐秘的征服欲望被激发出来，很想肆无忌惮地弄坏他，操纵他。 　　但理智又控制不住心软。 　　虽然不确定这个能够住在顶层套房的客人究竟是什么情况，但谈征觉得，以他的身份，这件事应该很好解决。 　　于是，谈征望向祁越白道：“需要我帮您叫船上的特殊服务吗？” 　　祁越白只扔出两个字：“出去。” 　　“......”谈征微不可察地耸了耸肩，按照祁越白的要求离开这里。 　　当他离开以后，祁越白控制不住皱起眉头，继而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气味，然后发现，谈征的信息素是很少见的薄荷味。 　　初闻像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清新得让人想深吸一口。 　　可一旦放松警惕，那股凉意会瞬间变得锋利，像细碎的冰碴顺着呼吸扎进肺腑，冷得人头皮发麻。 　　——温柔的假象下，是毫不掩饰的侵占。 　　这么强的压制性...... 　　居然是S级Alpha吗？ 　　要知道，Alpha本就站在生物链顶端，他们数量稀少，约占全球总人口的百分之15%，其中，S级更是凤毛麟角。 　　他们几乎不受任何信息素影响，却能让所有Omega瞬间沦陷，让普通Alpha本能后退。 　　祁越白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刚才看到那张非常年轻的脸，棕色眼珠，高挺鼻梁，唇呈弓形......眉眼唇鼻仿佛是由最杰出的画师精心勾勒而出，挑不出任何瑕疵。 　　钱琨这艘船上，居然能招到这种级别的服务生。 　　倒是比他今晚费尽心机送到祁越白面前的那些都强。 　　而且谈征刚才的表现，也有一点超出祁越白的预料。 　　一般来说，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服务生全部都经过培训，也全部都签过协议。 　　看到这种情况，大概率会主动提出为客人服务，借机往上爬，或者短暂地在这六天五夜的航程中为自己换取一些好处。 　　然而谈征却只在第一瞬间表现出了一点明显的怔愣和生理性的侵略意图。 　　哪怕信息素溢出来了，依然很快控制好自己，问需不需要帮他叫特殊服务。 　　祁越白不由得轻轻勾起唇角笑了一声。 　　倒也没觉得有多尴尬。 　　毕竟只是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服务生而已。 　　只不过空气中残留的高阶信息素气味就像春.药。 　　吸进喉咙里，不可避免地带来一种又冷又热的感觉，令祁越白呼吸再一次变得紊乱，面色也变潮红。 　　但他并没有放任自己再次动作。 　　他又不是变态，再怎么受欲望操纵，也不会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服务生发情。 　　用潮热的手点燃第二支烟平复自己，白色的烟雾从唇齿间飘出几缕。 　　祁越白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脱掉身上已经被弄脏的睡袍，赤着脚再一次走进浴室。 　　当冷水哗啦一声流下来，站在洗手台前的谈征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领口的那一小片，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的他望向镜子中的自己，再次做了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同时想到祁越白的那句话。 　　“看够了吗？” 　　“没看够的话，要不要站过来看。” 　　哪怕被撞破了现场，对方也没有任何尴尬，窘迫或者惊慌失措的意思。 　　反倒非常镇定，冷淡，还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上位者气息。 　　……是真的很有意思。 　　谈征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非常阳光且灿烂的笑容。 　　当时出于礼貌立刻收回视线低下了头，这会儿倒是忍不住啧了一声，有些恶趣味地想：他是不是应该装没听懂，顺着那位客人的话走近点看？ 　　不过都那种情况了，空气中居然没有信息素的气味。 　　难道那位客人是个Beta？ 　　可Beta居然也会发情吗？ 　　随着思绪的不断展开，连谈征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对这个只见过一面，连性别都不确定的客人产生了一种极其浓烈的好奇。 　　——或许是因为颜控吧。 　　毕竟对方那张气质独特的面容，是真的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算了......”及时打断自己再往下想的谈征眯着眼睛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就在他伸手准备关掉水龙头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声音从后面响起：“怎么会没关系，他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 　　什么声音？ 　　突然听见动静，谈征下意识回头，想知道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下一秒就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光球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谈征被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拧着眉道：“什么东西？” 　　一句“我才不是东西”差一点脱口而出，但是牢记上个世界教训的003强行把话咽了回去，同时控制不住委委屈屈地想，怎么每一个宿主上来都要说这句话。 　　003扇动翅膀，直接飞到谈征面前，用很快的语速不带喘气地告诉他：“宿主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听好了哦，我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003号系统，我是来帮助你的，而你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名叫《不被看好的标记》的小说世界，你是这个世界里的主角。” 　　一整句话说完，003差点没被憋死。 　　而谈征却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在做梦。 　　虽然现在的科技确实已经发达到一定地步，但像这种长着翅膀，会说话，能发光，看起来还很智能的金属球却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于是，在迅速消化了003刚才的话后，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不被看好的标记？” 　　003疯狂点头，觉得自己这一次的策略一定是可行的，宿主也非常上道，于是稍微酝酿一下，准备组织语言一口气把关键剧情全说出来。 　　然而在003口中被称为主角，从小到大却并没有获得过什么主角待遇，而且因为某种特殊癖好，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要标记谁的谈征冲003勾起一个笑脸。 　　003猝不及防被他晃了一下，心道这次的宿主跟上个世界的宿主长得一样帅诶，虽然风格不同，但能成为小世界主角果然是有原因的。 　　紧跟着，谈征继续问：“我吗，标记谁？” 　　003想都不想就回答：“就是我刚才推你去见的那个人啊，你们见到了吗？” 　　话音未落，003有些惊恐地用小翅膀把嘴捂住。 　　明明想好了不管宿主说什么，问什么，它都不接话只剧透的，怎么现在又忘记了？！ 　　谈征则瞬间回忆起在酒窖中将他推到Alpha经理面前的那股大力。 　　......原来是这个金属球干的好事。 　　可究竟是他疯了，还是眼前的这颗金属球疯了？ 　　那个看起来比谈征要大几岁的，气质成熟冷淡，却会躺在沙发上安抚自己的客人，怎么会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爱是什么？ 　　十几年来从未被人爱过，也并不想去爱谁的谈征觉得这句话实在是荒谬至极。 　　而且他不过是个学生。 　　哪怕现在站在这艘纸醉金迷的游轮上，也仅仅是以服务生的身份。 　　对方却是能住进游轮最顶层套房，被钱老板精心招待的客人。 　　联盟最重视阶级，除了自身等级之外，往往还要看家世、财富、背景......他们怎么可能会在一起？ 　　003不知道谈征心里在想什么，它试探着飞到他面前，挥了挥小翅膀说：“宿主？哈喽？你还能听懂我说话吗？” 　　听见断断续续，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谈征回过神来，不解道：“怎么了？你是没电了还是信号不好？” 　　“……” 　　完了。 　　003就知道完了。 　　宝贵的三次机会又被它给用完了。 　　被时空监察长下了禁言令的003忍不住悲从中来，觉得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又要过上和宿主鸡同鸭讲，牛头不对马嘴的日子了。 　　可问题是它还没来得及跟谈征讲即将在两年以后发生的那起爆炸，还没讲他们之前的感情线，这可怎么是好！ 　　在把谈征推去送酒，强行为他们制造交集的那段时间，003抽空又阅读了一段原文。 　　原著中写—— 　　【悄无声息弄死了谭明谦，顺利继承谭家，也一举占据喻白控股百分之五十股份的谈征，在二十三岁那年，一跃成为亚联盟最驰手可热的新贵，富可敌国。 　　媒体热爱他，记者追逐他......不论谈征出现在什么公开场合，都会有各种长枪短炮争先恐后地围着他，快门声与闪光灯不停，企图捕捉与他有关的任何镜头。 　　因为不论在网上发布什么，只要与谈征有关，都在瞬间能获得巨大的流量与关注。 　　谁让他是亚联盟当下最年轻，最英俊，也最有钱的S级Alpha？ 　　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如今备受关注的谈征，闲下来最常去的，其实是一家位于郊区的私人疗养院。 　　说是疗养院其实也不准确。 　　因为这里原本是由一栋移山傍海的别墅改造而成。 　　里面也只有一个病人，那就是祁越白。 　　换句话说—— 　　这里完全是为了祁越白养病设的。 　　祁越白也不知道谈征为什么这么常来看他。 　　按理说，继承了巨额财富，顺利上位以后，谈征应该有忙不完的公事和数不清的应酬，不应该频繁出现在他面前。 　　可自从谈征望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我想让你活着”之后，好像真的致力于把这句话变成现实，开始认认真真地监督他复建、休养。 　　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掉了个个儿，只有二十三岁的谈征突然间就变成了更年长的那个。 　　但祁越白不希望这样。 　　他不希望谈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他这样的废人身上。 　　不希望谈征长长久久地注视他，凝望他。 　　更何况......祁越白还有不想被谈征知道的，希望能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于是，当谈征再一次被司机载着出现在疗养院的时候，祁越白以自己不太舒服为由，用难听嘶哑的嗓音，说了下逐客令的话。 　　谈征稍微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他，但最终还是没有勉强，笑着说：“那你好好休息。” 　　顺利将人赶走的祁越白在几分钟后进了浴室，动作有些缓慢地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次在游艇上发生的爆炸，令他浑身重度烧伤，皮肤像被融化的塑料，扭曲、皱缩，右眼球甚至无法闭合。 　　哪怕这两年来，在全球最顶尖团队的帮助下，经过了一次又一次植皮、修复......依然没办法改变他毁容的事实，连护工看到他都觉得害怕。 　　当然，一路从贫民窟走到今天，祁越白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眼神。 　　别人投来的目光，是惊愕，是畏惧，是嫌弃，是怜悯，他都能照单全收。 　　偏偏谈征不同。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祁越白这张面目全非的脸。 　　在他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里，祁越白看不到任何恐惧、害怕或者嫌恶的情绪。 　　他总是勾着嘴角望着他笑，好像祁越白跟爆炸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祁越白记得分明。 　　在他曾经拿到的资料里显示，谈征从小到大都是颜控，喜欢一切漂亮与美丽的东西。 　　祁越白面无表情地望向镜子里那个自己。 　　因为面部神经受损的缘故，他没办法挑动嘴角，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僵硬，也格外丑陋。 　　所以，非常显然...... 　　他肯定不属于这个范畴。 　　可问题是，谈征身上那股属于S级Alpha的信息素气味却会对祁越白造成困扰。 　　比如现在。 　　哪怕谈征在他面前一共只出现了两分钟，祁越白都控制不住浑身发热，呼吸紊乱，连带着小腹深处涌起一阵一阵的热潮，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根蜡烛。 　　火苗不大，但一直在烧，烧得他头昏脑胀，烧得他坐立难安。 　　身体正在背叛他。 　　事实上，祁越白也已经很久没有疏解过。 　　爆炸带来的后遗症是巨大的，过去两年中反反复复的清创和多次植皮，一丁点摩擦都会令祁越白痛苦难当。 　　当然——恐怕也没人能够想到，一个Beta居然会有性.瘾。 　　因为没办法释放欲望，便导致那种挥之不去的心瘾更加强烈。 　　强烈到他居然会因为谈征的注视、凝望、气息而起反应。 　　谈征是谁？ 　　他是他老师的儿子。 　　是比他小了十二岁的小朋友。 　　祁越白不受控制地呼出口气，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像是一个怪物。 　　从外表到身体，到内心......无一例外。 　　然而，就在他耽于欲望，短暂沉沦的时候，浴室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祁越白动作蓦地一顿。 　　浴室里光线明亮，且没有任何遮挡。 　　因此，现在他是什么样子，在做什么，全都显露无疑。 　　而且祁越白的手还是湿的，空气中也弥漫着某种暧昧又腥膻的味道。 　　被烧伤的脸表达不出任何情绪。 　　可对上谈征视线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羞耻还是在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祁越白听见自己用很平淡的语气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谈征站在门口说：“想起来我今天在来的路上买了一束花，忘了给你。” 　　祁越白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眼睁睁看着谈征拿着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们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衣衫不整。 　　在近距离双目对视的时候，没有人先开口。 　　谈征并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不记得他跟祁越白在很久以前就曾经见过。 　　但是在他眼中，一手创立喻白控股，令谭明谦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祁越白从来都是平静的，强大的，得体的，冷淡的。 　　就好像一块经年不化的冰，无论何时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禁欲味道，凛然不可侵犯。 　　他从来没见过祁越白露出现在这种神态。 　　老实说。 　　这样的场景堪称怪异。 　　因为祁越白的样子并不好看，脸上和身上是大片大片的移植皮，颜色深浅不一，还有许多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像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纸。 　　但谈征还是控制不住在这一刻心跳加速，浑身血液沸腾。 　　他想，这或许是因为祁越白对他是特别的。 　　特别到足够改变他的审美，足够影响他的思维。 　　而祁越白却只用很短的时间就恢复平静，没再去看谈征手里拿着的花，问他：“看够了吗？” 　　“看够了请你出去。” 　　“没看够怎么办。” 　　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亲手要了自己父亲的命，站上金字塔尖的谈征早就已经不会被祁越白的气势吓到。 　　相反，他平视着祁越白，在几秒钟之后忽然扬起一个非常好看的笑脸，露出两个酒窝，继续问：“怎么办......越白哥哥。” 　　祁越白呼吸一顿。 　　随着空气中薄荷味的信息素气味越来越浓，他的体温也越来越高，冷下脸重复道：“出去。” 　　谈征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同时低头将花放在洗手台上。 　　然后重新垂眼将视线落在祁越白脸上，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应该很难受吧。” 　　“需要我帮忙吗？”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近，祁越白身上那股不适感就越强烈。 　　“怎么，”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保持冷静，便毫无顾忌地将自己那张不堪入目的脸和身体毫无顾忌地暴露在谈征眼前：“对着我这样一个毁了容的怪物，你也会起反应吗？” 　　四目相对。 　　谈征忽然又笑了一声，说：“要不试试？” 　　......】 [50]麻烦:不怎么样。 　　因为这篇小说是ABO文，许多内容的描写都相当直白。 　　哪怕003拿到的已经是过审版本，依然能从那些省略号、违禁词和大段大段的屏蔽内容中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连其他统的手都没牵过一次的003瞬间面红耳赤，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往下看了，便迅速跳过了原著作者关于浴室那段的露骨剧情。 　　粗略估计大约有两万多字。 　　这会儿重新想起来还是不好意思，感觉整颗球都有点害臊。 　　于是，谈征有些莫名地发现刚才还很正常的003身上散发出的光芒突然间变成红色，出于关心问它：“你怎么了？” 　　003:“！” 　　被宿主这么一问更羞耻了怎么办。 　　它很想告诉谈征，不要问单纯无辜的003，应该问你自己！！ 　　它可不会把另一个比自己大了十二岁，而且正处于失控状态的男人压在洗手台上，恶意释放出S级Alpha的信息素，先是酱酱然后酿酿，将对方吻到连嘴唇都合不拢，只能任由透明的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淌，连一句拒绝或斥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同时两只手也不闲着，一只手箍着祁越白的腰身不许他动，另一只手则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将嘴巴张得更开，好回应他的亲吻。 　　直到将祁越白最失神、最淫.浪的样子都逼出来，才将自己的攻势逐渐放缓，将那个侵略意味极强的吻变温情。 　　只不过仍然含着对方的耳垂不放，一边很温柔地叫他越白哥哥，一边问他：“试出来的结果，跟你想象的一样吗？” 　　...... 　　可这些剧情毕竟是未来发生的事，谈征跟祁越白才刚有过一面之缘。 　　面对宿主根本不必要的关心，003实在是难以启齿，实在是欲说还休。 　　当然，谈征也听不懂003到底在说什么。 　　一人一球鸡同鸭讲半天之后，他心平气和地放弃了跟003沟通的想法，也不懂这颗金属球为什么刚刚还能正常地说几句话，突然间又发生语言系统紊乱的故障。 　　只是虽然沟通不了，但谈征还是很快发现，这个据说来自时空管理局的系统好像赖上他了。 　　不论谈征走到哪里它都跟着。 　　而且看到这艘游轮上一切新鲜事物都会发出惊叹的声音，挥着小翅膀不停张望，制造出各种动静。 　　然而船上其他人根本看不见它，也听不见。 　　这种现象，既违背常理，也不符合科学。 　　可偏偏就是事实。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谈征脑子里浮现出第一个念头便是——那就说明003说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真的？ 　　怎么可能？ 　　- 　　说起来，谈征之所以会成为这艘游轮上的服务生，主要是因为他的室友。 　　谈征室友是学校里勤工俭学的典范，平时为了赚钱，基本什么都干，三个月前，偶然听说这艘名叫梦想号的游轮即将起航，要招一批十八至二十四岁的服务生，被传说中的高额薪资打动，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有门路的中间人，中间人向他表示关系是有，但岗位竞争激烈，需要提前支付一笔费用才能帮忙介绍。 　　工作是真的，薪资也没问题。 　　可他万万没想到中间人刻意向他隐瞒了中间最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那就是想在这艘游轮上当服务生，是需要经过筛选的。 　　谈征的室友并没有通过筛选。 　　为了不让这笔对他来说价值不菲的介绍费打水飘，他只能找到谈征头上，问他对这件事有没有兴趣。 　　看在日薪五千，而且航程只有六天五夜，并不占用太多时间的份上，谈征就这么来了。 　　为了确保每个客人都能享受到最周到的服务，这艘游轮上乘客与服务人员实现了约一比二的奢侈配比。 　　更别说还有像表演者、荷官、调酒师之类的其他工作人员。 　　因此，作为最普通也最基础的服务生，谈征的工作相当简单，各项待遇也还算行。 　　只不过他住的工作人员房间，跟祁越白那间顶层套房可就差得远了。 　　没有窗户，看不到海。 　　推开门就是一张窄而长的单人床，另一边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和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桌子。 　　对于谈征的身高而言，洗手间也小得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唯一的娱乐设施就是位于床头的一块电子屏，他还没打开看过。 　　这会儿，看见003一进门就飞到那块电子屏前，然后又飞到谈征面前，球身亮起一圈柔柔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睛，同时还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谈征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怎么了，你想看电视？” 　　没想到宿主这么聪明，003疯狂点头：“嗯嗯嗯嗯嗯！” 　　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也能猜个大概的谈征忍不住想，这个看起来很智能的系统，居然还是个网瘾少年？ 　　倒也没墨迹，谈征很快便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遥控器，将电子屏打开，又充值了一个观影套餐，调电视给003看。 　　看003为了看电视始终飞在空中，好像很辛苦的样子，谈征甚至还往桌上放了个纸巾盒，给它做了个简易的窝，示意它可以待在这里面看。 　　003瞬间就被感动了，热泪盈眶道：“呜呜呜，这次的宿主也是好人。” 　　殊不知谈征从后面看着它全神贯注投入在视频里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将这颗会说话，会飞，还能在旁人眼中隐形的金属球卖给联盟的研究机构，是不是能赚一大笔钱？ 　　- 　　凌晨一点是休息时间。 　　完全不需要睡觉的003仍然兴致勃勃在看电视，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谈征索性从抽屉里拿了个眼罩戴上。 　　只不过陷入一片黑暗后，他仍然没有什么睡意。 　　伴随着电子屏传出来的声音，谈征脑子里再次浮现出祁越白那张潮红又冷淡的脸，还有003对他说过的话。 　　还是之前的想法。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跟他扯上关系？ 　　更何况。 　　谈征忍不住露出一个很纯净的笑容，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想—— 　　要是真像003说的那样，他们会在未来产生某种纠葛，那么对方会知道他的癖好吗？ 　　能容忍吗？可承受吗？ 　　一个明显身居高位，看上去可以把许多人都踩在脚下，对任何人都颐指气使的人，纵然是被标记的那一个，又怎么可能允许他这么做？ 　　谈征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不，不是“觉得”，是本来就是。 　　只不过伪装得太好了，从未被人发现罢了。 　　谈征没有父母，从懂事起就生活在联盟的福利院里。 　　因为长相好看，嘴甜，笑起来干净明朗，在福利院一度得到了很多优待。直到偶然有人看见他闷死一只蝴蝶。 　　但其实，当时只有七岁的谈征只是觉得那只蓝色的蝴蝶漂亮。 　　最初他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只蝴蝶的双翅——不是捏死，只是刚好卡住它挣扎的幅度，不让它逃跑，想留住它。 　　后来他敏锐观察到蝴蝶的腹部剧烈起伏，一张一合，那是它在呼吸。 　　然后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 　　谈征不受控制地收拢手指，一点点收得很慢，慢到蝴蝶每一次振翅都比上一次更加吃力。 　　当空气从指缝中被挤走，蝴蝶的挣扎从猛烈变成抽搐，从抽搐变成微弱的颤抖......谈征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原本他是想等到最后一刻再把手松开的，没想到没控制好，让那只漂亮的蝴蝶死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蝴蝶死去了就变丑了。 　　翅膀歪歪扭扭地折叠着，再也变不回漂亮的角度，身上靛蓝色的鳞粉还在，但也不再闪光。 　　谈征说不清自己当时的心情，是遗憾，失望，空洞或是别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福利院其他小孩尖叫的声音惊醒。 　　他们大声喊他把蝴蝶给弄死了，还有人告状说他刚才捏了好久，蝴蝶一直在动，他都没有松手。 　　当各种各样版本的话在福利院里传开，所有人都说“我不敢跟他玩了”。 　　然后，分组活动时，没有人会主动站到他身边，玩捉迷藏时，也没有人想跟他躲在一起，有人不小心碰到他，也会飞快把手缩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到了，所有人都开始孤立他。 　　连福利院里的老师，也用有些怪异的眼神看他。 　　谈征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样是不对的。 　　于是，他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非常诚恳地向其他小朋友道歉，利用自己的长相优势，继续做那个乖巧懂事，听话嘴甜，聪明，有眼力见的小朋友。 　　只不过人的本性是改变不了的。 　　随着谈征慢慢长大，他发现当初想将蝴蝶攥在手心，掌控它生死与呼吸的欲望不但没有消减，反而如野草般疯长、泛化，最终变成了一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怪兽。 　　就算谈征强行将这头怪物锁在笼子里，不放纵它出去伤人，也能感受到这畜生日复一日在笼子里咆哮，撕咬，挣扎着想要越狱。 　　有时候谈征在向内审视自己的时候会想，生他的人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然他不会骨子里就流着黑色的血。 　　不过谈征将这种欲望藏得很深，也控制得很好，一路走来，很多人都被他的外表蒙骗，喜欢他，亲近他。 　　他也顺利考进联盟最顶尖的大学，拿奖学金，进学生会...... 　　对谈征来说，在游轮顶层套房惊鸿一瞥的祁越白，毫无疑问比他见过的所有蝴蝶都更漂亮。 　　那种惊艳，震撼，呼吸骤停的感觉，谈征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如果对方能变成被他攥在手心里的蝴蝶。 　　如果谈征能掌握他的呼吸，脉搏，生死...... 　　这个念头仅仅只是出现在他脑海中当中，就已经足够令谈征感到兴奋。 　　不过下一秒又清醒过来。 　　且不说003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它的原话也仅仅是“他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 　　这句话只说了他，并没有说对方。 　　——说不定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始终求而不得呢。 　　嘴角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也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谈征觉得大半夜不睡觉，躺床上琢磨这些的自己也是有病。 　　算了。 　　不要随便给自己加戏，更不要庸人自扰。 　　- 　　接下来几天，谈征正常工作，003也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当然。 　　他也没再见过祁越白。 　　从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风平浪静，唯独有一件事—— 　　谈征这张脸，毫无疑问是很出挑的，别说是放在这艘纸醉金迷的游轮上，就算是放在整个亚联盟，都可以算作顶尖。 　　因此，以工作人员的身份上船以后，他一直都尽可能保持低调，避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但还是架不住麻烦长腿，主动跑到他面前来。 　　这次受邀参加邮轮派对的客人中，有一个名叫蒋平的富商，来自港城，大约三十出头，有一些特殊癖好。 　　简单来说，就是喜欢玩弄和他一样的Alpha，通过让同类Alpha臣服，甚至崩溃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望。 　　这种癖好虽然小众，但也不是没有。 　　更何况，这艘游轮本就以服务客人的一切需求为宗旨，再出格的玩法都不在话下。 　　因此，无论蒋平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那些提前签过协议的Alpha，都会乖乖配合。 　　肆无忌惮支配同类的感觉实在令人着迷，蒋平一开始也很开心，觉得这一趟当真是不虚此行。 　　——直到他偶然看见谈征。 　　哪怕穿着最普通的服务生制服，谈征依然英俊到令人移不开眼。 　　而且他嘴角天然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配上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洒脱，年轻，干净，阳光。 　　于是，那些已经被钱琨调教好的，听话的，顺从的Alpha马上就不够看了。 　　蒋平控制不住将目光停留在谈征身上，整个人蠢蠢欲动。 　　对他来说，谈征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服务生。 　　就算服务生的工作内容不包含特殊服务，自己想要，难道他敢拒绝？ 　　再说，钱琨手上还有一批违禁品要托他的关系出关，蒋平有把握，只要他提出来，钱琨也一定会支持并且配合。 　　蒋平算盘打得啪啪响，干脆找准了一个时机，将谈征堵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盯着他那张少年感十足的脸，肆无忌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要知道谈征的身高足有1米89，比蒋平高出了一整个头。 　　这样面对面站着，谈征觉得自己很像被一只吉娃娃挡住去路。 　　但他没有皱眉，只是安安静静听完蒋平的话，然后弯起嘴角。 　　那个笑容很好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尾微微弯折，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 　　就在蒋平看得越发心痒难耐，觉得他下一秒就应该识相地跟自己走的时候，听见谈征微笑着说：“实在抱歉蒋总。” 　　“我的工作职责不包含这项内容，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现在帮您联系管家。”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对讲机，像是在询问蒋平的意见，姿态恭敬，笑容不减，挑不出任何毛病。 　　“......” 　　万万没想到谈征居然拒绝。 　　觉得自己面子有些挂不住的蒋平当即就想发火，嘴角也往下沉了半寸，但对上谈征那张年轻英俊，仿佛未经世俗污染的脸，又强行将这种怒火压了下去，转而换成一副非常温和又好说话的表情。 　　“行……”蒋平笑着抬起手，拍了拍谈征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意味，“反正这艘船还有两天才会靠岸，不着急，你慢慢想。” 　　谈征歪了歪头，垂眸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同样露出很淡的，很纯良的笑意，不置可否。 　　接下来两天，蒋平像是铁了心想让谈征上钩。 　　他几次三番点名要谈征服务，却没有再提出过那个要求，甚至连一句越界的话都没有，只是充分在拍卖会、赌桌上向他证明自己的财富与实力，暗示他：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的门我可以为你打开，也可以永远关上。 　　然而谈征却嗤之以鼻。 　　不仅毫不心动，反而觉得可笑。 　　眼看这六天五晚的航行即将结束，蒋平已经把能亮出来的底牌几乎亮了个遍，谈征却依然纹丝不动，蒋平终于坐不住了。 　　头一回碰到这么合他心意的Alpha，也头一回耐着性子跟对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猎物，就这么从指缝中溜走？ 　　于是，耐心告罄且觉得自己被羞辱了的蒋平再次挡住了谈征的去路。 　　这次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温水煮青蛙的意思，甚至懒得维持任何客气或体面的伪装。 　　“一晚。”他伸出食指，在谈征面前晃了晃，“五十万。” 　　蒋平盯着谈征的脸，下巴微微扬起，“你在其他地方打几年的工，也赚不到这个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已经不是邀请了，是出价，是明码标价地告诉对方，你是一件商品，我看上了，而且我出得起价。 　　谈征垂眸望向蒋平，忽然就有点想笑。 　　......五十万。 　　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么听起来，他好像还挺值钱的。 　　没有立刻回答蒋平的话，谈征勾唇一笑，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周围。 　　这几天他已经提前观察过了，这艘游轮上哪里有监控，哪里没监控他全部一清二楚。 　　现在船还没有返航，这里是公海。 　　换句话说，万一有人不小心断了一只手，不小心断了一条腿，又不小心从监控死角掉下去了，应该也赖不到他。 　　因为谈征迟迟没有开口，蒋平误以为他在拿乔，故意道：“嫌少啊？” 　　他见过太多出身贫寒的Alpha。 　　长相再好，再清高又怎么样？只要钱给得够多，最后还不是一样会躺下来，像Omega一样任他摆布？ 　　这样想着，蒋平啧了一声，更加肆无忌惮道：“或者如果你愿意长期跟着我，一年我可以出五百万。” 　　“五百万？”谈征挑起眉问。 　　“怎么样？”觉得他似乎是心动了，蒋平得意一笑，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忽然有一道非常冷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道声音先说：“不怎么样。” 　　又说：“蒋总五百万就想买一个S级Alpha，未免也太少了吧。” [51]解围:那您觉得我值多少？ 　　说这话的人当然是祁越白。 　　祁越白这几天并不是没有事做。 　　喻白虽然是靠生物医学起家，但这些年业务版图持续扩张，近期更试图将触角延伸至航运领域，而这艘船上刚好有一个从北美飞过来的航运商，于是祁越白顺势跟对方谈成了一笔交易。 　　在室内闷了一整天，他在事情解决以后，独自走到甲板上点了支烟。 　　天色渐晚，夕阳西沉。 　　祁越白把已经燃尽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不经意瞥了一眼楼下，却意外在楼梯拐角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谈征那张脸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只要见过一面，就很难忘掉。 　　至于蒋平，祁越白在很久以前也曾经和他打过交道。 　　就这样，他亲眼看着蒋平带着一副按捺不住又势在必得的表情，强行堵住谈征的去路，在角落里说出那番买卖性质极强的话。 　　谈征不躲不闪，也不接招，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站着，面带微笑。 　　说不清撞见这一幕是什么感觉。 　　这让祁越白不自觉想起过去几天无意中看见的场景。 　　说来也怪—— 　　游轮明明那么大，可自从谈征意外闯进他房间，看见他躺在沙发上抚慰自己之后，祁越白总能在甲板、餐厅、赌场......一眼就捕捉到他的身影。 　　或许并不是船变小了，而是谈征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导致那张脸在他心里，从此就变清晰。 　　并没有让谈征发现过他。 　　只不过祁越白观察以后发现，谈征好像跟其他Alpha不太一样。 　　比如，因为他有一张英俊逼人的脸，哪怕穿着最普通的服务生制服，依然有一个穿着黑网袜和兔女郎服饰的男性Omega主动凑上来跟他调情。 　　对方先是用胯骨一摇一摆，在舞池中肆无忌惮地贴着谈征跳舞，目光非常大胆地从领口游走到喉结，又从喉结落回到他的眼睛。 　　这种情况，任谁都以为他们接下来会吻在一起。 　　然而，当Omega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将身体前倾，想贴上谈征的身体，勾住他的脖颈，谈征却在下一秒挡住他作乱的手，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微笑。 　　Omega愣了愣，不明白谈征为什么拒绝自己，接下来，谈征似乎对他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很快松开攥着对方的手，笑眯眯继续工作去了。 　　还比如，昨天祁越白站在二楼VIP包厢的单向玻璃前，看钱琨精心为他准备的表演。 　　在场所有人，包括工作人员都在看那两个穿着白衬衫被关在笼子里，湿身接吻和互相抚摸的极品Omega。 　　唯独站在最远处的谈征，事不关己地接住一张从空中洒落，飞舞得像蝴蝶一样的金纸。 　　或许是因为谈征的眼光太高。 　　又或许是因为S级Alpha跟普通Alpha不同，他们可以无视Omega信息素的影响。 　　总之...... 　　哪怕谈征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也没表明态度，祁越白依然在心里觉得，他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向蒋平妥协。 　　偏偏蒋平越说越过分，语气中也夹杂着明晃晃的笃定与羞辱。 　　看见他为自己开出五百万的价格洋洋得意，祁越白终于没忍住出声，打断了这场对话。 　　就当是为了保护一个年轻人吧。 　　虽然祁越白跟蒋平不熟，但隐约也听过一些传闻，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私底下阴狠油滑，睚眦必报。 　　听见另外一道声音响起，谈征跟蒋平同时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祁越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了他利落清晰的五官颌面和修长笔直的身影。 　　哪怕半明半昧，依然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锐利感。 　　看清祁越白那张脸的瞬间，谈征微微一怔，立刻将眼中已经涌出来的恶意藏好，恢复成之前人畜无害的模样。 　　蒋平的第一反应则是恼怒，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道：“谁在背后偷——” 　　“听”字还没说完，他仰起头，对上祁越白自上而下望过来的视线，话音戛然而止，脸色也瞬间变了。 　　蒋平当然不可能认不出祁越白。 　　甚至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享乐什么的都是其次，主要是提前听说了祁越白也会来的消息，想找机会重新跟他搭上关系。 　　然而他却连祁越白究竟住哪间房都不清楚，好像除了钱琨和祁越白自己想见的人，其他人根本没办法近他的身。 　　这会儿反应过来之后，蒋平立刻收敛怒气，换上一副恭敬客气的脸，同时谄媚地上前一步，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祁......祁先生，您怎么来了？” 　　他刚才骂人的话，祁越白应该没听见吧？ 　　要是因为这件事不小心得罪了祁越白，那可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得不偿失。 　　蒋平的语气既激动又惶恐：“这几天我一直想找机会去拜访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始终站在原地的谈征则非常敏锐注意到他对祁越白的称呼。 　　祁先生。 　　如果谈征没记错的话，整艘游轮上，一共就只有一个祁先生。 　　更遑论能用这种语气跟蒋平说话，还让蒋平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答案只有一个。 　　——喻白控股，祁越白。 　　因为对方住在游轮上面积最大的顶层套房，谈征原以为自己已经尽可能地高估了他的身份，没想到现实还是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祁越白居然就是那个白手起家，只用十三年便站上联盟金字塔尖的大佬。 　　祁越白并不知道谈征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定以后扫了谈征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回到蒋平脸上，笑着说：“我只是到甲板上来透口气，无意中听见蒋总出价。” 　　蒋平的心蓦地下沉，正要开口解释，又听见祁越白淡声问：“不过我怎么听说，钱老板这艘船上，虽然各种玩法都有，但如果普通服务生自己不愿意，别人是动不得的？” 　　蒋平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窘迫，有点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却突然想起祁越白刚才说的那句“蒋总五百万就想买一个S级Alpha”。 　　等等。 　　S级Alpha？ 　　蒋平不自觉望向谈征，心道怎么可能？！ 　　他自己是A级，就已经站在联盟生物链顶端。 　　在他的认知里，谈征最多跟他平级——一个年轻英俊，未经调教且野性难驯的同级别Alpha……玩弄这样一个年轻人，看着他从不甘、反抗到被迫臣服，是一件多么令人血脉贲张的事。 　　可假如谈征是S级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蒋平立刻脊背发寒。 　　因为一旦谈征释放出信息素，那种碾压级别的基因优势会让他们之间的角色瞬间调换。 　　别说玩弄对方，到时候自己恐怕连站直都没有办法做到。 　　再加上，祁越白怎么会清楚一个普通服务生的等级？ 　　他们之前认识吗？ 　　又或者，一个跟祁越白有瓜葛的S级Alpha，怎么会是普通服务生？ 　　额角的汗珠瞬间挂不住了，蒋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说话的语气不复之前的得意，变成干巴巴的解释：“祁先生说笑了......我今天就是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把钱老板的规矩给忘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不自觉又看了一眼谈征，心道这小子是S级Alpha还认识祁越白，居然这么沉得住气，这几天是故意在耍他玩吗？ 　　不过已经不敢生气了。 　　甚至觉得自己在这里非常碍眼。 　　更不敢趁机继续跟祁越白攀什么关系。 　　蒋平随便找了个借口，再次向谈征道歉之后离开。 　　始终扇动着小翅膀跟在谈征身边的003看着他灰溜溜离开的背影，也控制不住松了口气，拼命用小翅膀为祁越白鼓掌。 　　因为这件事在原著线里是发生过的。 　　只不过，在原著线里，祁越白跟谈征并没有产生交集。 　　所以，按照原著线发展轨迹，在没有人站出来解围的情况下，蒋平的态度越发露骨，甚至隐含强迫。 　　面对威胁，谈征便笑眯眯应下了蒋平的话，然后跟着他一起走到船上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直接释放出S级Alpha的信息素，将蒋平压制得动弹不得。 　　紧跟着，先是弄断了蒋平曾经放在他肩膀上的右手，又弄断了他的第三条腿，最后，在蒋平惊惧交加，苦不堪言，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一样，将对方从甲板上扔了下去。 　　蒋平毕竟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之一，突然在船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后续还惹出来不少麻烦。 　　虽然并没有牵连到谈征，但003还是不希望宿主手上沾太多血，杀人太可怕了！ 　　谈征完全没注意到003在做什么。 　　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祁越白身上。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看着前一秒还在他面前颐指气使，居高临下的蒋平，下一秒在祁越白面前便切换成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样子...... 　　谈征忽然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知道是凌虐欲还是征服欲。 　　好像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很想将003说过的话变成现实，将这个高高在上，比他大了十几岁的男人压在身下，让他那张生冷无情，令人畏惧的脸上出现痛苦、享受、崩溃、脆弱之类的表情。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谈征脸上没露出任何端倪。 　　“多谢祁先生，”等蒋平的身影彻底消失，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很快扬起一个笑脸，很诚恳地向祁越白道谢，又说：“刚才的事......没想到您会帮我。” 　　至于为什么没想到，答案不言而喻。 　　谁都没去提几天前发生在顶层套房的那个意外，海风将他们俩的衣服同时吹得猎猎作响，连头发都有些凌乱。 　　祁越白轻轻地笑了笑，撩起眼皮望向谈征问：“要是我没来的话，你准备怎么做？” 　　他们之间的聊天，倒不像刚才跟蒋平那样。 　　反倒是多了几分闲适，像朋友间的闲聊。 　　谈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语气有些无辜道：“不知道......我应该会很为难吧。” 　　说这话的时候谈征在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还有两个酒窝，夕阳落在他脸上，明亮又干净。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涉世未深，对刚才的事也无可奈何的大男孩。 　　四目相对。 　　祁越白心里却忽然泛起了一丝怪异。 　　因为他明明知道谈征应该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无辜，但还是控制不住为他表现出来的样子感到心软。 　　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也担心自己会再一次被谈征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影响。 　　而且能够帮谈征解围对祁越白来说已经算是破例，于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算是告别，准备重新回甲板上去。 　　然而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祁先生。” 　　祁越白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谈征。 　　谈征站在原地，语调里依然带着笑，可这笑却明显跟方才不一样了。 　　双目对视。 　　祁越白看到谈征勾了勾嘴角，问他：“既然五百万太少，那您觉得我值多少？” [52]出价:要么不开始，开始了我就要一辈子。 　　祁越白问：“什么意思？” 　　“就是好奇。”谈征笑眯眯道：“想知道祁先生会开出什么价码。” 　　其实不止。 　　除了好奇之外，还有冲动，心痒......和一丝藏得很深的蠢蠢欲动。 　　要知道谈征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和阳光，骨子里实则理性到近乎冷血，从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但或许是有003剧透在先，所以谈征在这一刻，是真的很想知道他的答案。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003已经飞快用小翅膀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在心里想：这么直接的吗？！ 　　同时也控制不住兴奋，这岂不是意味着宿主马上要跟另一个主角在一起了？ 　　祁越白看不见003，也不知道谈征心里在想什么，却再一次微妙感受到谈征身上传递出来的侵略性。 　　明明按照对话内容，他才是那个占据主动的人。 　　不过在各种谈判场纵横多年，祁越白向来不喜欢居于被动，便撩起眼皮看着谈征，笑着说：“你觉得你自己应该值多少钱。” 　　“祁先生好狡猾，”谈征的目光同样定格在他脸上：“明明是我先提问，怎么又把问题甩给我了？” 　　这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祁越白几乎陷进对方英俊的眉眼中。 　　祁越白说：“主要是觉得我的出价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意义？” 　　“怎么，”祁越白勾起嘴角，用很随意的目光望向谈征：“你不愿意卖给蒋平，难道愿意卖给我吗？” 　　谈征一笑，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正要开口，楼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另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探出头来：“谈征，我刚才找你半天，原来你——” 　　话说一半，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谈征身边的祁越白，认出这应该是船上的客人，脸色一变，立刻收起刚才的随意，毕恭毕敬低头道：“您......您好。” 　　祁越白看了这个服务生一眼，很轻地点了下头，面色没有变化。 　　不过既然谈征的同事来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自然也被打断。 　　他们不可能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再聊什么买卖、价码之类的话。 　　但是当祁越白重新回到甲板上，看到远处夕阳染红海面，海水拍打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居然莫名觉得有那么一点遗憾。 　　不知道是为没有听见谈征回答遗憾。 　　还是为最终也没能报出一个合适的价码遗憾。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祁越白心中后知后觉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荒谬。 　　虽然不知道谈征具体几岁，但看样子对方应该比他小了十岁不止，大学都还没毕业。 　　他是疯了吗？ 　　还是说压抑太久，藏得最深的隐秘又突然暴露在一个难得令他感到惊艳的Alpha眼中，他便不自觉变成蒋平之流，也想用金钱买一段肉.体关系，尝一尝真正的皮肉之欢？ 　　带着潮湿气息的海风迎面一吹，祁越白重新清醒过来。 　　他先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同时面无表情在心里道：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饥渴成这个样子，他还真不像个Beta。 　　- 　　另一边，谈征忙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游轮明天就要返航，深夜的海面漆黑一片，甲板上寂静无声。但赌场和表演厅里依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家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尽情狂欢。 　　谈征随意往顶层的方向看了一眼。 　　之前打断谈征跟祁越白对话的同事忍不住用胳膊肘在他身上碰了碰：“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同事有些纳罕地看着他道：“总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谈征在船上很受欢迎，大家都喜欢他。 　　再加上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今晚却一直没什么表情，嘴角平直，目光沉冷，仿佛突然间变了个人，所以实在忍不住关心两句。 　　听到同事的这句话，谈征偏过头，嘴角一弯，那个熟悉的，好看的酒窝又露出来。 　　他笑得很自然，自然到几乎完美，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也是。 　　连续忙了一周，这艘船明天就返航了。 　　既能挣一大笔钱还能休息...... 　　对上谈征的笑脸，同事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太多了。 　　只不过，谈征能骗过跟他并不熟的同事，却骗不过一直跟在他身边，眼明心亮的003。 　　等他们回到房间，003扇动翅膀，“咻”地一下飞到谈征面前，非常严肃地说：“我看得出来，你肯定不高兴了。” 　　谈征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拿起放在床头的遥控器，帮忙打开电子屏问：“今天想看什么，是《信息素的香气》还是《我的Alpha男友是顶流》？” 　　这两部剧都是003这几天正在追的，有时候看入迷了，还会随着剧情发展痛哭流涕，用两个小翅膀左右开弓地给自己抹眼泪。 　　然而这次003却难得没被诱惑，契而不舍围着谈征：“是因为祁越白吗？因为你们之前的对话被打断了？还是这艘船明天就要返航了？” 　　003实在是迫不及待想知道宿主是不是已经被他指引，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提前开始对主角受动心了。 　　滋滋啦啦，乱七八糟的电流声响个不停，谈征弯起嘴角，心道：这颗小金属球原来还是个话唠。 　　虽然连一句都听不懂，谈征还是顺着它的表现猜测道：“你在跟我聊今天的事？” 　　想也知道。 　　003一整天都待在他身边，又说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祁越白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那么肯定会时刻关心他们之间的动向。 　　就像在酒窖从后面推他那下一样，想尽办法令他们产生交集。 　　果不其然，谈征说完，003疯狂点头：“嗯嗯嗯嗯嗯嗯。” 　　坐在房间只有一米二宽的床上，两条长腿曲着，谈征看着003啧了一声：“都怪你知道吗？” 　　003瞪大眼睛：“怪我什么？” 　　他们俩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居然奇迹般可以正常正常沟通，谈征弯了弯眼睛，不讲理道：“谁让你跟我剧透？” 　　让他控制不住对祁越白产生好奇——想走近他，想了解他，想知道像自己这样冷心冷肠的人，究竟会怎么爱人。 　　更控制不住想操纵他，掌控他，幻想假如他们真的在一起，会是什么情形。 　　比如，那双颜色浅淡，唇形锋利的嘴唇尝起来是什么滋味，那截被银色表带衬托得越发优美好看的手腕握起来是什么感觉。 　　当他完全掐住他的脖颈，或者蒙住他的眼睛，覆住他的口鼻，剥夺进入他肺腑的每一寸新鲜空气，对方会反抗吗，会恐惧吗，还是嫌恶、抵触......就像福利院看见他闷死蝴蝶大惊失色的那些小孩。 　　不让自己继续再想下去，谈征牵起嘴角，伸手在003的翅膀上捏了一下：“其实今天就算没被打断，我也会说我是开玩笑的。” 　　因为祁越白说的很对。 　　这个问题确实没有意义。 　　就算祁越白真的给出一个很高的价码又能怎么样呢？ 　　谈征会因为一笔钱把自己卖出去吗？ 　　做对方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暖床工具？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心高气傲？”没想到003翅膀的手感还挺好，谈征没忍住又捏了几下，笑眯眯地告诉它：“......其实不是。” 　　谈征非常了解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 　　从小到大，因为他善于伪装，再加上一张足够好看的脸，从来都不乏人向他表示好感，十七岁分化成S级Alpha以后更是。 　　哪怕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背景，没有能倚仗的父母，谈征身边的追求者依然很多。 　　可之所以他谁都不选，谁都不要，并不是谈征有多么眼高于顶，多么清心寡欲，而是因为除了他的癖好特殊之外，他的感情观也跟旁人不同。 　　过够了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的童年生活，谈征不要弹指，不要瞬间，不要片刻，不要须臾，要就要长久，永远，恒定，唯一。 　　他要对方完完全全属于他，永永远远不离开他。 　　他知道这种念头荒唐—— 　　在这个人人都受信息素支配，上床像吃快餐，可永久标记却能被完全洗掉，离婚率也高达百分之五十三的年代，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所以。 　　对于谈征而言，如果很难实现，他宁愿不要开始。 　　把这些话说完以后，谈征弯了弯眼睛，问003：“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你那本《不被看好的标记》小说原著里，我跟他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被捏住翅膀的003逃脱无门，原本是想奋起反抗跟谈征打一架的，这会儿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能怎么开始，还不是你先主动的......” 　　而且非常神奇的是，谈征刚才的话，跟原著线和祁越白确认关系时说的一模一样。 　　原著里写—— 　　【他们在潮湿又逼仄的浴室里荒唐一场，后来又转移到卧室，连窗帘都顾不得拉，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 　　最后，祁越白筋疲力竭地在谈征怀里睡去，等第二天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而旁边的枕头尚有余温，应该不久前还有人睡在这里，和他相拥而眠。 　　这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而空气中也还残留着浓郁的Alpha信息素气味，和一股沾染着腥膻、暧昧的余味。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伴随着嘴唇、大腿根部、胯骨这些部位的轻微痛感，重新浮现在祁越白脑海当中。 　　他想起自己病症发作，同时受到谈征身上铺天盖地的信息素气味影响，头脑发昏，失去理智，控制不住回应了谈征的吻，和他紧紧贴在一起，亲吻，纠缠，厮磨...... 　　中间祁越白无意中看见洗手台的镜子。 　　看到自己面目全非，丑陋不堪，眼底却被情欲占满，连涎水都含不住的样子，不由得浑身一僵，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下意识想将谈征推开。 　　然而谈征却好像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边低头继续跟他接吻，一边伸手把浴室的灯给关了。 　　眼前变成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感受到谈征的动作，呼吸，体温......占据他所有感官。 　　祁越白瞬间变得好过一点，却还是在某个意乱情迷的时刻忍不住想：看不见他这张疤痕交错，狰狞可怖的脸，谈征会不会也能好过一点？ 　　至于谈征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是他的易感期快要到了，或许是他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总之，理智已经完全被情欲烧光的祁越白闭上眼睛，找了无数个借口，纵容自己城门失守，缴械投降，跟谈征厮混，放纵整整一夜。 　　说来好笑。 　　这还是祁越白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和人亲近。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做到最后。 　　因为祁越白的身体并不允许。 　　但谈征一遍又一遍地吻他，从嘴唇到鼻梁，到眼睑，到耳廓，到脖颈，到胸膛......吻他大片被烧坏的皮肤，吻他凹凸不平的伤疤。 　　总之，除了最后一步，他们把其他能做的全都做了。 　　被烧伤的皮肤没有汗腺，祁越白却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嘴唇红肿，手酸到抬不起来，腰部两侧被握得生疼。 　　谈征的情况当然比他要好，可指腹也被泡得发白褶皱。 　　后来像是忍不了了，还直接俯下身去，做了点令祁越白惊呼出声，却又动弹不得的事。 　　这会儿，从床上坐起身来，彻底恢复清醒的祁越白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发现谈征在他身上残存的光滑皮肤上留下了很多吻痕。 　　那些吻痕跟周围凹凸不平的疤痕形成鲜明对比，像在一片焦土上开出的花。 　　单是看见这些痕迹，再联想到他们昨晚做过的事，祁越白便觉得身体里刚刚平复的酥麻，竟又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他在想什么？ 　　他在做什么？ 　　他居然真的越了界，居然真的跟谈征...... 　　老师在天有灵，知道了会怎么说？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记者媒体会怎么写？ 　　祁越白觉得自己简直是罪无可赦。 　　强行将那些重新萌芽的旖旎念头给压下去，拿起之前被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庆幸这家疗养院一共只有他一个病人，也庆幸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全部都签过保密协议。 　　然而，祁越白的上衣还没穿上，房门突然开了。 　　让人弄了早餐端进来的谈征看到祁越白坐起来先是愣了一下，问：“醒了？” 　　又弯了弯眼睛，走过来把早餐放在祁越白旁边的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娴熟地搂着他的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现在是早上九点，天光大亮。 　　跟昨天在浴室里那种黑暗，混乱的情况完全不同。 　　足够谈征看见祁越白脸上和身上的每一道疤痕，每一寸皮肤，也足够祁越白看清谈征究竟有多年轻，多蓬勃，多英俊。 　　“松手。”祁越白深吸一口气说。 　　“怎么了，”谈征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但面上表情不变，也保持着跟他很亲近的姿势，低声道：“越白哥哥，你该不会是睡醒了就翻脸不认人吧？” 　　“......” 　　越白哥哥这四个字更加提醒祁越白昨天那件事有多么过界，多么荒唐。 　　他先是伸手推开谈征，然后扣好上衣纽扣，将凌乱不堪的衬衫扯平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静了几秒望向谈征，直言不讳道：“我有性.瘾。” 　　“昨天你在浴室看到的情况，其实是我性.瘾犯了。” 　　谈征眯起眼睛。 　　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但又觉得无比合理。 　　毕竟要不是因为这样，向来冷淡自持，经历爆炸，毁容，险些丧命都能面不改色撑过来的祁越白怎么会露出那种情态，甚至失控到任人宰割？ 　　祁越白隐瞒已久的秘密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摊在谈征面前，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欣喜。 　　谈征将目光落在祁越白脸上，问：“然后呢？” 　　“然后昨晚的一切算是意外，因为我在失控状态下做出的任何反应都不是出自本心。”祁越白说：“最好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全部忘掉。” 　　“你是老师的孩子，我比你大十二岁。” 　　短短几分钟时间，祁越白已经恢复了往日处变不惊的模样，他不躲不闪地将那张丑陋不堪的脸暴露在谈征眼里，试图用最理性的方式说服对方：“我不知道你是易感期快要到了，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喜......” 　　话还没说完，谈征便整个人都压上来。 　　下一秒，祁越白后背摔进柔软的床铺，天旋地转。 　　他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近在咫尺，把祁越白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堵了回去。 　　谈征捏着他的下巴：“可昨天我是第一次跟人接吻，第一次跟人上床。这么重要的第一次，你说忘掉就忘掉？” 　　“越白哥哥，”谈征牵起嘴角，露出两个很好看的酒窝，用有些委屈的声音说：“你怎么能用完就扔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祁越白被压得动弹不得。 　　而且谈征故意释放出信息素，空气中弥漫着清冽又辛辣的薄荷味，祁越白瞬间感觉喉口发紧，脊背发麻，连体温都在升高。 　　他压低了声音警告：“谈征——” 　　谈征根本不为所动，反而继续问祁越白：“昨天我伺候你伺候得不舒服吗？” 　　祁越白的声音彻底变沉：“谈征！” 　　“嗯，”谈征看着他说：“但我还是喜欢你昨天晚上叫我名字的那种语气。” 　　“......”祁越白浑身一僵，想将谈征从他身上推开，却被一把攥住手腕，根本动弹不得。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都能清晰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祁越白并不想看，偏过头移开视线，谈征却不许他躲：“中间我觉得太过界了，谨遵医嘱怕弄伤你，是谁抱着我的肩膀不放，一边叫我名字，一边说没关系？”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攫住心脏，祁越白浑身发烫。 　　“是谁控制不住发出声音，把住在隔壁的护工都惊动了，又紧张到浑身紧绷，导致我想把手抽出来都做不到？”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也是祁越白昨晚荒唐放纵，沉溺其中的铁证。 　　可他实在是听不下去，强行打断道：“别再说了！” 　　谈征微微一顿。 　　“且不说我现在这幅不人不鬼，半死不活的样子，”祁越白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面无表情地盯着谈征道：“你刚刚继承谭明谦的财产，成为联盟最受关注的Alpha，现在有多少媒体盯着你？” 　　“要是被他们拍到你跟我混在一起，他们会怎么写？会怎么说？到时候亚联盟上流圈子的人会怎么看你？！” 　　会说谈征是个疯子。 　　说谈征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癖。 　　到时候再也不会有门当户对的Omega愿意和他走到一起。 　　他好不容易回归正轨的人生会在无数风言风语中再次脱轨。 　　更何况祁越白大了谈征十二岁。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因为一时错觉、冲动、新奇而走错路。 　　因为话说得太急太重，祁越白脆弱的喉管不堪承受，偏过头不受控制得咳得满脸通红，半天都缓不过来。 　　谈征就这样注视着他。 　　两三分钟之后，等祁越白稍微缓过来了，方才意味不明道：“所以你是怕影响我？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怕我声名狼藉？” 　　“......”祁越白的目光和他相触，再一次动手想将谈征从自己身上推开。 　　可下一秒，谈征却忽然弯起嘴角，一边捏住他的下巴，一边像昨晚那样，迫不及待地吻了上来。 　　谈征的观察和总结能力很强。 　　短短一个晚上，就掌握了祁越白身上每一个敏感点的位置。 　　他用舌头撬开祁越白的齿关，舔舐他的上颚，伴随着下流又狎昵的声响，吻得越发深入。 　　祁越白渐渐喘不上气，同时控制不住闭上眼，仰起头，在心跳加速的过程中，像被下蛊一样，情不自禁地给了一点回应。 　　甚至还发出了一点声音。 　　祁越白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再一次吻在一起。 　　但是迷失在这个亲吻中的时候，祁越白忽然意识到—— 　　或许昨晚不单单是性.瘾发作，而是他早就对谈征动了心。 　　或许是他养伤这两年的相处。 　　或许是他对谈征行事手段的欣赏。 　　又或许是谈征这张脸本身就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祁越白觉得自己真是病入膏肓。 　　可心绪涌动之时，哪怕两个人正激烈无比地唇齿纠缠，祁越白依然发自内心地认为他们绝无可能。 　　只不过一吻终了。 　　终于肯停下的谈征用指腹不轻不重地将祁越白嘴唇上的水渍抹掉。 　　然后盯着他那张因为烧伤导致面目全非的脸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用很甜蜜的声音低声道：“越白哥哥。” 　　“可能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你还不了解我，我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 　　“而且我这个人从小就认死理，”谈征看着祁越白说：“要么不开始，开始了我就要一辈子。”】 [53]重逢:不久前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游轮在海上航行了一整夜，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于新港码头靠岸。 　　今天天气很好，气温比出发时高出不少，当清晨略带潮湿的风吹过来，空气里能闻到与春天有关的味道。 　　大部分通宵狂欢的客人还在沉睡。 　　但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忙碌，他们要等所有客人全部下船，处理完善后工作以后才能离开。 　　早上餐厅仍然正常开放。 　　有几个服务生一边摆放餐具一边跟旁边的同事聊天：“我们应该要忙到下午了吧。” 　　“是啊，这么早靠岸，那些客人都还没睡醒呢，说不定会到晚上。” 　　“真舍不得离开这里......这几天我连小费都数到手抽筋。” 　　“谁不是呢，哈哈。” 　　谈征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 　　独自站在窗前擦杯子的时候，有个长相清秀，个子小小的Omega走到他旁边，拿出手机，用很小的声音说：“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都在京北上学，以后要是还有类似的工作机会，可以互相介绍。” 　　谈征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笑着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只不过用的是不常登陆的那个小号。 　　交换完联系方式以后，谈征走到甲板上，看到码头这个点已经热闹起来，又收回视线，往顶层套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想，既然他没有按照003给的剧本走，那么这趟航程结束以后，他跟祁越白也很难再产生什么交集了吧。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过也说不准—— 　　谈征很轻地眯起眼睛，心道毕竟他今年才十九岁。 　　说不定未来他也会走到祁越白现如今站的位置，然后...... 　　又想远了。 　　谈征啧了一声，及时纠正自己不断发散的思维，准备回餐厅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说：“快看啊，太阳出来了。” 　　因为前几天早上都是阴天，鲜少能看见日出，于是，谈征下意识抬眸望去。 　　“在看什么？” 　　同一时间，刚刚打完电话的钱琨发现祁越白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栏杆前，注视着甲板上的某个地方，有些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祁越白笑了一声，很快将视线从那个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青年身上收走，说：“没什么，看看日出。” 　　“哦，”钱琨倒也没多想，很快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这就走了？本来还想留您再吃顿午饭。” 　　陈虞已经在里面收拾行李，祁越白唇角微扬：“这几天吃的还不够吗？我都想把你这艘船上的厨师带回去了。” 　　“可以啊，”钱琨连想都不想，“祁先生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把人给您送过去。” 　　祁越白笑着弹了弹烟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衬衫也猎猎作响。 　　钱琨知道他刚才是在开玩笑，索性又换了个话题，问祁越白这几天玩的怎么样，有没有不周到的地方。 　　“挺好的，”祁越白笑着说：“梦想号名不虚传。” 　　能得祁越白一句夸奖可不容易，钱琨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他也清楚，在这六天五晚的航程里面，祁越白有百分之七十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处理工作。 　　哪怕他精心为对方准备的表演，祁越白全都赏脸，但从来没将哪个Omega或Alpha带回到房间里过。 　　赌场倒是去了几次，也根本不在意输赢，几百万的筹码，动不动就全部推了梭.哈，赢了是运气，输了是概率，完全是在消磨时间。 　　听着钱琨半真半假的抱怨，祁越白莞尔：“我这一趟本就是来度假的，到海上吹吹风，歇一歇也挺好，而且......” 　　祁越白很轻地顿了一顿，心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比如他碰见了一个长相英俊，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的年轻Alpha。 　　以非常意外的一种形式，跟对方共享了一个带着体温与喘息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只是下了这艘船，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祁越白重新将目光投向甲板，谈征已经没站在那儿了。 　　但是昨天他们站在一起看了夕阳，今天又隔着楼上楼下看了同一场日出，也算是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钱琨知道祁越白的司机已经来了，不再耽误时间，回归正题道：“反正我永远欠您一个人情......之前那件事我会尽全力去办，一有消息第一时间跟您联系。” 　　祁越白“嗯”了一声，再次向钱琨道谢，然后跟收拾好东西的陈虞一起离开。 　　他从正面下船，谈征则从船尾的走廊经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后，隔着整艘船的距离，擦肩而过。 　　- 　　总体来说，谈征这一趟收获不小。 　　算上小费，哪怕给室友分了五千，他自己也还剩十一万，可以说赚得是盆满钵满。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这张脸足够讨喜，再加上有眼力见，说话恰到好处，自然比一般服务生赚得更多。 　　既然赚到了钱，谈征顺便请几个室友一起吃了顿饭。 　　他们选在一家环境还不错的西餐吧，吃饭前谈征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发现几个人的注意力全都被电视新闻吸引，随意瞥了一眼，问：“什么东西？” 　　一个平时就异常关注时事的室友告诉他，谭明谦前段时间斥巨资在北美拍下一栋商业地产和一套价值六千万美元的私人住宅，亚联社媒体正针对这一举动，剖析他此番动作背后的真实意图和潜在信号。 　　联盟很少有人不认识谭明谦。 　　毕竟谭家曾是联盟首富，哪怕这几年跟喻白控股斗得不可开交，其底蕴、实力和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 　　谈征喝了口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我们当然扯不上关系了，”另外一个室友嘿嘿一笑：“主要是想知道谭先生的儿子找到没有嘛。” 　　谈征平时基本不看八卦，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了一嘴：“什么儿子？” 　　“这你都不知道？”室友非常震惊，“这件事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登上好多新闻头版......” 　　话说一半，他突然想起谈征上周一直待在游轮上，茫茫大海，信号时断时续，恐怕根本没机会关注新闻。 　　于是，室友组织语言，言简意赅地跟谈征讲了谭明谦有个儿子失散多年，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一点线索，他发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儿子的事。 　　“哎，谭夫人十几年前发生意外，孩子也不知所踪，谭先生多年未娶，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这个孩子，这些年大海捞针，总算是看到一点希望。” 　　“是啊，希望能找到吧。” 　　“你们说，这孩子要是真找到了，那岂不是一步登天，直接改变人生了？” 　　“什么叫改变人生？人家生下来就应该站在金字塔尖好吗？”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谈征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抬眸望向墙上的电视屏幕——屏幕里五十出头的谭明谦正面对镜头说着什么，神色哀戚，面容沉痛。 　　谈征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只停留了一秒就收回来，事不关己地说：“我觉得以谭家的实力，这么多年都没找到，要么是压根没认真找，要么是那个孩子早就已经出意外了。” 　　“怎么可能没认真找，”关注时事的室友说：“谭先生很爱自己儿子的，这么多年坚持做慈善也是为了替他积德。” 　　“不过也有很多媒体跟你一个看法，”室友叹了口气，“觉得那孩子很有可能是不在了。” 　　谈征弯了弯嘴角，话还没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紧跟着，室友倒茶没留神，水顺着桌沿直接淌到他裤子上，连忙问他没事吧，谈征摇了摇头，把已经点好的菜单递给旁边站着的服务员。 　　- 　　接下来日子还是跟往常一样地过。 　　谈征将挣来的十几万丢进股市，用自己写的量化程序交易，又刚好赶上市场波动剧烈，两个月翻了一倍。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003始终在他面前晃悠，导致谈征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祁越白。 　　想起他们在游轮上见过的那两面，想起祁越白用手指夹着烟的样子，想起他潮红的脸。 　　当然。 　　这或许也跟喻白控股的产业无处不在，竞争对手谭明谦也屡上新闻有关。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谈征刻意把时间排得很满。双学位，学生会、社团、竞赛、导师项目......一天二十四小时被他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人在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过得很快。 　　谈征只觉得他一抬头，日历就已经从四月初翻到了五月末——光华大学一百二十七周年校庆的日子。 　　校庆一般逢五逢十才会大办，但不大办并不等于不办。 　　身为亚联盟最顶尖的学府，光大延续传统，在校庆周内连续举办了几十场学术活动，校庆日当天也有小型的校友返校活动。 　　003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惊小怪，好像对校庆周的热闹非常好奇。 　　为了让003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也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谈征索性报名当了志愿者，负责接待返校的往届校友。 　　因为没有大型庆典，校庆日当天返校的校友并不算多。 　　然而，就在谈征负责签到指引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那边站着的好像全都是校领导。” 　　“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 　　与此同时，飞来飞去了一上午，总算消停一会儿的003也突然兴奋起来，“咻”地一下像颗炮弹似的冲到谈征面前，扇动翅膀，叽里咕噜对他说话。 　　谈征觉得它的状态有点熟悉，还没深想，就看到被一众校领导簇拥，众星捧月般走在正中间的祁越白。 　　剪裁得体的黑西装勾勒出对方的挺拔身形，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镜淡淡的，正侧头，笑着跟距离最近的校长说些什么。 　　谈征蓦地一顿。 　　他当然知道祁越白也曾经在光华大学读书，更是学校最有名的杰出校友之一。 　　可今年实在算不上什么很特别的大日子，没想到祁越白居然会来。 　　这时，已经跟人群一起走过来的祁越白也看到他。 　　很明显，祁越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冲谈征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脸。 　　双目对视。 　　谈征清晰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 　　就好像他曾经错过了一只蝴蝶，以为再也见不到了，那只蝴蝶却又重新降落在他眼前。 　　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反应，谈征同样冲祁越白扬起嘴角，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灿烂阳光。 　　因为祁越白突然间停下脚步，他身边的领导都齐刷刷和他一起，朝站在接待点的谈征看来。 　　“怎么了，”有人试探问：“祁先生认识这位同学？” 　　祁越白“嗯”了一声，看着谈征说：“不久前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54]饭局:你抽烟的样子很好看。 　　小朋友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称呼过。 　　谈征忍不住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微微发痒。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想，003口中那本原著，或许真的不是胡编乱造，而是有迹可循，有脉可察，有理可依。 　　因为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祁越白这样的人。 　　这么成熟，这么平静，这么豁达，这么反差，这么...... 　　强行将有点出格的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又咽下去，谈征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祁越白身边簇拥着的人太多了，还都是学校领导，显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就算祁越白主动说了这么一句，以他们俩的关系，简单打过招呼也就够了。 　　如果他再凑上去，那就是蠢和不长眼色。 　　不过因为去年参与过学校招生宣传片拍摄的原因，导致谈征在学校里也很出名，马上有领导认出他，笑着对祁越白说：“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 　　“这位同学跟你当初还有点像，”他跟祁越白说话的语气非常熟稔，像是当初曾经带过他的老师：“不仅修了双学位，专业成绩第一，还一口气包揽了好几个国际竞赛的一等奖......前途不可限量。” 　　“是吗？”祁越白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不可避免地多出来几分欣赏。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谈征，意识到自己之前居然还是低估了他。 　　祁越白曾经看过谈征在不用翻译器的情况下，跟游轮上不同客人交流，知道他最起码精通四国语言。 　　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优秀。 　　那趟航行结束以后，祁越白先是飞去北美出了趟差，本来以为一个星期就能解决的事，临时出现一点意外，硬生生拖了大半个月。 　　回来以后，又一边处理国内堆积的各种工作，一边应对谭明谦明里暗里使出的各种手段。 　　一件接一件的事堆在一起，让祁越白几乎每天都不得闲。 　　可不知道是不是谈征当初意外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心锚，导致祁越白在过去这两个月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他。 　　比如，在芝加哥喝到薄荷味的史.汀格时。 　　看到合作方的儿子也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时。 　　发现新换的秘书笑起来只有一边酒窝时。 　　还比如，在祁越白性瘾发作，不得不在深夜独自抚慰自己时......谈征那张少年感十足，又略带一丝侵略性的脸也总会不期而至。 　　他试图驱散那个影子，却无济于事。 　　当祁越白幻听房间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关于谈征的想象中抵达高潮，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荒唐至极。 　　同时也在某一个瞬间喘息着想——要是当初，他真的在那艘游轮上报了个价，谈征会怎么答？ 　　归根究底。 　　祁越白觉得还是自己压抑隐藏得太久了，病症越发严重。 　　再加上谈征的脸属实夺目，以至于他竟然忽略了对方的年龄、身份，毫不讲理地将一个根本没见过几面，连话也没说过几句的陌生人当成自己的意淫对象，实在是很不应该。 　　祁越白甚至想过，要不要抽空找一位心理医生，或者干脆通过药物治疗。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觉得未免小题大做。 　　或许过段日子，等时间一久，在游轮上偶遇的谈征就会被他逐渐淡忘，抛诸脑后。 　　——不曾想会再次遇见。 　　而祁越白今天之所以会在光大出现，是因为喻文茵已经去世了十五年，他想代表老师给学校捐一笔钱。 　　这会儿，隔着几步的距离将目光落在谈征那张干净得像春日阳光的笑脸上，祁越白自顾自想，要是对方知道自己曾在深夜里意淫过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恐怕真的会把他跟蒋平当成是同一类人。 　　祁越白很轻地笑了一下。 　　捐赠仪式马上就要开始，倒也没有多留。 　　祁越白再次看了一眼谈征，然后跟其他人一起离开。 　　等他离开以后，马上就有跟谈征一起当志愿者的同学围过来。 　　“陈处长刚刚叫祁先生，难道是喻白控股的祁越白？ 　　“祁先生可神秘了，我之前从来没看过他的照片，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 　　“他是Beta吗？看上去更像Alpha啊。” 　　还有人好奇地问谈征：“谈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怎么认识的？ 　　谈征望向祁越白离开的方向，心道当然是在他自.渎的时候认识的。 　　不过，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分毫，谈征依旧是笑眯眯的，眉眼弯弯，什么话也没多说。 　　大家见从他这里套不出话也就算了，继续凑在一起聊天。 　　“我好想去喻白实习啊，听说那里的福利待遇特别好。” 　　“要求也特别高啊。” 　　“对光大的学生肯定不一样嘛——祁先生可是我们的学长。” 　　谈征就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于是，当“学长”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悄悄滚过一遍之后，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更强烈了。 　　- 　　祁越白代表喻白控股，在校庆日当天给光大捐了一大笔钱的事，很快就上了新闻。 　　捐赠仪式以后，校领导本应该正式设宴款待，不过祁越白并没有那么大的排场，也不太喜欢铺张，校方便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取消了很多不必要的环节，没有大张旗鼓，顶多算大家一起吃顿便饭。 　　可祁越白的身份摆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怠慢。 　　后来不知道是谁想起之前在接待点发生的那场偶遇，脑袋一拍，当即决定把谈征也给叫上。 　　接到电话的时候，谈征刚刚结束忙碌了一天的志愿者工作，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可在舌尖打了个转，等出口就变成了好。 　　他想——原本他是不想走剧情的，奈何祁越白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再加上003自从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起，就扇动翅膀在他面前飞个不停，要是他说不去，还不知道这颗金属球会再次干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总之，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的谈征，还是换了件新衣服，贴上新的抑制贴，在一个小时之后，准时出现在学校提前预定好的包厢里。 　　祁越白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很显然是提前给谈征留的。 　　看到谈征一进门，立刻被张罗这顿饭局的陈处长拉到他身边坐下，祁越白低下头，用有些无奈和抱歉的声音说：“他们以为我们很熟，所以才把你也叫来了。” 　　祁越白原本是想阻止的，因为他本不该和谈征走得太近。 　　奈何陈处长的动作实在太快，一个电话就打到谈征的导师那里。 　　后来祁越白转念一想——这顿饭对谈征的将来或许有些好处，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看了谈征一眼：“应该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谈征可以闻到祁越白身上的古龙水味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禁欲又性感的味道。 　　“不耽误，能跟祁先生一起吃饭是我的荣幸。”谈征弯了弯眼睛，不动声色地回答：“而且您给学校捐了那么多钱，还是我的学长......我高兴还来不及。” 　　学长这两个字谈征咬得很轻。 　　祁越白在跟他对视几秒之后，率先移开视线，先说了句“那就好”，又拿起桌上的烟盒问谈征抽不抽烟。 　　话说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很像是他临时找的话头。 　　不过谈征好像没有察觉。 　　他摇了摇头，望着祁越白露出一个少年感很强的笑，低声解释：“能让人上瘾的东西，我都很少碰。” 　　因为谈征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他骨子里阴暗又偏执，一旦上瘾就很难拔除，所以干脆不碰。 　　“好习惯。”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重新把烟盒放回到桌子上，然后告诉谈征：“原来我也不抽。” 　　谈征看着他的侧脸。 　　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非常尴尬，这两个月也没有交集，这会儿聊起天的氛围却很随意。 　　祁越白说：“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承担的压力太大，总得给自己找个出口，抽着抽着就习惯了。” 　　而且抽烟这件事非常简单。 　　无非是吞吐而已。 　　把尼古丁吸进肺里，再化成烟雾吐出来，重复这个过程，能短暂地麻痹自己，也从中汲取一点力量。 　　当然，后面这些听起来有些软弱的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口中的事情或压力是指什么。 　　但也知道对方从十八岁那年白手起家，一路创立喻白控股，在各路虎狼环伺中站稳脚跟，创造了一个巨大的商业神话。 　　可如果这一路走来，仅仅只是靠抽烟就能缓解压力，那这个人对自己得有多残酷，多严苛？ 　　谈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抽烟的样子很好看。” 　　因为祁越白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次抽烟的时候动作不急不缓，点烟时会先把烟送到唇边，咬住烟蒂，然后微微偏头点燃。 　　打火机火光明灭，会照亮他那张成熟冷淡的脸，随即，当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吐出，又会模糊掉他半张脸的轮廓，继而衬得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更加深邃。 　　更不用说在那间顶层套房，祁越白用潮湿的手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 　　谈征一度想亲手帮他点烟，就像点燃一根蜡烛。 　　听见他的夸奖，祁越白微微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向谈征。 　　谈征立刻扬起嘴角，很快冲他露出一个心无旁骛的笑，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祁越白却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连带着空气都变黏稠。 [55]暗涌:你手机掉车上了。 　　因为他们聊得太久了，从其他人的角度看，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看起来确实很熟，因此，饭桌上包括陈处长在内的几个人，都觉得把谈征叫过来是叫对了。 　　同时也很好奇。 　　连坐在另一边的校长，都开口问祁越白跟谈征之前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这么被打断了，祁越白反倒松了口气。 　　只不过校长的问题更加不好回答，他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靠回椅背上说：“偶然间碰上了。” 　　“嗯，”谈征也配合着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补充道：“我当时遇到了一点麻烦，祁先生帮了我一个小忙。” 　　大家还是觉得神奇，毕竟祁越白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在大街上碰到的。 　　不过这一切都可以解释成校友间的缘分，于是紧跟着围绕缘分这两个字聊了几句，又围绕谈征说了几句鼓舞和勉励的话，谈征一一应了。 　　但这餐饭的主角毕竟是祁越白，重点话题很快重新回归到他、这次捐款、光大一百二十七周年校庆和喻白控股身上。 　　谈征就坐在旁边默默地听，然后听见了许多新闻报道上绝对不会有的细节。 　　比如，祁越白当初居然也参加过学校招生宣传片的拍摄，但没有加入过学生会和社团，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 　　比如，祁越白十五岁就进大学，专业课成绩第一，难免有人在暗中不服，私底下议论他是不是因为年纪太轻，所以被教授特殊照顾，甚至想等着看他什么时候露怯，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有他一路拿下来的竞赛奖项和一篇又一篇顶刊论文。 　　比如，祁越白这些年其实陆陆续续已经给学校捐了十几个亿，只不过有很大一部分钱来自他个人账户支出，并没有大肆宣传。 　　还比如，学校请他回校演讲，他以时间排不开为由婉拒多次，但喻白控股每年给学校的实习名额，却是所有企业里最多的。 　　...... 　　除了这些，谈征还发现祁越白的酒量很好，酒液顺着杯壁滑入喉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不过喝多了脖颈会红。 　　桌子上的菜有很多，祁越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恶，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好像更喜欢吃甜一点的。 　　喝到加了苦瓜的汤很轻地蹙了下眉，什么话都没说，汤匙却没有再拿起来过。 　　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听人说话，自己的话并不算多，但每一句都能落在点上。 　　对服务生的态度也很自然，倒酒的时候会微微侧身，接毛巾的时候会说谢谢。 　　在这种场合下，甚至会抽空注意谈征这边的情况，偶尔侧过头跟他解释个一两句，在校长和院长聊到与学校相关的话题时，也会不动声色地给谈征留出说话机会。 　　在这些琐碎的观察中，谈征发现，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新闻报道中的祁越白，慢慢就从一尊非常遥远的雕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非常具体的人。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刚好九点。 　　除谈征以外的其他人都喝了酒，也都有司机来接。 　　最操心的陈处长本来准备顺路带谈征一起回去，看到已经跟校长打过招呼的祁越白正在跟谈征说话，马上笑着把话给咽了回去。 　　他对谈征的印象很好，要是对方真能跟祁越白处好关系，未来必定大有可为。 　　祁越白也确实是在问谈征怎么回去。 　　五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白天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下起了毛毛雨。地上倒是没湿，但不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晕被雨丝扯得毛茸茸的。 　　谈征看了眼空气中的水雾，扬起嘴角很自然地对祁越白说：“坐地铁吧。” 　　“这里离地铁站只有八百米，我走过去很快的。” 　　让人从学校过来吃饭，祁越白怎么可能让他坐地铁回去？ 　　他带着一身阑珊酒意，看着谈征轻轻地笑了笑，温声道：“我送你吧。” 　　谈征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问：“方便吗？” 　　“我的意思是，”谈征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祁越白说：“司机就在外面，更何况你不是还赶着回实验室？” 　　谈征的目光落在祁越白脸上，看到他眉目依然清明，但眼底却微微有些泛红：“可是你喝了很多酒。” 　　“怎么，”祁越白忍不住笑出了声，难得借着酒意和他开了句玩笑：“怕我喝多了吐你身上？” 　　然而谈征的下一句话就是：“我怕车子开久了你会不舒服。” 　　“......” 　　两个人双目对视。 　　外面的雨丝斜斜地飘进屋檐底下，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能看清对方的脸，却没有那么真切。 　　谈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倒映着祁越白的影子，好像是真的担心他会不舒服。 　　祁越白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忽然就想起今天晚上吃饭时，他的腿在桌子下不小心碰到了谈征的腿。 　　年轻人身上穿着的运动裤裤脚宽松，布料柔软，哪怕只一瞬间，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腿部的轮廓与温度。 　　年轻、蓬勃、有力。 　　祁越白当即就意识到有些不妥，立刻收回自己的腿，谈征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殊不知那不到半秒钟的触碰，像一根被擦亮的火柴，沿着祁越白的腿部神经一路烧了上去，烧得他整条腿都有些麻。 　　这会儿，祁越白很清楚他应该立刻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微妙的胶着与暗涌，但一时间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这时，谈征忽然微微偏了头，望向不远处扫过来的车灯问：“是您的司机过来了吗？” 　　祁越白蓦然回神，将始终落在谈征脸上的视线收回来。 　　因为谈征明确表示他不抽烟，出于最基本的礼貌，祁越白今天在包厢里一整晚都没碰烟盒，这会儿烟瘾却有点犯了。 　　同时觉得自己简直是失心疯了。 　　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他们面前，陈虞从副驾驶座下车，绕到后面准备给祁越白开车门，却看到跟祁越白站在一起的谈征。 　　陈虞愣了一下，正准备开口说话，已经调整过来的祁越白打断他，重新望向谈征，说：“......还是上车吧，不然你们校长要说我这个学长当得不称职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谈征弯起嘴角，没再说拒绝的话，跟着祁越白一起坐进后排。 　　后排的空间很大，还有一个宽大的中央扶手，两个人不会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祁越白打开了一点窗，让外面夹杂着毛毛雨的风进入车厢。 　　陈虞也重新坐回副驾驶座，默默压下对谈征的好奇，回过头问：“老板，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一趟光大。”祁越白说。 　　陈虞“哦”了一声，意识到谈征应该是光华大学的学生。 　　但还是不太理解一个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饭局上，也觉得谈征好像有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接下来的一路都很安静。 　　谈征没主动找祁越白搭话，祁越白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们吃饭的这家餐厅离光大很近，再加上夜晚道路畅通，轿车一共只开了十分钟，就按照谈征的要求，停在学校的东南门外。 　　祁越白往外看了一眼，说：“到了？” 　　“嗯，那我走了。”谈征弯起眼睛，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笑着跟祁越白道别：“多谢您送我一程，祁先生早点休息，再见。” 　　祁越白也跟他说了再见。 　　只不过谈征下了车，却并没有急着离开，细细的雨落在他肩膀上，他站在路边，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直到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003扇动着小翅膀飞到他面前，实在忍不住道：“宿主，你是不是忘了——” 　　话还没说完，谈征看它一眼：“忘了留祁越白的电话？” 　　“我知道啊。” 　　虽然他们在一起吃了顿饭，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很熟，但祁越白并没有和他交换联系方式。 　　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祁越白不提出来，谈征总不能主动要吧？ 　　- 　　东南门离谈征的宿舍很远，但离实验楼很近。 　　之前吃饭的时候，谈征收到同一个课题组同学发来的消息，说他们之前的实验数据有些问题，所以他必须要去看一眼。 　　从校门口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天上的蒙蒙细雨始终不紧不慢地下着。 　　谈征头发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睫毛沾着水雾，衣服表面也湿漉漉的，虽然不至于湿透，但整个人像被裹了一层潮气，粘粘的，闷闷的，总归不太舒服。 　　于是，在去实验室之前，他先去了趟洗手间。 　　上完厕所，准备去外面洗把脸，再抽几张纸擦一擦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说那边的饭局结束了？” 　　“可不是嘛，吃顿便饭。” 　　“便饭？校长、院长、副校长......你说还有哪个有头有脸的领导没去？这种排场，也叫便饭？” 　　“人家可是给咱们捐了一个亿呢。” 　　“是啊，一个亿，应该的。” 　　谈征动作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两个人的声音，挑起话头的那个叫周彦博，生物系教授，谈征上过很多堂他讲的课，另一个叫王则鸣，是去年才刚评上的副教授，好像在助理教授熬了很久。 　　学院里共聚焦显微镜和流式细胞仪等大型仪器白天排得很满，这两位教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实验楼倒也正常。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王则鸣酸溜溜道：“不过话说出来，大家同学一场......人家现在不一般了，我们也应该替他高兴。” 　　“高兴？那是当然。”周彦博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他现在可是学校最有名的杰出校友，站在联盟金字塔尖的大人物，连校长都得捧着，供着，更何况是我们呢？” 　　王则鸣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彦博还是气不过道：“区区一个Beta，臭水沟里长大的下等人......” 　　“就是啊，”王则鸣声音低低的：“要是没那么好的运气，说不定现在还走不出贫民窟呢，但现在......连谭先生都斗不过他。” 　　“登高跌重知道吗？”听到这句话的周彦博扭头瞥了王则鸣一眼：“我前段时间听说了一个秘密。” 　　“什么意思？什么秘密？” 　　“你应该清楚喻老师跟谭先生之间的关系吧？”周彦博再次扯了扯嘴角：“喻老师当初那么惨死在国外，他却在短短两年以后就——” 　　话说一半，意识到这种事在洗手间讲不太合适。 　　虽然周彦博并没有指名道姓，也看不到谈征所在的隔间，但还是强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事，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讨论，万一让其他人听见不好。 　　王则鸣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哪怕已经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也按捺着等出去再说。 　　于是，两个人分别推开距离最近的洗手间门。 　　听到他们关门的声音，谈征忽然扬起嘴角，眉眼弯弯，酒窝浅浅地笑了笑，然后动作很轻地将门闩打开，无声地推开门。 　　他没有走向洗手台，而是环视一圈，在杂物间找到一个拖把，像之前游轮上对恶意调戏Omega的Alpha经理做的一样，一回生二回熟地将木柄横插在两扇门的拉手之间，轻轻一转，卡死了。 　　听到门上传来的声音，周彦博跟王则鸣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想从里面开门，门却纹丝不动。 　　“门怎么打不开了？” 　　“谁在外面？” 　　谈征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笑眯眯重新折返回杂物间，拎起刚刚洗拖把的那桶污水，看了一眼，发现底部略微有些泥沙，虽然比不上他们口中的臭水沟，但条件有限，勉强也能凑合。 　　哗啦一声—— 　　先是周彦博，然后是王则鸣。 　　污水从隔间上面倾泻而下，像一道小瀑布，一人半桶，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里面先后传来两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和质问声。 　　“谁？谁在外面？！” 　　“谁干的？！” 　　见没有任何动静，浑身湿透了的周彦博立刻意识到外面的人绝对是故意的，也立刻反应过来，刚才洗手间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这种恶劣的手段不太像是老师做的，更像是崇拜或仰慕祁越白的学生。 　　他有些嫌恶地抹掉脸上带有臭味的水，甩了甩手，然后转向门的方向，声音沉下来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现在把门打开，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你要是继续胡闹，等明天我们去调外面走廊上的监控，你是谁，哪个学院的，全都一清二楚，到时候就不只是处分那么简单了。” 　　依然没有回应。 　　周彦博的语气又沉了几分：“我数三下，一、二......” 　　还没有数到三，“啪”地一声，卫生间里的灯突然灭了，像是一种挑衅。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王则鸣惊呼一声：“怎么——” 　　周彦博深吸口气，强压着怒气沉默。 　　谈征则再次弯了弯嘴角，靠着S级Alpha的目力在黑暗中走到洗手台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压出一泵带有柠檬香味的洗手液，用七步洗手法将指节、掌心、手腕一一搓过。 　　确认每根手指都洗干净了，才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抽出几张纸擦手纸擦干，准备离开这里，去实验室拿电脑处理一下监控。 　　然而他刚刚把门拉开，抬眸就看到站在外面的祁越白。 　　谈征脸上的笑容微顿，正想说话，祁越白给了他一个噤声的表情，带着谈征一起走出去很远，才重新转过头来看他。 　　这会儿，谈征已经重新调整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提了提嘴角，语气如常地问祁越白：“祁先生，您怎么来了？” 　　祁越白把手上拿着的东西递给谈征：“你手机掉车上了。” 　　“......” [56]越轨:因为我想知道祁先生身边有没有固定的人。 　　原本祁越白没有发现。 　　是陈虞有事要向他汇报，等谈征走后，从副驾驶位转头递过来一份文件，正准备说话，余光忽然看到谈征落在后排座位上的手机，就卡在中央扶手和座椅之间。 　　担心谈征没有手机会不方便，也害怕他以为手机丢了着急，便示意司机调头，把手机给他送过来。 　　祁越白知道谈征应该在实验楼，却没想到会在路过洗手间时，无意中听见周彦博和王则鸣说话。 　　这两个人都是祁越白当初在光大时的同学，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打过几次照面，但谈不上什么交情，更没有多深的交集。 　　听到他们话里话外对自己的不满、讽刺、嫉恨......祁越白有点想笑，但内心毫无波澜，也根本无动于衷。 　　因为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他都听过，早已刀枪不入。 　　况且，门里门外，早就已经是两个世界，完全不必在意。 　　显然是给谈征送手机更加重要，所以祁越白本来是准备直接离开的，下一秒却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拍门声和周彦博强压着怒火的斥责声。 　　脚步微微一顿。 　　紧跟着又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周王两人的惊呼，以及周彦博更加生气的质问警告。 　　再然后洗手间的灯熄灭了，他看着谈征施施然从里面走出来。 　　祁越白有点说不清自己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他的目光从谈征脸上转移到远处那个黑漆漆的洗手间，停留了一秒又收回来，问：“这么做就不怕承担后果吗？” 　　“......” 　　谈征不自觉沉默两秒，然后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等到再抬起眼时，表情已经变了——像是无辜。 　　“当时没想那么多。”谈征迎上祁越白的视线，眼底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 　　祁越白很轻地叹了口气，看着他：“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 　　“......知道。”谈征老实回答：“一个教授，一个副教授。” 　　祁越白又笑了声：“也是我的大学同学。” 　　谈征点了点头：“猜到了。” 　　因为同样是起点差不多的同学，他们拼尽全力才能在学术界站稳脚跟，而祁越白却轻轻松松站在了他们永远也够不到的高度。 　　所以才会眼红、妒忌，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公正感和隐秘的羞耻感，需要不断地贬低祁越白，才能为自己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找个台阶，维持所剩无几的优越感。 　　非常简单的人性。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谈征早在很久以前就看穿了。 　　祁越白不知道谈征心里在想什么，他注视着谈征的眼睛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次谈征没笑。 　　他迎着祁越白的视线，没有躲，也没有垂下眼，那双眼睛没有以往看到的干净澄澈，也没有刻意伪装出的无辜，只是很平很直地看着他。 　　“因为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谈征说：“那些话也很难听。” 　　一共就这两句。 　　没有其他多余的解释。 　　没有“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邀功。 　　也没有“我是一时冲动”的开脱。 　　祁越白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又问：“那你就不怕他们说的其实是事实吗？” 　　谈征弯了弯嘴角，重新恢复成平时的样子，看着祁越白说：“我不信。” 　　“我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谈征本就没什么道德底线，他心里衡量人的那杆秤，也从来不是以对错为砝码。 　　他根本不在乎好坏，只论亲疏。 　　“......” 　　祁越白看着面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语气却异常笃定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忽然就想起了喻文茵。 　　祁越白当初在上大学的时候，因为是实验室唯一一个Beta，还有来自贫民窟的出身，处处透着格格不入，一度被其他人孤立排挤。 　　后来甚至有Alpha污蔑他偷东西，还拿出了看起来很确凿的证据，指向明确，逻辑闭合，祁越白百口莫辩，孤立无援。 　　——只有喻文茵相信他。 　　当时祁越白的年纪还小，情绪也没那么稳定，眼睛瞬间就红了，低声对喻文茵说：“我还以为您会对我失望。” 　　“我为什么会对你失望？”喻文茵看着他笑：“别忘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一路资助你，教导你，你是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 　　喻文茵顿了顿，语气没有变重，但每个字都很稳，也很温柔：“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现在，谈征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很难形容祁越白这一刻的感受，他微微有些失神。 　　片刻后重新看了谈征一眼，轻轻地笑了笑，然后拿出手机给陈虞拨出去一个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让他负责去把走廊上的监控给处理掉。 　　至于周彦博和王则鸣两个，以Alpha的身体素质，想必他们俩浑身都湿透了被关在洗手间里，应该也没关系。 　　把监控的事情解决了，一时冲动替他出头的小朋友才没有后顾之忧。 　　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祁越白笑笑：“其实除了送手机，我回来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三颗蓝绿色包装的水果糖递给谈征：“——这个忘了给你。” 　　谈征猛地怔了一下。 　　他们在餐厅吃完饭了以后，包厢服务生按照惯例端上了果盘和糖。 　　果盘倒还好说，但在座的除了谈征，其他人都不小了，早过了吃糖的年纪，只有陈处长剥了一颗到嘴里，状似惊讶地“唷”了一声：“还挺好吃的，我孙女肯定喜欢。” 　　服务生马上向他介绍，说这是他们老板专门从欧洲买回来的，口感很好，其他人便让他都带回去给孩子吃。 　　虽然是开玩笑，但陈处长居然还真的这么做了，直接找服务生要了个手提袋，把那盘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给装走了，一个不落。 　　祁越白当时也很轻地扬起嘴角，回头却瞥到谈征正看着空盘——不知道是想尝一尝，还是可惜糖都被拿走了。 　　祁越白始终记得那个眼神。 　　离开之前他去洗手间路过前台，索性找服务生又要了几颗，放在口袋里，本来是打算直接拿给谈征，后来被他那句“我怕车子开太久了你会不舒服”给乱了心神，一时间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知道谈征下车，陈虞发现他手机落车上了，祁越白想起来。 　　现在这几颗糖拿出来倒也应景。 　　像是对小朋友替他出头的感谢。 　　祁越白说：“我看到你一直在看，觉得你应该想吃。” 　　谈征：“......” 　　“怎么，是我猜错了，不想吃吗？”说着，祁越白微微挑眉，准备把手心里的糖收回来。 　　“喜欢的。”谈征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拿，几乎像是在抢，一把就按住了那几颗糖——连带着按住了祁越白的掌心。 　　糖纸被捏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在拿到糖的那一刻，谈征蓦地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又舍不得这么松手，指腹下意识在祁越白掌心蹭了一下。 　　然后才收拢五指，把那几颗糖攥紧自己手里。 　　动作很快，全程就只有几秒，但指尖擦过祁越白掌心的那一瞬间却被拉的很长。 　　谈征发觉祁越白的体温偏低，手却很软。 　　而祁越白的掌心被他的指尖划过去，也留下一道温热的，微微发痒的触感。 　　一边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是真不经逗，一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经逗。 　　不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祁越白立刻把它压了下去，面色如常地收回手。 　　紧跟着听谈征说：“我喜欢是因为小时候吃过类似的糖。” 　　“我母亲......应该是母亲吧，”谈征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总是拿这个当作奖励，只要我听话或做得好就剥给我吃。” 　　通常还伴随着拥抱、亲吻和很温柔的声音，所以谈征印象深刻，这么多年都没忘记。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外面。 　　毛毛雨依然在下，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灯的光昏黄柔软，在水汽里晕开一层光圈。 　　谈征的侧脸也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很柔和的轮廓。 　　祁越白忽然停下脚步。 　　因为这个瞬间，这个角度，这个光线—— 　　他居然在谈征脸上看到了喻文茵的影子。 　　不是五官，不是长相，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再加上谈征刚刚说过的话。 　　祁越白在饭桌上之所以看到陈处长把糖带回去给孙女会笑，是因为喻文茵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她总是一边说小孩子不能吃糖，一边又忍不住把自己觉得好的水果糖像惊喜一样地带回去。 　　祁越白心头重重一跳。 　　尽管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根据，他还是下意识问谈征：“......你母亲是谁？” 　　“不知道。”谈征弯了弯眼睛，看着祁越白道：“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现在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也不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他的母亲。 　　祁越白想起谈征之前在游轮上表现出的语言天赋，继续问：“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吗？” 　　“不是，”谈征摇了摇头，非常坦诚地说：“我从小就在亚联盟的福利院里长大。”但他不明白祁越白为什么会问这个：“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祁越白顿了顿，立刻向谈征道歉：“没有，抱歉......” 　　祁越白之前并没有查过谈征。 　　但因为他长相优越，气质也卓尔不群，哪怕在钱琨的游轮上做兼职，祁越白也从未想过他会是个孤儿。 　　同时也隐约松了口气。 　　他果然是想太多了。 　　当初老师把孩子带到国外，发生意外以后，孩子也在国外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怎么可能会是在亚联盟福利院里长大的谈征？ 　　祁越白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荒谬。 　　首先是他在沙发上抚慰自己被谈征撞见，然后是他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幻想对方，要是真是同一个人—— 　　他哪还有脸去见老师，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心里在想什么，他笑吟吟说了句没关系，然后剥了颗糖到嘴里，糖纸没丢，重新折起来握在手里。 　　能转移话题当然很好。 　　祁越白笑着问：“好吃吗？” 　　“很甜。”谈征点了点头，眼睛里像有星星，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祁越白不自觉被他的笑容蛊惑，顺口就说了句：“好吃的话，下次给你买一整盒。” 　　谈征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垂眼望向祁越白，嘴里的糖从左腮滚到右腮，甜味漫开，有点想问——祁先生，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意外撞破你的隐私你不为难，不计较。 　　还在游轮上替他解围。 　　饭局上帮他露脸。 　　洗手间帮他善后。 　　现在又要继续给他买糖。 　　谈征细细一数，才发现他们认识的时间不久，已经产生了这么多的交集。 　　可他这个人向来恶劣并且贪心。 　　有一就要有二，有二就要有三，尝到了甜头就不想再松口，嘴里的这颗糖还没吃完，就已经开始想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 　　见谈征半晌都没有说话，祁越白抬起眼问：“怎么了？” 　　谈征微微一笑，刚想说“没什么”，余光突然看见有人踩着滑板猛地从台阶上冲下来，速度快得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影子。 　　显然是个初学者，因为他自己也在叫喊：“啊啊让让让——我不会刹车——小心——” 　　而祁越白此刻就站在台阶下。 　　来不及多想。 　　谈征下意识抓住祁越白的手臂，迅速将他往自己这边拉，祁越白猝不及防被谈征拉到怀里，肩膀撞到他的胸口，身体也几乎没有缝隙地贴在一起。 　　下一秒，滑板擦着他们的身侧飞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又急促，那个跟谈征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一路慌乱地冲到坡底，最后不知道是摔了还是停了，只听见远远地传来一声“哎呦我艹”。 　　而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谈征再一次闻到祁越白身上的古龙水味，近到谈征忽然发现祁越白身上穿着的衬衫很薄，以至于他皮肤的温度和触感，都能够清晰地传递到谈征手心，让一个原本正直无比的动作，忽然就变了味道。 　　被抑制贴覆盖的腺体微微发烫，小腹也微微发紧。 　　谈征一时间忘了松手。 　　祁越白也愣了一下。 　　因为事发突然，他又背对台阶，最开始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会儿跟谈征贴在一起，年轻人攥着他胳膊的力气很大，两人呼吸交织，视线交错，祁越白忽然闻到了一股信息素的气味。 　　薄荷味，初闻清新，而后锋利，虽然只有一丝，不算浓烈，却依然像烈酒入喉。 　　祁越白今年已经三十一岁。 　　他不会不明白Alpha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释放信息素意味着什么。 　　哪怕昨天晚上他才刚刚潦草地释放过，身体里藏得最深的痒还是不受控制地被勾起来，体温升高。 　　不过他是Beta。 　　谈征不会知道他能闻到信息素，并且会起反应这个秘密。 　　或许是他们离太近了。 　　强行让自己保持清明的祁越白想让谈征把手松开，然而两个人却同时开口。 　　“你——” 　　“您——” 　　两道声音完全同步地叠在一起，空气中那点微妙氛围再次被这个巧合撞得荡开一圈涟漪。 　　“......”祁越白说：“你先说。” 　　谈征便看着他的眼睛问：“祁先生，我想问你方不方便给我留个电话。” 　　双目对视。 　　祁越白觉得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暧昧也几乎形成实质，不想一错再错，将一个比他小了十二岁的年轻人拐进歧路，下意识准备拒绝：“留电话做什么？” 　　谈征始终攥着祁越白的手臂没放，胸腹也跟他贴在一起。 　　他原本可以有无数个合理解释，比如祁越白刚刚答应了下次要给他买糖，比如他希望毕业以后可以去喻白实习，还比如祁越白算是他的学长。 　　但祁越白这个人实在是足够独特。 　　独特到谈征控制不住对他产生好奇、冲动、欲望、渴求，乃至贪念。 　　足够打破他坚持已久的原则，去做一些越轨的事。 　　于是，最后他还是望着祁越白说：“因为我想知道祁先生身边有没有固定的人，缺不缺一个床伴。” [57]验证:验证您对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感觉。 　　祁越白的眼神瞬间变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话说出口以后，谈征就绝对不会反悔。 　　他扬起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向祁越白证明：“祁先生，我今年十九岁，不是九岁。” 　　祁越白：“......” 　　谈征笑得干净纯粹，他却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递出来的，专属于S级Alpha的侵略性。 　　有一点危险，同样也令人心跳加速，头皮发麻。 　　不得不说，谈征对祁越白是有吸引力的。 　　因为他年轻、蓬勃、灿烂、明朗，像一道没有阴影的阳光。 　　却又不是完完全全的单纯无害，偶尔会露出令人捉摸不透和有棱角的另一面。 　　这种极具反差的矛盾冲突，反而令他这个人更生动，更立体，也更...... 　　但谈征比祁越白小十二岁。 　　祁越白可以在深夜瘾症发作时失控幻想，却不能真的丧失底线，跟一个未来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纠缠不清，放纵自己的欲望不断滋长。 　　于是，纵使体内那股瘙痒与酒精、信息素交织，愈演愈烈，祁越白依然控制自己冷静下来，推开谈征，退后一步，没有表情道：“十九岁也才刚成年不久。” 　　想结束这个话题，告诉谈征他会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谈征却继续道：“是因为您身边有固定的人，所以不能接受我吗？” 　　祁越白顿了一下。 　　默了大概十几秒钟，觉得或许这样更能让谈征死心，便“嗯”了一声，平静说是：“你年纪还小，不明白——” 　　话没说完，谈征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垂着眼：“他比我好吗？” 　　“是Alpha吗？” 　　祁越白：“......” 　　一时半刻，他上哪儿去编这么个人出来？ 　　更何况，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一个小朋友谈论这种话题？ 　　这时候谈征再次走近，重新在距离祁越白只有一步的位置停下：“那上次在游轮上，您为什么要自己解决？是因为那个人当时不在身边，还是他没办法满足您？”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跟祁越白说话，他声音一沉，警告道：“谈征！” 　　“学长，”谈征弯了弯眼睛，目光灼人地看着祁越白说：“你可以拒绝我，但不要骗我......根本就没有那个人，对不对？” 　　祁越白是钱琨那艘游轮上一等一的贵客。 　　谈征在游轮上当服务生的那几天，不止一次从其他客人口中听到祁越白这三个字。 　　在他们口中，站在联盟金字塔尖的祁先生成熟冷淡，难以接近，难以讨好，始终洁身自好，旁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喜好。 　　就连钱琨都暗自苦恼，因为使出了浑身解数，祁越白好像都不为所动，反应平平。 　　——当然，除了看不上眼之外，确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祁越白心有所属。 　　可一个心有所属的人，躺在沙发上做那种事的表情不会毫无起伏，也不会那么冷淡。 　　他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喜欢的人，会不自觉流露出想念、渴望、悸动或不满足之类的情绪，被谈征意外撞见以后，也不该表现得那么淡定。 　　最重要的是，谈征从来没在祁越白身上闻到任何Omega或Alpha的信息素气味。 　　而且，003那么希望他跟祁越白走到一起。 　　那颗在电视剧里看到Alpha跟Omega接吻都会脸红的纯爱金属球，怎么可能怂恿他去做小三，破坏祁越白跟其他人的感情？ 　　谈征无比确信自己的判断。 　　四目相对。 　　“那你呢，”知道自己临时编的瞎话没能骗过谈征，祁越白直接转了话锋：“你喜欢我吗？” 　　“你想做我的床伴，是因为喜欢我，还是那天在游轮上——” 　　祁越白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很明显。 　　两人近在咫尺，双目对视之中，谈征一时语塞。 　　他喜欢祁越白吗？ 　　两个多月，他们一共只见了三次。 　　要说喜欢，祁越白恐怕根本就不会相信，就连谈征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事实就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叠在一起，他对祁越白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兴趣，强烈到像一把火，几乎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违背了原则，丧失了底线，哪怕明知道自己极有可能会被拒绝，哪怕明知道这样极有可能上瘾，还是控制不住迈出了这一步。 　　但这究竟是不是喜欢，谈征也不确定。 　　因为谈征的短暂沉默，祁越白笑了一声，他兀自从烟盒里抽了支烟，习惯性想点燃，最终还是算了，看着谈征道：“又或者，你想从我这儿获得什么？” 　　谈征垂眸望向祁越白，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那个要好回答多了，迟了一会儿说：“就当我是吧。” 　　他不确定自己的心。 　　自然也不会蠢到觉得祁越白这样的人会轻而易举地喜欢上他。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拿到入场的资格，向祁越白讨要一个机会。 　　哪怕只是床伴，哪怕只是交易...... 　　哲学家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康德也说实践理性优先于纯粹理性，因此，不论最终是想确认心意，还是想更进一步，都只有先靠近了，才有后面徐徐图之的其他可能。 　　此刻，外面的蒙蒙细雨已经停了，校园里灯光昏暗。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足以看清对方的脸和表情。 　　对祁越白来说，这样的答案反而是最简单的——谈征对他有所图谋，不像喜欢那么复杂，直来直往，处理起来更加简单。 　　可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蔓延。 　　祁越白拿着烟盒，正准备问谈征想要什么，且不必用这种方式交换，一个“你”字刚说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祁先生——” 　　“谈征，你们都在啊。”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见来人是陈处长，对方手里还抱着一个娃娃。 　　祁越白立刻把刚才要说的话咽下去，扬起一个微笑，望向陈处长道：“这么晚了，陈处长怎么又回学校了，不是说要早点回去陪孩子吗？” 　　“校庆做了一批玩偶，我白天专门找人要了一个，忘记拿了，刚回来取，”陈处长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结果还没出办公室就接到电话，说有学生恶作剧，把周教授跟王副教授关在实验楼的洗手间了。” 　　“不会吧。”祁越白连看都没看谈征一眼，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会这样？” 　　大家都很熟悉了，祁越白也算是光大的一份子，陈处长倒也没有避讳，摇了摇头低声道：“谁知道呢，在电话里问周教授是谁他也不说，只说自己跟王副教授被锁在洗手间里，兜头就是一盆水泼下来.....” 　　“不会是他们平时太严厉了，学生不满才恶作剧吧。” 　　祁越白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学生。” 　　“哎，”陈处长又叹了口气，心里也觉得这件事应该不是普通恶作剧这么简单，毕竟周彦博在电话里的语气明显不对，“我先去看看他们俩的情况，再去查监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越白“嗯”了一声，面上滴水不漏，没表现出任何破绽，全程都客气礼貌：“那陈处长快去吧，免得耽误时间。” 　　谈征看在眼里，也感受到祁越白对他不着痕迹的偏袒、保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和另外一种形式的不满足。 　　他很不讲理地想——祁越白，祁先生，学长......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挑起了我的兴趣，所以就算我想侵略，想占有，想更进一步，应该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这就去了，大晚上折腾出这种事......”陈处长摇摇头，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笑着看了看谈征和祁越白：“还没问呢——你们怎么在这？” 　　“我手机不小心落祁先生车上了，”这回接话的人是谈征，他弯了弯眼睛：“他帮我送回来，顺便再逛一逛。” 　　陈处长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那行，你们先逛，我先走了。” 　　等陈处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祁越白收起那副妥帖的微笑，他沉默了两秒，重新望向谈征，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谈征却真的问他：“要逛一逛吗？” 　　“光大晚上的风景很美，祁先生毕业了这么多年，虽然经常给学校捐款，但应该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好好逛过了吧？” 　　“......” 　　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拐到这个方向，但是堂而皇之地站在实验楼下聊那些事确实不像样子。 　　祁越白自己倒无所谓，可万一被别人听见，再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对谈征的影响不言而喻。 　　并没有想到他其实还可以直接离开这里的祁越白默许了谈征的提议。 　　他们沿着实验室侧面的那条路一起往前走。 　　光大的校园面积很大，此刻夜色四合，路灯沿着道路蜿蜒而上，远处教学楼亮着稀稀疏疏的灯，路边的香樟树也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两三个学生从他们旁边经过，说笑声飘进耳朵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听风林里。 　　听风林占地极广，从半山腰一直蔓延到接近山顶的位置，树木郁郁葱葱，长得密不透风，林间的石板路也多得数不清，宽的窄的，直的弯的，每一条都隐没在更深的树影里。 　　“听风林好像从建校之初就有了，”谈征问：“祁先生以前来过这儿吗？” 　　祁越白“嗯”了一声，“偶尔会路过，但从来没进来过。” 　　听到这个回答，谈征忍不住笑了一声，眉眼弯弯，露出两个酒窝。 　　“笑什么？” 　　“笑祁先生一看就是个好学生。” 　　“为什么？” 　　谈征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岔路———藏在树影深处的长椅上有两个人影，头挨在一起，有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听不到具体内容，但看得出亲密，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人手牵着手散步，更大胆的，还有人会在暗处拥抱、接吻。 　　这一眼所蕴含的意思太明显了。 　　祁越白顺着谈征的目光扫了一圈，立刻懂了。 　　好学生的意思，不就是没在校园里谈过恋爱，没在黑灯瞎火的树林里牵过手，也没在路边的长椅上约过会吗？ 　　这些事确实都与他无关，他也从来没注意过。 　　可此时此刻，林间的氛围过于暧昧，祁越白忽然觉得——他似乎又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因为这里是光大公认的恋爱胜地，是情侣们秘而不宣的约会据点。 　　只要是夜晚一同走进这里的两个人，哪怕什么都没做，好像也自动被归进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语境里。 　　想到这里，祁越白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问谈征：“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谈征依然是笑眯眯的：“为什么要怕？” 　　“还是您觉得我应该怕？” 　　终于走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谈征转头望向祁越白，露出那对酒窝：“应该避嫌？应该藏着掖着？还是应该装作跟祁先生不熟？” 　　听风林这一片尤其安静，这会儿连风声都没了。路灯隔得很远，四周沉在一片浓稠的阴影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轮廓。 　　谈征的脸大半隐在暗处，完全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不像话，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祁越白，意有所指：“我不怕被人看见，也不怕被人知道，更不怕跟祁先生扯上关系。” 　　“......” 　　顿了顿，谈征继续道：“但是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谈征，”祁越白抬起眼，神色淡淡地望向谈征：“你今年才十九岁，还很年轻，会因为一些原因作出冲动或是错误的选择——” 　　可是教导的话还没说完，谈征有些委屈地打断他：“您就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祁越白蓦地一滞。 　　有感觉吗？ 　　当然有。 　　祁越白不愿意欺骗自己的心。 　　因为谈征的确是他这些年遇见过唯一一个令他心跳加速，印象深刻的Alpha。 　　但有时候感觉并没有那么重要。 　　祁越白想说我比你大十二岁，想说我是一个Beta，想说不要轻易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但无数句话涌到嘴边，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 　　他觉得这件事或许也没有那么复杂。 　　他完全可以接受谈征的提议，用他所拥有的财富、权势、地位，心安理得地将对方变成自己的床伴，情人......解决他愈发严重的性.瘾，疏解他难以抑制的欲望。 　　可是这样做真的对吗？ 　　当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谈征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近得过分，祁越白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心跳、体温。 　　谈征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不说话就是有，对不对？” 　　“不然刚刚在实验楼下，我们贴在一起的时候，您不会心跳加速，不会体温升高，不会连动作都停了一秒。” 　　“谈征，”没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破绽都被发现，祁越白再次沉下声音警告：“谁教你这么说话？” 　　“没人教我。” 　　谈征勾了勾嘴角，“我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不是已经告诉您了？” 　　他自戳痛点，自揭伤疤，祁越白心里蓦地软了一下，有气也没处发了。 　　可也就是软的这一下，再次被谈征抓住机会。 　　谈征看着祁越白说：“要不要验证一下？” 　　“验证什么？” 　　谈征胆大包天，直接将祁越白拽进怀里。 　　在低头吻下去之前，声音低低地说：“验证您对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感觉。” [58]接吻:我只想跟祁先生上床。 　　在亲上去的这一刻，谈征就已经做好了被推开或者被打一耳光的心理准备。 　　因为他太冲动，太唐突，太冒进。 　　可问题是，谈征惯来擅长洞察人心，自然能敏锐察觉到祁越白的犹豫、迟疑，还有那一瞬间的心软...... 　　再加上听风林那么多人都在约会，一路走来除了风声、私语声，还有密密灼灼的接吻声，氛围暧昧到难以言喻， 　　身处其中，让谈征怎么能不受影响？ 　　总之，祁越白在说话，他在看祁越白的嘴唇。 　　祁越白不说话，他也在看祁越白的嘴唇。 　　谈征想——既然祁越白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他直接用行动求解，应该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只不过。在真正将祁越白拽进怀里之后，那些胡乱找的理由、借口就全都没了。 　　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人。 　　祁越白早在晚上饭局时就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虽然没有任何装饰，但剪裁良好的衬衫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挺拔，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克制。 　　可谈征用手箍着他的腰才发现，祁越白的腰线远比他之前用眼睛看到的还要薄上许多，薄到他几乎一只手就能握住。 　　但并不是稍一用力就能掐断的那种柔弱，而是恰到好处的紧窄、柔韧、有力，让人控住不住想收紧五指，感受他腰腹的力量。 　　而且祁越白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酒味，混合着古龙水的味道，一点都不难闻，反倒比很多Omega身上甜腻的信息素气味更加令人上瘾。 　　最关键是他的嘴唇。 　　不知道为什么，祁越白这个人体温偏低，嘴唇也凉。 　　偏偏触感软到不可思议，像荔枝，像果冻，像花瓣。 　　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谈征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 　　他以前从没跟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连带颜色的视频都很少看，并不清楚接吻的时候实际该做些什么，也没有技巧。 　　但有些事，是可以凭借本能无师自通的。 　　谈征摘掉了祁越白那副昂贵的金丝眼镜，先是用自己的鼻尖抵着祁越白的鼻尖，微微偏头，用嘴唇厮磨，然后探出舌尖舔吻他的唇瓣，寻找能够撬开齿关的破绽。 　　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喟叹：他之前到底在坚持和清高什么？ 　　早知道面前这个人甜成这样，他应该在游轮那间顶层套房就这么做，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但其实，甜的根本就不是祁越白，而是谈征。 　　谈征之前吃的那颗糖是苹果味的。 　　糖果虽然被吃完了，但他口中还有余味，清新，香甜，浓郁。 　　两个人唇齿相贴的这一刻，祁越白脑子里嗡地一下，有根神经不堪拉扯，几乎快要崩断。 　　谈征灼热滚烫的呼吸全部喷薄在他脸上，带着残余的水果香气和薄荷味的信息素气味，勾得祁越白身体里本就蠢蠢欲动的痒意和酒精全部发作，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将他推开，而是控制不住想张开嘴，抛弃原则，放弃底线，肆意回应谈征的吻。 　　可是不能。 　　哪怕呼吸已经乱了，祁越白脑子里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和清明。 　　这里是学校。 　　今天是光华大学一百二十七周年庆的日子。 　　而他们却在暗处厮混。 　　谈征还小，他可以任性，胡闹，不计后果，祁越白却不可以。 　　然而，就在祁越白用了十成十的耐力，准备把谈征从自己身上推开的时候，突然有声音从小路那边传来—— 　　是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越来越近，紧跟着还有一束晃动的白光扫过来。 　　“你确定是掉在这里附近吗？” 　　“我确定啊，应该就掉在路上，但怎么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被人给捡走了？” 　　...... 　　祁越白的身体立刻就绷紧了。 　　刚在接吻时，谈征扣着他的腰身，把人往自己这边带，祁越白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手本能地撑住谈征肩膀。 　　谈征顺势欺上去，把祁越白整个人锁在树干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这会儿，因为有大树作为遮挡，路过找东西的同学暂时没发现他们，但那束光晃来晃去，忽远忽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扫到这里。 　　如果祁越白这时候推开谈征，或开口说话，势必会有动静，因此，祁越白动作一僵，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谈征敏锐注意到这一点，情不自禁收紧箍在祁越白腰上的手，觉得简直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确定祁越白有所顾虑，也确定祁越白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声，谈征控制不住地弯了弯眉眼，无视旁边小路上的动静，放弃了对祁越白嘴唇的探索，将吻转移到他的眼睑、鼻梁、下巴、耳廓...... 　　祁越白咬牙狠狠地瞪他一眼，却不自觉屏住呼吸。 　　明明是站在联盟金字塔尖，拥有无数财富与权势，可以将很多人都踩在脚下的人，这一刻却顾及到他的名声，在他怀里不吭声，不反抗，任他为所欲为。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成就感几乎能让谈征发疯。 　　他甚至希望那两个找东西的同学能走得再近一点。 　　下一个吻落在祁越白的脖颈。 　　谈征的嘴唇是烫的，祁越白的脖颈是凉的，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祁越白的颈动脉正极速跳动，一下一下，像一只被攥住的蝴蝶。 　　谈征很想直接用牙齿咬下去，咬住那根动脉，想在祁越白最脆弱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印记，想让祁越白因为疼痛皱眉，想听他发出那种被逼到极限的声音...... 　　这种念头几乎按捺不住。 　　不过谈征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把嘴唇贴得更紧了，用舌尖描摹那根血管的走向，从上往下，慢慢舔过。 　　祁越白闷哼一声，立刻按住谈征肩膀，在黑暗中用警告的眼神望向他，意思是：不准再乱动了！ 　　但因为实在是太痒，太热，太难熬，以至于那股气势都被狼狈给冲散了，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果然。 　　谈征根本就不害怕，反倒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道：“祁先生，我有点渴。” 　　祁越白一时间没听明白，想问他为什么渴，谈征却抓住这个机会，在他张口的瞬间，如愿以偿将舌尖探进了祁越白的口腔。 　　他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他今天晚上的确是没怎么喝水，迫切需要解渴，而水源近在咫尺，就在祁越白口中。 　　舌尖缠上舌尖的那一刻，祁越白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偏头想躲，谈征的手却已经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发间，用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强势迫使他仰头。 　　滑腻、湿热、滚烫。 　　他们的舌头像藤蔓一样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暧昧的，湿漉漉的水声。 　　祁越白从来没想过接吻会是这种感觉，整个人头晕目眩，心跳如雷，快要不能呼吸。 　　更没想到谈征年纪轻轻，在接吻时会是这种风格，粗暴，强势，让人招架不住。 　　祁越白仰着修长的脖颈，颈侧青筋浮现，在谈征用舌尖抵住他上颚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那里太敏感了，被粗糙的舌面碾过时，像有电流蹿过脊椎。 　　这种强烈的快感与刺激，直接将他脑子里那根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彻底崩断。 　　什么年龄差、身份别......最终还是欲望与本能占据上风。 　　祁越白大脑一片空白，双目微微失焦，从一开始的拒绝、禁止，到鬼使神差闭上眼睛回应，他完全忘了自己之前的立场，忘了他们身在何处，忘了今昔何夕，感官里只剩下谈征的吻，谈征的味道，谈征的呼吸。 　　几米之外，那两个人还打着手电筒在找东西。 　　而树后，他们则抱在一起，吻得昏天黑地。 　　直到谈征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已经浓到风都吹不散的地步。 　　“诶，你闻到没有？”手电筒的光突然顿住。 　　“好像是Alpha的味道。”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紧张：“天呐，这附近有人，该不会是在......” 　　“幸亏我刚出门的时候换了新的抑制贴，快走快走。” 　　脚步声匆匆远去，手电筒的光也消失在路尽头。 　　树后，回过神来的祁越白胸口起伏，终于回过神来推开谈征：“把你的信息素收起来——” 　　“收不住了怎么办。”谈征闷闷地笑了一声，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他先是垂眸认真地帮祁越白把金丝眼镜戴上，然后再次扣住他的腰身，紧紧地贴着他，呼吸又重又烫，同时将自己的膝盖顶入祁越白的西装裤间，动作强势地分开、卡住。 　　触感分明，祁越白再一次口干舌燥。 　　谈征当然也感觉到了，他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目不转睛地盯着祁越白，像是在宣布测试结果：“祁先生，你起反应了。” 　　“......”祁越白无力辩驳。 　　他的呼吸到现在还没平复，心脏也杵在嗓子眼里，一下一下撞着喉咙，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不够，每一根神经都在渴望着更多。 　　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先于他的意志做出选择。 　　甚至，跟谈征接吻的感觉比祁越白想象中好一万倍，而谈征本人对他的吸引力，也远远超出他的预想。 　　祁越白偏过头说：“真是疯了。” 　　从谈征的角度，能看到祁越白原本整齐的衬衫凌乱，露出一截泛红的锁骨，嘴唇也被他吻得又红又湿。 　　他很想再亲上去，但努力克制着，低声道：“学长，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你满意吗？” 　　没有回答满意或不满意，祁越白抬眸看了谈征一眼，只哑声说了句：“——表里不一。” 　　谈征蓦地笑了，眉眼弯弯，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思：“我第一次跟人接吻，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只能遵循本能。” 　　他很轻地滚了下喉咙，望着祁越白说：“而且我觉得您应该是喜欢的，不是么？” 　　最后那句话倒是其次。 　　祁越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第一次接吻”这五个字给勾走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祁越白不自觉重复一遍：“第一次接吻？” 　　“是，”谈征说：“我没跟Omega接触过，也没喜欢过谁，连拥抱牵手都没有。” 　　“......” 　　谈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坦荡，眼神也很真诚——干净得一眼能望到底。 　　因此，祁越白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虽然他并不在意对方的过往，也没什么心理洁癖，可当他意识到谈征的第一次拥抱、接吻全都是他，还是控制不住为此感到一丝悸动。 　　并非常恶劣地想尝试和占据更多的第一次。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俗人，根本没想象中那么冷静。 　　默了十几秒，祁越白听见自己问：“为什么想做我的床伴？” 　　“钱、人脉、资源、机会......你想要什么？” 　　既然是交易，就应该把条件谈好，这样才算公平。 　　察觉到祁越白的松动，谈征心里瞬间窜起一簇火苗，顷刻间烧遍四肢百骸，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带着期待与惊喜，撞得耳膜生疼。 　　他下意识收紧了扣在祁越白腰上的手，拇指在那层薄薄的衬衫上摩挲一下，不假思索道：“这些我都不要。” 　　“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人脉，不要你的资源......”谈征目光灼人：“我只想跟祁先生上床，可以吗？” 　　谈征将自己对祁越白更深层次的好奇与念想藏在最简单的欲望里。 　　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图谋。 　　祁越白怔了一下。 　　紧跟着看见谈征弯起嘴角，再一次露出那两个蛊惑人心的酒窝，用非常甜蜜的语气说：“因为您实在是太特别了。” 　　“在游轮上第一次见面，我就心跳加速，呼吸暂停，很想做一些过分的事......所以后来我才会问您觉得我值多少。” 　　“但其实我一分钱都不想要，”谈征胸腔滚烫，再次重申：“我只想要您点头。” 　　四目相对。 　　祁越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在商场上纵横多年，真话假话一听便知。 　　他知道谈征没有说谎。 　　他不要钱，不要人脉，不要资源，只单纯地想要他—— 　　或者说想要他的身体。 　　多荒谬。 　　一个年轻英俊的S级Alpha，只因为游轮顶层套房的惊鸿一瞥，就对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主动提出要做他的床伴。 　　祁越白并不是妄自菲薄。 　　可事实是，如果排除他现如今所拥有的财富，权势，那么在信息素的加持下，任何一个Omega都应该比他更有吸引力。 　　或许是谈征还没真正接触过Omega，还不知道什么叫匹配度。 　　等他闻到Omega信息素的气味，就会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本能与渴望，现在这一点冲动根本不值一提。 　　无数个念头在祁越白脑海当中闪过。 　　他本应该站在年长者的角度，把这些道理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给谈征听。 　　可话到嘴边，祁越白才发现原来他的立场早就被刚才那个滚烫灼热的吻，和谈征这一番话给动摇了。 　　或许他真的可以自私和无耻一回。 　　拥有一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年轻的，合心意的床伴。 　　但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感受着心中难以抑制的痒意，祁越白撩起眼皮望向谈征，轻飘飘道：“事实上，我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59]答应:周六我会联系你。 　　谈征回到宿舍的时间是十一点钟。 　　刚好卡在门禁时间。 　　祁越白没有立刻告诉谈征“我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究竟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他只是要来了谈征的手机，然后给自己拨了一个电话。 　　“先回去吧，”祁越白说：“周六我会联系你。” 　　谈征的心跳骤然加速，眼睛发亮地盯着祁越白问：“祁先生这是同意了吗？” 　　祁越白抬眸望向谈征，几秒钟后克制又直白道：“如果我不同意，刚刚就算旁边有人不能出声，我也不会任由你在我身上胡来。” 　　换句话说—— 　　今晚发生的一切其实都出自祁越白的默许。 　　是因为他动念了，迟疑了，摇摆了，谈征才有机会将他按在树上，从嘴唇一路吻至脖颈，又从脖颈重新回到嘴唇。 　　假如换成除谈征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发展到这一步。 　　所以，从祁越白情不自禁回应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选择。 　　听懂了祁越白的意思，谈征控制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非常灿烂且真心的笑。 　　要知道他从来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开朗阳光，实则感情淡漠，理智冷血，鲜少有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时候。 　　但这一刻，没想到祁越白居然真能点头，谈征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激动、满足。 　　他直接揽住祁越白的腰身，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您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等祁越白开口，又说：“祁先生一言九鼎，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夜色渐深，听风林光线昏暗。 　　谈征那双桃花眼是祁越白能看见最亮的东西。 　　他们近距离对视，连祁越白都被他的笑意感染，有片刻晃神，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道阳光。 　　唾弃自己立场不坚定的念头荡然无存，作为年长者跟谈征厮混的羞耻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潮涌动。 　　“不过你还没见过我真正的样子。”祁越白说：“我虽然不会反悔，但你却可以再考虑——” 　　“我更不会。”谈征想都不想就开口道。 　　他嘴角噙着甜蜜的笑，将祁越白箍在自己怀里的动作却很强势：“能跟您在一起，我高兴都来不及，有什么可考虑的？” 　　双目对视。 　　已经走到这一步，决定彻底纵容自己沉溺其中的祁越白没有再推开谈征，而是看了眼时间，眯了眯眼睛说：“那就再亲一会儿。” 　　没想到祁越白会说出这么主动的话，谈征的呼吸先是一顿，然后立刻用行动给了回应，低头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祁越白立刻张开嘴巴放他进来，两人唇齿相交，耳鬓厮磨，除了胸腹相贴之外，连五指都嵌在一起。 　　后来觉得树干粗砺，祁越白身上穿着的衬衫太薄，怕他硌着，谈征索性一边亲他，一边收紧勒在他腰间的手臂，将祁越白整个人抱起来，转移到长椅上。 　　祁越白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更遑论坐在别人身上，他气息乱了，下意识觉得羞耻，蹙着眉道：“放我下来。” 　　“长椅是湿的，把您的衣服弄脏了怎么办？”谈征非常善解人意地安抚他：“而且这里又没别人，不会有人看到的。” 　　祁越白还是觉得荒唐。 　　可年轻人的吻片刻不停地落下来，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不自觉闭上眼睛，溢出模糊的声调，同时本能环住谈征的脖颈，默许了他的做法。 　　祁越白没有找床伴的经验，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像他跟谈征一样发展迅速，也不知道其他Alpha是不是也像谈征这样痴迷于肢体接触。 　　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也享受谈征表现出的贪恋与黏腻，关于年长者应该克制与体面的念头，早在不知不觉间碎得干干净净。 　　亲了近五分钟。 　　结束的时候祁越白还在平复自己内心的痒意，谈征忽然用指腹摩挲过他被亲得又红又肿的唇瓣，低声不满道：“为什么非得周六，今天不行吗？” 　　空气中信息素的气味很浓，年轻人的反应也很直接。 　　祁越白呼吸不稳，半晌后抬眸看了谈征一眼，哑着嗓子说：“你明天不用上课？” 　　谈征蓦地一顿。 　　接吻的时候，他几乎按捺不住想把祁越白拆吃入腹的冲动，也感觉到祁越白同样强烈渴望着他，要不是地方不合适，他们说不定已经做了。 　　没想到祁越白这时候还能想到上课，谈征额角青筋直跳，半晌后忍不住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那就周六，反正也没几天了。” 　　唇间传来一阵刺痛，祁越白却轻笑出声，他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恢复清明。 　　谈征明天要上课当然是理由之一。 　　但他把时间定在周六，更多还是希望谈征可以趁这几天时间再冷静思考一下，是跟一个比他大了十几岁的Beta厮混，还是悬崖勒马，继续走正常的路。 　　- 　　谈征回到宿舍以后，身上信息素的气味已经散差不多了。 　　之前给他介绍兼职的室友已经睡了，另外两个人在打游戏。 　　刚好打完这一局，靠窗那个有些兴奋地望向谈征，正准备问他今天跟那么多大人物一起吃饭是什么感觉，怎么回这么晚，但视线往上抬了一下，正好落在谈征脸上，愣道：“你嘴怎么了？” 　　谈征下意识动手摸了一下嘴唇，碰到那处破口，痛意很轻，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体温。 　　他嘴角不自觉动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还能怎么了？ 　　当然是祁越白用牙齿咬的。 　　祁越白身份贵重，在各种名利场、风月场浸淫多年，应该什么荒唐淫.靡的场面都见过，接吻时的表现却极度生疏。 　　哪怕明确给了谈征回应，主动用舌尖与他纠缠，给人的感觉依然像个新手。 　　这让谈征更加失控。 　　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不知轻重，等回过神，他的嘴唇就已经被咬破了，祁越白当然也是。 　　“不会是吃完饭去约会了吧？”另一个室友也望过来，惊讶道：“哪个Omega能拿下你？” 　　不怪他们八卦。 　　实在是因为谈征在学校里太有名了。 　　大一才刚入学，他的照片就被挂在了表白墙上，后来有人扒出他是个Alpha，信息素等级还高得离谱，向他告白的人更加络绎不绝。 　　偏偏谈征谁也没接受过，每天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 　　现在他一反常态的晚归，嘴上还带着伤口，室友自然好奇不已。 　　“没有。”谈征按下不自觉翘起的嘴角，简短地回了一句，然后走到衣柜前拿换洗衣服。 　　“骗谁呢，”靠窗那个明显不信：“你嘴上都写着呢。” 　　“就是，”另一个正准备接话，又忽然想到什么，吸吸鼻子：“不对啊......怎么没闻到信息素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谈征。 　　谈征面色如常，拿着衣服把柜门关上，告诉他们：“这是我吃东西自己咬的。” 　　“......真的假的？” 　　“我怎么觉得不像？” 　　两个室友不太相信，但又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解释。 　　这会儿谈征已经进浴室洗澡去了，他将花洒开关打开，没立刻脱掉衣服，而是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目光落在嘴唇上。 　　他不跟室友分享的原因非常简单。 　　首先是祁越白身份特殊，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特殊。 　　而且，谈征并不想跟其他人谈论祁越白。 　　这种心理就好像是——他突然捕获了一只世所罕见的蝴蝶，这只蝴蝶太珍贵了，珍贵到他只想藏进怀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不过，这其中当然并不包括003。 　　要是没有它的存在，谈征可能根本不会和祁越白产生交集。 　　于是，在洗完澡换完衣服以后，谈征用意识和它交流，随口问：“你知不知道祁越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听到宿主提问，003的脸瞬间红了，整颗球僵在半空。 　　哪怕知道谈征根本听不懂它的话，“性.瘾”那两个字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眼看着这颗金属球再度变红，还支支吾吾，连电流声都发不出来，谈征很轻地啧了一声，过了几秒又问：“原著里我们也是现在这种关系吗？床伴？情人？” 　　跳过了敏感话题，003咻地一下重新飞到谈征面前，想都不想道：“当然不是！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个环节，你们恋人关系！” 　　003迅速回忆了一下谈征跟祁越白确认关系的剧情。 　　原著里—— 　　【自从谈征说了那句“要么不开始，开始了我就要一辈子”以后，他跟祁越白的关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谈征直接把疗养院当成了家，行李一股脑全搬过来不说，连祁越白的床都被他占去一半，还有管家、保镖、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祁越白心情复杂地问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扬起唇角，纠正祁越白道：“不是想做什么，是在做什么。” 　　祁越白喉咙喑哑：“那你在做什么。” 　　谈征走到祁越白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跟你在一起啊。” 　　祁越白一时语塞。 　　他知道谈征是认真的，可正是因为认真，他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 　　之前的种种亲密尤在眼前，他不只是在浴室里失了控，还在第二天清醒时也回应了谈征的吻，以至于现在进退维谷，左支右拙。 　　半晌后，祁越白闭了闭眼，做出了某种决定：“谈征。” 　　谈征：“嗯？” 　　祁越白说：“从今天起，我们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如果你需要上床，我们也可以上床，但是......” 　　谈征打断道：“但是什么？” 　　“但是你不能跟我在一起，”祁越白望向他，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不能搬过来，不能被别人发现。” 　　“为什么？”谈征没有表现出丝毫生气或者不满，反倒是抱着他问。 　　祁越白刚刚才说过他们可以拥抱接吻，甚至上床，此刻自然不可能推拒。 　　他任由谈征抱着，淡声道：“因为我是你母亲的学生，因为我比你大十二岁，因为我现在——” 　　话没说完，谈征忽然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真的很轻。 　　像蜻蜓点水。 　　可就是这么一个很轻的吻，莫名把祁越白的嗓子都堵住了，剩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越白哥哥，”谈征弯起眼睛，将手按在祁越白的胸口：“上次已经说了，这些理由在我这里都不成立，我只在意你。” 　　“所以你要是想拒绝我，就只需要说你不喜欢我，对我没任何感觉，”四目相对，谈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只盛着祁越白一个人的影子：“只要你说出来，那我马上就走。” 　　祁越白的嘴唇动了动。 　　这四个音节明明简单至极，甚至“我”的口型都已经做出来了，最终还是深吸口气，缄默不语。 　　事实就是他说不出口，也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 　　不然他何必找那么多借口，宁愿用见不得光的方式来维持这段关系，也不叫停，不终止。 　　谈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揽着祁越白的力道也越来越大，他又叫了一声越白哥哥：“既然你喜欢我，我们就应该在一起，不是吗？” 　　“我不喜欢偷偷摸摸，也不要躲躲藏藏，见不得光，”谈征的语气虽轻，却毋庸置疑：“我要亚联盟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那么多门当户对的适龄Omega不要，偏要对他宣誓主权，祁越白觉得这件事实在是荒谬无比，也几乎能猜到这个消息传出去后，那些媒体记者会怎么写。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半晌后看着谈征，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问：“你说你是不是疯了？” 　　听出了祁越白的言外之意，谈征索性抱着他一路走到卧室，将人放在床上，跟之前那次如出一辙，然后半支撑在他身上。 　　双目对视，谈征难得收敛起笑容，说：“我很清醒。” 　　祁越白被他压着动弹不得，索性就仰面躺着，继续问：“那你的眼睛是坏了吗？” 　　灯光昏暗，但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谈征看清祁越白脸上每一道伤疤。 　　谈征重新勾起嘴角，在祁越白眼皮上亲了一下：“S级Alpha的视力很好。”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祁越白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是质疑，而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然而谈征却告诉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准备用一辈子的时间解答......越白哥哥，你准备好听了吗？” 　　祁越白没忍住用吸入性损伤导致难听嘶哑的嗓音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主动攀上谈征的肩膀，抱着他，闭着眼睛说：“好，那就一辈子。” 　　从那天开始，他们正式在一起了。 　　不刻意隐瞒关系，也不避讳任何人。 　　消息传出去后，果然在亚联盟掀起了轩然大波，亦引发大量讨论，但无论媒体怎么写，大家怎么看，谈征始终我行我素，无动于衷。 　　他甚至跟祁越白举办了一场婚礼。 　　虽然婚礼没有邀请任何人，只有一个神父，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 　　他们在神父的见证下交换戒指，宣读誓言，发誓从今以后，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将彼此相爱，互相珍惜，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谈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睛却一直看着祁越白，一秒都没有移开。 　　祁越白倒是稍微停顿了一瞬，不是犹豫，是这些字眼太重，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可望着站在他对面的谈征，忽然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甚至还嫌不够。 　　只不过，谁都不知道他们从来没做到最后。 　　因为那次爆炸对祁越白的身体伤害实在太大，不单单是烧伤，还有关节挛缩、呼吸功能不全、肾功能损伤等等。 　　谈征曾经尝试过一次，那次他做足了准备，可刚进行到一半，还是导致祁越白呼吸急促，口唇发紫，大汗淋漓。 　　谈征就不再试了。 　　反正他有无数种方法能让祁越白获得满足，哪怕永远不做到最后一步。 　　至于他自己，谈征倒不怎么在意，用手、用嘴、用腿......甚至他可以连碰都不碰祁越白，看着他自给自足就行。 　　有一次祁越白实在忍不下去，沉声问他：“你准备一辈子都这么过吗？我说了我没关系——” 　　“有关系，怎么会没关系？” 　　他们刚刚才接过吻，谈征神色如常地抹去祁越白唇边的水渍，说：“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 　　他笑眯眯道：“刚好可以证明我是真的爱你，而不是受简单的欲望驱使，对吗？” 　　双目对视，祁越白的眼睛红了。】 　　当时看到原著的003眼睛也跟着红了，心里非常难过。 　　因为谈征是S级Alpha，不论欲望还是需求都比普通Alpha要高许多。 　　可是他却为了祁越白的身体压抑自己，一次又一次洗冷水澡，一次又一次打抑制剂。 　　易感期时持续高烧，头痛欲裂，肌肉痉挛......出现在祁越白面前时又是一副神清气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样子。 　　这些都暂且不提。 　　关键是他们明明彼此相爱，彼此渴求，就应该毫无顾忌地占有对方才对，却始终无法尽兴，无法满足。 　　这会儿。 　　003长叹口气，望向提前跟祁越白相遇的谈征，心道床伴就床伴吧。 　　比起原著的虐心剧情，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60]周六:你想多了，过去我没有跟任何人亲近过。 　　祁越白周六去参加了一场公益性质的拍卖会。 　　拍卖会是亚联盟一位高官夫人组织筹办的，韩夫人早年做过外交官，后来丈夫步步高升，她便退居幕后，利用自己积累的人脉做起公益，这些年也算是风生水起。 　　她社交甚广，能收到邀请函的也都是社交名流，因此，宾客名单上除了祁越白外，谭明谦也赫然在列。 　　不过谁都知道喻白跟谭家之间的龃龉，韩夫人更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在排座次时，祁越白跟谭明谦虽然都坐在第一排，位置却隔得很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了大半个会场，井水不犯河水。 　　最开始风平浪静。 　　祁越白自己捐出了一个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在现场拍出了很高的价格，他也看中了一块手表，是一位雕塑家捐出的孤品，起拍价四十二万。 　　原本就只有两三个宾客举牌，然而当祁越白把价格加到五十万，拍卖师敲下第一锤后，坐在另一边的谭明谦忽然把手里的牌子举起来：“六十万。”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会场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之间的不合由来已久，谭明谦这一举牌，分明不是冲着腕表来的，而是冲着祁越白来的。 　　祁越白没有看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加价。 　　谭明谦也同样加价。 　　祁越白每次只加五万，谭明谦则加十万。 　　随着他们你来我往，此起彼伏，手表价格一路飙升，整个拍卖会现场也安静下来，宾客们都屏息凝神，想知道这场戏会怎么收场。 　　直到谭明谦把价格抬到近五百万，谁也没料到祁越白不再跟了。 　　“四百九十五万第一次......四百九十五万第二次......” 　　当拍卖师的锤子落下，说出“成交”这两个字，祁越白偏过头，朝谭明谦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甘拜下风，说：“谭先生真是热爱公益。” 　　全场鸦雀无声。 　　谭明谦的脸色则在这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祁越白笑着收回目光。 　　一块腕表而已，祁越白看中它是孤品，却不是非它不可，既然谭明谦这么想抢，祁越白就让给他。 　　拍卖会结束之后还有晚宴，祁越白没有参加。 　　在跟韩夫人打过招呼以后，他带着陈虞穿过走廊往出口走，然后在转角处正面迎上了谭明谦。 　　谭明谦今年五十一岁，保养得当，看起来并不显老，眉骨高而阔，鼻梁挺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只是那双眼睛略微有些浑浊。 　　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祁越白。 　　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意没有达到眼底，只是薄薄地贴在唇边，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不偏不倚地挡在祁越白面前，谭明谦问：“祁先生怎么走这么早？是因为没拍到心仪的东西吗？” 　　“不算心仪，只是想做点善事。”祁越白停下脚步，看着他：“不过慈善不分你我，还要感谢谭先生慷慨解囊。” 　　谭明谦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嘴角微微下沉。 　　在他眼里，祁越白不过是个在贫民窟里长大的下等人，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这样的人，本应该老老实实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可偏偏就是这个下等人，不但敢跟他作对，还在谭家狂风骤雨般的打压中站稳脚跟，现如今，竟然成了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物。 　　他也知道，祁越白始终没放弃追查喻文茵当年意外身亡的真相，始终想找机会向他报仇。 　　不过他并不害怕，喻白控股虽然发展迅速，但谭家这么多年的积累也不是开玩笑的，最终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祁越白不知道谭明谦心里在想什么，他转头看了眼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又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在谭明谦脸上，不轻不重道：“谭先生倒是有心情留下来参加晚宴。我还以为您现在应该忙着处理海外那家科技公司的事。” 　　谭明谦瞳孔微微一缩：“你——” 　　前段时间，谭明谦花四十亿在国外买下一家前景远大的科技公司，本以为自己是从祁越白手里抢到了一个宝贝，然而交割完成之后，核心技术团队集体跳槽，主要客户也以“控制权变更”为由终止合同，股价连续暴跌，市值蒸发过半，导致谭明谦损失惨重，一时间进退两难。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祁越白当初放假消息引他入局，是给他在暗处向喻白控股使绊子的回礼。 　　可最大的问题是，坑虽然是祁越白给他挖的，最终决策却是谭明谦自己做的，他拿祁越白没有任何办法。 　　现在被戳痛点，谭明谦咬牙切齿，想要发怒，忽然又想起什么，很快将脸上的怒意压下去，皮笑肉不笑道：“区区四十亿，这点钱对谭家来说还不算什么......不过这也说明我已经老了，是时候该换年轻人来接班了。” 　　“真希望能早点找到谭朔，把我肩膀上的担子都交给他。” 　　谭明谦看着祁越白故意道：“你是文茵的学生，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也算是一家人，要是你这里有他的消息，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那是当然。”祁越白表情不变，看了眼时间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不耽误谭先生参加晚宴。” 　　说完，祁越白微微颔首，带着陈虞从谭明谦身边走过，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而从容的声音。 　　谭明谦站在原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只剩下阴沉沉的冷意。 　　- 　　司机已经等在楼下。 　　见祁越白从酒店出来，立刻走上前拉开车门，祁越白微微俯身上车，陈虞则在副驾。 　　他还是觉得碰见谭明谦的事情晦气，忍不住骂了声老东西，不满道：“谁跟他是一家人。” 　　祁越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风景没有接话，注意力好像完全不在这里。 　　陈虞转头又道：“他刚才肯定是在试探你的反应，这也说明我之前的猜测没错，谭明谦就是想利用那个孩子来对付你。” 　　“急什么。”祁越白终于开口：“谁先找到还不一定呢。” 　　陈虞一滞，心道怎么可能不急。 　　他比谁都更清楚喻文茵在祁越白心里的地位。 　　万一那个孩子被谭明谦先找到，被谭明谦当作筹码，那祁越白势必会心软，一定会吃亏。 　　于是，他沉着脸又骂了句“老东西，活该被套牢四十个亿”。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觉得那孩子在国外凶多吉少的可能更大，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都没音讯。 　　但这话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只能换话题问祁越白现在去哪儿，祁越白说：“回澜湾。” 　　祁越白名下的房产很多，但平时最长住的就是澜湾。 　　他是过过苦日子的。 　　哪怕现如今拥有数不清的财富，依然不习惯过度铺张，也不喜欢一堆佣人前呼后拥，因此，像澜湾这样两百多平的大平层，对他来说一个人刚好够住。 　　而且澜湾的风景很好，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一大片海和半座山，还能眺望整座城市夜景，赏心悦目。 　　虽然是周六，但晚高峰的时间还是有些拥堵，车子一路穿过海底隧道，又开了近半小时才开进澜湾的地下车库。 　　祁越白坐在车上没动。 　　陈虞扭头看他，有些纳闷：“怎么了？你怎么有点怪怪的。” 　　“......”祁越白回过神来，说了句没什么。 　　等下了车，站在灯光明亮的电梯厅前，望向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略微有些寡淡的自己，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事实上，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心不在焉。 　　包括参加慈善拍卖，跟谭明谦短暂对峙，还包括刚才听陈虞说话，全都神思恍惚，心浮气躁。 　　而之所以会这样的原因也很简单—— 　　今天是他跟谈征约好的日子。 　　祁越白活了三十一年，任何时候都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而现在，他居然会因为即将要发生的事感到紧张。 　　又或者不是紧张。 　　是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无论这种情绪是什么，只要有一点点，一丝丝，落在祁越白身上也堪称是罕见了。 　　电梯门“叮”地一声，他收回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走了进去。 　　一直上到二十七楼，祁越白走出轿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他在家门口站定，然后抬手按了指纹锁。 　　“滴”地一声，门开了，祁越白还没进入玄关，谈征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没错。 　　知道自己要去参加拍卖会，祁越白提前给谈征发了地址和密码，也跟管家打过招呼，让谈征直接在家里等他。 　　这会儿，两人双目对视，谈征弯起眼睛看着祁越白道：“祁先生，你回来了。” 　　谈征穿着一件非常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穿牛仔裤，整个人干干净净，浑身都是清爽的少年气，跟祁越白这一身西装形成鲜明对比。 　　可不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是看到谈征的瞬间，祁越白脑海中立刻回忆起几天前他们在听风林紧紧贴在一起，唇齿纠缠的画面，以至于刚才那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紧张马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酥麻痒意。 　　那种痒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脊椎末端蹿上来，顷刻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令祁越白的喉咙都有些发紧。 　　谈征也是一样。 　　因为他没想到祁越白会把地点定在家里。 　　按照他们目前的关系，难道不应该选在酒店之类的地方吗——干净、利落、没有负担，结束以后各走各的，不用拖泥带水。 　　但不得不说，这个地点虽然完全超出了谈征的预料，却也让他更加兴奋。 　　祁越白看了谈征一眼，问：“等很久了吗？” 　　“没有，”谈征摇了摇头：“我也才刚到不久。” 　　祁越白又问：“那吃饭了吗？” 　　谈征再次摇头：“您呢？” 　　“我也没吃。”祁越白拿出手机，正准备问谈征有没有什么忌口，让楼下会所送餐上来。 　　谈征看着他解锁屏幕的动作，忽然说：“要不我来做吧——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祁越白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来？” 　　谈征“嗯”了一声，扬起嘴角道：“虽然会得不多，但味道应该还不错。” 　　祁越白立刻想起来谈征说自己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事，想必厨艺就是在那里练出来的。 　　没有拒绝，祁越白很快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谈征说：“好啊，那就尝尝你的手艺。” 　　只不过在穿过客厅，走到开放式厨房时，脚步微微一顿。 　　因为岛台上放着一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不算多，大概有十几朵。 　　但应该是精心挑选过的，用白色的包装纸扎着，每一支都很饱满，很漂亮。 　　注意到祁越白的视线，谈征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来的时候想着应该给您带点儿什么，路过花店就买了束花。” 　　他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两个酒窝，望着祁越白道：“祁先生，您喜欢吗？” 　　祁越白从来没收到过花。 　　也想说以他跟谈征之间的关系没有必要送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喜欢，谢谢。” 　　谈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紧跟着，谈征很自来熟地看了下冰箱里的食物，在征求过祁越白的意见之后，决定简单地煮两碗面，再弄两个青菜。 　　祁越白则从柜子里找出来一个花瓶，把包装纸的带子解开，将那十几朵玫瑰修剪好，插在花瓶里。 　　插花不需要太多时间，所以祁越白做完这些以后，谈征那边还没结束。 　　他看到谈征把提前打好的鸡蛋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微微溅起，他也不躲，只稍微偏了偏头。 　　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清脆悦耳，空气里飘着白色的水蒸气，还有食物的香气。 　　明明只能算是寻常的画面，祁越白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没过多久，谈征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桌上，有些期待地问祁越白怎么样，祁越白尝过之后，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很好吃的夸奖，谈征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 　　一顿饭吃了半个小时。 　　吃完饭以后，他们一起把餐具收进洗碗机里，按下清洗按钮之后，祁越白望向谈征，谈征也望向祁越白。 　　四目相对，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陈开来，海面上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接下来该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谈征克制着某种冲动，清了清嗓子道：“那……我先去洗澡？” 　　然而祁越白却说：“先不着急。”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看着谈征问：“之前给你的糖吃完了吗？”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谈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说：“吃完了。” 　　祁越白带谈征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三样东西，第一样便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水果糖。 　　“上次答应要给你买一整盒，”祁越白把玻璃罐递给谈征，笑着说：“说到做到。” 　　“......” 　　谈征把东西接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口蔓延至全身，紧跟着有点想笑，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连压都压不下去。 　　注意到祁越白手边还有两样东西，谈征问：“那些也是给我的吗？” 　　祁越白“嗯”了一声，首先递给谈征一份文件，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一份保密协议。 　　谈征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发现协议写得很专业，没有一个字提到床伴或者情人，通篇只谈一件事：不得泄露甲方的行程、住址、健康状况、私人关系......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毕竟祁越白身份特殊，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更特殊。 　　谈征并不意外看到这个，也没有丝毫抵触或不悦的情绪。 　　他拿起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干脆利落。 　　看着谈征把字签完，祁越白说：“还有这个。” 　　他把手边最后一样东西推过来。 　　谈征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张支票，金额栏已经提前填好了数字，大写小写都有，签章处盖着祁越白的私章，还有祁越白的签名。 　　“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钱，这笔钱也没有别的意思，”祁越白说：“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 　　谈征当然能听懂祁越白的意思，他垂眸数了一下支票上面的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觉得祁越白出手果真是比蒋平大方太多。 　　而且，这笔钱跟蒋平口中那五百万完全不同。 　　一个是挂在嘴边的诱饵，高高在上的算计，一个是随时都能拿去兑现的礼物。 　　谈征忍不住笑了一下，弯起眼睛望向祁越白，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祁先生，您这样做生意，真的不会亏本吗？”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祁越白就送出这么多钱。 　　谈征确定，哪怕自己今晚没能让祁越白满意，他应该也不会把这笔钱收回去。 　　“生意讲究等价交换，”祁越白淡声道：“这个不是。” 　　谈征的嘴角始终往上扬着。他再一次发自内心地意识到，自己会对祁越白产生好奇、兴趣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有谁会不喜欢祁越白？ 　　就在谈征把手上的支票放下，准备进入正题的时候，祁越白忽然间换了一个坐姿，他看着谈征，目光比之前沉了一些：“接下来聊最后一件事。” 　　注意到祁越白的语气跟平时不同，谈征也坐直了：“什么？” 　　“我有一个生理方面的问题，”祁越白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一共只停顿了两秒，便开门见山道：“医学上叫‘强迫性性.行为障碍’，通俗点说，就是性.瘾。” 　　“所以我在这方面的需求很大，甚至比一般的Omega还要大。” 　　“……” 　　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这个，谈征的眼神在瞬间发生变化。 　　在游轮顶层套房撞见祁越白抚慰自己的画面也同时在他脑海当中浮现。 　　他终于明白祁越白为什么会是那种状态。 　　为什么那么粗暴，为什么那么沉浸，为什么连他刷卡进门都没发现，直到释放后才缓过神。 　　不过怔愣的状态一共只持续了十几秒，谈征很快消化了这件事，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欲念从身体里涌上来。 　　但是在血脉偾张，小腹发紧的同时，立刻又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祁越白有性.瘾。 　　如果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谈征望向祁越白道：“您之前有过其他的床伴吗？” 　　“怎么，”祁越白没立刻回答，勾了勾唇角问：“你介意吗？” 　　谈征连想都不想就说了“不介意”，但他走到祁越白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以前的事我管不着，可我希望从今天起，您身边就我一个。” 　　四目相对。 　　祁越白从谈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非常强的独占欲。 　　很直接，很反差，很锋利，也很...... 　　喉结滚动，祁越白听见自己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你想多了，过去我没有跟任何人亲近过。” [61]初次:那我觉得，您可能是想多了。 　　下一秒，谈征的呼吸再次发生变化，盯着祁越白久久不语。 　　像是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祁越白半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他，问：“怎么不说话？” 　　不是不说话。 　　而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征其实已经有过猜测，但他猜的更多是祁越白身边目前没有固定的人。 　　至于以前有没有，有几个，这些都不重要。 　　可不介意是一回事，当得知自己居然是祁越白第一个亲密接触的人时，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兴奋还是像被点燃的火药，沿着血管一路炸开，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垂下眼，眼神漆黑地落在祁越白脸上，过了一会儿，索性俯下身来，一只手揽住祁越白的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将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谈——”身体骤然腾空，祁越白本能地攥住他的衣领，怔了一下才回过神：“你做什么？” 　　谈征没有答。 　　他先是环顾一圈，找到卧室所在的方向，单手兜着祁越白开门，然后稳稳地将人放在床上，自己也随之压覆上去，居高临下地锁住他的视线，目光灼灼地重复一遍：“祁先生，您之前没跟任何人亲近过？”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还有客厅照进来的光线。 　　不算明亮，但足够他们互相看清彼此的脸。 　　跟以前表现出来的状态完全不同，谈征这会儿甚至忘了伪装。 　　虽然嘴角仍不自觉往上翘着，但温和乖巧的表象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了灵魂深处侵略性极强的另一面。 　　祁越白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躺在床上。 　　这个姿势导致他戴着的金丝眼镜有点歪了，祁越白索性抬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变相回答谈征的问题，说：“我很挑的。”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信息素的味道，祁越白呼吸乱了一瞬。 　　敏锐察觉到这一点变化，谈征问：“您也能闻到信息素吗？” 　　“嗯，”被信息素包裹的感觉令祁越白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同时也感觉到刺激，他看着谈征的眼睛说：“很清新的薄荷味。” 　　先是性.瘾，又能闻到信息素。 　　祁越白在短时间内实在是给了谈征太多惊喜，他不自觉滚了一下喉咙：“那您喜欢吗？” 　　对于祁越白来说，薄荷味凉到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冰，可就在这极致的冷冽之下，又带来某种令人战栗的，侵略性十足的热，仿佛冰与火同时在血管里炸开。 　　他舔了舔嘴唇，缓慢给了谈征一个相当客观的评价，说：“还不错。” 　　“那这是您选我的理由吗？” 　　谈征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脑子里，好像从未有过这样兴奋难耐的时刻。 　　但他紧紧盯着祁越白，想要一个答案：“既然您从来没跟任何人亲近过，为什么会答应我？” 　　“......” 　　祁越白撩起眼皮望向谈征，半晌后用谈征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来回答：“因为你也很特别。” 　　年轻、英俊、蓬勃、开朗，令人过目难忘。 　　偏又表里不一——有时候表现得像只大狗，有时候又很像一匹随时准备狩猎的狼。 　　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异样的吸引力，祁越白无法抗拒。 　　对于这个答案，谈征非常满意。 　　他控制不住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甜蜜的酒窝，却没有放开对祁越白的压制——他已经知道了，祁越白喜欢这样。 　　“下一个问题，”谈征继续问：“您有性.瘾这件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祁越白完全可以什么话都不说，藏起来，秘而不宣。就算两个人上了床，他表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地方，谈征大概率也不会多想，更不可能往这上面联想，可祁越白却没有任何犹豫，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把最隐秘的事摊在了他面前。 　　“因为我选了你。”祁越白眯缝了一下眼睛，在这种暧昧难言的氛围中说：“藏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找了个合心意的床伴，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合心意”这三个字令谈征心猿意马：“这么隐秘的事，您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祁越白蓦地笑了，笑意不深，却恰到好处地从唇边漫到眼角，他不疾不徐地提醒道：“你刚刚在外面签了保密协议。”那份协议，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 　　而且，他也不认为谈征会说出去。 　　是直觉，也是信任。 　　谈征低下头，拉近了他跟祁越白的距离，“那没有我之前您是怎么过的？” 　　年轻人的鼻息近距离喷薄在祁越白的脸上，祁越白放低声音，目光却不闪不避：“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 　　谈征眸色陡然变深，几乎现在就想将祁越白干死在这张床上，将他身上穿着的西装和衬衫全部撕掉，让他再一次像在游轮顶层套房那样衣不蔽体，让他失去理智，让他彻底沉迷。 　　但最终他还是暂时先按捺住了，盯着祁越白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空气中S级Alpha的信息素气味越来越浓，祁越白的身体也越来越痒，声音低哑道：“问。” 　　谈征居高临下地扬起嘴角，眉眼弯弯道：“我想知道，您刚才特意强调那些话，是怕我应付不了吗？” 　　受信息素气味影响，祁越白这会儿已经快要不能思考，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谈征在说什么。 　　大概是指他的需求很大，比一般的Omega还要大。 　　“是啊，”祁越白难得逗一下小朋友：“要提前把话说开，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Omega是闻到Alpha的信息素才会发情，而他却日日都会犯瘾，几乎无法自控。 　　听见这话，谈征的嘴角再次上扬。 　　他盯着祁越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单手把自己身上的T恤脱了，露出上半身强悍鲜明，仿佛被精心雕刻过的肌肉轮廓，在往前倾了倾身，完全贴近祁越白的过程中，语速缓慢道：“学长，那我觉得，您可能是想多了。” 　　“......” 　　祁越白耳后一麻。 　　同时不自觉望向上半身赤.裸的谈征。 　　谈征的身材比他想象中更加完美，宽肩窄腰，锁骨线条凌厉，腹肌沿着腰腹一路收束下去，每一块肌肉都清晰有力，随着呼吸微微贲张，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在皮肤底下蛰伏。 　　眯着眼睛欣赏了好一会儿，祁越白身体更热，表情却依旧是冷静的，看着谈征用气声说：“想没想多，要试了才知道。” 　　“......” 　　跟谈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同，祁越白的瞳仁是黑色的，颜色很深。 　　此刻，不知道是瘾症发作，还是欲望已经被勾起来，他的眼睛略微有些湿润，完完全全倒映出谈征的影子，虽远不如平时锋利，却更加性感撩人。 　　所有问题都问完了，也听懂了祁越白的暗示，谈征将那副价值不菲的金丝边框眼镜从手边转移到床头柜上，重新俯身覆上祁越白，低声征求他的意见：“先不去洗澡，行吗？” 　　祁越白反问：“不去洗澡做什么？” 　　谈征弯了弯眉眼，没有说话，直接用实际行动给他回答。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沿着祁越白的脸颊一路吻过去——眉尾、眼皮、鼻梁、下巴，然后微微偏头，张嘴含住左边那只白得晃眼，形状漂亮，薄而透光的耳朵，用齿尖轻磨着软骨边缘，舌头沿着耳廓打转，将温热的呼吸全部灌进狭窄的耳道里。 　　要知道谈征的口腔很热，祁越白的体温则偏低。 　　平时鲜少关注，也从不认为敏感的耳朵突然被含进嘴里，祁越白整个人都绷紧了，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微痛、酥麻、痒意顺着耳后一路窜到头皮，又沿着脊柱噼里啪啦炸开，他喉结滚动一下，把险些泄出来的闷哼硬生生吞回去。 　　将祁越白的耳朵吻得很湿很红之后，谈征的吻又转移到他的脖颈。 　　他一口咬住祁越白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将齿尖陷入微微跳动的脉搏，反复碾磨，又轻轻吮.吸。 　　薄荷味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夹杂着极强的侵略性，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这跟几天前在听风林发生的吻截然不同。 　　祁越白在感受到巨大刺激的同时，也像被野兽咬住命门，酥的麻的痒的痛的......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交织，他最终还是不自觉仰起头，发出了一点声音。 　　他甚至不相信那种暧昧又令人羞耻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谈征也听见了，忍不住牵起嘴角，看着祁越白道：“祁先生好敏感。” 　　“现在是已经发作了吗？” 　　当然。 　　祁越白的瘾症早在谈征将他放在床上的那一刻就发作了，只不过前面他勉强还能克制，现在却再也抑制不住。 　　虽然浑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疯狂叫嚣着想被占有，祁越白还是敏锐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撩起泛红的眼皮望向谈征，问：“你今天为什么不亲我？” 　　谈征装傻：“我现在不是正在亲您吗？” 　　祁越白的目光落在谈征翘起来的嘴唇上：“我是说为什么不碰嘴唇。” 　　谈征眼底不自觉掀起一股暗潮。 　　为什么不碰嘴唇，他当然是故意的。 　　明明已经将祁越白压在身下，明明已经确认了床伴关系，甚至他签署了那份协议，白纸黑字，他跟祁越白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极度满足的同时，忽然又感受到另一种更加强烈的不满足，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令他控制不住想要更多。 　　于是，谈征顿了一下，装模作样道：“因为我只是您的床伴，不确定您喜不喜欢，也担心那天在听风林是我太冲动了......” 　　祁越白根本没想那么多。 　　又或者现在这种状态，大脑被烧得一片空白，也根本无暇想那么多。 　　他只知道他很喜欢谈征的吻，喜欢被年轻人抱在怀里唇齿相交，极尽痴缠的感觉。 　　更何况，上床不就是为了舒服？ 　　既然已经已经走出了这一步，便不想有任何的缺憾或不完美。 　　他看了谈征一眼，命令道：“我要你亲我。” 　　“......” 　　没想到这么顺利，谈征脑子里瞬间炸开一朵烟花。 　　他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非常灿烂夺目的笑，然后垂眸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祁越白颜色偏浅的嘴唇，慢条斯理地说：“知道了，学长。” [62]一夜:您无与伦比。 　　得到了祁越白的首肯，接下来就不用忍了。 　　谈征终于低头吻上祁越白的嘴唇，一只手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扣着他的下巴，没有丝毫铺垫，也没有任何试探，而是带着极强的侵略意味直接闯入，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一般，舌尖扫过牙齿、上颚，长驱直入。 　　虽然这种时候被叫学长有些难以言喻的羞耻，但祁越白还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回应。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祁越白不再像之前那样生涩，也学会了用舌尖纠缠、挑逗对方的技巧。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吻得很深很重，唇齿间溢出暧昧的水声，混着压抑的喘息，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空气被一点点掠夺殆尽，但谁都没有在意。 　　反正缺氧了就从对方口中汲取空气，吻疼了就用舌尖舔舐抚慰，他们不停不停地加深这个亲吻，吻到两个人都呼吸不稳，吻到两个人都意乱情迷，好像没有这个吻就活不下去。 　　祁越白身上穿着的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下来，胡乱扔在地上。 　　那件剪裁得体、熨烫整齐的衬衫也掉了一颗扣子，变得凌乱不堪。 　　谈征原本准备把衬衫从底下扯开，手从下摆探进去，拉扯的过程中却遇到了一点阻力，紧跟着指尖又触到什么——微凉的金属质地，像是夹子，紧紧地咬住衬衫下摆，底下好像还跟着一根带子。 　　他腾出些许注意力低头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太清透地问：“这是什么。” 　　“衬衫夹......”祁越白也喘息一声，然后姿态从容地告诉他：“固定衬衫用的。” 　　谈征今年才十九岁，并没有穿西装的机会，自然不清楚什么是衬衫夹。 　　哪怕顾名思义，也只知道这东西的用处，不知道具体长什么样。 　　祁越白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微微眯起眼，他没多解释，索性抓住谈征的手，带着他往下探去。 　　“自己摸。”祁越白声音低低地说。 　　祁越白的西装裤还好好地穿在身上，但是当谈征的指尖顺着那根窄带往下走，很快就摸到底下那一圈微微凸起的轮廓。 　　——细长的带子贴着皮肤勒出分明的痕迹，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腿根，被裤子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终于意识到衬衫夹是什么东西，脑海中也瞬间脑补出祁越白光腿绑着它的样子，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肾上腺素飙升。 　　谈征抬起头，对上祁越白那双湿润泛红的眼睛：“您每天都穿？” 　　“不是每天。”祁越白嘴唇也被磨成水红，他环着谈征的脖颈直白道：“但今天是因为你。” 　　他平时当然也穿，只不过频率不高，只有出席特别正式的场合才会用到这个。 　　然而今天早上在衣帽间里迟疑一瞬，最终还是拉开了专门放衬衫夹的抽屉——因为他隐约觉得，谈征或许会喜欢。 　　而现在，不用多说，谈征的表情和反应都已经给出答案。 　　看着小朋友呼吸瞬间加重，死死盯着他的样子，祁越白轻轻地笑了笑，没忍住逗他：“要亲手帮我脱下来吗？” 　　谈征控制不住加重了按在祁越白腿上的手，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从姿势上讲，谈征在上面，居高临下，处于强势和主导地位。 　　而祁越白仰面躺着，衬衫散乱，领口大开，好像完全被谈征掌控。 　　但谈征心里清楚，面前这个男人，哪怕任他吻任他压任他为所欲为，也始终是从容的，强大的。 　　不论何种姿态，他从来都不处于劣势。 　　可恰恰就是这个，才更加迷人，也更加惹人凌虐。 　　谈征再也按捺不住，他先是俯下身，用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说了声好，又看着祁越白的眼睛：“那我抱您去浴室里脱？”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近在咫尺，写满欲望。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导致浑身更热了的祁越白没有开口，他勾住谈征的脖子，用行动表明态度。 　　祁越白这套房子是专门改造过的，两百六十多平只有一个卧室，浴室的面积自然很大。 　　灰色大理石从地面延伸至墙面，双台盆设计，独立的淋浴区旁边是一整个步入式的泡澡区。 　　还有两面巨大的镜子，一面正对着淋浴区，一面嵌在泡澡区旁边的墙面上，将整个空间映得通透又暧昧。 　　谈征抱着祁越白走进去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种地方，只用来洗澡实在是太浪费了。 　　紧跟着，他就在浴室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除了祁越白，从来没人能踏足这里，所以那些东西毫无遮掩，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放在洗手台边的置物架上。 　　有润滑液，震动棒，还有一些谈征见都没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形状不同，材质各异，摆放得整整齐齐。 　　在让谈征上门之前，祁越白就提前想到了这一幕，羞耻感带来更强烈的刺激，他眯缝了一下眼睛，问谈征：“好看吗？” 　　“您平时就用这些？”谈征终于将落在置物架上的目光收回来，重新将祁越白抱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问：“够用吗？” 　　“之前是够的。”祁越白仰起头，方便谈征更好地亲吻他的耳垂，答：“以后不......唔......” 　　剩下的话没说完，就被谈征全部吞进肚子里。 　　谈征一边发狠似的低头跟祁越白接吻，一边伸手打开花洒。 　　热水哗啦一声从头顶倾泻而下，打湿了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 　　衣服被打湿了，自然就不能穿了。 　　谈征顺着祁越白之前的邀请，沿着湿透的衬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已经从微凉变成灼热的细腻皮肤，用力一扯，就将祁越白身上的衬衫夹扯变了形。 　　热水不断浇下来，浴室里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雾，两面巨大的镜子也逐渐被整齐变得模糊，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轮廓朦胧而暧昧，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祁越白被他吻得几乎站不稳，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身前是谈征滚烫的身体，冷与热同时夹击，逼得他喉间不自觉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渐入佳境。 　　...... 　　祁越白从来没有过这么被动的时刻。 　　他的身体、声音、动作、表情全都不由他自己控制，完全丧失了主动权，甚至连眼角都溢出生理性泪水，整个人像被卷进了一场无法叫停的暴风雨，濒临崩溃。 　　谈征则紧紧地箍着他，低头舔吻他的脸颊、眼角、鼻尖，像个缠着主人撒娇的狼狗，可动作却极其凶悍，像是在证明什么。 　　中间祁越白实在承受不住，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谈征”。 　　谈征从后面压上来抱住他，气息也有点乱，但眉眼始终弯着：“学长，怎么了？” 　　“......” 　　持续不断的水声和其他声音混在一起，将祁越白后面的声音完全掩盖，又或者他根本没说出口。 　　因为谈征本来就没打算让他说话。 　　浴室里没有时钟，时间自然也失去刻度。 　　但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从霓虹闪烁到万籁俱寂，灯光一盏盏熄灭，车流也变得稀疏，只剩下那些彻夜不眠的写字楼和远处天际线的路灯亮着。 　　后来连那些也模糊了——不是因为熄灭，而是因为浴室里的水雾太浓，浓到把整个世界都变虚无，只剩下他们持续不断的纠缠与索取，不知餍足。 　　结束的时候，谈征阵阵粗喘地贴着祁越白的耳朵，问他：“试过了，我表现得好吗？您满意吗？” 　　祁越白几乎已经脱了力，整个人奄奄一息，脑海中却仍然持续不断地放烟花，余韵不止。 　　他靠在谈征怀里，想问他今年才十九岁，怎么就能凶成这样，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听从内心，眯起眼睛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很好......满意，多来。” 　　这种话简直就是春.药。 　　尤其是祁越白用这种表情，这种神态，这种语气说出来。 　　谈征没忍住探出手往下，继续问：“那是我更好一些，还是您放在置物架上的东西更好？” 　　祁越白闷哼一声，咬住牙齿，看着谈征轻轻道：“......它们怎么能跟你比。” 　　各个方面，全都天差地别。 　　得到了令他满意的回答，谈征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 　　哪怕刚才什么都做过了，抵死纠缠，亲密无间，祁越白还是猝不及防被他晃了下神，连带着心脏也漏跳半拍。 　　他想—— 　　抛弃原则，违背底线跟谈征变成这种关系，或许是他这几年来做过最正确的一项决定。 　　谁能够拒绝这种诱惑？ 　　谁不想拥有这样一个几乎满分的年轻床伴？ 　　祁越白不过是个俗人。 　　俗人选择踏出这一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殊不知谈征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天知道真正占有祁越白的那一刻他究竟有多兴奋。 　　因为身下的这个人实在是太美了，苍白的皮肤，绯红的嘴唇，紧窄柔韧的腰肢，迷乱失焦的眼睛，还有细到仿佛能被一把折断的脖颈......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 　　而且明明是个Beta，明明连一点信息素都没有，却拥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连呼吸都很诱人。 　　他是谈征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蝴蝶，大概永远没有人可以跟他比拟。 　　难怪003会说祁越白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只上了一次床谈征就已经开始上瘾，他甚至生出一些荒唐的念头——恨不得祁越白的后颈能凭空长出一个腺体，想永久标记他，想彻底拥有他......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更隐秘，更黑暗的。 　　这种欲望比生理欲望更加强烈，连谈征都有点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 　　内心暗潮汹涌，面上不动声色，将仍然在微微抽搐的人从浴室里抱出来放在床上，谈征表现得很有礼貌，也很克制地问祁越白：“您还好吗？要休息一会儿吗？” 　　S级Alpha的精力果然不容小觑。 　　想到刚才那种失控的，濒死的，灭顶的体验，祁越白再一次感觉脊柱发麻。 　　他撩起潮红的眼皮看了谈征一眼，最终还是没扛住诱惑。 　　“不用。”祁越白哑着嗓子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周六？” 　　还不是为了能彻底尽兴。 　　而且，在浴室里做了几个小时，祁越白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生理需要还是心理需要了。 　　他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更想知道谈征的极限在哪儿，总之就是不太想停。 　　在祁越白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鲜少有这种感受，于是，他一边克制一边放纵：“明天可以不用早起，我要你狠狠干我。” 　　“......” 　　双目对视，谈征落在祁越白腰间的手陡然用力，另一只手也不自觉沿着腰侧上移，擦过那截脆弱又好看的脖颈，很想重重地掐住他，最后用了十成十的自制力，只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低声道：“学长，别人知道您在床上这么直白，这么......浪吗？” 　　带有一些羞辱意味的话。 　　但在这时候就是调情。 　　果然，祁越白的眼神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但没有恼，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谈征说：“别人不需要知道。” 　　换句话说，他只在谈征面前这样。 　　情趣是相互的，要有来有往。 　　显然，祁越白在这方面做得很好。 　　被反过来撩拨到的谈征二话没说，直接压了上来，祁越白闭上眼睛忍不住笑，一边觉得自己今天的确是很放浪，一边又控制不住感到刺激、难耐、满足。 　　他们在床上做了一次。 　　后来又转移到祁越白房间里那面能够眺望山海和城市夜景的落地窗前。 　　为了充分达到祁越白的要求，谈征非常卖力，毫无保留。房间里信息素的气味浓到极致，薄荷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祁越白弄得神智不清，意识涣散， 　　天上的云聚了又散，凌晨的时候，窗外还落了场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痕，却无人在意。 　　他们做了整整一夜。 　　从激烈到缱绻，从缱绻到缠绵，再从缠绵回到失控......像两支互相缠绕的藤蔓，越缠越紧，越陷越深。 　　等祁越白昏过去又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酸，浑身酸软，沉重，像被什么东西碾碎又拼好，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但又不是全然的痛楚，还有酣畅淋漓和不能承受的快感留下来的余韵。 　　祁越白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皮，看到窗帘合着，房间里还是黑的，只有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点光。 　　记忆回溯，昨天晚上的画面陆陆续续地往回涌。 　　他想起在浴室、床上、落地窗、地毯、沙发...... 　　哪怕他全力配合，完全敞开，到最后依然被逼得失去控制，体面全无，甚至当着谈征的面...... 　　哪怕谈征善解人意地告诉他没关系，很正常，但当时神智不清的时候都已经觉得羞耻，这儿更加不堪回首。 　　祁越白撑起身体，发现谈征应该是已经帮他做过很细致的清理，往房间另一头的沙发望去，原本放在那里的地毯也已经没了，应该被谈征拿去丢了。 　　幸好丢了。 　　要是在这里放上一夜，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 　　就在祁越白反省自己简直是疯了的时候，卧室的门忽然开了。 　　刚刚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神清气爽，带着一身清冽薄荷味走进来的谈征看到祁越白坐起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您醒了？” 　　祁越白“嗯”了一声。 　　只一个字，他就顿住了。 　　因为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哑。至于为什么会哑成这样，自然不言而喻。 　　而从谈征的角度，看到祁越白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和更往下的皮肤，那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有吻痕，有齿印，全都是他留下的。 　　再听见祁越白沙哑无力的声音，谈征小腹一阵发紧，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原本已经平息的浪潮再一次翻涌上来。 　　不过他没有让祁越白发现。 　　“要喝水吗？”谈征很体贴地问：“应该还是温的。” 　　祁越白点了点头。 　　然而，谈征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自己先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带着一身好闻的气息重新回到床上，用唇对唇的方式，将温热的水渡到祁越白的口中。 　　祁越白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按照谈征的方式喝水。 　　一杯水喝了近十分钟。 　　直到祁越白的嘴唇重新变成水红，喉咙也没有那么干涩，谈征才终于把杯子放下。 　　然后用指腹抹去祁越白唇角溢出来的水渍，弯起眉眼看着他，又做了一次问卷调查：“祁先生，昨晚我做得好吗，您喜欢吗？” 　　“......”浑身酥麻的感觉尚在，连胯骨都好像仍然被他握着，祁越白听见自己说了很好，我很喜欢。 　　甚至谈征的表现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在某个狂风骤雨的瞬间，让祁越白在恍惚间生出过去那三十多年都白活了的感觉。 　　“那我就放心了。”谈征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又问：“我在厨房里煮了粥，要帮您盛一碗吗？” 　　折腾了整整一夜，祁越白浑身的力气都被掏空，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肠胃更是空空如也。 　　这种时候吃不下别的东西，喝粥当然最好。 　　只不过他没想到谈征能周到到这种程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胸口蔓延。 　　祁越白笑了笑，点头说好。 　　谈征便扬起嘴角，动作自然而然地在祁越白唇上印下一吻，然后起身，准备去厨房给他盛粥。 　　走到门口，祁越白突然叫住他：“谈征。” 　　谈征转头望向祁越白。 　　祁越白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那你呢，昨晚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是完全平等的床伴关系。 　　谈征想确认祁越白的感受，祁越白同样想知道他的。 　　没料到祁越白会问出这个问题，谈征站在门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我说了，您无与伦比。” 　　双目对视。 　　祁越白先是不自觉笑了一声，紧跟着又眯起眼，回忆起昨天晚上的各种细节，很敏锐道：“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没完全尽兴。” 　　“......” 　　谈征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立刻弯起眉眼，笑得坦荡自然：“没有啊。” [63]半年:原来喜欢是比欲望更可怕的东西， 　　做了整整一夜，谈征当然是吃饱了。 　　只不过的确有某种极其黑暗的隐秘欲望始终压抑着，并没有得到满足。 　　因为祁越白实在是太美了，彻底放开的神态也太勾人，让谈征在控制不住想更强势，更用力的同时，也想完完全全地压制他，掌控他。 　　最好是想扼住他的脖颈，掐住他的动脉，覆住他的口鼻，让他窒息、痉挛，在他怀里抽搐，求饶...... 　　谈征知道自己是个变态，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也知道这种玩法究竟有多危险，多过火，多疯狂。 　　祁越白就算是有性.瘾，就算完全沉浸在欲望当中，也不会接受被人这么对待，不会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另一个人。 　　不想在他脸上看到任何震惊、怀疑、抵触、疏远......所以谈征自始自终都藏得很好，一丝一毫都没露出来。 　　哪怕他无数次都想把手上移，放在祁越白的脖颈上，指腹贴住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下面血流和脉动的速度。 　　哪怕他在最失控的时刻，掌心已经快要脱离祁越白的腰侧，指尖已经触到肋骨边缘，又硬生生收回来，扣在原来的位置。 　　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越忍越狠。 　　谈征将那种欲望碾碎了吞回去，化成更重的力道表达出来。 　　祁越白控制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分不清是难耐还是痛苦，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谈征盯着他迷乱的，沉浸的，不设防的表情，然后强迫自己也闭上眼，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全部锁回笼子里。 　　不能把人吓跑。 　　这是谈征给自己划的红线。 　　毫无疑问，他们是很契合的。 　　明明是第一次上床，依然契合到极为可怕的程度。 　　谈征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观察祁越白喜欢什么方式，比如手放在哪里他会发抖，什么力道他会咬唇，什么节奏他会扬起下巴......他全部都能掌握。 　　而祁越白也是一样，他几乎没有多余的试探，伪装，也没有任何隐藏，身体反应诚实得令人血脉贲张。 　　他们就像两块被拆散之后又重新拼在一起的零件，严丝合缝。 　　——谈征还记得自己在很久以前在哪里看过一句话，说真正契合的两个人，做.爱时连呼吸都是同步的。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夸大其词，可跟祁越白做过以后，却忽然就不那么想了。 　　因为当祁越白仰起脸的时候，他刚好低下头，他们鼻尖碰着鼻尖，嘴唇挨着嘴唇，气息紧紧地缠在一起。 　　那一瞬间，心跳的声音重叠，潮热的空气灌进肺里，就像是同一个人在呼吸。 　　所以，谈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很满足的。 　　哪怕不玩那些，不做别的，也足够了。 　　没想到祁越白会捕捉到那一丁点异常。 　　但谈征的表现仍然天衣无缝。 　　他迎上祁越白的目光，弯了弯嘴角，明亮的眼睛里藏着几分餍足，压低声音促狭道：“还是您又想要了？” 　　“也不是不可以啊，您知道我很能干的。” 　　“......” 　　祁越白盯着谈征看了几秒，熟悉的痒意与刺激再一次从背后窜起，他一边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一边打趣说：“还来？我怕你累坏了。” 　　见祁越白不再怀疑，谈征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半寸，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真切，转身去厨房盛粥去了。 　　- 　　从这一天起，他正式成为祁越白的床伴。 　　当然不是每天都能做.爱。 　　因为谈征平时要上课，祁越白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但周末他们一般都厮混在一起，要么从周五晚上开始，要么周六。 　　偶尔祁越白有空，也会亲自到学校接他，上车以后，两个人双目对视，绝大多数时候都像干柴烈火，只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祁越白会跨过中控台坐在他身上，谈征便摘掉他那副金丝边框眼镜跟他接吻，两个人腰腹相贴，耳鬓厮磨，舌头顶开对方的唇齿，缠上去，搅动出潮湿的，暧昧的声音。 　　有时候亲得过火了，就直接在车里做。 　　时间一眨眼过去半年，他们在情事上越发默契。 　　祁越白越来越习惯谈征的存在，也越来越习惯和他相处。 　　比如，祁越白习惯了和他接吻，只要旁边没有别人，只要他们对视，就会主动抱着谈征的肩膀，把自己的嘴唇送上来。 　　比如，祁越白会在谈征急不可耐低头咬他锁骨的时候，同时将手插进谈征的头发，用指腹摩挲发根，像在安抚一只焦躁的大型犬。 　　比如，祁越白习惯了在被子底下不着寸缕地跟谈征贴在一起，享受他的按摩、抚摸。 　　比如，祁越白习惯了在谈征面前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完全敞开自己，没有羞赧，没有遮掩。 　　还比如，他们尝试了许多新的刺激，每一次都酣畅淋漓。 　　可越是这样，谈征就越不满足。 　　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单纯的欲求不满。 　　因为那些黑暗的念头越压抑就越凶猛，越克制就越反弹。 　　后来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不单单是想控制他，弄碎他，而是真正喜欢上祁越白，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祁越白最早拿给谈征的那三颗糖，谈征其实一共只吃了一颗，另外两颗被他放在抽屉里没有动。 　　至于为什么不吃那两颗，谈征自己也没多想。 　　或许是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习惯了要把好吃的留到最后。 　　又或许是怕太快吃完了就没有了。 　　因为在福利院，零食并不常见，偶尔发下来一块糖，一小袋饼干，大家都会在手心里攥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一点点吃，能吃上好几天。 　　这种匮乏感几乎刻进了谈征的骨头里，长大后也没能完全拔掉。 　　谈征的成绩在光大向来名列前茅，因此每到期末，他的笔记就成了宿舍里最抢手的东西。 　　几天前，室友找他拿复习资料，开抽屉时无意中看到了那两颗糖，没想太多，随手就拿起来，剥开，准备放进嘴里。 　　当时谈征从洗手间里出来看到，身体比脑子还快，第一时间扣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话。 　　“怎、怎么了？”室友整个人都愣住了，举着那颗剥了一半的糖，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能吃吗？” 　　他的目光在谈征脸上和手腕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猜测道：“......这糖很贵？” 　　“......” 　　谈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 　　他们宿舍间的关系不错，平时谁吃了谁的东西，谁喝了谁的饮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来不会有人计较，谈征自己更加不是小气的人，平时请客吃饭从来没含糊过。 　　可他刚才的动作分明就是护食。 　　为一颗糖。 　　一颗已经放了很久的，甚至可能已经过期的糖。 　　“......没什么，”谈征把手松开，注意到他在室友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就是这糖放很久了，”他尽量把声音放平，清了清嗓子道：“想吃的话我晚点可以出去买盒新的。” 　　“吓我一跳，”室友完全没有多想，揉了揉手腕嘟囔道：“还以为拿了你什么宝贝。” 　　他把那颗剥了一半的糖放回桌上，抱着资料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我要草莓味的啊。” 　　谈征笑着说了声好。 　　等室友背对着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以后，他才将视线重新转移到那颗糖上。 　　谈征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不想让室友吃。 　　为什么不能让室友吃。 　　又或者，为什么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真的是因为匮乏吗？ 　　可祁越白后来送了他一大罐，他没有拿回来，而是放在祁越白那套房子的玄关处，每次进门都吃一颗，这样他们每次接吻都是甜的。 　　甚至因为他很爱吃，祁越白陆陆续续又买了几次，那个五颜六色的玻璃罐从来都没有空过。 　　所以，或许并不是因为习惯，并不是因为匮乏。 　　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把一块饼干藏几天的小孩子了。 　　他在意的从头到尾都不是这两颗糖，而是发现并且一直记得他喜欢吃糖的那个人。 　　谈征在那一刻才终于醍醐灌顶，后知后觉——原来他早就喜欢上了祁越白。 　　不是单纯贪恋他的身体，不是仅仅想和他上床，而是喜欢他，控制不住地喜欢他。 　　转念一想，谈征又觉得这很正常。 　　跟祁越白认识这半年多以来发生的种种全部在他脑海当中回放。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有魅力，不单单是在床上，不单单是那具身体和那张脸—— 　　祁越白本就是亚联盟最成功也最优秀的商人之一，他成熟强大，矜贵斯文，做事冷静又从容不迫。 　　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沉淀之后自然生长出的东西，沉稳，笃定，游刃有余，让人不敢轻视，也无法移开目光。 　　谈征日日和他亲近，看见他绝对不会对外人展示的另一面，享受他所有热情与缠绵，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更何况，祁越白是第一个发现谈征喜欢吃糖的人。 　　第一个纵容谈征不断索取而不喊停的人。 　　第一个毫无保留信任和支持他的人。 　　几个月前，谈征拿着祁越白给的那笔钱开了家游戏公司，祁越白发现以后，拿出市场分析、用户画像、成本架构、融资节奏、团队搭建等一整套可用资料，连过去三年所有值得关注的行业案例都一应俱全。 　　后来的日子里，与商业有关的事，祁越白全都不厌其烦，毫无保留地教他，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他。 　　让谈征的思维模式迅速从单纯做好一个产品，上升到看懂一整个产业格局的高度。 　　所以喜欢上这个人有什么可意外的？ 　　想通了这一点后，谈征先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心跳加速，兴奋激动，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点了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热起来，连嘴角也控制不住上扬。 　　可兴奋一共只持续了几秒。 　　谈征紧跟着想到了他跟祁越白的关系，也想到了他身边里那头名为控制欲的怪物越发狰狞咆哮，难以控制的原因。 　　因为祁越白并没有喜欢上他。 　　他只是祁越白的床伴，情人，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只有肉体关系，一旦祁越白穿上衣服戴上眼镜，那谈征就什么也不是了。 　　正是因为如此，那头怪物才越来越疯，越来越想从笼子里出来伤人。 　　谈征还记得有一回放假，祁越白来学校接他，谈征要收拾东西，便将人带回宿舍。他们在那张不足一米宽的床上亲热。 　　床架、床板、还有墙面不堪承受地发出很大声响，祁越白还一度分神担心床会散架，又被谈征拽回来，重新投入到那场荒唐又激烈的情事当中。 　　然而中途室友打电话说自己东西忘记拿了，让谈征帮忙看看，等一会儿他回来拿，祁越白浑身紧绷，立刻从沉浸中清醒过来，后来清理都没有做，直接穿上衣服离开，说自己在车上等他。 　　“我......”谈征连挽留都来不及，只能把那句“我应该在室友面前叫你祁先生还是学长”的玩笑重新咽回肚子里。 　　还有一次，他们在祁越白那间顶层办公室擦枪走火，虽然没做到最后，但也亲到祁越白几近缺氧，两个人在办公桌前紧紧贴在一起，唇齿相依，呼吸交缠，宛若爱侣。 　　可下一秒，当敲门的声音响起，祁越白二话不说推开谈征，眼睛里的雾气还没散去，表情已经迅速恢复冷淡。 　　他拿起被放在一边的眼镜戴上，抚平身上被弄皱的痕迹，然后绕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跟谈征说：“你先去休息室里等我。” 　　谈征嘴角还残留着两人刚才接吻的温度，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不仅如此。 　　谈征喜欢从前面做。 　　他喜欢看祁越白动情时潮红的脸，喜欢看他扬起下巴时露出的那截脖颈，喜欢看他凸起的喉结，喜欢看他睫毛颤动的频率，喜欢看他在最失控那一刻失神崩溃的表情，也方便随时亲吻含吮他的嘴唇。 　　可祁越白却越来越频繁地背过身去，说这样感觉更好，更舒服。 　　于是，越来越多时候，谈征只能看到他脊背的弧线，听到他闷在枕头里的声音。 　　这段时间祁越白飞去欧洲出差，他们连视频的时间都很少。 　　谈征窝了一肚子的想念、渴望、委屈、不满，却没有任何发泄出来的立场，生怕不小心越过了“床伴”该有的界限，会把祁越白推得更远。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喜欢是比欲望更可怕，也更致命的东西。 　　让人瞻前顾后，让人畏首畏尾。 　　这会儿，谈征忍不住戳了戳003的小翅膀，问：“原著里......他有没有爱上我？” [64]动心:“他爱的从来都不比你少哦。” 　　003被他戳得很痒，本来是想生气的。 　　可是难得见到谈征患得患失的这一面，003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有点心软，哼了一声道：“问我你算是问对人了。” 　　它扇动翅膀飞到谈征面前，认真说：“他爱的从来都不比你少哦。” 　　原著里—— 　　【祁越白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谈征走到一起。 　　不是单纯的拥抱、接吻、亲热......而是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最开始他以为谈征疯了，亦或者在揭开事实真相以后，对他产生了好奇、同情、怜悯、遗憾、可惜等复杂难明的情绪。 　　后来发现不是。 　　谈征总是笑吟吟地注视他，很黏腻地贴着他，仿佛他这张脸完好无损，仿佛完全看不见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疮疤，创口。 　　祁越白控制不住为他的眼神、心跳、体温感到着迷，于是一边谴责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一边又在心里为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借口来回应谈征的吻。 　　祁越白有时候会想，假如那场爆炸不曾发生，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答案似乎也是否定的。 　　因为就算他这张脸完好无损，就算单纯站在年长者的角度，就算有短暂的挣扎、迟疑、拒绝……最终大概还是抵不过心动。 　　他无法对谈征无动于衷。 　　所以，他应该会忽略谈征是喻文茵的孩子这个事实，纵容自己靠近他，喜欢他，爱上他。 　　现在也是一样。 　　只不过因为那场爆炸，导致祁越白一边快乐一边痛苦。 　　快乐是因为他真的沉浸其中，悸动难耐。 　　痛苦是他作为老师的学生，谈征的兄长，怎么能让这个孩子跟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搅在一起。 　　偏偏谈征不介意。 　　他说：“我的确是个颜控。” 　　“你不知道，”谈征搂着祁越白腰身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非常灿烂明亮的笑容：“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只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对么？” 　　两个人贴得很近，祁越白笑了笑问：“你还能在我现在这张脸上，看到以前的影子吗？” 　　“当然。”谈征注视着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因为你就是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祁越白。” 　　然后他低头，在祁越白眼皮上落下一个吻，再到鼻尖，到嘴唇，祁越白被他亲得浑身发痒，连灵魂都在颤抖，难以自持。 　　过一会儿又听见谈征用很认真的语气说：“越白哥哥，你无与伦比。” 　　“......”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难听嘶哑。 　　但他跟谈征对视，望着那双一直看着他的桃花眼，却在这一刻忽然想通了一点什么。 　　既然拒绝不了，既然同样心动，那他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也折磨谈征？ 　　不如干脆利落地给出回应，不如让谈征开心。 　　就算有一天谈征反悔了，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何必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于是，祁越白第一次主动跨坐到谈征身上。 　　谈征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搂住他的腰身，目光灼灼地问：“怎么了，您要做什么？” 　　四目相对。 　　祁越白能清晰在谈征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知道他现在面目全非，丑陋不堪，但或许在谈征眼中，他真的从未改变过吧。 　　祁越白轻轻扬起嘴角，伸手蒙住谈征的眼睛。 　　谈征没动，也没阻止，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祁越白俯身，在谈征嘴唇上印下一吻，说：“这是以前的祁越白在吻你。” 　　紧跟着，他再次在谈征嘴唇上印下一吻，说：“这是现在的祁越白在吻你。” 　　两个人，两个吻。 　　谈征的呼吸顷刻间乱了节奏，在祁越白准备坐直的瞬间，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 　　祁越白把蒙着他眼睛的手拿开，重新望向谈征。 　　谈征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爱我吗。”祁越白微微笑着，不答反问。 　　“我爱你。”谈征连想都不想，直接反过来将祁越白压在床上，但身体很克制地没有压到他，明明白白地说：“祁越白，我爱死你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发现真相，得知祁越白这么多年始终在寻找他，惦记他。 　　又或许是跟他接触以后，窥见了他身体里那个强大、稳定、自洽，又充满反差的内核。 　　总之，祁越白这个人实在是太有魅力。 　　他的魅力绝不是一张脸，一部发家史，还有那些简单的财富、权势可以概括的。 　　自然也不会轻易被一场爆炸损毁。 　　谈征说不清楚，但就是控制不住，也不自觉被他吸引，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 　　听见他直白到露骨的表达，祁越白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平缓下来，他勾着谈征的脖颈，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爱你。” 　　谈征的心脏都停跳一拍。 　　他不由得收紧了扣着祁越白手腕的手，要求：“再说一遍。”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谈征步步紧逼，不依不饶，不给祁越白任何拒绝或喘息的机会。 　　祁越白一直回应他，配合他，也应承过一辈子，却从来没亲口说过喜欢。 　　谈征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会不会是因为祁越白经历了那场爆炸，九死一生，重伤濒死，被困在这件疗养院里，再也没有别的选择，身边只有他，眼前只有他，所以也只能是他。 　　可转念一想，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无论何时，他都不会是轻易能任人宰割的那种性格。 　　所以谈征又开始想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祁越白现在对他所有的纵容、忍让、回应、配合，是不是因为他是喻文茵的孩子？是不是因为他的母亲？ 　　谈征一直不想问，也不敢问，反正他只要祁越白在他身边，永远离不开，也逃不掉就足够了。 　　没想到祁越白真的会亲口说爱。 　　“我爱你。”祁越白按照他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轻轻摩挲着谈征的脸说：“或许，不论在任何时候遇见你，我都会控制不住地喜欢你。” 　　因为小朋友完全长在祁越白的审美点上。 　　而且太会装乖，也太喜欢笑。 　　每一次看到他笑，祁越白都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明亮起来。 　　偏偏他骨子里根本不是这样，整个人危险，锋利，复杂难明。 　　祁越白代入以前的那个自己，都觉得一定会被吸引，更遑论是现在。 　　谈征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臂，又担心他会疼，马上放轻力道。 　　但也就是放轻的那一瞬间，他迫不及待低头吻了上去。 　　祁越白也迎上来。 　　他张开嘴唇回应，将舌尖缠上来的时候，谈征连大脑都空白一瞬。那些压抑已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在这个吻里翻涌上来。 　　雀跃、狂喜、急切、贪婪、不管不顾。 　　...... 　　彻底说开以后，谈征变得更加黏人，也更加强势。 　　好像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无时无刻都要占有。 　　只不过因为祁越白的身体，他们屡屡擦枪走火，最终彻底得到满足的却只有祁越白一个。 　　谈征总是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或者咬住祁越白的嘴唇，含混地岔开话题。 　　祁越白有性.瘾。 　　他当然清楚欲望无法完全得到释放是一种什么感觉。 　　而且不单单只有这个。 　　病痛还给他们带来很多其他阴影。 　　平时祁越白咳嗽的时候谈征紧张，说累了他也紧张，甚至偶尔祁越白天喘不上气，呼吸急促，晚上会发现谈征连觉都睡不着，一直抱着他，一直看着他。 　　祁越白当然知道谈征在害怕或担心什么。 　　于是，他更加认真地对待复健，忍着撕裂般的痛苦去做高强度的功能锻炼，用力去牵引、弯曲那些被疤痕挛缩的关节，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的呼吸练习。 　　然后去接受那些有风险的，恢复期痛苦的，甚至有可能做了还不如不做的康复手术，竭尽全力去争取那一丁点能够变好的可能。 　　不是因为他想折腾自己。 　　而是他想让谈征安心，想把活着这件事，从顺其自然，变成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康复训练是很痛的，反反复复的手术也很折磨，但他一直都在坚持，”重新回顾了一遍原著的003再次眼泪汪汪，“某种程度上，你们都在为靠近对方而努力。” 　　“白白忽略外界向他投来的异样眼光，克服创伤带来的痛苦，而你忍着不发泄，你们一直是相爱的。” 　　“而且，”003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你呢？” 　　看过原著，又在谈征身边待了这半年的003眼明心亮，觉得这两个人早就已经不是单纯的床伴关系。 　　只不过谁都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罢了。 　　谈征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也觉得跟这颗金属球鸡同鸭讲聊这种话题的自己属实是有点失心疯了。 　　他很清楚，他想问的其实根本不是原著。 　　他想问现在，问未来，问怎么才能让祁越白爱上他，怎么才能彻彻底底，永永远远地拥有他。 　　- 　　同一时间，祁越白在陈虞和另外两个助理的陪同下进入机场。 　　这次的工作耗费了他太多心力。跨国协调，多方博弈，暗流涌动，即便是由他亲自坐镇，也花费了近一个月时间，才让一切都尘埃落定。 　　现在总算是结束了。 　　喷涂着喻白控股标志的私人飞机已经降落在停机坪上，祁越白原本应该直接上机，但路过琳琅满目的免税店时，忽然又想起什么。 　　他跟谈征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于是，趁飞机还在加油，祁越白索性去免税店逛了一下，给谈征买了一块手表，两件上衣，还有一袋据说很好吃的巧克力。 　　陈虞在旁边看着，当他从柜姐手中接过刷完的卡，实在忍不住道：“你会不会对他太好了点？” 　　祁越白动作一顿，轻描淡写地问：“好吗？” 　　“不好吗？”陈虞是祁越白身边少有的，知道他跟谈征关系的人，这会儿望着祁越白手中的购物袋道：“那块表八十多万，两件衣服十几万，巧克力就不多说了。” 　　“而且这半年来，你允许他在你那里留宿，允许他进入你的办公室，手把手教他那些本不该让外人接触的商业核心，还给他介绍人脉、资源......” 　　一次又一次默许谈征在他身上留下那些暧昧的痕迹。 　　陈虞低声道：“你对他，应该不是普通床伴这么简单吧？” 　　祁越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说：“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陈虞看着他：“......也不是。” 　　只不过他跟在祁越白身边实在是太多年了，他太了解祁越白，所以一眼就能看出祁越白对谈征，不单单是对床伴的亲近，也不单单是对晚辈的照顾，而是另外一种，明显就动了心的在意。 　　动心。 　　在意。 　　从陈虞口中听见这两个词，祁越白稍微有些失神。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是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谈征，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呢？ 　　或许从一开始谈征就是不同的。 　　否则祁越白不会允许他接近他，不会允许他亲吻他。 　　这半年来，他们在家，在办公室，在车上，在厨房，在浴室......在很多地方纠缠不休。 　　他喜欢谈征脸上的笑容，喜欢谈征黏腻的拥抱，喜欢谈征薄荷味的信息素，喜欢谈征强势而莽撞占有他的感觉。 　　最开始祁越白以为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谈征那具年轻的身体，懂得情趣，能够给他带来刺激，缓解他的性.瘾，不用牵扯感情，只有简单的肉.体关系。 　　后来，祁越白开始期待谈征每次带来的花，开始喜欢他们在事后的温存，开始想让谈征脸上的笑容只为他一人绽放。 　　可他比谈征大了十二岁，是个没有生殖腔，没有信息素的Beta。 　　祁越白很清楚，就算谈征现在同样迷恋他的身体，也迟早有一天会受本能驱使，跟一个与他高匹配度的Omega走到一起。 　　更何况，这半年来，祁越白亲眼看着谈征成长。 　　他知道谈征在商业上的天赋有多恐怖，只要稍一点拨，就能举一反三，进步神速。 　　所以谈征未来一定会走得很远，说不定比他还要远。 　　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能维持多久，祁越白也不知道。 　　当然，他也曾经想过，要不要干脆把自己的心思挑明，问谈征要不要从情人变成恋人，从上床变成做.爱。 　　但话到嘴边的那一天，祁越白看到谈征盯着外面正手牵着手过马路的一家三口看了很久，视线始终落在那个笑得很可爱的小朋友脸上。 　　祁越白问他是不是喜欢小孩，谈征弯了弯眼睛，在几秒钟之后说是啊，祁越白就不说话了。 　　虽然后来的结果是那天晚上，谈征沿着他的下巴，脖颈，一直吻到他的胸口，小腹，还贴在他耳边说一些调情的话，问他学长能不能生，能生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有了，祁越白浑身发烫地闭上眼，却始终记得谈征望向那一家三口的表情。 　　“在想什么？”见祁越白半晌都不说话，陈虞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祁越白蓦地回过神来，淡声说了句没什么。 　　陈虞见状也没再继续说谈征的事，毕竟那是祁越白的私事，再加上他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身边多出来一只小狼狗也没有什么不好，转而道：“听说谭明谦最近的情绪很不好。” 　　“怎么，”祁越白语气平静：“我们拿下了港城的项目，他坐不住了？” 　　陈虞忍不住露出一个笑脸，幸灾乐祸道：“当然，这个项目他一直以为板上钉钉，肯定是谭家的，没想到最后会出纰漏。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提前把话放出去，搞得现在贻笑大方。” 　　“不过他失利的地方越来越多，”陈虞的声音低了一些，笑意也收起来：“在生意场上讨不到便宜，我担心他会从其他地方下手。” 　　毕竟谭明谦是个疯子，当初连喻文茵都不放过。 　　祁越白“嗯”了一声，从烟盒里抽了支烟，没立刻点燃，用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派人盯着他，小心一点。” 　　“放心。”陈虞点头：“已经吩咐下去了。” 　　陈虞跟了他这么多年，大事小事从来没出过差错，能力毋庸置疑，因此祁越白没再多说。 　　准备离开免税店去航站楼登机的时候，余光忽然又扫到一家很有名的内衣店。 　　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丝绸睡裙，下面是一双长长的吊带丝袜，蕾丝沿着腿部勾勒出一道暧昧的弧线。灯光打在模特身上，把肌肤轮廓映得若隐若现，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祁越白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因为他曾经为谈征穿过衬衫夹，所以谈征格外喜欢用这种东西装饰他，然后再亲手帮他脱掉，或直接扯坏。 　　他也曾无数次握着祁越白的胫骨，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夸他的腿很长很直，腿部线条像画出来的，祁越白完全接不了话，他就凑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除了衬衫夹，祁先生在西装裤底下穿别的一定也很好看。” 　　这次祁越白在欧洲待了近一个月。 　　哪怕他们隔几天就会视频，在视频里也玩得很大，但对祁越白来说，都只是隔靴搔痒。 　　自从有了谈征，任何玩具都不再解渴，那些以前他觉得还不错的，能够缓解一时之需的东西，现在拿出来，连看一眼都觉得索然无味。 　　很显然，不是玩具变了，是他变了。 　　他的身体被谈征占有过，感官也被他重新定义过，所以除了谈征，别的什么都不管用了。 　　祁越白的目光再一次扫过那面橱窗，喉结轻轻滚动。 　　- 　　周五下午三点。 　　喻白控股的私人飞机经过十二个小时飞行，准时降落至亚联盟首都机场。 　　祁越白并没有告诉谈征他今天回国，回了趟澜湾之后，他直接开车去了光大。 　　黑色的轿车停在距离谈征宿舍楼几百米的地方。 　　祁越白一直不希望其他人看见他跟谈征在一起，因为他们之间相差太多的年龄和身份，落在旁人眼中，对谈征只有坏处，他身上不应该有任何污点。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太久没见，祁越白难得有些按捺不住，只想快一点见到谈征。 　　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走火入魔，祁越白嘴角动了动，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笑。 　　笑完了，他低头点开手机，坐在车里给谈征发出去一条消息。 　　然而在抬眸的下一秒，许久没见的谈征就出现在祁越白的视野里。 　　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Omega女孩。 [65]惊喜:“您这是在吃醋吗？” 　　谈征下了课原本是准备去工作室的。 　　那款他大一时主导开发的游戏现在已经进入到内测阶段，九百名玩家的反馈堆满后台，虽然留存率、讨论度、好评都远超预期，但也暴露了一些不大不小的Bug，需要他及时跟进调整。 　　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要不了多久，游戏就能正式开启公测。 　　而目前，亚联盟全平台的预约人数，也已经超过了当初向投资人承诺的两倍。 　　谈征对这款游戏寄予厚望。 　　倒不是期待自己能靠这款游戏赚多少钱，获得多大的成功——这些当然也很重要，但他最想看到的，是祁越白为他露出骄傲、欣赏或赞许的表情。 　　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他欢欣雀跃，不能自已。 　　而且。 　　身为喻白控股的掌门人，祁越白站得实在是太高了。 　　谈征很想快一点走到能跟祁越白并肩的位置。 　　不是作为他的床伴，不是作为他的学弟，也不是作为一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小朋友，而是真真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平视。 　　虽然现在还差得远。 　　但谈征笃定，那一天迟早会来。 　　只不过当他从教室出来，却在走廊上被人给拦住了。 　　这个女孩看起来有些眼熟，谈征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 　　两天前，他躲懒没有去上击剑课，在准备回宿舍的路上，意外撞见对方发情，还险些被同行的Alpha标记。 　　当时女孩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整个人都在发抖，也很抗拒，于是谈征想都没想，就从那个Alpha手中救下了她，将人送到医务室打抑制剂。 　　不过把人送到以后他就走了，没想过留联系方式，更没想到她会找过来。 　　“不记得我了？”女孩冲谈征眨了眨眼：“那天是你救了我。” 　　“记得。”谈征唇角微扬，笑意迅速在脸上铺开，弧度精准，分寸得当，是那种无懈可击的标准化社交微笑。 　　不过女孩没看出来这一点。 　　而且哪怕之前就已经见过，她还是被谈征惊艳一瞬，愣了几秒钟才回过神，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那个......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 　　因为前天发生的事根本就不是意外。 　　女孩的身份特殊，父亲是亚联盟财政部门的高官，地位举足轻重，不过她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家世，在学校里始终保持低调。 　　她没想到这个秘密，会被那个一直追求她的Alpha发现。 　　对方耐心温柔地追了她一整年，她差一点就要同意了。原本想着，或许可以等到生日那天再点头，给这段感情一个更有仪式感的开始，可他却按捺不住，失去耐心，悄悄将药物下在她喝的水里，诱使她提前发情。 　　幸亏谈征路过救下了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完女孩的话，饶是谈征本质上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也忍不住微微皱眉。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已经退学啦，以后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也有一个酒窝，很甜，她看着谈征的眼睛，主动发出邀请：“后天是我生日，会在家里举办一个小型宴会，我父亲也很想当面感谢你，你可以来参加吗？” 　　谈征微不可察地眯起眼，目光落在女孩脸上。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移开目光，虽然很快又转回来，但耳根却已经红了。 　　曾经被很多Omega告白过的谈征很熟悉这种神色。 　　要是换做以前，他大概率会装作没看出来，顺水推舟地应下邀请。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女孩父亲的身份，如果能通过她结识那位财政部的高官，对谈征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是一场宴会而已。 　　他有无数种方法让女孩心甘情愿帮他牵线搭桥，而且从头到尾，他什么都不用付出，不用承诺，不用讨好，甚至不需要回应对方的好感。 　　因为靠伪装自己来拿捏人心这种事他太熟练了，熟练到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只不过，谈征脑海中同时闪过另一张成熟冷淡的脸，到了嘴边的“好啊”马上就变成“抱歉”。 　　哪怕祁越白不知道，哪怕他不在意，谈征还是不想做任何有可能会令他不悦的事。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他微笑着对女孩说：“生日宴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女孩脱口而出：“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参加我的生日——” 　　话说一半，她又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对，连忙望向谈征道：“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谈征始终笑眯眯的：“没关系。” 　　女孩诚恳道：“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 　　那天她被诱导发情，信息素外泄，谈征作为Alpha，明显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却没有做任何过界的事。 　　当时她在意识混沌时，痛苦不堪时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怦然心动。 　　然而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谈征就离开了。 　　后来她查过以后，才知道谈征有多优秀。 　　除了长相英俊，信息素等级高，成绩优异，在学校里很受欢迎以外，半年前还自己开了家游戏公司，短时间内获得投资无数，潜力巨大，连她那位一贯眼高于顶的父亲都在饭桌上赞了一声不错。 　　受家庭环境和教育影响，女孩并不是特别害羞或扭捏的性格，干脆鼓起勇气，看着谈征的眼睛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追求你吗？” 　　“......” 　　谈征稍稍挑了下眉，意外于她的直白，也不自觉对这种性格生出来几分欣赏。 　　但也仅仅只是欣赏。 　　他冲这个女孩笑了一下，直言不讳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女孩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己头一回主动追求别人就遇到这种挫折，“可是你身上没有Omega的信息素......” 　　谈征顿了顿，弯起眼角，眼底漾开一点很明显的温度：“因为他是一个Beta。”全世界最特别的Beta。 　　“......” 　　注意到谈征脸上的表情变化，女孩立刻就确定了他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 　　不是敷衍，不是借口，是真的有那么个人，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别人，不留一丝余地。 　　女孩忍不住有些遗憾，在觉得自己来晚了的同时，也不由得更加欣赏谈征。 　　能够坦坦荡荡地拒绝，不吊着任何人，还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喜欢一个Beta，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这种干脆利落的态度，比那些花言巧语，暧昧不清的姿态要好太多。 　　“那......”倒也没有继续纠缠，女孩迅速把心里那一丁点遗憾与失落收拾干净，重新望向谈征：“不能追求你，总可以跟你做朋友吧？我父亲也是真的想谢谢你。” 　　总之，她是真的感谢谈征，也是真的想认识谈征。 　　谈征有点想笑。 　　不过既然把话说开了，对方也没有别的意思，那他自然也不无不可。于是两人顺路聊了几句，快到宿舍楼下时，谈征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来看，发现是祁越白的消息。 　　看清屏幕上那一行字，谈征原本正常跳动的心脏立刻像船帆一样高高扬了起来，下意识往周围张望，想寻找祁越白的影子。 　　发现谈征的神情忽然变了，女孩好奇问了一句：“怎么了，谁啊？” 　　谈征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毫不掩饰地说：“就是我刚才说过的，我喜欢的人。” 　　祁越白居然提前从欧洲回来了。 　　还第一时间开车来学校接他。 　　谈征看了一圈，目光瞬间锁定在几百米外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身上。惊喜来得太突然，像一杯气泡水被晃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我先走了。”谈征二话不说向女孩告别，连自己之前准备去工作室的计划都抛诸脑后，满脑子只有祁越白一个。 　　看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女孩忍不住噗嗤一笑，冲他挥了挥手：“拜拜，快去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 　　谈征则大步流星地朝祁越白的方向走去。 　　拉开车门，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连安全带都没有系，不等祁越白说话，就越过中控台，直接吻了上去。 　　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晚一秒人就会消失似的。 　　嘴唇撞上去的时候，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味道，呼吸瞬间乱了。 　　太长时间没见面了。 　　谈征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想念，这一个月却把过去十九年没尝过的滋味尝了个遍。 　　祁越白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唔——”祁越白下意识想说什么，比如提醒谈征这里是学校，随时会有人经过，可谈征完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吻得又凶又猛，又深又重。 　　当薄荷味的信息素充斥在狭窄的车厢里，哪怕祁越白最开始想要拒绝，也很快被拽进这个吻里，喉咙里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声。 　　两道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舌尖每一次分离都牵出细腻的银丝，又在下一秒重新缠得更紧。 　　异常激烈地亲了近五分钟。 　　直到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才终于停止，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仍近在咫尺。 　　刚才接吻时忘记了摘眼镜，热气扑上来，祁越白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鼻托的位置也微微偏移，导致他平时那副清冷矜贵的样子多了几分凌乱。 　　祁越白显然也意识到了，伸手将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镜给摘下来。 　　谈征喉结滚动一下，心道要不是外面有人，要不是在学校，他真的很想直接在车里...... 　　强行将这股冲动按捺下去，谈征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您提前回来怎么不跟我说？” 　　“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吗？” 　　祁越白看着他，心道要是提前说了，又怎么能看到刚才的那一幕。 　　看到谈征跟一个Omega女孩结伴同行，相谈甚欢。 　　不过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笑着问：“是啊，惊喜吗？” 　　“惊喜，”谈征眼底的光怎么都藏不住，“太惊喜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开心，不是那种淡淡的，可有可无的愉悦，而是毫无防备的，直接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狂喜。 　　祁越白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谈征这一刻所有的兴奋、喜悦全部都是真的。 　　可他刚才跟那个Omega女孩说话、道别时的笑容也是真的。 　　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又或许没有感觉，祁越白将目光从谈征脸上收回来，握住方向盘问：“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吗？” 　　“您都来了。”谈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别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今天、明天甚至后天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祁越白。 　　祁越白重新转头望向谈征，两个人的目光触在一起。 　　车厢里的空气逐渐升温，氛围也变得炽热起来。 　　就在祁越白准备问谈征刚才那个Omega女孩是谁的时候，他放在中控台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陈虞的电话。 　　“......” 　　祁越白只能把话咽回去，调整到工作状态，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按下方向盘的接听键，陈虞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来。 　　而陈虞之所以打电话过来，是有一件比较复杂的事需要向祁越白汇报，再加上祁越白下周提前预定好的行程出现了一点变动，也需要他亲自确认。 　　一通电话打了近二十分钟。 　　因为一路畅通，挂断以后没有多久，就拐进了澜湾的地下车库。 　　祁越白跟谈征一起下车，上楼。 　　到了二十七层，门一关，一路上都没能跟祁越白好好说上几句话的谈征再一次按捺不住，直接将人按在墙上吻了上去。 　　他想，反正他们早就习惯了一见面就接吻，这样的举动，就算比平时急躁一些也很正常。 　　祁越白被他亲得腿软，过了一会儿才微微偏头，找了个接吻的间隙说：“......先别着急，我给你带了礼物。” 　　谈征愣了一下，眼底浮现很明显的意外，但声音里却是惊喜：“您那么忙，还有时间去逛街吗？” 　　祁越白不自觉被他感染，笑了一声说：“回来的时候在机场买的。” 　　带谈征去客厅看礼物的同时，也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呢，这段时间忙不忙？” 　　他知道谈征开发的那款游戏已经进入到关键时期，秘书每隔几天就会把进度发到他邮箱里，但祁越白想问的却不是这个。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心里在想什么，点了点头，实话实说道：“有点忙，每天要在学校跟工作室两头跑，但很充实。”毕竟祁越白不在，他也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说完，又像汇报工作似的，把祁越白已经掌握的项目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版本迭代、测试反馈、公测节点等等，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 　　祁越白半晌后“嗯”了一声，将放在桌上的购物袋推给谈征。 　　谈征首先打开的是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盒子，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跟祁越白最常戴的是一个品牌，只不过祁越白那块更成熟，也更商务，这块则更年轻，更运动。 　　旁边的两个袋子里是衣服，一件卫衣，一件外套，完全是按照谈征平时的穿衣风格选的。 　　最右边的盒子绑着一条丝带，包装得格外精致，他拆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不同口味的巧克力。 　　这已经不是祁越白第一次给谈征买礼物了。 　　一般情况下，不论他去哪里出差，只要有时间，只要有机会，都会顺手给谈征带点什么，有时候是条围巾，有时候是支钢笔，有时候是一本书。 　　这一次的礼物格外贵重。 　　谈征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这么惦记过，那些名为悸动、惊喜的情绪混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他下意识抬起头，想对祁越白说些什么，却发现祁越白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目依然平静而克制，可谈征总觉得哪里不同。 　　直接走过去，将祁越白抱进怀里，两个人一齐倒在沙发上，谈征撑在他上方，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您怎么了？” 　　祁越白语气不变，笑着问：“什么怎么了？” 　　“总觉得您今天有点怪怪的，”谈征道：“工作不顺利吗？” 　　祁越白说：“没有，事情都解决了。” 　　“那是为——”只说了一个开头，谈征忽然间想到什么：“刚才在学校，您不会是看到我跟别人说话了吧？” 　　“......” 　　没料到谈征会主动提起，祁越白稍微顿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他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谈征跟那个长相姣好的Omega女孩之间应该没有任何暧昧。 　　但祁越白却还是眯缝了一下眼睛，顺着谈征的话说：“不解释一下吗？” 　　四目相对。 　　谈征居高临下地看着祁越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潮，眼睛也不自觉弯起来，露出两个酒窝，低声道： 　　“您这是在吃醋吗？” [66]共饮:这一刻他是属于我的。 　　要是祁越白不喜欢他跟Omega在一起。 　　要是祁越白吃醋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谈征脑海中的瞬间，他就已经兴奋到不能自已，恨不得直接把祁越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可祁越白却没承认。 　　笑话。 　　他今年都三十一岁了，怎么可能跟年轻人一样拈酸吃醋？ 　　就算有，就算是，他又怎么能说出口？ 　　只不过同样也难以否认。 　　对上谈征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祁越白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好拿出自己在谈判桌上的技巧，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 　　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谈征滞了一下，倒也不算气馁，片刻后弯了弯眉眼，还是原原本本地向祁越白解释。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前天意外救下那个Omega女孩，把人送到医务室的事讲了一遍，又重复了他们今天的所有对话。 　　末了看着祁越白的眼睛补了一句：“我没答应。” 　　祁越白的表情原本没有什么波澜，直到听见那个Omega女孩的父亲是财政部高官以后，眼皮很轻地动了一下。 　　作为喻白控股的掌舵人，他与亚联盟高官名流间的往来自然不少。 　　在他的印象里，财政部家中有且仅有一位千金的官员应该只有一位，那就是现任财政部第一副部长，也是公认的下一任部长接班人。 　　他的女儿喜欢谈征，并直接向谈征表达好感。 　　谈征若是点头，其中的好处不言自明。 　　祁越白忍不住望向谈征，问：“为什么没有答应？” 　　谈征蓦地顿住：“您觉得我应该答应？” 　　祁越白没有说话。 　　谈征心下微沉，刚刚还沸腾不止的血液在顷刻间凝固下来。 　　是。 　　他跟祁越白之间只有肉.体关系。 　　哪怕祁越白介意他跟女性Omega走在一起，也极有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对床伴的占有欲。 　　祁越白亲口说过，在跟谈征上床期间，他不会跟其他任何人产生纠葛，也希望谈征可以做到。 　　同时，祁越白也是一个很成熟很精明的商人，是日常生活中对他极为关心和照顾的学长。 　　所以，介意是一回事，站在谈征的角度认为他应该答应那个Omega女孩的邀请，去参加她的生日宴，甚至回应她的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因为这对他的前途有益。 　　可问题是。 　　谈征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好意，不需要...... 　　短暂的沉默好似对峙。 　　祁越白不知道谈征心里在想什么，用闲聊一样的语气，进一步试探道：“我只是好奇——” 　　想知道谈征为什么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为什么连一丝心动，一丝犹豫，一丝迟疑都没有，会不会......会不会跟他有关？ 　　但谈征却已经误会了。 　　像兜头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他倏然起身，同时把祁越白也从沙发上拉起来，手背绷着凸起的青筋，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笑得很好看。 　　“因为…”他望着祁越白说：“因为我要找我喜欢的。” 　　祁越白顿了一下，轻声问：“是吗？” 　　谈征“嗯”了一声。 　　祁越白许久没有说话，因此谈征认为对话应该结束了，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但看见祁越白起身，走到墙边的恒温酒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瓶价值不菲的白兰地和一对酒杯，放在旁边的吧台上。 　　然后抬眸望向谈征，很轻地笑了一声，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谈征动了动嘴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祁越白注意到他的表情，指尖在杯壁上微微一顿。 　　一般来说，一个人露出这种表情，应该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祁越白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收回目光，拧开盖子，将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随口道：“......不会是已经有了吧？” 　　谈征还是没有说话。 　　祁越白的心在顷刻间沉入谷底，沉默了近半分钟，端起沉甸甸的酒杯问：“那么，要结束这段关系吗？” 　　谈征终于回过神来，眉头皱起来，不明白这话从何而起。 　　他绕过茶几，走到祁越白面前：“为什么要结束？” 　　祁越白喝了口酒，烈酒入喉，带来强烈的烧灼感，但他的声音很平，看着谈征笑道：“因为如果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我——”谈征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契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堵在喉口，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他又承担不起轻易说出口可能导致的后果。 　　“没有。”最终谈征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很轻的笑说：“您想多了。” 　　祁越白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谈征这话的真假：“真的没有吗？” 　　谈征“嗯”了一声，再次扬起一个笑脸，这次他笑得更好看，也更用力，眼睛弯成月牙，露两个酒窝：“而且我每天在干什么，忙什么，您不是都清楚吗？哪有时间去喜欢谁？” 　　“......” 　　“那就好。”祁越白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听不出太大差别：“要是有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谈征的腮骨紧绷一瞬，很快又“嗯”了一声。 　　只这一会儿功夫，祁越白已经倒了第三杯酒。 　　浓烈又呛人的酒香扑面而来，谈征望向他手中雕刻着精密纹路的厚重酒瓶，问：“这是白兰地吗？” 　　“是啊，”祁越白笑了一声，把酒瓶放下，递给谈征一杯：“要试一试吗？” 　　谈征以前从不碰酒，不碰任何有可能让他上瘾的东西，可遇到祁越白后，这个原则似乎就一点点被打破了。 　　他接过那杯白兰地，跟祁越白碰了一下，仰头尝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的瞬间，一股灼热的辛辣炸开，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点了把火，紧跟着，橡木、香草、焦糖......层层叠叠的香气依次展现，余味绵长。 　　两个人沉默地喝完了一杯酒。 　　从谈征的角度来看，酒柜的灯光打在祁越白的侧脸上，将他那原本就干脆利落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再加上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淡色的唇角微微落下，仿佛一尊完美的，不带丝毫感情与温度的雕塑。 　　望着那道侧脸，谈征忽然开口，故作轻松地问：“那您呢？” 　　祁越白转过头来望向他：“我什么？” 　　“您有喜欢的人吗？” 　　祁越白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还没开口，谈征又问：“又或者，您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好答多了。 　　祁越白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指尖抵着镜框轻轻一推，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谈征脸上，把问题重新抛回去：“你觉得呢？” 　　谈征看着他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弯着眼睛道：“以前八卦杂志上总是写，说您是联盟身价最高的Beta，应该找一个身份尊贵的Omega，跟她联姻，将喻白控股推向更高的位置。” 　　祁越白以前从来没关注过这些内容，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问：“是吗？” 　　“是啊，”谈征说：“最开始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两个人四目相对。 　　谁都知道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祁越白跟普通Beta不同。 　　不知道祁越白有性.瘾。 　　他永远不会跟Omega联姻，因为他渴望的从头到尾都是被征服。 　　祁越白莞尔：“那现在你怎么想？” 　　谈征喝了口酒，注视着祁越白的眼睛，半真半假道：“现在我觉得，能够被您喜欢的那个人，应该同样站在联盟的金字塔尖，应该很成熟，很强大，很优秀，能够完完全全地征服您，也能完完全全地匹配您。” 　　谈征说的每一条，都跟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不知道是把这些当成目标，还是期待祁越白能够反驳。 　　而祁越白看着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自己这半年来控制不住对谈征心动的点点滴滴。 　　除了他们在床上异常契合之外，还因为谈征每一次望着他时露出的笑脸，酒窝。 　　因为他们在事后的温存。 　　因为谈征亲手煎的牛排。 　　因为谈征每周一束从来没落下的花。 　　因为谈征拥抱和亲吻他的力度。 　　因为谈征滴水不漏的处事风格。 　　因为谈征在商业上表现出的敏锐、聪慧，还有藏不住的野心。 　　...... 　　因为谈征本人。 　　片刻后祁越白移开视线，垂眸给自己倒酒，然后跟谈征碰了一下，笑着说：“按照你这个标准，整个亚联盟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毕竟以祁越白现如今的身家，能够与他相比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更遑论要达到这些要求，几乎约等于不可能。 　　谈征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扬了扬嘴角说：“也是。” 　　所以祁越白才单身至今，宁缺毋滥，这么多年，也只有他这一个床伴。 　　祁越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灼热感一路烧到胃里，逐渐有零星酒意往上涌，他靠在吧台前眯缝了一下眼睛，继续问谈征：“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 　　谈征不知道该怎么答，半晌后凝视着他，弯着眼睛说：“因为我觉得您无与伦比啊。”要完美才能匹配，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祁越白。 　　他不是第一次从谈征口中听见这四个字。 　　无与伦比。 　　好高的评价。 　　但比起这四个字，他更希望从谈征口中听见的是“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了十几秒，祁越白无意识把玩着空酒杯，非常坦诚地告诉谈征：“......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以前有必须要做的事和必须要肩负的责任，没有资格，也没心情想。” 　　谈征问：“那现在呢？” 　　“现在......”祁越白喉咙很轻地滑了一下：“现在还是很忙，要做的事还是没有完成。” 　　他看着谈征的眼睛，话锋一转：“但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完美。” 　　祁越白不过是个很俗气的普通人。 　　会把难以拔除的欲望裹挟。 　　会患得患失。 　　会犹豫不决。 　　还会为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二岁的年轻人拈酸吃醋，为一段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关系左支右绌。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在生意场上，祁越白可以干脆利落，雷厉风行，毫不犹豫地押上全部筹码，有些事却不一样。 　　谈征完全不认可他的说法，想告诉他“无与伦比就是无与伦比”，可祁越白已经把空酒杯放在旁边，结束了这个话题，同时抬手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转而道：“做.爱吧。” 　　谈征呼吸一顿。 　　祁越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说这种话的反差是最大的。 　　更何况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亲近过。 　　哪怕胸口有无数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堆在一起，郁结难平，谈征心里的火苗还是在顷刻间烧了起来。 　　又或者，他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安抚自己，用最原始，最直接的身体接触，去确认他们目前的关系仍牢不可破，不用去顾虑、担心祁越白会不会有喜欢的人，也不用去纠结怎么才能让祁越白喜欢上他。 　　“好啊。”谈征弯了弯眼睛，同样把手中的酒杯放下，然后直接将祁越白整个人托起来，放在吧台上。 　　祁越白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下意识环住了谈征的肩膀，坐在坚硬的大理石上，将原本放在吧台的酒瓶撞倒。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瓶口往下流，淌到桌面，打湿了祁越白身上穿着的西装裤。 　　但没有人去在意。 　　谈征的舌尖长驱直入，异常凶猛地撬开祁越白的唇齿，祁越白很快阖上眼睛回应。 　　他们密密灼灼地吻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暧昧的水声。 　　空气中，白兰地的香气和薄荷味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更加惹人迷醉。 　　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烫，祁越白听见自己在接吻的间隙中问：“这么长时间，想我了吗？” 　　“想，”谈征已经扯开了祁越白的衬衣下摆，将手按在他柔韧紧窄的腰上，同时含吮他的耳垂，将真心话以调情的形式说出来：“我没有一天不想您，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谈征的气息凌乱，深深注视着祁越白的眼睛说：“那您呢，您想我吗？” 　　祁越白闷哼一声，再一次闭上眼，以免眼睛泄露自己的情绪，“想......我也是。” 　　两个人耳鬓厮磨。 　　谈征近距离看着他的样子，觉得祁越白很像一块被他含化的冰。 　　先是棱角被舔舐圆润，然后边缘开始模糊，最后连核心都变得柔软，整个人变成一滩水。 　　这个样子，这种姿态，只有自己能看到这个事实，令谈征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但也仅限此刻，仅限两人在暗处纠缠不休的时候。 　　那种想扣住他的动脉，扼住他的呼吸，完完全全压制他，掌控他的欲望再一次浮出水面。 　　可谈征知道自己不能，永远不能。 　　于是，他只能强行遏制住这股冲动，退而求其次，咬住祁越白的脖颈，牙齿陷进那块薄薄的皮肤：“有多想？” 　　谈征的手摸到祁越白的西装裤，发现有很大一片布料都被白兰地的酒液给打湿了，故意问：“想到湿了吗？” 　　“......” 　　祁越白很喜欢谈征像野兽似的啃咬他脖颈的动作，再加上这句话，身体也变得更热。 　　他想起他在欧洲跟谈征视频。 　　因为瘾症发作，身体里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可谈征不在身边，他又控制不住感到意兴阑珊，空洞乏味。 　　直到视频接通，谈征看着他说：“学长，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祁越白浑身像过电一样，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此刻，他抱着谈征的肩膀，顺着他的意思说一些平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话：“是啊，想你想得都湿透了。” 　　谈征喉结滚动，重重吻上祁越白的嘴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祁越白在清醒的时候也这么说，该有多好。 　　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变得很浓。 　　直观感受到谈征对他的渴望、冲动，祁越白也在想，要是生理欲望能够直接转化成感情，那他跟谈征岂不是每天都在热恋？ 　　转念又觉得自己荒唐。 　　祁越白闭上眼笑了一声，而后又重新望向谈征，低声道：“要帮我把裤子脱下来吗？” 　　表面上看是因为他的西装裤沾了不知道多少酒液，湿漉漉的，实际上是想引导谈征发现什么。 　　谈征当然不可能拒绝。 　　只不过脱到一半，谈征的手顿住了。 　　因为他在那条定制的西装裤底下看到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袜，细长的带子，薄如蝉翼的黑丝，衬得祁越白的皮肤越发冷白，蕾丝边的花纹精致繁复，仿佛轻轻一扯就会崩开。 　　这一瞬间，谈征觉得自己的呼吸像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 　　祁越白平时的样子太禁欲了，衬衫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永远打得一丝不苟，表情滴水不漏，连嘴角勾起的笑容都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冷淡疏离。 　　可谁能想到，在这幅端庄得体的皮囊下面，藏着的居然是这样一副光景？ 　　禁欲与性感，保守与放荡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反差大得令谈征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又冲向别处。 　　消化了半晌后他才听见自己问：“......这是什么？” 　　祁越白控制不住觉得羞耻，同时也为谈征眼中浮现的欲望、痴迷而感到兴奋，他很轻地舔了一下嘴唇，用气声问：“喜欢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专门穿给你看的。” 　　“......” 　　谈征喉结滚动一下。 　　这一刻，想狠狠占有祁越白的欲望达到顶峰。 　　懒得再玩什么漫长冗余的接吻游戏，谈征直接将人从吧台上抱下来，压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底烧着的东西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他一只手扣着祁越白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沿着吊带的轨迹滑下去，指尖擦过薄透的黑丝，感受到祁越白的腿侧肌肉微微绷紧。 　　“专门穿给我看的？”谈征低声道：“那您知不知道，我看到之后会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 　　祁越白在谈征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说：“当然知道。”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他很轻地笑了笑：“喜欢，多来。” 　　“......” 　　谈征居高临下地看着祁越白，心道这一刻他是属于我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这种满足与不满足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正当谈征准备狠狠将人拆吃入腹的时候，祁越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最开始他们谁都没理。 　　谈征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破坏欲，想在祁越白身上重新烙下自己的烙印，祁越白仰起头，喉结滚动，任由谈征吮吻他的皮肤，甚至微微弓起腰，将自己送得更近一些。 　　然而电话却没有停。 　　第一遍自动挂断之后，又响了第二次，第三次，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特别着急的事。 　　屡屡被打断的谈征额角青筋直跳，真的很想把这部不长眼色的手机拿去扔了。 　　祁越白缓了缓呼吸，眼神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明，把手机拿过来，发现是钱琨打来的。 　　“等一下，”他握住谈征的手，轻轻捏了捏算作安抚，然后坐起来接通电话。 　　还没来得及“喂”，就听见钱琨在电话那头激动道：“祁先生，您让我办的那件事有消息了！” [67]线索:我怎么可能跟老师的孩子搅在一起？ 　　祁越白跟钱琨约了第二天下午两点。 　　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时间钱琨还愣了一下，毕竟以祁越白的风格和对这件事的看重，难道不应该立刻和他见面吗？ 　　居然在明知道他已经抵达亚联盟首都的情况下，让他再多等一天。 　　当然，祁越白说什么就是什么，钱琨自然也不会反驳。 　　不过，他心里这些疑问，都在第二天见到祁越白以后，得到了充分解答。 　　站在祁越白位于喻白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钱琨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压低声音道：“......祁先生身边这是有人了？” 　　难怪昨晚打了那么多遍电话才接，还把见面的时间推到今天。 　　原来是春宵苦短，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 　　知道钱琨是在打趣，祁越白始终面不改色，也没有解释什么。 　　无他。 　　除了已经完全浸入皮肉，一时半会儿洗不掉的信息素气味以外，祁越白身上的痕迹也太明显。 　　哪怕衬衣扣子已经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还是挡不住那些鲜红色的吻痕。 　　而且不止是脖颈，不止是露出来的地方，祁越白浑身上下可能都没有一块好肉。 　　昨天实在是太激烈了。 　　原本在电话接通以后，听清楚钱琨说了什么，祁越白立刻坐直了，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谈征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几乎握住了他整个腿根，指腹顺着黑色吊带袜来回摩挲，不轻不重。 　　祁越白当时呼吸一顿。 　　没有让钱琨听出异样，可紧跟着，谈征的手已经钻进了吊带袜的缝隙里，勾住那根细细的带子，轻轻一弹。 　　祁越白的呼吸彻底乱了。 　　电话那头钱琨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好不容易把电话打完，谈征贴在他耳垂上问：“您要走吗？” 　　“穿成这样走？” 　　祁越白的手机还拿在手上，不自觉扬起头，喘息道：“......不是已经听见了我跟他说明天见？” 　　谈征当然听见了，他是故意的。 　　得到祁越白的确认以后，他重新将人翻过来，面对面压进沙发里。 　　祁越白脖子上还挂着领带，衬衫领口大敞，下身黑色吊带袜异常勾人地穿在腿上，与上身形成鲜明对比。 　　谈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胯骨两侧的细带一直扫到胸口，最后落在祁越白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弯起眼睛问：“那我们要继续吗，学长。” 　　在一起半年，早就食髓知味，更何况一个月没见，祁越白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把谈征抛下？ 　　而且，谁都不知道这段关系能撑多久，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 　　这样想着，祁越白抬起小腿，贴着谈征的腰往上蹭，黑色的丝袜擦过衣料，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勾到谈征后腰的时候，他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身上带了一下。 　　谈征的眼神沉了沉。 　　祁越白动作没停，他仰面看着谈征，眼尾泛红，呼吸还没稳，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你还没有把礼物拆完......当然要继续了。” 　　礼物是指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谈征当时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滚动，然后掐住祁越白那条不怎么安分的腿，猛地往上折了过去。 　　风光无限。 　　忍着羞耻穿上那条黑色吊带袜的时候，祁越白是照过镜子的。 　　当时他上半身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做派，衬衫雪白，西装笔挺，下半身则充满色欲，蕾丝边缘刚好卡在大腿中段，在皮肤上勒出一条浅浅的痕，又痒又紧。 　　借着灯光，谈征在沙发上一寸一寸将他细细看过，才发现这上面画的居然是蝴蝶的图案。 　　“塞浦路斯闪蝶，”谈征问：“为什么选这个？” 　　“不喜欢吗？”祁越白说。 　　他记得谈征曾无意中说过自己喜欢蝴蝶，所以才一眼选中这条。 　　谈征没有语言回答，直接用行动表示。 　　就在沙发上。 　　就在客厅里。 　　谈征甚至比他们第一次亲热时还要凶猛。 　　有好几次，祁越白都感觉自己快要溺水，濒临崩溃，谈征是他唯一的浮木，却也一次次将他拖进深海，无法呼吸。 　　他想抓住什么，攥紧的是谈征的肩膀，想推开什么，发出的却是更加低哑的喘息，明明是救命的那个，也是要命的那个。 　　后来又转移到地毯上。 　　地毯被他们弄得皱成一团，上面沾满了汗水、酒液和其他黏腻的液体，一片狼藉。 　　放浪形骸，抵死缠绵，不知餍足。 　　一整夜都没停过。 　　那条黑色的吊带袜当然早就不能看了，蕾丝被扯出好几条扣子，袜带断了一根，只剩另一根还勉强挂着，摇摇欲坠地贴在祁越白的大腿上。 　　他浑身上下真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力不能支，筋疲力竭。 　　当太阳终于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时候，祁越白终于缓过来一点，环着谈征的腰，哑着嗓子说了句：“......真是来劲了。” 　　谈征的额头上也有薄汗，掌心还贴着他湿滑的皮肤，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里藏着几分激烈索取后的餍足，低声道：“没办法，是您太勾人了，我忍不住。” 　　祁越白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紧跟着又听见谈征说：“太喜欢您了怎么办？有时候真的恨不得死在您身上。” 　　双目对视。 　　祁越白不自觉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很响，很重。 　　他想，如果忽略后半句，那么这句话勉强也算是谈征对他的告白了。 　　于是，祁越白闭上眼，凑过去亲吻谈征的嘴唇，主动将自己的舌头送到谈征口中。 　　谈征便抱紧他回应。 　　做了整整一夜，这个吻自然不含任何情欲，却亲密依旧，温柔缱绻。 　　他们在晨光中无声地唇齿纠缠，呼吸融在一起，真的很像一对感情深刻的爱侣。 　　不过，放纵的结果就是祁越白不知道怎么就受了凉，中午醒过来以后，除了浑身酸软之外，嗓子也开始不舒服。 　　最开始只是干和痒，勉强能忍，后来没忍住咳了一声，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断断续续地咳了好一阵。 　　虽然没有发烧，但谈征实在是不放心，就陪着他一起从澜湾过来，现在正在休息室里等他。 　　祁越白很轻地咳嗽一声，把昨晚那些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清除出去，他收回思绪，按下桌上的电话按钮，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还专门拿了雪茄。 　　钱琨接过那支带有独立编号的雪茄，一眼就认出这是限量版的贝依可，嘴角上扬道：“难为祁先生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祁越白笑了笑，拿起放在桌上的雪茄剪，动作利落地剪掉茄头，转了几圈用打火机点燃，望向钱琨道：“说正事。” 　　“你查出的重要线索是什么。” 　　钱琨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坐直了望向祁越白道：“之前我们的关注重点一直放在国外，所以费了很大力气都没查到什么，前段时间我让我手下的人重新走访了喻女士发生意外的那条街区，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目击者。” 　　这件事祁越白也曾经做过。 　　只不过所有人都说，看到了喻文茵发生车祸，却没有看到孩子。 　　根据祁越白的猜测，喻文茵当初大概率是发现了谭家在暗地里操纵和买卖底层Omega，甚至利用人体做实验的证据，所以才会离开亚联盟，远走他乡。 　　按照她原本的规划，应该是把自己研发出来的那项核心技术交给祁越白藏起来，而她则在国外将孩子安顿妥当以后，再想办法回来揭露谭家的罪行。 　　没想到谭明谦丧心病狂，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放过。 　　喻文茵刚到国外，还没来得及安顿孩子就发生意外。祁越白找过她在国外所有值得信任的人，查过事发当天的监控，也看过警方的笔录，全都一无所获。 　　那个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这么多年，杳无音讯。 　　祁越白没有办法，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公司上面，给谭明谦找了不少麻烦，甚至在几年前借刀杀人，切断了谭家暗中买卖Omega的灰色产业链条。 　　丑闻曝光的时候，谭家的产业确实被搅得天翻地覆，股价暴跌，舆论哗然。 　　只不过谭家树大根深，背后又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即便是被迫停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远不到伤及根本的程度，而且很快买通媒体，混淆视听...... 　　祁越白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夹着雪茄，呼出一片浅浅的烟雾。 　　不过尼古丁勾起了他喉咙里那股痒意，他偏过头很轻地咳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 　　祁越白皱眉，将雪茄拿到烟灰缸边缘弹了弹，望向钱琨道：“然后呢，你查到什么？” 　　待在休息室里的谈征听不到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却能听见祁越白时不时咳嗽的声音。 　　不算重，却很闷。 　　像是被什么压着，咳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吞回去。 　　他觉得不单单是昨天晚上做得太凶，还有可能是祁越白在欧洲那一个月废寝忘食，昼夜颠倒，将自己当成一台机器，为了工作完全不爱惜身体所导致的。 　　本来就很瘦的人，走了一个月回来，又薄了一层。 　　昨天晚上，谈征将他浑身上下都摸过一遍，祁越白的锁骨凸出来，像两道锋利的棱线，腰侧也几乎没有多余的肉，好像一只手就能掐断，只有屁股上还剩下两团丰盈。 　　谈征当时下意识多揉了两下，心里想的却不是情欲，而是这一个月，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会儿，听见祁越白连续咳了七八声，谈征皱起眉头，实在是忍不住了。 　　知道他这回见的是钱琨，算不上什么公事，于是谈征从休息室推门出去，想给祁越白倒一杯水，结果抬眸就看到他正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雪茄，白色的烟雾还没散尽，看不清表情。 　　谈征的眉头皱得更深。 　　“跟您说了，咳嗽的时候不要抽烟。”他走过去，语气算不上重，但手已经伸过去，直接把祁越白指尖那支雪茄抽走，干脆利落地按熄在烟灰缸里。 　　祁越白还没开口，一旁的钱琨已经暗自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突然出现的谈征，又看看祁越白，忍不住道：“祁先生，这是......” 　　祁越白没想到谈征会从休息室里出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对上谈征那双写满了担心与不赞同的眼睛，喉咙里那股痒意忽然就被别的东西给盖了过去。 　　心里一暖。 　　祁越白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无奈，向钱琨介绍：“这是......谈征。” 　　他没有说谈征的身份，也没有说自己跟谈征之间的关系，只说了一个名字。 　　但像钱琨这种人精，自然马上就有了判断。 　　他不认识谈征，也不知道他曾经在自己的游轮上兼职——可单看谈征的长相、气质，还有他从祁越白休息室走出来的从容劲儿，像在自己家卧室一样随意，还敢直接从祁越白手中把雪茄抽走按熄。 　　再瞄一眼祁越白脖颈上那些遮都遮不住的斑驳痕迹...... 　　乖乖。 　　怪不得之前不论他怎么讨好，祁越白都无动于衷，反响平平，感情是早就心有所属。 　　不过话说回来，谈征的长相、气质确实万里挑一，连钱琨这样阅人无数的，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谈征应该是个信息素等级很高的Alpha，祁越白是个Beta，他们俩到底谁上谁下，祁先生这种身份，应该不会...... 　　这个念头在钱琨心里飞快地闪了一下，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毕竟祁越白的私事，他不好，也不能深究。 　　打完招呼，钱琨清了清嗓子，准备回归正题，但看到谈征还站在祁越白的身边，话到嘴边又迟疑了一下。 　　谈征看出了他的顾虑，将水杯轻轻放在祁越白手边，微微一笑，体贴道：“你们聊，我先进去。” 　　随即又望向祁越白道：“您嗓子不舒服，要多喝点水。” 　　“不用。”知道钱琨已经看出来了，也就没有让谈征再回休息室的理由，祁越白笑了一声，示意他留下来一起听，左右也没什么可避讳的。 　　钱琨见状，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已经把谈征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个档次。 　　谈征也没想到祁越白会让他留下，微微眯了下眼，然后很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在祁越白身侧坐了下来。 　　钱琨继续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条街区的人也换了几波，仍然记得那起事故的人就更少，但是我们意外发现，有个早就已经搬离那里的商户老板，侄子叫凯恩，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在亚联盟的监狱服刑。” 　　祁越白重复了一遍：“服刑？” 　　“没错，”钱琨望向祁越白道：“这可能也是这么多年您始终没有查到的原因之一。” 　　“据那个商户老板介绍，凯恩虽然一直跟着当地的黑.帮混日子，但始终瞒得滴水不漏，家里人都不知道，直到他因为参与走私被抓，这才东窗事发。” 　　祁越白已经隐约预感到什么，问：“然后呢？” 　　“本来我的人也没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但反正也没有其他线索，就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钱琨顿了顿，“发现那个黑.帮什么都干，其中也包括人口买卖。” 　　“至于凯恩，我在来之前也专门去监狱里见过他，最开始他怕加重刑期，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后来用了点手段，他才开口，说自己当时欠了一大笔赌债，确实是陆续拐卖了几个小孩。” 　　祁越白心里咯噔一声。 　　“那伙人有一套完整的评估体系，孩子运到中转点以后，先体检，测血型，看长相，评估智商，然后分类，能配型的就卖器官，长相好的就卖去收养，或者直接送去黑工厂里做童工......反正每个人都有去处。” 　　“凯恩原本只负责拐骗，并不清楚那几个被他当成货物卖出去的孩子究竟去了哪里，但因为您要找的那个孩子长相实在是太优越了，他把人迷晕交上去的时候，上面的人直接拍了照片发给几个大客户挑选，被一位泰独立国的富商相中想要收养，当场就定下了，他因此赚了一大笔钱，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确实是长相优越。 　　祁越白到现在还记得那张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深吸口气，看着钱琨问：“那孩子呢？在泰独立国？” 　　钱琨摇了摇头，低声道：“孩子跑了。” 　　祁越白蓦地一顿：“跑了？” 　　钱琨“嗯”了一声：“按照凯恩说的，他们卖去泰独立国的货物会在亚联盟的港口进行中转，他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跑的，可能是恢复清醒之后发现不对......总之，因为泰独立国那位富商没收到货，他后来挨了组织一顿毒打，赚到的那笔钱也被收了回去。” 　　祁越白听见自己说：“意思是，我们要找的人极有可能一直都在亚联盟？” 　　“是的，”钱琨点了点头，“一个四岁的孩子跑出去，一定会有人见过，而且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港口信息，也知道了那孩子消失的具体日期，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 　　“辛苦了，需要什么你尽管提，”祁越白说：“我这边也会派人同步去查那几年亚联盟所有福利院、医院、收容机构的入院记录，双管齐下，效率更高。” 　　钱琨再一次意识到这个孩子对祁越白的重要性，郑重点头：“祁先生放心，我这边一定会尽全力。” 　　祁越白没再多说，微微点了下头。 　　钱琨离开以后，祁越白仍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忍不住想，那个孩子居然在亚联盟。 　　居然阴差阳错回到了亚联盟。 　　谭明谦的注意力虽然也全部放在国外，可当年的新闻铺天盖地，电视、报纸、网络......到处都是报道，怎么会没有人见过？怎么会没有人报警？ 　　还是...... 　　祁越白不愿意去想最坏的那个可能。 　　正在他不断陷入沉思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的谈征忽然开口：“您要找的这个孩子是谁？” 　　祁越白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他很重要吗？”谈征又问。 　　“是啊，”祁越白顿了一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非常非常重要。” 　　“......” 　　谈征从来没在祁越白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也从来没见他这么在意过谁，好像全部的心神都被牵动。 　　看着他的眼睛，谈征嘴角上还挂着笑，但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起来。 　　他弯起眼睛，故意道：“该不会是您的私生子吧？” 　　“开什么玩笑，”即便心中思虑重重，祁越白还是哭笑不得道：“他出生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说罢，不等谈征开口，祁越白继续说：“他是我老师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我没见到，但两岁的时候见过一回......连路都走不稳呢，就跑过来抱着我，叫我哥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回忆。 　　注意到这个细节，谈征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强烈了，不过没表现出来。 　　随即，祁越白便三言两语，把十几年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只不过避开了跟谭明谦有关的敏感内容，避免谈征知道的太多，对他不好。 　　谈征点了点头，扬起嘴角问：“那他今年十九岁，岂不是跟我一样大？” 　　“......” 　　祁越白原来还没注意到这一点，此刻，意识到谈征居然跟老师的儿子同岁，蓦然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因为老师的儿子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走路不稳，抱着他喊哥哥的小孩子，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谈征，却是和他抵死缠绵，无数次将他折腾到筋疲力竭的情人。 　　他居然跟和老师儿子同龄的人上床了，还喜欢上了对方。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的瞬间，祁越白禁不住有些脸热。 　　谈征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嘴角的弧度没变，继续问：“那您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吗？” 　　祁越白点了点头：“是啊，不惜一切代价。” 　　谈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再度翻涌起来，索性抱住祁越白，将人按在沙发上，低声道：“那您找到他以后，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祁越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谈征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明知道祁越白不会，但谈征还是很恶劣地低头吻上他的嘴唇，稍稍退开后看着他的眼睛，故意道：“您也会让他这么亲您吗？” 　　同时，他的手落在祁越白的腰侧，指尖隔着衬衫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会让他这么摸您吗？” 　　终于反应过来。 　　但昨天折腾一夜，祁越白的身体还很敏感，祁越白不自觉闷哼一声，怒斥道：“......胡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跟老师的孩子搅在一起？” [68]受伤:谈征离开时才发现这是谭家旗下的医院。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自从知道这件事后，谈征从祁越白口中听到那个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祁越白对他究竟有多么看重。 　　谈征忍不住想，如果十几年前那场意外没有发生，对方能够在祁越白身边长大，青春期再分化成Alpha，那会不会根本就没他的事？ 　　祁越白有性.瘾的秘密很早就会被对方发现。 　　那个孩子势必会被祁越白给吸引，控制不住走近他。 　　说不定还会像谈征一样恶劣，嘴上装乖叫着哥哥，实际上却只想让哥哥叫。 　　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也知道这么想不应该，可这个念头单是从心里掠过一秒，都足以令谈征嫉妒到面目全非。 　　当然，祁越白斥他胡说八道，还告诉他绝不可能。 　　谈征转念一想，觉得确实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能跟祁越白这么匹配？谁能全方位无死角地满足祁越白的需求？谁能将祁越白弄得死去活来，让他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喘息，最后筋疲力竭，奄奄一息？ 　　只有他。 　　也只能是他。 　　谈征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很不爽，很介意，很嫉妒。 　　嫉妒那个跟他同岁的孩子比他更早遇见祁越白。 　　嫉妒他早就抱过、亲过祁越白。 　　嫉妒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成为对祁越白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嫉妒他可以喊祁越白哥哥。 　　...... 　　谈征想，他果然是个变态。 　　连骨子里都流着黑色的血，内心阴暗到无以复加。 　　连一个素未谋面，甚至不知道是Alpha还是Omega，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人都容不下。 　　003似乎也赞同这一点。 　　在他面带微笑，内心实则翻涌着无数见不得光的恶意时，飞过来围着他上上下下，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谈征弯起眼睛，笑眯眯道：“你也觉得我这个醋吃得不应该？” 　　003看起来非常激动：@#%¥0&*%&（@&*&...... 　　谈征嘴角的弧度不变：“可我就是很介意。” 　　“我希望他的眼睛只看向我，希望他的身和心都属于我，希望能在他心里排第一位......不对，”谈征稍微顿了一下，纠正：“更准确一点来说，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没办法接受他叫另一个人小朋友，对我说他很重要。” 　　003更着急了：*&*¥%@¥!%...... 　　知道这颗金属球道德底线极高，三观极正，谈征望向它：“怎么，你不赞同？想纠正我？” 　　003的翅膀在空中扇出残影：@¥#¥@&*%¥1#...... 　　“晚了，”谈征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非常好看的酒窝：“是你先指引我见到祁越白的。” 　　“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救了。” 　　003还想说些什么，谈征已经没有了和它对话的心情，一把揪住那对翅膀，像安置一个毛绒玩具一样，将003提到自己的手机面前，面无表情道：“追剧吧。” 　　“不要干涉宿主的品德问题。” 　　“......” 　　谈征心里清楚，他之所以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充满恶意，无非是因为他还没能得到祁越白的心，哪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草木皆兵。 　　更何况，祁越白这段时间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到找人上面，还有那些永远也忙不完的工作，分给谈征的时间越来越少，连上床都需要见缝插针。 　　掺杂了委屈、不满、嫉妒的郁结一天天堆积。 　　而且这种情绪，在看到祁越白甚至早就拟好了协议，计划在未来把自己手中的一半股份送给对方时，直接达到顶峰。 　　谈征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最好是永远也别找到，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否则，亲眼看见对方站在祁越白面前，亲昵地喊他“越白哥哥”，谈征真的会忍不住...... 　　但或许，这世界上所有的恶意都有来有回，谈征对那个孩子的诅咒还没生效，就先反噬到了自己。 　　——他连续两天遭遇意外，受了点不轻不重的伤。 　　第一天是在校篮球比赛上面。 　　因为S级Alpha的身体素质，谈征一直是球场上最强的那个人，过人、投篮、抢板，几乎没人能拦得住他，比赛时对面的防守被过得有些狼狈，拼得更狠了。 　　一次快攻，他起跳上篮，对方追防太急，没收住身体，扑上来和他撞到一起，谈征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倒在地，手肘先着地，疼得他倒吸口气。 　　对方赶紧伸手拉住他，满脸着急和歉意道：“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谈征一边说自己没事，一边撑着站起来，发现手肘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直往外冒。 　　第二天还是在学校里。 　　谈征之前救下的Omega女孩钟毓再一次找上了他。 　　因为谈征没有来参加她的生日宴，所以钟毓想通过别的方式来感谢他。 　　思来想去，最终她找父亲要来一份喻白控股年度战略发布会的邀请函。 　　喻白控股每年一度的战略发布会，向来是亚联盟众人关注的焦点。再加上喻白最近陆续拿下了好几个跨国项目，捷报频传，这场规模巨大的年度盛会，比往年更受瞩目。 　　发布会上，喻白控股将对外公布未来的产业布局、重点项目规划及战略合作方式，届时亚联盟大半个资本圈都会到场。 　　这场发布会的门槛极高。 　　钟毓的想法非常简单—— 　　谈征的游戏公司刚刚起步，正是需要接触资本和投资人的时候，如果他能参加，说不定可以抓住一些机会，也算是她还给谈征的一份人情。 　　但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谈征早就认识祁越白。 　　更想不到谈征口中那个喜欢的人，就是喻白控股的掌舵人。 　　当然，谈征也没想到，她再一次拦住自己，竟然是为了这个。 　　他每周都跟祁越白待在一起，发布会的事，自然比谁都清楚。 　　至于那份烫金的邀请函，早在十几天前，祁越白就亲手递给了他。 　　于是，面对钟毓的好意，谈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我已经有了。” 　　“有了？”钟毓狠狠愣了一下：“可是你怎么会......我的意思是，这份邀请函很难得的。” 　　连她找父亲软磨硬泡，都只要了这么一份。 　　“是很难得，”谈征露出两个酒窝，意有所指道：“所以我已经有了。” 　　“......”钟毓瞪大眼睛，还想再说些什么，谈征余光看到她身后一个小孩穿着滑轮鞋冲下斜坡，由于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花坛，他想都没想，伸手去拦。 　　小孩被稳稳挡了下来，但谈征那只受伤的手肘却猛地顶在了花坛边缘。 　　伤口瞬间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得比昨天还凶。 　　小孩子被突然发生的变故给吓哭了，家长追上来，首先确认他没事以后连忙望向谈征：“真是太感谢......” 　　这句话还没说完，又道：“天呐，你流血了，怎么会这么严重？要不我带你去处理下吧？” 　　谈征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示意她先哄孩子。 　　女人不太放心地看了他好几眼，见他坚持，这才带着孩子离开。 　　谈征看着女人将穿着滑轮鞋的孩子拉到不远处低声训斥，既担心又后怕的样子，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好像他也曾经做过一些很危险的事。 　　他的母亲也这样蹲下来，拉着他的胳膊，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眉宇间满是紧张。 　　他很小就很聪明。 　　被训斥了就抱住她，然后她就从生气变成无奈，最终叹一口气，也伸手回抱住他。 　　可这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脑海中闪了一瞬就消失不见。 　　他甚至没看清母亲的脸，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他用来欺骗自己的幻觉。 　　就在谈征微微有些走神的时候，听见钟毓变了调的声音：“你的手——” 　　谈征低头一看，发现血已经顺着手肘淌到手背，看起来有些严重。 　　而且伤口里还嵌着沙石，脏兮兮地粘在裂开的皮肉上，隐隐发疼。 　　谈征再一次说了没事，准备回宿舍直接用水冲洗一下。 　　钟毓却不同意，坚持道：“你这伤口都裂开了，而且全是花坛里的沙和土，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谈征说：“而且这个时间，学校的医务室都关门了。” 　　“那就去医院啊。”钟毓从小到大没受过伤，看到谈征手上的血只觉得触目惊心：“或者我打电话让家庭医生过来。”说着她就要去掏手机。 　　谈征：“......” 　　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在心里叹了口气，也知道她是好意，因此，虽然并不把这样的伤放在心上，但谈征到底没再拒绝。 　　而且，去医院处理一下也行。 　　因为谈征自己是个颜控，喜欢完美无瑕的东西，譬如祁越白的身体。 　　祁越白对此虽然并无讲究，可他推己及人，他也不想自己手肘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钟毓坚持要跟他一起，谈征没说什么。 　　学校附近就有一家医院，晚上人不算多，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医生。 　　医生是一名中年Beta，在检查过谈征的伤口后皱了皱眉：“你这伤口，应该昨天就没处理吧，今天又裂开了，现在这里面还全都是脏东西。” 　　“会感染吗？”钟毓紧跟着问。 　　“不好说，但皮肤周围已经红肿了，确实是早期的炎症反应，可以查个血看看指标，”说着，他在电脑上开了单子：“去二楼抽血，然后回来清创，你这个伤口污染比较严重，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于是，折腾一圈，本来冲一下就能解决的事，硬生生花了两个小时。 　　而且，谈征拿着药离开时，才发现这是谭家旗下的医院。 　　亚联盟大概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喻白控股跟谭家之间的竞争关系。 　　虽然祁越白鲜少在谈征面前提起这些，但谈征眼明心亮，自然看得出双方这些年你来我往，剑拔弩张，早就形同水火，积怨极深——绝不是简单的利益纠葛。 　　不知道两家究竟有什么恩怨，但这并不妨碍他无条件站在祁越白这边，连带着看谭家也不顺眼。 　　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给他们贡献了一笔营收。 　　见他沉默不语，钟毓不解，侧过头问：“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谈征弯了弯眼睛，心道就是觉得有点晦气。 　　同时也忍不住联想到祁越白。 　　有点想发张照片，告诉他自己受伤了，顺势再撒个娇，博取一点关心。 　　毕竟他们已经有四五天没见过了。 　　可转念一想，祁越白这段时间连行程表都是按分钟排的，每天连轴转个不停，大概率没空理他。 　　就算有空，谈征也希望他能多休息，而不是被这些琐事占据心神。 　　就在他准备把已经打开的对话框关掉时，屏幕顶端突然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谈征的动作轻轻一顿。 　　几秒钟后，他收到两条新消息。 　　祁越白：肚子饿吗。 　　祁越白：路过学校，顺便给你买了一份宵夜。 [69]亵渎:最近不要去澜湾了。 　　看到这两条消息以后，谈征的心瞬间就扬了起来。 　　连续两天意外受伤的憋闷没有了。 　　那些求而不得，不断滋生的负面情绪也消失了。 　　他在手机上回复祁越白稍等，在跟钟毓道别后，用最快速度从医院赶回学校，一共只花了十五分钟。 　　不知道祁越白今天为什么换了辆车。 　　但当谈征大步走到他惯常停车的地方，找到那辆以前从没见过的迈巴赫时，却发现祁越白已经靠在微微后仰的驾驶座上睡着了。 　　金丝眼镜摘了，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眉骨依旧锋利，鼻梁依旧高挺，可眉心并没有完全松开，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平日里那种疏离而矜贵的冷淡，此刻都化成一种沉沉的倦意，让人不忍惊扰。 　　谈征早就知道祁越白最近很累，却没想到他这么累。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居然能在停车场里睡过去了。 　　没立刻去开车门，谈征站在车前，有点想隔着那层暗色的前挡风玻璃，伸手去摸一摸祁越白的侧脸。 　　手刚抬到一半，也不知道是心电感应，还是祁越白天生警觉，刚刚才不小心睡着的人，竟然同时睁开了眼。 　　祁越白有些困倦地捏了捏鼻梁，目光转过来，刚好对上站在外面的谈征。 　　谈征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先是冲祁越白扬起一个笑脸，然后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来了，”祁越白的声音还有点哑，“怎么没直接上车。” 　　几天没见，谈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祁越白脸上，轻声道：“刚才看到您睡着了，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祁越白“嗯”了一声，向他解释：“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在办公室里加了一夜的班。” 　　“......” 　　近距离看，祁越白脸上的倦意更浓。 　　担心和心疼是一回事，谈征同样想知道祁越白既然都这么累了，为什么还要赶来学校？ 　　喻白大厦跟光大一南一北，开车都要五十分钟，真的是顺路吗？还是因为…… 　　是因为想见他吗？ 　　各种各样的念头从谈征心头闪过，可是他还没发出声音，恢复清明的祁越白已经蹙起眉头，率先坐起来道：“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 　　谈征回过神来。 　　没想到祁越白一眼就注意到他手上的伤，谈征清了清嗓子，瞬间把之前的念头抛诸脑后，轻描淡写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跟祁越白讲了一遍。 　　没有刻意夸大，反倒每个字都往轻了说，好像受伤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祁越白却不相信，望向谈征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虽然伤口都包扎好了，但谈征衣服上都沾着血，现在已经变成暗红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对上祁越白那双明显写着不赞同的眼睛，谈征心里很轻地跳了一下。 　　他不自觉扬起嘴角，压着声音问：“您心疼我啊？” 　　“......” 　　祁越白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一时间没有答话，转而问：“疼吗？” 　　谈征点了点头，放软了声音道：“疼。” 　　本来是不疼的。 　　哪怕连续两天都流了一手的血，哪怕医生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再用棉签一点点把伤口里的泥沙和碎屑清理出来，谈征都始终面不改色，没有太大感觉。 　　可当祁越白拧着眉头看着他，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谈征忽然就觉得疼了。 　　好像伤口上那些神经末梢反应迟钝，直到这一刻才被祁越白的眼睛唤醒，把钻心的，强烈的痛感一五一十传递过来。 　　说完了“疼”以后，谈征又补了一句：“医生说还可能有感染风险，让我小心一点。” 　　祁越白的眉头皱得更深：“那你刚才是从医院里过来的？” 　　谈征：“嗯。” 　　祁越白又问：“医生给开药了吗？” 　　谈征：“开了。” 　　祁越白：“这几天不要乱动，也尽量不要洗澡，或者避开受伤的地方。” 　　谈征控制不住地弯起眼睛，露出两个酒窝：“知道了，您放心。” 　　祁越白看了他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谈征感受到的关心却已经够了。 　　不想让祁越白继续担心，他转移话题道：“您不是给我带宵夜了吗，买了什么？” 　　祁越白顿了顿，回身把放在后排的食盒拿过来，打开是一份包装精美的日料。 　　野生金枪鱼大腹，富士湾白虾，三文鱼腩，比目鱼昆布缔，茶碗蒸，松露炊饭，还有一碗伊势龙虾味噌汤。 　　这一盒东西，当然不是祁越白顺路买的，而是专门让秘书去打包的。 　　不过是用这个当做借口，想过来见谈征一面罢了。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心里在想什么，只当这些东西是他顺便在应酬的地方买的。 　　可这也足够谈征高兴的了。 　　而且车里的气氛实在太好，他骨子里的劣根性再一次冒出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牵了牵嘴角，看着祁越白故意道：“可是我受伤了怎么办，您喂我吗？” 　　祁越白望向他。 　　谈征的眼底满是笑意，点到为止，想说他是开玩笑的，话还没出口，祁越白已经点头说了“好吧”。 　　谈征蓦地一愣。 　　紧跟着祁越白直接拿了筷子喂他，小心地将那贯金枪鱼大腹从木盒里取出来，送到他嘴边。 　　谈征看着那贯寿司，下意识张口接了。 　　鱼肉在舌尖化开，油脂的甘甜混着恰到好处的鲜，可他根本没尝出味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祁越白在喂他。 　　心脏扑通狂跳，几乎震耳欲聋。 　　不过祁越白在来之前，并不知道谈征的手上有伤。 　　虽然谈征自己不拘小节，祁越白却很仔细，认为他最好还是忌口，少吃鱼生这类东西。 　　于是，他只是挑谈征喜欢的寿司简单喂了几口，尝个味道就收起来，然后换了食盒里的松露炊饭，汤也是一勺一勺喂的，伊势龙虾熬的味噌汤鲜甜可口，谈征就着祁越白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其实谈征的肚子根本不饿。 　　可他太喜欢看祁越白把他当成病号一样小心照料的样子了。这种被妥帖照顾着的感觉，让谈征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很满，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这跟肆无忌惮和祁越白上床，占有他身体时的感觉有点相同，又不相同。 　　在床上，当谈征把祁越白压在身下，看他眉头蹙起，呼吸紊乱，他感受到的是掠夺，是失控，是兴奋。 　　可现在，当祁越白坐在车里一勺一勺地喂他吃饭，同样都是满足，可谈征感受到的，是被在意和被偏爱。 　　于是，当那碗汤快喝完的时候，谈征实在按捺不住胸口涌动的情绪，握住了祁越白的手腕。 　　祁越白下意识望向他：“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谈征已经移开了挡在他们中间的食盒，越过中控台吻了上去。 　　祁越白怕扯到他的伤口，第一反应是拒绝：“小心别......” 　　早就已经忍无可忍的谈征没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不是第一次接吻，却是少有的不留余地。 　　谈征一只手扣在祁越白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直接撬开祁越白的齿关，扫过他的上颚，带着一种近乎强势的占有欲，吻得很深很重。 　　祁越白不自觉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原本抵在谈征胸口的那只手，在几秒钟后就从推拒变成了虚虚攥着他的衣领，紧跟着又不自觉环上谈征的脖子。 　　好几天都没见了，他怎么可能会不想谈征？ 　　与谭家之间的斗争已经趋近于白热化，谭明谦几乎被他逼到绝路，再加上还有其他的事，祁越白忙到脚不沾地。 　　无数次在工作的间隙拿出手机，想给谈征发条消息，却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才好。 　　因为他们是床伴，是情人，一般只在需要上床的时候联系，祁越白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立场找谈征闲聊。 　　更何况谈征也没有发消息给他。 　　时隔几天，重新跟谈征亲近，祁越白仰起头，用自己的舌头勾住他的舌头，把这个吻接得更深。 　　他们的呼吸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密密灼灼的水声响在狭窄的车厢里。 　　亲了大概有五分钟。 　　车厢里薄荷味的信息素变得很浓。 　　祁越白的体温也在逐渐升高，这是他瘾症发作的一种信号。 　　于是，谈征一边低头亲吻祁越白的嘴唇，一边去解他身上穿着的衬衫扣子。 　　祁越白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领带早就被扯松了，但扣子依然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有点麻烦。 　　谈征又不想离开祁越白的嘴唇，解了半天，一共才解开两颗。 　　然而，就在第三颗扣子终于被弄开的时候，祁越白的手覆上来，阻止他。 　　“......够了。” 　　祁越白偏开头，呼吸还没平复，嘴唇被吻得很红。 　　他垂着眼没有去看谈征，缓了缓呼吸道：“你手上有伤，不要乱动。” 　　祁越白明明就已经动了情。 　　而且此刻，他身上那件熨烫整齐的黑衬衫被揉皱了，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大片胸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与黑色的定制布料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禁欲的壳子被撬开了一条缝，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简直比脱光了还要命。 　　谈征喉结滚了一下，有些委屈道：“难道您不想要吗？” 　　在他看来，祁越白专程过来找他，最重要的原因肯定还是为了上床。 　　既然如此，怎么能因为他手上这一点小伤就半途而废？ 　　祁越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要。 　　除了他本身难以遏制的性.瘾之外，他的身体早已在这半年里，烙下了属于谈征的印记。 　　不论是靠近谈征，亲吻谈征，还是闻到谈征身上的信息素，都会令祁越白产生反应，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想被占有。 　　但是以他们平时做.爱的风格，几乎就没有和风细雨的时候。 　　他的胯骨、膑骨、后腰，还有膝盖，经常会留下谈征用力抓握的指痕。 　　哪怕现在是在车里，祁越白也担心谈征会因为失去控控，再次把伤口撕裂。 　　于是他用了很强的自制力告诉谈征：“今天不做。” 　　“......” 　　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伤口？ 　　更何况，谈征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伤。 　　他想都不想就说了没事，说完迫不及待，再一次凑过去寻找祁越白的嘴唇。 　　祁越白先是偏过头去不让他亲，想了想又转回来，近距离看着谈征：“很想要吗？” 　　“想，”谈征不假思索道：“想要您。” 　　几天没见，他都快想疯了。 　　原来觉得每周末固定时间上床就已经很好了，最起码在那两天里，祁越白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 　　现在他的野心逐渐变大，希望每个晚上，每一天，甚至每分每秒都跟祁越白待在一起，想随时联系他，随时看到他，想占满他的时间，占据他的生活。 　　祁越白当然听不见谈征这些心声。 　　但他很轻地笑了笑，凑过来在谈征鼻梁上亲了亲，说：“知道了。” 　　谈征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祁越白这是点头，正准备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祁越白忽然将座椅往后调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谈征蓦地一顿，然后浑身紧绷：“您——” 　　“不是说很想要吗？”祁越白扬起嘴角，抬眸看着他道：“这样应该也可以吧？” 　　“就算是……给小朋友这两天连续受伤的一种抚慰。” 　　谈征：“......” 　　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仅如此，还有一股极其强烈的兴奋、悸动从脊椎尾端炸开，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上去，烧得他头皮发麻，喉咙发紧。 　　祁越白从来没给他做过这个。 　　谈征也没有。 　　因为他们在床上实在是太契合了，就像两块正负极的磁铁，一旦接触到对方，就会紧紧地吸在一起，占有或被占有都嫌不够，根本不需要其他动作。 　　哪怕没条件做到最后，也顶多只是用手。 　　但谈征不是没幻想过。 　　他很想亵渎祁越白那两片用来发号施令的嘴唇，很想让他把头低下去，让他无法吞咽，让他几欲干呕，然后再把他弄脏。 　　可现在，当祁越白真的这么做了，谈征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只剩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且现实比幻想还要猛烈。 　　因为幻想里的祁越白是模糊的，是虚幻的，是无法触摸的，随时都会消失，而眼前这一切却真实得不像话。 　　谈征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甚至不自觉用了点力，逼祁越白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他以为祁越白会皱眉，会不适，会想推开他，拒绝他。 　　然而祁越白全程都很配合。 　　甚至抬眸望向谈征，眼底浮现了一点近乎纵容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稍纵即逝，却足够让谈征心脏骤停。 　　这一瞬间，谈征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完蛋了。 　　不是因为这场情事，也不是因为祁越白正在为他做的事，而是他心中汹涌翻腾的情绪告诉他，除了祁越白，他不可能再对其他人产生这么复杂，这么浓烈，混合着无数心动与亵渎，珍视与摧毁欲的感情了。 　　一个人怎么能让他着迷到这种程度？ 　　在这种巨大的刺激之下，谈征并没有坚持太久，顶多十几分钟。 　　最后结束的时候，谈征亲眼看着祁越白抬起头来，他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也被磨红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姿态却始终是从容的。 　　谈征过了几秒才想起来要给他拿纸。 　　可祁越白却并没有接。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喉咙滚了滚，当着谈征的面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没有皱眉，没有犹豫，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谈征的呼吸再一次变得很重。 　　祁越白眯缝了一下眼睛望向他，嗓子有点哑，笑着问：“舒服吗？” 　　“......”谈征没有回答。 　　他忍不住扣住祁越白的后颈，再一次吻上去。 　　这一次推拒的人变成了祁越白，他蹙着眉说：“谈征，我还没漱......唔.....” 　　谈征的确是在祁越白口中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可是那又如何？ 　　这味道非但没有让他感觉不适，反倒令他更加兴奋，热血沸腾，甚至恨不得直接将祁越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他们就这样接吻，唇齿交缠，呼吸滚烫。 　　不知道亲了多久，直到祁越白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响起来，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不是电话，是闹钟。”祁越白说：“我在来之前定的。” 　　“门禁时间快到了，”他轻轻摸了摸谈征的脸：“......该回去了。” 　　没想到祁越白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谈征并不想回宿舍，问祁越白：“那您怎么办？现在回澜湾吗？” 　　祁越白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今天晚上直接睡休息室。” 　　谈征猛地一滞。 　　祁越白忙成这样，却在工作的间隙跑过来给他送宵夜，一勺勺喂他吃饭，甚至纡尊降贵替他做那种事，最后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又调头回公司加班。 　　有一句谈征想了无数次，也咽了无数次的话呼之欲出，已经到嘴边了。 　　他控制不住说了一个“您”字，祁越白忽然想到什么，望向谈征道：“对了。” 　　“最近不要去澜湾了。” 　　“等着我联系你。” [70]围堵:祁越白整个人余悸未消。 　　祁越白说这话时的表情非常正常，好像随口一说，谈征却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再加上祁越白今天来学校换了一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迈巴赫。 　　没有误会别的，谈征忍不住望向祁越白问：“最近是有什么麻烦吗？” 　　“没什么，”祁越白笑了一声，“一点......” 　　他伸手将放在中控台上的金丝眼镜戴上，语气淡淡道：“一点必要的防范罢了。” 　　虽然他从来没真正把谭明谦放在眼里。 　　虽然知道他跟谈征之间关系的人并不算多。 　　但祁越白做事向来谨慎，他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意外影响谈征。 　　谈征皱了皱眉，还想再问什么，祁越白笑了笑：“行了，快回去吧，再晚宿舍要关门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眸望向谈征，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舍与感慨。 　　不舍是因为哪怕他专门抽了时间过来，跟谈征在一起一共也只待了两个小时不到。 　　要不是最近事情太多，局势太乱，他真的很想把谈征带回澜湾，毫无顾忌地拥抱、接吻、做.爱，然后汗津津地贴在一起，一觉睡到天亮。 　　感慨则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居然还没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 　　“还有你的手，要小心一点，”祁越白回过神来叮嘱谈征：“记得早晚换药，洗澡的时候包保鲜膜。” 　　“知道了，”谈征微微弯起眼睛，唇角漾出两个酒窝：“还有几分钟，我在这儿看着您走。” 　　“......” 　　祁越白拗不过他，只好先发动车子离开。 　　谈征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等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脸上的笑意也逐渐褪去。 　　还是那个问题。 　　他不知道祁越白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顾虑。 　　可他现在不过是祁越白的床伴。 　　而且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连担忧都显得多余。 　　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又能帮祁越白做些什么？ 　　谈征忽然非常庆幸，他刚才没有因为一时冲动，就说出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那句话，没有贸贸然向祁越白表白。 　　他要怎么才能跟祁越白站在同样的高度？ 　　怎么才能强大到让祁越白信任或者依赖的程度呢？ 　　谈征扯了扯嘴角，觉得时间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不公平的东西。 　　要是他跟祁越白之间的角色调换，他今年三十一岁，祁越白十九岁该有多好。 　　- 　　接下来的两天，祁越白没再来过学校。 　　但每天早晚都会抽时间问谈征伤口的恢复情况。 　　每当这个时候，谈征的焦虑与烦躁都会稍微减轻一点，获得短暂的愉悦与幸福。 　　他也发现了，祁越白难得一见的顾虑小心，大概率是因为谭家。 　　喻白控股最近陆续拿下的几个跨国项目，谭家都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然而祁越白兵不血刃，在极其激烈的商业竞争中获得胜利，谭家却节节失利，股价应声下跌。 　　媒体闻到他们之间的火药味和血腥味，虽然不敢明着得罪谭家，字里行间却藏不住那股看热闹的意思。 　　连谈征都刷到某个金融访谈的直播室里——主持人和嘉宾正襟危坐讨论亚联盟最近的商业动向，背景屏幕的画面里却反复播放谭明谦铁青着脸走出会场并拒绝采访的视频，与喻白控股最近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谈征换位思考，觉得假如他是高高在上，要风得风，在商界浮沉了半辈子的谭明谦，应该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那么谭明谦会怎么做？ 　　谈征拧了拧眉，望向正在草地上晒太阳的003:“他会有危险吗？” 　　003本来都要睡着了，突然被谈征吵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当然不会了，距离原著线那场爆炸还有一年半的时——” 　　“间”字还没说完，它突然想到什么，“咻”地一下飞起来：“但是剧情线已经发生了偏移。” 　　比如原著线这个时候，谈征已经回到谭家，并表现出极强的商业天赋，谭明谦虽然接连失利，却有信心依靠谈征这个筹码再扳回一局。 　　再比如，祁越白本不该这么着急跟谭家开战，是谭明谦狗急跳墙，试图从其他方面入手，挖出祁越白的软肋。 　　原著线里，祁越白连软肋这两个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写，现在却多出来一个谈征。 　　“怎么办啊宿主，”003犹豫片刻，扇动着小翅膀停在谈征面前：“现在我也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当初在游轮上推动谈征提前跟祁越白相遇，产生了一系列蝴蝶效应，而这半年来，它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003胆战心惊地望向谈征：“呜呜呜，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谈征试图理解无果，捏了捏它的小翅膀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冲003笑了一下：“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因为003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 　　让他遇见了无与伦比的人。 　　- 　　又过了两天，到了喻白控股年度战略发布会召开的日子。 　　几个月来，因为喻白控股风头无两，连带着这场活动也万众瞩目。 　　祁越白提前跟谈征打过招呼，说会在发布会结束以后，以学长的身份，介绍两个游戏领域的投资人给他认识。 　　但其实，谈征想去参加这场发布会，从来都不是为了认识什么投资人，也不是为了见哪个大佬。 　　他只是想看祁越白。 　　可能是癖好独特的原因，谈征一直都觉得高高在上，成熟冷静，强大无匹的男人格外性感。 　　毫无疑问，祁越白就是这一类人。 　　他见过祁越白温和的，动情的，难耐的样子，却没见过他站在聚光灯下，从容应对一切，被无数人注视的样子。 　　所以谈征很想亲眼看看，把两个截然不同的祁越白拼在一起，拼成一个更完整，更立体，也更令人心动的祁越白。 　　当然，这些话只能藏在心底。 　　面对祁越白的好意，谈征老老实实地回复了一句“好的”，然后对着镜子换上一身崭新的西装，准备在今天的发布会上扮演一个合格的观众和一个合格的学弟。 　　这身西装也是祁越白帮他定的，跟那份烫金的邀请函一起送到他手上。 　　谈征当时就上身试过，只觉得这套衣服像是比着他裁出来的，每一寸都刚刚好。 　　他忍不住转头，问祁越白怎么会知道他的尺寸，祁越白则始终注视着他，好像很满意他穿出来的效果，半晌后笑着说：“你身上哪里我没量过？” 　　双目对视。 　　薄荷味的信息素逐渐散开，祁越白看着他并没有将视线移开。 　　再然后......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谈征弯了弯眼睛，及时收拢思绪，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接到钟毓的电话，说要跟他一起。 　　钟毓说：“反正我这里也有一张邀请函，免得浪费，刚好可以去长长见识。” 　　“但你放心，”似乎怕谈征误会，她马上补充道：“我只是想坐一下你的顺风车，绝对没别的意思。” 　　她父亲虽然宠她，却认为像她这样的Omega女孩，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或者参加一些纯社交的聚会或者派对，等着以后嫁给一个门当户对或者前途无量的Alpha。 　　钟毓不认同这种看法，她敬佩像祁越白那样，没有Alpha的天赋优势，也没有Omega的生育红利，依靠纯粹的头脑和手腕，一步步摆脱性别的偏见与桎梏，站在亚联盟金字塔尖的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谈征自然不会拒绝。 　　接上钟毓以后，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外面，望向谈征道：“这是你的车吗？” 　　谈征“嗯”了一声。 　　他今天开的这辆奔驰，是他用自己炒股赚的钱买的。 　　祁越白曾经说要送他，或者让他直接去车库里选。 　　当时两个人刚刚做完，剧烈的心跳声还叠在一起，谈征将人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祁越白，意有所指道：“这是我干得好的奖励吗？” 　　“是啊，”祁越白舔了舔嘴唇，用气声说：“干得好所以奖励你。” 　　谈征简直爱死了祁越白在床上露出这种表情，控制不住弯了弯嘴角，把祁越白重新穿好的睡袍带子解开，露出雪白的胸膛，然后将目光落在某一处颜色鲜艳的点上，低头说：“那我想要点别的。” 　　祁越白下意识仰起头，随着他的动作闷哼一声。 　　讨到了真正想要的奖励，谈征自然拒绝了祁越白的提议。 　　因为他不想亏欠对方太多。 　　祁越白倒也没有勉强，还告诉了他自己人生中第一辆车是什么型号。 　　谈征记下来了，然后照着那个型号，买了一模一样的车。 　　不过因为工作室的选址离学校很近，平时用车的机会很少。 　　此刻，已经知道谈征心有所属的钟毓眨了眨眼：“感觉我好像不太适合坐在副驾，你介意我坐后排吗？” 　　谈征忍不住笑了一声：“当然不。” 　　钟毓便打开后排的车门上车。 　　谈征发动汽车，朝举办发布会的七星级酒店驶去。 　　钟毓是很开朗的性格，跟人相处起来也很舒服，没有刻意去打探谈征手里那份价值千金的邀请函究竟是怎么来的，一路上聊的都是学校里的琐事。 　　只不过话题拐来拐去，不知不觉还是绕了谈征喜欢的人身上。 　　“我真的很好奇，”她看着谈征的后脑勺问：“你喜欢的那个Beta是我们学校的吗？应该很优秀吧？” 　　毕竟谈征也很优秀，能够让他心动且迷恋的人，一定是有着非同一般的过人之处。 　　谈征握着方向盘扬起嘴角，脑海中浮现出祁越白那张成熟冷淡的脸，半晌后点了点头：“他非常非常优秀。” 　　连用两个“非常”。 　　钟毓噗嗤一声笑出来：“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谈征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面的红绿灯，心想：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然而，就在谈征按照导航即将驶向高架桥的时候，一直保持在休眠模式的003突然苏醒过来，像火烧了屁股一样扇动翅膀飞到谈征面前，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这半年来，有其他人在的时候，003从来都不会主动跟谈征说话。 　　谈征也从来没见过它这么紧张不安的样子，好像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虽然完全听不懂003在说什么，但谈征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了？” 　　正在说话却被打断的钟毓不解：“什么怎么了？” 　　“......” 　　谈征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到003猛地飞到前挡风玻璃那里，小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朝着左前方拼命倾斜身体，又折回来对着他扑腾两下，再飞过来，反反复复。 　　通往酒店的高架桥在右边。 　　谈征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方向盘，没有犹豫，猛地往左打了半圈，朝003指的方向，开往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钟毓被晃了一下，扶住前排座椅：“谈征？你是不是走错了？” 　　随便找了个借口安抚钟毓，谈征按照003的指示一直往前。 　　开了二十分钟，穿过一条隧道，再重新来到地面时，看到对面车道上，有两辆越野车正在围堵一辆轿车。 　　一辆越野车卡在轿车左侧，另一辆从右侧逼近包抄，车头时不时贴上去，试图逼轿车减速。 　　然而轿车却不断加速，变道，想找机会冲出重围。 　　三辆车以极其危险的姿态纠缠在一起，时不时发生碰撞，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隔着整条绿化带都听得一清二楚。 　　谈征一眼就认出了被围堵的那辆轿车。 　　黑色劳斯莱斯，五个七的连号车牌，整个亚联盟只有祁越白一个人有。 　　钟毓也注意到对面发生的围堵，但她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有些紧张道：“这是在干什么？我们要报警吗？是不是应该过去帮忙啊？” 　　谈征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很明显，对方绝对是冲着祁越白来的。 　　——没错。 　　黑色的劳斯莱斯里面，司机一边应对两辆越野车的夹击，一边对祁越白说：“先生，他们一定是谭家派来的人。” 　　坐在后排的祁越白“嗯”了一声，神色未见波澜。 　　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自己身边有些不太对劲。比如谭明谦突然就知道了他有一个床伴，并试图挖出谈征的身份来对付他；比如好几次提前定好的饭局，谭明谦也总能恰到好处地赶来搅局。 　　虽然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但也足够祁越白断定，谭明谦一定是买通了他身边比较信任的某个人。 　　这个人了解他的行程，知道他的动向，甚至能接触到一些比较隐秘的事。 　　祁越白在心里把内部有可能的名单全部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也没有打草惊蛇，私底下则开始有意无意地给不同的人放出不同的消息，就像往水里撒饵，看哪条鱼会咬钩。 　　今天是喻白控股年度战略发布会的日子，他刻意将自己的行踪透露给了最可疑的那个人，果然，对方并没有让他失望。 　　但谭明谦这次却比祁越白想象中更加谨慎。 　　因为一共只来了两辆越野车，而且这两辆越野车从他见完钱琨，准备出发去会场时就咬上来了，一路上围追堵截，却并不是想跟他玉石俱焚，而是想制造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让他缺席今天的发布会。 　　撞得太狠怕收不了场，撞得太轻又怕拦不住他，于是便有了眼前这场不上不下的拉锯战。 　　既然没有真正的图穷匕见，那祁越白提前准备的一系列手段就都用不上了。 　　遗憾自己的计划失败，祁越白打电话给陈虞，准备让他过来接应。 　　同一时间，已经来不及让钟毓下车的谈征在评估过安全系数以后，对坐在后排的钟毓说：“把安全带系好坐稳，我不会让你受伤。” 　　说完，一脚轰下油门，用最快速度开到前面调头，然后直直地朝劳斯莱斯的方向开去。 　　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以为他只是路过。 　　可谈征跟不要命似的，从另外一条车道变道，猛地用车头撞向其中一辆越野车的车屁股，“砰”地一声，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那辆越野车猝不及防往前一耸，车尾凹进去一大块，后备箱盖弹开又合上，窜出去好几米。 　　与此同时，谈征的车也凹进去一大块，车灯破损。 　　他放慢车速，在落后十几米后再一次踩下油门，调整方向，朝着右侧的另一辆越野车开过去。 　　“先生，这——” 　　面对这突然间发生的变故，祁越白的司机还没反应过来，祁越白已经在电光火石间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谈征。 　　他身上穿着祁越白替他订做的那套西装，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冷冽。 　　祁越白不知道谈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但此刻已经来不及去想这些，他毫不犹豫望向司机，用最快的速度吩咐道：“配合他。” 　　司机先是一愣，随即打转方向，为谈征让出空间。 　　黑色的劳斯莱斯和黑色的奔驰一左一右，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默契，反过来将那两辆不怀好意的越野车夹在中间。 　　两辆越野车被挤得措手不及，本能地想要突围，可左边的劳斯莱斯稳若泰山，死死卡住他们的退路，右侧的奔驰则像一条不要命的疯狗，每一次逼靠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意，车头屡屡嵌进越野车的侧翼，火花四溅，逼得越野车左支右拙，进退两难。 　　原本意图围堵别人的猎手，此刻成了被围堵的猎物。 　　领头的越野车试图猛打方向从缝隙里冲出去，奔驰却像早有预判一样，车头猛地一别，硬生生将它怼了回去。 　　两车相撞的闷响隔着车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奔驰车头的保险杠也歪了一块，但谈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将方向盘回正，再次咬了上去。 　　祁越白的司机分神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这辆车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简直是太狠了......” 　　祁越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右侧那辆黑色的奔驰上。 　　因为局势突然间发生变化，那两辆越野车意识到计划失败，不能再继续缠斗下去，于是在高架桥的下一个路口急拐，轮胎擦着路肩发生刺耳的声音，另一辆车也紧随其后。 　　谈征本来要追上去，放在中控台上的电话却响起来。 　　是祁越白打过来的。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那三个字，谈征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压抑不住的戾气瞬间收敛，像一头重新被套上缰绳的猛兽，猛地刹住脚步。 　　最后，车身只有几道刮痕，损伤并不严重的劳斯莱斯和车头被撞得异常惨烈的奔驰同时停下。 　　祁越白推开车门下车，谈征也从车里出来。 　　祁越白望向眼前的人。 　　经过刚才那一番激战，谈征虽然没有受伤，但身上的西装已经皱了，衬衫扣子也被扯开，看起来有些狼狈。 　　刚才谈征不要命似的撞向那辆越野车，车身擦着对方侧翼拉出来的火花，还有他一次又一次疯狂咬上对方车尾的动作......这些画面全部重新浮现在祁越白的脑海当中。 　　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次刀光剑影，大风大浪，早就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能淡然处之。 　　但此时此刻，祁越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整个人余悸未消。 　　“你是不是......”无数种情绪翻涌而来，祁越白沉着脸开口，想问谈征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不要命了，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万一发生意外该怎么办。 　　只说了一个开头。 　　紧跟着看到穿着一身漂亮的小礼服，惊魂未定从谈征车里下来的钟毓，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71]道谢:您是在担心我吗？ 　　这当然不是因为祁越白又产生了什么误会。 　　既然谈征在之前已经开诚布公地跟他解释过自己和钟毓之间的关系，那祁越白就不会不信他说过的话。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但古语云——人前不训子，人后不训妻。 　　谈征虽然不是祁越白的儿子，可当着他同学的面，祁越白就算再怎么生气、担心、后怕，都不可能继续训斥谈征。 　　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回去，祁越白深吸口气，用最短时间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在停顿两秒后，转折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谈征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大步走过去，用力把祁越白抱在怀里，但很显然，他不能够这么做。 　　面对祁越白的提问，谈征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出003的存在？说是一颗会发光的金属球带他来的？ 　　还是说他提前预感到有人会在这里对祁越白不利？ 　　那祁越白可能会觉得他失心疯了。 　　“不小心开错路了，”谈征清了清嗓子，看着祁越白说：“出了隧道就看见那两辆越野车跟着您，怕您会有危险，所以才掉头过来帮忙。” 　　“......” 　　祁越白看了一眼谈征身后那辆看起来颇为惨烈的黑色奔驰，又看了谈征一眼，问：“受伤了吗？” 　　敏锐察觉到祁越白这句话里隐藏着的担心、顾虑、紧张，谈征控制不住扬起嘴角，变回之前那副干净纯粹的样子，摇了摇头，乖巧道：“没有。” 　　“手上呢？”祁越白继续问：“之前的伤口怎么样？” 　　谈征在打方向盘时的动作太大，应该是又撕裂了，但他想不想就弯着眼睛告诉祁越白：“不是跟您说过了吗，我之前的伤已经好了。” 　　祁越白便不说话了。 　　谈征也没说话。 　　短暂沉默了几秒之后，祁越白将始终落在谈征脸上的视线移开，望向后面下车的钟毓，微笑道：“钟小姐没事吧？” 　　“没事，您......”刚才在车上体验了一把现实版车战，虽然被撞得晕头转向，却也控制不住热血沸腾，好像自己也变成Alpha的钟毓完全没想到那辆劳斯莱斯里坐着的人竟然是祁越白，更没想到祁越白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钟毓下意识站直了身子，不敢置信道：“祁先生认识我？” 　　原本当然是不认识的。 　　只不过那天在学校里看见谈征跟钟毓走在一起，祁越白这个人向来过目不忘，再加上后来又听谈征介绍过她的家世背景，凭借这条线索猜出她姓钟自然不难。 　　当然，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来，祁越白很轻地笑了一声，半真半假道：“我跟钟小姐的父亲很熟。” 　　钟毓完全没有怀疑，满心都是惊喜，紧跟着又问：“刚才那伙人是想对您不利吗？现在他们跑了，我们要报警吗？” 　　“不用担心，”感受到钟毓释放出的善意，祁越白微微一笑：“他们会有人去处理的。” 　　“那就好。”钟毓点了点头，目光在谈征和祁越白之间转了一圈，正想开口问他们是之前就认识吗，祁越白同时望向谈征，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衣服皱了。” 　　谈征闻言低头，发现何止是衣服皱了，他之前打好的领带歪到一边，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一颗，看起来有些狼狈。 　　强忍着走过去帮谈征整理衣服的冲动，祁越白拿出手机，拨通了正在发布会现场的助理电话，要他按照谈征的尺寸，再准备一身西装。 　　听见他打电话，谈征不由自主地露出两个酒窝，低声道：“谢谢学......祁先生。” 　　钟毓则忍不住瞪大眼睛，感觉到一点不对。 　　这时，三辆的黑色迈巴赫从远处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陈虞从为首的那辆车里下来，走到祁越白面前，微微低下头向他汇报：“那两辆越野车已经拦下来了，车里那四个Alpha也扣住了。” 　　但他们一路上只是围追堵截，并没有真正动手，就算带着证据一起交给警方，也顶多算是危险驾驶，根本咬不到谭明谦身上。 　　祁越白当然知道陈虞在说什么，可是这几个人看到了谈征的车牌号，送进去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他看了陈虞一眼，淡淡道：“来都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至于那两辆车，倒是可以从哪儿来，再完完整整地送回哪儿去。” 　　陈虞明白祁越白的顾虑，立刻点头应是，然后打电话将他的命令吩咐下去。 　　谈征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今天发生的这起事故，祁越白竟然是有准备的。 　　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对他出手。 　　只不过对方的表现可能没有达到祁越白的预期，于是他干脆改变了下一步棋，不是放过他们，而是用这种方式来嘲讽和警告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谈征瞬间对祁越白有了新的认识。 　　但他也不后悔自己刚才做的。 　　就算再来一次，就算提前知道祁越白留有后手，谈征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狠狠撞向那两辆意图围堵祁越白的越野车。 　　至于钟毓—— 　　以前她仅仅是跟父亲一起，在社交场合远远地见过祁越白两次，现在近距离看他临危不乱地向下属发号施令，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崇拜与震撼更强烈了，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想：祁先生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帅，最英俊，也最厉害的Beta。 　　三言两语跟陈虞交代完后面的事，祁越白的目光重新转移到谈征身后的那辆车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是谈征靠自己赚钱买的第一辆车。 　　祁越白问他怎么挑了这款，谈征笑着说：“因为您说过，您人生中第一辆车就是这个型号啊。” 　　祁越白当时怔了一下，他确实随口提过那么一句，说完自己都忘了，没想到谈征记得，不仅记得，还跟他买了一模一样的车。 　　那天祁越白看着谈征，心里那根与心动有关的弦再次被拨动一下，不轻不重，却令人喉头发紧，难以自抑。 　　他没忍住直接从副驾驶跨坐到谈征身上，低头吻上他的嘴唇，没过多久，座椅被放倒，车身剧烈摇晃，导致谈征刚刚才提的车，第二天就又重新开去洗车。 　　而现在，这辆车却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头凹了，车门花了，保险杠掉下来，后视镜也没了一只。 　　注意到他的视线，谈征立刻弯起眼睛，主动说：“我的车坏了。” 　　祁越白问：“心疼吗？” 　　谈征摇头，笑眯眯看着他道：“一点都不心疼。” 　　“......”祁越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吩咐陈虞找人把车拖走修好，然后率先望向钟毓道：“钟小姐也要去参加发布会吗？” 　　钟毓连忙点头，向祁越白解释了自己手上这份邀请函的来历，话说到一半，也意识到谈征为什么能受到邀请的原因。 　　“刚才发生的事连累钟小姐受惊了，”祁越白笑了一声：“既然顺路，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一起过去。” 　　钟毓：“！” 　　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立刻望向祁越白，从善如流道：“那就多谢祁先生了。” 　　只不过应下了祁越白的邀请，怎么坐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他们一共有三个人。 　　可不论是祁越白之前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还是陈虞后面开过来的迈巴赫，全都是四座版本，司机已经占了一个，剩下的三个座椅，怎么安排都不合适。 　　祁越白顿了顿，出于礼貌，想让谈征跟钟毓单独坐一辆车，钟毓却突然道：“可以跟您一辆车吗？我一直都很崇拜您。” 　　难得有近距离接触祁越白的机会，钟毓当然不想放过。 　　只不过身为单身未婚的Omega女孩，到底还是要有些顾忌。 　　于是，当祁越白换了一辆崭新的迈巴赫过来时，最终变成了钟毓坐在前面，谈征跟祁越白坐在后面。 　　祁越白平时的话并不算多，但只要他想，就能让对方感觉到如沐春风。 　　而钟毓的性格本就开朗，在难得一见的偶像面前便更加健谈，两人一前一后，你来我往，相谈甚欢。 　　谈征第一次看到祁越白这样充满耐心地对待一个人。 　　明知道这仅仅只是客套。 　　但占有欲作祟，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希望周围所有人全部消失，只剩下他跟祁越白两个。 　　当然，这种想法根本就不现实。 　　并没有参与进祁越白和钟毓之间的话题，谈征坐在后排，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完全没注意到祁越白在跟钟毓说话的间隙侧过头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一路畅通无阻抵达酒店地下车库时，祁越白主动叫住谈征，说：“西装已经送到了。” 　　“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他看了一眼手表：“你先跟我上去换身衣服。” 　　钟毓当然不会跟着一起。 　　她识趣地冲谈征眨了眨眼：“快去吧，我自己先进会场。” 　　祁越白在楼上提前预定了一间套房。 　　两个人一起乘专属电梯上楼，路上并无交谈，祁越白刷开房门，走到客厅，目光落在沙发上。 　　助理准备好的西装已经放在那里，旁边还整齐地摆着衬衫、领带和一双皮鞋，还有一对袖扣。 　　祁越白看了一眼，确认尺码无误后，终于转过头望向谈征。 　　对上他的视线，谈征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了？” 　　祁越白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 　　“......就在这里脱吗？”谈征装傻充愣，“要不我拿去衣帽间换？” 　　现在有外套挡着还好，他知道自己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不想让祁越白看到。 　　“怎么，”祁越白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你身上有哪里我没看过？还是说你身上有哪里我不能看？” 　　没了钟毓，两个人单独相处，祁越白自然不需要再有顾虑。 　　只不过他原本是准备好好谈谈征说话的，然而谈征这幅遮遮掩掩的态度，令祁越白一时间没有忍住，那股由后怕、心悸引发的怒气再度上涌，连带着语气都沉了许多。 　　谈征敏锐察觉到这一点，试探道：“……您生气了？” 　　“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吗？”祁越白望向谈征反问。 　　四目相对。 　　谈征突然间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为什么要生气？”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近距离看着祁越白的眼睛，弯了弯嘴角低声道：“您是在担心我吗？” 　　祁越白深吸口气：“今天你碰见的那两辆车，只不过是想制造一起事故拖住我，没打算鱼死网破。可如果他们真的豁出去呢？如果他们手上有枪呢？” 　　他乘坐的那辆劳斯莱斯是防弹的，可谈征那辆奔驰有什么？普通的钢板，普通的玻璃，一颗子弹就能打穿车门，一次剧烈的撞击就能让车身变形。 　　越想越觉得生气，祁越白继续道：“你冲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虽然祁越白没有正面回答谈征的问题，可他的反应越大，越失态，就说明他越紧张，越在意。 　　谈征不可能蠢到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心脏在谈征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又快又重，好像有人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往外砸。 　　他口干舌燥地盯着祁越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心道：您是不是，会不会，已经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上我了？ 　　“为什么不说话？”见谈征久久不语，祁越白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今天是幸好你没有受——”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有无数个念头充斥在脑海当中的谈征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揽住祁越白的腰身，将人拉向自己，摘了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然后做了从今天碰面起就一直想对祁越白做的那件事。 　　他低头，异常凶猛和急切地吻上了祁越白的嘴唇。 　　祁越白还在气头上，原本想推开他，可谈征对祁越白的身体实在太过了解，舌头长驱直入，撬开他的齿关后直接扫向上颚，祁越白闷哼一声，随即抬手攥住谈征的衣领，指节泛白，却没有再拒绝他。 　　又或者，他本来也不想拒绝。 　　因为谈征今天带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那些积压了一路的后怕、心悸与恐惧也都需要一个出口，祁越白不自觉闭上眼开始回应，主动用自己的舌尖去纠缠谈征的舌尖。 　　感受到祁越白的回应，谈征便更加兴奋，很快将阵地从地毯转移到沙发上。 　　祁越白被他亲得喘不上气，中间偏过头想要换气，谈征的嘴唇便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到耳侧，含住了他的耳垂。 　　祁越白浑身一颤，手指插进谈征的头发里。 　　当然。 　　一共只吻了两三分钟。 　　直到空气里弥漫起浓郁的信息素味道，谈征的反应也直接顶在祁越白身上，隔着薄薄的西装裤，烫得惊人，祁越白才动手将谈征从自己身上推开。 　　半个小时之后还有正事。 　　现在连接吻都已经算是过界，更加不可能做到最后。 　　只不过他们刚刚才异常激烈地唇齿纠缠，祁越白实在没办法再板起脸。 　　他们稍微分开了一点距离，信息素的味道散了些，祁越白索性换了一个话题，问谈征：“来的路上，在车上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 　　“......”没想到祁越白会注意到这一点，谈征停顿片刻，很快道：“没有啊。”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祁越白自己吃醋。 　　因为这既侮辱了祁越白，也是在侮辱钟毓，更何况，他根本没有立场。 　　可谈征身体里就是流着恶劣、黑暗和不讲道理的血，恨不得把祁越白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任何人看见。 　　怕祁越白发现异常，谈征随便找了个理由说：“可能是之前跟那两辆越野车撞得太激烈了，一时间没缓过来。” 　　“现在知道怕了？”祁越白看了谈征一眼，将之前被他摘下来的金丝眼镜戴上，沉声道：“下不为例。” 　　“以后不论发生任何事，任何情况，都要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明白吗？” 　　听得出祁越白的认真，谈征没有反驳，而是乖乖地弯起眼睛，露出两个酒窝，说：“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冲动了。” 　　心里却想：你在我心里才是第一，为了你，我有什么东西豁不出去？ 　　祁越白不知道谈征嘴上应得跟心里想的完全不同，对谈征作出的承诺非常满意。 　　几秒钟后，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从来都是我保护别人，难得有人义无反顾地冲出来保护我。” 　　祁越白伸手摸了摸谈征的脸，勾了勾唇角低声道：“谢谢。” 　　谈征喉结轻轻一动。 　　紧跟着又听见祁越白说：“而且你今天表现出来的另一面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谈征不自觉问：“为什么？” 　　祁越白没立刻回答，脑海中重新浮现出谈征开车时那张锋利又冷冽的脸，心道——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谈征骨子里的果敢、锐气与担当从来都不比任何人少，不能因为他年纪小，就一直用看待小朋友的目光来看待他。 　　而且，祁越白深深凝视谈征，另外一个念头也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 　　你毫不犹豫，不顾后果地过来救我，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非常重要？ 　　当然，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祁越白很轻地笑了一声，看着谈征道：“就是觉得......如果撇开那些危险不谈，你今天其实非常性感。” [72]谭朔:朔是崭新的开始，代表生生不息的希望。 　　同一时间，知道自己计划失败的谭明谦“啪”地一声摔了杯子。 　　二助低着头站在原地，被碎玻璃溅到脸上也不敢动。 　　谁让他们明明掌握了祁越白的行踪，知道他只带了一个司机，结果派出去四个人，两辆车，却还是把事情给搞砸了。 　　祁越白甚至派人将那两辆车当成礼物，原封不动给他们送了回来。 　　不敢说这应该是祁越白提前设好的局，只能硬着头皮迎接谭明谦的怒火。 　　谭明谦确实非常生气。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祁越白第多少次打他的脸。 　　一个从贫民窟爬出来的下等人，一个最低劣最普通的Beta，居然只用了短短十几年就成长到连他都轻易动不得的地步。 　　眼看着祁越白这三个字在亚联盟的分量越来越重，甚至隐隐有超过他的迹象，谭明谦咬牙切齿，暗悔自己当初还是小瞧了他。 　　而现如今，祁越白身边日日都跟着保镖，几乎滴水不漏，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发了一通火后，谭明谦突然想到什么，问：“祁越白身边的那个床伴呢，查到了吗？” 　　他也意识到好不容易买通的人，必然是已经被祁越白给发现了，虽然这颗棋子废了，但对方还是给他贡献了一个很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祁越白这半年来，突然多出来一个床伴。 　　只不过到底不是祁越白身边最受信任的人，能掌握的信息有限，也从来没见过那个床伴。 　　只知道对方应该是个年纪很轻的男性Alpha，祁越白很喜欢他，很看重他，甚至任由对方在他身上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 　　谭明谦一边在心里耻笑祁越白居然像个Omega一样向Alpha张开双腿，一边忍不住想从那个所谓的床伴下手，看能不能通过他，给祁越白一点教训。 　　二助闻言，立刻把头垂得更低了：“还没查到。” 　　祁越白最近每次跟对方见面都很隐蔽，像是在刻意保护对方，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废——”谭明谦怒极叱骂，话音刚刚开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通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发紫，额角青筋暴起，看起来有些吓人。 　　助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谭董......” 　　这段时间处处被祁越白给压制，导致谭明谦焦头烂额，疲于奔命，连带着身体也亮起红灯。 　　好不容易把那阵咳嗽给压下去，谭明谦阴沉着脸，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推门的人是谭明谦的一助，也是他身边最最信任的人。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脸上带着一种又急又压不住兴奋的表情，快步朝谭明谦的方向走来，连规矩都顾不上：“谭董，找到了，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谭明谦的心情不好，连带着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一助没有回答，直接将手上的资料递到他面前：“您看了就知道了。” 　　谭明谦有些不耐烦地把资料接过来看。 　　然而在看清楚上面内容的第一眼，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下意识抬眸望向助理，连声音都变了调：“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是谭家旗下的附属医院送过来的。” 　　一助不敢隐瞒，向谭明谦汇报道：“几天前，医院急诊收了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因为涉及到伤口感染，所以抽血做了个常规检查，当时没人注意到异常，报告就正常出了。结果昨天统一将数据上传到系统时，系统自动匹配了医院内部的数据库，发现该样本与您存在高度相似的同源片段，直接触发了亲缘关系预警。” 　　医院那边没敢耽搁，马上就报了上来，一助怕出差错，并没有立刻汇报。 　　他先是亲自跑了趟医院，调出了那份原始血样，送到谭家另一家检测中心做了二次对比，然后在等待结果的几个小时里，把谈征的挂号信息、就诊记录、监控录像全部过了一遍，又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了谈征的所有信息。 　　现在，拿着两份确凿无误的检测报告、一份个人信息调查摘要，一助望向谭明谦低声道：“谭董，这一次我们绝对是赶在祁越白前面了。” 　　- 　　另一边。 　　喻白控股的发布会非常成功。 　　现场数百家媒体座无虚席，快门声、闪光灯持续不断，活动还没结束，就已经迅速挤占亚联盟各家权威新闻的头版。 　　祁越白向来低调，鲜少暴露在镜头当中，今天自然也没有上台，始终隐于幕后。 　　但所有人都知道，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的他，才是全场分量最重的那个人。 　　谈征也始终注视着他。 　　看他认真聆听台上的下属发言，看他偶尔低头翻两页会议议程，看他时不时侧身与人交谈、对话...... 　　祁越白本身就有一副接近完美的骨相，再加上他本身拥有的财富与地位加持，更是将那种平静的、不动声色的掌控力发挥到极致。 　　谈征不自觉联想到祁越白今天夸他的话。 　　目光隔空落在祁越白轮廓锋利，成熟冷淡的侧脸上，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到底是谁更性感啊。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想将祁越白的衣服扒光，让这个站在亚联盟金字塔尖，被无数人尊敬仰望的男人失控，颤抖，甚至哭出声来。 　　为了遏止这种变态想法，谈征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但仅仅只是一瞬，很快就又控制不住地看了回去。 　　他实在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更管不住自己的心。 　　紧跟着，发布会结束之后的酒会也很顺利。 　　祁越白以学长的身份，私下为谈征引荐了几个对游戏赛道感兴趣的投资人。 　　谈征表现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放低姿态，条理清晰地和他们聊项目，讲规划，几句话就抓住了对方的兴趣点，当场便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改天细聊。 　　祁越白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的欣赏越发浓郁。 　　他高兴，谈征也就高兴。 　　只不过唯一的插曲就是，在酒会快要结束时，谈征突然被钟毓叫到露台。 　　钟毓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张口就问：“你喜欢的那个Beta，不会是祁先生吧？” 　　“......”谈征先是一顿，同时看了一眼周围，确认露台上没其他人后，倒也没有否认，扬了扬嘴角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钟毓张了张嘴，整个人难以置信。 　　她原本只是试探，没想到谈征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至于她怎么知道。 　　还不是因为谈征那完全不加掩饰的目光，几乎整场发布会都黏在祁越白的身上。 　　而祁越白有意无意，在转头时也会望向谈征。 　　再加上谈征之前一眼就认出属于祁越白的劳斯莱斯，想都不想就冲上去。 　　祁越白也知道谈征的衣服尺码，会让自己的助理为他准备西装。 　　结合回忆起谈征之前说过的话——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是一个Beta。” 　　“他非常非常优秀。” 　　...... 　　钟毓原本还觉得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实在荒谬，没想到居然会是真的。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震撼，瞪大眼睛望向谈征，半晌后问：“......那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谈征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点：“没有。” 　　他弯了弯眼睛，对钟毓实话实说道：“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 　　“......” 　　信息量实在太大。 　　钟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她一开始对谈征喜欢的那个人是祁越白感到非常震惊，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只不过看祁越白对谈征的态度，她还以为两个人最起码已经到了心照不宣的地步，没想到谈征只是暗恋。 　　作为意外发现了这个秘密的人，钟毓强迫自己用最短时间消化了这件事。 　　她张了张口，在十几秒后忍不住站在谈征的角度道：“那你......你需要我帮忙吗？” 　　“帮什么忙？” 　　虽然从来没谈过恋爱，但自认掌握了很多方法论的钟毓想了想，开玩笑似的提了个馊主意：“比如，我们可以假装走近一点，看祁先生会不会吃醋？” 　　吃醋就代表在意，在意就代表喜欢。 　　谈征顿了一下。 　　他忍不住顺着钟毓的话想，祁越白吃醋会是什么样子？ 　　会皱眉吗，会沉默吗？ 　　还是会像谈征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消失。 　　老实说，当钟毓提出这个建议，谈征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意动，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谈征摇了摇头，勾起嘴角道：“算了。” 　　“为什么？”钟毓不解：“你不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意你吗？” 　　谈征很轻地啧了一声，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心道：他当然想。 　　但是，且不说钟毓的方法到底管不管用。 　　不管用也就算了。 　　万一祁越白真的喜欢，真的在意......谈征不想做任何有可能让他不悦的事。 　　- 　　今天的发布会来了太多政商名流，导致酒会结束之后祁越白还有应酬，自然不可能跟谈征一起离开。 　　谈征倒也没有什么不满。 　　因为早在房间里面，祁越白就跟他约了周末。 　　当时谈征的反应非常明显，祁越白那早已食髓知味的身体也动了情。 　　时间不允许他们再做更多，祁越白便隔着裤子碰了碰谈征，告诉他：“今天你也看到了，最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不想牵扯到你。” 　　谈征不自觉扣住他乱动的手，低声道：“难道您不想吗？” 　　“想啊，”祁越白勾了勾嘴唇，目光落在他手上，没有避讳：“刚才你不是已经摸出来了？” 　　谈征喉结移动，只觉得指尖那股湿滑黏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紧跟着就听见祁越白说：“所以这周末不去澜湾。” 　　他说了个很隐蔽的私人会所，然后摸了摸谈征的脸，笑笑：“我等着你把我喂饱。” 　　过去这半年来，他们很少在外面上床。 　　这种类似于偷情的感情，令谈征感觉到一种新的刺激。 　　再加上祁越白亲口说，会专门给谈征一个奖励，作为他今天冒险救他的感谢，谈征就更加期待，恨不得周末能早一点来。 　　只不过还没等到周末。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就发生了另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周四上午八点，谈征走出宿舍，准备去工作室盯公测进度时，一辆黑色宾利无声无息地停在他面前。紧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Alpha从车里出来，微微欠身，用恭敬而客气的语气，邀请他去谭家做客。 　　亚联盟只有一个谭家。 　　谈征脑子里那根弦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第一反应便是对方知道了他跟祁越白之间的关系，想利用他来对付祁越白。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谈征甚至装出了一副迷茫的样子，问这位中年Alpha是不是找错人了。 　　对方仍然保持着那个欠身的姿势，笑容纹丝不变：“当然没有，而且我们看过您的课表，知道您上午没课，谭董正在老宅等您。” 　　谈征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拒绝，但更想知道这位传说中的谭先生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于是在几秒钟之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应下了这个邀请。 　　黑色的宾利驶出校园，在市区里开了近一个小时，逐渐远离了高楼和人群，驶入一条通往山上的柏油路，穿过密密麻麻的行道树，经过一道门岗，又往前开了长长一段。 　　谈征透过车窗往外看，发现路两边已经看不到任何建筑，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喷泉、湖泊、高尔夫球场和错落有致的景观树。 　　再然后，前面出现了一扇足有四五米宽的锻铁大门，两侧是厚重的石柱。大门徐徐打开，露出一条更笔直的车道，隐隐可以看见尽头白色的建筑群。 　　谈征以前只是在新闻报道上了解过谭家，知道谭家有钱，是亚联盟排名前三的家族企业，旗下产业横跨多个领域，光是公开披露的资产就已经足够让普通人瞠目结舌，更遑论那些不为人知的隐形财富。 　　但新闻上报道的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原来真正的有钱，不是在市中心买几栋楼，而是买一座山，在山上直接建一座城。 　　相比之下，用十几年时间白手起家，创造出足以和谭家相抗衡的资产的祁越白，简直是低调得不像话。 　　只不过今天没有太阳。 　　深色的湖水纹丝不动，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把整座庄园都笼罩在一层灰色的滤镜里，透着一股让谈征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的阴霾、晦暗和死气沉沉。 　　接下来，车子又开了近五分钟，最终在主楼面前停下。 　　谈征在那个中年Alpha的陪同下，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进去，上到三楼，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终于进入书房，看到邀请他过来做客的谭明谦。 　　谭明谦这张脸，谈征曾经在财经新闻上看见过无数次。 　　电视上，他总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身边永远围着一群点头哈腰的人。 　　真人更瘦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锋利，衬得整张脸棱角分明，眼睛略微有些浑浊，眼窝微微凹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里有几根白发，不显老，反而给他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分量。 　　当然。 　　有祁越白的因素在，谈征对他升不起任何好感，只有警惕。 　　再加上昨天发生的事，还多了几分藏得很深的敌意。 　　而且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谈征看着他总觉得有些面熟。 　　而在谈征观察谭明谦的时候，谭明谦也在观察他。 　　谈征的长相比照片还要出众，五官几乎融合了他跟喻文茵所有优点。 　　谭明谦阅人无数，见过太多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人，有的局促不安，有的刻意讨好，也有的虚张声势......但谈征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谭明谦能在他身上看出好奇、茫然、警惕，却看不出丝毫紧张或者畏惧。 　　再加上助理搜集来的那些资料，他知道谈征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考上了亚联盟最顶尖的大学，还从零开始创办游戏公司...... 　　“谭先生，”谈征不知道谭明谦心里在想什么，见他迟迟没有开口，弯了弯眼睛，换上一副惯常的笑，语气客气而恭敬，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不知道您今天请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谭明谦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谈征脸上，将内心翻涌了一瞬的复杂情绪按下，露出一个很温和，也很感慨的笑容。 　　不像是对待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之物。 　　谈征内心警铃大作。 　　紧跟着看见谭明谦从书桌后走过来，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谈征，或者......我应该叫你谭朔。” 　　“你母亲当初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对我说朔是崭新的开始，代表生生不息的希望。” 　　谈征蓦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73]互演:你的母亲叫喻文茵，而你是我和她的孩子。 　　谭明谦取出他昨天看到的那份亲子鉴定，递给谈征。 　　谈征接过来，发现这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起来的意思却令人难以消化。 　　什么叫累积亲权概率为99.99%以上？什么叫他的血液样本跟谭明谦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他怎么可能会是谭明谦的儿子？ 　　看着谈征脸上出现的震惊、荒谬、茫然和不敢置信等一系列情绪，谭明谦很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四岁那年跟着你母亲一起出国，你母亲出现意外，你也跟着走丢了......这些年我从来没放弃过寻找你。” 　　“但我一直以为你在国外，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谭明谦笑了笑，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没想到这十几年来，我的儿子居然一直都生活在亚联盟，生活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谈征又顿了一下，下意识抬眸望向眼前的人。 　　不为别的。 　　因为谭明谦对他讲述的这个剧本，跟他从祁越白那里听到的实在是太像了。 　　他们在找的那个孩子，都是母亲在国外出现意外，孩子四岁失踪。 　　时间、地点完全一致。 　　可祁越白找的是自己老师的孩子，谭明谦找的是自己的儿子。 　　祁越白在跟谈征讲述这些事的时候，刻意避开了孩子的父亲，谈征一度还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至于谭明谦，谈征当然知道他也有一个儿子不知所踪，可在各大权威媒体的报道中，提及孩子的母亲，永远只有“谭夫人”这三个字，从未出现她的本名，谈征也没有深入了解，再加上祁越白和谭明谦之间势同水火的竞争关系，他根本没想过这其中可能存在的关联性。 　　这一刻，谈征的心脏突然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不是为了他所谓的身世。 　　而是假如祁越白的老师，就是谭明谦的妻子。 　　假如祁越白找了很多年，看得很重的那个孩子其实是他。 　　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鉴定报告，谈征喉结滑动，张了张口望向谭明谦试探道：“您的意思是......那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叫喻文茵。”在提到这三个字时，谭明谦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笑着说：“而你是我和她的孩子。” 　　最荒谬的那个猜想在顷刻间得到验证，谈征呼吸微滞。 　　知道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谭明谦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跟谈征讲述了一对夫妻从相恋到结婚，本以为能相守一生，幸福却在突然间戛然而止的故事。 　　故事里，他是宁愿违抗整个家族，也要迎娶喻文茵的痴情男人，而喻文茵则是家境普通，在他眼里却光芒万丈的基因生物学家。 　　最开始他们非常幸福，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给了她一场万众瞩目的世纪婚礼，婚后也没有阻止她继续追求自己的理想，几年以后，她怀孕了。 　　整个孕期非常顺利，没出现任何波折，他们都以为会很顺利，没想到产子那天她大出血，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他在产房外备受煎熬，发誓只要她平安，只要孩子平安，这辈子他只要这一个孩子，再也不让她受这种罪。 　　后来，可能是他的祈求感动了上天，最后她们真的母子平安。 　　“虽然你们顺利度过了那道坎，但我始终没改变过自己的心意，觉得这辈子有你们母子就足够了，”谭明谦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只不过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笑着说：“万万没想到......” 　　谈征听见自己问：“没想到什么？” 　　“你的母亲她是一个很伟大的女人，她总是喜欢尽己所能地去帮助别人，拯救别人，”谭明谦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好像一边在为自己早逝的妻子感到骄傲，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感到痛苦：“可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受到伤害。” 　　谭明谦苦笑一下：“我一直怀疑当初她在国外发生的那起意外别有隐情，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谈征看着他的眼睛：“别有隐情？” 　　“是啊。” 　　“喻白控股的祁越白，你应该听说过吧？”谭明谦拍了拍谈征的肩膀，转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一支雪茄，低头剪掉茄头，没注意他在提到祁越白时，谈征脸上一瞬间变得非常古怪的神情。 　　但在谭明谦转过来后，谈征已经迅速调整到正常状态，迟疑道：“当然听过，他昨天还上了新闻，是谭家最大的竞争对手。” 　　谭明谦抽了口雪茄说：“你可能不知道，他曾经还是你母亲的学生。” 　　谈征：“......” 　　“如果当初没遇见你母亲，他现在可能还在贫民窟里爬不出来。是你母亲一路资助他，教导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 　　“可你母亲当初刚刚研发出一项突破性的核心技术，还没来得及对外公布就发生了那起意外，”谭明谦的声音沉下去，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而祁越白在你母亲发生意外之后没有多久，也拿出了一项类似的核心技术，依靠那项技术，他成立了喻白生物，一路扩大发展至今。” 　　“所以这些年我们才势同水火，”谭明谦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谈征，牵了牵嘴角道：“只不过这件事我发现的实在是太晚了，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 　　谈征看起来好像受到了巨大的震撼，正在竭尽全力消化谭明谦所说的这些秘辛。 　　“好了，不说这些。”谭明谦点到为止，又叫了一声谈征的名字：“你还活在这个世上，还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又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想，你母亲她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谈征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毕竟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头才长到现在，爸爸——” 　　这个自称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连谭明谦自己都有一瞬间的迟疑，好像是因为太久没说过了，这两个字在舌根底下压得太久，难免生疏。 　　不过他没有收回，继续对谈征说：“爸爸不强迫你立刻就相信我说的话，但你一定要知道，我跟你母亲都很爱你，爸爸这么多年也一直都很想你。” 　　谈征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看到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很深、很重、很明显的心疼，带着自责与亏欠，还有一种“你终于回家了”的感慨。 　　看起来非常动人。 　　“不在书房里站着了，”紧跟着，谭明谦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冲谈征笑了笑：“这里就是谭家老宅，你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到四岁。要不......” 　　他的目光落在谈征脸上：“要不我带你去转一转，重新熟悉一下？毕竟这里是你的家。” 　　谈征看着他，在十几秒后点了点头，低声说：“好啊。” 　　谭明谦亲自带谈征去看了他曾经睡过的房间，还有专门为他装修的玩具房。 　　玩具房的面积比谈征预想中要大很多，虽然十几年没人用过，却打扫得一尘不染，靠墙的架子里整整齐齐放着许多积木、画册、玩具、模型......每一样都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凝固在十几年前的过去。 　　谭明谦伸出手，拿起放在第三层的一个蓝色放大镜，对谈征说：“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你母亲从学校里带回来后，你走哪儿都攥着，有段时间连吃饭都不肯松手。” 　　谈征看着那个蓝色的放大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好像真的有一个很温柔的女人蹲在他面前，笑着拿出这个礼物，告诉他：“这是昨天的漂亮哥哥买给你的，让你可以好好地观察这个世界，可以......” 　　可以什么？ 　　谈征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后面的话，脑海中的画面也渐渐模糊。 　　但没在谭明谦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喉咙滚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您还留着？” 　　“是啊，”谭明谦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苍老：“你母亲不在了，你也失踪了，我一个人总要留点念想。” 　　“......” 　　谈征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触动，很快又移开视线。 　　谭明谦看在眼里，也没再多说什么，重新拍了拍谈征的肩。 　　紧跟着谭明谦带着他穿过正厅，步入庄园。 　　整座庄园依山而建，中轴线是一条长长的石径，两侧对植着百年梧桐，还有一大片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和一汪巨大的人工湖，再远一些，还有马场、高尔夫球场和足球场。 　　谭明谦对谈征讲了很多他小时候发生的事。 　　比如人工湖里本来没这么多黑天鹅，是谈征喜欢，所以才特意请了专人饲养。 　　比如谈征小时候喜欢乱跑，经常在家里迷路，只要他一消失，所有佣人都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找。 　　还比如马场里曾经有匹白色的阿拉伯马，被谈征取名字叫做白白。 　　…… 　　只不过他说的这些，谈征没有任何印象，自然也给不出太多回应。 　　哪怕全程都坐了车，全部逛完也已经到中午了。 　　谭明谦要跟谈征一起吃饭，谈征却微不可察地看了一眼始终飞在他身边的003，顿了顿道：“不好意思谭......” 　　本来应该叫谭先生，但或许是想到了那份白纸黑字的鉴定书，谈征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今天发生的事对我来说有点太突然了，我想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我——” 　　“没关系。” 　　谭明谦没忍住抱了抱他，谈征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没动。 　　谭明谦则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一眨眼你都长这么高了，比爸爸还高半个头。” 　　谈征没有接话。 　　谭明谦继续道：“爸爸已经找了你十几年，自然也不差这几天，你可以慢慢想。” 　　“但不要让我等太久，”谭明谦动手理了理谈征的衣服，指尖在他衣领上停留一瞬，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爸爸很想你，希望你早点回家。” 　　谈征站在原地，喉结滑动几下，半晌后“嗯”了一声，对谭明谦说：“我知道了。” 　　谭明谦派之前接他过来的中年Alpha跟司机一起，再将他送回学校。 　　在距离光大还有几百米的时候，谈征让对方停车，理由是这辆宾利实在是太显眼了，他不想被同学看见。 　　中年Alpha很配合，恭敬道：“好的少爷。” 　　“......”谈征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当那辆宾利重新启动离开，消失在车流当中，谈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终于不用再演戏了。 　　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低头准备给祁越白打电话，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可就在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谈征动作一顿。 　　虽然发自内心地感到荒谬，也不信谭明谦今天说过百分之九十的话，但他却不怀疑那份鉴定报告的真实性。 　　因为谭明谦不知道他跟祁越白之间的关系，也没有理由骗他。 　　可假如他真的是谭明谦跟喻文茵的儿子，是祁越白找了很久的那个孩子...... 　　谈征有些走神地想：所以从小就见过、抱过、亲过祁越白的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那他之前那些乱七八糟，无法消解的醋岂不是都白吃了？ 　　还有那些满怀恶意的嫉妒、诅咒、仇视...... 　　谈征：“......” 　　换句话说，只要他拨通这个电话，把这件事情挑明，祁越白在确认以后，会立刻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来看待，会把他对喻文茵的感情全部投射在他身上。 　　甚至有可能把属于自己的一半股份都分给他。 　　可问题是—— 　　当他不再是谈征。 　　当他变成了祁越白老师的孩子。 　　祁越白还会继续和他上床吗？ 　　还会继续跟他保持可以拥抱、接吻、做.爱的床伴关系吗？ 　　还会摸着他的脸，肆无忌惮说出那些调情的话吗？ 　　还是立即推开他，疏远他，并反省自己做了一件无颜去见老师的事。 　　那句“我怎么可能跟老师的孩子搅在一起”还犹然在耳，掷地有声。 　　谈征张了张口，半晌后按下手机的锁屏键，转头望向003道：“你说......我先瞒着祁越白，然后想办法把谭明谦给弄死，继承他的财产，等到瞒不下去的那一天，直接跟祁越白玩强制爱的可能性有多大？” [74]强势:可是我从来都不喜欢Omega该怎么办？ 　　003咻地一下飞到谈征面前，想都不想道：“宿主，强制爱可使不得啊！白白是喜欢你的！！！” 　　听着空气中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谈征很轻地啧了一声，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强制爱当然是开玩笑的。” 　　003松了一大口气，紧跟着又听见谈征说：“但我想弄死谭明谦是认真的。” 　　003瞬间瞪大眼睛。 　　倒不是想反对，毕竟谈征在原著线里就是这么做的，而且在003看来，谭明谦所做的事，绝对称得上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可问题是，它没想到谈征跟他见第一面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谈征不知道003在想什么。 　　他望向眼前这颗会发光的金属球，想起前段时间他发现祁越白在找那个孩子以后003异常激动的样子，还有他们之间鸡同鸭讲的对话，又把003出现以后发生所有的事在脑海中全部过了一遍，分析出它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改变原著。 　　“原著是怎么写的？”谈征看着003道：“我在完全不认识祁越白的情况下，被谭明谦找回谭家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顿了顿，他最终还是问出自己最想知道，也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我有没有伤害到祁越白？”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谈征站在谭明谦面前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触动。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不认识祁越白，不知道祁越白是个怎样的人，大概真的会被谭明谦的话给蒙骗，大概真的会尝试相信谭明谦，相信自己也能像其他人一样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一直在想念他、渴望他回家的父亲。 　　所以，当谭明谦表现出对祁越白的恶意，并试图在他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种子之后，谈征立刻升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紧跟着想到原著。 　　听到他的问题，003先是疯狂摇头，说：“当然没有！” 　　过了一会儿又有些犹豫，看着谈征道：“......你只是选择旁观，默默看他们两个人斗。” 　　原著中，谈征和现在一样敏锐，但性格却远比现在冷漠，也比现在偏激。 　　他先是被谭明谦打动，尝试做好一个儿子，然后在一点一滴的细节中，发现谭明谦似乎对他别有所图，也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爱他的母亲。 　　意识到这些问题以后，谈征开始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也利用谭明谦表现出来的看重，一步步渗透进谭家。 　　至于祁越白。 　　谭明谦在前期始终担心自己的谎言会被拆穿，于是用了各种理由阻止谈征跟祁越白的接触，并直接以谈征的名义出面和祁越白对峙。 　　对此，谈征最开始表现得事不关己。 　　毕竟十几年前的真相早已无据可查，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谭明谦别有所图，祁越白也不一定就完全无辜。 　　在已经萌生出弄死谭明谦，继承整个谭家的念头之后，谈征更倾向于坐山观虎斗，做最后坐收渔利的那个人。 　　而在无法真正接触到谈征的情况下，祁越白自然也不可能对谭明谦作出任何妥协，于是他们之间的角力愈发激烈。 　　谭明谦再三失利，却又在谈征的帮助下，好几次力挽狂澜。 　　谈征的演技是真的很好，也是真的进步神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展现出极强的商业天赋。 　　在让谭明谦彻底相信了他表现出来的孺慕之心，也相信了他对祁越白的仇恨、抵触之后，提出了亲自去见祁越白，虚与委蛇，拿到那份股份转让书的提议。 　　因为他在几次交锋中，对祁越白产生了愈发浓厚的兴趣，也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祁越白和谭明谦的不同。 　　只不过，连谈征自己都没想到，谭明谦在这一年多以来，居然是真的认可了他，决定将他当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和未来的继承人来培养。 　　在心里有鬼的情况下，谭明谦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更不希望自己跟谈征之间出现任何嫌隙。 　　于是，他表面上答应了谈征的提议，实则设局让祁越白身边的一个律师欠下巨额赌债，然后在暗地里策划了一场爆炸。 　　谭明谦算盘打得很好，那份股权转让书他要，祁越白的命他也想要。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场爆炸反而彻底将谈征推向了祁越白。 　　更没想到，谈征从头到尾都不是一条任他摆布，受他蒙骗的狗，而是一条令人胆寒的狼。 　　在发现谭明谦背着他制造了那起爆炸之后，谈征第一时间赶过去救下了祁越白，然后和陈虞一起找来全球最好的医疗团队。 　　谭明谦想让祁越白死，而谈征却想让祁越白活。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点点发现了祁越白身上那些无法掩盖的闪光点，看到了他的成熟、冷静、坚韧、豁达…… 　　有些吸引力是说不清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自拔。 　　原著里—— 　　【谈征凝视着祁越白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低声道：“是我做错了对不对？因为我太冷漠了，不相信任何人，才造成这种结果，才把你变成这样。”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捧着谈征的脸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错误和我的疏忽全部都揽在你自己身上？” 　　“你只不过是在错综复杂的局势里，选择了一条对自己最有利，也最简单的路。更何况，你很快就发现了不对，没有一直被谭明谦蒙骗，反而在我养伤的这两年里，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亲手杀了谭明谦替你母亲报仇，还顺利接手了谭家，”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谈征的侧脸：“我已经说过了，你比我想象中更加优秀，你做得很好。” 　　谈征摇了摇头：“我做得一点都不好，要是我早一点跟你接触，或者干脆早一点遇见你，早一点爱上你……” 　　祁越白笑着问：“在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吗？” 　　谈征“嗯”了一声。 　　祁越白坐在谈征怀里想了想：“可是那时候谁都没有找到你，我也还不知道你是谁。” 　　“是啊，”谈征摩挲着他的后腰，盯着他看了片刻：“如果那时候我们就已经遇见了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又弯起眼睛：“——你会喜欢我吗？” 　　祁越白用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近距离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英俊，深邃好看，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然后代入从前的那个自己，勾了勾唇角道：“在完全不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难得碰见这么合心意的S级Alpha，我大概会主动问你，要不要跟我上床。” 　　谈征的目光也在落在他脸上，弯起眼，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道：“这么直接吗？” 　　“嗯。”祁越白说：“毕竟我有性.瘾，这些年真的想过要找一个Alpha来纾解欲望，却迟迟碰不到合适的人。” 　　再加上他也没那么容易喜欢上谁，所以大概率会从肉.体关系开始。 　　就着这个姿势挑起谈征的下巴，祁越白莞尔道：“就是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小朋友会同意吗？” 　　想到那个曾经试图包养他，后来被他弄断了手脚扔进海里的Alpha，谈征扬起嘴角：“别人不行，但如果是你的话......” 　　祁越白问：“是我怎么？” 　　谈征轻轻吻上他的嘴唇，低声说：“那可能等不到你开口，我就会主动先送上门。”】 　　此时此刻，虽然没办法读懂003在说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它否认了自己的猜测，谈征稍微松了口气。 　　只不过究竟是暂时先想方设法地瞒着祁越白，继续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直接跟祁越白挑明，承担他极有可能推开他，疏远他的后果，谈征一时间没办法做出决定。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周末。 　　中间谭明谦又找了谈征两次，没做别的，只是单纯地培养感情，问谈征这十几年来的过往，关心游戏公司的经营情况，还给了他一张没有上限的信用卡。 　　不论谭明谦问什么，说什么，谈征都一一应了，信用卡在推辞再三后也收下了。 　　与此同时，谭明谦越来越多地在谈征面前提到祁越白这三个字，不断暗示喻文茵当初是被祁越白给害死的，祁越白侵占了本该属于他母亲的科研成果，还自欺欺人，刻意将公司取名喻白。 　　同时，利用谭家的能量，抹去了十几家福利院十五年前全部的收养记录，其中就包括谈征从小长大的那一家。 　　对此，谭明谦给出的解释是为了保护谈征，避免有媒体大肆报道，暴露他的隐私。 　　谈征瞬间便确定了，谭明谦绝对是要利用他来对付祁越白，所以在此之前，不希望祁越白掌握先机。 　　他不信祁越白害死了他的母亲，那么更有可能制造那起事故的人，就只剩下谭明谦了。 　　谈征对谭明谦没有感情，更不可能被他利用，于是他始终装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想先获取谭明谦的信任，再看能不能找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而且。 　　身世的突然揭开，对谈征或多或少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 　　——与谭明谦无关，更多是因为喻文茵，他的母亲。 　　谈征陆陆续续又想起一些片段。 　　比如喻文茵站在草地上陪他玩球，比如喻文茵抱着他讲故事，比如喻文茵陪他挖沙、喂鱼，带他看显微镜...... 　　他在自己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喻文茵冲他微笑的脸，却通过谭明谦拿给他的相册，填补了一些与母亲有关的记忆。 　　喻文茵长得很美。 　　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另一种爽朗又洒脱的美。 　　她的眉眼生得开阔，眉峰微扬，眼尾略略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兴致和打量，仿佛世界万物都值得她好奇，又都配不上她过分认真。 　　她笑起来时也有两个酒窝，只不过因为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冲淡了几分甜蜜，多了一丝清爽。 　　但照片里，她望向谈征的眼神始终是温柔的，好像在看全世界最值得她珍惜的那个宝贝。 　　谈征忍不住想—— 　　原来他并不是被人抛弃才出现在福利院里。 　　原来他曾经被人那样温柔地珍爱过，那样细心地呵护过。 　　- 　　为了不让谭明谦有机会发现他跟祁越白的关系，谈征的一举一动也很小心。 　　没有让祁越白亲自过来接他，而是自己打车去了他们提前约好的那家私人会所。 　　只不过祁越白临时有会，他到的时候，祁越白还没出发。 　　会所旁边有一家很大的玩具店。 　　谈征见时间还早，就顺便进去逛了逛，碰见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 　　那个母亲看起来有些窘迫，却为孩子挑选了最新出的玩具模型，笑容满脸地问他喜欢吗，高兴吗。 　　那个头发自然卷的男孩摇了摇头，将母亲手中最新款的模型放回原位，拿了打折区的一把玩具枪，眨着眼睛对母亲说：“我要这个就可以了。” 　　谈征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并没有什么太大关联的画面，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然后悄无声息地到前台买下两个最新款的玩具模型。 　　一个给他自己，另一个他支付了一笔小费，交代前台负责买单的Omega店员，要她待会儿把这个当成店里免费赠送的惊喜好礼，送给那对母子。 　　男孩果然非常惊喜，再三确认真的是免费赠送以后，抱着最新款的玩具模型爱不释手。 　　那位Omega店员顺势邀请他去店里的体验区玩。 　　但男孩却显然极少光顾这种地方，面对琳琅满目的电动玩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有些迟疑地望向母亲。 　　谈征看在眼里，便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陪他玩了一会儿，轻轻松松就收获了那位母亲的感谢和小男孩的崇拜。 　　时间差不多了。 　　当他起身向男孩告别，转眼就看到站在橱窗外面的祁越白，一身灰色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店里的灯光暖黄明亮，将整个玩具店映得像一座会发光的城堡，可橱窗之外，夜色已经暗了下来，将祁越白的那张清隽好看的脸笼罩在一片或明或暗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可哪怕看不清神情，谈征还是听见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因为明明只有四五天没见，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这个人了。 　　谈征控制不住扬起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飞快提着礼品袋走出去，站在祁越白面前：“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告诉我？” 　　祁越白的目光则转移到谈征手上提着的礼品袋上，笑着问：“怎么会买这个？” 　　谈征就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刚才做的好人好事讲了一遍。 　　祁越白在听完以后，想起谈征以前对他说过自己喜欢小孩的话，又看了一眼仍然在店里玩的男孩，静了片刻后开玩笑道：“你这么喜欢小孩，结婚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谈征蓦地一顿，望向他：“结婚？” 　　祁越白很淡地“嗯”了一声。 　　“......”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究竟是突然间误会或者联想到了什么，还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深深凝视着眼前的人，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在大街上忍住什么话都没有说。 　　然后一起走进这家非常隐秘的私人会所，沉默地乘专属电梯上楼。 　　谈征将装着玩具模型的礼品袋放在房间的茶几上，叫了一声祁先生。 　　祁越白：“怎么了？” 　　谈征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不知道是那天车战，祁越白表现出的那些令人无法忽视的异常与关心；还是突然间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他对祁越白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这层关系无论如何都斩不断，导致谈征忽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也按捺不住的冲动。 　　他像闲聊一样冲祁越白扬了扬嘴角，随口说：“我想知道，要是未来我结婚了，您会再找一个新床伴吗？” 　　没想到谈征会问这个，祁越白很轻地顿了一下，望向他的眼睛。 　　谈征脸上的笑意没变，甚至还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松散姿态，可他的指尖已经悄悄收拢，攥紧了掌心里，指甲掐着软肉，微微的钝痛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提醒他稳住自己的表情。 　　走到祁越白面前，谈征问：“还是说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根本维持不到我未来结婚那天，您很快就会腻了？” 　　祁越白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跟他刚才站在橱窗外面，明明近在咫尺，却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很久以后，按照正常流程跟Omega结婚生子，过着安稳生活的谈征时的感受一样。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我当然没觉得腻。” 　　两个人近在咫尺，谈征道：“那您刚才为什么突然提起结婚这两个字？” 　　“......” 　　祁越白隔着那副金丝眼镜注视谈征，在十几秒后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因为我比你大了十二岁，不能凭一己之私，就阻碍你走向正确的路。” 　　双目对视。 　　谈征的心脏在忽然间漏跳一拍，好像意识到什么。 　　几秒钟之前，那种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的情绪立刻消失不见，转而有新的东西在里面萌动着想破土而出。 　　他甚至有些口干舌燥，逼近了揽住祁越白的腰身道：“什么叫一己之私？什么叫正确的路？” 　　祁越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下意识准备拿出来看，刚好结束这个格外煞风景也不合时宜的话题，谈征却按住了他的手：“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谈征鲜少在祁越白面前露出这样强势坚持的一面。 　　祁越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生气，反倒是伸手轻轻摸了摸谈征的脸：“谈征，你是一个年轻的Alpha，未来你会遇见一个跟你匹配度很高的Omega，到那个时候，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 　　祁越白的电话仍然在响。 　　谈征连想都不想，喉头发紧地打断他道：“可是我从来都不喜欢Omega该怎么办？” [75]告白:我也很喜欢你。 　　祁越白下意识抬眸望向谈征。 　　谈征目光灼人道：“您接下来是不是准备问我，什么叫不喜欢Omega？” 　　祁越白没有接话，但显然是被谈征给猜中了，喉结微不可察地滑了一下。 　　谈征心跳如雷，呼吸也有些重，面上却跟往常一样，盯着祁越白道：“那我现在就告诉您——不喜欢Omega的意思就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标记哪个Omega，也没想过要跟Omega结婚，更没想过要生孩子。” 　　祁越白口中那条正确的路，对谈征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怎样的路，可自从遇见祁越白后，他想走的路就只有一条。 　　之前的电话已经停了，房间里很安静，谈征的每一个字都清晰。 　　祁越白眼底有情绪涌动，似是确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谈征从小到大的运气都不算好，拥有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争，去抢，而这一刻，他却迫切地希望自己能中头奖。 　　“这么说吧，”他深吸口气，忽然笑了一下，话锋一转道：“您觉得我应该结婚吗？” 　　“或者，”顿了顿，谈征隔着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盯着祁越白的眼睛沉声道：“您觉得我未来应该和Omega在一起吗？” 　　房间里灯光晦暗，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的眉眼鼻唇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 　　祁越白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想移开目光，又舍不得。 　　半晌后平视着谈征轻声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后悔。” 　　众所周知，避而不答，或者顾左右而言他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谈征脑子里“砰”地一声炸开一朵烟花，只觉得自己心里的预感愈发强烈，浑身的血液也都在沸腾。 　　可难得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不会轻易满足，他还想刨根问底，还想再进一步。 　　于是，谈征直接用自己的腿顶开祁越白的腿，微微用力，膝盖抵进去卡住，语气平静地说：“我第一次拥抱、接吻、上床全部都是跟您，您同样也是跟我。” 　　“您能想象我抱着其他人的画面吗？” 　　“能想象我像现在这样和他亲近，跟他贴得很紧，一边亲他的嘴唇，一边解开他的衬衫扣子，或者直接把手从他的衣服下摆里伸进去，握住他的腰？” 　　“……“ 　　祁越白的脸色明显变了。 　　因为谈征说的每一个字，描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他们之间真实发生过的。 　　而且谈征的膝盖还卡在那里，触感分明。 　　以至于祁越白根本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谈征用这种方式跟其他人亲近的样子，光是这个念头闪过，都令人胸口发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 　　无形的手持续收紧，祁越白心中的刺痛也越发明显，他竭尽全力地忍耐着什么，想维持一个年长者该有的风度。 　　然而谈征口中的话却变得越来越过分。 　　听到他继续说“您能想象我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时，祁越白终于还是没忍住，沉声说了一句：“够了！” 　　祁越白道：“别再说了。” 　　“为什么别再说了？”难得看到祁越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谈征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兴奋到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已经意识到了，今天因为一时委屈、冲动迈出的这一步，或许真的有可能收获他人生中最大的惊喜。 　　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可偏偏有风从谷底里吹上来，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告诉他下面不是悬崖，而是他一直连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谈征心跳快得不像话，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看着祁越白的眼睛说：“不是您告诉我，那是一条正确的路吗？不是您告诉我，您不会阻碍我吗？现在我只是提前预演一下，您为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祁越白已经打断道：“因为我不高兴。” 　　祁越白刚刚结束了一个会议，所以穿得非常正式，但领带系得太紧了，令人无法呼吸，于是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伸手将领带扯松了一点，很想去抽一支烟。 　　谈征的呼吸再次变重，正准备问祁越白为什么会不高兴，祁越白口袋里的手机却又响起来。 　　铃声又急又密，在空气中响个不停，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非要联系上祁越白不可。 　　祁越白回过神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发现两次都是陈虞打过来的电话。 　　正准备接通，谈征的动作却比他还快，先是把手机从祁越白手中抽走，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然后按下挂断键。 　　紧接着，像是害怕陈虞再打过来，谈征索性垂眸，长按电源键将手机关机。 　　眼睁睁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祁越白很轻地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阻止。 　　发布会之后他跟谈征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很想谈征，所以在来之前特意处理了所有工作，为的便是能跟谈征待在一起，过两天心无旁骛，亲密无间的日子。 　　想来陈虞应该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就算有，他那边有很高的权限，很多事不需要祁越白点头，他自己也能处理。 　　这样想着，祁越白默许了谈征把他已经关机的手机扔在沙发上，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想，自己在谈征面前的原则可真是越来越模糊了，换做以前，谁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被定义成放肆的谈征继续刚才的话题，盯着祁越白的眼睛道：“为什么不高兴？” 　　沉默了一会儿，祁越白说：“因为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他撩起眼皮望向谈征，手指从谈征的嘴唇滑到下巴，捧着他的脸克制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床伴，你的拥抱，你的嘴唇，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我暂时不想听那些煞风景的话。” 　　第一次从祁越白口中听见这样的话，谈征控制不住扬起嘴角，然后把贪心和渴望包装成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继续问：“意思是您对我很满意吗？” 　　“是，”祁越白喉结滚动，“我对你很满意。” 　　听到他肯定的瞬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把谈征的理智悉数淹没。 　　他实在是不想忍了，也不想再压抑了。 　　“既然这么满意，”谈征抱着祁越白的腰身，直接把人压在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上，摘掉那副碍事的金丝眼镜，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您就没想过要霸占我一辈子吗？” 　　一辈子。 　　要知道随着医疗技术的突破和生物工程的进步，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延长到一百五十多岁。 　　一辈子有五万多天，超过一百三十万个小时。 　　要是真的能霸占谈征的一辈子，祁越白向来不动如山的心脏也加速跳动起来。 　　他不自觉伸出手，指尖再一次触上谈征那张年轻英俊的脸，无法忽视的悸动与吸引像电流一样酥酥麻麻地传遍全身。 　　祁越白不是傻子。 　　话已经聊到这个份上，他当然能看出谈征眼底藏着的欲望、迫切、紧张，可最明显的还是期待。 　　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谈征的问题。 　　祁越白竭尽全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看着谈征的眼睛，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告诉他：“谈征，你可能不明白，我是一个没有生殖腔，也没有信息素的Beta，而且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的人生、性格基本都已经定型了，不会再有什么新的惊喜——” 　　在生意场上，祁越白从来不会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更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短板。 　　可在谈征面前，他却必须要把所有现实问题都摊开来，摆在明面上，用不回避，不粉饰的态度，把那些谈征或许还没想清楚，也没考虑到的情况都说清楚。 　　这当然不是祁越白在自卑或者自贬，而是出于年长者的责任与克制。 　　然而谈征却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打断道：“我只想知道，您喜欢我吗？” 　　“……”祁越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谈征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就这么直直地望过来，里面全都是祁越白的影子。 　　在这种情况下，祁越白根本没办法对自己撒谎。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近距离盯着谈征看了十几秒钟，就在祁越白终于准备开口的时候，向他提问的那个人却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温热的掌心用了一点力道贴在他的嘴唇上，祁越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紧跟着就听见谈征抢先说：“我喜欢你。” 　　祁越白倏地一顿。 　　谈征继续道：“祁先生，我很喜欢你。” 　　他原本的确是准备逼问，试探，用步步为营的方式，一点点确认祁越白的态度，确保万无一失，进退可守。 　　可就在祁越白准备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却忽然间反悔了。 　　于是他改了口。 　　不是“您喜欢我吗”，而是“我喜欢你。” 　　谈征带着一腔滚烫的，不安的，孤注一掷的心，看着祁越白的眼睛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因为您手把手教我与商业有关的事，或许是因为您一次又一次给我惊喜、替我铺路，又或许......从我第一次看到您，就控制不住地动了心，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 　　“我早就不想再继续当您的床伴，不想再跟您维持简单的肉.体关系，不想只能在每个周末才跟您见面。” 　　谈征明明白白地说：“我想随时随地都能联系您，每天都能看到您，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您的，您是我的。” 　　他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顿了顿，低声道：“可以吗？” 　　“......” 　　谈征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清晰。 　　听见这些近乎赤裸的剖白，祁越白在短时间内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没想到在他喜欢上谈征的时候，谈征也早就喜欢上他，更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压抑着某种真实的感觉，去扮演一对没有感情纠葛，只有肉.体关系的床伴。 　　祁越白喉结滚了一下，心脏跳得太快，快到他胸口发疼。 　　没再说任何煞风景的现实问题，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在下一秒，仰头轻轻吻在了谈征的唇角。 　　谈征先是一顿，然后再也按捺不住。 　　他擅自把祁越白这个吻当成回答，强势地侵占他的口腔，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灼热和压抑太久的渴望，恨不得把祁越白吞吃入腹。 　　祁越白没有拒绝，将手指深入插进谈征的头发，闭眼回应着这个有些失控的吻。 　　唇齿纠缠，耳鬓厮磨，中间还伴随着极其暧昧的水声。 　　他们在沙发上亲了近五分钟。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了，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祁越白的嘴唇被磨得很红，气还没有喘匀。 　　但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捧着谈征的脸，说出了那句早就该说的话：“喜欢你。” 　　祁越白说：“谈征，我也很喜欢你。” [76]掉马:祁越白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谈征这一刻的心情。 　　好像心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震动，颠覆过去，重塑新生。 　　强烈的震动声结束以后，世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声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面擂鼓。 　　谈征先是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紧跟着指尖发麻，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发胀，他控制不住向上扬起嘴角，但可能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您......”谈征不自觉加重了箍着祁越白腰的力气，压着嗓子道：“可以再说一遍吗？我想听您再说一次，我......”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词穷。 　　祁越白用手捧着谈征的脸，用很温柔很缱绻的眼神深深注视着他，笑着说：“我喜欢你。” 　　“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都藏在心里，但是谈征，我的心动和喜欢，一定比你想象中多。” 　　多到祁越白在三十多岁的年纪，突然有了二十岁出头年轻人的心态。 　　多到他不再冷静。 　　多到他开始忧虑。 　　多到他变得不像自己。 　　多到连祁越白自己都匪夷所思，却仍然难以自抑，无法割舍。 　　听见这些话，确认了祁越白是认真的，谈征的心脏继续狂跳。 　　但跳着跳着，急促的节奏里突然长出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像一个空了很久的盒子，突然被装进来一个梦寐以求的东西，每一寸缝隙都被填满了，严丝合缝。 　　谈征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极其甜蜜的酒窝，自上而下看着祁越白说：“祁先生，我好高兴。” 　　“怎么办，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两个人认识已经有半年多了。 　　祁越白确实没见过谈征表现出这样鲜明的幸福、惊喜和满足。 　　还有他那双眼睛，亮到几乎可以将人灼伤。 　　祁越白被他的情绪感染，忍不住想，要是早知道能让谈征这么高兴，要是早知道说开了会是这个结果，他应该...... 　　心里这样想着，祁越白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纠正他：“还叫我祁先生吗？” 　　互相说了喜欢。 　　他们已经不再是只有肉.体纠葛的床伴关系。 　　谈征问：“那应该叫您什么？” 　　祁越白比他大了十二岁，叫惯了祁先生这三个字，换成其他的难免别扭，谈征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和祁越白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虽然祁越白现在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谈征还是顿了一下，装模作样地开口道：“是直接叫您的名字，叫您学长，还是......” 　　祁越白有点好奇：“还是什么？” 　　谈征弯了弯眼睛，压低了声音说：“还是……越白哥哥？” 　　“......” 　　明知道是在调情，可祁越白还是产生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羞耻，浑身像过电一样，制止道：“这个不行。” 　　过了一会儿又说：“算了，祁先生就祁先生吧，你叫着顺口就行。” 　　亚联盟不知道有多少人恭恭敬敬喊他一声祁先生，这个称呼并不特殊。 　　但因为谈征对祁越白意义重大，所以哪怕是最平平无奇，也最生疏的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与众不同。 　　接下来谈征没再说话。 　　祁越白也没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用全新的视线去描摩对方的眉眼唇鼻，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彼此的目光都直接落在对方脸上，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薄荷味的信息素逐渐变浓，祁越白的身体也开始发痒。 　　祁越白本以为谈征会直接吻他，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没想到谈征眼神很专注地问：“既然您一直都喜欢我，今天为什么会开玩笑跟我说结婚的事？” 　　昏暗的灯光令谈征本就深刻的五官看起来更加优越，祁越白抚摸着他的脸，轻声解释：“因为你以前说过，很喜欢孩子，今天我在橱窗外面站着，看着你陪那个小朋友玩，忽然觉得好像看到了不久以后的将来。” 　　谈征跟Omega组建家庭，共同孕育一个孩子的将来。 　　谈征先是一愣，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对祁越白说过类似的话。 　　紧接着他意识到，在这段关系中给自己增加障碍的那个人居然是他自己——要是没有那句话，没有那些顾虑，祁越白恐怕早就跟他挑明了，说开了。 　　一时间，谈征恨不得穿越回到过去，把口无遮拦的那个自己打死。 　　“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谈征看着祁越白，再次强调：“我对孩子没有任何兴趣，这辈子都不打算生。”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用手指触摸他的眼角，鼻梁，嘴唇，下巴，又滑到他凸起的喉结，说：“嗯，现在我知道了。” 　　以后不会再误会，也不会再开类似的玩笑。 　　然而他这句话才刚说完，谈征又反悔道：“也不是。” 　　祁越白：“嗯？” 　　谈征扣住祁越白的手，扬起嘴角说：“要是您能生的话，我应该会很喜欢。” 　　当然，他这句话只是撩拨。 　　谈征清楚自己骨子里有多偏执，就算祁越白是Omega，有完整的生殖腔，他大概也不会允许另一个生命出现，分走祁越白的爱与时间。 　　祁越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眯缝了一下眼睛，用气声问：“那要不要试一试啊？” 　　谈征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空气中信息素的气味越来越浓，像被祁越白一句话点燃的引线，火苗顷刻间就烧起来。 　　他隔着衬衫按上祁越白的小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声音变哑：“好啊，那就试试。” 　　祁越白的呼吸也在发烫，他笑着环住谈征的脖子。 　　这一刻，除了瘾症发作时那种钻心噬骨的痒意之外，还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与幸福。 　　当然，也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想被占有。 　　迫不及待想跟谈征做.爱。 　　迫不及待想体会一下，当他们彻底心意相通，再重新肌肤相贴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然而，当滚烫的气息缠在一起，谈征却在重新亲上祁越白之前停住。 　　祁越白望向他：“怎么了？” 　　谈征的拇指正按在祁越白的唇角，像是用了十成十的毅力才把强行把自己钉在原地，目光灼灼道：“您之前说过会给我一个惊喜。” 　　作为他毫不犹豫冲过去替祁越白解围的奖励。 　　祁越白先是愣了一下。 　　他们见面以后从差点冷场到表明心意，一路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祁越白差点就忘记了这件事，这会儿被谈征提醒才想起来。 　　奖励他当然早就准备好了。 　　只不过之前是助兴用的，祁越白也暗藏了一点私心，希望谈征对他的身体更加着迷，如今却不一样了，那点心思还在，却已经变成了恋人之间光明正大的情趣。 　　祁越白撩起眼皮看了谈征一眼，呼吸落在他脸上，说：“去把衣帽间里的手提袋拿过来。” 　　这家私人会所是祁越白的，平时专门用来接待一些身份特殊的贵客。 　　因此，他在这里才会有专属房间，手提袋也是提前放进去的。 　　谈征依言去拿，祁越白勾了勾嘴角，又说：“打开。” 　　谈征打开，发现手提袋里装着一套衣服。 　　又或者，这根本不算是一套衣服。 　　他首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小片三角形的蕾丝布料，黑色的，薄薄的，很窄，窄得大概只能勉强兜住什么，两侧是两根细带，绑在胯骨上的那种，仿佛随时都能被勾着边沿扯下来。 　　接着是另一件，吊带的模样，但胸口只有两片黑色蕾丝，精致地绣着暗纹，恰好能盖住两点，其余的部分全是细带——从肩头绕到锁骨，从锁骨绕到肋下，再从肋下沿着腰线一路缠下去，细细密密将整个上半身都包裹住。 　　而背后只有一根竖着的细带，从后颈沿着脊沟一路往下，在腰窝的位置分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两侧。 　　整件衣服就像一张织好的网，等人来撕。 　　还有一条黑色的渔网袜，网格大得有些放肆，提起来对着光看，光线从菱形的空隙间穿过，就好像大片的皮肤从那些孔洞里露出来，遮住的不如露出的多，而露出的每一寸，都被黑色的网线束缚着，切割着，随时能印出红痕。 　　谈征瞬间便在脑海中想像出祁越白穿着这些东西的画面—— 　　黑色的蕾丝贴着他的锁骨，细带勒过他窄窄的腰，渔网袜箍着他修长的腿，白的白，黑的白，明明是被束缚的样子，却仿佛反过来，直接攥住了谈征的呼吸。 　　空气中信息素的气味越发浓烈，几乎可以形成实质。 　　祁越白受到影响，体温变得更高，皮肤也刺痛发痒，他喘息了一声，笑着从沙发上坐起来，望向谈征道：“上次穿吊带袜，觉得你好像很喜欢这种玩法，所以特别定制了一整套。” 　　这种事祁越白不可能交给别人去做。 　　于是，他亲自找了亚联盟一个做情趣用品起家的富商。 　　对方还以为他终于改了性子，开始玩Omega了，表现得异常热情，却不知道祁越白买来是为了给自己穿，穿给谈征看。 　　凛冽的薄荷味混着某种灼热的，侵略性十足的气息。 　　祁越白知道自己是在引火，而且一旦这把火烧起来，大概率不会轻易熄灭。 　　祁越白的身体也已经率先察觉到危险，喉口微微发紧，头皮发麻，但还是不轻不重地扬起嘴角，主动向谈征发出邀请：“要亲手帮我把衣服脱了，再把这些东西换上吗？” 　　“......” 　　谈征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祁越白的比例很好，细腰长腿，再加上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的程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冷淡禁欲的味道。 　　这样的身体，本该裹在熨烫整齐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西裤里面，现在却被黑色的蕾丝和细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领地，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来占有我”。 　　当冷淡和淫靡，禁欲和反差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面对这种极度反差，又极度吸人眼球的画面，谈征的呼吸越来越重，目光死死锁在祁越白身上，瞳孔微微放大。 　　他听见了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还有吞咽的声音，像是干渴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水源。 　　信息素已经彻底失控了，空气中Alpha的气息浓到令人窒息。 　　有那么一个瞬间，谈征骨子里那些藏得很深的黑暗念头再一次涌上来，他有些难以理解。 　　谈征本以为自己之前是因为爱而不得，所以才格外的不满足，想掌控，想掠夺，想强迫，可现在祁越白已经喜欢上他了，他们已经心意相通了，为什么这些扭曲、阴暗的念头不仅没有丝毫被浇灭的迹象，反而愈发汹涌？ 　　他控制不住揽住祁越白的腰身，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祁越白的胸口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心跳声交叠在一起，快得分不清是谁的。 　　谈征额角的青筋直跳，太阳穴胀得发疼，盯着祁越白的眼睛道：“我真的好喜欢您。” 　　“我怎么会这么喜欢您？”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只能毫无意义地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您这样的人？” 　　完完全全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令人难以抗拒，让他无法自拔地失控、上瘾。 　　祁越白被箍得气息微乱，捧着谈征的脸说：“那就只喜欢我，永远都喜欢我。” 　　衬衫、西裤都散落在脚边，他穿着令人羞耻，又风光无限的衣服站在谈征面前，看着他勾了勾嘴角：“你说你希望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现在我彻底属于你了。” 　　祁越白纵容自己放浪道：“做吧，我想要你填满我。”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号角。 　　谈征再也按捺不住，将祁越白抱起来走到卧室，放在床上，扣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低声说：“好，那您今天千万不要喊停。” 　　...... 　　…… 　　…… 　　从晚上到早上，他们做了整整一夜。 　　像山洪倾泻，像狂风骤雨，像两团撞在一起烧成灰烬也不肯熄灭的火焰。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谈征像是要把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压抑、隐忍、克制，还有说不出来的喜欢全部宣泄和表达出来。 　　而祁越白仰着头，喉结滚动着，声音早就哑了，哪怕无数次濒临崩溃，无法承受，也还是不肯喊停。 　　一如既往地激烈。 　　但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似乎在说开以后，两个人更加恣意放纵，也更加肆无忌惮。 　　总之，很满、很胀，很深，很重。 　　当天光大亮，他们依然保持着十指交握的姿势，紧紧地贴在一起，潮湿、灼热、滚烫......几乎能融为一体。 　　祁越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但他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谈征额头上的汗珠，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做.爱跟上床果然是不一样的。 　　上床只是简单的身体纠缠，做.爱是连自己的灵魂都想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心意相通以后，每一次肌肤相贴，每一次身体接触都会产生回响，在胸腔里震出回声，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重。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 　　浑身酸痛的祁越白在谈征怀里醒来。 　　谈征早就醒了，正专注地注视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祁越白忍不住扬起嘴角，凑过去，在谈征脸上轻轻印下一吻，谈征也亲吻他。 　　空气中还残留着薄荷和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以及外面偶尔传来的，很模糊的城市声响。 　　明知道现在应该已经是下午了，祁越白还是对谈征说了声早。 　　谈征控制不住弯起眼睛：“早。” 　　祁越白问：“几点了？” 　　“两点了，”谈征说：“您饿不饿？” 　　祁越白“嗯”了一声，摸了摸谈征的脸：“我去洗漱，然后让他们送吃的过来。” 　　谈征舍不得跟他分开，索性跟着一起去了浴室。 　　祁越白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身上数不清的斑驳痕迹，不由得翘起嘴角，望向镜子里的谈征：“早就想说了，你是小狗吗，这么喜欢做标记。” 　　“是，”谈征从后面抱住他，贴着他的耳朵说：“想在您身上做记号，想标记您。” 　　身体的余韵还在，祁越白脊背像过电一样微微发麻。 　　他洗漱完转身跟谈征在镜子前又缠绵了一会儿，腰腹相贴，舌尖相触，黏糊的程度连祁越白自己都觉得惊奇。 　　过了整整半个小时，两个人才重新走出浴室。 　　后来换了身干净衣服，用座机打了个送餐电话，祁越白走到沙发前，才看到自己被谈征强行关掉的手机。 　　忍不住笑了一声。 　　祁越白把手机拿起来，长按开机，准备给陈虞打个电话，问昨天他打过来有什么事。 　　这时候谈征当然不会再阻止他。 　　只不过祁越白在开机以后，发现昨天晚上陈虞连续给他打了七八个电话，紧跟着又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陈虞从来都不会这样。 　　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紧要的事，祁越白动作一顿。 　　第一时间打开陈虞的对话框。 　　看清楚屏幕上内容的瞬间，祁越白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反复确认了两遍，他心里咯噔一声，难以置信地望向谈征。 [77]坦白:您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陈虞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找到喻文茵的孩子。 　　因为自从得到了钱琨的线索以后，祁越白便吩咐陈虞去调查那几年亚联盟所有医院、福利院、收容机构的入院和收养记录，想用这种方法来锁定那个孩子的去向。 　　只不过时间过去太久，哪怕他们用最短时间拿到了所有记录，想要一个个筛选、调查、确认，也没那么快得到结果。 　　祁越白倒也没有心急。 　　毕竟十几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陈虞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他才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连陈虞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快会有眉目。 　　昨晚，在打不通祁越白的电话以后，陈虞干脆给祁越白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陈虞：先生，你吩咐我查的事有进展了。 　　陈虞：您现在是跟谈征在一起吗？ 　　陈虞：前天有一家福利院的院长联系我们，说有人希望他们删掉十几年前的收养记录，我就顺着查了一下，发现是谭明谦在背后捣鬼。除了这家福利院之外，还有八.九家福利院的情况也都一样，应该是为了混淆视听。 　　陈虞：只不过因为这几天您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我就没立刻汇报。 　　陈虞：然后今天下午，我在其中一家被抹除记录的福利院名单上，意外看到了谈征的名字。 　　陈虞：我也没料到这件事会查到谈征。 　　陈虞：那家福利院的地址离港口很远，但谈征被收养的时间跟钱琨说的时间基本是吻合的，中间只隔了半个月。 　　陈虞：据说他当时被人送到福利院的时候非常虚弱，还受到了一定惊吓，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肯说话。后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说得出一个谈字，院长才给他取名叫做谈征。 　　陈虞：那个小镇实在是太偏僻了，而且距离喻老师在国外发生意外，谭家孩子失踪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网上的新闻报道也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陈虞：最重要的是，我们派去盯着谭明谦动向的人说谭明谦最近在私底下见过一个很年轻的Alpha，我把谈征的照片拿去给他看了......他说就是谈征。 　　陈虞：所以我认为......谈征极有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孩子。 　　半个小时以后，陈虞又说：谭明谦刚刚透过亚联社的记者宣布自己已经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儿子，他果然赶在了我们前面。 　　陈虞：我猜他之所以接受采访，就是故意说给您听的。 　　陈虞：如果谈征真的是那个孩子，他会不会已经跟谭明谦联合在一起...... 　　因为祁越白迟迟没有回复，陈虞担心自己的猜测会引起他的不满，于是在几分钟后，又补充发来了几条消息。 　　陈虞：或者，谈征他有跟您说过这件事吗？他为什么会在私底下跟谭明谦碰面？ 　　陈虞：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毕竟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也来不及去做更多深入调查，所有一切都只是陈虞的推测。 　　但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年纪，还有“谈”和“谭”这两个相同的读音……这一连串的线索合在一起，祁越白基本已经猜到了七八成，也确定了陈虞的想法，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只不过怎么可能？ 　　谈征怎么可能会是他老师的孩子？ 　　祁越白不自觉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个瞬间，觉得谈征跟喻文茵很像，又因为他从小在亚联盟福利院长大的经历打消了这个念头，从此再也没往这个方面想过。 　　后来他跟谈征发展出超乎寻常的肉.体关系，他不自觉对谈征动心，便更加不会把谈征跟谭朔联系在一起。 　　现在重新想来...... 　　祁越白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各种念头都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按照现在的情况，虽然不知道谭明谦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十有八九，应该是已经赶在他们前面确认了谈征的身份。 　　至于谈征究竟会不会听信谭明谦的蛊惑，跟谭明谦联合起来对他不利，祁越白几乎连想都不想，就否定了这种可能。 　　他不至于连这一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更不会轻易怀疑自己认定的人。 　　认定的人...... 　　就在祁越白握着手机，神色不自觉变了又变的时候，谈征有些奇怪地走到他面前，揽住他的腰问：“您怎么了？” 　　说完顺势低头望向祁越白的手机屏幕，想看上面显示的是谁的消息。 　　“......” 　　祁越白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把手机给收起来。 　　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以后，又迅速恢复平常的神色，只按下锁屏按钮，让屏幕变黑。 　　避讳的意味实在是太浓了。 　　以至于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谈征很轻地眨了眨眼：“不能看吗？” 　　“......”祁越白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选择直接询问谈征，而是下意识隐瞒自己也发现了真相的事实。 　　“我不是故意的，”谈征从善如流道：“我忘了您跟我不一样，手机里一定有很多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敏感信息，以后我会注意这方面的问题......您别生气，好不好？” 　　说着，谈征习惯性低下头，想寻找祁越白的嘴唇，用这种方式来向他道歉。 　　然而出于某种特殊原因，祁越白本能地挡住了他。 　　“......” 　　没能顺利吻上祁越白的嘴唇，谈征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将视线重新落在祁越白脸上，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又问了一声：“您怎么了？”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浴室里肌肤相贴，耳鬓厮磨，像两只离开对方就活不了的动物，这一刻，祁越白却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拒绝。 　　谈征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大概率与祁越白刚刚在手机里看到的内容有关，同时，也联想到陈虞昨晚连着打过来的那两通电话。 　　两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 　　祁越白沉默地看着谈征，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忍不住想，假如谈征真的是喻文茵的儿子。 　　假如谈征真的是那个失踪多年的孩子。 　　那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他先是躺在游轮的沙发上自.渎，在谈征面前露出瘾症发作的情态，然后一次又一次在深夜里意淫对方。 　　紧跟着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谈征的吻，在明知道对方涉世不深，极有可能受到引诱的时候与他达成协议，发展成在暗处里纠缠不休的肉.体关系。 　　谈征今年才十九岁。 　　哪怕谈征在这个过程中喜欢上他，爱上他，祁越白在这段关系中也绝不无辜。 　　他不是被动的接受者，他是隐晦的引导者。 　　当喻文茵的脸浮现在祁越白的脑海中，那副金丝眼镜下的眼睫几乎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强烈的羞愧与背德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顷刻间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可是现如今面对现在这种近乎荒谬，也令人难以置信的突发情况，祁越白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是推开谈征，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还是快刀斩乱麻，立刻结束他们刚刚才发生转变的关系？ 　　昨天晚上他们在床上不知餍足，抵死缠绵，谈征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说“喜欢您”，连一刻不肯和他分开的画面还在眼前。 　　和谈征紧紧相连时，祁越白从未有过的心动、满足与不能承受的极致快乐也还没有散去。 　　哪怕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犯下了一桩弥天大错，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再无颜面去见老师，祁越白也舍不得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不想失去，不想结束。 　　想让谈征继续喜欢，一直喜欢，永远喜欢。 　　于是，面上保持着不动声色的样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在沉默了两秒之后，祁越白听见自己用很很正常的语气对谈征说了句“没什么”。 　　谈征看着他，似是怀疑：“真的没什么吗？” 　　祁越白笑了笑，安抚道：“是啊。” 　　“......” 　　谈征明显看出了祁越白的异常，但他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迅速弯起眼睛，露出两个酒窝，安心道：“没事就好。” 　　祁越白很淡地“嗯”了一声。 　　两人各怀心思地望向对方，谈征继续道：“那我想让你主动亲我一下。” 　　“我们才刚在一起，您就拒绝我的亲近，”他用有些委屈的声音说：“该不会是这么快就变心了吧？” 　　“......” 　　祁越白又是一滞。 　　他隔着金丝眼镜的镜片望向谈征那张年轻、英俊、蓬勃的脸，不由得想——假如谈征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始终隐而不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试图瞒着他的原因是什么？ 　　是不是和他一样？ 　　同时，祁越白的脑子里还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这是老师的儿子，是小时候曾经在他怀里撒娇，被他看作亲弟弟的孩子。 　　另一个声音说这是他年轻的恋人，是早就与他发生了无数次亲密接触，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人。 　　两个声音打得不可开交，谁都不肯让谁。 　　可对上谈征那双干净澄澈，蛊惑人心的桃花眼，最终还是贪念占据上风。 　　因为那两道声音还没分出结果，祁越白已经往前走了一步，靠近谈征，吻上他的嘴唇。 　　得到满足的谈征立刻反客为主，一边扣住他的腰，一边长驱直入，更加深入地撬开他的齿关。 　　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祁越白很快被吻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强烈的背德感在他脑子里还没散干净，可羞耻感本身好像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催化剂，越是强调不该，就越沉溺。 　　似乎是清楚错得实在是太狠了，就忍不住想破罐子破摔地一错到底。 　　听到祁越白的声音，谈征眼底不自觉浮现出很明显的笑意，扣在他腰上的手同时下滑。 　　祁越白浑身一僵，根本来不及制止。 　　谈征低声问：“怎么会这么紧？” 　　“而且好湿，是我昨天没喂饱您吗？” 　　祁越白简直听不下去，斥了一声：“......不许胡说。” 　　谈征弯起眼睛，立刻就不说话了，但并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越发强势地侵占祁越白的口腔，用舌尖与他勾缠，发出更加暧昧与淫.浪的声响。 　　祁越白闭上眼睛承受着，胸膛起伏，呼吸不匀。 　　谈征便更加得寸进尺，顺势用手解开祁越白身上真丝睡袍的带子，嘴唇顺着他冷白如瓷的脖颈一路往下。 　　“谈......”祁越白仰着头，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在事情发展到更过火的程度之前喊停，随便抓住一个理由：“一会儿还要吃饭，现在不做。” 　　两个人实在是太熟悉了，对彼此的身体也足够了解。 　　谈征很清楚，祁越白的性.瘾明显就发作了。 　　一般这种时候，他从来都不会拒绝，更顾不上吃饭。 　　当然，也不是没有过一边吃一边做的情况。 　　但祁越白接二连三表现出的异常，已经足够谈征确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他心脏微微下沉，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主动伸手重新帮祁越白把身上的睡袍带子系好，笑眯眯道：“好啊，先吃饭。” 　　过了一会儿又说：“您昨天告诉我周末这两天都是我的，还答应了今天和我约会.......这话还算数吗？” 　　祁越白立刻就想起来，那是昨天晚上谈征逼着他又说了很多次“我喜欢你”，紧跟着，在他浑身颤抖，无法呼吸的时候抱紧他，问：“明天我们去约会好吗？我很想跟您约会。” 　　那种时候，祁越白不会拒绝谈征的任何要求，也不想拒绝。 　　于是，他用汗湿潮热的手捧住谈征的脸，凑近了亲他的嘴唇，笑着说：“好啊，那就去约会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此刻。 　　祁越白喉结轻轻地滑了一下，在几秒钟之后听见自己再一次给了谈征肯定的回答：“当然算数……去哪里？” 　　谈征立刻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告诉他：“我还没想好，一会儿想好了再告诉您。” 　　祁越白“嗯”了一声。 　　祁越白里面没穿。 　　因为刚才险些擦枪走火的亲吻和谈征乱动的手，导致他身上穿着的睡袍已经被弄湿了，还粘着味道，在得知谈征极有可能是喻文茵的儿子以后，他实在没有脸面穿着这身衣服跟谈征吃饭。 　　再加上祁越白也需要冷静一下，就顺势去了衣帽间换衣服。 　　谈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紧跟着找出手机，想看看今天亚联盟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大新闻，又或者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导致祁越白心不在焉。 　　——最好和他猜测的那件事情无关。 　　然而在解锁屏幕以后，他首先就看到了两百多条未读消息，来自他们宿舍那四个人的群组。 　　昨天晚上，宿舍里最关注时事的室友首先往群里分享了一条链接，还伴随着十几个醒目的感叹号，把另外两个人都炸了出来。 　　然后三个人围绕那条链接聊了近半个小时。 　　哪怕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当谈征点开那条链接，看清楚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他的心还是不自觉往下沉了一点。 　　- 　　几分钟以后，当祁越白穿戴整齐从衣帽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最起码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刚好这时候门铃响了，餐厅来送吃的，按照他们的口味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为首的中年Beta对房间里情爱气息尚未散尽的情况视若无睹，眼观鼻鼻观心，在恭恭敬敬向祁越白鞠躬以后，又带着另外两个工作人员离开。 　　祁越白望向谈征，准备叫他过来吃饭。 　　谈征却没有动。 　　祁越白笑了一声，问：“怎么了？” 　　“......” 　　谈征扬了扬嘴角，露出两个酒窝，在沉默了几秒钟后，注视着祁越白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您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祁越白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谈征说：“您已经知道我是喻文茵的儿子，也知道我已经见过谭明谦了，是不是？” 　　四目相对。 　　没想到谈征会直接挑明。 　　当内心最后一丝侥幸消失，祁越白脸上的神色变幻一瞬，几秒钟后点了点头，手搭在椅背上望向他道：“是啊，我知道了。” [78]手铐:现在您哪里也去不了了。 　　果然。 　　看到谭明谦接受亚联社媒体采访，宣布自己已经找到儿子的视频，谈征便猜到祁越白的异常一定跟这件事情有关。 　　可这也不是祁越白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亲近，表现出明显疏离和抗拒的原因。 　　再加上祁越白向来成熟内敛，就算被谭明谦抢先一步，也不应该把这种情绪或不满转移到他身上。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陈虞也查到了他。 　　谈征猜测，要么是谭明谦抹去福利院收养记录的动作引起了祁越白的注意，陈虞在收养记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要么是祁越白暗中在谭明谦身边安插了人，而对方撞见了他在私底下去见谭明谦的情形。 　　而祁越白在看到信息以后没立刻开口，应该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他的身份。 　　但是以祁越白所拥有的能量，哪怕有谭明谦从中作梗，恶意阻挠，想查清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既然如此。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谈征便决定摊牌。 　　此刻，猜想得到祁越白的验证，谈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然后松开。 　　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弯起眼睛，露出两个酒窝，望向祁越白道：“既然您全部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迎上他的视线，祁越白反问：“那你呢，本来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我蒙在鼓里，为什么又突然开诚布公？” 　　“反正也瞒不了多久，”谈征说：“还不如主动一点，坦白从宽。” 　　顿了顿，他看着祁越白的眼睛道：“坦白可以从宽吗？” 　　“......” 　　祁越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谈征也不勉强，继续问：“您就不好奇我跟谭明谦见面说了些什么吗？” 　　他想知道祁越白心里是怎么想的。 　　想知道祁越白会不会怀疑他，会不会警惕他，会不会提防他。 　　这个过程当中，连谈征都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气质已经变了。 　　虽然唇角上扬的弧度依然漂亮，可那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浮到表面，露出底下尖锐、危险、复杂、寒凝的真实底色，看得人心里一突。 　　祁越白不自觉蹙起眉，有些不习惯谈征用这种神态跟他说话。 　　但也清楚这场对话大概率无法避免，索性拉开了餐桌前的椅子坐下，用很平静的姿态望向谈征，顺着他的话题接下来：“那你们说了什么？” 　　谈征走到祁越白面前，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餐桌相对，像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 　　谈征道：“他说您害死了我的母亲，侵占了本该属于她的科研成果，还刻意将公司取名喻白，这么多年，始终表现出一副感怀于心的样子，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自欺欺人。” 　　跟陈虞猜的一样。 　　果然是谭明谦会说的话。 　　祁越白笑了一声，没有立刻为自己辩解，而是反过来问谈征：“那你相信吗？” 　　谈征也不正面回答：“您觉得我会相信吗？” 　　双目对视。 　　祁越白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直接戳穿谈征的意图：“谈判的时候，通常会用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去打头阵，把自己真正想知道的那个点层层包裹起来，等对方的注意力被琐碎的信息占满，就没精力去防备你最致命的那一问了。” 　　“……” 　　谈征没有否认祁越白的拆穿，默认了他的说法。 　　“没记错的话，”祁越白笑了笑：“这种议题铺垫的方法，或者说心理博弈的战术，还是我教给你的。” 　　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谭明谦根本无关紧要。 　　谈征真正想问，想知道的也不是这些。 　　但话已经说到这里，祁越白忽然饶有兴趣道：“如果谭明谦说的是事实，我真的是害死你母亲，侵占她科研成果的凶手......你会怎么做？” 　　谈征看着他，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他没有完整的儿时记忆，脑海中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但喻文茵在他心里代表难以言喻的温暖、柔软与爱。 　　而祁越白则是他无法自拔，像上瘾一样迷恋和喜欢的人，是他所有感情、欲望和心动的源头。 　　如果祁越白是害死喻文茵的凶手...... 　　谈征拒绝回答这种假设，望着祁越白，直截了当道：“我知道这件事与您无关，是谭明谦想在我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利用您对我母亲的感情，和对她孩子的看重来对付您。” 　　“因为如果他真的爱我，真的觉得这么多年一直愧对我，在找到我以后，想的应该是怎么竭尽全力地弥补我，怎么千方百计找回我们之间错过的时间，而不是立刻把我拽进喻白控股和谭家之间的漩涡里，让我去仇视一个我暂时还无法撼动的敌人......就算是对我寄予厚望，把我当成未来的继承人看待，未免也太心急了。” 　　这话说的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还很敏锐。 　　丝毫没有因为突然间发生巨变的生活导致判断失衡。 　　当然，这其中一定有他们早就认识，谈征对他已经有一定了解的原因在，但祁越白看着他，眼底还是流露出很明显的欣赏与欣慰。 　　同时，觉得陈虞这么长时间以来，真的是多虑了。 　　谈征身体里是流着谭明谦一半的血，可他更是喻文茵怀胎十月，亲自教养，寄予了无限期待与爱的孩子。 　　哪怕喻文茵早早离世，可谈征生命伊始的那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日日夜夜的陪伴、亲吻、教导不是假的，她早就已经替谈征铺好了人格底色。 　　包括他未来会长成一个怎样的人，最初的模子也是喻文茵亲手刻出来的。 　　这也是祁越白这十几年来，对陈虞的担忧、顾虑置若罔闻，始终怀有期待，且充满信心的原因。 　　他相信喻文茵的孩子只要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会受到母亲的影响，在潜移默化中，走上一条正确的路。 　　而事实证明，谈征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加冷静，也更优秀。 　　看见了祁越白眼中的欣赏，谈征很轻地歪了下头，问：“我说了您就相信吗？就不怕我其实是在演戏，其实是跟谭明谦串通起来欺骗您吗？” 　　祁越白莞尔：“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我的判断。” 　　谈征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继续道：“那您的信任是对谈征，还是对谭朔？” 　　四目相对。 　　祁越白在考虑了片刻后说：“两者兼有。” 　　只不过对谭朔是出于一个兄长的期待、寄望与看重。 　　而对谈征是出于恋人之间的无条件信任、笃定与毫无保留。 　　“可是我突然间变成了谭朔，”听出了祁越白的言下之意，谈征看着他，终于不再拐弯抹角，问出自己最想知道，也最重要的那个问题：“您准备怎么对待谭朔？” 　　祁越白一时间没有说话。 　　谈征站起来，走向他，扬起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说：“您会喜欢谭朔吗？” 　　目光灼灼地盯着祁越白，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谈征语气平静道：“会跟他上床，做.爱，用膝盖紧紧地贴着他的腰，嗓子都叫哑了，还坚持汗湿的手捧着他的脸说‘我喜欢你’吗？” 　　“......” 　　昨天晚上的荒唐还在眼前，甚至比谈征描述的还要过界。 　　人生中头一次喜欢上谁，还和他互通了心意，祁越白只想彻底地，完全地放开自己。 　　于是，当谈征准备抱他去浴室清理，是祁越白绞紧了不肯让他离开，声音沙哑道：“灌满了会是什么感觉？” 　　当时谈征的手就留在祁越白的小腹上，祁越白眯了眯眼，勾着他脖子继续问：“你说......灌满了这里会鼓起来吗？” 　　“您......”谈征没忍住用了点力，盯着祁越白看了很久，最后果然打消了抱他去浴室清理的念头。 　　最后的结果就是床单根本不能看了，滴滴答答，黏黏腻腻，一片狼藉，连床边的地毯都沾了痕迹。 　　至于祁越白自己，则腹部酸软饱胀，虽然做不到真的隆起，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属于谈征的信息素气息，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再也承受不了更多，满到要溢出来。 　　然而，现在知道了谈征的真实身份，那句“我怎么可能跟老师的孩子搅在一起”音犹在侧，掷地有声，祁越白不由得感到羞耻。 　　不单单是愧对老师，更是联想到谈征小时候天真无邪抱着他喊哥哥的样子。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当哥哥的不仅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弟弟，还肆无忌惮地张开腿，露出最饥渴，最放浪的样子，像榫卯一样跟他连在一起，邀请他睡了又睡？ 　　因此，谈征这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会与不会又有什么意义？ 　　谈征跟谭朔本就是同一个人，他们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部都做完了， 　　祁越白早就已经喜欢上谈征，且无法割舍，不论谈征的身份发生怎样的变化，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祁越白需要跨过的，仅仅是心里那道与道德有关的坎，他需要思考该用什么方式去面对老师，该怎么向老师解释。 　　至于他跟谈征之间的关系。 　　他们已经互通心意，互相喜欢，难道要因为暂时的羞耻、愧疚和背德感，就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恋人吗？ 　　祁越白虽然抱着残存的廉耻之心，一时间说不出口，但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然而，他的沉默，却让谈征的心直接沉入谷底。 　　谈征想，果然，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后，祁越白考虑到喻文茵，一定会有纠结，有犹豫，会跟自己的道德底线作斗争，甚至会考虑要不要推开他。 　　刚刚祁越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亲近不就印证了这一点？ 　　换做之前，谈征或许还没有那么不甘。 　　可问题是，祁越白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他，他们昨天才在一起。 　　昨晚祁越白注视着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滚烫，那么温柔，将谈征吃得那么深，那么紧，莞尔新婚燕尔，又很像洞房花烛。 　　那种水乳交融，爱欲结合的感觉几乎让谈征失控，他恨不得永远跟祁越白连在一起，希望以后的日子永远都是这样。 　　结果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这样圆满到极点的幸福就即将消失。 　　谈征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转折？ 　　祁越白不知道谈征心里在想什么，他在顿了顿以后，抬眸叫了一声：“谈征。” 　　他想对谈征说，他每年都会去给喻文茵扫墓，在墓园待一下午，陪老师说话、聊天。 　　谈征也很久没见过母亲，可以和他一起，他们当面把这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所有阴差阳错，完完整整地讲给喻文茵听。 　　祁越白会向老师道歉，会向她作出承诺，希望能获得她的谅解，也希望能获得她的祝福。 　　然而话还没开口，谈征忽然弯起眼睛，冲着他笑了一下。 　　“越白哥哥，”谈征走到祁越白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冷不丁听见谈征叫自己越白哥哥，祁越白浑身立刻像过电似的，从脊椎麻到指尖，羞耻感油然而生。 　　下一秒听见他说喜欢，又像有人在心尖最嫩的那块肉上轻轻掐了一下，力道算不上重，却瞬间满溢出百般滋味，难以言喻。 　　这两种矛盾又冲突的感觉混在一起，以至于祁越白竟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下意识顺着谈征的话问了句：“……有多喜欢？” 　　谈征再次冲他露出了一个笑脸。 　　紧跟着，直接将祁越白从椅子上抱起来：“不着急，待会儿好好地说给您听。” 　　身体突然腾空，祁越白下意识攥住了谈征身上的衣服来维持平衡，还没反应过来，谈征已经从客厅走到卧室，将他放在重新整理过的床铺上。 　　“你要干什么？”祁越白回过神来，拧着眉问。 　　“不干什么。”谈征弯了弯眼睛，笑容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转身就从桌上放着的盒子里，取出了一副崭新的手铐。 　　这盒子里装的全都是情趣用品。 　　大概是会所的工作人员为了讨好祁越白准备的。 　　谈征昨天晚上就看到了，只不过他们之间从来都用不上这些东西，所以仅仅只是打开看了两眼就合上了。 　　此刻，看到谈征突然把手铐给拿出来，祁越白坐起身，试图好好跟他沟通。 　　拿了手铐去而复返的谈征却已经扣住了祁越白的手腕，咔嚓一声，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另一头锁在床柱上。 　　“......” 　　祁越白沉下声音警告：“谈征。” 　　谈征没立刻应声。 　　他低下头检查了一下手铐的松紧，确认不会勒伤祁越白的手腕，也挣不开，然后才抬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望向祁越白道：“您别紧张，我没有想干什么。” 　　他依旧弯着眼睛，可眼底翻涌的东西已经变了质，偏执的占有欲和藏得很深的不安搅在一起，满得要溢出来。 　　祁越白看出来了，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不再挣扎。 　　谈征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祁越白腕骨内侧那一小块被铐住的皮肤，顿了顿道：“我只是怕您说出什么我不想听的话，也怕您走。” 　　“现在好了，”谈征扬起嘴角，很乖巧地说：“您哪里也去不了了。” [79]禁锢:祁越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休眠模式里醒过来的003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谈征居然把祁越白给铐起来了。 　　“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它在谈征面前拼命扇动着小翅膀，急得团团转，不知道好端端的剧情怎么就发展成强制爱了。 　　谈征却连看都没有看它一眼，也不想猜003到底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也知道自己应该是疯了，走火入魔了。 　　可一旦想到祁越白有可能推开他，疏远他，谈征所有的理智都被炸成碎片，化作湮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锁住他，控制他，让祁越白再也无法离开，无法反抗，只能乖乖地和他待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起来就停不下来。 　　谈征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喉咙也发干发紧，面上却更加冷静。 　　在冲祁越白笑过以后，他重新返回客厅，将摆在餐桌上的食物端过来，一样样放在床头柜上，用跟之前一样的语气问祁越白：“肚子饿不饿，您想吃什么？” 　　祁越白瞥了一眼拷在自己右手上的银色手铐，淡声道：“你铐着我怎么吃？” 　　而且他从来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 　　“我喂您啊，”谈征露出两个酒窝，善解人意地说：“用手、用嘴都可以，看您更喜欢哪种方式。” 　　“......” 　　祁越白不由得眯起眼睛，好像第一次认识谈征。 　　但昨天折腾了整整一夜，今天又一觉睡到现在，东西倒是吃了不少，却不是用嘴吃的，消耗巨大，自然肠胃空虚。 　　于是，哪怕突然间落到这种地步，祁越白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名要谈征先喂他喝一碗汤。 　　没料到祁越白这么配合。 　　谈征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眉眼弯弯，用汤匙将还冒着热气的元贝竹荪汤送到祁越白嘴边。 　　祁越白顺从地张开嘴喝了，温度正好，舌尖鲜甜。 　　谈征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喉结滚动，反倒希望祁越白不要这么配合，这样他就可以用嘴对嘴的方式，强行撬开祁越白的齿关，把汤给渡进去。 　　当然。 　　现在这种气氛，总比针锋相对，冷言冷语要好得多。 　　谈征强行将内心翻涌的扭曲念头都压下去，认认真真地喂祁越白吃饭。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时间还早，祁越白重新望向谈征：“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谈征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者说能做什么。 　　他不可能把祁越白拷一辈子，这么做也不过是冲动之举。 　　控制自己不去想祁越白现在到底有多生气，对他有多失望，谈征竭尽全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时间有限这四个字上。 　　他想，祁越白现在无非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床伴、恋人是喻文茵的儿子，那他就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他迅速接受并习惯这件事情。 　　更何况祁越白是喜欢他的，也离不开他的身体，这一点谈征非常清楚。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帮祁越白迈过那道与道德有关的坎，将谈征和谭朔融为一体。 　　于是，面对祁越白的提问，谈征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露出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说：“我反悔了，不想去外面约会了……这两天我们就待在这里，我让您舒服，好不好？” 　　祁越白坐在床上，目光明灭地看着他，反问道：“拷着我让我舒服？” 　　谈征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仍然笑眯眯的，稍微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在哄人：“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用手铐是怕您跑，又不是要让您疼。” 　　“该舒服的地方一样都不会少，”谈征眼睛里满满的，全都是祁越白的影子：“我们做过这么多次，您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吗？” 　　这句话里蕴藏的暗示性实在太强，祁越白感觉卧室里的空气都热了几分，他深吸口气，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谈征，你现在把我解开，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不会生谈征的气，不会怪他。 　　“为什么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谈征根本不信他说的话，凑过去，在祁越白嘴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低声道：“明明什么都发生了。” 　　嘴唇相触的感觉像羽毛搔过皮肤，祁越白睫毛微微一颤，不再开口。 　　怕他拒绝，谈征索性当着祁越白的面，打电话让工作人员又送来一副手铐。 　　会所经理，也就是之前带着其他人过来送餐的中年Beta很快便亲自捧着一个盒子到他们房门口敲门。 　　谈征穿戴整齐过来开门的时候，中年Beta实在没忍住抬眸看他一眼，心道：不知道祁先生跟这位年轻的Alpha究竟在玩什么。 　　但也不敢多问，东西送到以后，很快便离开了。 　　伴随着“咔嚓”一声，拿着手铐重新回到卧室的谈征把祁越白另一只手也拷住。 　　祁越白被迫仰靠在床上，两只手都被固定，他挣了挣，金属手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卧室里非常明显。 　　活了三十多年，祁越白有一大半人生都站在亚联盟金字塔尖上俯瞰众生，哪怕是最落魄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时刻。 　　此刻，看着自己的手腕被拷住，身体被困在一张床上，连起身的余地都没有，他忍不住有点想笑，也不由得觉得荒谬。 　　谈征则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祁越白整个人都陷在深色的床铺里，以被禁锢的姿态，衣衫微敞，呼吸轻浅，连偏头的弧度都被手铐限制在特定的范围之内，忍不住浑身血液沸腾。 　　明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明知道祁越白一定会生气，可他完全不能反抗的样子，还是激起了谈征内心隐藏很深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空气中薄荷味的信息素从无到有，逐渐变浓。 　　谈征兴奋到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祁越白也闻到了那股凛冽又灼热的信息素气味，喉口微微发紧，脊背刺痛，细微的电流沿着尾椎一节一节攀上去，在后脑炸开一片细密的酥麻。 　　祁越白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谈征做些什么，便沉下声音警告他：“你最好不要乱来。” 　　“什么叫乱来？”谈征的声音依旧甜蜜，但动作却很强势。 　　他脱了衣服上床，捏着祁越白的下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您现在是不是对我非常失望？是不是很想冲我发火？” 　　不等祁越白答话，谈征继续道：“但是您可能不知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祁越白看着他问：“做什么？拷着我？” 　　“是啊，”谈征弯了弯眼睛，又说：“不止是拷着您。”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慢地蹭过祁越白的脸颊，像是在触碰一件异常珍贵的瓷器：“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只剩下我们两个，或者干脆把您带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没有应酬，没有工作，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您只能看着我，只能在我身边，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拥抱、接吻、上床......像连体婴一样，怎么都分不开。” 　　信息素的气味越来越浓，像一块冰在火上烧。 　　祁越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变热，同时也感觉到痒。 　　他很轻地眯起眼，顺着谈征的描述想了一下，在某个瞬间，居然认同了他的想法，觉得买个小岛，没日没夜与谈征厮混，二十四小时和他黏在一起的感觉应该会很不错。 　　只不过没表现出来。 　　他已经意识到，谈征在他面前一直都在装乖，一直都压抑着部分真实的自我。 　　而现在，当祁越白被手铐铐住，动弹不得，谈征藏得很深，始终压抑着的那部分，在这种极端的刺激之下，才终于松动了些许，冒出一点头来。 　　看着谈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异于平常的兴奋、贪婪，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祁越白忽然觉得，今天闹这一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刚好可以让他看看真实的，完整的谈征究竟是什么样子。 　　祁越白脸上的表情不变，也没有偏头躲开谈征落在他脸上的手，顺着他的话问：“既然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说出来？” 　　谈征看着祁越白的眼睛，低声道：“说出来您就会满足我吗？” 　　祁越白引导他：“不试试怎么知道？” 　　谈征受到了某种蛊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瞳孔里映出祁越白那张成熟冷淡的脸，不自觉道：“可是我很贪心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祁越白，扬了扬嘴角说：“您不知道我骨子里有多阴暗，自从意识到喜欢上你以后，我无时无刻不想完完全全地掌控你，压制你。” 　　“只不过以前我从来都不敢表现出来，怕您讨厌。” 　　祁越白眯缝了一下眼睛：“现在又不怕了？” 　　谈征看了一眼拷着祁越白的手铐，感觉内心那股隐藏了许久的黑暗欲望正在蠢蠢欲动，他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破罐子破摔道：“是啊。” 　　“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不仅仅是谈征，还是谭朔。” 　　“越白哥哥，”谈征俯下身，将祁越白牢牢地笼在身下，薄荷味的信息素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但他并没有碰祁越白，只是那样撑着，鼻尖几乎要贴上祁越白的鼻尖，呼吸交缠，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祁越白的眉眼：“你找了我这么多年，所以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你都会包容我，原谅我，对不对？” 　　谈征不叫这个称呼还好。 　　当他用这样暧昧的姿态说出这四个字，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与背德感瞬间弥漫至祁越白的四肢百骸，他压低了声音，拿出年长者的气势制止：“换个称呼，不要这么叫我。” 　　“为什么不能叫？”谈征问：“不是您亲口说，我小时候抱着您就是这么叫的吗？您不辞辛苦地找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想听我重新再叫您一声哥哥吗？” 　　“......”祁越白不自觉挣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谈征沉声道：“你现在这样，是把我当成哥哥吗？” 　　“那您呢？”谈征不答反问：“您可以忘记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忘记谈征，单纯把我当成喻文茵的儿子来看待吗？” 　　知道他在担心和害怕什么，祁越白微微一顿，正准备开口，谈征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不用回答。”谈征暂时也不想听祁越白的回答。 　　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醉人的酒窝：“反正谈征跟谭朔是同一个人，不论您接不接受，这都已经是既定事实。” 　　“我多叫两声越白哥哥，您应该慢慢就习惯了，对吗？” 　　祁越白的嘴被捂着，一时间开不了口，黑沉沉的目光落在谈征脸上，再一次察觉到他隐藏在强势外表下的逃避、在意，在控制不住感到心软和恼怒的同时，也忍不住有点想笑。 　　盯着谈征看了一会儿，祁越白索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在心里给谈征记下一笔，默默道：这可是你自己不想听的。 　　祁越白也很好奇，想知道谈征在单方面以为自己想结束这段关系的时候，还会做出什么更加疯狂的事。 　　反正不破不立，这句话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谈征都很适用。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他把祁越白拷在床上，暴露出真实面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不如一错到底。 　　刻意释放出信息素，进一步影响祁越白的判断，谈征顺着祁越白的眼皮，一路吻过他的鼻梁，脸颊，耳廓。 　　然后在含住他的耳垂之前说：“第一次从您口中听见谭朔这个人的时候，其实我嫉妒得快要发疯。” 　　谈征以前并没有表现出这一点，祁越白闭起眼睛，浑身紧绷道：“嫉妒什么？” 　　“嫉妒您把他看得那么重要，嫉妒他那么早就遇见您。” 　　祁越白睁开眼，看了谈征一眼。 　　谈征牵了牵嘴角，用牙齿咬住祁越白耳廓上的软骨，像挑逗一样轻轻地磨：“后来发现您一直在找的人其实是我，才意识到我这么长时间的醋都白吃了。” 　　祁越白：“......” 　　谁能想到这个世界小成这样。 　　或者说，谁能想到他跟谈征之间的缘分深成这样。 　　“所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第一次在游轮上遇见您就对您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了。” 　　祁越白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谈征笑眯眯道：“因为这不是初见，而是重逢啊。” 　　他对祁越白身上每一个敏感点都了如指掌，仗着祁越白现在无法躲避也无法拒绝，像点火一样顺着他的耳鬓一路向下，同时，一边解他的衬衫扣子，一边狎昵道：“您说，要是我母亲当初没有发生意外，我一直在她身边长大，会不会早就跟您在一起了？” 　　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被谈征用这种方式挑逗，祁越白胸膛起伏着，呼吸不匀，想说那种情况下他们绝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心虚。 　　他真的不会对谈征动心吗？ 　　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祁越白无法确定。 　　因为他迟迟没有说话，谈征语气平静，但继续穷追不舍：“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您不知道该怎么答？” 　　“心理学中，沉默即默认的原则也是您教给我的，”谈征压着嗓子说：“越白哥哥……你也觉得不论什么情况，我们都注定会搅在一起，对不起？” 　　又是这个称呼。 　　祁越白简直想把谈征的嘴给缝上。 　　紧跟着，谈征的手往下探，像讲故事一样，一边啃咬祁越白的脖颈一边说：“您是我母亲的学生，我们一定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您会看着我长大，对我无微不至，面面俱到，然后我会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喜欢上您，最开始您肯定会拒绝我的告白，但是您又有性.瘾，遏制不住欲望......” 　　谈征手上用了点力，祁越白挣动一下，斥道：“够了，别再说了！” 　　然而谈征却没有丝毫想收敛的意思，感受到祁越白身体骤然绷紧的弧度，变本加厉地继续道：“如果您瘾症发作的时候被我撞见，那是会什么情形？您的反应应该也和之前在游轮上的时候不一样吧？” 　　毕竟一个是素未谋面的，根本不认识，也不重要的Alpha。 　　一个是祁越白亲眼看着长大的弟弟，是禁忌本身。 　　谈征的手还在祁越白身上作乱，导致祁越白恍惚间真的代入了那个场景，不自觉受到了比平时更强十倍、百倍的刺激。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僵住了。 　　谈征也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祁越白居然这么敏感。 　　他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继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满足，还有悸动。 　　“越白哥哥，”谈征的目光下移，先是望向被祁越白自己弄脏的西裤，然后抬眸，一错不错地锁住祁越白的眼睛：“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就算我是谭朔，您还是会喜欢我......而且会更享受，更失控，对不对？” [80]欲望:不要对我假笑，也不要对我撒谎。 　　祁越白一时间有些难堪。 　　因为他从来没这么快过。 　　可是在完全被禁锢的状态下，谈征一边在他身上为所欲为，一边将滚烫的呼吸喷薄在他耳畔，不停说着那些禁忌露骨的话，祁越白根本无法自控。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的确是在这样的背德感中获得了巨大的刺激，拧眉道：“不对。” 　　“我为什么会更享受，更失控？” 　　没注意到祁越白否认的只有后面两句，谈征误以为他说的是不会喜欢谭朔，一时间心脏像被攥紧，不知道是失望还是痛楚，进而步步紧逼道：“您在说谎。” 　　一时语塞，也说不出其他反驳的话，祁越白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我的身体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不清楚吗？” 　　趁谈征没立刻开口，祁越白胸膛起伏了一下，转移话题道：“行了......去拿纸巾。” 　　那种湿漉漉，黏腻腻的感觉还在腿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刚发生了什么荒唐的事。 　　“别着急嘛，”谈征却弯了弯眼睛，用身体压制着祁越白道：“我的东西您那么喜欢，怎么轮到自己的就嫌弃了？” 　　亲热的时候说这种话是在调情。 　　但此时此刻，当谈征以谭朔的身份说这些，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只不过祁越白的衬衫微微敞开，连胸膛都泛起绯色，再也端不起年长者的姿态，只能色厉内荏道：“住口。” 　　他挣动手腕，望向谈征说：“……把手铐打开。” 　　“别着急嘛，现在才刚刚开始，”谈征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笑眯眯道：“我还没有让您舒服呢。” 　　“......” 　　才刚开始就已经狼狈成这样，再继续那还得了？ 　　祁越白深吸口气，不由得问了句：“你今天是疯了吗？” 　　“是啊，但何止是今天。” 　　谈征在突然间收敛起笑意，半支撑在祁越白身上，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从发现自己喜欢上您的那一刻我就疯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情绪都被您牵动，你望向我我就高兴，你望向别处我就痛苦。后来发现我一夜之间变成谭朔，这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就更明显，既为我跟您之间的羁绊感到兴奋，又怕这种羁绊反而会成为我继续待在您身边的阻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足够祁越白看清谈征脸上所有的阴晴喜怒。 　　刚才的难堪与窘迫没了，内心转而掀起另外一阵难以言喻的浪潮，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他久久不语，谈征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笑，自顾自道：“是不是跟您想象中完全不同？是不是比您想象中更疯一点？” 　　“谈征——”祁越白蹙着眉正准备说话，谈征却再一次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两人双目对视。 　　祁越白瞬间便意识到，此刻不论他说什么，陷入偏执状态的谈征大概率都不会信，不如让谈征把积压在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一股脑都倒出来，等冷静下来了再好好谈。 　　于是，当谈征把手松开，祁越白索性转了话锋问：“既然不准备松开我，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玩？” 　　谈征喉结滚动一下，看着祁越白说：“我想让您喜欢谭朔，想让您习惯跟谭朔在一起的感觉。” 　　这样不论他身份发生怎样的变化，祁越白都不会再推开他。 　　闻到空气中愈发浓烈的信息素气味，祁越白很轻地笑了一声，说不清究竟是心动还是心疼，对比之下，之前那些强烈的羞耻感与背德感反倒散了许多。 　　他眯缝了一下眼睛：“怎么喜欢，怎么习惯？” 　　谈征最喜欢的就是祁越白这幅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样子，好像不论发生任何事，他都能保持冷静。 　　可同样，他也控制不住想打破这种平静，想让祁越白表现出只有他能看到的另一面。 　　谈征扬了扬嘴角，答：“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从现在开始，您不要把我当成谈征，”他凝视着祁越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接下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谭朔在做。” 　　顿了两秒，谈征像商量似的对他说：“好不好啊......越白哥哥？” 　　“好啊。”这一次祁越白没有因为羞耻而侧过脸去，始终望着谈征。 　　谈征立刻就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终于低头捏住祁越白的下巴，吻上他的嘴唇。 　　祁越白很轻地闭上眼，准备迎接谈征的侵略。 　　然而谈征却始终没有深入，只是用很慢的方式轻蹭、厮磨、含吮。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亲吻过祁越白，两人之间的吻从来都是狂风骤雨，激烈炽热，让祁越白感觉自己像一艘航行在海上的船，随时都可能被掀翻，被吞没。 　　而此刻，感受着谈征不紧不慢用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嘴角和唇峰，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祁越白难免有些不太适应，却被这种慢条斯理的方式撩拨起更深层次的痒。 　　因此哪怕明知道谈征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张开嘴，主动探出舌尖去跟他纠缠。 　　祁越白的双手被束缚着，解开了几颗扣子的衬衫越显凌乱，胸膛上的血色也更深重。 　　他们就这样深入唇齿纠缠了很长时间，空气中不断响起细碎而黏腻的水声。 　　直到两个人的反应异常鲜明地抵在一起，谈征才终于肯停下，气息有些混乱地拉开一段距离，用指腹揩掉祁越白嘴唇上的水渍，说：“喜欢吗？” 　　“跟谭朔接吻的感觉也很舒服，是不是？” 　　“......” 　　祁越白的瘾已经被勾出来，再加上想用这种方式来安抚谈征，哪怕面上的热度灼人，依然撩起绯色的眼皮看了他一眼，哑声催促：“不继续么？” 　　谈征简直被迷昏了头，呼吸也不自觉重了一点，扬起唇角道：“当然要继续了。” 　　说完，他沿着祁越白白玉似的耳廓一路往下，从耳垂到脖颈，从脖颈到喉结，从喉结到锁骨......但始终是蜻蜓点水，隔靴搔痒。 　　祁越白从来没受过这种折磨，像有一百只蚂蚁从皮肤上爬过，又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怎么都得不到一个痛快。 　　他忍不住蹙起眉，声音低哑地叫了声：“谈征——” 　　下一秒，原本落在他身上的温热唇瓣却骤然撤离。 　　祁越白下意识抬眸望去，正对上谈征那双干净澄澈的桃花眼。 　　“您忘了吗，”他弯了弯眼睛，看着祁越白说：“我现在已经不是谈征了，越白哥哥。” 　　祁越白顿了一下。 　　“叫我真正的名字。”谈征俯下身，指腹沿着祁越白的下颌线缓缓上移，最终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让祁越白和他对视：“叫出我真正的名字，我就彻底让您舒服，好不好？” 　　祁越白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起伏着：“你是故意在戏弄我吗？” 　　“当然不是，”谈征说：“我只是想纠正您。”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看见谈征眼睛里翻涌着偏执的浪潮，很想像往常一样抚摸他的脸颊却做不到。 　　半晌后，只能强忍着某种难言的羞耻，顺着他的心意第一次开口叫了谭朔，又凭着他对谈征的了解继续问：“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应该不会是只叫出这个名字你就满足了吧？” 　　没想到这么简单。 　　谈征呼吸一滞，随即眼底迸出灼人的光，像黑暗中点燃了两簇火，几乎能把人烫伤。 　　他想，他当然没那么容易满足。 　　因为祁越白今天带给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上床，也不是第一次亲热。 　　可以前的祁越白仅仅是祁越白，现在的祁越白，随着谈征身世的曝光，又多了一层新的身份。 　　当祁越白在遭受背德感刺激的时候，谈征也被这团禁忌的火点燃了。 　　每一次亲吻都像是在亵渎，每叫一声“越白哥哥”喉咙都滚一下。 　　再加上他铐住了祁越白的手腕，让祁越白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被动，露出了完全无法反抗的姿态，像一只被困住，却无力挣脱也无处可逃的蝴蝶。 　　谈征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亢奋。 　　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心脏撞得肋骨生疼，谈征像受到了某种蛊惑，不自觉将手上移，落在祁越白已经被他印下许多吻痕的脖颈上。 　　指腹压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轻而易举便能感受到下方动脉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撞进他的掌心，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只要他收紧五指，只要他稍稍用力...... 　　谈征的眸色陡然间变暗几分，呼吸也变粗重。 　　他想象了一下这根血管被他掌控的感觉，想象了一下祁越白无法呼吸，喘不上气，只能抓住他的手臂，像抓住一根浮木的样子，一股电流猛地从脊椎底部窜上来，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令谈征几欲失控。 　　意识到自己产生了多么可怕的想法，意识到自己差一点没能控制住藏在身体里那只怪兽，谈征骤然清醒过来，立刻将手移开。 　　他知道，在强烈情绪的冲击下，他可以铐住祁越白，玩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游戏，祁越白不会真的动怒，也不会真的怪他。 　　但如果他连自己最隐秘的癖好也暴露出来，祁越白可能真的会害怕，会恐惧，会觉得他是个内心阴暗扭曲的疯子。 　　然而，尽管谈征反应的速度够快，一共只在祁越白脖颈上停留了两秒钟不到，祁越白还是敏锐注意到这个细节，下意识望向谈征，问：“你刚才准备做什么？” 　　“没有啊，”谈征立刻弯起眼，用无懈可击的语气答：“......只是觉得您的脖子很漂亮。” 　　祁越白看着谈征，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情形。 　　当时谈征好像也有好几次伸手握住他的脖颈，又很快松开，像刻意隐忍或压抑着什么。 　　不过那时候实在是太混乱了，谈征又很快用力握住他的胯骨，或揉捏他的腰侧。 　　伴随着不能承受的极致快感，祁越白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便没有往深处想，只是在第二天醒来以后问谈征尽兴了吗。 　　谈征毫不犹豫给了他肯定的回答，祁越白就放心了。 　　后来，谈征再也没表现出类似的异常，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也都酣畅淋漓，祁越白自然把这件事完全抛在脑后。 　　此刻，那些微不可察的痕迹和细节连在一起，还有谈征刚才握住他脖颈时不自觉用力的动作，祁越白隐约意识到什么。 　　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视了十几秒。 　　“谈征，”祁越白说：“不要对我假笑，也不要对我撒谎。” [81]惩罚【2.5w瓶营养液加更】:因为你不相信我，更不信你自己。 　　谈征脸上的笑容一僵。 　　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刚好他希望能岔开话题，便立刻从祁越白身上离开，顺势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居然是谭明谦打过来的。 　　谈征下意识看了祁越白一眼，祁越白也望向他。 　　两个人短暂对视之后，谈征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紧接着，谭明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用很慈爱的语气对谈征说：“看到亚联社的新闻了吗？” 　　谈征“嗯”了一声：“看到了。” 　　谭明谦道：“爸爸昨天晚上接受采访以后就给你打电话了，但一直没打通，怕你在电视上看到这些会不高兴。” 　　谈征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道当然打不通了。 　　昨天晚上关掉祁越白的手机之后，谈征把自己的手机也静音了，一整晚都跟祁越白搅在一起，连片刻都没有分开过，哪里来的空闲去接电话？ 　　这会儿，谈征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又用听不出破绽的语气说：“我没有不高兴，我知道......您只是太爱我了。” 　　被铐在床上的祁越白忍不住挑了下眉，将视线落在谈征脸上。 　　谭明谦在电话那头看不到谈征的表情，但听见他这么说难免觉得欣慰，笑着说：“那就好，爸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懂事的好孩子”拿着手机与祁越白对视两秒，不自觉清了清嗓子。 　　谭明谦没发现谈征的异常，继续道：“你离开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回来了，爸爸的意思是，也是时候找个机会，正式地把你介绍给大家了。” 　　光是在采访中透露这个消息还不够，谭明谦准备带谈征一起去参加宴会，进一步扩大这件事情的影响力，看祁越白会是什么反应。 　　谈征看了祁越白一眼，问谭明谦道：“那祁越白会到场吗？” 　　“当然不会，”谭明谦素来谨慎，为防止出现意外，暂时还没有让谈征跟祁越白碰面的意思，嘴上却道：“这是你第一次以谭朔的身份出席宴会，爸爸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影响到你的心情。” 　　谈征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祁越白说：“可我真的很想亲眼见一见他，看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祁越白不自觉勾起嘴角，默默记下了谭明谦所说的这场宴会。 　　“不用想那么多，”谭明谦对谈征的态度非常满意，认为自己这段时间潜移默化效果显著，和颜悦色道：“爸爸从来不想把谭家与喻白控股之间的恩怨压到你肩膀上，不过你是我的儿子，也是谭家未来的继承人，以后自然少不了会和他打交道，到时候爸爸会帮你的。” 　　“嗯。”谈征从善如流地说：“知道了，爸爸。” 　　电话挂断以后，祁越白眯起眼睛望向谈征，发表评价道：“还挺熟练。” 　　熟练地演戏，熟练地撒谎，熟练地喊爸爸，熟练地把谭明谦那只老狐狸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谈征习惯性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但转念又想到祁越白刚才说过的话，笑容凝在脸上。 　　没跟谈征讨论任何与谭明谦有关的事，祁越白说：“电话打完了，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谈征，哪怕是双手都被铐住，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却依然看不出半点狼狈，目光深邃而沉静，仿佛被锁住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好似一场漫长的对峙。 　　看出祁越白眼中极为明显的审视、坚持、追问，意识到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祁越白一定是发现了一点什么，谈征喉结滚动了一下，笑着说：“好吧。” 　　他动作不急不缓地把手机放在床头，然后重新望向祁越白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突然答非所问道：“您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蝴蝶。” 　　祁越白不明白这件事跟蝴蝶有什么关系，问了句：“知道，然后呢？” 　　谈征说：“我一直都觉得，蝴蝶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灵，不论什么品种都很漂亮，美到令人窒息。” 　　祁越白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但我的喜欢格外与众不同，也格外的扭曲和黑暗。”谈征道：“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不明白我身体里为什么藏着一只怪物，但现在我明白了。” 　　祁越白皱起眉：“明白什么？” 　　谈征冲着他扬了扬嘴角：“因为谭明谦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而我骨子里流着他一半的血，导致我也——” 　　“你在胡说什么？”谈征的话还没说完，祁越白已经开口打断，语气冷硬道：“谁让你把谭明谦跟自己放在一起比的？” 　　“......” 　　谈征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难得冲他发火，满脸都写着不认同的祁越白，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内心对他的喜欢和爱再一次翻涌奔腾，满到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或许不论他是谈征还是谭朔，不论他以何种形式遇见祁越白，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永远都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祁越白。 　　因为着迷和上瘾在这个人面前，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可是话已经说到这里。 　　哪怕祁越白信任他，维护他，谈征也不得不继续把自己剖开。 　　不再提谭明谦留给他的那一半基因，谈征望着祁越白，异常冷静道：“七岁那年，我曾经抓住过一只蝴蝶。” 　　他伸出手，看着掌心的位置，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最开始我只是想留住它，观察它，后来我发现，当我收拢手指的时候，它会在我手心里挣扎。” 　　“挣扎的时候，它的翅膀会不停地扇动，一张一合，腹部也会剧烈起伏，看起来非常可怜......可是它越挣扎我就越兴奋，越窒息我就越激动。” 　　“……” 　　祁越白已经意识到什么，但不确定。 　　还没来得及深想，谈征已经将他压在床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抬起手，五指缓缓地贴上他的脖颈。 　　掌心微凉，指腹却烫得惊人。 　　谈征不自觉合拢手指，像握住当年的那只蝴蝶一样，指腹抵在祁越白的喉结侧面，感受着他吞咽时细微的起伏和脉动，一点点收紧。 　　“谈征——”祁越白先是感觉到痛，然后是呼吸受阻，他本能地顺着谈征的动作仰起头，挣动了一下手腕，金属手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祁越白想说“松手”。 　　那两个字已经抵在舌尖，喉咙里却只挤出半截气音。 　　因为祁越白在下一秒看到了谈征的眼睛，那双眼睛与平时截然不同，翻涌着一种滚烫的，贪婪的，几乎能把人吞没的占有欲。 　　颈部窒息的压迫感还在，喉结被按住的钝痛也在，可不知道是为什么，另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令祁越白头皮发麻，胸膛漫起大片的血色。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的感受。 　　但是哪怕浑身的血液像被点燃了一样翻涌沸腾，几乎失控，很想再收紧，再用力，让那截脆弱的脖颈完全被他掌控，他还是强行拽住了那头狰狞嗜人，蠢蠢欲动的野兽，将它重新锁回铁笼子里，以自己的身体为囚牢，避免它跑出来伤害到祁越白。 　　只不过哪怕五指不再收紧，却也没有离开。 　　仿佛爱不释手，谈征缓缓松开力道，转而用指腹贴着祁越白的脖颈，极轻极缓地滑动。 　　从下颌线开始，沿着颈侧那条青色的血管一路向下，摩挲到喉结的弧度，又转移到动脉的位置。 　　这种似有若无的触碰更加要命。 　　祁越白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皮肤也迅速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竖起。 　　最终，谈征的手落在祁越白的下巴上，用很低很沉的语气说：“现在您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了吗？” 　　他想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笑，又想起来祁越白不喜欢这样，便只是很轻地扬了一下嘴角，看着祁越白的眼睛说：“您是我见过最无与伦比的蝴蝶，我很想完完全全掌控您的呼吸，让您在我身下缺氧、窒息、挣扎......这种欲望有时候强烈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祁越白想起刚才的感受，看着谈征道：“所以你一直在忍？” 　　“是啊，”谈征不愿意在祁越白眼中看到任何害怕或抵触的情绪，垂下眸自顾自道：“因为我知道这种癖好有多黑暗，所以我一直在忍，忍了很多年，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可是遇到您以后，莫名就有点忍不住了。” 　　谈征说：“第一次跟您上床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跟您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就越想......最开始我以为这是因为您还没喜欢上我，所以这种欲望才会压抑着，越来越难控制。” 　　祁越白一顿：“但是呢？” 　　“但是昨天晚上，”谈征重新看着祁越白的眼睛，声音低下去：“昨天晚上我们明明已经互通了心意，您亲口说了喜欢我，这种黑暗的欲望却更明显，更强烈，甚至您昏睡过去的时候，我都有无数次——” 　　谈征顿住，喉结滚动。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祁越白却听懂了。 　　从来没想过谈征的性癖会是这个，祁越白眯缝了一下眼睛，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谈征弯了弯嘴角，眼底有某种近乎坦诚的疯狂。 　　今天的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他无论如何都料不到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在祁越白面前露出了端倪，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但是事已至此。 　　谈征弯了弯嘴角，近距离看着祁越白道：“因为我爱您啊。” 　　因为爱祁越白，所以拼命想在他面前伪装成完美无缺的样子，因为爱祁越白，所以害怕真实的秉性暴露之后，祁越白也会像福利院那些小朋友一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可是他费尽心机，竭尽全力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还是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暴露、摊开在祁越白面前。 　　谈征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审判。 　　指尖开始发凉，胃也跟着缩紧了，有一种酸涩的、窒息的感觉从腹腔一路往上面顶，逼得他不得不微微咬牙，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 　　然而祁越白却什么话都没有说，盯着他看了十几秒后，忽然挣动了一下手腕，金属手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刺耳。 　　谈征倏地回过神来，以为祁越白在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意识到他的危险性以后，不想再跟他待在一起，心下一沉，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微笑着说：“我劝您最好不要挣扎，勒伤了手腕就不好了。” 　　“......” 　　祁越白深吸口气，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后沉声道：“把我松开。” 　　谈征继续微笑：“我现在不会把您松开。” 　　因为松开就意味着失去，而谈征不想失去。 　　“谈征，”祁越白再次挣动手铐，用从未有过的语气说：“我要你把我松开。” 　　四目相对。 　　谈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退。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喉咙发紧。 　　祁越白道：“你准备就这样拷我一辈子吗？还是说真的把我带到哪个没有人的小岛上关起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你像刚才那样自说自话？” 　　两道视线隔空撞在一起，谈征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要是真能拷祁越白一辈子，要是真能把他带到某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不用再担心失去，不用再害怕离开...... 　　可问题是，谈征的身份在祁越白面前暴露得实在是太快了。 　　假如他能再多一点时间，足够他把谭明谦给弄死，以继承人的身份掌握谭家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财富、资源与权势，说不定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但以他现在的能力，在床上玩玩情趣，用S级Alpha的信息素压制祁越白可以，想悄无声息地弄走喻白控股的掌舵人，完完全全地把他攥在掌心，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到这里，谈征不免有些遗憾。 　　祁越白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差点被气笑了。 　　不过转念一想，在某个瞬间，又觉得谈征这幅野心勃勃的样子还挺带劲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祁越白觉得自己也真是疯了。 　　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谈征沟通，第三次提出要求：“钥匙呢，把手铐打开。” 　　谈征没动。 　　他依然保持着压在祁越白身上的姿势，目光明灭，像是在做一个非常困难的选择题。 　　“谈征，”祁越白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前几次都要平静，却因此显得更加不容置疑：“我说，把手铐打开。”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峙。 　　谈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终还是谈征妥协。 　　他起身，微躬的脊背挺直，走到床头柜前打开盒子，把里面放着的钥匙找出来，打开手铐，随即握住祁越白的手腕，很轻地揉了一下。 　　就算拷得再松，几番挣动之下，也还是留下了些许红痕，看起来有些刺眼。 　　注意到这个细节，祁越白的心蓦地软了一下，无数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混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下一秒，觉得自己的本性彻底暴露，再也无法挽回的谈征则强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松开祁越白的手腕，弯了弯眼睛望向他：“要做最后一次吗？当作结尾。” 　　虽然不觉得疼，但是被束缚太久，难免还是不太舒服的祁越白刚刚从床上坐起来，正在转动手腕，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抬眸望向谈征：“最后一次？” 　　谈征“嗯”了一声。 　　祁越白盯着他看了两秒：“为什么要做最后一次？”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 　　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谈征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漫开的钝痛。 　　像有人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胸口，攥住了那颗心脏。 　　但今天为止，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 　　是他选择不再说谎，选择在祁越白面前袒露自己，选择把自己最阴暗、最扭曲的一面展现给祁越白看。 　　没什么可后悔的。 　　更何况，就算祁越白不再喜欢他，他们之间的关联也斩不断。 　　于是，谈征牵起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说：“您可以暂时忘记我的身份，只把我当成谈征，我们——” 　　“忘不了。”祁越白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声音平淡道：“不是你让我不要再把你当作谈征，要时刻记得你已经变成谭朔了吗？” 　　“......” 　　谈征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心道从昨晚到现在，他跟祁越白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一共就只有一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可这么短的时间，割舍就已经变成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他应该说些什么来争取或者挽回？是像以前那样装乖撒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向祁越白示弱，把最柔软的地方露出来，赌祁越白会心软？ 　　没等谈征迅速想出一个结果，突然听见祁越白叫他名字：“谈征。” 　　谈征下意识抬起眼，还没反应过来，“咔哒”一声，祁越白已经干脆利落地反过来，如法炮制，将那副金属手铐铐在了谈征的手腕上，另一头锁住床柱。 　　谈征猛地一怔。 　　祁越白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心道他这么多年始终保持着健身和游泳的习惯，虽然比不上S级Alpha的身体素质，但想在谈征心神恍惚的时候反将一军，倒也算不上特别困难的事。 　　谈征低头望向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下意识挣动一下，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令他的心脏跟着漏跳一拍。 　　紧跟着，祁越白拿起另外一副手铐，直接说：“手伸出来。” 　　谈征本能地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又是“咔哒”一声，这只手也被铐住。 　　形势在顷刻之间倒转。 　　谈征张了张嘴，不明白祁越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声音有点发哑：“您——” 　　“我也爱你。”祁越白打断他道。 　　“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谈征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忘了呼吸。 　　终于解脱束缚，可以自由支配自己双手的祁越白扬了扬嘴角，抚摸着谈征的脸继续道：“听见了吗，我也爱你。” 　　“这件事跟你姓什么，叫什么，是谁的孩子没有任何关系，不受这些因素影响，也不会被这些因素改变。” 　　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谈征嘴唇翕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您——” 　　祁越白道：“谁让你几次三番都不肯听我说话？” 　　“况且......突然间知道你是谭朔，就算我再怎么处变不惊，也需要时间消化。” 　　“......” 　　谈征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铐住祁越白以后，怕听见什么难以挽回或无法承受的话，他的确是有好几次都捂住了祁越白的嘴巴。 　　但其实，祁越白根本没想过要推开他？更没想过要结束？这一切都是他胡思乱想？是他太过在意，导致草木皆兵？ 　　谈征呼吸乱了一瞬，好像得到了某种救赎，下意识想跟祁越白贴在一起，下意识想让他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不......应该是十遍，百遍，千遍。 　　然而动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被铐住，动弹不得。 　　祁越白看在眼里，淡声问：“知道被铐住是什么感觉了吗？” 　　“解开好吗？”谈征喉咙发紧，眼底涌动着遏制不住的兴奋、欲望，但最多的还是悸动，难以言喻的悸动：“我想抱您，想亲您......” 　　祁越白说：“现在不装乖了？不假笑了？终于演不下去了？” 　　最真实的自己都已经完全摊开在祁越白面前，不论好的坏的，连藏得最深的秘密都被他自己亲手挖了出来，剩下的，还有什么可隐藏的？ 　　谈征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狠狠地跟祁越白唇齿纠缠，狠狠地跟他融为一体。 　　祁越白却没有丝毫要打开手铐的意思。 　　他捏着谈征的下巴，面无表情道：“我早就知道你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也知道你有时候很疯，做事不顾后果。” 　　谈征的表现从来都不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比如他当初在光大把周彦博和王则鸣关进洗手间里，比如他毫不犹豫开车撞向那两辆越野车。 　　“但这是你性格的一部分，它们构成了完整的你。”祁越白说：“我没觉得你有什么黑暗或扭曲的地方，更不会觉得可怕。” 　　甚至祁越白还专门夸过谈征性感。 　　只不过他好像不记得了。 　　谈征浑身的血液都烧起来，再一次挣动手铐，难以置信道：“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祁越白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告诉他：“包括你的性癖，虽然我没有了解过，但要是你想的话，也不是不能尝试。” 　　“......” 　　万万没想到祁越白连这个都能接受。 　　谈征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恨不得囫囵把祁越白给吞下去。 　　然而下一秒，祁越白直接转了话锋道：“但是你今天也让我非常生气。” 　　谈征喉结滚动，下意识想为自己铐住祁越白的事情道歉。 　　祁越白好像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打断他：“当然不是因为你拷着我。” 　　“那是......” 　　祁越白说：“因为你不相信我，更不信你自己。” 　　虽然这跟他们才刚刚开始，还来不及深入了解有关，但祁越白希望小朋友从今以后能再笃定一点，再理所当然一点， 　　谈征不自觉张了张口，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作为惩罚——”在他面前难得拿出年长者的架势，祁越白的目光从谈征脸上转移到他手腕上，似笑非笑道：“今天你就这么待着吧。” 　　“尝一尝被铐住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也牢牢记住我刚才对你说过的话。” [82]宴会:谭先生，好久不见。 　　周一上午十点，谈征开发的游戏正式上线公测。 　　前十分钟，新增用户突破至五十万，二十分钟后服务器负载飙到预设值的百分之八十，运维组紧急扩容，到中午十二点，同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他们内部最初预估的最上限。 　　亚联盟各大社交平台到处都能看到这款游戏的安利贴，数据后台的曲线从上线开始就垂直上升，再也没降下来过。 　　爆了。 　　工作室所有人都欢欣雀跃，要么抱在一起尖叫，要么盯着后台数据反复刷新，连一大早赶过来凑热闹的钟毓都激动不已，觉得自己见证了一个奇迹。 　　唯独谈征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明明是创造奇迹的主人公，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思却好像根本就不在这里。 　　“怎么了？”钟毓在旁边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数据跟流水都这么好，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谈征回过神来，立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 　　“真的吗？”钟毓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还是觉得谈征好像有一点怪怪的。 　　谈征微笑道：“真的。” 　　游戏公测的第一天就取得这种成绩，他当然是高兴的。 　　只不过...... 　　“只不过他周末在白白那里吃瘪啦！”幸灾乐祸的003仗着除谈征以外的所有人都看不到它，扇动着小翅膀凑到钟毓耳边悄悄说：“白白为了给他一个教训，硬生生铐了他一整天，两个人到现在还没和好呢。” 　　就连谈征的游戏今天上线，祁越白也只是给谈征发了一句恭喜，连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都没收了。 　　谈征不知道003在说什么，但看它围着钟毓窃窃私语的样子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话，微不可察地扫它一眼，权当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钟毓当然也察觉不到003的存在，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听他们讲话后，低声道：“对了，你跟祁先生......”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提到祁越白，谈征脸上的神情明显变了。 　　“在——”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钟毓瞪大眼睛，兴奋道：“真的吗？” 　　“嗯，”谈征控制不住扬起嘴角，毫不避讳地说：“就这个周末的事。” 　　上次发布会钟毓就隐隐觉得祁越白对谈征是特殊的，但也没想到他们之间的进展会这么快，再加上谈征今天的游戏公测也大获成功，她发自内心地为谈征高兴，惊喜道：“那这算不算好事成双？” 　　谈征弯了弯眼睛，默认了她的说法。 　　但祁越白到现在还没消气。 　　谈征瞥了眼仍然飞在空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003，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两天前的画面。 　　当时，祁越白说完那些话后，谈征在顷刻间把喜怒哀乐都尝过一遍，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悸动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下意识挣动手腕，想把祁越白拽进自己怀里，祁越白却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把他之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说：“我劝你最好不要挣扎，勒伤了手腕就不好了。” 　　谈征：“......” 　　天知道看得见碰不着是什么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肋骨撞断，谈征挣扎无果，决定换条路走。 　　他立刻望向祁越白，目光软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低声道：“祁先生。” 　　“越白哥哥。” 　　“哥哥。” 　　“......” 　　几个称呼，却被他叫出了百转千回的意味。 　　哪怕话都已经说清楚了，祁越白仍然觉得羞耻，忍无可忍之后，抬手捂住了谈征的嘴，拧着眉让他安静一点。 　　终于跟祁越白肢体接触，谈征控制不住弯起眉眼，索性就这么吻上祁越白的掌心，然后微微偏头，试图咬住他的手指。 　　祁越白当然不肯，下一秒又把手拿开。 　　谈征欲求不满，几乎要忍不住了，正准备说些什么，祁越白突然看了他一眼，问：“很想我？” 　　“是，”谈征想都不想就给了肯定的答复，再一次目光灼灼道：“想贴着您，想抱着您，想跟您连在一起。” 　　他喉结滚动，刻意释放出信息素，试图让祁越白心软：“把手铐解开好不好，难道您不想吗？” 　　“想啊。”祁越白眯缝了一下眼睛，“但更想给你教训。” 　　谈征不自觉挣动手铐，心道这个教训已经够深刻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他误以为自己坠入万丈悬崖，下一秒就要摔得粉身碎骨时，祁越白硬生生给了他一个敕令，让他的心长了翅膀从深渊里飞起来。 　　可当他准备将人揽进怀里的时候，却作茧自缚，动弹不得。 　　祁越白看着谈征，过了一会儿，打电话让人送几样东西过来。 　　听到他面不改色地报出那几样东西的名字，谈征的呼吸瞬间乱了，忍不住道：“您......” 　　“我怎么了？” 　　祁越白单手解开两颗衬衫扣子，语气平静地说：“今天你看着我玩儿。” 　　谈征之前铐着他，又是亲，又是啃，还玩什么掐脖子的窒息游戏，祁越白的瘾早就被勾上来。 　　但要是就这么做了，就算不解开手铐，全程由祁越白来主导，惩罚的意义也没有了，相当于是在奖励谈征。 　　所以哪怕很想，很痒，很燥，祁越白依然克制住自己，打定主意要给谈征一个教训。 　　这家私人会所既然是祁越白的私产，那么他要的东西，哪怕这里没有，只需要动一动嘴，立刻就有人想办法送来。 　　十分钟后，听到外面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祁越白无视会所经理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眼神，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重新回到卧室。 　　然后“咔哒”一声，直接把谈征给锁住了。 　　谈征：“......” 　　接下来的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每一次回想起来，都像被架在火上面烤，控制不住口干舌燥，血液沸腾，说不清究竟是享受还是折磨，总之又疼又爽。 　　碍于谈征的新身份，祁越白确实没那么快跨过心里的那道坎，但气氛已经被烘到这里，瘾症也已经被勾起来，所以他干脆关掉了卧室里所有的灯，仅依靠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照明。 　　祁越白的皮肤很白。 　　越是在光线昏暗的地方对比就越鲜明。 　　谈征被铐在床上注视着他，而他则在正对着床的沙发上。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谈征的注视，还是因为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关系，总之，祁越白在用玩具自给自足的时候，获得了比平时更强，也更大的刺激。 　　折腾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微光照耀在祁越白的身体上，谈征看见他的脸和胸口都泛起一层薄红，膝盖和脚踝也都露出绯色。 　　直到大汗淋漓，浑身颤抖，连一丁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他才长长地呼出口气，用那双湿漉漉的，狭长的眼睛望向谈征，问：“好看么？” 　　“......” 　　当时房间里浓郁的信息素混合着其他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人血脉贲张，谈征恨不得直接把手铐给挣断了，把祁越白吞进肚子里，可是他上下都被铐住，实在是有心无力。 　　紧跟着，鲜少没有事后温存的祁越白也有些不太习惯，难得在谈征面前拿出了一支雪茄。 　　因为脱了力，腿根还在微微抽搐，祁越白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凌乱的沙发上，长梗火柴被擦亮之后，火光在昏暗中亮了一瞬，映出他那张沾染了情潮的脸。 　　祁越白用潮湿的手指夹着雪茄吞吐，白色的烟雾从他微启的唇间溢出来，动作慵懒又随意。 　　谈征当时简直要疯。 　　后来祁越白去浴室洗了个澡，又接到陈虞打来的电话，不能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才终于把拷着谈征的手铐打开，另一把锁的钥匙则扔在桌上，让他自己解决。 　　但依然不许他亲。 　　“忍着，”祁越白眯了一下眼，说：“这是对你自说自话，胡思乱想的惩罚。” 　　“......” 　　要知道，祁越白以前从来没拒绝过谈征的任何要求。 　　一直是想接吻就接吻，想拥抱就拥抱。就连当初在光大听风林的那个晚上，还没有确定床伴关系，谈征将祁越白抵在树干上低头亲下去的时候，祁越白也只是微微地偏了偏头，到底没有躲开。 　　现在彻底互通心意，心都掏出来摆在彼此面前，里里外外都说透了，祁越白却不肯给他碰了。 　　谈征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连骨头缝都往外冒着燥热，憋闷不已。 　　可更多的是还是激动、兴奋、难耐。 　　像一碗热油洒进了沸腾的火里。 　　因为祁越白喜欢他，爱他，爱到即使他变成谭朔也舍不得放手，爱到连谈征自己都觉得黑暗扭曲的另一面也能全盘接受。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谈征还曾经暗暗觉得自己的命不够好，现在重新想来，脑海中浮现出祁越白亲口说“我也爱你”的样子，谈征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都不会有比他更幸运的人了，能获得祁越白的垂青，和这种无与伦比的爱。 　　此刻，并没有和工作室众人一起庆祝的谈征忽然间想到什么，望向003道：“原著线里，祁越白也接受了我的癖好吗？” 　　003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扇动翅膀飞到谈征面前：“没有哦，因为你一直在忍，连亲密都不能尽兴……更不用说其他事了。” 　　谈征从来没有对祁越白讲过与蝴蝶有关的事。 　　更何况那时候他已经没有这个兴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如何延长祁越白的生命，让他的身体更好一点。 　　想到这里，原本还幸灾乐祸的003不免又低落下来，觉得原著实在是太虐心了。 　　对比之下，现实线的发展简直像是上天的补偿。 　　扇了扇自己的小翅膀，003打起精神，一脸郑重地对谈征说：“宿主加油！现在所有一切都不同了，只要解决掉谭明谦，避免白白出现意外，你们一定能顺顺利利，白头偕老！”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不断，谈征根本不明白003在说什么。 　　但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出手摸了它一下，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酒窝说：“谢谢你，语言系统紊乱的小金属球。” 　　- 　　三天后。 　　到了谭明谦举办宴会，正式将谈征介绍给大家的时刻。 　　宴会选在亚联盟首府一家新开业的七星级酒店举办，谭明谦邀请了所有与谭家合作交好的人，现场政商名流云集。 　　其实原本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但是谈征带给谭明谦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竟然创造出一款火爆全网的现象级游戏，这样的成绩，远远超出了谭明谦的预料。 　　纵然他向来眼高于顶，对谈征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也难免多了几分看重。 　　就这样，谭明谦临时改变主意，从带谈征出席宴会，变成了亲自举办宴会。 　　他准备让更多人看到谈征，也让谈征看看，谭家真正的实力是什么样子。 　　而这恰恰也是谈征最想要的。 　　原本游戏上线公测的时间，应该在一个月后。 　　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谈征便想方设法地压缩测试周期，加快进度，为的便是让谭明谦看到他的能力，逐渐信任他，器重他，这样他才有机会获得更多东西，同时在谭明谦彻底放下防备以后，找准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谭明谦当然不知道谈征心里在想什么。 　　看到谈征换上一身定制西装走到他面前，冲他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的时候，谭明谦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像透过他的眉眼，看到了喻文茵的影子。 　　不过也只是瞬间。 　　他很快敛住神色，拍着谈征肩膀，用很惊喜的语气夸他看起来可真精神，待会儿一定要让他那些老友们好好看看，他谭明谦的儿子，就算这些年流落在外，也一样长得出类拔萃。 　　谈征笑而不语，嘴角上扬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难得打扮得这么正式，谈征在参加宴会之前，专门给祁越白发了一张照片。 　　然而祁越白到现在还没回复。 　　按照时间，祁越白应该还在加班。 　　谈征忍不住想，待会儿结束了，要不要直接开车去喻白大厦？或者直接去澜湾等他？ 　　已经有五天没见面了。 　　谈征想祁越白想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疼。 　　他想，就算祁越白还在生他的气，他也要把人按在怀里，狠狠地亲下去，跟祁越白交换口中的唾液与呼吸，把那两片颜色偏浅的嘴唇吻成深红，再含着他的耳朵...... 　　清了清嗓子，谈征及时打断自己的思维，制止自己再发散下去。 　　再发散下去，就不只是脑子里的事了。 　　他今天穿的这套西装剪裁得体，非常合身，经不起任何不合时宜的反应。 　　天色渐晚。 　　水晶吊灯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乐团开始演奏音乐，收到邀请函的宾客也陆续到场。 　　谈征站在谭明谦身边，看到了许多平常只有在电视新闻或财经杂志上才能看到的面孔，对谭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传承多年的底蕴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那份藏得很深的觊觎之心也更浓烈。 　　他不自觉开始思考——假如他真的成了谭家的继承人，将这一切当成礼物送给祁越白，祁越白会不会高兴？会不会笑？会不会更喜欢他，更爱他一点？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没露出任何端倪，谈征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陪谭明谦和宾客寒暄。 　　原本宾客们看在谭明谦的份上，不论谈征是什么样子，都会给足面子，客气地夸上几句。 　　可真正见到谈征本人，才发现他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根本不像刚刚被认回谭家不久的十九岁青年，倒像是从小在这种场合里浸染大的。 　　紧跟着，又得知最近火爆全网的那款游戏竟然也是出自谈征之手，众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只是走过场的客套话，不知不觉变成了真心的赞许，甚至有人开始跟谈征讨论起行业趋势来。 　　谭明谦站在一旁，将众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憋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情终于畅快和得意起来。 　　这时，宴会厅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很小的骚乱。 　　不算什么大动静，只是人群的流动出现了片刻凝滞。先是站得最近的几个宾客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将目光投向入口方向，紧跟着便有人端着酒杯迎上去，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三五个...... 　　谈征下意识抬起眼望过去，在看到祁越白的瞬间，整个人都定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谭明谦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 　　祁越白今天穿了一身整齐的西装，恰好跟谈征身上的西装同色。剪裁考究的深色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肩线利落，腰身服帖，衬得他整个人格外矜贵。 　　而且他身边一共只带了一个助理，没有刻意张扬，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还是让人无法忽视。 　　虽然是不请自来，但谭明谦邀请的人，祁越白大都认识。 　　跟其他宾客打过招呼以后，祁越白在场中环视一圈，在各式各样的目光中，径直朝谈征和谭明谦的方向走来。 　　站定以后，他先是微不可察地看了谈征一眼，然后微微一笑，望向谭明谦道：“谭先生，好久不见。” [83]偷情:想我了吗？ 　　早在谭明谦决定要举办宴会，向众人介绍谈征的时候，收到消息的祁越白就亲自给谭明谦打过一个电话。 　　占得先机的谭明谦对此毫不意外，同时也不免得意，觉得自己用谈征来拿捏祁越白这步棋当真是走对了。 　　然后在电话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祁越白，理由是谈征暂时不想见他，还说：“这是谈征以谭朔身份出席的第一个宴会，届时亚联盟一半以上的高官名流都在，你应该不想闹出任何对他不好的事情吧？” 　　对此，祁越白当时什么话都没有说，在沉默中挂了电话。 　　谭明谦原本以为，按照祁越白惯来体面和周到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绝不会不请自来，却没想到他居然猜错了。 　　此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祁越白，谭明谦同样露出微笑，说：“好久不见。” 　　他皮笑肉不笑道：“今天是我谭家的好日子，祁先生怎么有空来了？” 　　“今天恰好在这里谈一桩生意，”祁越白答：“听说谭先生也在这里设宴，特意过来恭喜，您不会不欢迎吧？” 　　“哪里的话，”谭明谦眸光微闪，笑意不变：“祁先生肯来赏光，我自然是欢迎的。” 　　说着，他主动叫谈征跟祁越白打招呼：“来，过来见一见喻白控股的祁先生。” 　　谈征“嗯”了一声，目光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落在祁越白脸上，装模作样道：“祁先生好。”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祁越白在谭明谦面前的样子——姿态从容，滴水不漏，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刻意回避，但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没有人看到刀刃，却无法忽视他身上不落下风的锋芒。 　　在场的宾客们表面上端着酒杯，实际上也都暗暗关注着他们这边。 　　谁都知道喻白与谭家不合已久，却不清楚他们之间真正的纠葛，还以为祁越白这趟是专程来给谭明谦找麻烦的。 　　只有一位做私募起家的投资人，曾在不久前的酒会上被祁越白亲自介绍给谈征认识，又在昨天接到了祁越白提前打来的电话，此刻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祁越白也望向谈征，当着谭明谦的面，像头一回见似的端详了片刻，夸了句：“谭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谈征牢记人设，对这样的夸奖无动于衷，连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谭明谦心里那股气稍微顺了一点，顾忌也少了许多，站在谈征身边，用宣示主权一样的语气说：“我这个儿子流落在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往后，还要请祁先生多多关照。” 　　祁越白微微颔首道：“这是自然。” 　　谭明谦说：“那我就放心了。” 　　这时，祁越白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香槟，三个人礼节性地碰了下杯。 　　酒杯相碰的瞬间，发出很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一刹那，谈征跟祁越白同时用指节碰了下对方的手，像是不经意的擦碰，轻轻一触，稍纵即逝，连半秒都不到便已分开。 　　两个人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酒杯稳稳当当地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谭明谦自然也没察觉到任何端倪。 　　“对了，”把酒杯放在手边，像忽然间想起什么，谭明谦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站在祁越白身后的助理，话锋一转道：“前段时间听说祁先生找了个心仪的床伴，还是个很年轻的Alpha，今天怎么没带着他一起来？” 　　闲聊一样的语气。 　　但谭明谦把重音放在Alpha上，分明是故意提起这件事，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祁越白。 　　饶是其他宾客听不见他们谈话，谈征内心对谭明谦的厌恶也瞬间到达顶点。 　　然而祁越白却从来不认为居于人下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 　　他微微一笑，态度坦然地纠正谭明谦道：“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来的，不过这消息可有点不太准确。” 　　谭明谦：“哦？” 　　“不是床伴，”微不可察地扫了谈征一眼，祁越白扬起唇角道：“是恋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谭明谦：“……” 　　心中的惊讶与鄙夷更甚，他不自觉眯起眼，对那个能把祁越白压在身下玩弄的Alpha越发好奇。 　　谈征则控制不住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而且差一点没压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竭尽全力才把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硬生生给摁了回去。 　　紧跟着，祁越白似乎不想再和谭明谦绕来绕去地浪费时间，干脆望向谈征说：“可以单独聊一聊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谭明谦的心骤然一紧，正要开口替谈征拒绝，就听见谈征抢先道：“抱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祁越白道：“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 　　祁越白顿了顿：“我是你母亲的学生，当初......” 　　“正因为你是我母亲的学生，”谈征打断他：“喻白控股与谭家之间的恩怨我已经听说了，所以才更加没什么好聊的。” 　　他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祁越白静默片刻，又重新望向谭明谦道：“谭先生真是好手段。” 　　“哪里，”谭明谦眼中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模糊重点道：“论手段，还是你们年轻人更胜一筹。” 　　毕竟是在宴会上。 　　祁越白微微笑了一下，不再纠缠，从助理手中接过一样东西，递给谈征。 　　谭明谦本想阻止，转念一想，谈征现在对祁越白没有任何好感，区区一件礼物，如果他表现得过于紧张，反倒会惹得谈征多想。 　　见他默许，始终站在原地没动的谈征这才把礼物给接过来，硬邦邦说了句：“多谢祁先生。” 　　祁越白“嗯”了一声。 　　见过谈征，礼物也送出去了，他并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意思，又撩起眼皮看了谈征一眼之后，便带着助理离开了宴会厅，徒留一众宾客在厅内窃窃私语，各自揣测祁越白来这一趟的真实用意。 　　接下来没再出现任何意外。 　　谭明谦携谈征登台，向众人正式介绍了谈征的身份，并宣布会以谭家的名义捐出一笔善款，用于寻找走失儿童的公益项目，台下掌声四起，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宴会结束以后，谈征随谭明谦送走最后一批宾客，终于将目光转移到祁越白送来的礼物上。 　　礼盒是黑色的，哑光质地，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右上角绣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线条极简，银灰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整个礼盒都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讲究，质感极好。 　　这时候谭明谦走过来，看了谈征一眼，问：“在想什么？” 　　谈征手里捏着那只礼盒，清了清嗓子，神色不变道：“在想应该把这东西扔到哪个垃圾桶里。” 　　谭明谦忍不住笑起来，拍了拍谈征的肩膀，片刻后用很低的声音说：“知道祁越白今天为什么不请自来吗？” 　　谈征望向他：“是为了给您添堵？” 　　“当然不是。”谭明谦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又把嘴角放平，对谈征说出那套自己准备已久，却迟迟找不到合适机会讲的说辞：“这些年不止是我在找你，祁越白也从来没放弃过寻找你的踪迹。” 　　谈征立刻皱起眉：“为什么？” 　　谭明谦很轻地拍了拍谈征的肩膀，转而道：“你母亲曾经对我说过，为了安全起见，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都记录在一把加密级别很高的基因锁里，但是我从来没见过那把基因锁。” 　　“您是怀疑......”谈征想了想：“那把基因锁在祁越白那里？他想通过我得到我母亲所有的研究成果？” 　　“是，”谭明谦看着他：“否则他不会一直在暗中寻找你的踪迹。” 　　谈征：“……” 　　他深吸口气，不假思索道：“我绝对不可能让他得逞。” 　　“倒也不用这么坚决，”谭明谦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目前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我猜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抢在我前面，给你编一个好听的故事，让你先入为主地信任他，帮助他，但现在这个计划却失败了。” 　　谈征的眉头皱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谭明谦道：“那我能不能假装相信他，套出基因锁的位置？” 　　谭明谦摇了摇头，很温和地看着谈征：“恐怕他没那么容易告诉你。” 　　谈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思考片刻后又说：“如果他希望我帮他开基因锁，势必会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甚至会想办法挑拨我跟您之间的关系......就算他没那么轻易告诉我，但只要我将计就计，应该也能获得一些线索。” 　　“好孩子，”谭明谦眼中浮现出欣慰的神色：“不过你现在的年纪还小，我不希望你这么早就卷进谭家和喻白控股的恩怨里。” 　　“可我是您的儿子，”谈征认真地望向谭明谦道：“母亲她已经不在了，您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亲手替母亲报仇，希望能帮您的忙，让您不要那么操劳，那么辛苦。” 　　闻言，谭明谦似有触动，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们沉默地对望着，过了少顷，谭明谦像是拗不过谈征，对他说：“祁越白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做，还需要从长计议。” 　　见谭明谦终于松口，谈征瞬间来了精神，点头道：“嗯，我都听您的。” 　　谭明谦看着他的样子，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喻文茵的影子。 　　想当初，喻文茵也是这样，完完全全地信赖他，无条件地支持他，后来...... 　　不过喻文茵早就死了。 　　谭明谦也绝不会让谈征变成第二个不听话的喻文茵。 　　“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怎么都没想到祁越白不请自来，却反过来帮了他一个大忙的谭明谦笑容满面道：“你的房间都收拾好了，今天跟爸爸一起回老宅吧。” 　　谈征看起来有些意动，片刻后摇了摇头：“工作室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得过去盯着。” 　　谭明谦也不勉强，毕竟他也知道谈征的游戏刚刚上线，正处于关键时期。 　　但为了避免发生意外，还是暗中派了保镖跟着谈征的车，防止祁越白趁机接触谈征，而他却不知情。 　　谈征对此好似一无所察，一路将谭明谦送他的跑车从酒店开到工作室所在的大厦。 　　见他下车上楼，负责尾随的Alpha保镖立刻向谭明谦发去消息，汇报情况。 　　谭明谦放下心来，示意保镖二十四小时待命，不要让谈征发现他们的存在。 　　殊不知谈征早就让工作室所有人都下班了。 　　现在工作室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提前等在这里的祁越白。 　　谈征的办公室面积，自然没有祁越白那么大。 　　但祁越白坐在他的椅子上，倒也没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 　　知道像今天那种宴会，大概率吃不了什么东西，祁越白甚至还专门给谈征带了夜宵，就放在电脑桌上。 　　谈征推开门进来，看到祁越白的瞬间，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扬起来。 　　祁越白也站起来，走向他。 　　“等很久了吗？”谈征问。 　　“不久。”祁越白说：“也就两个小时。” 　　从宴会开始到结束，刚好两个小时。 　　换句话说，祁越白从酒店离开以后就来了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谈征迫不及待攥住祁越白的手腕，将人拽到自己面前，用力之大，握得祁越白骨肉生疼，但他没有开口，甚至没注意到。 　　刚刚还在宴会上装作第一次见，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此刻紧紧地贴在一起，那层刻意演出来的仇恨与冷淡，在这间没有第三个人的屋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莫名就觉得这样很像偷情。 　　没立刻开口谈今天宴会的事，祁越白抬起另一只手，在谈征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说：“想我了吗？” 　　谈征不答反问，近距离看着他道：“这么多天，您消气了吗？”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道他根本没有生气，哪里来的消气？ 　　不过嘴上却说：“那要看你有没有长记性。” 　　谈征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长了，我以后不会再胡思乱想，也不会再怀疑您，更不会怀疑自己，我会牢牢记住您对我说过的话，会记得您有多喜欢我，多爱我。” 　　没料到谈征一口气说这么多，即使这个话头是祁越白先挑起来的，也禁不住有些脸热，片刻后眯了下眼说：“知道就好。” 　　这句话意味着松口。 　　松口就意味着原谅。 　　谈征的心瞬间就亮起来，像是阴沉压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下了一束光。 　　他再次收紧了扣在祁越白腰间的手，将人抵在后面的桌沿上。 　　两个人穿着相同色系的西装对视，没有人先开口。 　　过了近两分钟，祁越白终于打破沉默，半是疑惑半是主动地说：“我还以为你要亲我。” 　　“是，”谈征喉结滚动了一下，压着嗓子道：“本来是准备亲的。” 　　天知道在宴会上看到祁越白的那一刻，包括开车过来的这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了多少个带颜色的念头，恨不得直接堵住祁越白的嘴唇，做到他说不出话，或者溢出生理性泪水，以弥补这段时间的空缺。 　　可不知道为什么。 　　真正将祁越白抱在怀里的这一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倒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那么急了。 　　谈征摘掉了祁越白的眼镜，有些痴迷地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唇鼻，不自觉道：“越白哥哥。” 　　“你怎么会这么好看？” [84]扫墓:我亲手杀了他替您报仇，好不好？ 　　祁越白忍不住想笑，对上谈征注视着他的目光，心里又软成了一滩水。 　　他同样伸出手在谈征脸上轻轻地碰了碰，眯起眼睛说：“你也很好看。” 　　桃花眼，高鼻梁，嘴角天然带翘。 　　五官像是由最杰出的雕塑家精心塑造而成，侧面甚至有种混血的感觉，视觉冲击力极强。 　　气质表面上看起来清澈明朗，仿佛蕴藏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不笑的时候，却偶尔会流露出锋锐、凛冽和沉凝的另一面，既矛盾又反差。 　　跟小时候截然不同。 　　又隐隐有一些很细微的相通。 　　令祁越白不自觉感慨时间和造物的神奇。 　　然而谈征却不认可祁越白所说的话，坚持道：“你才是最好看的。” 　　他似乎执着于在这个话题上分出一个胜负，捧着祁越白的脸，用很低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您是我见过最最好看的人。” 　　祁越白有点说不过他，半晌后勾起嘴角回了句：“可总会有不好看的那一天。” 　　虽然现今人类的平均寿命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岁，但人都是会变老的。 　　更何况他还比谈征大了十二岁。 　　“不会，”谈征摇了摇头，垂眸凝视着祁越白说：“就算有一天您变老了，长皱纹了，在我的眼里，心里，也永远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 　　祁越白的目光动了一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 　　他不自觉顺着谈征的话，联想到他口中很久以后的“那一天”。 　　不出意外的话，届时他们应该还在一起，应该在一起了很多年。 　　而分明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头发都变白了，也长皱纹了，谈征却还会像现在这样，黏黏糊糊地抱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祁越白眯缝了一下眼睛，不由得想，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变老似乎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还有一些令人心痒的，说不上来的甜蜜与浪漫。 　　“好了，”腻歪话扯了一大堆，两人近距离对视了好一会儿，祁越白终于把话题拉回正轨：“说正事。” 　　谈征“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祁越白：“抱着说。” 　　“......”祁越白看了谈征一眼，夸了句：“你今天在宴会上的表现很好，戏演得很真。” 　　除了碰杯时悄无声息用手指碰他的那一下，全程没露出任何破绽，应该也没有引起谭明谦的怀疑。 　　谈征眨了眨眼，露出两个酒窝，得意道：“我怎么会让你失望？” 　　他很清楚，祁越白之所以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宴会上，主动对他说谈一谈，就是想进一步加深谭明谦对他的信任。 　　虽然很想一口答应下来，趁机和祁越白在单独的房间里做点什么，谈征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演了下去。 　　事实证，祁越白这步棋走得很对。 　　谈征忍着厌恶，没什么表情地将宴会结束后，谭明谦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祁越白问：“基因锁？” 　　谈征：“嗯。” 　　祁越白嗤笑：“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随即也意识到，他跟谈征的相遇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因为谭明谦编织的谎言实在是严丝合缝。 　　如果谈征没有提前遇见他，而是先一步被谭明谦找到，那么在血缘关系的作用下，对真相一无所知的谈征极有可能被影响，被蒙骗，甚至是被伤害。 　　“给我讲一讲我母亲的故事吧，”谈征不知道祁越白在想什么，他轻轻握住祁越白的手，像玩玩具似的捏了捏。说：“我很想听一听和她有关的事。” 　　祁越白静了静，看着谈征垂着的眼睛，问：“你还记得她吗？” 　　“一点点。”谈征挑起嘴角，实话实说道：“记得她抱着我，蹲下来冲着我笑，但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她的脸，也记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祁越白索性推开谈征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目光扫过楼下谭明谦派来跟着谈征的那辆车，猜测应该还有一辆在地库，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表盘上，指针还没指到十点...... 　　思忖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转头望向谈征：“既然今天是你正式变回谭朔的第一天，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趟墓园？” 　　谈征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看着祁越白道：“......可以吗？” 　　祁越白说：“当然可以。” 　　他乐于为谈征实现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愿望，更何况仅仅是大半夜去墓园这种小事。 　　谈征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着祁越白笑起来。 　　- 　　十五分钟后。 　　一辆负责搬运的大货车从远处驶过来，挡在大厦门口，立刻有物业的工作人员过来询问，在交涉的过程中，短暂挡住了那几个保镖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辆非常低调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从地库出口驶出去，很快便没入了茫茫夜色里。 　　司机开车，谈征跟祁越白一起坐在后排。 　　城市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两个人十指相扣。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一家花店时，祁越白忽然开口对司机说：“靠边先停一下。” 　　司机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祁越白便松开谈征的手下了车。谈征透过车窗，看到祁越白走向那家还在营业的小店，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店里的灯光很暖，祁越白的身影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便多了束蓝色的花。 　　“大飞燕草。”祁越白把包好的花递给谈征，告诉他：“这是老师以前最喜欢的花，象征着轻盈、自由、正义。” 　　谈征不自觉垂眸，望向那些深浅不一的蓝色花瓣，觉得这花束的气质，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喻文茵很像。 　　接下来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沿弯道上山。 　　夜已经很深了。 　　这个时间，谈征本以为墓园应该是阴森和冷清的，可当他真正置身其中的时候，感觉却完全不同。 　　沉沉的夜色包裹着整座山，四周安静到了极点，却并没有让人感觉到空荡或者害怕，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夜色中也并不狰狞，反而像一面沉默的屏障，把山下那个纷扰的世界远远隔开。 　　谈征抱着那束大飞燕草，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沉、很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他跟祁越白一起走过一级级台阶，路过一排排石碑，然后在最上面的一块墓碑处停下来。 　　谈征低头，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了喻文茵的名字。 　　还有照片上正神采飞扬冲他笑着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低头去放花的时候，发现墓碑上除了生卒日期、生平介绍，还有一句简短的墓志铭。 　　上面写：生命有长短，基因有强弱，但爱与选择，人人平等。 　　“老师曾经签订过器官捐赠协议，”祁越白同样弯腰拂去墓碑上的灰尘与草屑，对谈征说：“所以车祸以后，她的眼角膜、心脏、肾脏......能用的全部都捐出去了。” 　　眼中隐约露出了一丝讥讽，祁越白继续道：“剩下的骨灰，由谭明谦做主，洒进了大海里，他说老师生前喜欢自由，不该被一块石头困住。” 　　夜风穿过松柏，墓碑前那块大飞燕草的花瓣轻轻地动了动。 　　“但我觉得，”祁越白的声音放低了，看着谈征的眼睛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回来了总要有个地方可去，而且老师她一定惦念着你，所以想办法悄悄地留了一部分骨灰，在这里立了这块墓碑。” 　　谈征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此刻，站在这里听祁越白再说一次，感受又是不同的。 　　祁越白笑了笑，对谈征说：“老师是个非常鲜活的人。” 　　“她很爱穿白衬衫，袖子总卷到手肘，做实验的时候会把头发随便一扎，碎发掉下来也不在意，笑起来的时候很多，但平时板起脸训人的时候更多。” 　　谈征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动了动。 　　“她还养过一盆薄荷，放在实验室的窗台上，说很喜欢那个味道，平时可以揪几片来泡水喝，结果因为做实验废寝忘食，把那盆薄荷给养死了，对着枯萎的叶子叹了好几分钟的气，第二天又买了一盆。” 　　谈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常说，研究生物科学不是为了发表论文，是为了有朝一日，让那些受信息素影响，发情后无法控制自己，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Omega能稍微好过一点。” 　　谈征闻言，将目光落在那句简短的墓志铭上，隐约能理解母亲的志向。 　　祁越白继续道：“有了你以后，老师变得很柔软。” 　　“以前她做实验做到凌晨，甚至通宵都是常有的事，有了你以后，她会争分夺秒，尽可能早点回家。” 　　谈征垂下眼，望向墓碑上那张照片。 　　“她还买了很多育儿书，就放在自己桌上，但是全部看过、研究过以后，又对我说，书上写的那些都不如她自己观察的有意思。比如你什么时候会翻身，什么时候会认人，什么时候会说话......她觉得每一次看到你的进步，都像是在见证一个伟大的生命奇迹。” 　　谈征喉结滚了一下。 　　祁越白笑了一声：“她曾经在上课的时候炫耀，说她学会了一只手抱你，一只手冲咖啡，学会了一边哄你睡觉，一边看论文。然后就有同学问，有了孩子以后，会不会影响她的科研进度，她说——” 　　谈征望向祁越白：“她说什么？” 　　祁越白在夜色中看着谈征的眼睛，希望他能感受到那份从未中断，也从未消失过的母爱：“她说，科学家也是要当妈妈的。” 　　“更何况，进度可以再赶，但谭朔的童年，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谈征深吸口气。 　　祁越白微微弯了弯嘴角，继续道：“然后她又对我们说——‘再说了，我以前的进度比别人快两年，现在慢下来一点，正好让别人多喘口气。’” 　　谈征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偏过头笑了。 　　这是他从来都不知道，在谭明谦那里也无论如何都听不到的内容。 　　随着祁越白的描述和一桩桩细节的填充，喻文茵在他脑海当中的形象再一次变丰满，变凝实，变成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触手可及的样子。 　　谈征下意识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喻文茵的照片。 　　照片上喻文茵正冲着他笑。 　　谈征张了张口，想发出“妈妈”或“母亲”的音节，但这两个称呼都卡在喉咙里，又生又涩，任由他反复尝试调整了好几遍，都没能顺利地发出声音。 　　说来也怪。 　　在谭明谦面前，为了演戏，谈征可以迅速地，感情充沛地，毫无心理负担地喊出“爸爸”这两个字。 　　现在站在喻文茵的墓碑前，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反倒没那么容易叫出口。 　　祁越白看着喻文茵的照片，也有那么一瞬间的赧然。 　　毕竟他在不清楚谈征的身世时，对他做了错误的引导，做了错误的事。 　　在发现谈征的真实身份以后，依然执迷不悟，无法割舍。 　　事已至此。 　　正当祁越白准备正式向喻文茵道歉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祁越白下意识望向谈征。 　　谈征将手指穿过祁越白的指缝，十指相扣，轻轻收拢，先是冲他弯了弯眼睛，然后望向喻文茵道：“……母亲。” 　　他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 　　意识到谈征准备说些什么，祁越白的心脏不自觉跳快一拍，低声道：“谈......” 　　谈征看着墓碑，用放松又郑重的语气说：“我跟越白哥哥在一起了，是我先追求的他。” 　　“我非常非常地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如果您在天有灵，一定会赞成我们在一起，对吗？” 　　夜深露重，祁越白胸口却逐渐变得很热。 　　“老师——”他调整了一下神色，正准备和谈征一起说些什么，这时，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来。 　　那风来得轻柔，不急不躁，从松柏间穿行而至，带着一阵草木的清香拂过他们的脸颊，又掀起他们的衣角，将放在墓碑前那束大飞燕草的花瓣都吹得动了动。 　　谈征不自觉弯起眉眼，露出两个从喻文茵那里遗传来的酒窝：“我就知道，您一定会祝福我们。” 　　祁越白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美妙的巧合，但没开口，默认了谈征的理解方式。 　　至于谭明谦。 　　谈征垂眸道：“我觉得您应该不会恨他。” 　　像喻文茵那样豁达的人，爱消失了，恨自然也变多余。 　　更何况她早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应该轻装上阵，不该把感情浪费在废墟上。 　　“但他还是很该死。” 　　谈征牵起嘴角，用很认真也很低沉的语气说：“我亲手杀了他替您报仇，好不好？” [85]窒息:这件事还挺刺激的。 　　这时，又有一阵风吹过来，不知道是接受还是拒绝，赞同还是反对。 　　仿佛听见了母亲的担忧，谈征弯了弯眼睛，看着墓碑上喻文茵的照片，继续道：“您放心，我不会变成恶魔。” 　　尽管在从祁越白口中得知当初的真相以后，有那么一瞬间，他内心真的有无数个黑暗、恶毒的念头疯长，恨不得让谭明谦承受比喻文茵当初更多十倍、百倍的折磨。 　　但现在他知道了喻文茵是一个怎样的人，也知道了母亲对他有着怎样的期待与冀望。 　　所以谈征会管住自己，会好好地约束自己。 　　夜风不停，似乎是喻文茵在向他确认这句承诺的可信度。 　　“真的，”谈征用手把母亲照片上的灰尘擦试干净，注视着她的眼睛，用很乖巧的语气说：“因为我骨子里还有一半是您的血。” 　　喻文茵的孩子不会变成恶魔。 　　他知道该怎么做。 　　风停了，草木不再晃动，墓前重新安静下来。 　　站在一旁听谈征说话的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眼镜，同时望向喻文茵道：“老师。” 　　“我会看好谈征，会保护他。”祁越白低声说：“从今以后，他不会是一个人。” 　　谈征不自觉挑起嘴角，刨根问底道：“以恋人的身份吗？” 　　当着喻文茵的面，祁越白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片刻后注视着谈征的眼睛坦然答：“是，既当兄长，也当恋人。” 　　谈征眼尾弯得更深，笑意在眼底漾开，整张脸都亮起来。 　　他们在墓园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重新回到谈征工作室所在的大厦以后，又用了点手段，在那些保镖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顺利上楼。 　　为了应对高强度的加班，谈征办公室也有间休息室，里面有床、衣柜，还有一些必要的日用品。 　　祁越白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环视一圈后换了个话题问谈征：“礼物拆了吗？” 　　谈征“嗯”了一声，心里清楚，这肯定不会是祁越白祝贺他回到谭家的礼物，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是庆祝我游戏公测顺利的礼物吗？” 　　“是啊，”祁越白勾了勾唇角，“本来是准备没收的，但是订都订了，不能浪费......喜欢吗？” 　　祁越白送的是一枚领带夹，主石是一颗蓝宝石，被设计成蝴蝶的样子，蝶翼微微向两侧舒展，像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来。 　　而且谈征还发现，这枚领带夹的底部还刻了祁越白名字的缩写，这样当他佩戴在胸前时，这个名字便和那只蓝宝石蝴蝶一样，栖息在他心口。 　　这样的礼物，谈征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毫不犹豫给了肯定的回答，他抬腿上前一步，将目光落在祁越白的领口，压低了声音道：“还有这套西装，您是故意穿去宴会的吗？” 　　祁越白知道他想听什么，笑起来：“你说呢？” 　　但又舍不得吊着谈征，索性直接道：“本来穿的是一套灰色的，收到你的照片，才临时换了这套。幸好我的休息室够大，里面备用的衣服够多，否则专门回一趟澜湾再赶过来，恐怕宴会都快要结束了。” 　　谈征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情侣装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中。 　　在今天晚上的宴会上，无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可每个人都在不知情中，见证了他们之间的暧昧。 　　祁越白笑了笑，视线上移，落在谈征的眼睛上。 　　似乎是为了对应之前的话，半晌后用气声说：“现在要亲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他们一整个星期没见，晚上在宴会上装作不熟，针锋相对，后来去了墓园，在喻文茵面前更加不能逾矩，谈征觉得，自己能忍到现在当真是一种奇迹。 　　他二话不说将祁越白抱起来，放在办公桌上，在迫不及待摘掉祁越白的眼镜，低头吻下去之前，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好想你。” 　　祁越白已经习惯了谈征有时候用敬称，有时候又不用敬称的说话方式，用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说：“我也想你。” 　　同一时间。 　　谭明谦派来跟踪谈征的保镖坐在副驾驶座上，仰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的办公室灯光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少爷今天不会是要通宵加班吧？” 　　坐在驾驶座的保镖也往上看了一眼，发表意见道：“有可能。” 　　副驾驶：“这么拼？” 　　“不然你以为谭先生为什么这么看重少爷，生怕喻白控股的祁越白会影响到他们父子间的关系。”驾驶座上的保镖说：“少爷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就做出了自己的游戏，现在游戏公测版本上线，直接火遍整个亚联盟，赚得盆满钵满，这可不是靠天才能做到的。” 　　副驾驶叹为观止：“果然是人中龙凤。” 　　殊不知，他们口中很拼，很努力的少爷正将喻白控股的掌舵人压在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前。 　　休息室的灯全部亮着，两件同色不同款的西装外套被胡乱扔在地上，谈征的上身还很整齐，祁越白的衬衫扣子已经有好几颗被扯掉了，领口大敞，锁骨以下，大片的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 　　落地窗的玻璃冰凉，祁越白却很烫。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也是有讲究的。 　　谈征说：“休息室只有一张床，弄湿了就没办法睡了。” 　　他从背后覆上来抱着祁越白，一边亲吻他的耳畔，一边商量道：“而且从这里望出去的风景很好，您应该会喜欢的，对吗？” 　　因为谈征一上来就给的很多，很满，祁越白几乎是瞬间就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视线无法聚集，更看不到什么风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薄荷味，跟祁越白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极其亲密且旖旎的味道。 　　祁越白脖颈和下巴间绷出一条弧度，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谈征。 　　谈征则贴在他耳边叫越白哥哥，每叫一声，都令祁越白的体温升高一点。 　　谈征说：“越白哥哥，我们这算不算见过家长？” 　　祁越白没听清楚：“......什么？” 　　谈征继续道：“在谭明谦面前，您亲口承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我母亲面前，您承诺会永远保护我。” 　　这一遍祁越白听清了。 　　他的手掌在落地窗上按下模糊的印记，声音不稳，嘴角却带着笑，先是说了句“谭明谦......算什么东西”，随即又换了语气，低声道：“见过老师，当然算见过家长。” 　　谈征简直被他的一颦一笑和一举一动都迷昏了头，索性将所有的爱与欲，都融在他的行动里。 　　怎么都嫌不够，怎么都要不完，明明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还是恨不得直接把祁越白融进自己的骨血中，或者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 　　窗外霓虹的光影闪烁，红的、蓝的、紫的光晕在水汽氤氲的玻璃上晕开，像是某种隐秘的节拍器，替他们计数着每一次起伏与喘息。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祁越白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浑身颤抖。 　　谈征从后面抱住他，亲吻他。 　　祁越白缓了很久才稍微平复下来一点。 　　他胸口起伏着，忽然间想起什么，缓慢地转过身，用潮热发颤的手捧住谈征的脸，问：“……不是说一直都想掐我的脖子吗？为什么还在忍？” 　　“我——”没想到祁越白会主动提起这件事，谈征的气息陡然乱了，腮骨绷紧一瞬。 　　他不自觉将手上移，握住祁越白细白、漂亮，却被他印下无数斑驳痕迹的脖颈。 　　祁越白顺着他的动作仰起头，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没再说什么“您难道不会觉得这样的癖好很黑暗很可怕”之类的废话，谈征看着祁越白的眼睛低声道：“我只是怕弄伤您。” 　　就像那只曾经被他握在掌心的蝴蝶。 　　因为他无法自控，兴奋不已，最终导致那只蝴蝶挣扎着死在他的掌心。 　　祁越白当然不可能那么脆弱。 　　可谈征对他的喜欢和爱，也远远超过那只蝴蝶。 　　他舍不得伤害他的越白哥哥，连一丁点疼痛和痛苦都舍不得给。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盯着谈征看了一会儿，用沙哑的声音说：“那就定个安全词吧。” 　　上次在私人会所，听谈征说完那些以后，祁越白专门去查过资料，也看过一些视频。 　　资料上的案例写得触目惊心，视频里的画面更让人眉头紧蹙，但对于祁越白来说，爱是欢喜做，甘愿受，也是给予，是包容，是不论好坏都接纳的允许。 　　当然，祁越白从前也没想过自己的底线有一天会放宽到这种地步，连身上最脆弱的命门都能交由别人掌控。 　　但如果那个人是谈征，他可以毫无保留。 　　“做.爱是一件舒服的事，”祁越白弯着眼睛道：“没理由你完完全全地满足了我，我却不满足你。”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谈征额角的青筋连着心脏一起跳动，实在按捺不住，却还是抵着祁越白的鼻尖问：“您确定吗？”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祁越白笑着抬起谈征的下巴，眯缝了一下眼睛说：“亚联盟所有人都知道，祁越白一言九鼎。” 　　谈征几乎是瞬间就被点燃了。 　　祁越白想的安全词原本是蝴蝶。 　　但谈征担心自己在那种时候听到这个词会更失控，更兴奋，便否决了这个提议。 　　最终定下来小朋友这三个字。 　　没有立刻握住祁越白的脖颈。 　　谈征先是跟祁越白接了很长时间的吻，吻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灼热，他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祁越白那张泛着薄红的，隐含情欲的脸。 　　然后用右手拇指的指腹一寸寸摩挲过祁越白的眼皮、脸颊、嘴唇、下巴...... 　　或许是提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身体率先察觉到危险，祁越白看着谈征，控制不住感到喉咙发紧，寒毛直竖。 　　但他却没动也没有躲，反而勾起嘴角，冲谈征笑了一声，然后闭眼。 　　谈征心跳如雷。 　　在将祁越白按在沙发上，再一次重复之前做过的事，让他呼吸急促，脊背紧绷的时候，终于将手上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扼住祁越白的脖颈，然后收紧。 　　“唔......” 　　祁越白闷哼一声。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谈征的另一只手也同时覆了上来，手掌严丝合缝地压住了他的眼睛。 　　世界在瞬间坍缩成两重黑暗：一重来自覆盖眼睑的手掌，另一种来自颈间缓缓收紧的力道，视线被剥夺，呼吸被截断，唯一剩下的便只有听觉、嗅觉和触觉。 　　祁越白听见谈征兴奋的呼吸声，也闻到空气中比之前浓郁许多的信息素气味。 　　而在这个过程中，谈征的动作并没有停。 　　他施予祁越白痛苦，也给他带来格外强烈和深刻的快乐。 　　看着祁越白的睫毛在自己掌心颤动，看见那张冷白的脸因缺氧而泛红，看见他嘴唇微微张开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这一切都像是某种燃料，足够把谈征的理智全部烧光。 　　完完全全掌控和操纵这个人的兴奋、贪婪、渴望、满足......种种情绪混在一起，令谈征感觉到头皮发麻，甚至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手越握越紧，力道也越来越大。 　　当氧气被一刀切断，祁越白的肺腑开始灼烧，心脏开始狂跳，连耳膜都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蜂群在大脑里横冲直撞，连颈侧动脉也在谈征指腹下加速跳动，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最后通牒。 　　窒息边缘，祁越白本能地想要反抗，然而当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握住谈征的手想要推拒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脊椎像过电一样，有一种极致的酥麻和眩晕感正从颈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谈......” 　　祁越白不自觉叫出谈征的名字。 　　听见这个字的瞬间，谈征濒临失控的意识骤然被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让氧气重新回到祁越白的肺腑。 　　只一秒钟，溺水的人便得救了。 　　祁越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颈间残留着一道指痕，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 　　重新掌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稍微缓了一会儿，忍不住望向谈征，有些嘶哑道：“......我还没说安全词，你怎么就松手了？” 　　“......” 　　谈征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用那双发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祁越白看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嘴唇。 　　祁越白还有些喘不上气，却已经张开嘴回应。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在潮热的房间里接密密灼灼的吻。 　　一吻终了，谈征并没有率先回答祁越白的问题，而是压低了声音反问他：“您为什么不阻止我？” 　　他很想知道，明明祁越白的意识都模糊了，体温也在下降，极有可能会在下一秒就被危险吞没，为什么不喊停，为什么不说出他们提前定好的安全词。 　　祁越白先是笑了一声，然后撩起泛红的眼皮，用双手捧着谈征的脸说：“你会伤害我吗？” 　　在这种游戏里，出现危险的核心原因永远都是失控。 　　可谈征对他的爱，似乎远大于那些无法控制的欲望，要不然也不仅仅只听他说出一个“谈”字，就松开了重重扼住他脖颈的手。 　　谈征不知道祁越白在想什么，却能感觉到，祁越白真真正正给出了他能给出的全部信任，毫无保留。 　　就好像把生命交给他也没关系。 　　这种无与伦比的信任，让谈征在顷刻间感受到另外一种，比刚才握住祁越白脖颈更加强烈的悸动与满足。 　　紧跟着又听见祁越白说：“而且这件事还挺刺激的。”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托起谈征的下巴，一抬，然后往下，将指尖滑到谈征的喉结处：“不是故意在哄你开心，而是我真的觉得不错。” 　　祁越白非常坦白地跟谈征分享了自己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产生的酥麻与眩晕感。 　　谈征目光明灭，不自觉攥紧了祁越白的胳膊，警告道：“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以身饲虎，那头虎不会因为被喂养就变得温顺，它只会因为尝到了血肉的滋味而变得更加贪婪。 　　祁越白的手落在谈征的脸颊上：“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谈征的呼吸停滞一瞬，自上而下地凝视祁越白十几秒后，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不是那种虚假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从胸腔里漫上来的，连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祁越白被他的笑容感染，拇指轻轻蹭过他扬起的唇角，也跟着一起笑了。 　　过了一会儿才问：“时间还早，不继续么？” 　　听见这么主动的邀请，谈征的眸色陡然变暗。 　　在重新吻上祁越白的嘴唇之前，他声音含混却认真地说：“要是Alpha跟Beta可以测匹配度，您和我一定是百分之百。” 　　“……” 　　这时祁越白已经顾不上回答。 　　窗外的霓虹正闪烁着，不知疲倦，也不停歇。 　　最终祁越白是因为体力不支，在谈征怀里昏过去的。 　　谈征帮祁越白做了简单的清理，然后心满意足地搂着他，一同在休息室的床上睡着了。 　　最开始没有做梦，谈征睡得很沉，整个人像浸泡在很舒适的温水里，连心跳都慢下来，嘴角上扬。 　　可后来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毫无预兆地梦见了一场爆炸。 　　只听见“轰”地一声，一艘游艇被火光吞没，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一大片海面，碎面裹着浓烟四散飞溅，热浪直接扑到谈征脸上，他不自觉皱起眉。 　　谈征看到有人在火里。 　　不，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人，只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在火里挣扎，走动，试图自救，然后摔倒。 　　船上还有其他的工作人员在喊，在尖叫，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也不知道被困在火里的人是谁。 　　谈征下意识想冲过去，想救火，脚却被死死地钉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伴随着那个人蜷缩在一起，在火光中发出痛苦的声音，谈征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下一秒，画面陡转，谈征忽然又出现在一家医院里。 　　他鬼使神差地沿着长长的走廊想往前走，走廊的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传递到谈征的耳朵里，被寂静放大成轰鸣。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脚步停不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尽头等他。 　　紧跟着，谈征意外看到了陈虞。 　　平时情绪稳定得像机器人，永远只听从祁越白指令，而且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一定守在祁越白身边寸步不离的陈虞此刻正站在一间手术室门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弓着背，像竭尽全力地压抑和隐忍着什么。 　　非常痛苦，非常愤恨。 　　谈征从来没见过陈虞这幅模样。 　　他的目光不自觉顺着陈虞，望向那间亮着红灯的手术室。 　　红灯刺眼，像一根针扎进瞳孔里。 　　谈征手脚发凉，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想——既然陈虞在这里，那祁越白在哪里？ [86]梦境:谢谢你，小金属球。 　　谈征不敢，也不愿相信之前被困在火里，现在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个人是祁越白。 　　可下一秒，他眼前的画面再一次发生变化。 　　谈征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躺在半摇起的病床上，脖子以下裹着一件灰色的弹力套，像是在病号服里穿了件紧身衣。 　　应该是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经历过清创和植皮手术，各项体征趋于正常，眼睛睁着，也暂时脱离了呼吸机，能够自主呼吸。 　　但他的脸。 　　谈征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张在爆炸中烧毁了又重新拼贴的脸，感觉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有人朝里面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喉咙发紧。 　　他竭尽全力地告诉自己，他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竭尽全力地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梦境。 　　这个人看不到他。 　　却能看到在病床前罚站的陈虞。 　　“行了，”谈征听见这个人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句：“我还没死呢，哭丧着脸做什么。” 　　非常陌生。 　　甚至称得上难听刺耳的声音。 　　谈征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听到这个人问：“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 　　“嗯，”陈虞深吸口气，竭尽全力地调整情绪后低声道：“是陈律师，谭明谦设计让他欠下一大笔钱，还拿他的孩子威胁，所以他暗中和谭明谦串通，我们没有察觉......” 　　听到谭明谦这三个字，谈征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躺在病床上那个人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尝试理解并还原这件事情的始末，半晌后笑了笑说：“百密一疏......没想到我居然会输在这里。” 　　“或许是天意吧。” 　　陈虞握紧了拳，咬牙道：“我会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不要这么激动，”躺在病床上的人反倒成了安抚陈虞的那一个：“咳......这件事没……” 　　话还没说完，不知是牵动了哪一处还没长好的伤口，又或是干涩的气管受了刺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导致他不得不弓起背，右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整张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监护仪也骤然尖叫起来，心率那条线疯狂跳动。 　　“先生，”陈虞马上慌了，立刻上前一步，却又不敢触碰：“你没事吧？” 　　“咳咳咳咳……”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那个人摆了摆手，用很平淡的姿态向陈虞示意自己没事。 　　谈征却已经控制不住，用力地咬住了后槽牙。 　　先生。 　　陈虞口中从来都只有一个先生。 　　哪怕前面已经有所预料，哪怕知道现在是在梦境里，谈征还是无法接受，更无法承受。 　　这个因为游艇爆炸而毁容，导致面目全非的人怎么会是祁越白？ 　　怎么能是祁越白？ 　　接下来祁越白开口，让陈虞到外面帮他去拿面镜子，陈虞不肯。 　　祁越白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笑非笑道：“怎么，趁现在我躺在医院里动不了了，你是准备造反了吗？” 　　“我......”陈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配合。 　　祁越白已经很长时间没照过镜子。 　　当然。 　　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经历抢救、手术、昏迷......他也是刚刚才被允许拆掉那层包裹了全身的纱布。 　　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祁越白半靠在病床上，有些艰难地扬了一下嘴角，发自内心道：“真丑啊。” 　　“简直是不堪入目。” 　　“......”陈虞的喉结像被梗住，上下滚了一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谈征的胸口则剧烈起伏了一下，大步走过来，想抽走祁越白手中的镜子。 　　然而他的手可以碰到镜子，却无论如何都抽不走，祁越白也察觉不到他的动作。 　　谈征先是微怔，反复尝试了好几遍，最终不得不放弃，转而俯下身，虚虚地抱住祁越白迫切道：“不丑，怎么会丑？” 　　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笑容，注视着祁越白的眼睛说：“您一直是很好看的，不论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比您更好看的人。” 　　“越白哥哥——”谈征想再说点什么好听的话，目光触及祁越白脸上的疮疤、伤痕，一时间心如刀绞。 　　哪怕是在梦里。 　　他也从未体会过这么强烈的痛苦，恨不得以身相替。 　　就在谈征缓慢地伸出手，尝试去触碰祁越白脸上的伤痕时，突然从他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谈征蓦地一愣。 　　在看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以后，祁越白并未表现出太大的痛苦，也没有将视线一直停留在镜子里，他很快望向陈虞，换了个话题问：“谈征呢？” 　　陈虞自然也看不到谈征的存在，沉默片刻后低声道：“爆炸发生以后......是他先救下了您。” 　　“包括现在帮您手术的医疗团队，”陈虞对谈征的情绪很复杂，有警惕，有提防，却也不得不实话实说：“其中有一部分人也是他请过来的，但没让谭明谦发现。” 　　“您昏迷的这段时间，他也来看过几次，只不过每次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祁越白闻言，将视线定格在空气中的某个点上，半晌后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先生......”陈虞实在不明白他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祁越白靠回病床上说：“看来他已经发现谭明谦的真面目了。” 　　“难道就没可能是他跟谭明谦联合在一起，”陈虞还是有些忌惮，忍不住道：“或者他有什么别的企图——” 　　祁越白看了陈虞一眼，说：“那他没必要这么多余。” 　　“这么长时间，几次交锋......他是个很聪明，也很厉害的孩子。” 　　祁越白顿了顿，再次感觉到一点不适，强行把喉间的痒意压下去：“谭明谦应该是真的看中了他，想把他当成谭家的继承人来培养，才会不惜一切对我下手，以绝后患。” 　　祁越白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感慨：“没想到谈征却不想我死......” 　　谈征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每一句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 　　最开始觉得应该是这个梦的发展方向与现实不同。 　　可下一秒，谈征却忽然想到了003曾经说过的原著线。 　　来不及深入思考，眼前的画面就再一次发生变化。 　　他看到祁越白在医院清创、换药，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嘴唇都被咬破了好几次，却始终都没有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看到祁越白一次又一次被推进手术室，将仿真皮像补衣服一样贴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创面上，术后还要用弹力套死死压住，防止植皮失败，疤痕增生，也防止新长出来的皮肤挛缩成畸形。 　　看见祁越白因为感染，出现持续不断的高烧，先是冷得发抖，然后突然又开始大汗淋漓，呼吸急促，血压升高。 　　每一次手术，谈征都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等。 　　每一次红灯亮起，他都觉得那盏灯不是照在地上，而是烙在他的眼球上。 　　祁越白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某一次手术过后，当麻药退去，疼痛像潮水一样袭来，祁越白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躺在床上一边苦笑，一边自顾自说了句：“......还不如死了算了。” 　　谈征守在床边，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亲眼目睹祁越白被日复一日的换药、清创、手术、拆纱布、再换药、再清创、再手术的痛苦折磨，他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个连他自己都被吓到的瞬间，赞同了祁越白的想法。 　　——是不是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最好的。 　　如果祁越白就这么死了，再也醒不过来，是不是就不用经历下一次清创和植皮，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块又一块补丁，不用每一次照镜子时都面对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是不是反而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谈征的心脏里，又被他连皮带肉地拔出来，狠狠藏进最深的黑暗里。 　　他俯下身，把祁越白抱进怀里。 　　不敢用力。 　　哪怕知道祁越白根本感受不到他，还是不敢动力，生怕自己的动作会碰到他身上还没愈合的创面和刚刚植上的皮。 　　谈征只是攥紧拳头，虚虚地环着他，将下巴抵在他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叫他越白哥哥。 　　祁越白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正抱着他，安抚他。 　　疼痛与术后持续的低烧让他昏昏沉沉，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摇摆。就这样过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透，祁越白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均匀。 　　谈征本以为这一夜可以平安度过。 　　然而凌晨两点时，病房里的监护仪却突然开始报警，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谈征条件反射般从床边的看护椅上弹起来，想确认祁越白的情况。 　　可是当他睁开眼，看清楚自己所处环境的这一刻，谈征喉结蓦地滚动一下。 　　因为没有闪灯报警的监护仪，没有输液架，没有呼吸机，也没有躺在病床上插管，痛苦不堪的祁越白。 　　有的只是休息室那盏暖黄色的壁灯，正将昏暗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床单上。 　　地上还散落着他跟祁越白的衬衫、西裤，空气里还弥漫着未全然散去的情爱气息，以及残留的信息素气味。 　　谈征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他逐渐想起来，从墓园回来以后，他跟祁越白在落地窗前做了很久。 　　后来又换到沙发上、地毯上、浴室里......不知餍足。 　　最后祁越白累得昏睡过去，谈征在给他做完清理以后，也抱着他沉沉睡去。 　　所以那场爆炸、烧伤、手术......所有一切都是假的，什么都没发生。 　　谈征闭了下眼，喉结又滚了一遭。 　　——劫后余生。 　　在确认这一点的瞬间，谈征真正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意义。 　　因为他坐起来的动静太大，原本睡在谈征怀里的祁越白被吵醒，他睁开眼，很轻地皱了下眉，望向谈征，也坐起来，用使用过度导致不太清透的嗓音问：“怎么了？” 　　“……没怎么。”谈征下意识冲祁越白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特别好看的笑。 　　休息室的窗帘是拉着的，只在缝隙里透出一点日光，但床头那盏壁灯开着，足够祁越白看清谈征一头冷汗，面色难看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一边帮谈征擦汗，一边猜测道：“做噩梦了？” 　　谈征盯着祁越白看了几秒，半晌都没说话。 　　然后伸出手去触碰祁越白的脸，从颧骨到脸颊，到嘴唇，到下巴......感受掌中细腻的、温热的、柔和的触感。 　　祁越白被他摸得有点痒，凑过来亲了谈征的嘴唇一下，又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间，问：“还要再睡一会儿吗？”现在才六点钟。 　　谈征“嗯”了一声，低声道：“抱着睡。” 　　祁越白勾了勾嘴角，倒也没有反对。 　　昨天晚上做得实在是太狠了，到现在依然感觉浑身上下像散了架，困倦不堪。 　　睡前什么都没有穿，此刻谈征紧紧地抱着他，收紧手臂，两个人的皮肤毫无阻碍地贴在一起，传来熨贴又舒适的温度，祁越白用很低的声音又安抚了谈征两句，很快闭上眼，又睡着了。 　　谈征却始终睁着眼，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他在梦境里看到的一切。 　　等祁越白的呼吸彻底平稳，谈征不自觉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祁越白的皮肤，吻了吻他的眼皮，然后动作很轻地起身，随便套了件衣服去了外面。 　　他叫出来了003。 　　突然被谈征从休眠模式中吵醒，003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谈征已经开门见山，直接道：“《不被看好的标记》并不是因为祁越白是Beta，也不是因为我配不上站在亚联盟金字塔尖的祁越白，而是因为祁越白爆炸后毁容了对不对？” 　　“你、你、你你你......”003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怎么知道？” 　　看到003的反应，谈征顿了片刻。 　　随即牵了牵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用很轻的声音道：“看来我猜对了。” 　　003还是不清楚谈征怎么会知道原著剧情，有些惊疑不定地扇动翅膀飞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下意识问：“宿主......你的眼睛变这么红了？” 　　谈征不知道003在说什么，也听不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003，继续道：“是谭明谦害了他，对吗？” 　　“在原著剧情里，我并没有提前遇见祁越白，反而是被谭明谦先找回去，直到爆炸发生以后，才真正了解他，走近他，对吗？” 　　003:“......” 　　听到空气中传来断断续续，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谈征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另外一副神情。 　　003看得有点害怕，飞到他面前小声道：“宿主，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唬单纯又善良的003啊。” 　　谈征望着它，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游轮酒窖里，003从后面使劲撞他那一下，撞得他不得不接过那瓶红酒，送到祁越白房间的画面。 　　从前一直没意识到。 　　这一刻才发现003究竟做了件多么重要的事。 　　可问题是，剧情虽然已经改变了。 　　故事却还没有结束。 　　感受到003关心、紧张、忐忑的情绪，谈征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告诉它：“我没事，不用担心。” 　　见他露出熟悉的神色，003稍微放心了一点，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谈征问：“可以把所有剧情都传给我吗？我想知道如果没有你的出现，到底会发生什么。” 　　003：“......” 　　谈征道：“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毕竟上个世界，003因为意外，把所有剧情全都传给了陶与乐，后来也共享给了戚驰舟，虽然这么做是违规的，可现在剧情偏离大半，就算偷偷传给宿主，应该也不会引起时空管理局的注意。可问题是原剧情实在是太虐心了，003不忍心...... 　　最终还是拗不过谈征。 　　双方对峙了几分钟，在谈征的坚持和诱哄下，003犹豫再三，还是飞到他面前，伸出小翅膀，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轰”地一声—— 　　谈征脑子里瞬间多出来很多东西。 　　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像碎片一样涌现，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意识里。 　　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脑勺一阵阵发紧，连腰都弓起来。 　　大量的信息涌入令谈征一时间消化不能，带来了一系列痛苦难当的生理反应。 　　003飞在一旁，小翅膀收拢着，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出声。 　　不过也只是片刻。 　　谈征竭尽全力地让自己消化并且吸收原剧情的内容。 　　等那些画面、声音全部储存在他的脑海中，谈征终于缓缓地直起了背，太阳穴不再刺痛，眼神也不再涣散。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近半小时。 　　003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彻底看完原著，谈征忽然弯了弯眼睛，用与表情截然不同的语气对它说：“我知道了。” 　　“谢谢你，小金属球。” [87]设局:“爸爸，好巧啊。” 　　宴会举办后的第二天，谈征便以谭明谦之子的身份，出现在亚联盟各大新闻报道上，一夜之间，挤占各大头版头条。 　　因为谭家举足轻重的分量，不仅是财经版、社会版、娱乐版，甚至连时政版都转载了这条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了，谭明谦失散多年的儿子，跟亚联盟目前炙手可热的游戏新贵，居然是同一个人。 　　原本游戏公测爆火，年仅十九岁的谈征就已经在行业内声名鹊起。 　　现如今再加上谭明谦的儿子这一身份，他直接一跃成为亚联盟当下最受关注的Alpha。 　　而当某权威媒体进一步刊登出谈征在宴会上的照片，并深挖他的过往以后，众人更是发现，他不仅有着联盟顶尖财阀的家世，极具天赋的商业能力，还有着无可挑剔的长相和超高的基因等级。 　　于是，与谈征有关的话题热度一时间居高不下，消息自然而然也传到光大。 　　看到新闻以后，谈征的三个室友都惊呆了，尤其是那个平时就异常关注时事，对谭明谦颇为崇敬的Alpha更加难以置信。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想不到谭明谦找了十几年的宝贝儿子，那个顶级财阀的继承人竟然就生活在他们身边，还和他们住同一间宿舍。 　　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消息，等谈征回到学校上课，三个人立刻找机会把他堵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诉我们！” 　　“你居然是谭先生的儿子。” 　　“一夜之间走进上流社会是什么感觉？” 　　“谭家老宅是什么样子？” 　　“哎哎哎，等等等等，我问个最重要的——”平时最关注时事的Alpha挤开两人，眼睛发亮地盯着谈征：“既然你是谭家未来的继承人，那是不是可以介绍我们进谭家的产业实习？” 　　谈征先是一顿，然后露出两个酒窝：“现在不行。” 　　室友不解：“为什么？” 　　“不为什么，”谈征弯了弯嘴角，“不过如果很急的话，我倒是可以介绍你们去喻白控股。” 　　“好啊，喻白控股也——”话说一半，室友倏地瞪大眼睛，“喻白控股跟谭家不是死对头吗？” 　　谈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恰巧这时候有电话响起来，他收敛了神情去接。 　　他们几个人认识已经有两年了，互相都很了解。 　　三个室友看着谈征接电话的背影，忍不住议论起来。 　　其中一个皱了皱眉：“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怪怪的？” 　　另一个跟着点头：“好像是有一点。” 　　“难道是被找回谭家不高兴吗？” 　　“还是谭先生对他不好？”关注时事的那个Alpha说完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可能啊。” 　　当然不可能。 　　单从这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中，便足以看出谭明谦对谈征的看重。 　　要不是谈征令他面上有光，他又怎么会默许媒体这样大肆宣扬？ 　　而且，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谈征便直接从学校搬回了谭家老宅，日日生活在谭明谦的眼皮底下，恭敬孝顺，做一个对他充满孺慕之心，任何方面都挑不出错处的好儿子，试图加深跟谭明谦之间的感情。 　　同时，他持续扩大融资，进一步加大游戏宣传，优化付费模型，上线东南亚、欧美版本，打开国际市场，在短短三个月内，流水便突破同类型游戏纪录，前景一片大好。 　　在亚联盟同年龄段的年轻人中，堪称是一骑绝尘，获得赞誉无数。谭明谦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很得意。 　　除此之外。 　　谈征在搬回谭家以后，还帮谭明谦解决了几次问题。 　　当时，谭明谦正在书房为某件与喻白控股有关的事情发火，谈征正巧路过，主动推开门替谭明谦分忧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我很想为您出一份力。” 　　谭明谦怒斥助理的时候非常激动，桌子拍得极响，看到谈征，情绪又缓和下来。 　　原本谭明谦没有想那么早让谈征插手谭家生意场上的事，但刚好他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祁越白的态度，也看看谈征的潜力，便松口答应了这件事。 　　然后谈征的表现，完全超出了谭明谦的预料。 　　他身上好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商业嗅觉，而且出手果决，进步神速，最开始还略显生涩和稚嫩，在与喻白控股的竞争中栽了几个跟头。 　　后来，他将失败转化为经验，在一次关键的交锋中，居然提前猜中了祁越白的底牌，利用谭家现有的资源，反过来将了喻白控股一军，让谭家此前接连受挫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仅如此，在深入了解谭家现状后，谈征还大刀阔斧给了几条建议，直指谭家内部多年来无人敢碰的积弊，从人事冗余到资金流转，从决策链条到资源分配，一针见血，条条切中要害。 　　谭明谦最初还有些犹豫，后来狠下心放权给谈征，待他真的用手段将积弊逐一清除，谭家内部气象果然焕然一新，利大于弊。 　　谈征的表现当然是无可挑剔的，越来越多人夸奖谭明谦有个天赋异禀还格外努力的好儿子。 　　连谭明谦自己都在暗叹，认为谈征在商业上的能力，和他身上那份果决与手腕，大概是完完全全继承了他的基因，否则流落在外多年，没接受过任何精英教条培养，又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当然不是没想过这其中还有喻文茵的功劳。 　　只是自从谈征被找回来后，谭明谦便越来越抵触和抗拒想起这个名字。 　　一是不愿面对，不愿一遍又一遍想起自己当初究竟做过什么。 　　二是谭明谦居然真的在和谈征相处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的情绪。 　　因为谈征实在是太优秀了。 　　再加上谭明谦这些年，纵然深度标记过的女性Omega无数，却再没有人为他诞下过一儿半女。 　　他正值壮年，本也不在意这些事，可一个完美无缺，对他百分百信任且崇敬的继承人就站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会不为之所动？ 　　谭明谦忍不住想，要是谈征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现在肯定会更优秀。 　　或者，假如谈征的母亲不是喻文茵，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 　　反复思考之后，谭明谦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向了祁越白。 　　这半年来，祁越白多次尝试接触谈征，谈征原本准备跟他虚与委蛇，都被谭明谦给拦下了。 　　他想，只要祁越白闭嘴，谈征便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可祁越白计划留给谈征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谭明谦也不想放过。 　　谭家老宅的书房里，谭明谦将茶杯放在桌上，神色晦暗不明。 　　- 　　同一时刻。 　　喻白大厦顶层。 　　陈虞站在祁越白身后，忍不住道：“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原本面对着落地窗的祁越白转过身，推了推金丝眼镜，望向陈虞了然地问：“你是想说谈征？” 　　陈虞低头“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最近谭家连续占了好几次上风都是因为他，而且他出手实在是太狠了，导致谭家一改颓势，声势大涨。” 　　他当然知道谈征跟祁越白的关系，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还是您在配合他一起做戏？” 　　祁越白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提前和谈征串通，也没有刻意相让。 　　更何况，到了祁越白这个层次，很多事不需要亲自操盘，他只需要定下方向，自然有人执行。 　　而谈征代表谭家，赢了喻白控股负责执行的人，完全是靠他自己，跟祁越白没有任何关系，谈不上“做戏”这两个字。 　　只不过谈征提前对他说过：“我需要谭明谦的信任，需要尽快把谭家握在手里，您是不会阻止我的，对吗？” 　　四目相对。 　　祁越白自然连想都不想就说了不会。 　　谈征继续道：“那您相信我吗？” 　　他的语气实在是太认真了，好像蕴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祁越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捧着他的脸笑笑：“当然，我当然会相信你。” 　　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方向，却跟祁越白想象中完全不同。 　　谭家根深蒂固，谭明谦老奸巨猾。 　　祁越白花了十几年，步步为营，才逐渐撬动了谭家的根基，让谭明谦露出颓势。 　　谈征年纪尚浅，本应该做任何事之前都和他有商有量，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谈征不仅没依靠他，反而像是在一夜之间，就制定出一套完整的计划，独自一人，从布局到执行，一次次证明自己的价值，一步步并获取谭明谦的信任，一寸寸深入谭家，带着一股不惜一切的狠劲，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竭尽全力，用不到八个月时间，就从谭明谦刚找回来的棋子，变成了他身边最信任、最倚重，也最引以为傲的接班人。 　　祁越白当然不会怀疑谈征倒戈。 　　在与谭家的交锋中输上几次也没什么，祁越白并不是输不起。 　　关键是谈征偶尔流露出来对谭明谦的敌意与恨意—— 　　那种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流露出来的尖锐、寒冷、沉凝的情绪，令祁越白恍惚觉得，那天谈征站在喻文茵的墓碑前，承诺“我不会变成魔鬼”的画面像是一个虚假的幻觉。 　　可偏偏谈征在下一秒就变回原样，似乎不希望祁越白察觉到任何端倪。 　　祁越白就不问了，索性静观其变，看看谈征到底想做什么。 　　事实上。 　　自从谈征搬回谭家老宅，每天待在谭明谦身边，导致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也变得很少。 　　难得有机会待在一起，谈征也跟以前不太一样。 　　他不再急着和祁越白做.爱，而是更珍惜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光，只要能见一个长一点的面，哪怕只是简单地抱在一起，面对面说几句话也没关系。 　　似乎感情的浓度没变，表达珍惜的方式却变了。 　　上床的时候也有细微不同。 　　谈征将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放在祁越白的感受上，好像优先满足祁越白，是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一样激烈，一样炽热，一样狂风骤雨。 　　但前戏变得更长。 　　也更加娴熟地运用自己的嘴唇和舌头，花样多到祁越白越来越招架不住。 　　事后温存的时间也变得更久。 　　有时候，被谈征紧紧地箍在怀里，身体的每一寸都没有缝隙地贴在一起。当谈征用手指顺着肩膀和脊背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皮肤，祁越白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 　　好像他不再是更年长的那一个。 　　反倒变成了一个特别宝贝的易碎品。 　　因为谈征抱他的方式，不再是以前的索取与依赖，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 　　似乎稍一用力，他就会碎掉，稍微松一点手，他又会消失。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甚至于有好几次，他们做了整整一夜，祁越白在结束时累得昏睡过去，中间醒过来，却发现谈征一直都没有睡。 　　一直长长久久地，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深，仿佛藏着某种祁越白看不懂，也看不清的情绪。 　　当祁越白伸出手，在被子里抱住谈征，用不太清透的声音问他“怎么不睡”时，谈征便立刻扬起嘴角，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对他说：“现在跟您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舍不得睡。” 　　祁越白是和谈征最最亲近的人。 　　连陈虞都能看出不对的事，他又怎么可能会毫无察觉？ 　　只不过他从来都没有说。 　　此刻，面对陈虞的不解与疑问，祁越白静默片刻，吩咐他：“提高警惕，盯紧谭明谦那边的动静。我觉得......应该很快就会有变化了。” 　　陈虞心中一惊，不认为谈征这么快就有能力对谭明谦动手。 　　但对上祁越白的眼神，还是低头道：“是。” 　　- 　　接下来，谈征在谭家越发如鱼得水，支持与认可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当然。 　　谭明谦始终把持着家族最核心的权利，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毕竟他今年还不到六十岁，而谈征成长得实在是太快了。 　　就算再怎么信任和欣赏他，也不可能让他凌驾于自己之上。 　　纵横商场几十年，谭明谦的警惕心向来很强，哪怕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也是一样。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谈征知道的秘密。 　　为了彻底掩盖这个秘密，也快速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谭明谦在助理的启发下，最终将目光锁定在祁越白身边一个姓陈的律师身上。 　　这个律师是一名经验老到的中年Alpha，因为业务能力出众，深受祁越白的信任。 　　而谭明谦的助理则在无意中发现，和陈律师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妻子是个虚荣心很强，极其讲究排场的Omega。 　　祁越白虽然将喻白控股打造得像铁桶一般，却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个个无懈可击。 　　于是，谭明谦便暗中从陈律师的妻子入手，设局引她染上赌瘾。 　　最开始是小赢，然后就开始输，输了想翻本，翻了又输，越陷越深，待她彻底回过神来，已经欠下一笔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巨额赌债。 　　在谭明谦的授意下，那些追债的人不会找她，只会找她的丈夫。 　　等陈律师意识到自己被拖进深渊就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在谭明谦的掌控之中。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为了保住妻子、地位和名声，陈律师最终咬牙拨通了谭明谦的电话。 　　这天晚上。 　　特意把谈征支开，让他替自己飞去国外出差的谭明谦，为了不出现任何意外，纡尊降贵，亲自将陈律师约在一艘明面上并不属于他的游艇上。 　　为此，还专门开了瓶价值不菲的酒。 　　他当然不担心陈律师不来。 　　一个被赌债压得喘不过气，已经被逼上绝路的人，是不会拒绝那根伸到他面前的救命稻草的。 　　更何况，谭明谦给出来的条件，远比祁越白这十年来给他的要多得多。 　　谭明谦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让祁越白万劫不复，为此，他甚至觉得有些亢奋。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八点。 　　谭明谦看了看腕表，望向自己的助理问：“人应该快到了吧？” 　　助理点头应是，恭敬道：“我到外面看看。” 　　谭明谦“嗯”了一声，那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扣。 　　今晚月黑风高，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风裹着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连浪涛拍打船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不过谭明谦提前看过天气预报，知道明天应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助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转身准备往外面走，没走几步，突然就听见舱门外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笃、笃、笃。” 　　谭明谦与助理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助理心领神会，走过去拉开门，嘴角上扬，口中已经习惯性地带上客套：“陈律师，请——” 　　话音未落，剩下的半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神情变幻不定。 　　因为舱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他们预想中那个战战兢兢，痛苦不堪的陈律师，而是另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海风从甲板上灌入，吹动谈征的衣角。昏黄灯光下，他面色如常，甚至称得上乖巧，可当他抬眼望向谭明谦的助理时，那双平素总是笑着的桃花眼，却比海面更加漆黑，也更幽深。 　　助理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一时间脊背发凉，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谈征显然没有为他答疑解惑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地将视线转移到正端坐在舱内的谭明谦，轻声道：“好巧啊，爸爸。” [88]注射:这样做很公平吧，爸爸？ 　　谭明谦瞳孔微缩。 　　第一反应是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该怎么向谈征解释。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在外面有八个保镖的情况下，谈征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舱门口，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在几秒钟之内联想到很多可能的谭明谦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望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道：“应该不是巧吧？” 　　“啊——”谈征先是露出两个酒窝，笑得人畜无害。 　　随即施施然走进来，坐在谭明谦对面，一个和他平起平坐的地方，用很无辜的声音说：“这么快就被您给发现了。” 　　习惯了谈征在他面前恭敬、乖巧、百依百顺的样子，谭明谦很不适应他这一刻的放肆。 　　分明脸上的笑容依旧，眼里却没有半分温驯，令人很不舒服。 　　不过毕竟是心机深沉的谭家家主。 　　纵然内心不悦，谭明谦面上还是摆出一副正常的样子，甚至扯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怎么了，不是去国外出差了吗？怎么跟着爸爸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工作——” 　　谈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微笑道：“我不来，您不就准备趁机对祁越白下手了吗？” 　　谭明谦骤然沉默。 　　几秒钟之后，他神色变幻地望向谈征，装作没听懂：“什么意思？爸爸怎么听不懂你——” 　　“什么意思这句话应该我问您啊。” 　　谈征弯了弯眼睛，看着谭明谦，连铺垫都没有道：“不是您给陈律师设下巨额赌债陷阱，想利用他让祁越白万劫不复吗？” 　　谭明谦：“......” 　　发觉谈征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谭明谦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 　　“是。”他没有否认这一点，反倒是顺着谈征的话继续说：“我早就想对祁越白下手，只不过不想让你插手，当初他害死了你母——” 　　“当初害死我母亲的不是您吗？”谈征再一次开口打断了谭明谦的话。 　　“你——” 　　谭明谦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压得极低道：“你在胡说什么？！” 　　谈征歪了歪头，脸上的酒窝更深了：“是谎话说得太久，连您自己都相信了吗？” 　　“还是已经到了这一刻，您依然试图想蒙骗我？” 　　谭明谦深吸口气。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舷窗外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谈征扬了扬嘴角，继续道：“当初您看中她，追求她，应该是认为她在基因生物学上的天赋可以为谭家所用吧。” 　　谭明谦立刻打断：“胡说八道！” 　　谈征不为所动：“但没想到她跟您想象中完全不同......从未想过要用所学知识牟取暴利，一心只想改变底层Omega的命运。” 　　谭明谦脸色铁青，眼中不自觉露出逼人的寒光，不知道是被谈征说中了还是没说中。 　　谈征也不在意，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后来她研究出一项突破性基因技术，可以打破高价抑制剂、贴片的垄断，为更多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Omega提供保护，您不希望这项技术面世，与她产生冲突。她在这个过程中意外发现了许多与谭家有关的秘密，您发现自己不但不能掌控她，反倒会面临很多危险，索性——” 　　“住口！”谭明谦终于听不下去，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谈征，怒极：“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跟您说话？”谈征笑着站起身，一步走到谭明谦面前停住，声音很轻：“您以为我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准备在以后的日子里继续跟您扮演父慈子孝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谭明谦，将对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脸上的笑意还在，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却让在纵横了商场几十年的谭明谦都感觉到危险。 　　“......”谭明谦的眼皮抖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什么意思，你想对我动手？” 　　说出这句话，谭明谦首先感觉到的居然是心痛，然后才是荒谬。 　　他不敢相信自己疼爱、信任了这么长时间，且始终寄予厚望的儿子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竟然试图造反。 　　不等谈征回答，他继续问：“刚才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祁越白？” 　　“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挑拨离间的话，也不——” 　　“他怎么会是外人呢？”谈征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他不过是你母亲随手资助的学生，一个从贫民窟走出来，上不了台面的——” 　　没等谭明谦把话说完，谈征弯了弯眼睛说：“他是我的爱人啊。” 　　“爱——”谭明谦的声音陡然消失，几乎怀疑自己幻听。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谈征，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我说，”谈征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然后笑着提醒自己的父亲：“更何况这件事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还是他亲口告诉您的。” 　　谭明谦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祁越白什么时候告诉我了？” 　　谈征转身走向墙边的恒温酒柜，在几十瓶摆放整齐的洋酒中精准找到谭明谦特意为今天准备的那一瓶，又拿了一对杯子。 　　动作不疾不徐地将酒杯放在桌上，一边开酒一边道：“八个月以前，在您正式把我介绍给大家的宴会上，祁越白不请自来的那一次，不记得了？” 　　谭明谦当然不至于连那场宴会上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下意识眯起眼睛回想。 　　当时他为了羞辱祁越白，刻意提起了祁越白的床伴，然后...... 　　祁越白说：“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来的，不过这消息可不太准确。” 　　“不是床伴，是恋人。”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很久以前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谭明谦的脑海中，他猛地抬眸望向自己的儿子，瞳孔紧缩：“你——” 　　面对谭明谦的震惊，谈征眼中露出很淡的，嘲弄的笑意。 　　一直站在旁边的助理也露出错愕和惊骇的表情。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掌控，他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与谭明谦眼神相交以后，趁谈征不备，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沙龙，准备去舱外联系他们的人。 　　谈征余光看到了他的背影，也猜到了他的企图，但没有管。 　　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仿佛走的不是对谭明谦最忠心的下属，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考虑到这么长时间以来，谭明谦始终被蒙在鼓里，谈征端起酒杯，跟谭明谦大概也不会动的那一杯碰了碰，笑眯眯道：“您对祁越白身边的那个人那么感兴趣，想尽办法，费尽心思地找了一年，应该没想到那个人就是我吧。” 　　一个很年轻的Alpha。 　　被严密保护，从未露过正脸。 　　祁越白很喜欢他，很看中他。 　　当那些从暗中得来的消息与谈征对应，就算谭明谦心机深沉，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死死盯着谈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们——” 　　谈征轻描淡写道：“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哦，不对——”他顿了顿，在提到祁越白时，眼中闪过很明显的柔软与温柔，与在谭明谦面前伪装出来的乖巧完全不同：“准确来说，之前我不过是他的床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不知道原来我是喻文茵的儿子，我每天都在为怎么能让祁越白喜欢上我而伤脑筋，因为求而不得，甚至总是吃一些莫须有的醋，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消失，只剩下我们两个。” 　　“后来你出现在我面前......”谈征微微歪了下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说：“知道那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谭明谦呼吸起伏，一言不发。 　　谈征笑着说：“我第一反应是，原来我跟祁越白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原来我什么都不用做，他就会把我看得非常重要。” 　　“......”谭明谦觉得谈征简直是疯了，用从未认识过谈征的眼神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以来，您不是一直在找我吗？”谈征把喝干净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如数家珍地将这半年来多来，谭明谦试图调查，却没有获得任何结果的真相说给他听。 　　“三月份祁越白突然消失在亚联盟首都的那一整个星期，是因为我易感期到了，所以他推掉所有工作陪我，我们乘专机去了世界最大的蝴蝶园，在那里过了一周。” 　　“有一段时间祁越白忙于工作，每天都睡在喻白大厦顶层的休息室，你以为他跟我断了，其实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晚上都在视频，连一天都没断过。” 　　“还有他手上多出来那枚戒指，”谈征勾了勾唇角：“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反复设计、调整，最后请国外设计师做出来的。” 　　“包括他每周末的行程。” 　　谈征看着谭明谦的眼睛，笑眯眯道：“您难道就不好奇吗，为什么游戏公司那边已经走上正轨，我还是会亲自去盯，为什么我一加班就是一晚。”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雾，谭明谦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应该是要不了多久就要下暴雨了。 　　他在几个呼吸后平静下来，眯起眼睛望向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说，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都在演戏？” 　　“是啊。” 　　谈征逐渐收敛起笑意，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每一次站在你面前叫你爸爸，我有多恶心吗？” 　　“知道每一次冲你笑，我有多想吐吗？” 　　谭明谦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他是谭家的家主，是亚联盟翻云覆雨的人物，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从来只有他让人难堪，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此刻，谭明谦胸口起伏，怒极反笑道：“谈征，你知道这么跟我说话的后果吗？” 　　“那你呢，”谈征不答反问：“你知道你想对祁越白动手的后果吗，爸爸。” 　　“......” 　　谭明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谈征微微笑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我本来准备慢一点，或者最后替母亲报仇的时候干脆一点，因为我曾经站在她的墓碑前承诺过，喻文茵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恶魔。” 　　谭明谦眼神变幻，不知道连骨灰都被他洒进海里的喻文茵怎么会多出来一块墓碑，没注意到谈征已经重新走到他面前，目光森冷，令人无端脊背生凉。 　　他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被自己的儿子挑衅，冷笑一声，正准备说话，却听见谈征继续道：“可是你——” 　　“我什么？” 　　谈征深吸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他从003那里接收的原著剧情，以及他在梦境里中亲眼看到的那场爆炸，祁越白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的画面，还有那一次又一次清创、手术，手术室外一直亮着的红灯，监护仪不断波动的曲线...... 　　无数浓稠的、翻涌的恨意在顷刻间席卷而来，几乎将谈征完全淹没。 　　这八个月来，他没有一夜安眠，几乎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仇恨、愤怒、痛苦当中度过，被这些情绪裹挟着，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恶鬼。 　　同时也担心稍有不慎，已经发生偏离的命运轨迹会重新回正——祁越白最终还是会经历那场巨大的爆炸，遭受那些无穷无尽的痛苦。 　　于是，谈征竭尽全力地成长，竭尽全力地深入谭家，竭尽全力地培养自己的势力，竭尽全力地增加自己的耳目...... 　　直到发现谭明谦的助理真的按照原著所说，开始在暗中接触陈律师的妻子，为她设局。 　　那一刻，谈征不上不下，始终悬停在半空中沸腾不止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因为谈征迟迟没说下去，谭明谦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你想干什么？你选在在今天跟我摊牌，是准备在这里杀了我吗？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掌握整个谭家吗？你才回来多久——” 　　他想嘲笑谈征的天真，想震慑他，然而谈征的下一句话便是：“我当然不想杀您。”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他看着谭明谦道：“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岂不是太痛快了？” 　　“......” 　　四目相对，谭明谦在谈征眼中看到了一种诡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令人寒毛直竖。 　　还没来得及发作，谈征忽然又换了一副表情，微微一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想联合陈律师制造一起爆炸，让祁越白用最痛苦的方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对吗？” 　　没想到谈征连他的计划都猜到了，谭明谦眸色变幻一瞬，正准备说话，突然听见敲门声。 　　舱门本就没有关严。 　　在外面敲门的人也仿佛只是在执行某种程度，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谭明谦的助理。 　　他出去时带着急切，此刻回来，脸上却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原因非常简单。 　　因为他的手被束缚住，后脑勺上也顶着两支枪。 　　两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Alpha保镖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枪口稳稳地抵在他的要害处。 　　进来以后，他们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谭明谦，目不斜视地躬身对谈征说：“老板，外面的人都已经控制住了。” 　　谈征还没有说话，谭明谦的呼吸就已经停顿了一瞬间。 　　他下意识抬起眼，用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儿子，看到谈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西装，西装敞开着，露出里面熨烫整齐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领带，用的领带夹上嵌着一颗雕刻成蝴蝶形状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看起来价值不菲。 　　明明那张脸跟最初被他找回来时没有任何不同，但周身的气质已经变了。 　　不知道谈征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在他眼皮底下完成这种蜕变，谭明谦深吸口气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谈征说：“我当然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他微微一笑，从站得最近的保镖手中接过来一个盒子，打开以后，冷雾弥漫，里面静静躺着三支冰蓝色的药剂。 　　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谭明谦瞳孔微缩，警惕道：“这是什么？” 　　“这个啊——”谈征顿了顿，抬眸望向谭明谦，嘴角的弧度温和无害：“是我花了半年时间，斥巨资专门为您研究的。” 　　谭明谦的脸色瞬间变了：“你——” 　　“别担心，”谈征放缓了语气，善解人意地安抚他道：“这不是毒药，注射以后也不会死。” 　　他看着谭明谦的眼睛，声音很轻地说：“但是会让您感受到极大的痛苦，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每时每刻都会像被烈火烧灼一样。” 　　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谈征继续为他讲解：“不会昏过去，不会失去意识，就是清清楚楚地，一刻不停地疼。” 　　“而且我试验过，反复调整过配比，保证现在的效果是最好的。” 　　他动作不疾不徐地将药剂从冰盒里取出来，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轻声道：“想必应该可以让您充分地感受到，你准备施加给祁越白的痛苦。” 　　重新望向谭明谦，谈征笑了笑说：“这样做很公平吧，爸爸？” 　　看到谈征拿着注射器走过来，谭明谦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被反噬”。 　　可现如今的局面，很明显人为刀俎，他是鱼肉。谭明谦就算再怎么怒火中烧，也只能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处：“你敢！” 　　然而谈征面不改色，脸上平静的笑容甚至更浓郁了一点。 　　他将内心翻涌的恨意藏起来，笑着对谭明谦说：“当初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放过，现在我作为你的的儿子，自然也没什么是不敢的。” 　　谭明谦胸口起伏，警告他：“一旦我出现问题，整个谭家都会乱起来，到时候——” 　　“那您就多虑了，”注射器在谈征指尖泛着冷光，针尖上凝着一滴冰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现在整个亚联盟的人都知道，我是您最骄傲，也最信任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可以扛起谭家的重担，说不定还能超越您，带领谭家创造新的辉煌。” 　　谈征在谭明谦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等您一病，那些叔伯、股东会知道该怎么做。” 　　“你休想——”谭明谦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反倒，可他的脚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谈征带过来的保镖已经尽职尽责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按回椅子上。 　　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卡住了他所有挣扎的余地。 　　谭明谦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 　　谈征则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地将注射器缓缓靠近谭明谦的手臂，准备做这世界上最大逆不道的事。 　　就在他即将按下注射的那一刻，舱门却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谈征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一道他万万没想到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身后跟着陈虞。 　　——是祁越白。 [89]痛快:手脏了，过来我帮你洗一洗。 　　紧跟着是谈征带来的Alpha保镖队长，带着三四个人，有些慌乱地追上来，看到门已经被打开之后，立刻顿住脚步，压低声音道：“老板，我们——” 　　就在五分钟前，祁越白带着陈虞直接就上了船。 　　跟在谈征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祁越白，更没有一个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在发现祁越白上船以后，谁都不敢真刀真枪地拦，只是想拖延时间。 　　然而祁越白脚步未停，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只说了一句“让开”，他们喉咙里的话全部卡住，身体比脑子更快地侧开了路，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况。 　　此刻。 　　同样穿着一身黑西装的祁越白站在舱门外，与谈征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金丝眼镜的镜片遮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让人读不出半点情绪，但那束目光是活的——从谈征脸上，转移到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谭明谦身上，最后落在谈征手中那支针管上。 　　谈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手，站起身。 　　“您——” 　　他飞快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从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的笑，冲祁越白温声道：“……您怎么来了？今晚不是约了陈部长一起吃饭吗？” 　　祁越白看着谈征，没立刻开口。 　　过了几秒钟才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对我假笑。” 　　谈征脸上的表情一滞，嘴唇微动。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 　　祁越白看着他那副骤然失语的样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迈开腿走进舱门，皮鞋踩在地板上，一直走到谈征面前。 　　“怎么，”看着谈征的眼睛，祁越白放缓了语气道：“你胆子这么大，背着我什么事都敢做，现在看到我，反而觉得紧张了？” 　　谈征微微地怔了怔。 　　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轻而易举就捕捉到了祁越白目光中的无奈、叹息，还有那一丝藏得很深的担忧。 　　唯独没有责备。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陈虞在一旁站着，表情难免有些复杂。 　　这段时间，因为谈征表现出来的异常实在太多，祁越白吩咐他盯紧谭明谦，他照做了，没想到这个过程中意外发现了谈征的人。 　　顺藤摸瓜，又挖出来一系列的事，知道谭明谦收买了陈律师，意图对祁越白下手，而谈征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准备瞒天过海，暗渡陈仓，抓住这个机会，反过来要谭明谦的命。 　　为此，谈征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却不留任何痕迹。 　　当时收到消息，将这些线索汇总起来汇报给祁越白的时候，连陈虞都不由得为谈征的胆量、心计和狠劲感到叹服。 　　同时也觉得心惊。 　　因为谭明谦做得非常隐晦，要不是有谈征率先察觉到端倪，他们极有可能会出岔子，一旦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但祁越白却完全没想这个。 　　他向来不喜欢假设任何没有发生的事。 　　祁越白只是眯了眯眼，望向陈虞道：“你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却试图把我蒙在鼓里，自己一个人去解决是为什么？” 　　“......” 　　这个问题陈虞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影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这段时间也都很忐忑。 　　此刻跟着祁越白一起上船，听到这两人的对话，陈虞忽然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恐怕不论谈征做出多么出格、多么过分的事，祁越白都舍不得怪罪半分，反而会想办法替他兜底。 　　更何况，谈征这次瞒着祁越白孤身犯险，更多为了保护他。 　　谈征当然不知道陈虞在想什么，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这半年多以来，他的确是瞒着祁越白做了很多事，没想到始终被祁越白看在眼里。现在又猝不及防将自己最黑暗、最扭曲的一面暴露在祁越白面前。 　　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谈征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说话，但已经听见了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祁越白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陈虞和那几个生怕被谈征怪罪的Alpha保镖，用很平淡的声音吩咐：“都出去吧。” 　　陈虞回过神来，立刻点头应是。 　　其他人则非常谨慎地望向谈征，直到谈征点头，这些人才退出去。 　　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看着谈征说：“看来你现在真的是长大了。” 　　“......” 　　在谭明谦面前，谈征可以是毒蛇，是恶鬼，步步为营，手段狠辣。 　　在下属面前，谈征也可以是修罗，是阎王，一个眼神就令人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唯独在祁越白面前，他瞬间就变成最纯粹最原始的模样。 　　谈征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没有，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片刻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只是不想弄脏了您的手。” 　　祁越白心道，除此之外肯定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但无所谓，这些事可以容后再说。 　　此时，被谈征的保镖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姿态格外狼狈的谭明谦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祁越白，你也来了。” 　　“怎么，”谭明谦冷笑一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听到他的声音，祁越白这才将视线转移到谭明谦身上，还没来得及说话，谭明谦继续道：“真没想到，你喜欢的那个Alpha居然是我儿子，你居然会跟谭朔搅在一起。” 　　之前在谈征面前，谭明谦或许还有所收敛，看到祁越白，那些积攒已久的愤怒、恨意、鄙夷与不甘再也按捺不住。 　　他怀揣着巨大的恶意盯着祁越白，肆无忌惮地羞辱他：“在我儿子身下张开双腿是什么感觉？你跟他厮混在一起，和他上床的时候，有想过他的母亲是谁吗？还是说，你为了对付我，对付谭家，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利用？” 　　“早知道我当初就该直接把这件事捅出去，让亚联盟所有人都知道，喻白控股大名鼎鼎的祁先生，是个离了Alpha就活不了的货色。” 　　事实上，要不是迟迟没有证据，谭明谦早就这么做了，他巴不得亲眼看祁越白颜面扫地，尊严尽失，被钉在舆论的耻辱柱上。 　　这时，谈征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越生气就脸上的表情就越平静，目光从谭明谦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的咽喉处，连想都不想就上前一步。 　　然而，察觉到他想做什么的祁越白拉住了他。 　　祁越白根本不在意谭明谦刚才的话。 　　他先是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会儿谭明谦现在这幅任人宰割，狗急跳墙的样子，心中不自觉赞叹谈征够狠，时机拿捏得也很精准。 　　事实上，这些年来，祁越白不是没想过用非正当手段，直接要了谭明谦的命，让他去地底下向老师赎罪。 　　可谭家家大业大，是亚联盟排名前三的顶级财阀，一旦谭明谦出现意外，谭家这艘巨船绝不会沉，只会迅速落入其他旁枝之手，等谈征有朝一日回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祁越白一直在等，也一直在忍。 　　现如今谈征自己破了这个局，虽然危险了点，但总体还算漂亮。 　　于是，唇角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祁越白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谭明谦道：“我一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做下面那个，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我跟谈征在一起的事，已经在老师面前过过明路，我相信假如她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高兴。至于你——” 　　“一个人心里装着什么，眼里就看到什么。” 　　祁越白很轻地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道：“你杀妻弃子，阴狠毒辣，自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感情。” 　　“你——” 　　谭明谦胸口起伏，几秒钟冷笑出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祁越白道：“好啊，一个Alpha一个Beta，我倒是要看看，你们之间的真感情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谭朔骨子里有一半是我的血，所以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放过，说不定未来有一天——” 　　没让他把话说完，祁越白便打断道：“他骨子里还有一半是老师的血。” 　　“更何况，”他微微笑了一下，姿态平静：“我的男人是什么样子，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谭明谦的话被生生截断，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扯了扯，却半晌都没能扯出一个完整的笑。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跟祁越白联合在一起对付他，甚至为了祁越白要对他出手这个事实，片刻后干脆望向谈征，转而道：“你这个蠢货！” 　　“你以为祁越白是什么好东西？他能白手起家，跟我斗十几年斗不落下风，你就不怕他先借你的手杀我，然后再夺走整个谭家吗？！” 　　这会儿，谈征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从祁越白说出“我的男人”那四个字开始，他的嘴角就一直在往上扬，露出两个酒窝，笑意晃晃晃地挂在脸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因此，谭明谦这些挑拨离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等谭明谦说完了，谈征才迈开腿，带着一种近乎灿烂的愉悦走到谭明谦面前，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笑容满面地说：“他不需要夺走谭家。” 　　“因为等我坐稳以后，会把所有东西都送给他，把谭家当成礼物，直接捧到他面前。” 　　“……” 　　谭明谦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发现谈征居然是认真的以后，他额角青筋暴起，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坐起来，怒斥：“你敢！你是不是疯了？谭家积累了这么多年，而祁越白只不过是个贫民窟里走出来的下等人！” 　　谈征听不得任何人说祁越白不好，哪怕那个人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 　　于是他瞬间收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谭明谦，声音很轻道：“爸爸，你在胡说什么呢？” 　　“论身份，越白哥哥早就能跟你平起平坐了啊。” 　　“而且——”谈征最终还是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谭明谦最在意什么，所以刻意往他最痛的地方扎：“现在这种情况，您还没有看清楚形势吗？您还有资格，有能力管我未来要把谭家送给谁吗？” 　　谭明谦浑身一僵，巨大的愤怒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死死地盯着谈征，脱口而出道：“你这个畜生，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连你一起杀了，省得你活到现——” 　　“你终于承认了。” 　　谈征眯起眼睛说：“终于承认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谭明谦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那张涨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去血色，青白交错。 　　他看着谈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但那些东西在须臾间便沉下去，胸口剧烈起伏了数秒之后，他索性不再遮掩：“是，那又怎样？” 　　谭明谦说：“是你母亲她逼我的。” 　　“我对她那么好，让她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戴最贵的珠宝，做亚联盟人人艳羡的谭夫人，可是她却反过来对付我，对付谭家。” 　　谭明谦顿了一下，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有被冒犯以后的愤怒和怨毒：“我给了她很多次机会，很多个选择，她都无动于衷，最后——” 　　还没说完，谈征已经把西装左胸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抽出来，团成一团，俯身塞进了谭明谦的嘴里。 　　“太吵了。” 　　谈征直起身，微微一笑说：“而且你不配提到我的母亲，更不配指责她。” 　　“唔——唔唔——”谭明谦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得到这种待遇，猛地挣扎了一下，椅子嘎吱作响，捆着他的绳子深深勒紧皮肉，而他却浑然不觉。 　　谈征再一次拿起了手中的注射筒，但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望向祁越白。 　　祁越白说：“这是什么药？” 　　谈征弯了弯眼睛，把自己之前对谭明谦说过的话完完整整地重复一遍，然后看着祁越白道：“您是不会阻止我的，对吗？” 　　四目相对。 　　祁越白看到谈征眼底闪过某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坚持、恨意，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将那双干净又漂亮的桃花眼烧得明亮又危险。 　　同时想起这半年多以来，谈征表现出的所有异常、痛苦、沉默...... 　　几秒钟后，祁越白听见自己用很平淡的声音说：“我找人盯着你，盯着谭明谦，包括今天出现在这艘游艇上，无非是怕你会有危险。” 　　“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祁越白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拦着你？” 　　听到这句话，谈征先是怔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他控制不住笑出了声，也控制住不住自己对祁越白的喜欢，再一次满溢出来。 　　果然。 　　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祁越白都会无条件站在他这边，永远喜欢他，爱他。 　　那些见不得光的负面情绪在顷刻间一扫而空，谈征站在原地，深深地凝视了祁越白两秒。 　　然后动作干脆利落地走过去，无视谭明谦那双浑浊眼睛里翻涌的仇恨与怨毒，无视那些徒劳的挣扎和“呜呜”的闷响。 　　谈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异常平静的神情，亲手按下注射按钮，把那支药推了进去。 　　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谭明谦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有一丝凉意，沿着静脉蜿蜒而上。 　　然后是热。 　　起初只是温热，像泡在一池温度刚好的热水里，从指尖开始，逐渐漫过手腕、小臂、肩膀。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股热就已经迅速攀升，变得越来越烫，越来越烈，似乎有人直接在他皮肤下点了一把火。 　　那把火直接从他骨头缝里往外烧，从血管里往外冒，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都在发抖。 　　铺天盖地的、无法想象的疼痛，几乎在瞬间将他淹没。 　　谭明谦下意识想喊出声，喉咙却像被掐住了，只挤出粗砺的气音，他下意识想挣扎，想翻滚，想用头去撞墙，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当然不是因为谈征堵住了他的嘴，捆住了他的手脚，而是巨大的痛苦几秒钟之内便摧毁了他所有意志。 　　偏偏谭明谦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还要清醒，硬生生把转瞬即逝的一秒钟，变成永无止境的一万年。 　　他养尊处优了几十年，什么时候遭受过这种折磨？ 　　在谭明谦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嘴角渗出血丝，汗如雨下的时候，已经升不起任何对谈征或祁越白的恨意，只想求饶，尽快结束这种痛苦。 　　同时，在他痛不欲生的时候，好像看见了喻文茵那张年轻的，从未褪色的脸。 　　谭明谦当初是真的喜欢过喻文茵的。 　　因为她是他见过最灿烂、最明朗，也最特别的Omega。 　　谭明谦也是真的为她反抗过家族的意志，拒绝了门当户对的联姻。 　　他们曾经有过无数个非常美好的瞬间，多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只不过喻文茵实在是太不听话了。 　　她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假如她稍微听话一点，乖巧一点，柔顺一点，那么谭明谦这辈子都只会守着她一个人。 　　可是她不愿意。 　　她宁愿自取灭亡，也不肯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谭明谦一直认为他是问心无愧的，因为这一切都是喻文茵咎由自取。 　　更何况哪怕她已经不在了，谭明谦这些年也始终没有再娶，没有让任何一个女人坐在原本属于她的谭夫人的位置上。 　　现在谈征长大了，居然也跟她一样不听话，一样跟他作对...... 　　药剂的效果还在继续。 　　谭明谦剧烈地喘息着，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收缩、绷紧，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往胸腔里灌开水，每一次呼气都像在往外吐岩浆。 　　谈征对药效早有预料，这一刻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用漆黑漆黑的眼神看着谭明谦痛苦。 　　而祁越白则微微蹙眉，下意识往谈征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明白谈征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来惩罚谭明谦。 　　不。 　　这已经不是惩罚。 　　更像是一种酷刑，一种折磨。 　　没等祁越白想清楚这件事，谈征已经将目光从谭明谦身上收回来，长长地呼出口气，然后重新叫了保镖进来，报了家私人医院的名字，淡声道：“谭董事长突发重病，需要立即入院治疗，通知医院那边准备好特护病房，让所有专家会诊。” 　　从今天起，谭明谦会长长久久地待在谈征专门为他打造的医院里，持续不断地品尝被烈火灼烧却无法解脱的滋味。 　　保镖心领神会，低头应了一声：“是，老板。” 　　等谈征有条不紊地吩咐完后续所有的事，方才转头望向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祁越白。 　　祁越白收拢思绪，也没再去看蜷缩在椅子上，浑身痉挛，不断挣动的谭明谦，而是冲谈征笑了一声，问：“走吗？” 　　谈征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跟方才杀伐果断的样子截然不同：“走。” 　　两个人肩并肩离开这里，将下属们收拾残局，和谭明谦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留在后面。 　　走到甲板上的时候，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沉闷的雷声也滚滚而来。 　　祁越白转过头对谈征说：“要下暴雨了。” 　　谈征“嗯”了一声，嘴角上扬道：“但我看过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大晴天。” 　　潮湿的海风将两个人的西装下摆都吹得微微翻卷起来，祁越白脚步微顿，看着谈征的眼睛说：“现在痛快了一点吗？” 　　谈征微微一怔。 　　没想到祁越白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后点了点头，干脆道：“是，现在痛快一点了。” 　　因为从今以后，谭明谦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而原著里谈征曾经害怕的、恐惧的、担心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阴影消散，梦魇消失。 　　他再也不需要辗转反侧，再也不需要彻夜难眠。 　　谈征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裹着暴雨前的潮湿扑面而来，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像是要把这八个月以来所有的压抑、痛苦、紧绷，全部从身体里排出去。 　　祁越白没说什么，只是从迎上来的陈虞手中接过来一瓶水，抬眸看着谈征笑笑：“手脏了，过来我帮你洗一洗。” 　　谈征知道他的意思，也没拒绝。 　　他走过去，伸出手，然后祁越白将瓶口往下倾斜，另一只手握住谈征的手，用自己的指腹去摩挲、清洁谈征的皮肤， 　　从指尖到指缝，从指缝到掌心，每一寸都没遗漏。 　　谈征的睫毛轻轻垂着，掩盖住眼底的光，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离开游艇上车以后，他没等坐在副驾驶的祁越白系上安全带，便直接越过中控台吻了上去。 　　将祁越白按在椅背上，谈征的舌尖直接撬开了祁越白的齿关，长驱直入，吻得又急又重。 　　最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亲热过。 　　再加上刚刚解决了谭明谦，理解他积攒了一肚子的情绪需要发泄，因此祁越白没有反对。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将那副有点碍事的金丝边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放在中控台的杯架旁，然后主动勾住谈征的脖子，回应他的亲吻。 　　鼻尖相抵，唇齿纠缠。 　　还伴随着一些暧昧而细碎的水声。 　　吻着吻着，这个吻逐渐就变了味道。 　　闻到车厢里弥漫起非常浓郁的信息素味道，祁越白喘息一声，跟谈征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笑着说：“怎么......要在这里吗？” 　　谈征喉结滚动，低声道：“可以吗？” 　　祁越白扫了一眼周围，心道谈征这辆车停的位置倒是非常隐蔽。 　　再加上自从谈征摇身一变，从普通大学生变成谭家说一不二的小谭总后，连座驾也跟着升级了一止一个档次。 　　这辆库里南空间大、底盘高，而且全身都贴着全黑的防窥膜，很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祁越白弯了弯眼睛，没说出自己的答案，只是伸手扣住谈征的脖颈，重新凑过去吻上他的嘴唇。 　　得到祁越白的默许，谈征的气息陡然变乱，整个人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带着积蓄已久的占有欲和终于释放的急切，一路沿着祁越白的颈侧往下。 　　他的手掌从祁越白的衬衫下摆探进去，指腹用力揉捏、摩挲过腰侧细腻紧实的皮肤，那触感让两个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祁越白的手指插进谈征的发间，微微仰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座椅早已被放平。 　　车厢里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接吻声还有衣物摩擦发出来的声音。 　　然而，就在渐入佳境，即将进入正题的时候，祁越白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点之前被他遗漏的异常，睁开泛红的眼睛说：“谈征……等一下。” 　　“怎么了？”箭在弦上，谈征连一分钟都不想等，迫不及待想占有和感受面前的这个人。 　　祁越白胸口起伏，捧着谈征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支药剂......你在船上打进谭明谦身体里的药剂。” 　　“你说你试验过。” 　　“你是怎么试验的？” [90]视频:因为我们本不该这么早在一起。 　　祁越白之所以会问这个，是因为谈征当时说话的语气，又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谈征在游艇上向他介绍那种药剂，说“我试验过，反复调整过配比，保证现在的效果是最好的”时，曾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祁越白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只不过他下意识以为，谈征想强调的不过是剂量上的精确，表明这种药既能够让谭明谦痛不欲生，又不至于痛到失去意识或昏死过去，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谈征亲吻他的时候，祁越白闭着眼，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那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尖锐又荒唐。 　　“我试验过，反复调整过配比。” 　　——试验的对象是谁？ 　　谈征说这句话时的停顿，究竟是在斟酌用词，还是在那一瞬间，回忆起了反复试验和调整的过程？ 　　最关键是，祁越白想起自己曾经在谈征的手臂上看到过针孔。 　　只不过当时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被谈征拽进情欲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等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结束，祁越白也累得睡着了，自然也忘了问。 　　现在重新回想起来...... 　　祁越白看着谈征，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试验的？” 　　没想到祁越白会问这个，谈征的反应慢了半拍。 　　这半拍很短，短到根本捕捉不了。 　　撑在祁越白身体上方，谈征很快扬起嘴角，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说：“就正常实验啊。” 　　“实验室那些流程，您不是很懂吗？” 　　祁越白继续问：“做了多久？” 　　谈征答：“半年。” 　　祁越白一把将谈征从自己身上推开，质疑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着谈征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按照正常流程，一款市面上绝无仅有的新药，从开发到应用，哪怕是最顺利的情况，也要在至少两种动物身上做够反复验证，一整套流程下来，一两年是最起码的，除非——” 　　“注射进谭明谦身体里的东西，还需要走正常流程吗？”谈征笑了笑：“我只需要保证他不会死就足够了。” 　　祁越白注视他片刻：“那为什么不一枪打死他？” 　　“或者，如果你希望他死得慢一点，痛苦一点，可以选用的方法多得是，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专门做这种药？为什么要让他无时无刻都体会被火烧的感觉？” 　　这些问题祁越白原本是准备留到明天再问的。 　　反正也不着急。 　　可话已经聊到这里，他索性将藏在心里的疑问一股脑抛出来。 　　谈征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祁越白相信。 　　“还是那句话，”祁越白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逼问，索性让话题回到原处：“谈征，你说你试验过，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试验的。” 　　四目相对。 　　祁越白又补了一句：“不要对我撒谎。” 　　谈征：“......” 　　刚才潮热旖旎的氛围已经散了。 　　薄荷味的信息素气味也淡了许多。 　　看到祁越白眼底明明白白的坚持、怀疑、探究，谈征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 　　他在沉默了近半分钟以后，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摊开说：“我自己。” 　　“在老鼠身上确认了安全窗口、意识临界点和恢复可逆性以后，试验对象就换成了我自己。” 　　在猜想得到验证的这一刻，祁越白脑子里嗡地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谈征下意识想移开视线，片刻后又转回来。 　　不想让祁越白心疼，他笑着说：“这样才能加快试验进度，而且注射给谭明谦的药，我总得亲自试一下，知道他会有多疼才能放心。” 　　“现在他已经被解决了，我们不聊这些了好不好？”谈征试图转移祁越白的注意力。 　　说着，他探出手，俯下身与祁越白鼻尖相抵：“您答应了我要在这里做的，突然间喊停对身体不好。而且您已经有反应了不是吗，都那么——” 　　按住了谈征的手，祁越白说：“实验室在哪儿？” 　　谈征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 　　“明天再带你去好不好？”他低头吻上祁越白的嘴唇：“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跟您做.爱，越白哥哥——” 　　祁越白没让他亲，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我问你实验室在哪儿？” 　　谈征：“......” 　　不是没见过祁越白把脸沉下来的样子。 　　也不是没看过他冷若冰霜的表情。 　　亚联盟大名鼎鼎的祁先生能够坐稳喻白控股掌舵人的身份，自然不只有温柔和煦的那一面，看谈征费了很大力气调教的Alpha保镖在他面前都噤若寒蝉，便足以证明祁越白这个人本身的威慑力。 　　但此时此刻，祁越白盯着谈征的眼神又是不同的。 　　谈征本来想说实验室就在那里，今天去明天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反正它没长腿，不会跑。 　　还想说实验室也没什么好看的，喻白生物旗下有那么多家实验室，全都大同小异，你应该最了解不过。 　　谈征可以用撒娇、耍赖等形式，强行将这个话题给糊弄过去，甚至可以释放出信息素，直接将他的瘾症勾起来，影响祁越白的判断。 　　但看到祁越白蹙起的眉头，和绷着的下颌线，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被一层薄薄的愤怒裹住的，更深层次的东西，他忽然就改主意了。 　　- 　　一个小时以后，谈征和祁越白出现在一家非常隐蔽的私人实验室门口。 　　这间实验室与谭家无关，是谈征自掏腰包，从无到有，一点点建起来的。 　　为了确保不让谭明谦发现任何端倪，实验室挂在与谈征没有任何关系的钟毓名下。 　　为了感谢她帮了自己这么一个小忙，谈征也投桃报李，帮钟毓瞒着她那个身居要职的父亲，开了家俱乐部。 　　提前知道谈征过来，实验室的负责人早早地便站在门口等他。 　　这位负责人姓彭，是个看起来非常干练严谨的Beta，是谈征专门从国外找过来的专家，也签过保密协议，嘴巴很严。 　　看到谈征，他立刻迎上来，准备跟谈征打招呼，话还没开口，就看到站在谈征身边的祁越白。 　　这半年来，谈征从来没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而此刻，祁越白穿着一身熨烫整齐的的黑西装，面容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压迫，好像强行按捺着某种情绪，隐而不发。 　　彭博士的脚步顿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谈征。 　　谈征没有看他，低声对祁越白说：“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就是这里。” 　　祁越白“嗯”了一声，直接了当地望向彭博士道：“彭博士你好，我是祁越白，冒昧打扰。我想看一下谈征参与试验的所有数据和电子日志。” 　　“......” 　　没想到祁越白一上来就点破了他们实验室最隐秘的核心机密。 　　更没想到面前这个成熟冷淡、看起来贵不可言的男人便是传说中的祁越白。 　　彭博士不知道谈征身为谭家的继承人，怎么会跟祁越白在一起，但他犹豫片刻，不敢轻易作出回应，率先征求谈征的意见：“谈先生，您看......” 　　谈征还没来得及开口，祁越白已经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谈征，你最好不要再惹我生气。” 　　“......” 　　敏锐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异样氛围，彭博士瞬间就不说话了。 　　谈征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望向彭博士道：“去拿吧，辛苦了。” 　　彭博士看了谈征一眼，片刻后，非常谨慎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在联系过实验室的核心人员之后，彭博士侧身引路，带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了一间单独房间的门。 　　“祁先生、谈先生，请稍等。” 　　他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台笔记电脑进来，放在桌上，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标注了日期和编号的文件夹，看样子，完整的试验数据、电子日志、影像记录，全部都在这里。 　　东西送到以后，彭博士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退出去时顺手帮谈征跟祁越白带上了房间门，门锁发出“咔哒”的一声响。 　　门一关，祁越白便点开了最上面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命名方式是日期加编号，最早的一条，时间在四个月以前。 　　换句话说，谈征从四个月以前，就开始参与试验。 　　他点开第一条记录。 　　除了纸质文件扫描、电子数据、观察日志以外，还有一段视频。 　　祁越白停顿了几秒钟时间，才按下视频页面的播放键。 　　紧跟着，他在视频里看到了谈征。 　　谈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好像刚从什么会议上下来，但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 　　他弯了弯眼睛，似乎在安抚即将替他注射的实验人员，然后主动挽起左臂的袖子，任由试验人员将注射器的针尖刺进他上臂外侧的皮肤，将药液缓缓推入。 　　注射的过程中，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针头拔出的那一刻，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接下来便是等待。 　　前三十秒，谈征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注视着墙上的某个点。 　　一分钟以后，他的呼吸突然变了，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但他刻意控制着，让自己保持冷静。 　　两分钟以后，谈征的右手忽然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 　　四分钟以后，谈征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整个人汗如雨下，哪怕他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喉咙里依然溢出了些许闷哼。 　　五分钟以后，他开始发抖了，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栗，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的、无法压制的剧烈抖动，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指尖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颤。 　　接下来，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谈征已经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躬身跪倒在地上，汗水从下颌处滴落，指甲掐进掌心里，发出沉闷的、粗砺的喘息声。 　　六分钟，七分钟，八分钟...... 　　谈征自始自终都没有喊停，可祁越白却已经看不下去。 　　他手指发凉，几乎是凭本能退出了这条视频，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数文件夹里一共有多少条记录。 　　然后就发现这四个月里，谈征以平均五天一次的频率，接受了超二十五次注射。 　　刚刚他看到的那条只是开始。 　　更不要说这个过程中需要反复加大或调整剂量，一次又一次测试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寻找那个能够让人痛不欲生，却始终保持清醒的临界点。 　　之前在游艇上，祁越白以为谈征施加在谭明谦身上的已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 　　可现在，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这二十多条视频...... 　　祁越白下意识转头望向谈征。 　　谈征就知道带祁越白来实验室会是这个结果，偏偏无法拒绝。 　　他张了张口，正准备向祁越白解释，就看到祁越白偏过头，闭上眼睛重重呼吸了两下，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红了，布满血丝。 　　从来没见过祁越白露出这种表情。 　　谈征的心脏在这一刻停跳半拍。 　　呼吸也停止了。 　　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反应，他几乎是瞬间就握住了祁越白的手，有些慌乱和紧张道：“你......越白哥哥，你怎么了？我——” 　　“为什么？” 　　祁越白打断了谈征的话，看着他的眼睛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谈征：“......” 　　祁越白的呼吸很重，声音很沉，一字一顿地问：“谈征，你在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加快进度或者为母亲报仇能解释的。 　　祁越白找不到任何让谈征这么折腾和折磨自己的理由。 　　四目相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指。 　　谈征清晰地在祁越白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很想移开视线，避开祁越白的注视。 　　但喉结滑动片刻，谈征嘴唇动了动。 　　在沉默了漫长的两分钟后，最终还是听见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说：“因为……” 　　“因为我们本不该这么早就在一起。” [91]命运:我用我全部的爱向你保证。 　　祁越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很轻地皱了下眉：“你说什么？” 　　谈征注视着祁越白。 　　祁越白实在是太敏锐了，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注射进谭明谦身体里的药剂、这间实验室，包括那些与原著有关的秘密，谈征原本这辈子都不想让祁越白知道。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谈征静了静：“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祁越白点头：“记得，怎么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种情形，祁越白大概这辈子都很难忘记。 　　谈征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又低又沉：“当时钱老板让负责客房的经理给您送酒，结果到了酒窖，刚把酒从酒柜里取出来，他突然肚子疼，需要找人帮忙。” 　　祁越白不知道这件事跟谈征之前说的话有什么联系，问了句：“然后呢？” 　　谈征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当时我也在酒窖里，只不过因为前一天看到他故意释放出信息素，对船上的Omega动手动脚，所以我不仅没想过帮忙，还准备趁机把他关在里面。” 　　但最终过来送酒的那个人还是谈征。 　　而且当时距离祁越白回房间也没多久，前后没耽误什么时间。 　　祁越白仍然一头雾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谈征讲述的过程中，他隐隐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谈征继续说：“结果，就在我准备悄无声息退出酒窖，顺便把门关上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力量一推，直接冲到那个Alpha经理面前，不得不接下那瓶酒，给他帮忙。” 　　“谁推了你？”祁越白望着他：“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你被推的那一下，那天我们就不会相遇？” 　　谈征“嗯”了一声。 　　祁越白皱了皱眉，还是觉得这个逻辑解释不通，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谈征清清嗓子，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是——” 　　他朝空气中的某个方向瞥了一眼，片刻后，直接对祁越白说出了003的存在。 　　003:“！！！” 　　它大惊失色，咻地一下飞到谈征面前，急得直打转：“啊啊啊宿主！你怎么就说出来了！连一点铺垫都没有，白白看不到我，会不会觉得你是疯子？” 　　的确。 　　祁越白根本看不到003的存在，也听不到它叽里咕噜说话的声音。 　　听完谈征的话，他不由得瞳孔微缩，眉头紧蹙。 　　倒不是像003担心的那样，觉得谈征疯了，也不是不信谈征。 　　祁越白笃定，谈征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编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来欺骗他。 　　那么，假如谈征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们没有在钱琨的游轮上相遇...... 　　“接下来的事您就都知道了。” 　　谈征扬起嘴角说：“我以为房间没人，所以拿通用房卡刷开了门，看到您在沙发上......” 　　“因为见面的情景足够特殊，所以您记住了我，我也记住了您，才有了后面的事。” 　　“然后——” 　　谈征顿了顿，看着祁越白的眼睛低声道：“然后在半年多以前，我突然做了个梦。” 　　祁越白已经有预感：“什么梦？” 　　谈征的声音变得阴沉：“我梦见谭明谦为了让我继续做他的好儿子，希望你永远闭嘴，于是买通陈律师制造了一起爆炸......你被困火海，身受重伤，哪怕被救出来，依然痛苦难当，生不如死。” 　　“这不是一场噩梦，”谈征扬了扬嘴角道：“这是假如003没有出现，假如我没有在游轮上提前和你相遇，就一定会发生的命运。” 　　他用非常简单的语言，向祁越白概括了原剧情中的内容，截止到爆炸发生。 　　“......”祁越白静了片刻，说：“这就是你在半年前便组建实验室，研究那种药的原因？” 　　“是，”谈征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压抑、尖锐、寒冷的神色，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与祁越白对视：“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谭明谦好好尝尝，他试图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究竟是什么滋味……要他往后的人生都在煎熬中度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祁越白轻轻吸了口气，转而道：“那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注射？” 　　谈征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双目对视的这一刻，祁越白便已经懂了。 　　还能因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谈征想痛他所痛，想感同身受。 　　因为谈征在得知原本的命运轨迹以后，把他在梦境里看到的那起爆炸也算在了自己头上。 　　还因为这半年多以来，他怀揣着无尽的恐惧、忧虑、痛苦、歉疚，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出口。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到落针可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祁越白盯着谈征看了一会儿。 　　之前的生气、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难以言喻的心疼。 　　谈征在梦境里看到的那一切毕竟没有发生。 　　祁越白没经历过爆炸、烧伤，不知道反复清创、植皮，变得面目全非，不人不鬼是什么感觉。 　　但是易地而处。 　　假如是他看到谈征受伤。 　　单是刚才那条视频，祁越白就已经心如刀绞。 　　而谈征却在那场无限漫长的梦境里，亲眼看见他身陷火海，亲眼看见那些苦难都发生在他身上...... 　　怎么会不痛呢？ 　　于是，祁越白很轻地叹了口气，拧着眉头：“为什么不早说？” 　　“......” 　　谈征没想到祁越白这么轻易便相信了他说的话，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向他确认：“您不生气了？不怪我了？您——” 　　祁越白打断他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谈征张了张口，一时无言。 　　祁越白腮骨紧绷，近距离看着谈征的眼睛道：“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不是觉得这些事违反科学，不是怕我不相信你，而是觉得本该属于我的命运实在是太惨烈了，惨烈到哪怕一切都已经改变，哪怕那些噩梦永远也不会发生，你依然不愿意让我知道，依然不愿意让我沾染任何，哪怕一丁点的不幸与苦痛。” 　　谈征没有说话。 　　祁越白的目光便从他身上转移到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电脑上，然后再重新望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看到这些视频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发现这半年多以来，你一直都在折磨自己是什么感觉？” 　　“谈征，”祁越白偏过头吸了口气，用很冷静很平稳的声音道：“你在自顾自心疼我的时候，想过我也会心疼你吗？” 　　“……” 　　谈征的心骤然一疼，眼睛也倏地红了。 　　他下意识握住祁越白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抚他：“我......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知道，我本来以为......” 　　话说一半，意识到这样只会火上浇油，硬生生刹住车，转而扬了扬嘴角，露出两个酒窝道：“我是S级Alpha您忘了吗？S级Alpha的身体素质是很强的，几支特殊药剂而已，我根本——” 　　“住嘴！”祁越白的呼吸依然很重，脸色依然很冷，一点都不想听他说话。 　　“......”谈征看着他的侧脸，在几秒钟以后，却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声音很低地叫了声：“越白哥哥。” 　　祁越白没看他。 　　谈征便又叫了一声，两声，三声。 　　最终，在谈征准备叫第五声的时候，祁越白终于忍无可忍地望向他。 　　谈征垂眸看着祁越白的眼睛说：“我用我全部的爱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不会再伤害自己，不会再惩罚自己，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来发泄那些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 　　祁越白眯着眼和他对视了十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有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想，对于谈征这样与众不同，骨子里便刻着偏执与疯狂的人来说，这样的保证，无疑是很有分量的。 　　所以，他或许可以信任他。 　　- 　　他们离开实验室的时间是十一点。 　　在征求过彭博士的同意后，祁越白带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谈征当然不希望他留着这个，正要开口，祁越白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的话便戛然而止。 　　刚刚下过暴雨，亚联盟首都夜晚的空气异常潮湿，却也格外清新。 　　他们一路驱车回去，谁都没有说话。 　　路上，坐在副驾驶座的祁越白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让新的、凉爽的风裹着水汽钻进来，把车厢里那些旧的、沉重的、未说出口的情绪挤出去。 　　既然谭明谦现在已经被谈征控制起来，那么从今以后，他们在一起自然也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 　　谈征那辆黑色库里南驶进澜湾的地下车库是十一点半。 　　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开门。 　　进门以后没立即开灯，只有头顶的一盏感应灯亮起来。 　　谈征跟祁越白站在玄关处对视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两分钟左右，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很快便贴在一起，密密灼灼地接起吻来。 　　谈征一开始只是试探，怕祁越白还在生气，怕祁越白拒绝。 　　没想到祁越白张开嘴巴回应，便瞬间收拢手臂，更加深入和用力地侵占他的唇齿。 　　祁越白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地想用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内心说不出口的担心、怒气与心疼。 　　两个人从玄关到客厅，一路上跌跌撞撞，最后一起栽倒在深色皮质的沙发上。 　　空气中弥漫着很浓郁的信息素气味。 　　他们鼻息很重，呼吸交错。 　　又凶又狠，片刻不停地亲了近五分钟。 　　祁越白在接吻的间隙，跟谈征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捧着他的脸忽然说：“有一句话你说的不对。” 　　谈征微怔，撑在祁越白的身体上方：“嗯？” 　　他今天晚上跟祁越白说了很多话，实在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祁越白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谈征的眼睛说：“我是老师的学生，你是老师的儿子，我们十几年前就认识了。” 　　谈征：“......” 　　他已经猜到祁越白要说什么。 　　果然。 　　祁越白在下一秒勾了勾唇角，声音沙哑道：“不是我们本不该这么早在一起，而是假如没发生意外，我们早就该在一起。” 　　谈征的胸口不自觉起伏了一下，心跳变得很快。 　　他垂眸凝视祁越白几秒，不自觉伸出手，用拇指摩挲他的嘴唇。 　　片刻后，谈征弯了弯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露出一个动人心魄的笑，点头对祁越白说：“是，假如没发生意外，我们早就该在一起。” 　　“——或者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 　　祁越白很欣慰谈征这么快就想通了，抱着他的肩膀换了个话题问：“刚才在实验室没有问你。” 　　“你说那场爆炸发生以后我们才在一起，可那时候我已经毁容了，面目全非......” 　　谈征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用很专注很缱绻的眼神看着祁越白道：“是啊，但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无与伦比。” 　　“怎么，”祁越白微微有些戏谑：“颜控这种习惯也可以唯心吗？” 　　在一起这么久，祁越白自然越来越深入地了解谈征。 　　——何止是喜欢蝴蝶，小朋友颜控的属性体现在方方面面。 　　他喜欢一切好看的、漂亮的事物，包括回到谭家，进入管理层以后挑的秘书、助理，全都是赏心悦目的那一款。 　　在连续几次公开活动上，因为被媒体拍下照片，有好事者发现这一规律，还在网上发帖称，是不是长得好看，就能进入谭家的企业，跟谭少爷一起工作，一时间引发热议。 　　后来，谈征作为谭家一个重点项目的负责人，拒绝了某个北美供应商的合作。 　　虽然背后另有原因，但有人扒出那位富商的照片，也开玩笑说，是不是他的长相不是谈征喜欢的那一款，所以才没能获得他的青睐。 　　“当然不是唯心。”谈征想都不想就摇了头，低声道：“我说的是客观事实。” 　　他看着祁越白的眼睛：“在我眼里，你一直都会发光。” 　　要知道现在逐渐崭露头角的谈征，俨然已经成为亚联盟最炙手可热的Alpha。 　　祁越白不论走到哪里，在任何场合，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他，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适龄的Omega想接近他。 　　而他却只望向祁越白。 　　只对祁越白说这样甜蜜、真挚的话。 　　没有人会不心动。 　　祁越白下意识摸了摸谈征的脸，继续问：“那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谈征的动作一顿，放轻了声音对祁越白说：“后来我们结婚了。” 　　他握住祁越白的手，将五指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时，指腹刚好触到祁越白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我向你求婚，你同意了，我们在一个很漂亮的教堂里办了婚礼，没邀请任何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在神父面前宣读了誓言，承诺会永远在一起。” 　　祁越白顺着他的话，脑海中联想到那个面目全非、丑陋不堪的自己，跟谈征站在一起的样子，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祁越白说：“对于那些好事的媒体而言，这应该是个爆炸性的大新闻吧，传出去以后，是不是有很多人说我们一点也不相配？”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谈征弯了弯眼睛，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他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匹配度有多高，百分之百只是起点，不是上限。” 　　“更何况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祝福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祁越白忍不住莞尔，问：“真的吗？” 　　“嗯，”谈征说：“真的。”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003在旁边呜呜呜地抹眼泪，仗着祁越白看不到它，悲痛欲绝地说：“宿主你这个大骗子，你明明就没有说完，003的心好痛。”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算骗人......只要你跟白白现在幸福就好。” 　　与此同时，谈征垂眸看着谈征，低声道：“不浪费时间聊这些了好不好？” 　　“我想要您，想跟您连在一起。” 　　祁越白说：“好。” 　　虽然有些事超出了祁越白的想象和预料，但所有疑惑不解的，想知道的事已经全部都得到解答。 　　他勾住谈征的脖颈，一边吻上他的嘴唇，一边笑着说：“做.爱吧，我也很想要你。” 　　他们嘴唇相触的瞬间，原本还沉浸在悲伤里的003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即用小翅膀捂住眼睛，然后手动将自己关进小黑屋里，避免侵犯宿主与爱人之间的隐私。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用时空管理局任何一条规则和制度都无法解释。 　　明明这一次它什么都没有做。 　　原本只存在于谈征记忆里的原著内容，还是悄无声息地传递到祁越白的脑海中。 　　完完整整。 　　从始至终。 [92]绝望:我只要十年—— 　　一开始祁越白没有发现。 　　他跟谈征在一起度过了抵死缠绵、极尽炽热的一个晚上。 　　天亮以后，祁越白已经筋疲力竭，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然后又重新填满。谈征从后面覆上来抱住他，一边密密灼灼地低头亲吻他的后颈，一边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爱你。” 　　“祁越白......我好爱你。” 　　“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对不对？” 　　祁越白闭着眼睛笑了。 　　哪怕手指头都累到抬不起来，还是“嗯”了一声，勉强转过身摸了摸谈征的脸，沙哑道：“我也爱你。” 　　又说：“我们当然会一辈子在一起。” 　　- 　　第二天。 　　谭明谦突发重病的消息便登上各大新闻头条，亚联盟人尽皆知，一时间舆论沸腾，引发广泛关注，谭家内部也掀起波澜，震动不已。 　　上午十一点钟，带着一脸紧张和沉痛的谈征很快出现在镜头前，无数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快门声与闪光灯此起彼伏。 　　“小谭总，请问谭先生是什么病？” 　　“谭先生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发重病？” 　　“请问您现在是去医院探望谭先生吗？” 　　“谭先生生病入院，谭家的大局未来将会由您来主持吗？” 　　“小谭总......小谭总请回应一下我们的问题！” 　　跟在谈征身边的助理和保镖奋力维持秩序，用手臂交错筑成人墙，尽量不让拥挤的媒体记者挤到谈征身上。 　　这时，换了一身黑西装的谈征顿住脚步，侧过脸，望向距离他最近的那位记者。 　　在沉默了片刻后，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说：“我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突然生病，现在专家正在会诊中。” 　　“我希望爸爸能快一点好起来，而在此之前，我一定会替他守好谭家。” 　　谈征的长相无疑是很惊艳的。 　　哪怕是这样刁钻的采访镜头，在视频里依然挑不出任何错处，再配上他眉宇间的担忧、隐忍与肃穆，再一次圈了波粉。 　　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暗中猜测这件事会不会与谈征有关，毕竟谭明谦突发重病，谈征便是那个最大的得利者。 　　但谭家联合喻白控股，很快便将那些负面舆论给压了下去，再无一人提及。 　　更何况谭明谦出事以后，谭家内部的确乱了一阵，旁支们蠢蠢欲动，元老们各怀心思。 　　但谈征迅速以继承人的身份站出来，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很快便稳住大局。 　　又在每天往返于医院照料谭明谦的同时，拿下了一个对谭家未来十年意义重大的跨国项目。 　　这些表现，亚联盟上流社会的政商名流全都看在眼里，感慨他临危不乱，年纪轻轻便堪当大任，还夸他深藏不露，手段了得。 　　总之，谭家这艘大船，在谭明谦突然倒下，风雨飘摇之际，非但没有倾覆，反倒因为谈征的果决与凌厉，稳稳驶入了更开阔的水域。 　　一时间，落在谈征身上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到处都是赞誉。 　　就连祁越白月底受邀飞北美去参加一位富商千金的婚礼，都听见有两个相熟的面孔在讨论谈征。 　　“原来我还以为谭家这回会出乱子，没想到什么事都没有。” 　　“谭先生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是啊，小谭总刚被找回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也不知道这位年轻有为的小谭总有没有心仪的Omega。” 　　“怎么，你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他？” 　　“不行吗？” 　　说到这里，两个人哈哈大笑。 　　看到祁越白走过来后，又迅速收敛神色，端起酒杯换了个别的话题与祁越白寒暄。 　　毕竟谭家跟喻白控股之间的矛盾人尽皆知，现如今虽然谭明谦这个家主入院，谭家却又多了个异常厉害的继承人，他们难免担心这件事会触了祁越白的霉头，惹他不快。 　　殊不知早就听见他们说话的祁越白，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祁越白想：谭明谦的确是生了个难得的好儿子。 　　那位年轻有为的小谭总也没什么心仪的Omega。 　　只不过，比他大十二岁，昨天还抱在一起接吻的哥哥倒有一个。 　　婚礼开始以后，在场所有的宾客都安静下来。 　　祁越白作为新娘父亲邀请来的贵宾，坐在第一排，看着新郎新娘面对面，在神父的见证下说出对彼此的誓言。 　　因为离得近，他很清楚地看见在情到深处时，新娘不自觉哽咽，眼含泪花，那位金头发蓝眼睛的新郎也始终注视着她，难掩激动。 　　非常美好的画面。 　　以至于无数片花瓣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时，祁越白不自觉联想到谈征向他描述的原著剧情，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然而，就在新人交换完戒指接吻时，祁越白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难以捉摸的画面。 　　模糊又熟悉。 　　似乎......是一帧又一帧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场景。 　　祁越白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出现了什么幻觉。 　　可当天晚上，在跟谈征打完越洋电话以后，他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的最开头，跟谈征之前对他讲述的一模一样。 　　祁越白在陈虞的陪伴下，去了钱琨的游轮派对，被那些隐晦又暧昧表演勾起痒意，在房间里用工具安抚自己。 　　然而中间没有人过来敲门，也没有被打断。 　　他跟谈征分明在同一艘游轮上，却无数次擦肩而过，没产生任何交集。 　　后来，谭明谦先他一步找到谈征，对他说了很多动人心弦的话。 　　谈征从最开始的触动、孺慕，到后来发现异常...... 　　他没有一直被谭明谦所蒙骗，但也因为这段经历，决定不再轻信任何人，做出了坐山观虎斗的决定。 　　随着谈征展现出来的商业天赋越来越强，谭明谦对他也越发看重，假意中生出真心。 　　于是，为了彻底掩盖真相，他制造了一起爆炸。 　　祁越白虽然有幸在爆炸中活了下来，却变成了一副面目全非、不人不鬼的样子，无数次承受痛苦，难以解脱。 　　只不过在梦境里，祁越白并没有什么痛感。 　　他只是近乎失语地看着镜子里不堪入目的自己，不明白谈征怎么会说出“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无与伦比”的话。 　　接下来，祁越白在无尽的折磨与反复中，养了整整两年的病。 　　在这段时间里，谈征悄无声息弄死了谭明谦，在二十三岁的年纪，成为谭家当之无愧的话事人。 　　——也成为祁越白所在那家疗养院的常客。 　　祁越白不希望谈征把时间浪费在他这样的废人身上，也不希望谈征长长久久地注视他，凝望他。 　　可他却同样在这个过程中，非常矛盾地产生了期待、悸动、欣慰、欢喜等各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等祁越白意识到自己居然对谈征动了心，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控制不住在浴室里自.渎，控制不住幻想谈征那张年轻的脸。 　　然而，就在他忽视内心的谴责，短暂地耽于欲望，沉溺于虚幻的快感之中时，居然被重新折返回来的谈征撞见。 　　谈征既没有用异样的眼神注视他。 　　也没有疏远他。 　　反倒是一点点扬起嘴角，一步步走过来，刻意释放出信息素，将正处于失控状态，丑陋不堪的祁越白压在洗手台上。 　　他们在黑暗的环境中荒唐一晚。 　　直到第二天醒来时，祁越白才意识到自己在情欲上头时究竟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想推开谈征，下意识想和他撇清关系，谈征却看着他的眼睛，用很甜蜜又不容拒绝的声音说：“越白哥哥——” 　　“可能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你还不了解我，我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 　　“而且我这个人从小就认死理，要么不开始，开始了我就要一辈子。” 　　祁越白本来就已经对谈征动了心，在这种情况下，更加无法拒绝。 　　于是，从抵触到矛盾，从矛盾到动摇，从动摇到接受，从接受到坦然...... 　　哪怕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着实有些诡异，祁越白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想。 　　或许他跟谈征真的是命中注定。 　　不论何时相遇，不论发生什么，都注定会在一起。 　　可渐渐的，处在梦境中的祁越白很快就发现了一点……谈征从没有告诉他的细节。 　　比如，在原著线里，身为S级Alpha的谈征从来都是隐忍的。 　　他们从来都没有做到最后。 　　就算再怎么亲密，再怎么失控，谈征也始终坚持恪守着最后一条底线。 　　他从来没真真正正地占有他。 　　可是，在祁越白看不到的地方，谈征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注射抑制剂，一次又一次加大剂量。 　　在易感期时，他强忍住发烧、头痛、肌肉痉挛等一系列生理症状，等出现在祁越白面前时，又变成那副正常的、神清气爽的模样。 　　祁越白不自觉蹙起眉。 　　他听见自己用吸入性损伤导致难听嘶哑的声音说：“谈征，你可以不用忍，可以再试一次，我没关系，你——” 　　“怎么会没关系？” 　　谈征注视着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祁越白被烧毁的脸，弯了弯眼睛自然道：“又不是一定要做到最后，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更何况只要是您的话，怎么样我都能满足。” 　　祁越白还要说话，谈征已经抢先一步，低头堵住了他的嘴唇，用极尽缠绵的方式吻他。 　　最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谈征又亲了亲祁越白的眼皮，然后笑眯眯地俯下身。 　　他用了嘴。 　　祁越白在这一刻忽然想起现实线的谈征，想起他这半年来越来越长的前戏，越来越多的花样，和越来越娴熟的技巧，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很舒服的。 　　哪怕是在梦里，哪怕并没有做到最后。 　　祁越白依然感受到了极致的、缠绵的、不能承受的快乐。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闭着眼睛达到顶点的那一刻，祁越白却忽而有些鼻酸。 　　在原著里，他跟谈征在一起的日子和现实中一样幸福。 　　谈征虽然比他小了十二岁，在待人接物方面却异常成熟。 　　他在台前，祁越白在幕后，他们一起将谭家和喻白控股做得越来越大。 　　谈征每天下班都会给祁越白带礼物。 　　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份甜品，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幅画...... 　　在教堂宣誓结婚以后，他们还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在悬崖餐厅吃饭，在沙漠里看星星，在雪山下泡温泉，在海岛上看日出...... 　　不希望祁越白被任何异样的目光干扰，所以谈征总是包场。 　　祁越白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告诉他以后可以不用这么麻烦，谈征却说：“可是我不高兴。” 　　祁越白笑着问：“为什么不高兴？” 　　谈征就不说话了。 　　已经站在亚联盟金字塔尖，被无数人追逐仰望，轻易便能够呼风唤雨的谭先生难得表现出孩子气的那一面，不愿意听从祁越白的要求，坚持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祁越白便不再勉强。 　　因为他大概也能猜到，谈征之所以不高兴，无非是因为在意，因为偏执，因为护短......因为爱。 　　明明祁越白面目全非、不人不鬼是事实。 　　谈征却不允许任何人说他不好。 　　哪怕仅仅只是用惊讶、畏惧的眼神看他一眼，谈征都不愿意。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拥抱，抱得不算很紧，但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贴在一起。 　　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夜色下的海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绸，月光洒在上面，银白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明明灭灭，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得几乎要坠下来。 　　海风微凉，带着潮湿和咸涩的味道，吹动他和谈征的碎发。 　　祁越白微微撩起眼皮，看着谈征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对他说：“我是真的不在乎任何人，我只在乎你。” 　　谈征并没有被说服，也没有改变主意。 　　但显然被祁越白这句话给哄好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看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要求：“再说一次。” 　　祁越白便笑了，用很低沉很嘶哑的声音又重复一遍，一字一顿地说：“谈征，这世界上其他人对我都没有意义，只有你，对我意义重大。” 　　谈征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平静很美好的日子。 　　渐渐的，亚联盟越来越多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疑惑的、不解的、质疑的......各种声音都有。 　　最开始，谈征对这些声音视若无睹。 　　他甚至直接通过官方渠道，向公众承认了他已经跟祁越白结婚的事实，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从来没摘下来过，出席任何场合都戴在手上，非常坦然，非常磊落，也非常地光明正大。 　　唯独祁越白烧伤后的照片曝光出去的那一天，谈征发了很大很大的火。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出的纰漏。 　　虽然说照片很快就被撤了，舆论也被压了下去，没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可谈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含笑的脸，此刻像结了冰。 　　最后还是祁越白开口让其他人先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祁越白温声道：“好了，别生气了。” 　　谈征没有说话。 　　“谈征。”祁越白又喊他的名字。 　　他还是不说话，脸色很冷，下颌绷成一条锋利的线。 　　像某种情绪在身体里翻涌着，濒临爆发，又强行按捺住。 　　祁越白看得有些想笑，同时也有些心疼。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谈征的侧脸说：“那些记者做的事，你要把怒气发泄到我身上吗？” 　　“......” 　　谈征张了张口，终于转过身来。 　　他深吸口气望向祁越白，有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依然沉默着。 　　祁越白忍不住扬起嘴角，有些艰难地笑了笑，片刻后故意叫他：“宝贝儿。” 　　“我都不生气，你也别板着脸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 　　谈征可能是没想到会从祁越白口中听见这个称呼，顾不上生气，一把将他按倒在沙发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整个人覆压上来，目光灼灼道：“您刚才叫我什么？” 　　祁越白笑着说：“谈征。” 　　谈征道：“不对。” 　　祁越白故意逗他：“怎么不对？” 　　谈征忍不住低头咬住他的嘴唇，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再叫一次。” 　　要知道，人类大多是视觉动物。 　　纵然祁越白在商业上的地位和成就无法忽视，纵然他的能力和手腕曾让无数人为之叹服，可当那些被媒体偷拍的照片赤裸裸摊开在屏幕上时，还是有很多人被他现在的样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克制一些的，在网上发表评论说“吓人”、“看着不太舒服”、“有点不能接受”；激进一些的，则直接用“恶心”、“恐怖”、“丑陋”、“变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之类的字眼。 　　还有人翻出他没有受伤之前的旧照和现在对比，然后将话题引向谈征，好奇谈征究竟为什么会和他结婚，不懂谈征每天对着这么一张面目全非的脸，难道不觉得膈应吗。 　　祁越白当然能理解这些言论。 　　因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谈征为什么对他这么着迷，这么眷恋。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满腔都是怒火，浑身都绷着一触即发的弦，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被他安抚下来，还是会因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称呼而惊喜不已。 　　于是祁越白没再逗他，扬起头亲了亲谈征的嘴唇，捧着他的脸说：“宝贝别生气了……笑一个给我看看。” 　　谈征攥着他的力气明显加大。 　　先是压着他亲了近五分钟，然后才按照祁越白说的，乖乖扬起嘴角，露出两个只为他一个人绽放的酒窝。 　　祁越白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甜蜜幸福地过下去。 　　可两年半后的冬天，他却突然生了场病。 　　自从那场爆炸以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哪怕接受了全世界最好的治疗，最顶尖的专家会诊，注射了最昂贵的药物，也始终没办法恢复如初。 　　就像一只碎掉的瓷器，虽然可以用胶水重新粘好，让它远看是完整的，近看那些裂痕却一直在。 　　起初不过是一场低烧，谁都没有当一回事。 　　可是烧迟迟不退，祁越白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在用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有好转以后，谈征重新从世界各地找来一整个医疗团队，肤色各异的专家挤满了整层楼的会议室，不同的治疗方案堆了厚厚一沓，却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没有一个方案能让谈征满意，没有一句话能让他安心。 　　那天，他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尽头，听完了最后一个专家的汇报，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问：“......所以呢？” 　　“你们的意思是，没有办法？” 　　没有一个人回答。 　　有的人低下头，有的人避开他的目光，有的人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还以为谈征跟祁越白结婚像网上说的一样另有隐情，到这一刻才知道，哪里有什么隐情？只有深重浓稠到令人心惊的爱。 　　因为众人的无言以对，导致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谈征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等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焦躁，没了怒火，只剩下令人难过的痛苦与恳求。 　　“再试一试，”他说：“不论需要什么，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 　　医疗团队的总负责人是个已经五十岁的Beta，早就见惯了病房里的生死，他明白这样的时刻说什么都很难受，可站在他的角度，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讲。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可能委婉地说：“谭先生，您不要着急，我们当然会想办法，只是......” 　　他看了谈征一眼，表情复杂道：“只是祁先生的身体内部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我们再怎么竭尽全力，也没办法阻止他的身体机能一天天持续衰退。” 　　是。 　　这个道理谈征当然明白。 　　再先进的技术，再高明的技术，也没办法将一只曾经摔碎过的瓷器恢复如初。 　　可谈征不要它恢复如初，不要它完好无损。 　　他甚至没奢求过那些裂痕能够淡去，没奢求过它能重新变得光洁如玉。 　　他只是希望这只瓷器能继续立在那里。 　　哪怕满身裂痕，哪怕一碰就碎，只要能立在那里...... 　　什么叫绝望。 　　绝望就是谈征明明已经站在亚联盟金字塔尖的位置，明明富可敌国，却依然无法拯救自己深爱的人，依然只能眼睁睁地，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一点点衰弱下去。 　　要是能让祁越白健康平安，就算是要谈征拿整个谭家，拿他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是拿他自己的生命来换，谈征也在所不惜。 　　可是没有用。 　　没办法。 　　没意义。 　　谈征心脏绞痛到无法承受，却竭尽全力在祁越白面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正常对祁越白笑，正常跟他说话，正常亲吻他的嘴唇。 　　一直到祁越白真正要不行的那一天，谈征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才终于崩溃。 　　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看着祁越白，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不可以......不行，我不同意。” 　　“我们结婚到现在才几年？” 　　他紧紧攥着祁越白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却还是下意识怕弄疼了他，先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像溺水的人拼了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现在所有人都能活到一百五十多岁，”谈征说：“我今年才二十七岁......你要是死了，让我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祁越白。” 　　谈征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名字，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碎，似乎夹杂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所有情绪都梗在喉咙里。 　　他说：“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你答应过我......我们会百年好合。” 　　他眼睛红得像血，近乎恳求道：“我不要百年好合了好不好，我只要二十年......” 　　谈征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不，我只要十年。”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祁越白冰凉的手臂上，指缝中溢出热泪：“我只要十年——” 　　浑身都插着管子的祁越白看着在他面前崩溃痛哭的爱人，同样也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酸涩、不舍，还有非常浓重的心疼与心酸。 　　他很想把手抬起来，摸一摸谈征的脸，很想帮他擦眼泪，很想抱住他，很想安慰他。 　　但是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是说好了一辈子。 　　说既然重逢得太晚了，那就把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 　　还说要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让亚联盟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爱，没有其他。 　　但是连三年都不到。 　　祁越白就离开了。 [93]改变:房间里装了几面镜子，你要来看一看吗？ 　　祁越白去世以后，喻白控股的官网变黑，谭家的官网同样。 　　而这个消息传出来后，有人惊讶，有人难过，有人惋惜，还有人好奇谈征现在的情况，在网上发表评论说：“谭先生还这么年轻，完全可以开启新生活啊，不用被一个毁了容的Beta绑住，还可以获得大一笔财产。” 　　在他看来，谈征跟祁越白之间的结合必然与利益相关。 　　否则，像谈征这样的S级Alpha，顶级财阀的继承人，怎么会和祁越白结婚？ 　　纵然祁越白同样站在亚联盟金字塔尖，和谈征一样富可敌国，可那张脸恐怖丑陋、不堪入目也是事实，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 　　说不定是祁越白手中握着什么把柄威胁了谈征，或者是谈征当初为了继任谭家家主，顺利坐稳这个位置而做出了某种妥协。 　　跟他抱有相同想法的人很多。 　　大家纷纷在这条评论下跟帖，讨论祁越白死后，他手中喻白控股的股权归属，讨论谈征在这场短暂的婚姻中会获得什么好处，讨论谈征会在多久以后开始下一段婚姻，会选择怎样的Omega。 　　可不到半个小时，这个帖子就被屏蔽了。 　　原贴主的账号也被平台直接封禁1000000个小时，相当于永久不能解封。 　　包括网上任何对祁越白去世发表负面评论的言论，也全部被平台删除。 　　更有甚者，直接收到了谭家和喻白控股联合发出的律师函。 　　意识到谈征对这件事的态度，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人，瞬间集体噤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事实上，这些事并不是谈征做的，而是秘书代为处理。 　　他甚至根本没注意到网上发生了什么。 　　他正坐在房间里，看祁越白留给他的东西。 　　陈虞站在他面前，眼底也布满血丝，竭尽全力地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说：“先生他......给您留了一封信，吩咐我等他走了以后再拿给您。” 　　这封信是祁越白一个多月以前就写下的。 　　当时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于是趁谈征不在的时候开始动笔。 　　只不过不是一封。 　　而是一百封。 　　祁越白几乎每天都写。 　　精力好的时候写得多些，精力差的时候写得少些，但从来没中断过。 　　到后来，他坐都坐不起来，连笔都拿不稳了，便用很低哑的声音口述，让陈虞帮他代笔。 　　可那时候，他说话都已经很艰难，做任何事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于是陈虞强压住哽咽劝阻，说：“先生，这些已经够了，不用再——” 　　“不够，”祁越白勉力一笑，慢慢道：“怎么会够呢。” 　　“谈征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最起码要保证每一年一封吧。” 　　陈虞已经听不下去，忍不住转过身去抹了一下眼泪，又飞快转过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祁越白微微扬起嘴角，看着放在他面前的白色信纸说：“不要一次性都拿给他，每年给他一封。” 　　因为他知道谈征有多么爱他，多么不舍，所以需要一个持续不断的念想，这样谈征才能好好地，继续地活下去。 　　“只不过......” 　　祁越白的呼吸突然间有些急促，缓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将视线转移到陈虞脸上，笑了笑叮嘱道：“假如他在未来有了新的感情，新的家庭，那剩下的信就不用送了，都扔了吧。” 　　“不会的，”陈虞摇了摇头，哑声道：“您知道他不会的——” 　　“是啊。”祁越白重复了一遍，在极其虚弱的状态下笑了一声，眼底却有很细微的光点闪烁：“我知道他不会的。” 　　从相遇到结婚，谈征有多么爱他，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厚，祁越白比谁都更清楚。 　　他刚才说那些话，也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 　　祁越白实在是不知道。 　　如果谈征不会再爱上别人。 　　那未来还有这么多年。 　　他应该要怎么办呢？ 　　此刻，陈虞看着自从祁越白去世以后已经三天没合过眼的谈征，低声道：“先生还说，他所有的股份和财产都留给您，包括他在海外的账户、基金，还有十几处房产——” 　　“其他信呢？”没等陈虞把话说完，对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兴趣的谈征直接开口打断道：“其他信在哪里？” 　　陈虞：“......” 　　他愣了下，看着谈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由得张了张口：“你怎么会知——” 　　谈征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曾经在他手上看见过墨迹，我知道他给我写了信。” 　　只不过那时候谈征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希望那些......跟遗书一样的信，永远都不要送到他手里。 　　可是事与愿违。 　　哪怕谈征默默在心里祈求了一千遍，一万遍，还是没能阻止这封信出现他面前。 　　虽然还没拆开，虽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是想也知道。 　　祁越白怎么可能会只写一封？ 　　他应该是写了十封，二十封，三十封，一百封。 　　然后每隔一段时间给他看一封。 　　这样就可以持续不断地支撑他，吊着他活下去。 　　祁越白总是这样。 　　他总是有无数种方法拿捏他。 　　偏偏谈征—— 　　偏偏谈征永远都吃他这套。 　　可问题是祁越白已经死了。 　　能拿捏他，能约束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于是，谈征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连看都没看那些股权转让书、财产转让书一眼，直接站起来，冲陈虞伸出手：“把其他信都给我。” 　　陈虞：“......” 　　他先是跟谈征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我......不能给你，我答应了过先——” 　　“好啊。”谈征微微一笑，声音很轻：“那你就留在这里，我自己去找。” 　　说完，马上有十几个穿着黑衣黑裤的Alpha保镖走进来。 　　陈虞：“......” 　　他从来没见过谈征露出过这样的神态。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爆发前的平静，偏又异常死寂，好像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躯壳。 　　四目相对，陈虞不由得心头一酸。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了，偏过头把存放所有信件的保险柜密码告诉谈征。 　　以旁观者视角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祁越白很想阻拦，很想制止，很想让陈虞闭嘴，让他把那些话收回去。 　　可还是无能无力地看着谈征输入密码，一次性把所有信都取出来，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拆。 　　第一封信上写—— 　　谈征，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很抱歉没能做到我能承诺的，是越白哥哥不对。 　　我既没能先一步找到你，也没能一直一直地陪着你。 　　下辈子好不好？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第二封信上写—— 　　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吧，今天天气好吗，你最近工作忙吗？ 　　小朋友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我让陈虞给你准备的礼物收到了吗？ 　　我记得你曾对我说，你从来不信鬼神。 　　但其实我一直没有离开，一直在看着你。 　　我可能是一阵风，可能是一阵雨，在你一无所察时，就已经轻轻拂过你的面颊。 　　第三封信上写—— 　　好久不见，谈征。 　　不过我猜，你应该更希望我叫你宝贝。 　　距离我离开已经有两年了，你应该也习惯了一点吧。 　　只不过家里太空了。 　　或许你可以养个宠物，或许买一个会说话的机器人。 　　叫什么名字好呢，叫征征好不好？ 　　第四封信上写—— 　　我好想你。 　　以前我一度觉得，自己不该跟老师的儿子搅在一起，不该什么都知道，却依然影响你，误导你。 　　后来，只恨我们相遇的时间太晚，没能把最好的，最完整的祁越白给你。 　　不过我相信，你应该不会介意。 　　顺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在你撞见我在浴室里自.渎之前，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与你有关的梦。 　　梦里我们总是叠在一起，你叫我越白哥哥，我捧着你的侧脸。 　　第五封信上写—— 　　小朋友应该越来越成熟了吧？ 　　真想看一看你三十岁以后的样子。 　　今年的生日礼物喜欢吗？我挑了很久，希望没有过时。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想起我，还会觉得痛苦吗？是不是好很多了？ 　　希望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也治愈你。 　　笑一个给我看看吧，宝贝。 　　第六封信，第七封信，第八封信，第九封信...... 　　谈征手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沓信纸。 　　直到第一百封看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下辈子，但时间恐怕没办法治愈我。” 　　“越白哥哥......”谈征弯了弯嘴角，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问：“我笑得好看吗？” 　　站在一旁的祁越白眼睛蓦地红了。 　　然后他看到谈征深吸口气，将所有信纸收拢，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垂眸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天光大亮。 　　说来也怪。 　　谈征在祁越白弥留之际，崩溃又绝望地流了很多眼泪，把祁越白的手背都打湿了。 　　这一刻，反倒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而且从第二天开始，他变得非常忙碌。 　　似乎瞬间就从祁越白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投入到工作中。 　　甚至比以前更加平静，更加理智，也更克制。 　　只不过，谈征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将谭家和喻白控股极为庞大的产业从头到尾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亲手搭建起层层嵌套的信托架构，又物色了合适的职业经理人，签署好一摞又一摞的协议。 　　然后将他和祁越白的个人资产，一分不剩地全部注入他们在三年前共同成立的基金会里。 　　他频繁地约见律师，频繁地召开会议。 　　像是在赶时间一样，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避免出现任何差错，产生任何动荡。 　　察觉到他的异常，陈虞和其他人全都慌了。 　　网上也因为他这一连串根本瞒不住的大动作而议论纷纷。 　　“谭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在转移资产？” 　　“怎么可能是转移资产，这明明像是在......交代后事。” 　　“啊啊啊我也觉得，这一连串动作真的很像是交代后事啊……” 　　“怎么会这样，祁先生去世，对谭先生的打击这么大吗？” 　　“应该不会吧？他们不是因为利益才在一起吗？”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祁先生遭遇爆炸毁容以后才开始接触的吧？以前喻白控股和谭家还是仇敌，真的会有Alpha忽略外表，违背本能，爱上一个面目全非的Beta吗......” 　　因为各种声音不断，很快便有人往最不可能的那个可能上猜—— 　　假如是真的呢？ 　　假如他们之间真的是爱情呢？ 　　随着这个观点浮出水面，有几个网友的发言亦引发了大量关注。 　　最开始是一个Omega说：“我一直都觉得谭先生和祁先生是真爱，因为我曾经看见过他们在一起，当时明明所有人都在看烟花，只有谭先生在看祁先生，祁先生也在看他。那种眼神应该是装不出来的，就好像......在谭先生眼里，祁先生根本就没有毁容，甚至比绽放的烟花还要好看。” 　　然后有一个Beta也冒出来说：“没错没错，我也遇见过一次，当时谭先生包场了我工作的餐厅，结果有一个服务员被祁先生的脸吓到，盘子没有端稳，所有人都以为生气的那个人会是祁先生，没想到是谭先生先不高兴，后来还是祁先生哄了他很久，他才勉强露出来一个笑脸。” 　　谈征跟祁越白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这几年，有很多人都曾经看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于是，诸如此类的言论越来越多。 　　话题自然而然又回到最初。 　　所有人都开始想，假如他们之间是真爱的话，那么谈征这一系列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会不会真的...... 　　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网上的言论了。 　　这个世界上最清楚谈征要做什么的祁越白心如刀绞。 　　他眼睁睁看着谈征在快马加鞭处理完最后一项工作后，回到家，换上一件崭新的西装，将目光落在镜子里。 　　祁越白就站在他身边，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谈征只是自顾自盯着镜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弯了弯眼睛，说：“越白哥哥。” 　　祁越白的心骤然一痛，像被人用很大的力气握紧。 　　紧跟着听见谈征继续道：“我说了，我这个人认死理。” 　　“可能是我们在一起和结婚的时间太短了，您还不了解我。” 　　“那一百封信怎么留得住我？” 　　谈征轻轻抚摸了一下镜面，脑海中浮现出他们以往在衣帽间拥抱、接吻，甚至是对着镜子亲热的情形。 　　指尖正正好碰到祁越白的身影。 　　哪怕一无所察，谈征脸上依然露出了很乖巧、很甜蜜的笑，对着镜子用很低的声音说：“三年实在是太短了……我不接受。” 　　祁越白张了张口，想对谈征说不要，想阻止他，想让他冷静一点，想让他不要做任何傻事。 　　可视线交错的那一刻，谈征却眉眼弯弯地对他说：“对不起，可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其实连谈征自己都没想到。 　　爱居然是这么蛮横、汹涌，又不由人的东西。 　　它铺天盖地，摧枯拉朽，让人根本无法喘息，也根本无路可逃。 　　祁越白在的时候，把他一整颗心，一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现在祁越白走了，让他怎么能一个人活下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密密地斜织着，不算大，却把整座城市都笼进一层潮湿的，薄薄的雨幕里。 　　后来谈征径直去保险柜拿了一样东西，然后开着那辆黑色的库里南在深夜里驶向墓园。 　　他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黑西装，领口插着一支沾着雨滴的玫瑰花，襟袋里叠着一方素白的手帕。 　　像新郎。 　　像再次去赴一场婚礼。 　　“不要......”祁越白哑着嗓子说：“谈征你是不是疯了？！” 　　“谈征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要你现在就给我回去！你听到了没有，你——” 　　可是不论他怎么说，怎么做，怎么竭尽全力地呵斥、阻止，谈征还是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落叶，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祁越白的墓碑前。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异常好看的弧度，愉悦道：“越白哥哥，你说——” 　　“我们再相遇的时候，你会不会像照片上一样，完好无损，没有病痛？” 　　祁越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一切都改变了......” 　　好像真的能听见他说话一样。 　　谈征用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那你记得要补偿我。” 　　他提了一个很过分的要求。 　　说从来没真正占有过祁越白，很想跟祁越白在四面八方都是镜子的房间里做.爱，想开着灯，看清他脸上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反应，要祁越白把他所有东西都吞下去。 　　祁越白还没来得及回应，谈征已经笑着取出了一把枪，黑沉沉的，握在手里。 　　下一秒，“砰”地一声闷响。 　　“谈征——”祁越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起伏。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北美酒店的房间里，那场横跨数年的漫长梦境则已经结束了。 　　可是他在梦境里看到的一切都还在眼前。 　　每一帧、每一幕，都清晰地毫发毕现。 　　祁越白过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平静下来，也终于更加深刻地了解到，谈征在知道原著剧情以后，为什么那么憎恨谭明谦，为什么想让他尝尽被烈火灼烧的苦，这辈子都不能解脱。 　　为什么这半年多以来，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长长久久地注视他，好像他随时会消失。 　　为什么那天在床上，从后面抱着他，一遍又一遍说爱他，一遍又一遍要他承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那些事情或许没有发生。 　　他们之间的命运或许已经改变。 　　可是在梦境里看到这些，就好像真真正正地过完一生。 　　怎么可能会不恨。 　　怎么可能会不痛。 　　怎么可能会不难过。 　　祁越白几乎是下意识拿起手机，拨通了谈征的电话。 　　听见手机里“嘟”地一声响后又回过神来，现在是亚联盟下午五点，谈征应该还在工作。 　　然而他刚刚按下挂断按钮，谈征便已经拨回来。 　　祁越白胸口起伏了一下，按了接听，下一秒，谈征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过来：“喂。” 　　尾音上扬。 　　声音里带着异常明显的笑。 　　祁越白甚至能想像出他现在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样子。 　　和梦境里那副绝望、死寂，眼睛里再也没有任何光亮的模样截然不同。 　　“刚才在开会。”谈征问：“怎么了？是突然睡醒了吗？做噩梦了？” 　　祁越白嘴唇动了动，片刻后用不太清透的声音说：“……没怎么，就是有一点想你了。” 　　他听到谈征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想说既然在开会就晚点说。 　　可话还没开口，谈征立刻问：“真的吗？” 　　“......” 　　祁越白还是没忍住闭上眼，很轻地“嗯”了一声，对着手机说：“真的。” 　　经过电磁压缩以后，谈征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很清晰，也很近，和呼吸声一起响在他耳边。 　　静静地听了几秒。 　　祁越白眼眶微酸，却还是扬起嘴角，用很正常的语气问他：“你是在笑吗？” 　　“是啊，”坐在会议室正中央的谈征无视在场所有人，对电话里的祁越白说：“您想我了，我很高兴。” 　　此刻，会议室里坐着近三十个人。 　　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猜测同一件事，那就是电话那头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这通电话没打太久，知道谈征在忙的祁越白很快便找借口挂断了。 　　一天以后。 　　本应在北美再待一周的祁越白提前回国，但没有告诉谈征。 　　谈征当天也不在亚联盟首都。 　　而是在中部一座城市，视察谭家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工厂的落成情况。 　　事实上，自从谭明谦入院以后，谈征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逐渐走向台前，行程单开始排得很满，需要处理的事物很多，每一天都很忙碌。 　　倒也不觉得辛苦。 　　因为谈征始终认为，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往祁越白靠拢——往他曾经期待的，那个可以和祁越白并肩而立的位置靠拢。 　　在那座中部城市度过一晚，第二天又有新的行程，等他被司机送回澜湾，已经快十二点了。 　　扯了扯脖子上系着的领带，谈征用指纹解锁开门，心道要是祁越白这会儿也没有其他的事，那么他们可以打电话或者视频。 　　要是祁越白还在酒店，说不定他们还能玩一点别—— 　　然而在打开门的瞬间，他忽然发现灯是亮的。 　　客厅里灯火通明。 　　谈征站在玄关处，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意识到什么，心脏陡然加速跳动起来。 　　只不过客厅里没有人。 　　茶几上放着一封看起来非常眼熟的信。 　　谈征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还没碰到信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就收紧了，连呼吸都被拽住，心跳声震耳欲聋。 　　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放着一枚戒指，和一张卡片。 　　戒指是谈征曾经在梦境里戴了整整三年的那个款式。 　　卡片上则是祁越白的字迹。 　　上面写—— 　　宝贝，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我也用我所有的爱向你承诺，这一次，我们一定会百年好合。 　　谈征胸口不自觉起伏一瞬，正想往卧室里走，就看到祁越白推门出来。 　　祁越白大概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回来，微微一怔，然后很轻地扬起嘴角，看着他的眼睛说： 　　“房间里装了几面镜子，你要来看一看吗？” [94]番外（现实向续）:您准备怎么哄我？ 　　在谭明谦生病入院的半年后，向来都水火不容的谭家和喻白控股在某个耗资巨大的跨国项目中，出人意料地展开了首次合作。 　　而在发布会暨开工仪式的庆典上，作为谭家新任继承人的谈征和代表喻白控股的祁越白，也在众多政商名流和无数镜头的见证下，伸出手，稳稳交握。 　　此举，既是宣布两家联手，也意味着正式破冰。 　　现场快门声连成一片，镁光灯闪个不停。 　　次日，各大权威媒体几乎全都被这两只手交握的照片刷屏。 　　亚联社财经频道称，此举是典型的利益共赢，毕竟在当今经济环境下，合则两利，斗则惧伤，两家企业在过去针锋相对的过程中，彼此都消耗巨大，如今选择合作，毫无疑问是市场理性的一种回归。 　　新商界则把关注的焦点对准谈征，认为相较于其父谭明谦一贯的强硬做派，谈征上任以后释放的信号更加灵活，这位年轻的继承人，似乎比他的父亲更懂得变通之道，因此这次合作，或许会将谭家带上一个新的高峰。 　　不过，在一片叫好声中，也有些很细微的杂音。 　　比如，有很敏锐的网友大胆猜测，谭明谦入院半年，谈征便宣布与祁越白展开合作，那么两人之间会不会早有沟通？当初谭明谦突发重疾，究竟是意外，还是...... 　　但这样的疑问终究是零星低语，而且在收到谭家和喻白控股的律师函后很快删除。 　　权威媒体也对此三缄其口，仿佛约好了一般，谁都没有深究。 　　因此，从表面上看，所有一切都欣欣向荣，舆论普遍认为，谭家与喻白控股的联手，极有可能进一步征服全球市场，为亚联盟经济带来新的增长。 　　不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网友们则看个热闹，金句频出。 　　“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条评论被点赞超三十万次。 　　底下有人跟帖：“就看谭家和喻白控股这波能撑多久了，我赌肯定不超过一年半。” 　　马上有人反驳：“格局小了。这种级别的跨国项目，就算在背后互相捅刀子，台面上最起码也能撑个三年。” 　　还有人更直接：“管他们合作多久，反正赚到钱也不会分我一点。” 　　的确。 　　不论是谭家和喻白控股两家开启战略合作，还是跨国并购、产业链整合、全球市场布局这些宏大叙事，离普通人的生活终究太远。 　　比起生意场上的风云变幻，大家更关注的还是谈征本人。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谈征的私生活。 　　原因无他。 　　因为年仅二十岁便继任谭家且表现出色的谈征，各方面条件实在是太好了，不论长相、家世、基因、财富、能力全部都是顶级。 　　虽然身为喻白控股掌舵人的祁越白也是一样，但他毕竟是个Beta，而且绝大多数时候都隐于幕后，异常低调，谈征却是个货真价实的S级Alpha，自从被谭明谦找回来后，便始终生活在公众的注视中。 　　所有人都想知道，谈征未来究竟会跟怎样的Omega在一起，是门当户对的那一种，还是长相绝美，无可挑剔的那一种。 　　然而，谈征却从未在任何场合提及自己的感情状况，没有被记者拍到过暧昧对象，没有和Omega约会过，甚至连一个私人社交账号都没有，一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的样子。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网友们不由得大失所望。 　　对此，谭家内部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谈征，且亲眼见过他在会议上接听祁越白电话的高管们自然有话要说。 　　他们年纪轻轻便万众瞩目的新老板从来都不是单身，只不过是把那个人藏得很好，连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罢了。 　　但事实上，对于自己跟祁越白之间的关系，谈征早就想公开了。 　　祁越白却不允许。 　　理由是：“谭明谦刚刚倒下，我们就搅在一起，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猜到，这件事是你动的手，是你让他突发重疾，然后囚禁他，架空他，同时还早就和我暗通款曲了吗？” 　　谈征想都不想便道：“我才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 　　在谭明谦再也无力回天的情况下，就算那些股东、元老心存疑虑又怎么样？看在利益的情况下，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 　　更何况，在融合了原著记忆的前提下，谈征早就加强了对媒体的掌控力，确定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乱写。 　　祁越白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能掌控媒体，却不能掌控人心。” 　　他不会轻易做任何对谈征名声有损的事。 　　“再等一等，”用双手捧着谈征的脸，祁越白像哄小朋友一样温声道：“反正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 　　谈征：“......” 　　虽然满心的不甘愿，但是他对着祁越白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便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听他的话。 　　就这样又过去了半年多。 　　谭家与喻白控股之间的战略合作越来越多，从最初的跨国项目开始，逐渐延伸到新能源、生物科技、智能终端等多个领域。 　　曾经的剑拔弩张成为历史，两位掌权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每一次公开活动都自然而然地站在彼此身边。 　　不仅如此，强强联合之后，两个商业巨头的市值都在上涨，财经分析师们翻来覆去地做报告，结论出奇一致，都认为谭家和喻白控股之间的合作，是近十年来全球商业史上最成功的战略联盟案例，没有之一。 　　当然，这也就导致了不论是祁越白还是谈征，都越来越忙。 　　谈征的行程表逐渐精确到分钟，跨国会议常常从深夜开到凌晨，喻白控股的新业务线也一条接一条地铺开，祁越白的日常永远被数不清的电话、文件和各项事务填满。 　　只不过，因为两家企业战略合作的原因，工作再忙，也不影响他们在私底下暗渡陈仓，像偷情一样亲密、约会，做那些暂时还不能公开的事。 　　比如今天。 　　在港城忙碌了一整个星期，提前结束行程的谈征并没有按计划返回亚联盟首都，而是中途改道，降落在亚联盟西部的一座城市里。 　　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谈征刚刚从VIP通道出来，坐上提前等候在这里的轿车后，便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祁越白的电话。 　　这时，秘书正准备问他去哪儿，谈征抬起下巴，给了他一个噤声的表情，秘书马上把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紧跟着就听见坐在后排的老板睁眼说瞎话道：“是啊，还没谈完，要明天才能结束。” 　　“港城没有下雨，您那边呢？” 　　因为谈征没有发话，车只能暂时停在原地不动。 　　助理不自觉抬眸看了眼后视镜，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谈征嘴角上扬，露出两个很好看的酒窝，问：“您想我了吗？” 　　对面应该没过多久就给了肯定的答案，同时也对谈征提出了相同的问题，谈征脸上的笑容更深，“嗯”了一声道：“我也想您。” 　　秘书：“......”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谈征在跟谁打电话了。 　　也猜到了谈征为什么会降落在这座西部城市。 　　电话还在继续。 　　谈征问：“视频？现在吗？” 　　“好啊，您等一下。”弯着眼睛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然后先是对秘书说了个酒店名，紧接着按下车厢内的挡板按钮，很显然是跟祁越白视频去了。 　　坐在前排的司机与秘书对视一眼，司机用口型无声地问：祁先生？ 　　秘书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当然。 　　而隔板这边。 　　已经将通话切换成视频的谈征眉眼弯弯地叫了声：“越白哥哥。” 　　四目相对。 　　祁越白忍不住扬了扬嘴角，看出谈征是在车里，手指在屏幕上摸了一下：“准备回酒店了？” 　　虽然此酒店非彼酒店，但谈征还是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马上就回去了。” 　　祁越白眯缝了一下眼睛，用很轻的声音对他说：“我也是，一会儿就回房间了。” 　　“……” 　　瞬间领会到祁越白的言外之意，谈征却明知故问道：“回房间之后做什么？” 　　刚刚和其他人谈完事情，仍然坐在行政酒廊的祁越白不答反问：“你说呢？” 　　祁越白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衣，领带塞进前襟里，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说刚才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虽然没有什么起伏，但嘴角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非常撩人。 　　谈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祁越白，简直要被他给迷死。 　　看来分开了一个星期，疯狂想念对方的人不止是他一个。 　　不过，谈征今天晚上才不想跟祁越白玩什么看得见吃不着的视频Play。 　　他只想把这一个星期的份都补回来，最好是让祁越白一整夜都不能入睡。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没露出任何端倪。 　　谈征弯了弯嘴角，低声道：“要继续视频吗？” 　　“是啊，”祁越白说：“想看着你。” 　　这么长时间以来，或许是欲望得到充分满足的原因，祁越白的性.瘾已经很少在外面发作。 　　但是单独面对谈征时，还是会瞬间切换成失控状态。 　　像一个会发情的Omega。 　　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在一起。 　　祁越白嘴上没说，身心却都是渴望着谈征的。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这幅痴缠的、黏腻的、不知餍足的模样。 　　是谈征把他变成了这样。 　　偏他沉浸其中，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修正，反而越发沉溺，甘之如饴。 　　就像现在。 　　他们不过是隔着手机似是而非地聊了几句，祁越白就已经感觉到痒。 　　毕竟是在外面。 　　祁越白掩饰性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准备回楼上房间继续跟谈征视频的时候，突然有人走过来和他搭讪：“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对方是个长相清秀的Omega，一进来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祁越白。 　　角度问题，他并没有注意到祁越白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也没有认出祁越白就是喻白控股的掌舵人。 　　当然，祁越白虽然频频出现在新闻里，却鲜少露出正脸，认不出倒也正常。 　　他只是觉得祁越白的气质非常特殊，周身都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欲气息，薄薄的镜片挡住双眸，又多了点敛尽锋芒的平静与成熟，非常惹人瞩目。 　　是以，这位家境相当不错的Omega忍不住上前来：“可以请您喝一杯吗？” 　　祁越白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第一时间望向手机。 　　不为别的。 　　实在是谈征的醋劲太大。 　　前段时间，在和国外一个富商谈合作时，对方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他癖好独特，格外喜欢年轻英俊的Alpha，于是在没有提前告知祁越白的情况下，往他房间里塞了个人。 　　虽然祁越白在发现以后，立刻把人请出去了，后来得知这件事的谈征还是醋意大发，将他压在喻白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将他弄得说不出话。 　　祁越白不堪承受，最后把整片地毯都打湿了，甚至...... 　　往事不堪回首。 　　回过神来的祁越白清了清嗓子，立刻对面前的Omega说：“抱歉——” 　　他笑了笑，把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给对方看：“我已经有恋人了，而且他正在跟我视频。” 　　“啊......”祁越白不是单身这件事倒是正常，但是正在跟恋人视频这件事让Omega瞬间有些尴尬，连忙向他道歉然后离开。 　　祁越白又笑了一声。 　　等人彻底离开以后，他也站起身来，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对谈征道：“都听到了？” 　　谈征没有答话。 　　祁越白：“......” 　　他有些无奈地叫了一声：“谈征？” 　　谈征还没是没有说话。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电梯一直上到酒店顶层，都没有获得谈征的回应，甚至不知道是信号原因，还是其他原因，谈征那边的画面直接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祁越白扬了扬嘴角，在刷卡进入房间以后低声道：“......宝贝？” 　　屏幕依然是黑色的。 　　谈征也没有回应。 　　祁越白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刚才那个小插曲怎么就又把谈征的醋意给勾起来了。 　　而且居然严重到连叫宝贝都不管用了。 　　正在祁越白准备把视频通话挂断，重新再拨一个给谈征的时候，突然听见房间的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应该是酒店的开夜床服务。 　　于是祁越白没有多想，拿着手机往门口走。 　　然而打开门后，看到站在门口，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却刻意绷着个脸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来，惊喜道：“你......” 　　“你怎么会来这里？港城那边的事不是明天才结束吗？” 　　谈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抬起手按着门说：“我吃醋了。” 　　“您准备怎么哄我？” [95]番外（现实向续二）:我可以给你们一次假如。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撞到一起。 　　祁越白嘴角始终上扬，看着谈征的眼睛道：“你想我怎么哄你？” 　　谈征压低了声音说：“那就要您有多少诚意了。” 　　祁越白嘴唇很轻地动了动，和谈征对视几秒，然后伸手拽住谈征脖子上系的领带，将人拉到自己面前，鼻尖相抵，用气声说：“拿我自己来哄，够诚意吗？” 　　“......”端了半天的谈征再也按捺不住，在顺势揽住祁越白的腰身后，便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了上去。 　　同时用脚从后面踢上门。 　　两个人没有一丝缝隙地抱在一起，一边接吻一边进房间，像干柴碰上烈火，唇齿相交，舌尖纠缠，很快便发出异常激烈和缠绵的暧昧水声。 　　等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祁越白身上原本整整齐齐的衬衫已经被弄皱了，扣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全部扯开，露出大面积白皙瘦削，没有任何瑕疵的胸膛。 　　好不容易拉开了一点距离。 　　双目对视。 　　祁越白眼含水光，双手捧住谈征的脸，用起伏不定的声音说：“真吃醋了？” 　　谈征顺势偏头，咬住他的嘴唇，一点点吻过指尖、指腹、手背，才看着祁越白的眼睛，答非所问道：“有时候真的很想把您藏起来，或者关到一个只有我能进去的房间里。” 　　因为祁越白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除了谈征，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不要说刚才行政酒廊那个过来搭讪的Omega。 　　这一年多来，哪怕祁越白手上戴着戒指，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向他示好。 　　有单身未婚的合作伙伴。 　　有金发碧眼的竞争对手。 　　有名利场上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那些人。 　　还有家境良好，认为自己可以和祁越白相衬的Beta。 　　哪怕祁越白爱他，只亲近他，谈征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黑暗念头。 　　近距离看见谈征眼底疯狂翻涌的占有欲，祁越白忍不住笑，心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看看你自己呢。 　　身为亚联盟现今最受关注，也最炙手可热的Alpha，不知道有多少适龄Omega期待着能和谈征约会。 　　因为他长相优越，互联网甚至冒出来一波颜粉，每一次财经杂志采访，只要拿谈征的脸当封面，卖得一定比平时好。 　　不过，心里是这样想的，祁越白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他是商人，最善经营，知道适当吃醋，有助于情感升温，偶尔的占有欲，也是亲密关系的调味剂。 　　祁越白从来不排斥这些，反而乐在其中。 　　于是，在明知道谈征也不过是借题发挥的情况下，他依然将谈征推倒在沙发上，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把我关起来或藏起来可能有点困难。” 　　“但是想让我死在床上还是很简单的。” 　　这句话和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 　　谈征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祁越白要做什么，呼吸陡然间乱了节奏。 　　薄荷味的信息素倾泻而出，房间里的温度也在逐渐升温。 　　祁越白弯了弯眼睛对谈征说：“算上耽误在路上的时间，从港城飞过来大概要七个小时。小朋友为了给我一个惊喜实在是辛苦了。” 　　“躺着别动，”他用食指在谈征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今天我在上面。” 　　...... 　　房间里灯光很暗，只留了一盏壁灯。 　　两米四的大床上，谈征西装革履，而另一个人却衣衫凌乱。 　　他们之间鲜少尝试这种方式。 　　因为谈征喜欢主动，喜欢掠夺，而祁越白也享受他偏向强势，肆意征伐、开拓的那种感觉。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种方式的主动权虽然完全掌握在祁越白手中，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也会全都暴露在谈征眼中。 　　对于仍然残存着些许廉耻心的祁越白来说，实在是太出格，太放浪。 　　但是这次为了让谈征高兴，也给他一点不同的新鲜感，祁越白干脆麻痹自己，彻底沉浸在快感中，收腰、提臀......在掌握节奏的同时，也异常放荡地取悦谈征。 　　暗色的灯光照耀在祁越白的脸上和身体上。 　　汗珠沿着脖颈滑落，在颈窝里短暂停留，又顺着胸口的弧度继续往下面淌。 　　那层薄汗将皮肤衬托得好像上好的釉，令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淋漓的、矛盾的、欲说还休的吸引力。 　　跟祁越白想的一样。 　　从谈征的角度，祁越白咬住嘴唇时的克制，扬起下巴时的失神，腰肢下沉时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快感涌上来时眼角那一丝不可避免的潮湿......的确是无所遁形，每一帧都清晰得毫发毕现。 　　而这种姿态，这种情形，只有自己能看见这个事实，也让谈征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握住了祁越白的胯骨，拇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腰窝里。 　　到后面，祁越白逐渐吃不消了，觉得很麻，很酸，谈征才终于反过来，重新将人压在床上，然后急不可耐地吻上他的嘴唇。 　　这时候，祁越白仍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发也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好几缕，但他却没有在意，眯起眼环住谈征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明知故问道：“够了吗？” 　　谈征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这才刚刚开始。” 　　只不过既然祁越白已经累了，那剩下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他来代劳。 　　前两次都在床上。 　　第三次在浴室里。 　　第四次在沙发上。 　　第五次，谈征忽然升起来一点恶作剧的心思，直接将祁越白按在了起居室那面宽大的镜子前。 　　他从后面吻上祁越白的耳垂，弯了弯眼睛道：“越白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澜湾我们是怎么做的？” 　　一年多前，在梦到原著线后，祁越白按照谈征的要求，在卧室里装了几面镜子，将灯光打得很亮，并且完全不掩饰自己在和谈征缠绵时的姿态。 　　最后也真的做到了把谈征的东西都吞下去。 　　谈征当时本来是想阻止的，祁越白却滚动了一下喉咙，看着他的眼睛扬了扬嘴角说：“好浓。” 　　谈征：“......” 　　后面的事自然不言而喻。 　　这一年多来，装在卧室那几面镜子见证了他们在家里的每一次，成为他们在一起时不可或缺的道具之一。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外面。 　　而且他们都站立着。 　　祁越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贴在冰凉的镜面上，却依然浑身燥热，血液沸腾。 　　镜子里，他们像两株互相缠绕到窒息的藤，密不可分。 　　看到这个画面，祁越白忍不住觉得自己疯了，谈征也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在一起这么久了，还这么上瘾，这么刺激，这么无法自拔，这么沉溺其中。 　　但是，当他们一起把那面光可鉴人的镜面弄脏，祁越白又觉得，疯了就疯了吧。 　　最好是疯一辈子，谁都不要清醒。 　　...... 　　最后彻底结束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透过窗户，照进房间的地毯上。 　　谈征说到做到，真的让祁越白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幸好这间总统套房的窗帘还算遮光。 　　总算将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的想念、渴望以及对彼此的爱意全部发泄出来的两个人没有任何阻碍地贴在一起，一直睡到下午。 　　哪怕浑身酸痛，像被一辆卡车碾过，晚上还有宴会需要参加的祁越白还是被生物钟唤醒，准备起身去换衣服。 　　谈征还在睡着。 　　他闭上眼睛睡着的样子很好看，那副干净无害、欺骗性很强的少年感更浓郁了。 　　只不过骨子里暗藏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却一点没少，手臂始终像一道锁，牢牢箍在祁越白腰间，呼吸也均匀而绵长地落在祁越白的后颈上。 　　祁越白没打算吵醒他，便动作很轻地推开了他的手。 　　谈征皱了皱眉，像是在梦里察觉到什么，手臂不仅没松，反而收得更紧，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祁越白的颈窝，鼻音浓重地含糊了一声：“......越白哥哥。” 　　祁越白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很软。 　　又等了几秒，等谈征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手臂上的力道也松了点，才动作很轻地抽身出来。 　　下床以后，看到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西装、衬衫、内裤、袜子就忍不住想笑，同时还有未能散尽的余韵滑过脊背。 　　然而，当祁越白走进衣帽间，取出挂在柜子里的新西装，正准备换上的时候，刚刚还在床上睡得很香的谈征便已经赤着上半身走过来。 　　谈征的身材无疑是很好的。 　　宽肩窄腰，锁骨下方还有昨晚留下的暧昧痕迹，头发睡得微微翘起，眉眼间还带着些许残留的惺忪睡意。 　　走过来以后，他准确地揽住祁越白的腰身，把人往怀里一带。 　　祁越白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贴上他的胸膛。 　　再下一秒，耳垂就被谈征给衔住了。 　　不是咬，是含。 　　湿热的舌尖轻轻碾过那一点软肉，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亲昵与涩情，让祁越白整个人蓦地麻了一下。 　　紧跟着，谈征用鼻尖蹭了蹭祁越白的侧脸说：“起来怎么不叫我？” 　　祁越白莞尔，望向镜子里的人道：“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谈征偏过头，把下巴放在他肩窝里，用格外餍足的声音说：“您又不是不知道，怀里一空我就醒了。” 　　刚刚为了不吵醒谈征，衣帽间也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祁越白身上浸透了谈征的信息素气味，谈征身上也沾染了祁越白身上的古龙水味，再加上共同的洗发露和沐浴液香气，处处都显露着一种缠绵的、隐秘的亲密。 　　祁越白在谈征怀里转过身，问：“肚子饿不饿？” 　　谈征摇了摇头：“您呢？” 　　祁越白故意逗他，低声道：“我不是已经吃饱了吗？” 　　谈征：“......” 　　被这句话撩得心猿意马，要不知道知道祁越白一会儿还有正事，他真的很想继续把人按在这里...... 　　再一次在空气中闻到信息素气味的祁越白则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捧着谈征的脸，在几秒钟后忽然换了个话题，转而问：“谈征，现在你幸福吗？满足吗？” 　　这句话问得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但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什么，谈征瞬间便领会到祁越白的意思，也意识到他到底在说什么。 　　“幸福，”谈征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甜蜜的酒窝，对祁越白说：“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满足。” 　　“原著是，现在也是。” 　　祁越白眯了下眼，促狭道：“意思是，像原著那样，就算永远不做也没关系？” 　　“那当然不可以——” 　　谈征没想到他会给自己挖坑，立刻收紧手臂，拉近跟祁越白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原著里是有特殊情况，现在怎么能一样呢？” 　　“您有性.瘾，我有心瘾，”谈征在祁越白嘴唇上亲了一下，低声道：“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所以一定要做到做不动的那天为止。” 　　祁越白被他给逗笑了，但没有反驳，反倒是顺着谈征的意思，给了他确切的承诺：“嗯，做到做不动的那一天。” 　　谈征又补充：“就算做不动了也要每天抱一起睡，还要每天接吻。” 　　祁越白说：“那种画面应该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 　　“两个帅老头黏黏糊糊——” 　　“您都说了是帅老头，帅老头做什么都不奇怪，再说了......”谈征扬起嘴角，专注又志得意满地看着祁越白道：“我根本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我只在乎您。” 　　刚睡醒的两个人，腻歪话说了一箩筐都嫌不够。 　　最后还是祁越白先喊了停，因为再不出门，真的要来不及了。 　　他换上那身已经拿出来很久的新西装，戴上金丝眼镜，镜中的人很快就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成熟冷静的祁先生。 　　谈征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 　　眼里的着迷、欣赏、恋慕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祁越白被他注视着，有那么一个瞬间也不想出门，只想把门一关，窗帘一拉，像昨天晚上那样，密不可分、片刻不停地和谈征粘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惊讶到，祁越白不自觉弯了弯眼睛，索性问谈征：“要跟我一起去吗？” 　　今天举办这次宴会的人叫程怀远，是亚联盟有些关系的老牌富商，为人面面俱到，平时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热衷于举办宴会，拉拢和结交他认为值得结交的人，风格和钱琨很像。 　　祁越白刚好有一桩生意要和他谈，所以才会赏脸。 　　至于谈征——要是程怀远知道最近风头正盛的小谭总也要来，恐怕会更激动。 　　然而谈征却不答反问道：“今天还会有人来跟您搭讪吗？” 　　“......” 　　祁越白很轻地挑了下眉，笑着说：“怎么，又准备借题发挥？” 　　谈征脸上的笑意更深：“不可以吗？” 　　祁越白眯缝着眼睛道：“可以是可以，但我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恐怕谁搭讪都不管用。” 　　谈征再一次被他撩到，没忍住低下头，在祁越白嘴唇上又咬了一口。 　　但是出乎祁越白意料的是，谈征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祁越白微微一怔：“为什么？” 　　谈征看着他的眼睛道：“去了也只能跟您保持距离，我不想去。” 　　祁越白：“......” 　　听出了谈征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憋不住了？想公开么？” 　　“没有啊，”谈征非常懂事道：“就是因为要憋住，所以才不想去。” 　　“没关系，您不用管我，我在房间里等您回来是一样的。” 　　“......”祁越白说了好吧。 　　他当然不可能勉强谈征。 　　只不过一直到宴会现场，心里还想着和公开有关的事。 　　之前坚决不允许谈征公开，是为他的名声着想，需要循序渐进。 　　但现在喻白控股和谭家之间的合作已经非常稳固，两家公司在多个领域的资源整合也初见成效，这时候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时机虽然仍然算不上特别好，但至少不会显得太突兀了。 　　更何况，祁越白也不是没有私心。 　　谈征想对他宣誓主权，祁越白自然也是一样。 　　他也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跟谈征的关系，希望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谈征身边，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谈征不止是他的合作伙伴，还是他的恋人、爱人，会和他共度一生的人。 　　祁越白本就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这样想着，他很快便做出决定，给谈征发了条消息道：等回到亚联盟首都后，我们就公开吧。 　　消息发出去后，祁越白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只不过还没等到谈征回复，就有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对他说：“祁先生，好久不见。”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Alpha，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热络，祁越白认出他是亚联盟能源供应板块的一位富商，手里攥着好几条关键的供应链。 　　“周总。”祁越白微微颔首，将手机收进口袋。 　　刚跟他寒暄完，又有三四个人陆续围了上来，有的是想跟祁越白谈合作的，有的是纯粹来混个脸熟的，还有想试试能不能搭上喻白控股这条线的。 　　祁越白一一应对，语气客气，笑容得体。 　　十五分钟以后， 　　刚刚处理完一项突发事件的宴会主办人程怀远也准备去跟祁越白打招呼，刚刚走出去没两步，助理就匆匆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程怀远瞪大眼睛：“真的？人呢？” 　　“在门口。”助理连忙应道。 　　于是程怀远二话不说，紧赶慢赶地往门口走。 　　等他赶到宴会厅入口，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一身黑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出众，还有一双花哨勾人的桃花眼，可不就是助理口中，最近风头正盛的小谭总。 　　听见动静的谈征也望向他，微微颔首。 　　“小谭总！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程怀远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笑容满面道：“刚刚听秘书说您来了，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真的是您。” 　　谈征以前没见过他，但觉得这个Alpha老头热情得很有意思，便不紧不慢地说：“听说您在这里办宴会，就想着不请不自来，不知道程先生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程怀远想都不想，连连点头：“您能来，我这地方可是蓬荜生辉啊。” 　　谈征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过了几秒钟，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可是我没有邀请函，会不会不合规矩？” 　　程怀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小谭总说笑了，您能来我求之不得，哪里还需要什么邀——” 　　话没说完，谈征摇了摇头：“不不不，还是不能不守规矩。” 　　程怀远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接话，谈征便望向他继续问：“不知道程先生在邀请函上写的携伴出席，是不是认真的。” 　　“当然，”程怀远下意识点头，同时望向谈征身后张望一眼：“不论您带的是谁——” 　　“程先生误会了。”谈征笑眯眯道：“我的意思是，我才是那个‘伴’。” 　　“……” 　　程怀远猛地一愣，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谈征却一脸坦然，仿佛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毕竟，在没有邀请函的情况下，作为“携伴出席”的那个“伴”出席这场宴会，这才算合情合理。 　　更何况。 　　谈征不自觉摩挲手机，脑海中浮现出祁越白在二十分钟前发给他的消息，心道——在祁越白同意公开以后，他这样就更理所应当了。 　　接下来，西装革履的谈征在程怀远的陪同下，迈开腿走进去。 　　因为过去这两年来，谈征这张脸出现在新闻媒体中的频率实在太高，场中有很多宾客都认出了他。 　　惊讶的、疑惑的、探究的、好奇的、惊喜的......各式各样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小谭总会突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而且事前也没有任何风声。 　　正在跟别人说话的祁越白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 　　在看到谈征，视线隔空交汇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先是怔了两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心有灵犀。 　　有那条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回复的短信在前，祁越白自然能猜到谈征究竟想做什么。 　　果然。 　　下一秒，被很多道目光追随的谈征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将目光落在祁越白的手腕上，用不算很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您刚才出门的时候太着急了，表戴错了。” 　　谈征弯了弯眼睛，将自己手上带着的表摘下来，递给祁越白道：“这一块才是您的。” 　　祁越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祁越白身边，端着酒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人已经被谈征这两句话惊掉下巴。 　　匆匆跟上来的程远怀也下意识望向谈征，然后又望向祁越白，视线来回在他们两人之间打转，张了张口，结结巴巴道：“祁先生？小谭总？你们——” 　　“......”祁越白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迎上程远怀震惊且不敢置信的目光，索性遂了谈征的心意，笑了一声：“我们......” 　　他看了谈征一眼，扬了扬嘴角，声音平淡却清晰地说：“我们在一起了。” 　　- 　　宴会结束以后，谈征的嘴角一直往上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祁越白也忍不住笑，语气无奈又纵容：“要不了一晚，我们在一起的事就会人尽皆知。” 　　“这样不好吗？”谈征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极其明显的雀跃与满足：“反正您已经答应我要公开了。” 　　顿了顿，谈征又问：“还是说，您突然又反悔了？” 　　“我今天突然出现在宴会上，您会不高兴吗？” 　　祁越白拿房卡刷开房门，走进客厅以后，才望向谈征的眼睛，轻描淡写道：“我要是反悔了，就不会接你递来的表。更何况......” 　　他很轻地啧了一声：“我本来就希望你跟我一起，为什么要不高兴？” 　　谈征就知道，祁越白永远不会生他的气。 　　他低下头，吻上祁越白的嘴唇，含混又餍足地贴着他问：“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婚礼了？” 　　没想到他的跨度如此之大。 　　祁越白环住他的脖颈，莞尔道：“原著里不是已经办过一次？” 　　“那是在梦里，现实中没发生过，”谈征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而且没有任何人见证。” 　　这一次，他想跟祁越白有一场盛大的、庄重的、无与伦比的婚礼。 　　让所有人都见证他们的爱与幸福，然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许下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的诺言。 　　四目相对。 　　祁越白被谈征眼底近乎灼热的期盼感染，不自觉弯起眼睛笑了笑，捧着他的脸说：“好。” 　　不论谈征说什么，想要什么都好。 　　他们在沙发上亲热了好一会儿，直到祁越白的手机响起来。 　　是陈虞打过来的电话。 　　猜测大概是谈征在宴会上当着程远怀和一众宾客面前说的话已经传出去了，还有些事情需要叮嘱，于是祁越白拍了拍谈征的手背，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到阳台上去接电话。 　　这种时候，谈征当然不会阻止。 　　同时，他也起身准备去拿自己的手机，跟助理吩咐些什么。 　　然而刚站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露面的003忽然扇动着小翅膀飞到他面前，做了一个撒花的特效：“宿主，恭喜你跟白白公开，现在我要走啦。” 　　“走——”谈征本来想问它要走去哪儿，下一秒意识到什么，看着003道：“你的语言系统修好了？你又能说话了？” 　　003:“......” 　　不知道该怎么对谈征解释禁言令这件事，又考虑到自己能够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索性跳过了这个话题，张开翅膀，抱住谈征有些感性道：“呜呜呜算是吧，反正我现在终于可以跟你说话了。” 　　“我的时间有限，就不说废话了，”003低声道：“宿主，你的表现超级棒的，几乎不用我提醒什么，就提前猜到了很多事，也改变了自己跟白白的命运。” 　　“我已经用我的能力预知过啦，原著的悲剧再也不会上演，你们的未来会非常幸福，会一直在一起，直到生命终结。” 　　只不过每到道别的时候，003就忍不住悲从中来，不舍道：“003也特别开心......特别开心能遇见你和白白，你是我遇见的第二个好宿主，谢谢你每天都带我晒太阳，谢谢你给我装修那么大，那么好的玩具房......” 　　它用小翅膀抹了一把眼泪，呜呜呜地说：“虽然原著里你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是个典型的白切黑，但是我早就知道，能够拿自己的生命去爱白白的人，绝对是个好人。” 　　谈征：“......”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颗会发光的金属球究竟是在骂他还是夸他。 　　但这些也不重要。 　　早就已经习惯了003存在的谈征忍不住道：“你是要回你之前说过的时空管理局吗？不可以不走吗？” 　　“我......”他顿了顿，对003说：“我还准备邀请你参加我跟祁越白的婚礼呢。” 　　“哇......”003更难受了：“可是现在任务完成，我必须要回去了，否则时空检察长会惩罚我的。” 　　之前把所有剧情全部传输到谈征脑海中就已经违规，是收集了比预想中超出十倍的天道之力，才抵消惩罚，要是再不听时空检察长的，那003这辈子都别想再说话了。 　　“......好吧。”谈征看着它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003摇了摇头：“我只是个系统，你跟白白的命运改变了，我就该功成身退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003漂浮在空中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球身晃动闪烁了两下后，它强忍住悲伤，对谈征道：“宿主，003会一直一直记得你，也会一直一直记得白白，哪怕我们再也见不了面，我也会一直在心里祝福你们。” 　　谈征“嗯”了一声，冲着他弯了弯眼睛说：“好，我也会一直一直记得你的。” 　　时空管理局的一分钟倒计时已经开始。 　　听到脑海中传来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的声音，003抓紧时间道：“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因为你跟白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阻止了悲剧发生，这一年多以来，还通过新成立的基金会帮助了很多人，导致我也跟着收取到很多能量，所以在临走之前，我决定送你们一个礼物。” 　　谈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问：“什么礼物？” 　　003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假如喻老师她没有死，你一直在她身边长大会是什么感觉，你跟白白会怎么样吗？” 　　003扇动翅膀，在谈征身上洒下一片蓝色，非常认真地告诉他：“我可以给你们一次假如。” 　　“......” 　　意识到它这句话的意思，谈征的心脏在这一刻停跳半拍。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做完这个动作的003已经逐渐幻化，彻底消失在空气中：“礼物已经送到啦，宿主再见，未来的日子一定要幸福啊。” 　　再也看不到那颗金属球的身影。 　　谈征忍不住环顾四周，叫了声003的名字。 　　房间里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这么快就走了。 　　明明从在游轮上见到003至今也不到两年，谈征内心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好像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朋友离开了。 　　正当他站在原地不动的时候，已经跟陈虞打完电话的祁越白走过来，疑惑道：“谈征，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我——” 　　谈征走到祁越白面前，正准备对他说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改变了他们命运的那颗小金属球离开了。 　　然而只说了个开头，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跟祁越白一起，拽进某个巨大的漩涡里。 [96]番外（竹马if线一）:越白哥哥，你不准备理我了吗？ 　　谈征这段时间很忙。 　　因为凌晨三点还在做游戏建模，所以早上不一小心就睡晚了。 　　已经化完妆、换好衣服的喻文茵在客厅里等了快二十分钟，实在是忍无可忍，最后深吸口气，“蹬蹬蹬”上了楼。 　　门都没敲。 　　她一把推开二楼最西边的房门，发现谈征果然还没睡醒以后，直接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把窗帘拉开。 　　“快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像有人拿手电筒照在谈征的眼皮上，他本能地皱着脸想要翻身，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身上盖着的被子就被喻文茵给扯开了。 　　“......” 　　谈征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委屈，望向自己的母亲说：“喻女士，你干嘛呀......” 　　他揉了揉眼睛，拖长了声音撒娇道：“我昨天晚上写完作业又弄游戏，一直忙到凌晨，才睡了——” 　　换做平时，喻文茵早就不忍心让他继续睡了。 　　但现在，她直接对谈征抛出一句：“今天光大校庆，你是不想去参加了吗？” 　　谈征先是一愣。 　　然后立刻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边往浴室里跑一边喊：“马上，十五......不，十分钟！” 　　喻文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下楼，顺便丢下一句：“十分钟后不下来，那我就开车先走了。” 　　“知道了——”浴室里传来含糊的声音和牙膏泡沫的味道。 　　事实上，谈征根本没用到十分钟。 　　洗漱花了三分钟，挑衣服挑了五分钟，换上一分钟。 　　当他带着全新的面貌出现在喻文茵面前时，距离十分钟还有三十九秒。 　　喻文茵忍不住笑了一下，用很欣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谈征冲她眨了眨眼，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问：“怎么样，帅吗？” 　　“帅。”喻文茵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拉开窗帘时照进来的阳光还亮：“继承了我的基因，能不好看吗？” 　　当然。 　　她也不能昧着良心否认，这其中还有谭明谦的功劳。 　　毕竟身为谭家家主的谭明谦，当初也是亚联盟赫赫有名的Alpha，长相英俊，跟明星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融合了父母双方优良基因的谈征，则更加青出于蓝，五官仿佛是按照标尺长的，眉眼唇鼻没有任何瑕疵，凭着那张欺骗性极强的脸，小时候讨人欢心，长大后更加所向披靡。 　　而且谈征似乎天生就知道这张脸该怎么用，微微皱一下眉，长辈就舍不得骂，歪头笑一笑，同龄人便对他格外宽容。 　　要是再配上那对酒窝和那双格外澄澈的桃花眼，几乎没人能撑得过三回合。 　　但是除了喻文茵外，谁都不知道，谈征虽然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天使面孔，骨子里却藏着一副货真价实的魔鬼心肠，经常干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比如，他曾经在周五晚上把一个猥亵Omega同学的Alpha绑在器材室里，嘴也堵住，要不是周一有人开门，那个Alpha可能会被饿死。 　　比如，他们学校曾经出现过一个拿打火机烧流浪猫尾巴，甚至拍踩踏、虐杀视频的Beta，喻文茵也不知道谈征是怎么查出来的，但他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对方浑身是伤的扔在小树林里，从此像经历了一场梦魇一样，再也不敢碰学校附近的流浪猫。 　　不仅如此，谈征还很聪明。 　　他在做这些事时，从来都没让对方看见过他的脸，监控也永远都是坏的。 　　要不是喻文茵有一次亲眼目睹，他让两个在背后说祁越白坏话的副教授出丑，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自己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宝贝儿子居然是这个样子。 　　喻文茵当然知道他这样以暴制暴的方法不对，也在私底下非常严肃地教育了很多次。 　　谈征每一次都乖乖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喻文茵心知肚明，知道他下一次还是会那么做。 　　因为谈征心里，好像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规则，黑白分明，谁都无法改变。 　　只不过下一次，手段大概会更隐蔽，事情会做得更干净，让她就算洞悉一切，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喻文茵有时担心，有时生气，可有时候，心底也会涌起一丝说不出口的，很微妙的骄傲与欣赏...... 　　毕竟谈征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反而做了许多人没能做到的事。 　　当然，这些话无论如何不能让谈征知道，否则他肯定会更加变本加厉，说不定哪天真的就过界了。 　　摇了摇头，喻文茵收拢思绪。 　　只是在准备出发之前，眼看着谈征照了好几次镜子，反复确认自己全身上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样子，她忽然就觉得奇怪，狐疑道：“不对啊——” 　　“你老实说，今天到底为什么要去光大？” 　　谈征今年才十七岁，还是高中。 　　不过他很聪明，干什么都很厉害，每天把自己的时间排得很满，这半年来迷上了游戏制作，更是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拿出来钻研代码，立志要做出一款风靡亚联盟的爆款游戏，比她这个当母亲的还要忙碌。 　　可就是在这种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他还是提前了半个月对喻文茵说要和她一起参加校庆。 　　要不是昨晚通宵，一时间忙忘记了，看他这个架势，今天恐怕起得比她还早。 　　面对喻文茵的提问，谈征微微一笑，冲她扬起一个天衣无缝的笑容：“一百二十五周年校庆，机会难得嘛。” 　　“再说了，光大的计算机系是亚联盟最顶尖的，我以后想做游戏，提前去感受一下氛围，不是很正常吗？” 　　“谈征——”喻文茵看着他的眼睛，“你母亲我在光大任职，四舍五入一下，约等于你从小在光大长大，熏陶了十几年，还需要趁今天专门去感受氛围吗？” 　　谈征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但很快恢复如常。 　　“哎呀，”他揽住喻文茵的肩膀往门外走，岔开话题道，“喻女士快走吧，再不走真的要来不及了。” 　　- 　　因为喻文茵的关系，光大的很多老师都认识谈征，一路上都有人和他打招呼。 　　而那些不认识他的学生，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多半会愣一下。 　　因为谈征那张脸实在是太出众了，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里，视觉冲击力很强。 　　有胆子大且认识喻文茵的直接上前询问，喻文茵便大大方方地向她们：“这是我儿子，谈征。” 　　大家都知道喻文茵曾经嫁给谭家家主，后来又离婚的事，都以为谈征的“谈”是谭明谦的“谭”。 　　其实不是。 　　离婚后，喻文茵本想给谈征改个名字，让他跟自己姓喻。 　　但转念一想——既然自己迎来了新的开始，谈征也应该一样。 　　于是，她干了件非常任性，也非常随心所欲的事。 　　喻文茵把当时只有四岁的谈征叫过来，拿了一本百家姓放在他面前，对他说：“来吧宝贝，抓到哪个，咱们就姓哪个。” 　　谈征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很听话地伸出手，随便一翻，结果翻到了“谈”。 　　喻文茵哭笑不得，最终还是尊重天意，给他改名谈征。 　　这时，刚刚跟学生们打完招呼的喻文茵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好像比看到自己的亲儿子还要高兴。 　　谈征在一旁看到母亲的表情，瞬间便猜到了来电人是谁，很轻地扬了扬嘴角。 　　果然，下一秒便听见喻文茵说：“到了？......嗯，我在学术交流中心，你直接过来就行。” 　　电话挂断以后，谈征立刻露出那两个标志性的酒窝道：“是越白哥哥来了吗？” 　　“是啊，”喻文茵笑着说：“前段时间他忙着一个项目，难得今天抽出一点时间。” 　　说罢，她望向谈征道：“你也很长时间没见他了吧？” 　　谈征“嗯”了一声，用听不出任何异常的声音说：“是很久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月零七天。 　　自从—— 　　自从那件事后，祁越白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个多月来，谈征失望过，不解过，也难过过，挣扎过。 　　但后来他想通了。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理所应当的事。 　　祁越白不来见他，那他就去见祁越白。 　　就像今天这样。 　　想到马上就能看到他的越白哥哥，谈征不自觉弯了弯眼睛，笑得干净明朗。 　　只不过在几分钟以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因为抽空来参加光大校庆的祁越白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Beta。 　　个子比祁越白略矮，笑起来很腼腆，长相也很清秀，望向祁越白的眼睛里，写着很明显的尊敬、崇拜。 　　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谈征的目光在那个Beta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没等他开口说话，向来把祁越白当成自己另一个亲儿子看待的喻文茵已经开口了：“越白，这位是——” 　　“这是程翊。” 　　祁越白在说话前，目光也微不可察地扫过谈征，然后才向喻文茵介绍道：“跟我同一个研究所的小师弟，也是光大毕业，比我小两届。” 　　“不过他出国交流了两年，所以您可能没印象。” 　　要知道祁越白现如今就职于亚联盟最顶尖的研究所，年少成名，十几岁就在顶级期刊发表突破性论文，是被寄予厚望的瑰宝级科学家。 　　能够和他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程翊自然也不简单。 　　喻文茵向来欣赏那些天赋卓绝的年轻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更浓，主动伸出手和程翊打招呼。 　　程翊见到喻文茵也很惊喜。 　　因为这十几年来，喻文茵研究出那一系列突破性基因技术，帮助了无数社会最底层的Omega。然而她却从未想过要以此牟利，反倒将所有研究成果无偿公开，供整个亚联盟医疗系统使用。 　　她因此还拿过亚联盟最高级别的星辉奖章，是基因生物学领域的领军人物。 　　今天有机会被祁越白介绍给喻文茵，他自然激动不已，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请教。 　　喻文茵性格随和洒脱，向来没有长辈的架子，看到程翊这幅求知若渴的样子，非但不觉得烦，反而越发喜欢，耐下心来一一解答。 　　那些话题，谈征再怎么天才也插不上话，祁越白却能时不时补充几句。 　　三个人聊得越发投机，气氛热络得像一场小型的学术沙龙。 　　不过这也就导致了，从学术交流中心到大礼堂，路上十几分钟时间，谈征都没能祁越白说一句话。 　　祁越白也不看他。 　　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连视线都不曾交汇一次。 　　久而久之，就连和程翊聊得开心的喻文茵都察觉到不对，找了个机会单独问谈征道：“怎么了，你跟你越白哥哥闹矛盾了？” 　　“没有啊。”谈征微笑。 　　“没有才怪。”喻文茵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从穿纸尿裤的时候就黏着他，他也无条件惯着你，基本是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么多年，你哪次见到他不是第一时间就扑上去？今天倒好，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越白也是，”喻文茵眼明心亮，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以往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冷落你，就连上台发表演讲都会先望向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当然。 　　喻文茵其实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就是他们三个人在聊学术时，只要对话艰深到谈征暂时还无法理解的程度，祁越白便会不动声色地换个说法，深入浅出地把那些复杂难明的专业术语拆解成更通俗易懂的语言，让谈征哪怕插不上话，也能听个大概。 　　不知道谈征有没有发现这点。 　　但落在喻文茵眼里，那就是哪怕两个人有矛盾，祁越白依然习惯性关注着这个弟弟，顾及着他的感受，舍不得让谈征有一丁点儿的不舒服。 　　虽然谈征才是喻文茵的亲儿子，但是对比今年已经二十九岁，成熟稳重，处事周到的祁越白，她自然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得意门生多一点。 　　于是，喻文茵想都不想便问：“你做了什么惹你越白哥哥不高兴的事？” 　　“还有他这么长时间不来家里......”忽然又联想到之前的事，她忍不住笑了下：“该不会也是跟这件事情有关吧？” 　　“......” 　　对上喻文茵的目光，谈征停顿半秒，很快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上次越白哥哥在我房间里写论文，我不小心弄坏了他的电脑，把一整杯水都泼上去......论文没有备份。” 　　“你——”喻文茵睁大眼睛。 　　身为科研人员，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代入自己想一想，喻文茵张了张口，欲骂又止，觉得祁越白当时没杀了谈征，恐怕是完全看在她的面子和这么多年朝夕相处的感情上。 　　这时，谈征看着她道：“喻女士。” 　　喻文茵瞥他一眼，语气警惕：“干什么？” 　　“我今天到光大来，其实是准备跟越白哥哥道歉的，”谈征垂下眼，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真诚的懊恼：“但现在找不到任何机会。” 　　喻文茵盯着他看了两秒，内心已经升起些许不太好的预感：“所以？” 　　“所以——”谈征冲她眨了眨眼，乖巧道：“您一定会帮我创造机会的，对不对？” 　　“想都别想。”喻文茵毫不留情：“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谈征：“喻女士——” 　　喻文茵：别喊我。 　　谈征凑近半步，语气更软了几分，拖长了尾音道：“母亲——” 　　“叫什么都没用。”喻文茵态度坚决。 　　谈征望着她的眼睛：“我大方美丽温柔善良举世无双的母亲大人——” 　　“......行了行了。” 　　喻文茵实在没忍住打断了他，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虽然的确是不想帮忙，但是谈征这张脸配上这种语气......实在是很难招架。 　　于是，半个小时以后。 　　在谈征找理由说自己去洗手间后，喻文茵一拍大腿，像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说自己办公室有一本书，很适合给程翊看，让祁越白帮忙去她办公室找一下。 　　然后非常热情地对程翊说：“反正校庆还没开始，让越白去拿东西，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光大的实验室？” 　　早就习惯了老师的做事风格，祁越白当然不会拒绝。 　　只不过在离开以前，他下意识扫了眼洗手间的方向，什么话都没有说。 　　喻文茵的办公室在生命科学楼，这些年祁越白去过无数次，早就轻车熟路。 　　用喻文茵的卡刷开门，从书架上拿了她说的那本书，正准备走，门却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祁越白动作一顿，而谈征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在过了十几秒后，祁越白率先移开目光，用很正常的语气说：“我过来帮老师找一本书，你——”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衣领挺括，衬衫下摆束进黑色的西装裤里，腰线薄而劲瘦。 　　明明是谈征异常熟悉的样子，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冷淡疏离，像是刻意在强调和纠正什么。 　　“越白哥哥，”谈征说：“你是不准备理我了吗？” 　　祁越白：“......” 　　他不得已重新把视线转移到谈征脸上，看见谈征眼中极其明显的失落、委屈，仿佛有人在心尖上掐了一下，说不清是轻是重，却在瞬间，满溢出万般滋味。 　　因为祁越白没有开口，谈征继续道：“这么长时间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谈征——” 　　祁越白最终还是不希望他不高兴，在片刻之后出声道：“我当然是想你的，只不过是哥哥对弟弟的那——” 　　话还没说完。 　　谈征看着他的眼睛问：“所以你一直躲着我，是因为我说我喜欢你吗？” [97]番外（竹马if线二）:这样还不够明白吗？ 　　祁越白瞬间不说话了。 　　一个多月以前，他从国外某交流会上回来，在机场买了谈征最喜欢吃的糖和礼物，想哄一哄这个一个多星期没见面的小朋友。 　　喻文茵不在家。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谈征收到他的糖和礼物也很开心，直接扑过来像个大狗狗一样抱住他。 　　要知道谈征今年虽然才十七岁，但已经快一米九，比祁越白还高出来几厘米，祁越白猝不及防被他压住，仰靠在沙发上，怕谈征不小心会滑下去，还习惯性伸出手来按住他的背。 　　“越白哥哥，”谈征近距离望着他说：“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是不是瘦了？” 　　“哪有，”这段时间是很辛苦，但不想让谈征担心，祁越白矢口否认，转移话题道：“倒是你，几天不见，好像又长高了。” 　　谈征扬了扬嘴角，有些得意地对他说：“是啊，我现在已经比你高了。” 　　其实祁越白一米八五也不算矮，甚至放在Alpha里都毫不逊色。 　　但他还是被谈征的语气逗笑，忍不住抬起手来捏了捏谈征的脸，温声道：“怎么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儿似的。” 　　谈征不满意了，目不转睛地纠正他：“我已经长大了，再过一个月就成年了。” 　　“那也才十八岁啊。”祁越白莞尔：“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个小孩子。” 　　听见这句话的谈征张了张口。 　　十七岁少年的五官已经张开了，哪怕眉眼间还带着一点青涩，但骨相和线条却已然显露出异常锋利的轮廓。 　　他垂下眼看着祁越白，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隐晦，很深沉，不像是在看哥哥，反倒是...... 　　不过仅仅只是片刻。 　　谈征便迅速恢复成和平常一般无二的样子，连原本想说的话都咽回去。 　　察觉到他那一刻的异常，祁越白问：“怎么了？” 　　“没怎么。”谈征弯了弯眼睛，唇角一扬，那对标志性的酒窝就浮现出来。 　　两个人保持这个姿势叠在一起已经很久了。 　　“好了好了，”祁越白笑着推了推谈征的肩膀：“快从我身上下去，要喘不过气了。” 　　“不要。”谈征仍然没有松手，反倒抱得更紧了点，把整张脸都埋在祁越白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又没使多大劲。” 　　祁越白：“......” 　　他被迫半躺半靠在沙发上，根本使不上力，心道你可是S级Alpha。 　　谈征十六岁就分化了，还是最顶尖的S级，身体素质强悍无比。 　　哪怕是刻意收着力道，依然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再加上—— 　　近距离被谈征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液香气包围，祁越白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第一次闻到谈征信息素气味时的场景。 　　当时正处在青春期的谈征突然分化，薄荷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他自己浑然不觉，和他共处一室的祁越白呼吸却陡然乱了一拍，体温升高，喉咙发紧，无法自控地产生了一系列令人羞耻和难堪的生理反应。 　　没错。 　　祁越白有个秘密。 　　那就是他虽然是个Beta，却可以闻到Alpha身上的信息素气味。 　　而且他有性.瘾。 　　只不过祁越白并不会像Omega那样，对Alpha的信息素发情，寻常Alpha的信息素对他也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 　　他到现在也不清楚谈征的信息素为什么是个例外。 　　难道是因为谈征的等级更高，信息素更强横吗？ 　　总之，从那以后，祁越白便开始注意自己跟谈征之间的相处，时刻警醒，避免发生任何意外。 　　不过也仅仅就那一次。 　　后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分化的谈征每天都会贴抑制贴，不让信息素外泄，影响到其他人。 　　但是在祁越白面前，却依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或没骨头的犬科动物，每天不是贴就是抱，仿佛不做一点表达亲密的肢体接触就活不了。 　　倒也正常。 　　毕竟谈征对他一直是这样的。 　　更何况祁越白在他眼里是亲人，是兄长，谈征无论如何都猜不到，他无比信赖和亲近的越白哥哥，其实是一头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淫兽。 　　表面上看起来成熟冷静，克制自持，私底下却被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拖拽着，发了疯似的想被进入，被占有。 　　之前还好。 　　在无法戒除的情况下，用工具来安抚自己对祁越白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哪怕有时候会感到厌恶、无趣，但只要能发泄出来，让自己重新归于平静就可以，没什么好羞耻的。 　　可自从闻到谈征的信息素，后面再跟谈征产生任何肢体接触，都会令祁越白产生一些微妙的、隐蔽的异样感，好像他再也无法将已经长出Alpha腺体的谈征当成那个没长大的孩子看。 　　——祁越白觉得自己疯了。 　　同时也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罪恶感。 　　不过他向来擅长自控。 　　这么长时间以来，在唾弃和鄙夷自己的同时，祁越白也已经找到平衡，知道该怎么继续正常地和谈征相处。 　　此刻，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又趴了一会儿，祁越白终于动手把人推开，若无其事地笑着说：“行了，都长这么大了，还挂在我身上像什么样子。” 　　他没注意到谈征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抬手摘掉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捏了捏酸胀的眉心，随口问：“时差还没倒过来，把你的床借给我躺一会儿？” 　　谈征当然不可能不答应，很快便点了头。 　　祁越白松了口气。 　　他不过是怕自己跟谈征之间的距离太近，会产生什么不该产生的反应，随便找了个借口罢了。 　　没想到真躺在谈征床上，闻到熟悉的味道，长途飞行的疲惫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拉，很快就合了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之间，祁越白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祁越白下意识想睁开眼，可或许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导致眼皮像灌了铅，明明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没那么快反应过来，只是很轻地皱了下眉。 　　紧跟着，一只手落在他脸上。 　　很轻、很慢，从颧骨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指腹一寸寸描摹着他的轮廓，像是在触碰一件异常珍贵的瓷器或者宝物。 　　这个动作其中蕴含的暧昧实在是太明显了。 　　祁越白心里一惊，当即就要强迫自己醒过来。 　　下一秒，他听见了谈征的声音。 　　“越白哥哥。” 　　谈征的呼吸喷薄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用有些不满的语气低声道：“你明明就是瘦了，还瘦这么多......是法国菜不合你胃口吗？” 　　祁越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放松下来，同时还有点想笑，觉得自己刚才大概是想多了，谈征无非是关心他，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趁他睡觉时偷偷搞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罢了。 　　毕竟一个多星期没见面了，小朋友想摸就让他摸，祁越白没有丝毫想阻止的意思。 　　可紧跟着，谈征的手继续落在他的嘴唇上，指腹沿着唇线慢慢描摹过一遍：“不过瘦了还是很好看。” 　　“越白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好看。” 　　类似的夸奖当然不是谈征第一次说。 　　祁越白从十四五岁一直听到现在，早就听习惯了。 　　但结合谈征的动作、语气......祁越白再一次察觉到不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谈征压低了声音道：“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好不好？” 　　祁越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想睁开眼，想坐起来，想问谈征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下一秒，另外一个念头也闪电般出现在脑海中—— 　　如果他睁眼了，那么被抓个正着的谈征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尴尬？会不会窘迫？会不会因为无言以对而感到难堪？ 　　然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就永远多出来一层说不清到明的隔阂，关系也从此变得奇怪。 　　没等祁越白权衡利弊，把事情考虑清楚，谈征的吻就落下来。 　　祁越白的心脏在这一刻停跳半拍。 　　在闭着眼睛的情况下，皮肤的感知便格外分明。 　　他能感觉到谈征的嘴唇很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饱满与弹性，不干燥，也不过分湿润，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要进一步感受的柔软度。 　　温度比祁越白的体温要高一些，显得有些灼热。 　　他甚至能感觉到谈征的呼吸频率。 　　而且不知道究竟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谈征在吻上来的瞬间鼻息变重，滚烫的气息喷薄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牙膏味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沐浴液香气，像一张细密的网，把祁越白整个人都罩住了。 　　明明没有用力。 　　明明没有深入。 　　甚至于谈征将嘴唇落在他嘴唇上的力道就像一片羽毛，祁越白脑子里依然“嗡”地一声。 　　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 　　虽然醉心学术，从未跟任何人发展过亲密关系，可祁越白是个非常聪明，也非常敏锐的人。 　　他不会蠢到连这个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会自欺欺人，对自己说这不过是谈征在对他表达依赖，或者是趁他睡着了在玩什么新的恶作剧。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 　　可问题是—— 　　谈征怎么会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冲动，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 　　总之，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祁越白心头闪过，如同烈火烹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祁越白闭着眼睛，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坐起来，看着谈征，把话说清楚，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幸好，谈征后续没有再做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似乎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地注视了祁越白好一会儿，然后动作很轻地帮他把被子拉好，掖住被角，起身重新走回到书桌前。 　　片刻后，沙沙的写字声在房间里响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差别。 　　祁越白又躺了半个小时，才动了动眼皮，慢慢地睁开眼。 　　这时，听见动静的谈征转过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弯了弯眼睛，非常自然道：“越白哥哥，你醒了。” 　　“……” 　　祁越白看着那双干净澄澈的桃花眼，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给了谈征不当的暗示，或者哪些举动给了谈征错误的引导。 　　比如默许谈征的拥抱，允许谈征日常像没骨头一样压在他身上。 　　又或者，因为从小看着谈征长大，所以连他也忽略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会跟谈征喝同一杯水，吃同一份点心，用同一块毛巾...... 　　在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祁越白，在这一刻忽然感受到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荒谬，有不解，有困惑，有棘手......又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只不过来不及分辨，祁越白便已经本能地、迅速地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掀开被子站起来，拿起之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金丝眼镜，随便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想冷静地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不陪我吃晚饭吗？”谈征似乎没想到祁越白这么快走，从椅子上转过身，抬起眼看着他。 　　“嗯，”祁越白用听不出任何破绽的语气说：“研究所还有个会。” 　　说完，他习惯性想揉一把谈征的头发，手抬起来一半又收回去。 　　“可是喻女士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谈征眨了眨眼，像撒娇一样对祁越白说：“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祁越白声音很平稳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一个人吃饭也很正常。” 　　谈征看着他的眼睛：“可是你睡觉之前还说我是个小孩子。” 　　祁越白：“......” 　　他深深地注视着谈征，心道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你会趁我睡着的时候亲我。 　　嘴唇相触的感觉到现在还残留在皮肤上，像蜻蜓点水。 　　纵然一触即分，却依然烫得祁越白浑身都不自在，强烈的背德感裹挟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翻涌上来，竟然令祁越白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像是瘾症发作的前兆。 　　不想让谈征察觉出任何端倪，他弯腰捡起之前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清了清嗓子笑着说：“好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吃饭。” 　　说完，祁越白难得连告别拥抱都没有，就准备离开房间。 　　“越白哥哥。” 　　然而这时，谈征不高不低的声音却从后面传过来。 　　祁越白顿了一下，握着门把手转头望向他：“怎么了？” 　　谈征从椅子上站起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让整个房间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他看着祁越白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问：“你刚才是醒着的，对不对？” 　　“你发现我亲你了，是不是？” 　　祁越白心头一沉，下意识眯起眼，收紧手指，却没有立刻回答谈征的话。 　　谈征一步步走向他，语气平静，但每一句都在穷追不舍：“既然你已经醒了，为什么不拒绝我？既然你什么都听到了，为什么不阻止我？既然你什么知道了，为什么不拆穿我？” 　　“谈征——” 　　祁越白的表情不自觉沉下来，想打断他的话。 　　然而下一秒，谈征却抢在他前面，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祁越白脑子里嗡地一声。 　　还没反应过来，谈征又重复了一遍：“越白哥哥，我喜欢你。” 　　不知道克制了多久，以至于谈征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里，在这一刻没有丝毫笑意，反倒是写满了认真、专注与虔诚。 　　他直视着祁越白：“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等下个月我满十八岁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那层粉饰太平的窗户纸就这么被戳破了，祁越白再也不能装听不懂。 　　各种震惊、茫然的情绪搅在一起，把他的理智都搅成了一锅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谈征，过了几秒钟才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谈征终于弯了弯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除了喻女士，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 　　“谈征——” 　　祁越白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深吸口气，尽量用一种冷静的、说教的口吻纠正他：“你现在还小，还不明白什么叫喜欢，我是老师的学生，是看着你长大的兄长，你当然是喜欢我的，只不过——” 　　祁越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谈征忽然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身，低头，嘴唇再一次落下来。 　　祁越白瞳孔微缩，下一秒推开他：“你在干什么？！” 　　他想让谈征不要胡闹，不要任性，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谈征却看着他的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在回答你啊。” 　　从小被祁越白照顾着长大的谈征，在祁越白面前几乎是肆无忌惮的。 　　哪怕有些紧张，哪怕有些忐忑，哪怕心脏在这一刻都快要跳出喉咙，他依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 　　因为如果不迈出这一步，他这辈子都只能当祁越白的弟弟，当对他来说无比亲近，却又不够亲近的小朋友。 　　即使有可能会被拒绝，谈征还是忍不住想冒一次险。 　　于是，他露出人生中最蛊惑人心的一个微笑，用最乖巧最纯良的语气说：“我想亲你，想抱你，想把舌头伸进你嘴巴里，甚至想——” 　　“越白哥哥，”谈征顿了一下：“这种情况……你还要说我不明白吗？” [98]番外（竹马if线三）:因为我没那么快不喜欢你。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祁越白的预料。 　　可问题是。 　　明明犯错的人是谈征，这一刻产生强烈背德感和羞耻感的那个人却是祁越白。 　　过了很久以后，祁越白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说：“你不可以喜欢我。” 　　“为什么？”谈征想都不想便道：“我已经长大——” 　　“我比你大十二岁！”祁越白狠下心来对谈征说：“而且我是照顾你长大的哥哥！就算你对我产生了什么错误的想法，想抱我，想亲......” 　　他最终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下去，片刻后继续道：“那也只是在和我朝夕相处的过程中产生的一种错觉。” 　　“越白哥哥——” 　　“闭嘴。” 　　强行打断了谈征的话，祁越白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现在还小，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会当没发生过，你好好想一想我刚才说过的话，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祁越白转身离开。 　　这一个多月来，都没再和谈征见面。 　　今天光大一百二十五周年校庆，祁越白作为学校的杰出校友，自然早就收到了邀请函。 　　原本研究所最近的事情很多，他应该抽不出空来参加，但是在婉拒的前一秒，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谈征的脸。 　　那天离开时，他并没有去看谈征的表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谈征委屈、难过、伤心的想象，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虽然这不过是一种错觉，但也应该是谈征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就这样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戳穿，小朋友会是什么感受？ 　　而且一个多月以来，谈征再也没给他发过消息。 　　两个人之前从不间断的对话框突然就沉寂下来。 　　祁越白不知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谈征正在生他的气，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确定了要回学校参加校庆的事。 　　庆典刚好碰上周末，有喻文茵在，哪怕谈征自己并不想来，也一定会被老师给薅过来。 　　只不过他们见面以后并不愉快。 　　谈征没有再一看到他就扑过来，也没有再第一时间眉眼弯弯地叫他越白哥哥，他什么话都不说，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旁边。 　　祁越白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第一反应是或许这样才是对的，他们的确不应该过于亲密。 　　可余光看到谈征走神、沉默、失落的样子，祁越白又控制不住地感到心疼。 　　本来是想在校庆结束以后找机会再好好跟他谈一谈，没想到谈征现在就找过来。 　　祁越白静了静，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先把门关上。” 　　谈征刚才的那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别人听到。 　　谈征见他还愿意跟自己单独相处，立刻扬起嘴角。 　　喻文茵的办公室很大，有一个三人位的沙发，但两个人都没坐下。 　　隔着几步的距离，祁越白换了个语气说：“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是希望你厘清自己的感情，不要做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 　　“谈征。” 　　祁越白拿着书走到谈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永远都会是你的越白哥哥，这一点绝不会变，我永远都会对你好，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 　　话没说完，谈征直接打断道：“但是你永远不会接受我，对吗？” 　　祁越白：“......” 　　四目相对，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斩钉截铁地说出那个“对”字。 　　于是，在几秒钟后，向来擅长与人谈判的祁越白换了个方式道：“你现在年纪还小，还没遇见喜欢的Omega，等你遇见那个人，闻到她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心动。” 　　进而意识到，现在对他的这种情愫，不过是依赖，是习惯，是容易令人误解的雏鸟情节。 　　“那你呢？”谈征问：“你也会遇见喜欢的Omega吗？” 　　祁越白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提醒他：“Beta是不能和Omega在一起的。” 　　“所以，”谈征没准备放弃这个话题，继续道：“你会跟你喜欢的Beta在一起吗？什么时候？” 　　祁越白：“......” 　　两个人近在咫尺，谈征忍不住想问祁越白喜欢的是不是程翊那样的Beta，和他年龄相当，工作相同，有说不完聊不尽的共同话题，有重叠度很高的社交圈。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 　　不为别的。 　　谈征怕祁越白会反感，怕自己说中，怕祁越白一旦承认，他们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可能。 　　原本明知道祁越白醒了，还是吻下去，明知道祁越白准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哪怕被祁越白拒绝、呵斥、冷落，谈征内心也没有太多起伏。 　　因为祁越白做了他十几年哥哥，一时间接受不了这很正常。 　　反正谈征要的是祁越白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把他当成小朋友看待，要祁越白在看到他的时候，永远都记得那个吻，那句告白。 　　只有先在祁越白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他想要的结果才有机会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才有机会从祁越白惯来疼爱的弟弟，变成能够和他拥抱接吻的恋人。 　　所以谈征一点都不着急。 　　从小到大，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按照谈征的计划，今天见到祁越白后，他可以装出一副沉默寡言、失魂落魄的样子，让祁越白心疼、犹豫，主动来找他说话。 　　然后再顺理成章地退一步，对祁越白说，自己没办法不喜欢他，但可以压抑对他的感情，前提是祁越白不要不理他，不要疏远他。 　　谈征笃定，祁越白一定一定会心软。 　　一步退，步步退，凭着这份无与伦比的特殊性，只要他持之以恒，总会有攻破祁越白内心防线的那一天。 　　然而程翊的出现，却实实在在让谈征始料未及。 　　也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祁越白为了拒绝他，会不会加速选择其他人？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当中以后，谈征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担心、害怕、恐慌。 　　他不能接受他的越白哥哥和其他人在一起。 　　四目相对。 　　祁越白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谈征在想什么。 　　但其实谈征想多了，也误会了。 　　首先，祁越白跟程翊之间没有任何暧昧，也没有任何可能，其次...... 　　祁越白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假如没有喻文茵这个老师，没有谈征这个弟弟，这个世界上没有祁越白在意的人，那么他或许会找一个合心意的人发泄自己的欲望，就算再怎么放荡、淫.乱都无所谓。 　　可问题是，在喻文茵对他寄予厚望，谈征认为他完美无缺的情况下，祁越白绝不会打破这层滤镜，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出他有性.瘾的那一面。 　　这也就意味着，祁越白这辈子都很难跟任何人，发展出任何形式的亲密关系。 　　只不过，今天和程翊顺路一起出现在光大时，他也确实想过，要不要顺势让谈征产生一些误会，要不要用这种方式让谈征死心。 　　后来还是算了。 　　祁越白做不出这种骗人的事。 　　万一分寸拿捏不准，再引得程翊误会就更麻烦。 　　见祁越白久久不语，谈征最终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越白哥哥，未来你会跟你喜欢的Beta在一起吗？” 　　祁越白顿了顿，终于开口道：“是，我当然也会有我自己的人生。”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变的，你永远都是我最——” 　　谈征看着他：“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祁越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习惯跟谈征探讨这种问题，过了十几秒才低声道：“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只不过就跟你问我想不想你一样，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 　　“我明白了。” 　　祁越白的话还没说完，谈征忽然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道：“我不会再痴心妄想了。” 　　“你放心，”他看着祁越白的眼睛，用很认真的语气承诺：“我会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都收起来，会像从前一样和你相处，会努力调整自己，会忘记我之前说过的话。” 　　谈征非常懂事。 　　从小到大，做错任何事都会及时改正。 　　所以他的承诺一定是真实的，可信的。 　　祁越白本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可近距离看到谈征脸上掩盖不住的失落、勉强，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忍，像是有细细密密的针扎在胸口，莫名刺痛。 　　就这样，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一段时间。 　　几分钟后，祁越白终于岔开话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冲谈征笑了笑说：“好了，校庆快开始了，越白哥哥陪你一起过去。” 　　谈征也很乖巧地“嗯”了一声。 　　只不过在准备离开这里时，他忽然顿了一下，紧跟着扶住桌角。 　　“怎么了？”注意到他的动作，祁越白转头问。 　　谈征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话音未落，下一秒便有一股浓郁的信息素弥漫开来，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极为凛冽的薄荷味。 　　又冷又热。 　　祁越白脸色一变。 　　来不及反应，就看到谈征脸上露出了不太舒服的表情，呼吸变得沉重，手指开始发颤。 　　祁越白下意识走过去，握住谈征手臂的那一刻，哪怕是隔着衣服，依然感觉到谈征的体温高得有些不太正常，而且短短几秒钟时间，仍然有持续攀升的迹象。 　　这种症状...... 　　祁越白皱眉：“你的易感期——” 　　谈征说：“我的易感期——” 　　两道声音同时撞在一起，谈征继续道：“我的易感期好像提前了......”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祁越白正准备说些什么，谈征扬了扬嘴角，强忍着不适对他说：“越白哥哥，可以麻烦你帮我叫个外送吗？喻女士的办公室应该没有Alpha能用的抑制剂。” 　　祁越白“嗯”了一声，用最快速度打开手机，点击下单，看时间，预计不到半小时就能送达。 　　把时间告诉谈征以后，他眉头蹙得更紧：“很难受吗？哪里不舒服？” 　　这应该是谈征自十六岁分化以后第一次易感期，一般来说，S级Alpha因为信息素更加强横，易感期的症状也比普通Alpha更剧烈。 　　而且谈征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特别明显的痛苦，可加重的呼吸，额间的冷汗，脖颈的青筋，还有瞬间升高的体温......想也知道他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冲击。 　　祁越白来不及顾及其他，甚至连自己会受到谈征信息素影响这件事都不记得了，想扶他先坐到沙发上。 　　然而谈征却拒绝了祁越白的帮助，好像不希望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我......”谈征有些勉强地弯了弯眼睛，看着祁越白说：“越白哥哥，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你先走吧，校庆马上要开始了。” 　　“等一会儿抑制剂送到了，我注射完以后再......” 　　实在是太难受了。 　　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泄，心跳加速，像有一团火正从腺体处烧往四肢百骸的感觉比谈征想象中还要汹涌。 　　以至于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调整了片刻才继续道：“我注射完以后再过去找你。” 　　“先坐下！”这十几年来，祁越白从来都见不得谈征难受，不想跟他废话。 　　谈征却再一次挡住了他的手。 　　祁越白动作一顿，沉下脸看着他：“谈征——” 　　“祁越白哥哥，你出去吧。”谈征的声音听起来不轻又不重，但很坚决：“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祁越白怒极反笑：“为什么？” 　　谈征先是沉默。 　　过了几秒钟才望向他：“因为我没那么快不喜欢你。” 　　谈征说：“我不希望你讨厌我，不希望你疏远我......” 　　“所以，”谈征弯了弯眼睛，笑着说：“你快点离开这里，离开我，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99]番外（竹马if线四）:你从来都没有欲望吗？ 　　说话间，谈征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因为体温升高，皮肤也有些泛红。 　　注意到这些细节的祁越白不自觉蹙起眉。 　　谈征喘息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往窗户的方向走。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祁越白二话不说，拧着眉先一步走到窗前，伸手把办公室窗户关上，窗帘拉好，避免信息素外泄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骚乱。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转头望向谈征：“坐到沙发上去。” 　　“越——” 　　“我让你坐到沙发上去！” 　　伴随着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呵斥，谈征剩下的话戛然而止，但依然没有动作。 　　四目相对。 　　祁越白面无表情道：“你现在长大了是不是？越来越有主意了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谈征喉结滚动：“我......” 　　再一次打断谈征的话，也明白他究竟有什么顾虑的祁越白换了个语气说：“......第一次易感期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症状，我当然要留在这里陪你。” 　　见谈征还要说话，祁越白顿了顿，在片刻后看着他的眼睛道：“刚才就已经说过了，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也绝不会疏远你，明白吗？” 　　“真的吗？”谈征不自觉向他确认。 　　祁越白有些无奈，但还是用很沉静的声音重复一遍：“当然是真的。” 　　谈征便不说话了。 　　他先是定定地注视着祁越白，然后控制不住地弯了弯眼睛，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露出两个酒窝：“嗯，我知道了。” 　　祁越白：“......” 　　看到谈征脸上终于不再勉强，也没有任何阴霾，显得格外真心的笑容，他积攒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复杂、烦躁、压抑和心疼，好像也终于有了一个出口，变得稍微松快了一点点。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祁越白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惯着谈征了。 　　可不惯着他又该惯着谁呢？ 　　谈征两岁时就抱着他不肯撒手，三岁时就已经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都留下来给他吃。 　　五岁时提前为祁越白的成人礼攒钱，在他十八岁那年，拿所有零用钱，送给他一台最新款也最高配的笔记本电脑。 　　十岁时祁越白所在的实验室发生意外，祁越白的手被烧伤，他还没怎么样，谈征就先红了眼睛，问喻文茵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替越白哥哥受苦。 　　十五岁时赚到人生第一桶金，除了给喻文茵买礼物外，剩下的都存起来，要求祁越白以后出国交流，或者参加研讨会必须坐商务舱，因为经济舱实在是太辛苦。 　　十七岁，无意中听见两个人说他坏话，面无表情把那两个人关进洗手间里，一大盆污水浇下去...... 　　祁越白一直都知道，谈征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巧，就连刚才那一番要他离开的话，大概率也是故意的成分居多。 　　可这十几年来，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是真的，密不可分的感情也是真的。 　　因此，祁越白明知道谈征是在以退为进，却还是心疼，还是担心，还是不由自主、心甘情愿想上他的套。 　　只不过祁越白很快就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因为空气里S级Alpha的信息素实在是太浓了，浓到几乎能形成实质，铺天盖地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谈征的信息素是清冽的薄荷味，初闻清新，干净无害得像个陷阱。 　　然而当那缕凉意顺着呼吸道滑入肺腑，就变成了另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侵占，像是先在五脏六腑上点燃了一把火，然后又浇下一捧碎冰，矛盾、战栗，又令人疯狂上瘾。 　　祁越白感觉自己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刺痛发痒，体内泛起熟悉的空洞感，胃部收紧，膝盖僵硬，连脊背都像有电流划过。 　　为了不露出任何破绽，祁越白将指甲掐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准备先去给谈征倒一杯水，可下一秒就听见谈征得寸进尺地问：“那我能抱着你吗？” 　　祁越白：“......” 　　“我很难受，”谈征的呼吸有些重，低声道：“我只抱着你，像以前一样，别的什么都不做，好不好？” 　　祁越白喉结滚动一下。 　　其实谈征抱着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止是谈征喜欢赖在他身上，有时候祁越白工作累了，也喜欢贴着谈征，从他身上补充一点能量。 　　出去露营他们也会睡在一个帐篷，等醒过来，发现谈征把手和脚都放在他身上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因为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吻，那句告白，以至于再正常不过的亲近和拥抱都变了味道，好像莫名其妙多出来一点别的。 　　此刻，看到谈征脸上那小心、谨慎又难掩渴望的表情，祁越白心头一软，身体比意识先一步作出反应。 　　他直接朝谈征伸出了手，示意他可以过来。 　　谈征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 　　只不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而是先走到祁越白面前，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才抱住他。 　　将祁越白抱在怀里后，谈征低下头，把脸埋在祁越白的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 　　因为易感期的原因，谈征的身上很热。 　　非常热。 　　热到哪怕隔着一层衣服，那种滚烫到有些灼人的温度依然能精准无误地传递到祁越白的皮肤上。 　　祁越白不自觉僵了一下，放下了原本准备落在谈征背上的手，偏过头说：“好了......到沙发上去。” 　　“到沙发上还能再抱着你吗？”谈征没有松手，而是用那双短时间内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祁越白问。 　　“......”祁越白“嗯”了一声，心道去沙发上总比站在这里要好一些。 　　门窗紧闭的办公室，昏暗的光线，还有空气里浓郁到极致的信息素气味......他们站着抱在一起，实在是有些难以形容的暧昧，像是抓紧一切机会亲密和缠绵的爱侣，下一秒就要吻到一起。 　　所以祁越白必须要打破这种氛围，打破这种暧昧。 　　可是他没想到，到了沙发上以后，情况却更加不妙。 　　因为本能作祟，Alpha在易感期时会表现出格外强烈的侵略性，等级越高，情况就越明显。 　　祁越白原本想让谈征到沙发上躺一会儿，可以躺在他大腿上。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下一秒天旋地转，人已经被谈征直接按进了沙发里，连脸上戴着的金丝眼镜都被这一下给撞歪了。 　　紧跟着，谈征也覆上来，把祁越白压在自己的身体和沙发之间，用那双通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祁越白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开口警告：“谈征——” 　　“......” 　　听见他的声音，谈征才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片刻后将紧绷的肌肉放松，重新低下头抱住他：“越白哥哥，我——” 　　他似乎控制不住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但是又怕祁越白会不喜欢，硬生生按捺住。 　　最终只是用鼻子，在祁越白脖颈处轻轻地蹭了蹭。 　　连身体的重量都控制着，没有完完全全地压在祁越白身上。 　　以前他们并不是没有这样抱过。 　　谈征把脸埋在他颈窝，像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用鼻尖去蹭他的皮肤，祁越白也早习惯了。 　　可这一刻，被极其浓郁的信息素包裹着，祁越白却忽然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沿着脊柱噼里啪啦地炸开，传至四肢百骸。 　　最要命的是，哪怕谈征只是虚虚地压着他，祁越白依然能感受到…… 　　触感鲜明，无法忽视。 　　这也就导致了祁越白整个人都绷紧了，呼吸也慢了半拍。 　　片刻后实在是忍无可忍，提醒谈征道：“不要乱蹭......抱太紧了。” 　　谈征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仰躺在沙发上，对他无比迁就的祁越白，心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从你身上下去呢？ 　　只不过，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说出口。 　　他呼吸着祁越白身上那独一无二的古龙水味，实在是想知道，祁越白对他的底线到底在哪儿？今天能不能试出来？ 　　其实在两天之前，谈征就已经开始不适。 　　或许是连续熬夜、精神紧绷、精力透支等原因导致的易感期提前。 　　当时浑身发热的谈征，对祁越白的思念与渴望到达顶峰，控制不住想联系他。 　　可是不欢而散在前，他又从喻文茵那里得知祁越白最近很忙，有一项很重要的研究马上要出成果，祁越白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实验室里在后。 　　综合各种原因，谈征最终还是给自己注射了一针抑制剂，连喻文茵都没有说。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当然也是注射过的。 　　只不过市面上流通的抑制剂对于谈征这样的S级Alpha来说效用不够，只能管几个小时。 　　刚刚察觉到快要失效，本应该继续注射，但是在卫生间拆开包装以后，谈征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把本该打进他身体里的抑制剂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所有一切都在按照谈征的计划推进。 　　祁越白仍然惯着他，仍然心疼他，仍然无底线地包容他。 　　——谈征却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另一种更加强烈的不满足。 　　再加上易感期彻底爆发的症状，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将祁越白压在沙发上，谈征有那么一个瞬间，真的很想肆无忌惮地吻上去。 　　不是一个月前那种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的触碰。 　　而是扣住祁越白的手腕，摘掉他的眼镜，狠狠地、用力地侵入他的唇齿，搅动他的舌头，将他吻到说不出话，无法呼吸，甚至连口水都含不住，只能被迫地发出呜咽或者呻.吟。 　　然后顺着他的嘴唇往下，吻到下巴、脖颈，再咬住他的喉结，咬住他的动脉。 　　最好是让祁越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谈征自己都被吓到。 　　哪怕他用最快速度将这个黑暗的、翻涌的念头给压下去，还是不自觉收紧了箍在祁越白腰身上的手臂。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但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看清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四目相对。 　　看到谈征眼中刻意掩饰，却依然没能藏好的情欲、隐忍，还有那股极强的侵略性，祁越白心中一惊，再一次意识到他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从前会抱着他撒娇的小朋友。 　　同时，身体里的瘾症也不受控制地被勾起来，汹涌澎湃。 　　祁越白觉得很痒，很空，夹杂着强烈的背德与羞耻感，更加令人难耐。 　　害怕被谈征发现端倪，这一次没再犹豫，直接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用跟平常一样的声音说：“行了，抱够了我去给你倒一杯——” 　　话没说完，谈征再一次将他拽回到沙发上，令祁越白动弹不得。 　　“......” 　　要知道，祁越白现在是亚联盟瑰宝级别的科学家，年纪轻轻便手握无数重要的科研成果，不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从来没人敢怠慢他。 　　全世界恐怕就只有一个谈征，能够像现在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压制他。 　　祁越白没办法，只能问：“怎么了？” 　　谈征的呼吸很重，看着祁越白的眼睛说：“我不想喝水。” 　　祁越白同样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尽量平稳道：“那你想干什么？” 　　谈征张了张口，片刻后用低到快变成沙哑的声音说：“越白哥哥，我想让你不要动，就这样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要做......好不好？” 　　易感期时，受到紊乱的信息素影响，Alpha会对领地和伴侣的归属权产生病态的关注欲和掌控欲。 　　虽然祁越白并不是谈征的伴侣，却也可以理解他不希望自己离开的心情。 　　于是，短暂地对视了十几秒，哪怕浑身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很希望能结束这种接触，祁越白最终还是妥协，对谈征说了声好。 　　为表安抚，他甚至轻轻拍了拍谈征的背，示意他放松一点，不要把肌肉绷那么紧。 　　谈征的气息喷薄在祁越白脸上，胸膛抵着他的胸膛，不自觉道：“越白哥哥。” 　　祁越白滚了下喉结：“嗯？” 　　谈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忍不住问：“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 　　“......” 　　怕谈征钻什么漏子，祁越白在几秒钟之后才回答：“当然不是。” 　　谈征弯了弯眼睛，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否定，转而道：“那你说，如果以后我真的遇见那个和我匹配度很高的Omega，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 　　祁越白顿了一下，侧过头对谈征说是。 　　谈征语气纯良：“那我现在就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在床上了吧？” 　　没想到谈征会说这个，祁越白在怔了两秒后立刻变了脸色，匪夷所思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啊。”谈征看着他的眼睛，“这一个月来，我看了很多视频。” 　　“什么视频？” 　　谈征很轻地笑了笑：“就是那些需要付费的视频啊。” 　　亚联盟需要付费的视频只有一种。 　　祁越白望向谈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谈征继续道：“我有听你的话，去了解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子，Alpha被Omega吸引是什么感觉，也想象过，未来有一天，假如我真的遇见那个跟我匹配度很高的Omega，会和她做些什么。” 　　祁越白不自觉顺着他的话脑补了一下，未来谈征喜欢上哪个年轻、漂亮的Omega，和对方约会、交往时的情形。 　　他们大概率会很登对，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也会无比亲近和迷恋对方。 　　到那时候，谈征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黏着他、依赖他，而是会把所有的专注、热烈，全部投注到那个人的身上。 　　他们会牵手，会拥抱，会接吻，会上床，会在发情期和易感期时...... 　　及时制止自己再想下去，祁越白忽略了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也忽略了他们保持这种姿势探讨这种问题有多不合适。 　　他眯了下眼问：“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没有用。” 　　祁越白不解道：“什么？” 　　谈征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然后缓慢地将目光下滑，落在祁越白的嘴唇上，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道：“我在视频里看到他们纠缠在一起，看到Alpha咬住Omgea的腺体，脑子里想的不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标记属于我的Omega，而是你为什么没有腺体。” 　　已经意识到谈征要说什么，后悔顺着他的话聊下去的祁越白立即制止道：“别说了——”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在控制了。” 　　谈征无视祁越白的制止继续道：“可我就是没办法不想你，没办法不喜欢你，因为从小到大，在我心里好看的那个人是你，漂亮的那个人是你，具有无与伦比吸引力的那个人也是你。” 　　“只要你在我面前，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任何Omega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越白哥哥，”谈征的声音很低：“这种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办？” 　　近距离对视，祁越白被谈征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赤诚和灼热震撼，一时间呼吸中断。 　　无数句斥责、喝止的话卡在喉咙，令他突然间变成一台出现故障的机器。 　　祁越白张了张口。 　　下一秒，谈征继续道：“而且我一直都很想知道。” 　　压抑着某种情绪，祁越白问：“想知道什么？” 　　“越白哥哥，”谈征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祁越白的嘴唇上，像抚摸，像触碰：“你从来都没有欲望吗？” [100]番外（竹马if线五）:谈征脑子里嗡地一声。 　　在谈征眼中，祁越白好像永远都是冷静的，没有任何失控或者越轨的时刻。 　　所有重心都放在他和喻文茵，还有可以付出一生，燃尽所有的科研事业上。 　　而在其他人面前，表面上看起来温和周到，客气礼貌，实际上却很疏离，难以接近。 　　这既让谈征感到满足，又让谈征控制不住地不满足。 　　他很想挖掘出祁越白跟普通人一样欲求不满的那一面，很想让祁越白那张看起来禁欲冷淡的脸沾染上情欲的红。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 　　要是祁越白不是Beta，而是Omega该有多好。 　　他是S级Alpha，他们的匹配度一定很高，祁越白只要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就会产生欲望，会发情，会主动，会像他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些Omega一样...... 　　那种画面，哪怕仅仅只是联想，都足够让谈征血脉沸腾，呼吸静止。 　　四目相对。 　　谈征落在祁越白嘴唇上的视线存在感越来越强，强到祁越白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吻过。 　　“有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祁越白听见自己用很冷淡的声音说：“这些事与你无关。” 　　谈征并没有被这句话刺痛。 　　他弯了弯嘴角，近距离注视着祁越白，用极低的声音道：“可是我有。” 　　祁越白嘴唇动了动，来不及呵斥就听见谈征继续说：“——比如现在。” 　　薄荷味的信息素越来越浓，浓到祁越白几乎无法呼吸，那些清冽的凉意不仅做不到提神醒脑，反而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神经，逼得他指尖发颤，昏昏沉沉。 　　不仅如此。 　　在某个鼻息很重，呼吸交错的时刻，祁越白好像受到了某种蛊惑，一时间失去理智，鬼使神差顺着谈征的话问了句：“现在怎么？” 　　声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不像自己的声音，反倒低沉、沙哑，像融了一半的冰。 　　然而谈征却没再回答。 　　祁越白也没有动。 　　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薄荷味的信息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种灼烫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他们的视线隔空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鼻尖几乎相触，只剩下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理智早已被信息素，还有其他不具名的东西挤压到某个角落，发出微弱的，无人问津的警报声。 　　就在即将吻上去的瞬间，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叩叩叩”的敲门声，外送员的声音划破办公室里的寂静—— 　　“您好，您点的东西到了。” 　　两厘米的距离顷刻间被拉开。 　　祁越白如梦初醒。 　　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把谈征推开，眼底的恍惚尚未褪去，心脏却已经被巨大的羞耻和强烈的背德感攫取。 　　他在干什么？ 　　他居然...... 　　谈征说：“越白哥——” 　　“抑制剂好像到了。”祁越白强行打断他道，“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拿。” 　　说完，他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从仍然等在外面的外送员手中接过纸袋，拆开，然后将抑制剂递给谈征，说：“打吧。” 　　谈征：“......” 　　刚才那一刻的气氛已经被打破了，没有办法，他在默了十几秒后，只能将注射器前端抵在脖颈，按下注射。 　　注射过后，办公室里浓郁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素气味瞬间淡了许多，祁越白松了口气。 　　但因为刚才那个瞬间产生的恍惚、心动与险些酿成大错的迷失，他已经没有任何颜面再面对谈征。 　　更遑论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是在喻文茵的办公室里。 　　而他在喻文茵的办公室做了什么？ 　　想做什么？ 　　祁越白喉结滚动一瞬，暗自庆幸外送员来得及时，否则...... 　　“越白哥哥——”谈征再次开口。 　　“你......”祁越白没有看他，兀自去饮水机前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用不太清透却很冷静的声音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抑制剂完全起效了再出去。” 　　谈征也很懂事地没有提刚才那个只差一点的吻，看着他的侧脸道：“那你呢？” 　　祁越白清了清嗓子，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的书，说：“我先去找老师，她跟程翊已经等很久了。” 　　谈征弯了弯眼睛，非常乖巧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祁越白不敢看他的眼睛，径直离开，怕暴露自己眼中的羞愧与惊惶，也希望谈征现在已经不记得易感期发作时发生的事，最好是受紊乱的信息素影响，反应迟钝，没察觉出他那一刻的默许、迎合......甚至渴望。 　　- 　　半小时后。 　　抑制剂完全发挥作用，彻底恢复正常的谈征神清气爽地回到光大举办校庆的体育馆，却并没有看到比他更早过来的祁越白。 　　神色微不可察地变化一瞬，正准备开口，程熠冲他一笑，非常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师兄刚才突然接了一个电话，临时回研究所了。” 　　“......” 　　谈征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那好吧。” 　　因为他长相优越，少年感十足，再加上是喻文茵的儿子，所以程熠对他的印象很好，又补充了句：“最近师兄的研究进展到关键时刻，一刻都离不开人，本来我听说他要抽时间来参加校庆的时候还有点惊讶，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叫走了。” 　　谈征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非常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明白的。” 　　程熠不知道他跟祁越白之间的事，只当祁越白真的是十万火急。 　　眼明心亮的喻文茵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有些无奈地挑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只不过在光大，当着程熠和其他人的面，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等校庆结束，回到家后，喻文茵直截了当地将谈征堵在客厅，审问道：“实话实说，你应该不止是弄坏了越白的电脑那么简单吧？” 　　谈征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喻文茵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儿子，心道：按照她对祁越白的了解，别说是谈征意外删掉了他快要写好的论文，就算被谈征拿去署名，祁越白大概也舍不得对他生气。 　　因为这十几年来，祁越白对谈征的纵容，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自愧不如。 　　绝不可能发生谈征主动道歉，祁越白却还是提前离场，连一句告别都不跟谈征说的情况。 　　不过，见谈征缄口不言，喻文茵倒也没有继续逼问，也没准备插手。 　　首先，她不认为谈征真的会做触及到祁越白底线的事，无非是有些误会。 　　其次，祁越白虽然是她的学生，但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和亲儿子没有两样。 　　大儿子和小儿子之间的事，她偏帮谁都不合适，不如让他们自己解决。 　　对此，明知道喻文茵误会了的谈征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他满脑子都是祁越白，和他们今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事。 　　哪怕易感期信息素紊乱，思维混沌不清，谈征依然清晰地感受到，祁越白动摇了。 　　在他们胸贴胸，腹贴腹，鼻息交错的那一刻，祁越白同样有了反应，要不是外送员突然敲门，他们恐怕已经毫无阻碍地吻在一起。 　　虽然最后被推开了，虽然并没有吻上那两片梦寐以求的薄唇，但是祁越白那一瞬间的恍惚，已经足够谈征兴奋到无以复加。 　　不论那恍惚因何而起。 　　不论祁越白究竟是被他迷惑，产生了一点冲动，还是纵容他成了习惯，舍不得他在易感期过于隐忍。 　　总之，只要祁越白那道密不透风的防线被他撬开了一条缝，只要那扇锁得严严实实的门终于透出来一点光，谈征就有信心，可以彻底改变他和祁越白之间的关系，彻底从弟弟变成恋人，变成可以和祁越白耳鬓厮磨，相伴一生的人。 　　只不过，谈征同样也很清楚，一直都把他当成弟弟看待，道德底线奇高的祁越白没那么容易接受这种转变。 　　外送员敲门后，祁越白猛地回过神来，连看都不敢看他，匆匆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后来甚至找借口直接回研究所等表现便足够说明这一点。 　　谈征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露出两个心满意足的酒窝，心道他有的时间，也有的是耐心，总能等到祁越白彻底失守的那一天。 　　- 　　祁越白当然不知道谈征的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离开光大以后，他第一时间开车回到澜湾，将自己沉进了装满冰块的浴缸里，想用这种方式来控制瘾症。 　　然而信息素可以淡化，冲动也可以克制，在喻文茵办公室里发生的那一切，却无论如何都抹不掉。 　　连实验室的下属都看出他的异常，忍不住关心：“祁老师，您怎么了？” 　　祁越白下意识用很平淡的声音问：“什么怎么了？” 　　“就是......”下属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感觉您这几天经常走神，好像在想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 　　祁越白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距离光大校庆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以来，谈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之前的做派，照常发消息，照常联系他，事无巨细，从早到晚。 　　因此，祁越白知道谈征的易感期已经过去了，知道他的游戏代码也快写完了，知道他又拿了一个国家级的竞赛奖...... 　　祁越白为此感到放松，却也更加煎熬。 　　因为他这一个星期都没有发泄过。 　　一旦产生这个念头，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谈征的脸。 　　他会不自觉去想象谈征压在他身体上的分量，想象谈征抵着他的热度，以及谈征望着他的眼神，和落在他嘴唇上那种极具侵略性，又异常深沉缱绻的目光。 　　祁越白觉得自己疯了。 　　谈征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弟弟，是喻文茵的儿子。 　　他怎么可以，怎么能—— 　　可人的欲望越压抑，就越如野草般疯长，越想浇灭它，就越烧得铺天盖地。 　　于是，在办公室发生的那些画面，在祁越白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连谈征睫毛扇动的频率都历历在目，连两人唇与唇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毫厘。 　　祁越白同样找了很多需要付费的视频来看，试图用视频里的内容，来替换掉自己与谈征之间的接触。 　　然而这样做非但没有奏效，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 　　屏幕里那些交缠的身体、暧昧的光影、动情的喘息，令祁越白的瘾症越发严重，脑海中与谈征有关的幻想也越来越多。 　　祁越白不知道是为什么。 　　分明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没发生任何实质性接触，可对比一个多月前那两个实打实落在唇角的吻，这次受到的刺激更大。 　　虽然一个多月前的那两个吻，同样在他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可之前还能忽略，能忍耐，这一次却再也按捺不住。 　　此刻，原本是想进浴室来冷静一下的祁越白打开淋浴开关，花洒的水从天而降，细细密密的水珠落在他身上，顺着皮肤的纹理蜿蜒而下。 　　哪怕是冷水，他还是控制不住仰起头，不自觉闷哼一声。 　　强烈的背德感与羞耻感在汹涌澎湃的欲望面前败下阵来。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 　　同一时间。 　　伴随着“叮”的一声，澜湾二十七层的电梯门打开，哼着歌的谈征从里面走出来。 　　校庆过后，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见过祁越白了。 　　虽然祁越白每天都回复他的消息，也和从前一样会主动分享日常，但是隔着手机聊天和面对面终究是两回事。 　　他看不见祁越白说话时的表情，听不见他的语气，也无从判断祁越白是不是和他一样，在很多个瞬间，都会想起那个突然被打断的吻。 　　再加上，谈征很清楚，他绝不能给祁越白太长时间，绝不能让祁越白重新冷静下来，如果不趁他动摇的时候步步紧逼，那么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一个星期的时间，已经是谈征能够给予祁越白消化和自己忍耐的极限。 　　当然，他没提前告诉祁越白他会过来。 　　这个时间，最近忙到脚不沾地的祁越白大概也不在家。 　　按照谈征的计划，他可以先斩后奏，在这里等到祁越白回来。那时候应该已经很晚了，他再撒撒娇、卖卖萌，只要绝口不提校庆那天的事，祁越白就一定会同意他留下来。 　　这样想着，谈征忍不住扬了扬唇角，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地浮出来。 　　这么多年，祁越白的门禁密码和手机密码一样，都是谈征生日，从来都没有变过。 　　于是，谈征低头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门锁发出转动的声响。 　　他推门而出，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可问题是，客厅的灯也亮着，茶几上放着厚厚的学术期刊，像是刚从研究室带回来的。 　　只不过那几本期刊摞得不齐，边角悬空着，摇摇欲坠，像是很匆忙放下的，来不及整理。 　　这件事放在素来注重细节的祁越白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谈征皱起眉，准备走过去帮祁越白把期刊整理好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一点从卧室里传来的，极其暧昧又细碎的声音。 　　那是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压在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偶尔泻出一声极浅的、尾音上扬的呻.吟，像叹息，像呜咽，在安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是祁越白。 　　哪怕有些模糊，谈征也绝对不会认错，这是祁越白的声音。 　　瞬间意识到祁越白在做什么的谈征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连呼吸都暂停了，体温升高，血液不受控制地往下面涌。 　　可是还没来得及兴奋，下一秒，便有一大盆冷水迎头浇下。 　　因为祁越白总不可能是在自.渎。 　　……那么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联想到茶几上来不及放整齐的学术期刊，又联想到祁越白发信息说要加班，进而意识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的谈征浑身血液从沸腾骤降到冰点，像是被人猛地从活火山扔进了冰窖里。 　　他不自觉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疼得发麻，牙齿咬得嘎吱响，下颌线绷得像一条随时要断裂的弦，脑子里嗡鸣不断。 　　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种场景，谈征嘴里尝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紧接着，卧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急促，那些压抑的喘息全部变成不加掩饰的低吟，哪怕隔着一堵墙，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依然能感受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暧昧气息。 　　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搁割在谈征的神经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一秒、两秒，还是整整一个世纪。 　　谈征用力咬紧牙关，强行把那股翻涌的、近乎暴戾的情绪一口一口地咽回肚子里。 　　他告诉自己，走。 　　现在就走。 　　趁祁越白还没发现他来过，趁一切还来得及，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避免祁越白难堪，避免祁越白羞耻，避免局面发展到不可收拾，无法弥补的那种地步。 　　因为祁越白是完全独立的个体，有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活，不论他想做什么，选择跟什么人……都是他的自由，谁都无权干涉。 　　听着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谈征只觉得胸腔里像有什么在一点点碎裂，不是轰然倒塌，是一片片剥落，落进胃里，沉得他直不起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卧室里的声音突然间变了个调。 　　“......谈征。” 　　他从祁越白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被喊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压抑的、无法掩饰的欲望与渴求。 　　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的人，在濒死之际，终于喊出那个唯一能救命的名字。 　　确认自己没听错的谈征脑子里嗡地一声。 　　下意识转过头，望向卧室门的方向。 [101]番外（竹马if线六）:可是我听见你叫我名字。 　　祁越白平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仅仅是安抚自己，平息欲望的一种方式——他只在意结果，不享受过程。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祁越白都是机械的，麻木的，只求速战速决，越快越好。 　　可今天却不相同。 　　或许是理智退败，欲望占据上风的原因，导致他脑海中完全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谈征的脸，幻想是谈征压在他身上，是谈征在...... 　　幻想越清晰，感觉就越强烈。 　　巨大的背德感与羞耻感在这一刻，反倒化作最烈的助燃剂，将快感放大到十倍、百倍，导致祁越白获得了过去二十九年从未获得过的刺激。 　　可是在极度满足、浑身颤抖的情况下，他居然又感觉到另一种更加深重的、近乎荒诞的不满足。 　　所以最终释放出来的那一刻，他才会不自觉喊出谈征的名字，然后剧烈地喘息，像一尾获得了些许水源、却依然快要渴死的鱼。 　　明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是罪恶的，是可耻的。 　　可祁越白已经顾不得去想其他。 　　他只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那声喊叫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欲望不但没有因为释放而消退，反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比之前更猛烈，更滚烫，更加不可收拾。 　　于是，浑身上下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祁越白喘息一声。 　　他刻意忽略了某些东西，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谴责自己，而是靠在床上点了支烟，薄唇轻启，吞吐了好几口后，再一次拿起放在床边的东西，按下开关。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火光在指尖明灭，照不清祁越白眼底究竟是餍足还是更深重的饥渴。 　　他只是忍不住想，假如他真的跟谈征在一起，那么这时候，他应该不会有机会在这里抽烟。 　　因为谈征最不喜欢他抽烟。 　　又或者，谈征不是不喜欢他抽烟，而是喜欢约束他，管着他，然后他听之任之，纵容配合的那种感觉。 　　所以，谈征大概会直接夺下他手中的烟，拿去烟灰缸里摁灭，然后...... 　　想到这里，祁越白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再往下想，只享受工具带来的满足中就好。 　　可是伴随着嗡嗡震动的声音，祁越白嘴唇翕动，喉咙里还是不自觉逸出了谈征的名字。 　　“谈征......” 　　“谈......” 　　“谈征......” 　　完全沉浸在情欲中的祁越白没听见“咔嚓”一声。 　　原本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从客厅里走进来的谈征，在看清房间里情形的那一刻瞳孔放大，心脏骤停。 　　下一秒，薄荷味的信息素瞬间充满整个房间，像一场无声的海啸，铺天盖地地涌向正穿着深蓝色浴袍，半躺在床上，腿蜷起来的那个人。 　　当那股清冽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猛地钻进鼻腔，无疑给正闭着眼睛的祁越白带来更大的刺激。 　　“啊——” 　　他不自觉仰起头，脊背弓起，浑身紧绷。 　　可是等反应过来，突然又意识到些许不对，房间里怎么会有…… 　　祁越白下意识撩起潮红的眼皮，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对上谈征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滚烫，瞳孔里正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浑身潮红、衣衫不整，指尖还夹着未燃尽的香烟，每一寸皮肤都沾染着情欲的色彩。 　　心脏在这一刻停跳半拍。 　　祁越白几乎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偏偏空气中还有嗡嗡震动的声音，在突然凝固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道谈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他脸色瞬间变白，血色从唇上褪得干干净净。 　　祁越白张了张口，有点想说什么。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谈征已经朝他走过来，弯了弯眼睛，像从前一样乖巧而甜蜜地叫他：“越白哥哥。” 　　在这个时候听见这个称呼，无意中是一种巨大的讽刺，祁越白喉结动了一下，庆幸自己身上最起码还穿着一件睡袍，也祈祷谈征是刚刚才到。 　　他用很快的速度伸手将睡袍拢紧，同时起身，试图掩盖某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下一秒，原本还站在床边的谈征整个人就压下来，将他完完整整地压回到床上。 　　两个人的身体以一种极度暧昧的姿势，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触感分明。 　　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祁越白被重新涌上来的羞耻感淹没，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推开谈征，喉咙发紧道：“你......你怎么来了？” 　　他用跟平常一样的语气平静说：“先出去，我——” 　　半支承在祁越白身上的谈征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卧室里灯光昏暗，只开了一盏壁灯，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足以看清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变化。 　　“越白哥哥，”谈征低声问：“我为什么要出去？” 　　“......” 　　呼吸间，空气中属于S级Alpha的信息素气味越来越浓，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祁越白深吸口气，在片刻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你没看见我在干什么吗？” 　　“你不觉得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很不合——”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谈征打断道：“可是我听见你叫我名字。” 　　祁越白脑子里嗡地一声，呼吸中断，身体麻痹，所有血都涌到头上，剩下的话也戛然而止。 　　谈征听见了？ 　　他听见了多少？ 　　是从一开始就......还是...... 　　将自己看着长大的小朋友当作性幻想对象已经够无地自容，更遑论还被他亲眼撞见。 　　最令祁越白无法接受的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究竟喊了多少声谈征的名字，不记得那声音里究竟泄露出多少不该有的东西。 　　以及除了名字，他还说了什么？是不是还有别的，在意识溃散、理智崩塌，完全臣服于情感与欲望的那个瞬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巴里逸出来？ 　　谈征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祁越白的眼睛，那双年轻英俊的脸上，写着极其明显的逼问、审视，但更多的还是兴奋。 　　没错。 　　兴奋。 　　任何语言都形容不了谈征在这一刻的兴奋与狂喜。 　　那种上一秒坠落悬崖，恨不得摔得粉身碎骨，下一秒又获得一个敕令，转瞬间升上天堂的感觉，好像将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喜怒哀乐都尝过一遍，令谈征血脉贲张，呼吸骤停，什么都顾不得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压着他，盘问他，然后—— 　　将侵略性包裹在好奇里，谈征说：“为什么要叫我名字？” 　　“......” 　　祁越白偏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越白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谈征将视线落在祁越白的嘴唇上，用很低的声音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叫我名字？” 　　祁越白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忍无可忍地对谈征说：“你听错——” 　　“我听错了？”谈征弯了弯眼睛，“可是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开了录音，所有声音都在手机里，要放出来重新确认一下吗？” 　　祁越白瞳孔微缩，下意识阻止道：“不——” 　　“我确定我没有听错。”谈征也没有真的要去拿手机的意思，他只是看着祁越白陈述：“第一次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只不过连尾音都在发抖，好像受到了特别大的刺激，一边痛苦一边享受。” 　　“第二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放开了，但应该还没有到释放的时候，所以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第三次——” 　　“够了。”祁越白胸口起伏，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可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反倒像色厉内荏。 　　于是谈征根本没有听他的话，继续道：“第三次，你说的是谈征......快一点。” 　　祁越白的呼吸骤然停了。 　　“越白哥哥，”谈征注视着他的眼睛，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 　　祁越白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可偏偏他又无法和谈征对质。 　　至于在想什么？ 　　还能在想什么？ 　　无非是在某个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并不是自娱自乐，而是和谈征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拥抱接吻、鼻息交错。 　　谈征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谈征的手也在他身上游走，一步步开启他，点燃他，探索他。 　　只不过这些话祁越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口，也没有脸说出口。 　　作为谈征心目中完美无缺的哥哥，作为喻文茵极其信任和爱护的学生，他怎么能—— 　　而且因为无暇顾及，再加上被谈征制住，导致震动的声音还在继续。 　　祁越白再一次抬起手，准备把谈征从自己身上推下去，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可谈征却收紧了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带着一种迫切的、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烫伤的认真道：“越白哥哥，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 　　“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四目相对。 　　祁越白本想找个借口，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比如直截了当地告诉谈征，他有性.瘾，而且是非常严重，每天都会发作的那种。 　　只要发作，他就会失去理智，完全沉浸在情欲中无法自控，因此，不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是出自本心。 　　再加上校庆那天，谈征给祁越白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所以他在刚才那种时候，不自觉代入谈征也很正常，很好理解。 　　可是，当他将目光落在谈征脸上，看到谈征眼底藏得很深的，不易发觉的紧张、期待，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就被卡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事实上，祁越白也无法完全欺骗自己的心。 　　因为自从谈征趁他睡着时偷吻他，亲口说喜欢他，祁越白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时，便非常可耻地心动了。 　　他嘴上义正严辞地扮演一个合格的、挑不出错处的兄长，暗地里却不自觉顺着谈征的话去思考，假如他们在一起，假如他们这辈子都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再也没办法用看待弟弟的眼神去看待谈征，再也没办法把谈征当成一个没长大的小朋友。 　　因为谈征早就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蓬勃的Alpha，带着危险的、锋利的、存在感极强的侵略性。 　　他会因为谈征的注视而感到心动，会因为谈征的触碰而屏住呼吸，会不自觉幻想、渴望...... 　　而这些感情究竟是怎么变质的，祁越白已经说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本质上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到两个月时间，仅仅只有两次见面，两次亲吻，还有在喻文茵办公室那被浓郁Alpha信息素包裹着的半小时接触，便足够他把过去十几年的感情全部推翻。 　　不单单是受失控的欲望驱使。 　　而是他的心，和身体一样，无可救药地在渴望谈征。 [102]番外（竹马if线七）:那我要再亲一会儿。 　　祁越白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只是他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境下说出口。 　　他对谈征说：“你先让我起来——” 　　谈征却依然不许。 　　于是，原本已经撑起来一半的祁越白再一次被按回到床上，背部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一下。 　　姿势问题，仍然在嗡嗡震动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触碰到某个位置，他不自觉闷哼一声，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变了颜色。 　　两个人离得很近。 　　再加上祁越白只穿了件丝绸睡袍，薄如蝉翼，因此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和反应，都能被谈征尽收眼底。 　　谈征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祁越白的表情，在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心猿意马的同时，也控制不住产生了一系列与嫉妒、后悔和惋惜有关的复杂情绪。 　　他想，原来祁越白不是没有欲望，原来祁越白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自.渎。 　　甚至他所做一切，比谈征想象中更加激烈，也更露骨。 　　虽然这种画面香艳好看到令人发狂，谈征却后悔自己发现得太晚了。 　　这些冷冰冰的玩具有什么意思？凭什么它可以待在祁越白的身体里？ 　　更何况这东西能够带来的刺激一定是有限的，要是祁越白有需要，他完全可以—— 　　及时刹车，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谈征一边压制着祁越白，一边用很乖巧的声音道：“为什么要起来？就这么聊不好吗？” 　　“谈征——” 　　祁越白浑身僵硬，也不习惯自己以这么狼狈的方式，处于这么被动的位置。 　　他先是拿过放在枕边的手机，关掉正在震动的东西，然后沉下声音道：“我要你现在就把我松开，然后从我身上下去。” 　　谈征置若罔闻。 　　不仅没有动作，还突然间转了话锋：“越白哥哥，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外面听见声音，还以为你跟别人在一起。” 　　祁越白怔了一下：“什么？” 　　谈征又重复了一遍，看着祁越白的眼睛说：“那一刻我连杀人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把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从里面揪出来，将他碎尸万段。” 　　祁越白看到他眼底的情绪，有些突兀地想起谈征学校里曾经有个刚分化的Alpha故意释放出信息素，诱使一个性格内向的未成年Omega发情，并对其上下其手，被谈征意外发现以后，他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笑眯眯弄断了那个Alpha的一只手。 　　知道他此刻说的话是认真的，祁越白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谈征继续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我？” 　　“我们明明已经这么亲密了，而且我们之间有十几年的感情基础，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也最爱你的人，你为什么要选别人？就因为我比你小了十二岁，我长大的速度不够快吗？” 　　“打住，”祁越白实在是听不下去，蹙着眉头道：“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更不可能在谈征和喻文茵都知道密码的家里跟别人上床。 　　“可是我听见你的声音——” 　　谈征好像没听见祁越白的话，很轻地扬了下嘴角，自顾自往下说：“你的声音是愉悦的，是享受的，是完完全全沉浸其中的。” 　　“......” 　　祁越白忽然意识到谈征要说什么，他下意识静了片刻，看着正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发现谈征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死死地压制着。 　　果然。 　　谈征说：“所以我忍住了。” 　　“我本来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不惊动，不打扰，免得破坏房间里的氛围，也免得你会难堪，不知道从今以后该怎么面对我。” 　　双目对视。 　　祁越白似乎受到了某种震撼，他不自觉松开手，不再试图把谈征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顿了顿，谈征喉结滚动了一下，进一步向祁越白剖白自己：“我原本以为，喜欢就要追求，要占有，要得到。” 　　“——可是不对。” 　　“越白哥哥，”他垂下眼，用视线一寸寸丈量祁越白的眉眼、鼻梁、嘴唇，低声道：“那时候我真的在想，只要你是高兴的，愿意的，只要你是心甘情愿和那个人......” 　　说到这里，谈征的腮骨紧绷一瞬，牙关咬紧又松开：“我可以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咽下去，可以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尊重和祝福你，可以把对你说过的心思都藏起来，一辈子单方面喜欢你。” 　　因为祁越白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 　　他做任何事、任何选择，都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谁都不能勉强。 　　“......” 　　祁越白说不清自己这一刻究竟是什么感觉。 　　似乎有一点生气，有一点哭笑不得，但又好像被人用无数根针在心尖最嫩的那块肉上扎了一下，算不上重，但却带着一种明显的、酸胀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对谈征解释道：“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 　　谈征弯了弯眼睛，冲祁越白露出一个勾魂夺魄的笑容：“然后在我离开的前一秒，突然听见了我的名字......我听见你在叫我。” 　　“越白哥哥，”谈征看着他的眼睛说：“这算不算是命中注定？” 　　祁越白：“......” 　　他无言以对地将头偏过去缓了缓，却没再说什么“你听错了”之类的话。 　　知道他不会轻易给自己回应，谈征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既然你对我是有感觉的，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你以前亲口说过，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弟弟，未来我也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好的恋人。” 　　谈征实事求是：“我知道我现在还小，暂时还配不上你。” 　　因为祁越白是个天才，二十九岁已经成为亚联盟大名鼎鼎的科学家，未来的成就更加不可限量。 　　而他不过是一个还没上大学的高中生，除了一个拿得出手的、闪闪发光的母亲，别的什么都没有。 　　祁越白不自觉皱起眉，不喜欢他说自己不好。 　　谈征将这个细节看在眼里，一颗心像船帆一样疯狂上扬。 　　他不再贬低自己，转而道：“但我的游戏快做好了，通过喻女士的关系，也已经拉到了第一笔投资，团队也正在组建中，只要内测和公测的数据能达到预期，我就会挣很多很多钱。” 　　“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谈征看着祁越白，目不转睛道：“我知道我比你小了十二岁，我晚出生了很多年......可是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不会比任何人差。” 　　“我可以把我挣到的所有钱都给你，给你建很多个实验室，不论你想要多少实验经费都没问题......越白哥哥，你能不能相信我？” 　　听到这些和空头支票很像的话，祁越白忍不住想笑，却也止不住悸动。 　　他很想告诉谈征，他跟老师是不一样的。 　　老师心里只有科研，不在意金钱、名利，而他却不相同。 　　虽然在研究所工作，但这些年卖出去的专利、持有的股份，早已令祁越白获得了旁人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更何况，以他现如今在科学界的地位与声势，从来就不缺实验经费。 　　可他也同样知道，谈征这些话是认真的。 　　他在这一刻开出的支票，是真的能够在未来的某一天全额兑现。 　　因为谈征虽然才十七岁，但从小到大，他对祁越白做出的每一个承诺都做到了。 　　祁越白也没想到，原来谈征做游戏是因为他，这么早开始规划未来也是因为他。 　　原来他早就盘算着，要怎么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怎么追上他的脚步，怎么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站在他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祁越白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 　　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内心的触动、震撼无以言表，以至于祁越白久久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祁越白迟迟没有说话，谈征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沸腾燥热的心逐渐变凉。 　　老实说，进入到卧室里时候，他原本想的是，不论祁越白愿不愿意，不论他怎么说，都先一步吻上去，不给他任何拒绝或阻止的机会。 　　反正是祁越白先主动的，是他先喊了他的名字。 　　可是真正攥住祁越白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的这一刻，谈征忽然又意识到，他根本就做不到完全无视祁越白的意愿，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做任何有可能冒犯或过界的事。 　　于是，在漫长的安静过后，谈征张了张口，似是试探，其实掺杂了不知道多少紧张和期盼：“越白哥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祁越白看着谈征的眼睛，听不出情绪道：“如果我还是说不可以呢？” 　　谈征：“......” 　　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无法逾越，知道他们之间固化了十几年的关系很难改变，因此他对祁越白的答案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眼神难以避免地黯淡两秒。 　　谈征很快便重新扬起嘴角，用异常坚定的口吻说：“不可以也没关系。” 　　“但是我不会再做你没长大的弟弟，也不会再把你当成哥哥。” 　　说完，他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准备退开，把自由还给祁越白。 　　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时候，祁越白睡袍上系着的腰带已经散了，谈征身上穿着的衣服，也因为刚才的肢体接触生了褶皱。 　　房间里薄荷味的信息素依然很浓，于是谈征竭尽全力地克制自己，不去看祁越白露出来大面积白皙如玉的胸膛，以及胸膛以下，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风景。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这一刻，一直没有动作的祁越白却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谈征一愣。 　　祁越白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不难受吗？” 　　“什——” 　　话还没说完，注意到祁越白似乎在他身体某个部位停留了一秒钟的视线，谈征太阳穴重重一跳，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烧起来。 　　他毫不犹豫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盯着祁越白看了半晌，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难受......比易感期那天还要难受。” 　　祁越白有点想笑，眯缝了一下眼睛说：“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原本已经不可能的事情，突然间发生转机，谈征连呼吸都变得很重。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哪怕中间隔着衣服，他依然能清晰感受到祁越白的体温。 　　一个向来体温偏低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得很热，答案不言而喻。 　　刚才进卧室撞见的那一幕还在眼前，谈征说：“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看到的这一切了。” 　　祁越白问：“这辈子？” 　　“嗯，”谈征肯定了他的话：“这辈子。” 　　对于祁越白来说，今天发生的事原本是尴尬到极致，也难堪到极致的场景。 　　可谈征的眼底却没有嘲笑，没有讥讽，似乎在短暂地震惊后，就只剩下浓郁到极致的惊艳、克制与痴迷。 　　这令祁越白原本的羞耻与无地自容不自觉淡了许多。 　　同时还多出来一点别的什么。 　　受到某种难以言喻、也无力抵抗的情绪驱动，祁越白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在半分钟后，用很低的声音对谈征说：“不想再加深一下记忆吗？” 　　谈征正准备问怎么加深，原本仰躺在床上的祁越白忽然扬了扬嘴角，像作出了某种决定。 　　下一秒，他按住谈征的肩膀，万念皆空地抬起头，轻轻地吻在了谈征的唇角上。 　　因为祁越白的动作实在是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一阵风、一朵云。 　　以至于谈征先是微怔，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大脑在瞬间变成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意识到祁越白居然在吻他的这一刻，谈征脑子里瞬间炸开一朵烟花，连肾上腺素都飙升到极致。 　　这其中最直接的反应便是，他立刻反客为主，一边扣住祁越白的手腕，将五指强势嵌入他的指缝，一边严丝合缝地压下去，低头回应。 　　不是祁越白那种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触碰。 　　突然间中了头奖，谈征的吻带着压抑太久的兴奋、悸动与狂喜，连一丝试探的意思都没有，就长驱直入，又凶又猛地撬开了祁越白的齿关。 　　祁越白似乎也没想到谈征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一瞬。 　　但是他并没有推拒，而是张开了嘴，主动回应谈征的吻。 　　真正唇齿相交，舌尖纠缠的这一刻，两个人都不自觉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喟叹。 　　祁越白想的是，谈征的嘴唇怎么会这么烫，动作怎么会这么有力。 　　而谈征则在想，祁越白的舌头怎么会这么软，口腔里怎么会这么甜。 　　一个人发了疯似的肆意攫取，一个人失了神似的任他索求。 　　呼吸彻底乱了，分不清是谁的，交缠在一起，滚烫地扑在彼此脸上。 　　祁越白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铺，谈征整个人也不再有丝毫克制地压下来。 　　昏暗的卧室里，他们紧密地拥抱，激烈地接吻，从生疏到熟稔，从凶猛到缠绵......谈征很快便掌握诀窍，将祁越白吻得喘不上气，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比他之前在客厅里听见的更湿、更软，也更黏腻。 　　空气里，属于Alpha的信息素气味也越来越浓，几乎能形成实质。 　　最后，直到两个人都快缺氧了，这个持续了近十分钟的吻才停下来。 　　祁越白浑身都泛着薄红，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而且哪怕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手仍然环在谈征的脖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谈征意乱情迷地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哑声道：“越白哥哥，我是不是在做——” 　　“梦”字还没说完，祁越白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唇，喘息着说：“……不要在这种时候叫这个称呼。” 　　这会让祁越白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谈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听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祁越白。 　　眼底短时间散不尽的滚烫、灼热，还有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悸动。 　　祁越白也望着他。 　　昏暗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呼吸交缠，安静得能听见衣料窸窣的摩擦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接吻中获得了巨大刺激，呼吸终于平复了一点的祁越白不自觉抬起手，用潮湿的指尖描摹过谈征的脸。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谈征发展成这种关系。 　　可一切又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既无法抗拒，也无法自拔。 　　指腹还停留在谈征的下巴上，祁越白声音很低道：“我一定是疯了。” 　　谈征不自觉握住了他的手，想叫他越白哥哥，又想起祁越白刚才的话，硬生生刹住车，目光灼灼地向他确认：“我们现在......算不算在一起了？” 　　祁越白喉结滚动两下，几秒钟后撩起眼皮，看着谈征扬了扬嘴角，用非常含蓄的方式说：“我不会像现在这样，衣衫不整地被弟弟压在身下，也不会像刚才那样，主动张开嘴，放弟弟的舌头进来。” 　　得到了祁越白的确定，谈征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颗始终悬而未决、无处安放的心也几乎跳出喉咙。 　　于是他想都没想，再一次攥住祁越白的手腕，哑声道：“那我要再亲一会儿。” [103]番外（竹马if线八）:越白，你脖子上怎么了？ 　　所有跟谈征有接触的人，都发现他最近的心情很好。 　　比如，向来不喜欢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的谈征在校运会上直接报名了三千米，还有赛艇、马术、曲棍球等七个项目，硬生生成为全年级参与项目最多的人。 　　比如，有同学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他新买的T恤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眯眯地夸奖道：“没事，泼出来的形状还挺艺术的。” 　　比如，有学校社团发起流浪猫募捐活动，谈征一口气捐了五百斤猫粮，直接在操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还比如，他这一个星期以来，经常看着手机，然后毫无预兆地笑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勾嘴角，而是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灿烂起来的笑。 　　旁边的人忍不住偷偷瞄一眼他的屏幕，却被防窥屏挡住，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始终名列前茅的成绩，再加上超高的基因等级，导致谈征在学校里一直都非常有名。 　　很多人都在猜，他究竟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又或者是谈恋爱了？ 　　对此，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异常的喻文茵则瞬间就想到了祁越白，于是，在谈征早上去上学之前，拦住他问：“跟你越白哥哥和好了？” 　　谈征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却强行装出一副很正常的样子：“您怎么知道？” 　　“还我怎么知道，”喻文茵看他一眼：“上周四的晚上你去哪儿了？” 　　她虽然飞去波士顿参加全球基因科学研讨会，但是听家里的阿姨汇报，谈征也一整晚都没回家。 　　他从来不是夜不归宿的那种孩子。 　　能够一整晚都不回家的情况只有一种。 　　果然。 　　谈征清了清嗓子承认：“在澜湾，越白哥哥那里。” 　　喻文茵说：“速度还挺快。”毕竟能够留宿，那就说明是和好了。 　　“说说，”她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饶有兴趣道：“到底是怎么把你越白哥哥给哄好的？” 　　“......” 　　谈征咳嗽了一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夸奖喻文茵今天穿的白衬衣特别好看，牛仔裤的颜色也很漂亮。 　　“不肯说啊？”喻文茵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那我直接去问越......” 　　“别——”谈征立刻阻止她：“喻女士，我们之间的事您就别管了行不行？” 　　祁越白好不容易才跨过那条道德底线，答应和他在一起，谈征真的很怕喻文茵找到祁越白后，祁越白那本已败下阵来的廉耻心会再一次卷土重来。 　　他义正严辞地向喻文茵保证：“你放心，总之，以后我不会再跟越白哥哥闹矛盾了。” 　　喻文茵：“真的？” 　　谈征：“真的。” 　　“那好吧。”喻文茵上下打量了谈征几遍，忍不住笑出声来，“勉强相信你了。” 　　见她终于肯结束这个话题，谈征松了口气，脑海中却也不自觉浮现出那天晚上的场景—— 　　他们在床上接了很长时间的吻，各种暧昧的声响不断。 　　祁越白承受着，回应着，一直都没有喊停。 　　亲到最后，自然箭在弦上，谈征控制不住想跟祁越白做点什么，祁越白却不同意。 　　他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阻止谈征，喘息着说：“不行......你还没成年呢。” 　　谈征：“......” 　　就差那么几天。 　　他再次低头去寻找祁越白的嘴唇，试图将这个恢复理智的越白哥哥重新拽入情欲的漩涡。 　　祁越白推了推他的肩膀，最终却仰起头，任由谈征能亲得更深一点。 　　谈征停在他胸口，极尽痴缠地抱着他，说了好几遍我难受后，甚至连“我只蹭蹭不进去”那句话都说出来了。 　　祁越白不自觉笑出了声，眯了下眼睛问谈征：“你觉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很像骗Omega上床的渣A语录。 　　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谈征：“......” 　　他压在祁越白身上不肯离开，注视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风景，将恨不得把面前人生吞的渴望包裹在乖巧里，试图让祁越白心软：“可是我真的很想再进一步。” 　　祁越白也很想。 　　想到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都在叫嚣着要被占有，空虚到刺痛发痒。 　　但谈征现在还未成年，别说只差一个星期，就算只差一天，甚至只差一秒，祁越白也不可能越过那条黄线。 　　否则，他该怎么去面对老师？ 　　明白他的坚持，谈征无奈，就算再怎么渴望，再怎么难耐，最终也只能妥协。 　　不过，他向来不肯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哪怕已经获得了超乎想象的收获与惊喜，却还是没有丝毫要见好就收的意思。 　　于是，谈征盯着祁越白看了一会儿，讨价还价道：“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祁越白的呼吸还没平稳，笑着说：“你想要什么补偿？” 　　两个人鼻尖相抵。 　　谈征原本落在祁越白腰上的手忽然往下探去。 　　剖白了心意以后，他们便缠在一起亲热，谁都没注意这个。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祁越白浑身紧绷一瞬，但没阻止。 　　下一秒，谈征将那个黑色的、波纹造型的东西抽出来丢到一边，用占有欲很强的语气说：“我要你以后再也不用这个。” 　　“怎么，”空虚感骤然加重，祁越白掀起绯红的眼皮，摸着谈征的脸笑笑：“吃醋了？” 　　“嗯。”谈征简直是爱死了祁越白这副模样，好像在说开了以后，就没什么可纠结可遮掩的，豁达、坦荡，勾得人热血沸腾，他压着嗓子道：“我比它们好用。” 　　“......” 　　听见这句话，祁越白先是默了两秒，然后眯了眯眼，对谈征说：“好不好用，要等你成年以后试过了才知道。” 　　谈征的呼吸陡然乱了一拍，控制不住攥住了祁越白的手腕。 　　当然还是没做到最后一步。 　　不过那天晚上，两个刚刚确认了恋爱关系的人还是把该做的，能做的，全部都做完了。 　　祁越白给谈征用了腿，而谈征则动了手。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片刻不停地接吻、厮磨，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又冷又热的薄荷味，还有另一种暧昧的、旖旎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味道。 　　连续释放了好几次，最后相拥而眠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第二天早上是谈征先醒，他像守护珍宝一样，注视着沉睡中的祁越白，也欣赏自己昨天晚上在祁越白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 　　而每一寸皮肤都沾染着谈征信息素气味的祁越白在醒来以后，看到正睡在他旁边的谈征，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半晌都没说话。 　　谈征立刻紧张起来，扣着他的腰身道：“越白哥哥，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祁越白回过神来，弯了弯眼睛，凑过去给了谈征一个很轻的吻，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说：“没有，我只是......” 　　“只是觉得，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你的感觉很不错，睡在你怀里的感觉也很不错。” 　　没想到有一天会从祁越白口中听见这种类似于调情的话。 　　谈征喉结滚动一下，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再一次验证他们在一起这件事的真实性。 　　要不是祁越白还要去研究室上班，他也要去学校上课，谈征真的想—— 　　“想什么呢？”喻文茵把手伸出来在谈征面前晃了晃：“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谈征猛地呛了一下，立刻收拢思绪，若无其事道：“什么？” 　　喻文茵：“......” 　　她有些纳罕地看了谈征一眼，倒也没太在意，重复道：“我是说——既然你跟越白和好了，周末又过生日，要不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喻文茵有个朋友，在亚联盟首都郊区开了家占地面积很大的七星级酒店，正在试营业中，她看过视频，环境很棒，觉得应该是谈征喜欢的那种。 　　祁越白最近一直都忙着工作，也可以去放松放松。 　　至于她自己，喻文茵已经想好了，可以和朋友喝酒聊天，反正谈征跟祁越白在一起她很放心。 　　谈征望向自己的母亲：“酒店？” 　　“嗯，”喻文茵笑着说：“去不去？” 　　谈征本来是准备拒绝的。 　　可转念一想，就算他拒绝，这个周末，喻文茵也势必要给他庆祝生日，这样一来，他很难跟祁越白单独相处，还不如在酒店...... 　　于是，谈征很快便答应下来。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喻文茵居然订了三间房，让他和祁越白一人一间。 　　对此，喻文茵的解释是：“你都这么大了，还跟你越白哥哥挤一间啊？” 　　“再说了，”喻文茵扬起嘴角，有些自得地对谈征说：“不用替我心疼，妈妈前段时间卖出去一个专利，收入了一大笔钱。” 　　谈征：“......” 　　祁越白则忍不住笑。 　　事实上，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喻文茵，或者说，该怎么向喻文茵交代他和谈征之间的关系。 　　祁越白今年二十九岁，过不了多久就三十了，而谈征却还没有成年。 　　哪怕是谈征先喜欢他，祁越白在这段关系中，仍然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是他没把握好分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以成年人的身份，无意间给了谈征错误的暗示和引导。 　　面对谈征的亲吻和告白，他也没能做到斩钉截铁的拒绝，反而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犹豫本身就是一种动摇，祁越白也心动了。 　　他不确定喻文茵会怎么想，会不会责怪他诱拐了自己的儿子。 　　可是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祁越白没办法再松开谈征的手。 　　因为在关系发生转变以后，谈征为祁越白带来了太多太多的全新体验。 　　不仅仅是亲密接触——还包括他们十指相扣时的安心，四目相对时的悸动，以及那些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仍然觉得无比圆满的瞬间，这些全都是祁越白活了二十九年，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会为谈征心跳加速，为谈征无法自拔，就连那些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与克制，在谈征面前，也统统溃不成军。 　　所以，认为自己作为年长者应该负主要责任的祁越白第一次感到词穷，既羞愧又忐忑，无地自容。 　　谈征当然能看出祁越白的顾虑。 　　不过在他看来，喻文茵是这个世界上最豁达、最洒脱，也最通透的那个人。 　　或许在知道他跟祁越白在一起后，一开始会意外，会震惊，但是她最后一定会理解，也一定会祝福。 　　因为作为母亲，她很爱谈征。 　　作为老师，她也很爱祁越白这个令她骄傲的学生。 　　于是，拿了房卡却将自己的房间空着，跑到祁越白这里来的谈征，毫无心理负担地敲响了祁越白的房门。 　　祁越白过来开门，看到谈征，下意识道：“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谈征已经进门，一把揽住了他的腰，然后迫不及待地将人抵在门板上亲上去。 　　那天晚上过后，虽然每天都有联系，但他们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见面了。 　　对于刚刚确认关系，正处在热恋中的情侣来说，简直是是一种煎熬。 　　当然，谈征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沉不住气，可事实就是这样，这段时间他想祁越白想到连骨头缝都在发疼。 　　祁越白最开始想要拒绝，因为一会儿还要跟喻文茵一起吃饭，后来被谈征按着，还是不自觉沉浸在这个吻中。 　　舌尖纠缠，鼻息交换，身体也紧紧地贴在一起。 　　从玄关到客厅，谈征的吻逐渐变了味道。 　　“谈征，不要——”祁越白的手按着谈征的肩膀，在接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喊他名字，明明是想叫停，可是呼吸乱了，尾音软了，每一个表情都在诚实地出卖他。 　　更别说谈征在这个过程中还做了别的。 　　没错。 　　他已经知道了祁越白有性.瘾。 　　那天晚上，决定跟谈征在一起的祁越白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将一切和盘托出。 　　除了自己身上无法戒除的瘾症，还有他身为Beta却能闻到谈征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对他的信息素有感觉等等……他甚至向谈征展示了自己锁在柜子里的“收藏”。 　　谈征当时难以置信了一瞬间，然后在下一秒更加兴奋。 　　谁都想不到，看起来成熟冷淡、冷静自持的祁越白会有性.瘾，而且这么多年，始终用玩具来取悦自己。 　　这种极致的反差感令谈征血脉贲张，也更加确定他们是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 　　为了更好地让祁越白舒服和满足，谈征还趁这一个星期时间恶补了一些知识。 　　此刻，好不容易拉开了一点距离，把手收回来，同样意乱情迷的谈征喘息着，看起来很乖巧地抵着祁越白的鼻尖，用很低的声音道：“越白哥哥，你湿透了。” 　　“......” 　　感受到强烈的羞耻感，却也感受到更大的刺激，祁越白索性对谈征说：“这样我都不湿，你岂不是该怀疑自己的吸引力了？” 　　虽然之前没有经验，但谈征在这方面进步的速度，快到令祁越白都叹为观止。 　　不论是接吻的技巧还是别的什么，全都能无师自通，甚至是举一反三，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轻而易举便能将祁越白撩拨到浑身发热，连喘息声都碎不成调。 　　谈征最喜欢听祁越白用这种表情说这样的话，恨不得直接将他生吞活剥，就地正法。 　　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谈征单方面宣布：“晚上我要睡在这里。” 　　祁越白明知故问：“睡在这里做什么？” 　　谈征说：“过了十二点，我就满十八岁了。” 　　祁越白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呢？” 　　“越白哥哥，”谈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你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两个人的心跳声异常紧密地叠在一起，祁越白说：“我哪一年没给你准备礼物？” 　　谈征缓慢地将视线转移到祁越白的嘴唇上：“可是我今年有一个最想要的。” 　　知道他在说什么，祁越白脊背发麻，喉口发紧，在几秒钟后，用不轻不重的语气说：“你又怎么知道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里，没有你最想要的？” 　　谈征的呼吸不自觉乱了一瞬，迫不及待想再一次吻下去，提前收取一部分利息，祁越白却挡住了他的嘴唇：“好了，别闹了。”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要是再这么亲下去，一会儿还能不能正常跟喻文茵吃饭都说不准，万一被发现了就更麻烦。 　　即将成年，已经按捺不住的谈征有些欲求不满，忍不住盯着祁越白的眼睛道：“越白哥哥，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是在偷情？” 　　祁越白：“......” 　　或许是说什么就来什么。 　　他正准备让谈征别胡说八道，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刚刚突然接到一个越洋电话的喻文茵有些事想问祁越白，觉得当面聊会更方面，便直接从楼上下来，隔着门板道：“越白，你在里面吗？” 　　听见喻文茵的声音，两个人同时一僵。 　　谈征还好，已经衣衫不整，被扯掉两颗扣子的祁越白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和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额角青筋一跳，第一反应便是将谈征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朝着门外的方向应了一声：“在，马上来。” 　　然后迅速开始扣扣子。 　　扣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什么。 　　刚刚他在谈征的撩拨下动了情，湿漉漉的，后来谈征的手又按在他腰上，他怎么能穿着这一身去给喻文茵开门？ 　　可谈征也在房间里，如果他浪费时间去换衣服，却一直将喻文茵晾在外面又该怎么解释？ 　　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祁越白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简直是荒唐到放浪形骸的地步。 　　从来没看过祁越白露出这么兵荒马乱的一面，谈征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低声道：“要不我们直接跟喻女士摊——” 　　话还没说完，祁越白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三两下把人推进了衣帽间的衣柜里。 　　谈征：“......” 　　紧跟着柜门被关上，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把谈征藏进柜子里的祁越白用最快速度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又将随身携带的古龙水往空气中喷了几下，把Alpha的信息素气味盖住。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深吸口气，走到门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给喻文茵开门：“不好意思老师，我刚才......” 　　“我刚才洗了个澡。” 　　“又不着急，”喻文茵没有多想，弯了弯眼睛，正准备说正事。 　　目光无意中扫到祁越白的脖颈，却因为角度的缘故看不真切，忍不住关心道：“——越白。” 　　“你脖子上怎么了？” [104]番外（竹马if线九）:永远相爱，此情不移。 　　祁越白心里一惊，下意识伸手挡住脖子上的痕迹，欲盖弥彰道：“应该是被蚊子咬了。” 　　藏在柜子里的“蚊子”不自觉扬起一个笑脸，心道明明是祁越白的皮肤太白了，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而且谈征已经发现了，比起不温不火，若即若离，祁越白更喜欢粗暴一点的对待，这样更能勾起他的欲望，让他觉得舒服。 　　这样一来，谈征更加按捺不住，难免在祁越白身上留下各种痕迹，不止是脖颈，还有锁骨、胸膛......在被衬衫盖住的地方，还有许多新鲜的，被“蚊子”咬出来的印子。 　　喻文茵不知道房间里还藏着另一个人，更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儿子。 　　但是看到祁越白略微有些慌乱的样子，和他第一时间挡住脖颈的手，瞬间便猜到一点什么。 　　她有些想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就是谈恋爱了吗，为什么要在她这个老师面前遮遮掩掩？ 　　喻文茵自己的婚姻虽然以失败告终，看起来一片狼藉，但那是谭明谦一个人犯的错，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彻底否定婚姻，也彻底否定爱情。 　　更何况，祁越白这些年一心钻研学术，好像没别的事能引起他的兴趣。 　　中间还有人介绍过和他年龄相仿的Beta，也全部被他婉拒。 　　喻文茵看在眼里，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始终牵挂着，希望祁越白有朝一日能遇见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在爱与被爱的过程中，去感受世界上更多美好。 　　就算中间会经历失败、挫折也没关系，都是人生体验的一种。 　　现如今，终于在祁越白身上看到一点与恋爱有关的痕迹，她当然乐见其成。 　　不过看样子，祁越白暂时还不想说，所以喻文茵弯了弯嘴角，非常轻易地便接受了“他被蚊子咬了”这个借口，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收回落在祁越白脖颈上的视线，将话题回到正轨。 　　祁越白不知道喻文茵一眼就看穿了这是吻痕，见她不再深究，自然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们就科研有关的话题聊了半个小时。 　　“好了，”把该探讨的问题探讨完了以后，喻文茵看了看表，起身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吃饭吧。” 　　“我提前在餐厅定了位置，这家酒店的扒房是炭火明烤，你跟谈征的口味一样，应该都很喜欢。” 　　说着，她习惯性拿出手机，准备给谈征打个电话。 　　看到她点开通话页面，祁越白刚刚放下没多久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立刻按住喻文茵的手：“老师——” 　　“怎么了？”喻文茵有些莫名。 　　“......没什么。”祁越白力挽狂澜：“您来之前我已经叫过他了，他说想在酒店里先逛一下。” 　　“哦，”喻文茵没怀疑，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先过去，到了再给他打电话。” 　　祁越白“嗯”了一声。 　　藏在衣柜里的谈征也放下了把手机静音的手，不自觉松了口气，下一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心道这种情形，真的跟偷情一样。 　　有一种在雷区里跳双人舞的隐秘快感，格外新奇，也格外刺激。 　　紧跟着，听到外面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确认喻文茵和祁越白已经离开，他才轻轻地推开柜门，起身从衣柜里面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古龙水的香气。 　　谈征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两个酒窝越发甜蜜，过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拨通了祁越白的电话，装模作样道：“越白哥哥，你现在在房间吗？” 　　“......” 　　“没有，”祁越白以前没干过这种暗渡陈仓的事，但是当着喻文茵的面，只能配合谈征：“我跟老师在去餐厅的路上，你逛完了吗？” 　　“逛完了。”谈征看了眼祁越白的房间，笑眯眯道：“那我过去找你们。” 　　祁越白再次“嗯”了一声。 　　- 　　到了餐厅，这里的牛排果然跟喻文茵说的一样，是祁越白和谈征都喜欢的口味。 　　不过明天才是谈征的生日，今天倒也没特别庆祝，三个人各点了一份套餐，没有配酒，吃完已经快八点了。 　　喻文茵晚上还约了朋友小聚，走出餐厅便打算跟他们两个道别。 　　谈征早就想走了。 　　毕竟一整顿饭，虽然他跟祁越白坐在一起，但是连一丁点肢体接触都没有。 　　中间他试图用自己的腿去贴祁越白的腿，都被祁越白不动声色地移开，生怕喻文茵发现什么端倪。 　　这种背着家长谈恋爱的感觉虽然刺激，却也磨人。 　　一想到祁越白今晚要送他礼物，谈征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回房间。 　　只不过临走之前，喻文茵忽然想到什么，趁祁越白去洗手间的空档叫住了他。 　　谈征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喻文茵话说了半截，又停住了。 　　她想到祁越白今天藏着掖着的态度，觉得他虽然有了合适的交往对象，但暂时还不想公开，那么她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也不应该随便捅破。 　　于是，喻文茵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对谈征说：“这次从酒店回去以后，晚上你不要再去澜湾了。” 　　谈征顿了顿：“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喻文茵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心道万一祁越白正在跟自己的恋人约会，两个人干柴烈火，谈征冷不丁推门进去了，像什么话？ 　　就算没撞破什么，总去当电灯泡也是不对的。 　　“让你不要去就不要去。” 　　这句话说完，喻文茵语气放软了些，温声道：“越白哥哥今年二十九岁，马上就三十岁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你也马上要成年了，要懂事一点，不要总是缠着他，知道吗？” 　　谈征先是一怔，随即嘴角不自觉往上翘，连酒窝都跟着深了几分。 　　他听明白了喻文茵的意思，非常乖巧地“嗯”了一声。 　　正巧这时候祁越白从洗手间里出来，喻文茵递了个“别乱说话”的眼神给谈征，然后朝他们挥了挥手，潇洒道：“好了，你们先走吧，妈妈也要去享受属于自己的夜晚了。” 　　- 　　这家七星级酒店的户外公区很大。 　　草坪被修建得很平整，空气里有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残留的味道，还有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各处的灯光。风不大，恰到好处地吹过来，把远处露天酒吧传来的爵士乐吹得断断续续。 　　草坪尽头是一排棕榈树，树冠在深蓝色夜空下呈现出黑色的轮廓，再往远处看，城市的天际线在黑暗中只剩下一点光，像另一个世界。 　　祁越白跟谈征一起走在回房间的石板路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越白哥哥。” 　　为了避嫌，一整顿饭都没能好好和祁越白说上几句话的谈征在路过某个拐角时突然间转过头，弯了弯眼睛望向祁越白：“我们现在这样，算是在约会吗？” 　　祁越白本来想说不算，可看到谈征眼睛里映出来的灯光，亮晶晶的，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转了个弯：“算吧。” 　　谈征的眼睛更亮了，眼底的笑意也更深。 　　虽然今天差点被喻文茵发现，导致祁越白的心经历了大起大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但他还是不受控制被谈征脸上的笑意感染，用非常纵容的语气说：“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 　　约会、度假，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这么多年来，祁越白答应谈征的事，从来就没有食言过。 　　更何况，谈征现在不止是他的弟弟，还是他的恋人，祁越白自然要给他比以前更多、更好的东西。 　　听懂了祁越白的言外之意，谈征没忍住将他拽进怀里，用一只手垫在后面，把祁越白按在拐角处由火山岩砌成的装饰墙上。 　　墙不高，顶端爬着几丛夜间闭合的蓝雪花，深色的藤蔓垂着，在风里轻轻晃着。 　　祁越白吓了一跳，正准备说话，谈征抢先道：“这里没人，而且喻女士和朋友喝酒去了。” 　　祁越白当然知道，只不过就算这里暂时没人路过，他们也站在阴影里，他还是不习惯在这种随时可能被撞见的地方——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在公共场合跟谈征做这种亲密的事。 　　谈征却不想管那么多，看着祁越白的眼睛说：“我想亲你。” 　　之前在房间里闹得太凶，祁越白的嘴唇到现在还微微发麻，问：“刚才亲了那么久还不够？” 　　“不够，”谈征想都不想，用很低的声音道：“这辈子都不够。” 　　祁越白有些想笑，但最终还是没忍住，抬起手按住了谈征的肩膀。 　　于是，他们在拐角的阴影里，接了个不长不短，带着花香的吻。 　　- 　　另一边。 　　喻文茵本来准备跟朋友在室内坐坐，但无意中听见今晚有流星雨，便决定换到户外。 　　只不过户外风大，朋友身上穿着的裙子不太合适，喻文茵便跟她约好，等她换身衣服，直接在露天酒吧碰面。 　　从餐厅经过酒吧要路过草坪，穿过小径，在接近拐角时，她无意中看见一面爬着蓝雪花的矮墙边，似乎有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接吻。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虽然大半都隐在阴影里，却依然透出一种旁若无人的亲密。 　　喻文茵忍不住笑了笑，随即移开视线。 　　她是个思想很开放的人，之前在国外留学，后来在光大任教，类似的事见过太多了，情侣间情难自禁，在夜晚的角落里亲热，再正常不过。 　　她无意打扰年轻人的浪漫，准备往相反的方向走。 　　然而，就在她收回视线的一瞬间，有灯光扫过，她看见了背对着她的那个人的身影。 　　很眼熟。 　　不论是肩膀的轮廓、站立的姿态，还是身上那件外套的颜色，都是喻文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 　　喻文茵的脚步不自觉停下来。 　　下一秒，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背对着她的那个人，用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说：“......喻女士又不在，再亲一下好不好？” 　　紧跟着，另一道喻文茵熟悉无比的声音也响起来，似乎有一点无奈，还有点哑：“好了......不要闹了，你快把我的嘴唇给咬破了。” 　　喻文茵张了张口，整个人愣在原地。 　　- 　　谈征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就站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见继续索吻不成，他只能换了个别的话题，对祁越白说：“越白哥哥......你知道喻女士刚才叫住我，是对我说什么吗？” 　　祁越白望向他：“什么？” 　　谈征扬了扬嘴角，将喻文茵叮嘱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祁越白听。 　　祁越白静了两秒。 　　谈征本来是想逗他，没想到祁越白在听完以后却沉默不语，下意识道：“怎么了？” 　　“……” 　　“没怎么，”祁越白回过神，轻轻抚摸着谈征的脸，低声说：“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有一点愧疚。” 　　喻文茵对他那么好，那么周到，而他却和谈征在一起厮混，把谈征藏进见不得光的衣柜里。 　　听懂了祁越白的言外之意，谈征立刻道：“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是我主动追求你的。” 　　祁越白忍不住笑了笑，用很低的声音对谈征说这件事跟谁先谁后没有关系，两个人在一起，年纪更大、也更成熟的那个人，本来就应该承担更多责任。 　　站在阴影处的喻文茵再一次动了动嘴唇，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她带谈征出国，在苏黎世待了两周，当时临近祁越白的生日，在得知她工作还没结束，没办法及时赶回去后，只有十四岁的谈征自己买票，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只为和往常一样，站在祁越白面前亲口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又想起两年前，一家全球顶尖的研究所向祁越白抛出橄榄枝，邀请他成为他们重点项目的负责人，连喻文茵都觉得这个机会很好，祁越白却想都不想就回绝了，理由是他答应了要陪谈征长大。 　　祁越白和谈征第一次见面，一个十四岁，一个两岁，连路都走不稳的谈征抱着祁越白不肯撒手，叫他漂亮哥哥的画面还在眼前。 　　一眨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虽然眼前这一幕让她有些惊讶，但喻文茵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这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因为祁越白表现出的内疚与负罪感实在是太明显，谈征在黑暗中注视着祁越白的眼睛，假设道：“如果喻女士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你会跟我分手吗？” 　　“......” 　　没想到谈征会问这种问题，祁越白在停顿了两秒钟后，扬起嘴角，说：“当然不会。”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吗？”他碰了碰谈征的脸，低声道：“从我回应你的那刻起，我就不会再改变主意。” 　　“只不过——” 　　祁越白顿了顿，脑海中再一次回响起谈征刚刚复述的话。 　　——喻文茵看见了他脖子上的吻痕，也猜到了他已经有恋人，却因为他的态度，选择不拆穿、不说破。 　　为了他能心无旁骛的约会、恋爱，还提醒谈征不要随随便便来打扰他。 　　不想再继续欺骗老师，也不想一直把老师蒙在鼓里，祁越白在顷刻间便做出了一个决定，对谈征说：“明天——” 　　“明天就把我们的关系说出来吧。” 　　“明天？”谈征愣了一下。 　　祁越白“嗯”了一声。 　　能公开当然最好，只不过谈征马上就想到另一件事：“那今天晚上——” 　　“再等一等好吗？”祁越白笑了笑，捧着他的脸，用很轻的声音说：“等老师同意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谈征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很想说不可以，祁越白答应了今天晚上要送他礼物，他连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都等不了。 　　但他也明白祁越白的顾虑，明白喻文茵对祁越白的重要性，半晌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站在不远处的喻文茵从来没见过谈征的这一面。 　　也从来没听过祁越白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跟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有些类似，却又完全不同。 　　紧跟着，她看见祁越白对谈征说了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谈征的声音立刻扬起来，难掩兴奋：“真的？” 　　“嗯，”祁越白笑着说：“真的。” 　　又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记住了。” 　　瞬间便心满意足的谈征收紧了箍在祁越白腰身上的手臂，目光灼灼道：“明天我会告诉喻女士，是我先喜欢你的，我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你了，告诉她是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亲你，你拒绝了我，还刻意冷落了我一个月，想让我想清楚——” 　　“不要这么说。” 　　从来没想过推卸责任的祁越白打断谈征道：“事实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们在一起了，知道吗？” 　　谈征顿了一下，不自觉道：“再说一遍。” 　　祁越白不明白：“什么？” 　　谈征说：“刚才说的话，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 　　说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经过谈征提醒，祁越白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说了什么。 　　从喻文茵的角度看，祁越白似乎有些羞耻。 　　但过了几秒，还是按照谈征的心意，摸着他脸又重复一遍：“我说我也喜欢你。” 　　接下来就不用再听下去了。 　　当然。 　　在祁越白说完那句话后，他们似乎也没有再对话的意思。 　　没有惊动在花墙前、阴影中接吻的两个人，喻文茵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走到跟朋友约好的露天酒吧。 　　因为在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喻文茵的朋友已经到了，看见她过来，马上扬起笑脸，站起来和她拥抱。 　　喻文茵也笑起来，伸出手回抱她。 　　她们开了一瓶产自勃艮地爱侣园的葡萄酒，按照喻文茵朋友的说法，这款酒香气极为纯美，单宁细腻如丝，喝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被爱意包裹，能够触碰到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喻文茵和她喝了几杯，在漂亮唯美的夜景中聊了点与生活有关的事。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小时。 　　中间朋友去洗手间，喻文茵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拿出来，给祁越白和谈征分别发了两条消息。 　　给祁越白发的是——没什么可愧疚的，老师高兴还来不及。 　　给谈征发的是——以后不用再躲进衣柜里了，十八岁生日快乐。 　　两条信息发送成功的这一刻，恰巧有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喻文茵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酒窝。 　　心道：如果对流星许愿真的有用的话，那就祝她的两个儿子永远相爱，此情不移。 [105]祷告:不要在背后说光明神的坏话。 　　奥拉大陆每一座城市的贫民窟全部都罪恶丛生。 　　偷窃、抢劫、杀人，在这里像呼吸一样正常。 　　守卫从不进去，贵族从不提起，只有神殿偶尔派低阶神父送来几块黑面包，降下一点眷顾。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气温很低。 　　裁缝铺家的小儿子卢格正藏在柜子里瑟瑟发抖。 　　因为十分钟前，忽然有人撬开门锁，闯进了他们的家。 　　听到声音的母亲玛拉立刻从床上起来，将他塞进柜子里，并叮嘱他不许出来。 　　柜子里很黑，很窄，十一岁却显得比同龄孩子弱小很多的卢格只能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用膝盖顶着下巴。 　　他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看，看到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袍，站在那两个一高一矮，看起来格外凶恶的男人面前。 　　母亲的手在发抖，看起来和卢格一样紧张。 　　而那两个大半夜闯进来的男人却肆无忌惮地对母亲说：“金币呢，把金币给我拿出来。” 　　“没、没有金币......”母亲强撑着镇定说：“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家，连铜角都没见过几个，光明神在上......怎么会有金币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在胸前画了个圈，那是信徒祈求神明保佑的姿势。 　　“是吗？”瘦高个哼笑一下，“那就不要怪我们自己搜了。” 　　话音未落，他旁边那个胖男人则已经开始翻墙倒柜了。 　　可能是怕他们发现藏在衣柜里的卢格，母亲下意识想上前拦住他。 　　她试图用手按住胖男人的胳膊，只不过那双手实在是太瘦了，胖男人一把就将她给甩开了，母亲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瘦高个走近一步，影子压过来就把整间屋子吞掉一半，鞋底踩在松动的地板上，发出像骨头折断一样的声响：“你的丈夫是维克子爵家的马夫，前段时间马匹发狂，他为了保护主人而死，维克子爵仁慈，赏赐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抚恤金。” 　　这两个人是贫民窟中的恶棍，没什么正经营生，平时总是混在码头，靠收保护费为生，偶尔也会做一些更坏的事。 　　比如现在。 　　听说玛拉的丈夫死了，还留下一笔诱人的抚恤金。 　　孤儿寡母，没有靠山，没有守卫会管，在他们眼里，这简直是一块摆在桌上的肉，谁下手快谁就能咬上一口。 　　听到瘦高个说的话，玛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供奉光明神的木柜上。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神龛，墙上钉着一块旧木板，上面放着一尊巴掌大的神像，前面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晃了一下。 　　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听的消息，玛拉试图让他们放过自己，慌乱道：“不，求求你们，我、我们真的没有金——” 　　话没说完，只听见“啪”地一声。 　　瘦高个一巴掌扇在玛拉脸上，凶狠道：“妈的，废话真多，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你以为我们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那一巴掌又快又沉，玛拉的头猛地被打向一边，额头磕在神龛上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油门晃了一下，灭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窗户外面透进来那一点光。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玛拉的额角淌下来，落在神像脸上，像一朵暗红的花。 　　躲在柜子里的卢格看到母亲脸上的血，死死地捂住嘴巴。 　　那笔钱当然是存在的。 　　可那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钱。 　　那天，维克子爵派仆人送来抚恤金的时候，母亲崩溃痛哭，直到晚上才忍住哽咽，在油灯下抚摸着卢克的脸。 　　对他说维克子爵还算大方，这笔钱可以供他继续在神殿设立的宗教所里学习，还可以给他买一把剑。 　　这样，说不定他就可以被神殿选中，接受训练，在未来成为光明骑士团的一员。 　　就算没办法成为骑士，只要能读书认字，也有机会成为神职人员。 　　再不济，有了这笔钱做保底，他们日后的生活也能稍微好过一点，不至于捉襟见肘。 　　卢克知道，母亲是光明神最虔诚的信徒，她日日祈祷，无非是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够走出这暗无天日的贫民窟，拥有光明和坦荡的未来。 　　但她所信仰的光明神从来没眷顾过他们。 　　因为翻箱倒柜的矮胖子虽然没发现卢克，却很快在床底下找到了玛拉用布层层包起来的金币。 　　整整五枚。 　　看着手里沉甸甸、金灿灿的金币，瘦高个和矮胖子的眼睛都睁大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不，不要——” 　　见他们发现了这些钱，玛拉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夺回来，矮胖子一脚踹在她小腹上，她痛呼一声，再一次跌倒在地，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片发黑。 　　瘦高个把金币拿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把钱收起来，而是蹲下来盯着玛拉的眼睛：“就这些了？其他的呢？还有吗？” 　　“没......没有了......”玛拉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全部都在这里了，真的没有了。” 　　矮胖子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转头问：“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他怎么不在这里？” 　　玛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害怕他们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她强忍着哽咽，连忙道：“他……他在神殿设立的宗教所里读书，不常回来。” 　　矮胖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倒也没有怀疑。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此刻，玛拉虽然被踹倒在地，脸上还淌着血，但依然能看出她底子不错，眉眼很深，是个勉强还能算作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 　　矮胖子嘴角慢慢咧开，和瘦高个对视一眼，说：“那这样就更方便了，省得被人打扰。” 　　听懂了他们的意思，玛拉的血液在瞬间凝固。 　　她猛地往后缩，后背再一次撞上神龛的木柜，摇头道：“不、不可以......你们不可以这么做......” 　　知道丈夫死后，自己和儿子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玛拉不断在胸前画圈：“光明神在上......求您看顾您的信徒，求您看顾您的信徒......” 　　从来都没有信仰的瘦高个嗤笑一声，低头看着蜷缩在神龛下的女人，像看一只蚂蚁：“光明神？那都是神殿那些神棍编出来骗人的鬼把戏，他要是看得见，你男人就不会死了。” 　　矮胖子也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就是，你求神还不如求我。” 　　说着，手已经伸了过去。 　　藏在衣柜里目睹这一切的卢克将牙齿咬得嘎吱响。 　　他想，的确，就算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神明也永远不会眷顾他们这些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下等人。 　　母亲每天去神殿，每天在神像前点亮那盏油灯，每天念那些没有人听的祷词，有什么用？ 　　父亲还是死了。 　　金币还是被抢走了。 　　她还是被打倒在地。 　　卢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那把小刀。 　　这是母亲把他塞进柜子里时，匆忙塞进他手里的。 　　这把小刀很旧，刀柄上缠着的麻绳也已经松了，刀刃只有手指那么长，是母亲平时用来割线头、裁布料的。 　　卢克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他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怕声音不小心泄露出来。 　　他看到矮胖子的手伸向母亲，看到母亲拼命地往后缩，他想，只要他们敢，只要他们敢——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保护母亲的时候，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一个人从外面推开了门。 　　夜风夹杂着雪雾一起涌进来，把屋子里那股发霉的、混着血腥味的气息吹散一瞬。 　　卢克怔了一下。 　　他看到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身量很高，肩背很直，虽然看不清脸，但依然能感觉到，他周身都透着一股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纤尘不染的气质。 　　只不过那股格外特殊的气质底下，不知道为何，又隐隐压着一股病气，像是身体不好。 　　瘦高个和矮胖子也同时转过头去，想知道这个突然间打断他们好事的不速之客究竟是谁。 　　而那个人却径直望向跌坐在地上的玛拉，笑了一声，用非常有礼貌的声音问：“请问这里是裁缝铺吗？” 　　瘦高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矮胖子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挡住这个人的视线，凶巴巴道：“什么裁缝铺？你眼睛是瞎了吗？没看到我们在里面吗！快给我滚出去！” 　　瘦高个也反应过来，阴沉着对他说：“快走开，这里没你的事！”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看他们俩。 　　他的目光越过矮胖子的身体，依然落在玛拉身上，温和道：“这里是裁缝铺吗，我想补一件衣裳。” 　　玛拉眼眶含泪，捂着嘴，很想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求助，又怕会连累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 　　“那看来就是这里了。”男人微微一笑，从门口走进来。 　　这个时候，藏在柜子里的卢克才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他的五官深邃而锋利，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是贫民窟那种因饥饿或疾病而显得蜡黄或苍白的白，而是另一种极为好看的，像玉石般温润的白。 　　他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温和。 　　只不过唇色淡得近乎于无，好像这具身体并没有多少血液在流动一样。 　　更奇怪的是，他一进门，屋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变了一个味道，不再压抑，不再陈旧，连光线都明亮了一个度。 　　卢克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比他在神殿里看见的贵族还要英俊，不自觉张了张嘴。 　　矮胖子和瘦高个也被他的长相慑住一瞬，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矮胖子准备再次开口呵斥，瘦高个却注意到男人身上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纯黑色的大衣，看起来素净无比。 　　但瘦高个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贵人，他一眼就看出这料子贵重无比，剪裁的手艺，也不是普通裁缝能做出来的。 　　包括大衣里面的丝绸衬衫与黑西裤，也全都是城北那些贵族才穿得起的装扮。 　　单这一身的价格，恐怕就超过五个金币。 　　瘦高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只有一个人。 　　没有随从，没有护卫，连个跟班都没有。 　　要知道，在码头上混了这么久，瘦高个和矮胖头一年到头也碰不上这样一只肥羊。 　　如今肥羊却自己送上门了。 　　认为今天的收获应该比想象中更大的瘦高个转头跟矮胖子对视一眼。 　　矮胖子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嘴角也扬起来。 　　“想补衣服？”矮胖子走到男人面前。 　　男人“嗯”了一声，弯了弯眼睛，脾气很好地解释道：“我有件衣服上沾了点血，洗不干净。” 　　“没问题。”瘦高个也笑起来，低声道：“把你的衣服拿出来，我们来帮你补，保证覆盖得完美无缺……不过，你应该知道补衣服是要收钱的——” 　　听见他话锋一转，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卢克再次紧张起来，害怕这个陌生的英俊男人也会像母亲一样被欺负。 　　毕竟他看起来虽然比这两个恶棍高大，但周身透着一股病气，还有那极为贵重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恶棍的对手。 　　最重要的是，这种情况下，只有傻子才察觉不出不对。害怕惹上麻烦的聪明人应该转头就走，这个男人却依然弯着眼睛，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甚至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离那两个恶棍更近了一些，微笑道：“需要多少钱？” 　　见过蠢的。 　　没见过这么蠢的。 　　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一眼，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 　　卢克的心提到嗓子眼里，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刀。 　　认定了这个男人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落单贵族，瘦高个率先朝他伸出手，充满恶意道：“那就得看你有多少钱——” 　　话音未落。 　　那只手在距离男人衣领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住了。 　　瘦高个的手腕被扣住。 　　扣住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起来似乎没用什么力气，但瘦高个的脸色却变了。 　　因为他尝试想要挣脱，却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右手像被铁给钳住，根本动弹不得。 　　矮胖子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去：“你他妈——”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男人已经轻描淡写地把瘦高个扔在地上，用非常温和的语气说：“抱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羞辱。 　　这简直是一种羞辱。 　　瘦高个和矮胖子在码头混迹多年，什么时候遭受过这种对待？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准备给这个男人一点教训。 　　躲在衣柜里的卢克心中一惊，“小心”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那两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居然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怎么都刺不进去。 　　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刀刃，他们使劲想往前推，匕首纹丝不动，想往后抽，匕首也抽不动。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反复尝试了几遍之后，两个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本能地感到害怕。 　　脸上还留着血的玛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躲在柜子里的卢克也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你......”瘦高个想松手，发现手指根本使不上力，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黏在了刀柄上，他寒毛直竖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声音已经变了调：“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矮胖子的声音也在抖，瞳孔里折射出不加掩饰的恐惧：“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我们......” 　　下一秒，只见那个男人垂眸朝他们看了一眼。 　　只一眼。 　　“嗡”地一声，像有一根弦在他们脑海中崩断。 　　瘦高个和矮胖子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着，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他们以为早已经被遗忘的、埋在记忆深处的、见不得光的事，在顷刻间全部如潮水般涌上来。 　　码头上被打断腿的老拖德。 　　巷子里被拖走的长发女人。 　　那个被他们打死的年轻人。 　　还有更早的，更小的，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记起的事，一幕幕，全部被人从脑子里拽出来，摆在眼前，一帧帧回放。 　　最恐怖的是，这些明明是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却好像被那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像一本书，每一页都摊开来，不论翻到那一页都由他说了算。 　　“你做了什么？”瘦高个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汗水也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你......你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 　　矮胖子的表现则更加夸张，像是见了鬼一样拼命摇头，惊恐道：“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一头撞死在墙上的——” 　　卢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坏人怎么就突然浑身发抖、涕泗横流了？ 　　没有人对他解释。 　　紧跟着，他听见这个男人用很淡的声音说：“恶贯满盈者，必将堕入黑暗之中，永无光明之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跪了下来。 　　两个人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没了生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 　　......死了？ 　　这...... 　　这两个人就这么死了？ 　　卢克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自己的母亲从地上爬起来，用很激动的声音说：“您、您......”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什么东西：“您是光明神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吗？是光明神派您来拯救我们的吗？” 　　男人在对待她时，态度显然温和了许多。 　　但他却没有回答玛拉的话，只是弯了弯眼睛，对她说：“睡一觉吧，当所有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玛拉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涣散，像被催眠似的一步步走到床边，按照指示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瞬间便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哦，这里还有一个。”男人转过头，将目光落在卢克所在的柜子上。 　　卢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推开柜门，可还没来得及动作，男人扬了扬嘴角。 　　“你也睡一觉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 　　“以后不要随便在背后说光明神的坏话。” 　　因为信徒的每一声低语，神明都能听见。 　　意识到什么，卢克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心脏扑通狂跳。 　　他有点想说什么，确认什么，可是没等他推开柜门，男人已经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地一下。 　　卢克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软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的男人又笑了一声，眸光垂落，视线落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于是，只看了一眼。 　　那两具尸体便瞬间化为湮粉，无声地消散了。 　　那五枚沉甸甸、金灿灿的金币重新回到床下，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神龛前的油灯也重新亮起来，照亮那尊木头做成的、非常简陋的神像。 　　而神像前不小心染到的血居然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木头恢复成原本的颜色，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没继续在这里耽误时间。 　　男人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的时候，有夹杂着雪粒的风刮过来，他很轻地咳了两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然后抬起腿，准备步入风雪中。 　　只不过，刚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就停住了。 　　这个身量很高，看起来俊美无铸的男人微微侧了侧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望向虚空中某个角落，嘴角慢慢地、饶有兴趣地弯起来。 　　“是什么在窥探我？” 　　说着，他轻轻地抬起手。 　　空气中浮现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像石头落入深水，波纹一圈圈荡开。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隐匿于虚空中准备先苟一苟的003完全无法抗拒地被这股力量给拽出来，大惊失色道：“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能发现我？” [106]原著:手持长剑，愿神明安康。 　　话音未落，003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谁，贫民窟里的玛拉和卢克，还有那两个不知死活的恶棍或许一无所知，看过原著的它却比谁都要清楚。 　　因为...... 　　因为他就是光明神奥瑞尔。 　　按照书中所写——诸王向神明跪拜，神明向光明神俯首。 　　这个传说中的神明，曾在一念之间划定昼与夜的边界，也曾在一息之间让诸神跪满九天。 　　毫无疑问，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至高无上，也最强大无匹的神。 　　而今天，他聆听信徒的祷告来此。 　　哪怕来的不是真正的本体，而是一道意识分身，其拥有的能量，也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可问题是，时空管理局不属于这个世界。 　　光明神的力量难道已经越过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吗？ 　　就在003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闪过的时候，让它从虚空中显现出来的奥瑞尔很轻地挑了下眉，有些好奇地问：“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但‘时空管理局’是什么东西？” 　　“你——”从他口中听到这几个字，003瞪大眼睛，连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一点......” 　　奥瑞尔不知道该怎么说，微笑道：“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把戏罢了。” 　　说完，他再一次将目光落在003身上：“难怪你看起来这么可爱，原来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吗？” 　　对上那双琥珀色的，仿佛能包容万物的眼睛，003下意识点了头：“没错......我的确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说完，它忽然间想到什么，激灵一下，猛地用小翅膀捂住嘴巴，心道完了完了，三句话又说完了，怎么会这么不长记性。 　　听到空气中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奥瑞尔一眼便看出，有人在003身上下了某种禁制。 　　虽然所用的方法他以前从未见过，不过...... 　　唇角带着一点笑意，奥瑞尔低低地咳嗽一声，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秒。 　　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 　　感受到所有限制都从体内消失的003“咻”地一下飞到奥瑞尔面前，两眼放光，不敢置信道：“我我我我......我可以继续说话了？禁言令不管用了？” 　　“当然。” 　　奥瑞尔弯了弯眼睛，觉得面前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小金属球可真是容易满足。 　　虽然很想直接调取它的记忆，但这样做显然不太礼貌。 　　而且，尽管他没有在003身上感受到任何信仰之力，却看到了无限的光明，所以他对这个小东西印象不错。 　　于是，奥瑞尔笑了一声，望着003问：“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没想到神明之力强大至此，003先是激动地在空气中飞了几圈，然后才重新回到光明神面前，对他说：“我是来自时空管理局的003号系统。” 　　“时空管理局是位于高级位面，负责监控和维护三千小世界的管——” 　　话说一半，它突然意识到，既然连监察长的禁制都能被轻易破除，那么在这位传说中的神明面前，时空管理局所谓的监督和管理功能，好像起不到任何作用。 　　003顿住了。 　　空气中安静一瞬，只听得见斜刮过去的风雪声。 　　“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奥瑞尔语气随意，好像是真的好奇。 　　003扇动翅膀悬浮在半空中，片刻后声音小了几分，索性跳过了与时空管理局相关的介绍，继续道：“总之，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名叫《于黑暗中长眠》的小说世界，你是这个世界里的主角。” 　　“于黑暗中长眠......”奥瑞尔重复了这个书名。 　　虽然书名听起来有点晦气，但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也很温和：“你的意思是，我是一本书中的人物？” 　　“不不不，”003疯狂摇头，生怕不小心触怒了这位神明：“世界一旦被创造出来，它就是真的了，不再是只存在于书页里的幻想。” 　　所幸奥瑞尔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 　　他只是轻轻“啊”了一声，眯着眼说了句“被创造，即真实”。 　　然后笑着问003:“那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 　　003顿了顿，看着奥瑞尔那张英俊到不太真实的脸，低声道：“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最虔诚的信徒将会在不久之后死去，于黑暗之中长眠。” 　　脑海中浮现出这本书的原著内容，向来心地善良的003忍不住悲从中来，对奥瑞尔解释道：“他叫艾利恩，是光明神殿的大骑士长，三天前叛出教廷，被教宗下令追杀，要求就地格杀，虽然突出重围，却也伤痕累累，现在正躲在——” 　　奥瑞尔撩起眼皮：“叛出教廷？” 　　003先是“嗯”了一声，然后立刻说：“但那是有原因的！他从未背弃过自己的信仰！” 　　在以往的世界中，两位主角均是相爱却不能相守。 　　而在这个世界中，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高高在上的光明神。 　　对于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光明神来说，时间仿佛是一条长河，而世界万物，则是这条长河中的浪花。 　　有的浪花很大，有的浪花很小，可无论大小，无论喧嚣，无论曾激起过怎样的波澜，在神明眼中，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涟漪罢了。 　　浪花涌起时，他的目光会落在上面，浪花破碎时，他也会目睹它们的消逝，但是他不会记得它们。 　　不是不能，而是没有必要。 　　因为神爱世人，也意味着他一视同仁地不爱任何人。 　　只不过003还是不自觉为艾利恩的死亡而感到悲伤。 　　哪怕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哪怕他的死在时间的长河中激不起多少浪花，它还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像之前做过的那样，改变艾利恩的结局，让他获得哪怕一丁点神明的眷顾。 　　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光明神，艾利恩自然不可能和神明相恋。 　　但是只要他能活下来...... 　　想到这里，003迫不及待地向奥瑞尔解释：“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之所以叛出教廷是因为——” 　　没等003把话说完，奥瑞尔眸光微动，闷咳了两声打断道：“我想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你——”003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望向奥瑞尔，惊喜道：“你知道是为什么？难道你一直在注视他？” 　　“可是按照原著所说，你前段时间分明......” 　　担心说的话会被听见，003戛然而止。 　　这时，恰巧有一阵刮人的冷风吹过，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带来浓郁的寒气。 　　看穿了它心里在想什么，奥瑞尔弯了弯眼睛，用异常温和的语气说：“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 　　003扇动了一下翅膀，没有说话。 　　可心底里又有新的悲伤涌上来。 　　它想，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棘手。 　　什么都不会的003要怎么才能改变命运，拯救更多的人？ 　　见刚才还神采奕奕的003突然间垂头丧气起来，奥瑞尔主动为它答疑解惑道：“我只是猜到了。” 　　因为所有一切都在神明的注视中。 　　只不过很多事他不在意，也无暇去顾及罢了。 　　003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它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奥瑞尔又问：“所以你是希望我拯救他？” 　　“嗯嗯嗯，”003疯狂点头，满怀希望地看着奥瑞尔道：“可以吗？” 　　奥瑞尔：“当然可以。” 　　之前是不知道。 　　现如今知道了，他难免对003口中那个叛出教廷的大骑士长产生了一点好奇。 　　虽然这一点好奇微不足道，但是对于神明来说，已经算是难得。 　　至于所谓的因果。 　　从003出现的那一刻，命运的轨迹就改变了。 　　“那么，”奥瑞尔将眼神落在003的身上，轻轻一笑：“你刚才说他现在躲在哪里？” 　　“罪恶之城！” 　　003立刻道：“奥拉大陆最南边的罪恶之城。” 　　那里是奥拉大陆最混乱的地方，没有王法，没有秩序，也没有一座神殿愿意将目光投向那里。 　　所以，流亡者、叛徒、逃犯、杀手......所有被文明世界驱逐的人，最终都会在那里落脚。 　　而那里，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帮艾利恩隔绝光明神术搜寻的地方。 　　一想到艾利恩，一个曾经意气风发、万众瞩目、受万人敬仰的大骑士长，如今只能躲在连神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地方，003心里又酸了一下。 　　奥瑞尔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复道：“......罪恶之城。” 　　“那还在等什么？”他扬起嘴角，望向003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真的吗？”003的眼睛瞬间就亮起来，立刻扇动翅膀。 　　只不过刚刚飞起来，又想到了什么，踌躇着停在半空：“可是你的身体......” 　　“嘘——”奥瑞尔将手指轻轻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戏谑道：“擅自泄露一位神明的秘密，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003立刻闭上嘴，翅膀也不扇了，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奥瑞尔眼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跟着他又打了一个响指，空气中凭空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那头是另外一片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矗立着黑色的城廓。 　　003瞪大眼睛，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正准备说话，奥瑞尔已经抬脚迈进了裂缝里。 　　然后转过身，温温和和地说：“来吧，来自另一个世界的003号。” 　　003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扇动翅膀跟上去。 　　在它进去的那一刻，裂缝渐渐在他们身后合拢，金色的光线如流水般包裹周围。 　　003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种奇妙的体验，走在前面的奥瑞尔突然脚步一顿。 　　“对了，”他望向003道：“还没来得及问你。原著中，那位名叫艾利恩的大骑士长最终是怎么死的？” 　　“他——” 　　003张了张口，沉默了几秒后低声道：“按照正常的命运轨迹，他将会在一周之后死去。” 　　“教宗派遣了三名审判长、两名和他齐名的大骑士长，还有三十多名光明骑士团的高阶骑士，在罪恶之城对他进行围剿。” 　　“他为了保护一个被无辜殃及的孩子而死。” 　　“因为......”003说：“因为你知道的那个原因。” 　　“他至死都没有祈求过光明神的庇佑，只是跪倒在血泊里……手持长剑，愿神明安康。” [107]格斗:小心一点，你这样会伤到我的。 　　晚上十点，白日里死气沉沉的罪恶之城才渐渐从沉睡当中醒来。 　　因为这个时候出门的人最多。 　　有穿着破旧皮甲的雇佣兵，腰上别着长短不一的刀剑，浑身带着遮不住的血腥气；有披着斗篷的神秘人，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有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廉价的丝绒裙子，倚在腐朽的木柱旁；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缩在角落里，用浑浊的眼睛盯着过往行人的钱袋。 　　那些白天躲在阴暗角落的流亡者们终于敢露头了。 　　酒馆里也人满为患，木门一开一合，漏出里面夹杂着劣质小麦香气的嘈杂声浪。 　　当然，最热闹的，还要数血色竞技场的方向。 　　那座由废弃广场改造的地下格斗场位于罪恶之城的最西边，外墙已经被血污和锈迹染成了暗褐色。 　　上方悬挂着一面破旧的旗帜，上面还挂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破旧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召唤什么。 　　很快，便有许许多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他们有着不同的发色、不同的长相，却带着同样的迫切与兴奋，脚步急促而凌乱，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催促和咒骂。 　　“快走快走，再晚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别磨蹭了，今晚的格斗马上要开场了。” 　　“我听说今晚那个戴面具的疯子又上场了......才短短两天，他已经连胜十一场了。” 　　“十一场又怎么样？他今晚的对手可是竞技场最有名的刽子手克劳，说不定用不了一刻钟，他的脖子就会被咔嚓一声拧断。”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马上传来粗砺的笑声，像是砂纸在铁皮上面摩擦。 　　没有人追问那个新人的来历，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接下来打斗的场面够不够刺激，骨头碎裂的声音够不够响，以及下注成功后赚到的钱够不够多。 　　人群推搡着涌向血色竞技场的入口，铜角叮叮当当地落入看门的独眼巨汉的口袋里。 　　空气里的兴奋像发酵的酒一样愈演愈烈，所有人都闻到了，今晚的血腥味，一定会比往常更浓。 　　交过入场费后，人群鱼贯而入，很快便被一道幽暗的拱门吞没。 　　从外面看，血色竞技场黑暗而阴森，可一旦踏入其中，扑面而来的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震耳欲聋的喧嚣。 　　数百人挤在环形看台上，跺着脚，拍着手，发出狂热的呐喊声。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铁锈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烈气息。 　　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铁笼，锈迹斑斑的栏杆在火光下泛出暗沉的光泽，地面上铺着粗糙的旧石板，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以及怎么都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火把在四周熊熊燃烧，将整个空间照得灯火通明。 　　没等多久，当看台全部坐满，一道雄浑的声音从笼子上方传来： 　　“罪恶之城的子民们——” 　　“欢迎来到血色竞技场！来到这个只有强者才能活着走出去的地方！”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今晚的第一场——”主持人手臂一挥，指向铁笼左侧的入口，“首先登场的，是我们血色竞技场的传奇，九十七场九十六胜的刽子手克劳！” 　　话音未落，铁门轰然打开。 　　一个身形如山，手持巨斧的光头巨汉走了出来，左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直劈到下颚，在光火中显得格外恐怖，杀气十足。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铁笼，甚至没有看观众一眼，看台上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呐喊声，所有人都高呼着他的名字。 　　“克劳！克劳！” 　　“刽子手！刽子手！” 　　主持人满意地看着台下沸腾的反应，随后将手臂缓缓转向铁笼的另一侧，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所有人的胃口道：“而他的对手——” 　　“便是不到两天，连胜十一场，至今无人见过他真面目的——零！” 　　这时，铁笼另一侧的门也应声打开。 　　一道亚麻色的身影走出来，站定在克劳对面。 　　他的个子很高，身形在刽子手克劳面前却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弯折的剑。 　　露出的手臂上缠满了旧布条，隐约能看见布条下渗出的暗色痕迹。 　　同时，他脸上还戴着一块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那双灰蓝色的，如同冰湖般沉静锐利的眼睛。 　　随着他的入场，看台上再一次爆发出极其狂热的嘶吼声。 　　“十一场连胜的小子，今晚就要死在刽子手克劳的手下了！” 　　“克劳会打烂他那张该死的面具吗？” 　　“我堵他今晚肯定撑不过两个回合！” 　　赌徒们开始疯狂押注，铜角，银币，甚至是金币全部都堆满桌面，有人在喊“克劳”，也有人在喊”零“，但押克劳赢的钱堆明显比押零赢的钱堆高出来一大截。 　　跟着奥瑞尔一起进来的003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却还是缩了缩脖子，尽职尽责地扇动翅膀，漂浮在空中对奥瑞尔说：“这个戴面具的零，就是叛出教廷的大骑士长——艾利恩。” 　　“他摆脱教廷的追杀来到罪恶之城后，就来到这个格斗场，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奥瑞尔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里的气味实在是过于难闻。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周围的空气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那股污浊混杂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清冽起来，仿佛有人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打开了一扇通往旷野的窗。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甚至没有人察觉到变化。 　　做完这一切，他才撩起眼皮问003:“为什么来格斗场？他不是受重伤了么？” 　　“......因为钱。” 　　003看着站在铁笼里的艾利恩，心道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按照原著所写，他应该伤得很重，左肩的箭伤还没愈合，后背的刀口深可见骨，还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皮外伤分布在全身。 　　他只是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虚弱的样子，所以用衣服把伤口全部都遮住了。 　　忍不住心疼艾利恩的003声音低了下去：“他需要钱疗伤，需要钱让自己活下去......但是从小接受神殿训练长大的大骑士长，哪怕身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也干不出任何与偷抢相关的事，只有用这种方式。” 　　听到了这句话，奥瑞尔很轻地笑了一声。 　　正准备说些什么，一个早就注意到他的女人凑过来。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皮制成的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大片小麦色的肌肤裸露在外，浓重的脂粉味随着她的靠近扑面而来。 　　“这位先生——” 　　她将涂着猩红色口红的嘴唇弯成一个暧昧的弧度，目光在奥瑞尔那张与血色竞技场格格不入的英俊面庞上流连一瞬，压低了声音，试图贴着他道：“请问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需不需要有人向你介绍？或者去楼上的包厢里陪你喝一杯酒？” 　　飞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的003:“！” 　　它连小翅膀都忘了扇，心说这可是光明神啊。 　　至高无上，连诸神见了都要跪拜的光明神。 　　居然在这个竞技场被一个陌生女人给搭讪了。 　　它下意识想冲过去挡在中间，又意识到除了奥瑞尔谁都看不见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的手快要触碰到光明神的肩膀。 　　不过它万万没想到，奥瑞尔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 　　最开始可能有一瞬间的惊讶，下一秒微微侧身，动作不大，姿态也谈不上抗拒，只是用一种很委婉的，近乎优雅的方式，几不可见地挡了一下，没让她碰到自己。 　　然后，一枚金币从他指尖滑过，落在女人掌心。 　　“抱歉，我想我应该不需要，不过这个可以给你。”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立刻就瞪大了：“这是......” 　　居然是金的。 　　往常自己搭讪的那些男人，最多扔给自己几个铜角，豪爽一点的，最多一次也不过给了一个银币。 　　这还是建立在要对她动手动脚的前提下。 　　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获得了一枚金币。 　　一枚金币，足够她在罪恶之城和女儿生活三个月了。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她紧紧地攥着那枚金币，像是怕它长翅膀飞走似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低的暧昧腔调，而是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感激，连连鞠躬后快步退开。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言仍然坐在阴影里的奥瑞尔。 　　他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铁笼处。 　　这时，介绍过格斗规则的主持人已经退场，铁笼里只剩下刽子手克劳和戴着面具的艾利恩两个。 　　事实上，刽子手克劳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血色竞技场的老板一眼看中了艾利恩，想买下他为自己卖命，艾利恩却不同意。 　　于是，他专门派来身高近两米三，体型如山，活像个人型猛兽一样的刽子手克劳，准备给艾利恩一个教训。 　　此刻，本就不满艾利恩抢了自己风头的克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如闷雷道：“上一个跟我比试的人，脖子已经被拧断了，所以你要是不想输得太惨，现在还可以直接跪下来向我求饶。” 　　话音未落，看台上便炸开了锅。 　　“噢，听见了吗，克劳让他跪下！” 　　“跪下！跪下！跪下！” 　　“撕碎他！撕碎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刽子手克劳这句话调动起来，像是油锅里溅入了水，噼里啪啦地沸腾不止。 　　然而戴着面具的艾利恩，却只是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手持长剑，面无表情地看了克劳一眼，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开始吧。”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克劳的脸色沉了下去，攥紧了手中的巨斧。 　　战前挑衅是观众们最爱看的环节之一，这种一方放狠话，另一方完全无视的氛围更加令人亢奋，于是看台上彻底疯了。 　　“听见没有？他让克劳开始！” 　　“这个戴面具的新人有种！有种！” 　　“零！零！零！” 　　有人开始高喊艾利恩的名字，也有押注了刽子手克劳的观众反击，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身处其中的003不自觉被这种氛围感染，仗着其他人看不到它，扇动翅膀飞到空中，跟着一起大声道：“艾利恩加油！艾利恩加油！” 　　始终坐在原位的奥瑞尔微微偏头，看了003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扬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时，已经被激怒的克劳直接扑了上去。 　　他身形如山，每一步都震得铁笼地板嗡嗡作响，巨斧挟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艾利恩侧身一避，斧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几缕黑发。 　　他顺势挥剑反击，剑尖在克劳粗壮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但也仅此而已。 　　克劳的体型优势太过明显。 　　他就像一堵会移动的肉墙，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逼得艾利恩不断后退。 　　再加上他身上的伤势太重，每一次举剑都会牵动伤口，疼痛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身经百战的克劳抓住了这个机会，巨斧横扫，重重砸在艾利恩的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艾利恩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而出，整个人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铁笼栏杆。 　　观众席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克劳！克劳！克劳！” 　　原本正在为艾利恩加油的003瞬间紧张起来，翅膀猛地一僵，整颗心都揪起来。 　　奥瑞尔则没有任何动作，还是像之前一样坐在那里。 　　克劳没有给艾利恩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斧劈下。 　　艾利恩勉强侧身，斧刃砍在他耳边的栏杆上，迸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他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缠满布条的左肩已经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克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同时思考自己待会儿是应该用斧头砍下他的头颅还是四肢。 　　他没注意到艾利恩身上原本就有的伤势，心道这个连胜十一场、被其他人吹得神乎其神的新人也不过如此，顶多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些软柿子罢了。 　　得意之余，他无意中瞥见了艾利恩领口处露出来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枚小小的光明神像，系在一根普通的皮绳上，已经被汗水与血污浸得发暗。 　　“原来还是光明神的信徒？” 　　克劳嗤笑一声：“那你最好是现在就开始祈祷，看看神明会不会保佑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艾利恩动作停了。 　　他不自觉握紧剑柄，同时缓缓抬起眼睛，望向站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克劳。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不再是看不清情绪的平静，而是另一种克劳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东西。 　　看台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变远了。 　　占据上风的克劳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想说句什么来压住这股不安，嘴还没来得及张开，戴着面具的艾利恩突然动了。 　　不是求饶，不是逃避，而是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起，他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插回腰间，空出的双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克劳握斧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得让前排观众齐齐地倒吸一口气凉气。 　　克劳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巨斧脱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而艾利恩则已经欺身上前，一拳砸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 　　第一拳，血液飞溅。 　　第二拳，鼻梁断裂。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艾利恩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伤口，只是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 　　克劳庞大的身躯像一堵正在坍塌的墙，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想还击，但是艾利恩的拳头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看台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战局会在顷刻间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最后一拳落下。 　　克劳的身体轰然倒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粗糙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你——” 　　他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一个字，眼中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 　　艾利恩站在他面前，垂下手，指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他胸口微微起伏，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而深邃，仿佛刚才那狂风骤雨般的反击只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将挂着神像的项链重新放回胸口，艾利恩说：“赢你，还不需要祈求我的神明。” 　　说完，他转身离开。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走向铁笼大门的方向。 　　三息之后，原本寂静无比的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尖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仿佛整个竞技场的屋顶都要被掀翻，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疯狂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零！零！零！” 　　艾利恩没有回头。 　　他只是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后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003也按捺不住激动，翅膀疯狂地扇动着：“啊啊啊这也太帅了吧！虽然全程都戴着面具，但骑士长真的好帅啊！！” 　　奥瑞尔莞尔，目光不自觉落在艾利恩方才离开的方向，心道确实是挺帅的。 　　003看不见面具底下的那张脸，但他可以。 　　事实上，从艾利恩踏进铁笼的那一刻起，奥瑞尔便已经看到了面具底下藏着的面容。 　　虽然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黑，整张脸都被疲惫和伤痛侵蚀，但依然掩不住那清晰如刀刻般的线条。 　　冷白的皮肤、利落的下颌，锋利的眉骨，像一柄被打磨到极致的剑，沉静、冷冽，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动人心魄的冲击力，非常特别。 　　此时此刻。 　　赢了格斗回到后台的艾利恩不自觉闷哼一声。 　　没有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露出疲态。 　　他深吸口气，抬手脱掉身上沾染着汗渍和血腥气的衣服，露出底下伤痕累累，但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看起来仿佛天生为战斗而生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那个还在渗血的箭伤，那是小时候和他一起在神殿接受训练的赫伯特亲手射的。 　　后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与他齐名的大骑士长加瑞斯砍的。 　　还有其他伤口，几乎每一道都可以对应一个人名。 　　那些人曾经全部是他的朋友，他的战友。 　　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受训，一起骑马，一起为捍卫神殿的荣誉与尊严而战。 　　他们曾经在训练场上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曾经在出征前并肩跪在神像前许下同一个誓言，现如今...... 　　艾利恩垂下眼，非常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换上干净的外衣，遮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推门出去领金币，准备离开。 　　身后的欢呼与叫喊声还在继续。 　　显然，竞技场内已经开始了新的比试。 　　艾利恩不在意，也不关心这些。 　　他戴着面具穿过昏暗的后台走廊，从管事手里接过一袋金币。 　　今天的赔率很高，因此他收获的也比前两天多了不少。 　　他将钱袋收好，推开竞技场的侧门，走进了外面的窄巷里。 　　罪恶之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阴沉，灰紫色的瘴气压在头顶，连一点星光都透不进来。 　　艾利恩沿着巷子走了几步，正要拐向主街，突然察觉到一股非常强烈的光明气息。 　　不是普通的神术残留。 　　也不是信徒祷告时产生的微弱波动。 　　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烈的、几乎要形成实质的光明。 　　在神殿中，只有接受过教宗亲自洗礼的高阶神父才能拥有这样的气息。 　　这种高阶神父怎么会出现在罪恶之城？ 　　在无数次厮杀中练就的本能让艾利恩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作出反应。 　　他甚至没有思考，手已经握上了剑柄，转身，拔剑，剑锋直直刺向那股气息的方向。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当冰凉的剑刃抵上对方的咽喉时，艾利恩才真正看清楚了面前的人。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 　　对方并没有穿着神父的统一服饰。他穿着一件看起来素净无比的黑色大衣，没有任何纹章或者标识，却莫名让人觉得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连布料都跟着高贵了几分。 　　他的五官也精致得不像话，不是那种可以用语言形容的精致，而是一种让人感觉到不真实的、仿佛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俊美。 　　已经叛出教廷的艾利恩没有收剑，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对方：“你是谁？” 　　“哦，你要小心一点。”男人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受到这种对待。 　　他低头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剑刃，缓慢地举起双手，语气无辜道：“这样会伤到我的。” [108]血誓:剑锋所指，再无同行之人。 　　扇动翅膀漂浮在半空中的003脑袋上不自觉浮现出一个问号。 　　谁伤到谁？ 　　虽然它发自内心地认为艾利恩强悍无匹，哪怕伤痕累累，在血色竞技场这种地方依然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可若是跟神明相比，那可就不够看了。 　　但它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心说原来高高在上的光明神也有恶趣味吗？ 　　不过要是直接对艾利恩说“我就是你的神明”，将光明神视作绝对信仰的大骑士长恐怕会更加生气。 　　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然，现在这情况也没好多少。 　　因为艾利恩的眼神中依然流露出一种冰冷的危险。 　　他盯着艾利恩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剑刃横在奥瑞尔的脖颈前，距离拿捏精准。 　　奥瑞尔甚至不需要低头去看，便已经能感觉到，只要他喉结滚动半寸，或者乱动一下，这柄剑便能够轻而易举地割断他的脖子。 　　于是，奥瑞尔微微抬起头，尽量避免自己的皮肤与剑刃接触，同时和艾利恩商量：“可以先把剑放下吗？” 　　艾利恩不为所动，冷声道：“为什么跟着我？” 　　“我——”奥瑞尔仍然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动作，来证明自己对艾利恩没有恶意：“我刚才在血色竞技场看了你的比赛，认为你很厉害，所以——” 　　“所以？” 　　“所以你可以把这把剑拿远一点吗？”奥瑞尔没忍住，再一次重申道：“这实在是太粗鲁了。” 　　然而，话音未落，他瞥见艾利恩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不由得顿了顿。 　　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最终还是妥协似的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正轨：“所以——” 　　奥瑞尔弯了弯眼睛，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我想花钱雇佣你保护我一段时间。”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钟。 　　艾利恩问：“你说什么？” 　　“我说，”奥瑞尔又把手举高了一点，以表达自己的诚意：“在罪恶之城这段时间，我需要一个人保护我。” 　　003:“！” 　　好借口啊。 　　这样既不用暴露神明的身份，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和艾利恩待在一起，改变他即将在一周之后死去的命运。 　　可003万万没想到，艾利恩根本不为所动。 　　他非但没有收剑，反倒加重了腕间的力道，锋刃贴着皮肉又近了一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奥瑞尔，不知道是讥讽还是嘲笑：“你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找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来保护你？” 　　“——就不怕尸骨无存吗？” 　　他根本不信奥瑞尔所说的话。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就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奥瑞尔一时语塞。 　　心说这位骑士长的性子居然这么谨慎。 　　而且他不是很缺钱吗？为什一点都不心动？ 　　见他沉默不语，艾利恩冷笑一声，面无表情道：“我劝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说完，他收剑欲走。 　　“啊啊啊——”漂浮在空中的003见状，有些着急地扇动翅膀，望向奥瑞尔：“这可怎么办？原著里没有细写艾利恩在罪恶之城的行踪，要是后面他不再出现在血色竞技场那就很难找了！” 　　“......” 　　有点想说没什么难不难找的，但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奥瑞尔还是扬了扬嘴角，望向艾利恩的方向：“慢着，你——” 　　话音未落。 　　刚刚走出去几步的艾利恩突然转身，直接挥剑。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杀气都隐藏得很好。 　　那一剑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奥瑞尔的命门。 　　根本无法躲避。 　　站在原地的奥瑞尔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目睹这一切的003也惊呆了，差一点尖叫出声。 　　然而，本可以直接刺破奥瑞尔咽喉的剑尖却在下一秒停在了毫厘之间。 　　——因为艾利恩预料之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要知道，光明神殿是大陆上规模最大、信众最广的宗教组织，它以光明神为信仰，千百年来，根植于无数民众心中，地位牢不可破。 　　而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在很久以前，大陆四分五裂、战乱不断的时候，光明神曾真正降下过神迹。 　　他赐予信徒神术，让神父们能够施展治愈术，让濒死的士兵从血泊中站起来；能够召唤出圣光，驱散盘踞在废墟之上的邪灵...... 　　因此，神殿中每一位神父，无论等级高低，只要披上那身祭袍，体内便流淌着光明神赐予的力量。 　　治愈、守护、驱魔、审判......还有一道藏得最深，也最隐秘的恩赐。 　　那便是灵魂印记。 　　每一位神父在领受圣职，接受祝圣时，教宗都会在他们体内烙下一个守护印记，平时看起来无影无形，却真实不虚。 　　一旦神父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它便会自行燃起，化作一道不可逾越的圣光屏障，为神父挡下致命一击。 　　这不是他们能主动施展的神术。 　　而是神明亲自赐予的庇佑，也是每一个神父都有的保命符。 　　艾利恩刚才已经动了杀心。 　　但灵魂印记没有燃起，什么都没有发生。 　　换句话说。 　　面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应该与神殿无关。 　　可假如他不是神父，不是教宗派来杀他的人，又怎么会拥有一身浓郁得几乎刺目的光明气息？ 　　这样干净纯粹的气息，在神殿中只有大主教级别的人方可媲美。 　　眼神闪烁片刻，艾利恩终于将长剑归鞘，目光落在奥瑞尔脸上：“你到底是谁？” 　　见那柄随时都能要命的长剑终于离开脖颈，奥瑞尔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然后偏过头去闷咳两声。 　　咳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弯了弯眼睛对艾利恩说：“一个想花钱保命的普通人。” 　　艾利恩凝视着他，眼底的审视依然没有褪去。 　　奥瑞尔无奈，只能继续好脾气地解释道：“我之所以选择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奥瑞尔在闷咳间打量了艾利恩一番，笑着说：“刚刚在血色竞技场，刽子手克劳明明是想杀了你，用那把利斧砍掉你的脖子，或者砍断你的四肢，但你却没有杀他。” 　　“在完全占据上风，且杀死对方完全符合竞技场规则，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情况下，你依然选择放他一条生路，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没想到奥瑞尔会注意到这一点。 　　艾利恩动了动唇，最终吐出来的，却还是一声嗤笑。 　　他想，面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天真了。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是光明神殿暗中通缉的要犯，叛逃至今，不知道斩杀了多少同伴、多少战友，这双手上沾满的，全是曾经并肩之人的鲜血，他还会这么说吗？ 　　当然。 　　在确认奥瑞尔并非教宗派来追杀他的神职人员之后，艾利恩心中的敌意已经削减不少。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眼前的人，正准备开口彻底拒绝他的时候，奥瑞尔却突然抬起了手，试图用指尖去触碰他的肩头。 　　艾利恩眉头皱起，第一时间挡住他：“你干什么？！” 　　奥瑞尔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辜。 　　他收回手，将目光落在艾利恩的肩膀上，善意道：“你流血了。” 　　巷子里光线很暗，照在奥瑞尔那张脸上，显得病气很重，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格外真诚的关心。 　　艾利恩不自觉顺着他的视线偏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因为他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左边肩膀上的箭伤再一次裂开了，暗红色的血迹正悄然洇出，浸透了里层的衣衫，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痕。 　　003也看到了，用小翅膀捂住嘴巴：“看起来好严重。” 　　谁都没有注意到，与艾利恩有过一瞬间肢体接触的奥瑞尔轻轻捻了捻指肚。 　　那动作极轻。 　　但是在指腹相触的那一刻，无数画面纷纷扬扬，如同快镜闪回一般，出现在奥瑞尔的脑海中。 　　他看见了艾利恩的生平。 　　和003说的一样。 　　艾利恩八岁时被选入神殿接受训练，十八岁时受洗，佩戴光明骑士团高级骑士勋章。 　　那时，年仅十八岁的艾利恩站在圣坛前，一身银色盔甲，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主持仪式的大主教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这一届最优秀的骑士。 　　他嘴角微微上扬，向主教郑重许下承诺，说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他会成为整个光明骑士团的骄傲，会用生命去捍卫神明在这片大陆上的权威。 　　事实上，他同样也做到了。 　　二十一岁那年，艾利恩击败所有对手，成为光明骑士团中战力最强的那个人。 　　同年，教宗亲自主持仪式，擢升他为三大骑士长之一，统领数千名光明骑士。 　　他打破了光明骑士团的记录，成为神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骑士长，并为教会扫除异端、对抗邪恶立下了汗马功劳。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中的天才，神话中的神话。 　　光明骑士团内部，大家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里通常都带着毫不掩饰地骄傲与敬畏。 　　整个大陆的年轻人，也无不将他视作心中的偶像，或是奋力追赶的目标。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短短两年之后，这个受万人敬仰，前途一片光明的骑士长，居然会叛出教廷。 　　原因跟奥瑞尔之前猜的一样。 　　他在画面里看到，一身铠甲的艾利恩跪倒在台阶下，脸色苍白，眼睛却烧得通红。 　　神殿中地位仅次于教宗之下的红衣大主教高高在上地俯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艾利恩，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有些事，不是你应该过问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叹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大骑士长。这是神殿的命令，也是教宗陛下能给你最后的仁慈。” 　　“是突破现在这个境界，成为真正的圣骑士，在奥拉大陆的历史上永垂不朽；还是众叛亲离，就此陨落——你应该知道要怎么选。” 　　画面里艾利恩并没有动。 　　他身上穿着的铠甲还留着白天战斗留下的血渍，肩甲那道深深的剑痕在烛火下泛着暗色的光。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红衣大主教认为他已经妥协，正要转身离去时，艾利恩忽然开口了。 　　“不。” 　　他勉强支撑着站起身，直视着那张他曾经无比崇敬和信任的面孔，声音低哑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会再留在神殿，也不会再做这个大骑士长。” 　　怀疑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 　　红衣大主教的脚步顿住了，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 　　艾利恩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年轻锋利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可怕的决然。 　　他将代表光明骑士团大骑士长的荣誉勋章从胸口处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用长剑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涂抹在剑刃上，一字一句地立下血誓。 　　“我，艾利恩·维恩，以血为誓。”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用生命捍卫神殿荣誉的骑士，而是你们的仇敌。” 　　“剑锋所指，再无同行之人。” 　　“此仇此誓，不死不休。” [109]雇佣:我答应你的雇佣。 　　很明显。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艾利恩做出了一个对自己最不利的选择。 　　画面里，红衣大主教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艾利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艾利恩扬起嘴角。 　　隐约能看到十八岁受洗时，站在圣坛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带着满身伤痕与血污站立在台阶下，骄傲又不屑道：“我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红衣大主教深吸口气，沉声道：“好啊，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然抬起，白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低沉的咒语如雷鸣般在殿堂内响起。 　　周围十几个神职人员也齐齐朝艾利恩发起攻击，吟唱声此起彼伏。 　　眼看着一道道圣光交织成网，艾利恩一边翻身向侧方扑出，一边抬剑去挡。 　　各种各样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斩断了圣光锁链，却没能被避开红衣大主教掌心凝聚的净化之火。 　　当火焰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热浪扭曲空气，硬生生扛下这一击的艾利恩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铠甲下的皮肉也发出被烧灼的嘶嘶声。 　　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 　　然而，艾利恩却抓住了这个机会，在跪地的瞬间以剑撑地，咬紧牙关，从火海里冲了出来。 　　同时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离弦之箭一般突出重围，撞开了神殿大门。 　　当夜，消息传到教宗居住的祈祷室，教宗震怒，当即下达手令，表示无需对艾利恩进行裁决，要求当场净化。 　　只不过艾利恩毕竟是光明骑士团旗帜般的人物，他叛逃的消息一旦传开，势必会影响到整个骑士团和神殿的荣誉，因此这次的行动是秘密进行，并没有流传出去。 　　光明骑士团众人在接到教宗手书后震惊不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出生入死，值得他们崇敬和追随的首领，居然在一夜间堕入黑暗，成为神殿欲除之而后快的叛徒。 　　但没有人会怀疑教宗的话。 　　他们不得不遵从命令。 　　于是，本就身受重伤的艾利恩，不得不与自己昔日的战友、手足、朋友展开一次又一次的缠斗。 　　第一次遭遇时，对面有八个人，皆是骑士团中的精锐。为首那个，更是与艾利恩一起长大，一同在预备役受训的加文。 　　加文在他身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而他也几乎砍断了加文的半条手臂。 　　鲜血喷溅中，艾利恩顺势冲出重围，然而脚步未稳，后背却又被追上来的另一名骑士砍中一剑，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倒下，咬牙继续奔逃，鲜血沿着脊背一路滴落。 　　那一夜，艾利恩左肩中剑，后背被砍伤，浑身新增了七处伤口。 　　后来又经历过几次劫杀。 　　最终，艾利恩拖着几乎残破的身体，成功隐匿踪迹，逃到了奥拉大陆最混乱的罪恶之城。 　　按照奥瑞尔的眼光来看，艾利恩的确是天赋和根骨绝佳。 　　若不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源气，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靠自己突破到圣骑士的层次。 　　只不过就算突破不了。 　　只要他养好伤，大约也真的能按照“剑锋所指，不死不休”的誓言，给神殿造成不小的麻烦。 　　这恐怕也是教宗对他欲除之而后快的原因之一。 　　可惜，他终究没能等到养好伤的那一天。 　　——因为奥瑞尔同样看到了003口中描述的，艾利恩的将来。 　　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神殿长老使用追踪术无果，转而采用预言术，终于确定了艾利恩的位置。 　　三名审判长、两名大骑士长，还有三十多名高阶骑士倾巢而出，一起出现在神殿从未踏足过的罪恶之城，对艾利恩展开追捕。 　　出发之前，他们接到的命令依然是由教宗亲口下达，那就是绝不能让艾利恩活过这个黄昏。 　　因为声势浩大，整个罪恶之城都因为光明骑士的到来而感到震动。 　　流亡者们躲在暗处，怕被波及的同时，也忍不住议论纷纷。 　　“神殿这么大阵仗......到底在追杀谁？” 　　“我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话，好像是光明骑士团三大骑士长之一的艾利恩叛逃了。” 　　“什么？！” 　　“艾利恩大人居然背叛了神殿？还藏在罪恶之城？” 　　“不可能吧？那可是艾利恩啊，光明骑士团的骄傲。” 　　“骄傲？现在恐怕已经变成耻辱了哈哈哈。” 　　“小点声！你他妈不要命了！” 　　“他为什么要叛逃？是被冤枉的，还是......” 　　“谁知道呢。但是能让神殿派这么多人追到罪恶之城来，肯定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神殿威风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被自己人打了脸。” 　　“就看艾利恩能撑多久了。” 　　事实上，追杀持续了整整一天。 　　谁都没想到孤身一人、身负重伤的艾利恩能在绝境下坚持这么久而不落败。 　　不仅如此，他还反过来击杀了六个光明骑士和两个高高在上的审判长，让神殿付出了血的代价。 　　这也令仅剩的一个审判长和骑士团众人更加愤怒，下手越发凶狠，毫不留情，誓要用他的生命来捍卫神殿的尊严。 　　虽然浴血奋战，但艾利恩本来是可以逃走的。 　　只不过在激战的过程中，一道威力极大的神术呼啸而至，因为艾利恩及时躲过，殃及了一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瘦弱，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显然是被战斗的动静给吓坏了，连逃跑都忘了。 　　神术的光芒在她惊恐的眼睛里不断放大。 　　艾利恩的余光扫到之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冲刺、扑倒—— 　　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那道本不该落在这个孩子身上的灾难。 　　轰地一下—— 　　艾利恩身体猛地一颤，脊背传来烧灼般的剧痛，喉间也涌上来一股腥甜。 　　抓住机会的审判长飞身而至，居高临下道：“束手就擒吧，艾利恩，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被他护在怀里的小女孩被吓哭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艾利恩没有回答审判长的话。 　　他艰难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眼泪汪汪的小女孩，努力扬起嘴角，对她说：“没事的，不要怕。” 　　小女孩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但也知道是艾利恩保护了她，半晌才勉强止住哭腔，结结巴巴地问他：“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艾利恩喘息了一声，笑着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没有问是什么秘密，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将视线落在不远处围着他们的光明骑士和神职人员身上：“那......那他们是坏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利恩沉默了一瞬，轻轻摇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有很多人......被蒙蔽了。” 　　小女孩年纪太小，根本听不懂这些话。 　　在她眼里，救了她的艾利恩是好人。 　　那么，想杀掉艾利恩的这些人就是坏人。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道：“我母亲是神殿的信徒......我们还可以信仰光明神吗？” 　　“当然可以……”即便已经是强弩之末，艾利恩的声音依然温柔而坚定。 　　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小女孩，低哑道：“神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最仁慈的存在，他会聆听每一个信徒的祈祷。” 　　这时，艾利恩已经浑身是血。 　　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刀剑化开无数道口子，每一道裂口下都是一道伤疤，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小女孩害怕他死，忍不住哽咽道：“那他为什么不来救你？” 　　“因为......” 　　艾利恩胸口起伏，抬起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着说：“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何况。 　　最后的逝去和最初的诞生一样，都是人生必然。 　　日落的晚霞和日出的晨曦一样，都是光照人间。 　　神明早已拯救过他。 　　且一直在拯救他。 　　这时，小女孩的母亲也飞奔着找过来。 　　艾利恩便勉强支撑着站起来，仿佛那些致命的伤口和正在蔓延的诅咒都不存在。 　　他牵着小女孩的手，把她送回到母亲身边。 　　小女孩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女人劫后余生般抱紧她，泣不成声，不停地对艾利恩说：“谢谢......谢谢。” 　　奥瑞尔也在这时看清了那张脸。 　　正是他在血色竞技场碰到的那个穿着紧身裙浓妆艳抹的女人。 　　四周的光明骑士们表情复杂，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剑柄，有人别过脸去，也有人神情晦暗地注视着这一幕，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似乎不明白这个教宗口中灵魂邪恶的叛徒为什么依然秉持着正义纯粹的骑士精神。 　　没有人阻止他。 　　就连剩下的那名审判长也只是冷冷看着，没有开口。 　　最后，当这对母女离开战场，有风从废墟中穿过，卷起细碎的尘埃。 　　艾利恩手持长剑，缓缓转身，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衣摆滴落，在脚下的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他的剑刃上布满缺口，铠甲几乎碎尽，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交错重叠，触目惊心。 　　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艾利恩抬起头，望向审判长，和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现在却要取他性命的光明骑士，目光平静。 　　“来吧。”他说。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在每个人的心头荡开涟漪。 　　是仅剩的那名审判长先动了。 　　紧跟着，他一声“还不动手”的厉喝，唤醒了那些刚刚产生了些许挣扎与动摇的骑士们。 　　激战。 　　厮杀。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艾利恩还能坚持。 　　但毕竟寡不敌众。 　　当一道审判之刃狠狠劈在他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眼耳口鼻同时流出鲜血，再也支撑不住。 　　连他的剑也脱手飞落，插在不远处的焦土中。 　　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艾利恩艰难地、剧烈地喘息，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 　　“结束了，艾利恩。” 　　审判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为神殿的叛徒，在临终之前，你可有悔意？” 　　听见这句话，艾利恩忍不住嗤笑一声，没有应声。 　　感受到意识与体温都在迅速流失，他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这一生经历的所有事—— 　　艾利恩想，八岁那年加入光明骑士团预备役，他不悔。 　　十八岁受洗，宣誓将自己的生命与信仰全部贡献给光明神，他不悔。 　　这些年为捍卫神明在世间的权威，为铲除邪灵与异端而战，他不悔。 　　就连那天......他无意中发现那个秘密，导致一无所有，众叛亲离，他也不悔。 　　只不过—— 　　艾利恩胸口剧烈起伏着，口中不受控制地吐出鲜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胸前的木雕神像，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惋惜。 　　他悔的是哪怕他拼尽全力，也太弱小，太微不足道，没办法为他所信奉的神明排忧解难。 　　而且他拥有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短到连活下去都做不到，更遑论揭露教宗的真面目。 　　那么—— 　　在万籁俱寂中跪倒在血泊中的艾利恩抬起头，望向头顶即将陷入黑暗的天空，说出了人生中最后一个祈愿。 　　他说，愿那些黑暗的图谋全部落空。 　　也愿他信仰的神明一切顺利，长久安康。 　　- 　　当艾利恩握着神像的手垂落下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彻底阖上，所有画面终结。 　　奥瑞尔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关于艾利恩的过去与未来，他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在虚空中看了很久，但现实中只过去了一眨眼的时间。 　　没人发现奥瑞尔在瞬息间的走神。 　　此刻。 　　明明肩膀上的伤很严重，艾利恩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冷冰冰说了句“不碍事”，然后就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雇佣兵路过这条巷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艾利恩面前的奥瑞尔。 　　能够在罪恶之城生活的人，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自然能看出奥瑞尔身上与罪恶之城格格不入的气质。 　　尤其是那身干净整洁，看起来昂贵至极的衣袍，还有周身挥之不去的矜贵气息，跟他们这些流亡者完全不同，怎么看都像是应该生活在帝都中心的贵族子弟。 　　于是，雇佣兵马上产生了些不好的念头。 　　下一秒又看到戴着面具的艾利恩。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郁的杀气与煞气，即便肩膀上沾着血，也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让人不敢妄动。 　　原本想劫财的雇佣兵脚步微顿，有些迟疑。 　　同一时间，余光扫到这个雇佣兵的奥瑞尔回过神来，忽然就有了主意。 　　只见他垂下眼帘，手指微动，一道看不见的魔力波动无声无息地击中了藏在暗处的雇佣兵。 　　下一秒。 　　原本还犹豫不决的雇佣兵眼中瞬间闪过一道暗芒，像是心底的欲望被什么东西给放大了一般，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哪里来的生面孔？” 　　他无视了艾利恩，目光在奥瑞尔那身昂贵的衣袍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贪婪与试探：“来罪恶之城是做生意还是逃难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奥瑞尔像是立刻警觉起来一样，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这地方乱得很，”雇佣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您这样的贵人，总得有人照应着，不是么？” 　　听出藏在这句话里的恶意，奥瑞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在罪恶之城，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有的是被抢光了财物杀死，直接将尸体扔在大街上，等着野狗来啃；有的甚至直接被打晕了卖进角斗场里，沦为供人取乐的消耗品。 　　这种事没人管，也没人能管。 　　因为罪恶之城之所以叫罪恶之城，就是因为这里弱肉强食，没有王法、没有秩序。 　　原本准备离开的艾利恩脚步一顿，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奥瑞尔叹息一声，望向他道：“知道我为什么想雇佣你做我的保镖了吧？” 　　艾利恩没有说话。 　　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易没有谈拢，雇佣兵上下打量了艾利恩几眼，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道：“兄弟，我看你也是刀口上舔血的人，不如我们联手......最后弄到的钱一人一半，怎么样？” 　　艾利恩仍然没有开口。 　　奥瑞尔顿了顿：“你不会真的准备和他联手吧？” 　　雇佣兵见状更得意了，不自觉往前一步：“这位先生，你还是太嫩了。在罪恶之城，绝不能相信任何——” 　　话没说完。 　　突然有一道寒光闪过。 　　原本握在艾利恩手中的剑已经悬在了他脖颈上。 　　剑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他甚至没看清艾利恩是怎么出的剑，什么时候出的剑。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意识到自己绝不是艾利恩的对手，雇佣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瞳孔微缩，连嘴唇都抖了两下。 　　紧跟着，艾利恩只说了一个“滚”字。 　　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浓郁至极的杀意，雇佣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之前不知道怎么生出来的贪念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生怕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恐惧。 　　于是，他忙不迭说了声好，然后飞快地后退几步，眨眼间便消失在巷子地拐角处，连头都不敢回。 　　下一秒。 　　艾利恩手腕一翻，长剑归鞘，面无表情地看着奥瑞尔说：“事情解决了。” 　　“我劝你早一点离开这里，罪恶之城不适合你。” 　　奥瑞尔扬了扬嘴角，“可是我不能离开。” 　　艾利恩拧眉，下意识道：“为什么？” 　　注视着他的眼睛，奥瑞尔说：“因为我有一件重要的，必须要做的事。” 　　“......” 　　艾利恩回望过去，有点想冷冰冰地讥讽他一句——既然你自己找死，那谁也帮不了你。 　　只不过话还没有出口，奥瑞尔继续道：“而且我觉得，你也不像是属于这里的人。或许......我们可以等事情办完了以后，一起离开。” 　　关于面前这个男人实在是天真到可笑的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 　　艾利恩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便再次拒绝了他：“我帮不了你。” 　　奥瑞尔：“为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艾利恩没有答话。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的伤还没养好，一身麻烦。 　　还因为他现在是被神殿通缉的叛徒。 　　连自己都难保了，该怎么保护别人？ 　　虽然—— 　　艾利恩微微皱眉，目光下意识落在奥瑞尔身上。 　　虽然奥瑞尔身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却纯粹到极致的光明气息或许可以帮到他一些事...... 　　但是，艾利恩无意将任何人卷进这场巨大的危险之中。 　　互不相干，才是最好的做法。 　　似乎是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奥瑞尔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下来：“可是你走了，我在这里可能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闻言，艾利恩动了动唇，什么话都没有说。 　　空气中安静了十几秒。 　　恰好有一阵夜风吹过，奥瑞尔又咳嗽了几下，显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病气更重了几分。 　　“算了。” 　　奥瑞尔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反而带着几分释然：“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谢谢你刚才救我。” 　　说完，他朝艾利恩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003扇动翅膀跟在他身边，忍不住心急道：“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那骑士长该怎么办？” 　　奥瑞尔走在巷子里，要笑不笑地扬了下嘴角，在心里用很轻，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安抚它：“别着急。”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慢着。” 　　数到“三”的时候，奥瑞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不自觉停下脚步，转过身。 　　艾利恩站在原地。 　　因为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是在沉默了近半分钟后，他还是语气冷硬地开口道： 　　“我答应你的雇佣。” [110]换药:你需要我帮忙吗？ 　　003瞪大眼睛，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生这样的转折。 　　提前便预料到结果的奥瑞尔却沉默了。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问他需要多少金币。 　　然而话还没出口，艾利恩率先道：“不过我有条件。” 　　奥瑞尔停顿了一下：“你说。” 　　“首先我不要钱。” 　　艾利恩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酷：“因为我也不知道能保护你多久，一旦......” 　　没有对奥瑞尔解释这个一旦，他笼统道：“一旦发生意外，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雇佣关系终止。” 　　奥瑞尔明白他的意思。 　　那就是如果神殿的人追过来，艾利恩不想连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他眸光微动，不知道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依然是笑着问：“如果没发生意外呢？” 　　“没发生意外的话，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作为交换，你需要在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艾利恩说：“但是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对你没有任何伤害。” 　　“好啊。”奥瑞尔微笑着点了点头：“成交。” 　　艾利恩皱起眉，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艾利恩的眼睛，奥瑞尔继续问：“还有吗？” 　　艾利恩绷着脸：“没了。” 　　“那我也有一个条件。”奥瑞尔忽然道。 　　艾利恩瞬间充满警惕地看着他。 　　“别戴着面具和我说话。”奥瑞尔笑了笑，“我大概还要在罪恶之城待上一周，最起码要知道贴身保护我的人长什么样吧。” 　　更何况。 　　假如这几天他们朝夕相处，艾利恩也没办法永远用这张面具示人。 　　“......” 　　艾利恩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摘下了戴在脸上的银质面具。 　　露出一张苍白的、锋利的面孔。 　　他的五官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眉骨高耸如崖，鼻梁挺直如刃，颧骨处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疤，下颌线条硬朗而冷峻，没有一点弧度是多余的。 　　哪怕早就看穿了艾利恩的长相，奥瑞尔还是跟漂浮在半空中睁大眼睛的003一样“哇”了一声，用非常惊艳和赞叹的语气说：“难怪要戴着面具。” 　　“这么惊人的一张脸，的确不适合出现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 　　的确。 　　艾利恩除了超强的天赋与武技，这张脸同样也很出名。 　　光明骑士团中还曾经流传着一句笑话，说他们的骑士长大人若是肯脱下铠甲，换上礼服，走进帝都最热闹的宴会厅里，那些贵族小姐们看到他以后，恐怕连自己未婚夫长什么样都要忘了。 　　艾利恩从来不理会这些闲话。 　　因为他既不在意自己的长相，也不在意别人如何去看待它。 　　只不过，此刻听这些话从奥瑞尔口中说出来，艾利恩还是不自觉拧了拧眉。 　　心道像你这样的人，一个病怏怏的，手无寸铁的，看起来不染凡尘的贵族子弟，才是真的不应该出现在罪恶之城。 　　面无表情地看了奥瑞尔一眼，艾利恩说：“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光明神的名字世人皆知，自然不可能如实相告，奥瑞尔随便取了个化名道：“诺克斯。” 　　听见这个名字，艾利恩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不为别的。 　　诺克斯，黑暗之意。 　　意味着黑夜来临，光明消散。 　　身为光明神的信徒，他自然很难对这个名字生出半点好感。 　　但艾利恩并没有说什么，“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 　　确认了雇佣关系以后，在罪恶之城暂时没有居所的奥瑞尔自然要跟着艾利恩一起回去。 　　艾利恩暂时的落脚处在罪恶之城的最东边。 　　奥瑞尔完全不认识路。 　　于是，艾利恩走在前面，一路上穿过很多条幽暗的巷弄，拐过数不清的街角，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抵达终点。 　　见艾利恩停下脚步，奥瑞尔问：“到了？” 　　艾利恩在黑暗中转过身。 　　这一路上，他刻意绕了些路，甚至故意走过一些鱼龙混杂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醉鬼、赌徒，还有随时有可能从阴影里扑出来的亡命徒。 　　没想到奥瑞尔是真的信任他，连一丝疑虑都没有，就这么安静地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不知道该嘲笑他单纯还是愚蠢。 　　艾利恩“嗯”了一声，“到了。”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 　　昏暗、逼仄、破烂、寒酸......墙上裂着缝，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而且还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但好在勉强分成了里外两间。 　　艾利恩本来想让奥瑞尔睡在外面。 　　但是看到他淡得近乎于无的唇色，苍白如纸的皮肤，还有那副从来没吃过苦的模样，拧了拧眉，最终还是改了主意。 　　自动忽略了奥瑞尔的身量其实比他还要高出来半个头，直接带入保护者角色的艾利恩面无表情道：“你睡床，我睡外面。” 　　“等明天再去找新的房子。” 　　奥瑞尔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外面怎么休息？” 　　“我习惯了。”艾利恩淡淡道。 　　在光明骑士团苦修多年，他睡过许多比这更差的地方。包括寒冷刺骨的雪地、荒无人烟的旷野、雾气弥漫的沼泽......因此，不论在什么地方，他只需要一把剑鞘，能够枕着小憩一会儿即可。 　　更何况，此刻他浑身是伤，剧烈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根本就无法入睡。 　　闻言，奥瑞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着问：“我很好奇，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当然不是。” 　　艾利恩冷冷道：“我接受了你的雇佣，也需要你的帮助，所以在合作期间，我自然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而且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我有任何过于天真的幻想。” 　　“在竞技场上我的确是放了克劳一马，但不杀他，不代表我就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相反——” 　　他拉近了与奥瑞尔之间的距离，面无表情道：“我杀过人，杀过很多很多人，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怎么样，现在还要说我不像是生活在罪恶之城里的人吗？” 　　“......” 　　看到奥瑞尔脸上的表情，艾利恩讥讽一笑，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一直跟在奥瑞尔身边的003忍不住扇动翅膀，有些担惊受怕地说：“骑士长看起来好凶啊，而且对你的敌意好像很大。” 　　明明在小女孩面前那么温柔。 　　是不是宿主随便起的那个名字触了他的霉头。 　　“不是凶，也不是敌意很大。”始终站立在原地的奥瑞尔弯了弯唇角，纠正了003的说法。 　　003不解道：“那是什么？” 　　“你没发现吗？” 　　光明神用拇指摩挲着食指关节，眼睛里含着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 　　没有跟艾利恩争执的意思，奥瑞尔按照他的意思，从善如流地睡在了里间那张潮湿的、嘎吱作响的床上。 　　时间已经很晚了，作息相当规律的003在和他打过招呼以后，已经进入了休眠模式。 　　奥瑞尔则和衣躺在床上，没有闭眼。 　　一是因为神明从来都不需要睡觉，就像他表面上看起来像个人类，实际上既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一样。 　　至于二......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看到的艾利恩的生平，以及他最终跪倒在血泊之中，穷途末路，不求神明庇佑，只求神明安康的画面。 　　奥瑞尔望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感受到一种极轻的，几不可察的东西，在胸口轻轻压了一下。 　　像是一颗很小的石子，投入了沉寂千年的湖面，漾开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经久不散。 　　反正也睡不着。 　　神明索性百无聊赖地将感知力向外扩展开去。 　　他听见远处酒馆里短短续续的咒骂声，有人在争执中砸了杯子，有人醉倒在桌上打鼾。 　　听见更远处的血色竞技场里，有人重重摔倒在地上，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听见有人悄悄哭泣，有人低声密谋。 　　还听见一对夫妻正在吵架，一对刚认识不久，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男女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巷子里野合...... 　　所有一切都让奥瑞尔觉得奇妙。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忍不住想，这个世界如此鲜活。 　　哪怕其中有无法避免的黑暗、杀戮、欺骗与丑恶......但它依然是美好的。 　　所以—— 　　那个固执的、坚韧的、一腔孤勇的大骑士长，不应该在一周之后死去。 　　他应该长久地，好好地，意气风发地生活在阳光下。 　　正在这时，奥瑞尔突然听见了一声异常隐忍的闷哼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人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只泻出一丝半缕，却又很重，重到能听出主人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楚。 　　奥瑞尔回过神来，从床上坐起来，走出房门。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脱去上衣，正在给自己上药的艾利恩。 　　他正侧身坐着，肩胛骨的轮廓顺着动作微微耸起，脊柱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延伸至腰窝，在尾骨上方微微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引人注目的弧度。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落在他半裸的身体上，将每一寸轮廓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从奥瑞尔的角度看，艾利恩的身材精瘦而结实，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长年苦修、战斗磨砺出来的身型。 　　肩背宽阔如同展开的翼，腰身却收束得极窄。 　　而且或许是因为终日被铠甲包裹，少见日光，他的皮肤泛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白。 　　只不过，这副本应该赏心悦目的身体上，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刀伤、箭伤、钝器砸出的淤青，还有神术烧灼后的焦黑......纵横交错。 　　最可怕的是，那些创口边缘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变化着，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它愈合，一旦勉强结痂，便会重新撕裂。 　　应该是某种诅咒。 　　愈合与崩坏同时进行，让艾利恩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还有几道未干的血痕正顺着肌肉的纹理蜿蜒而下，流过胸肌的沟壑，淌过腹肌的凹槽，最后没入腰际的裤缘里。 　　很难想象。 　　他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登上竞技场的。 　　“你怎么出来了？”察觉到他的目光，艾利恩下意识皱起眉，却没有遮挡自己的身体。 　　“听到了一点声音。” 　　奥瑞尔顿了顿，视线从他的肩膀扫到小腹，声音里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惊讶：“你身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 　　艾利恩没有说话。 　　奥瑞尔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我帮忙吗？” [111]味道:小家伙，仇恨不是用这种方式来偿还的。 　　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而且从来不喜欢跟别人有任何肢体接触的骑士长自然想都不想，便拒绝了奥瑞尔的提议。 　　并且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希望奥瑞尔最好不要管和他有关的事。 　　不仅如此。 　　在勉强将伤口包扎好以后，他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照常走进血色竞技场，以一身残躯连胜六场。 　　连003都看不下去，扇动翅膀飞到奥瑞尔身边担心道：“呜呜呜......骑士长的身体是铁打的吗？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啊。” 　　因为在原著中，艾利恩不过是个配角，早早登场，又早早退场，着墨不多。 　　所以003对他在罪恶之城的事情不算了解。 　　反而是奥瑞尔告诉它：“他是在赶时间。” 　　003没听明白：“赶什么时间？” 　　奥瑞尔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非常有耐心地对它说：“艾利恩身上不只是外伤，还有神殿审判长留下的诅咒。这种诅咒会让伤口不断愈合，再不断撕裂......如此往复，令艾利恩每一刻都处在巨大的的痛苦中。” 　　而这种诅咒，普通药物根本没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请强大的魔法师，施展顶级治疗术才能驱散。 　　可问题是，奥拉大陆的魔法师本就稀少，大魔法师更是少之又少。即使有幸遇见，也个个心高气傲，要想请动他们出手，自然要付出足够的报酬。 　　艾利恩想尽快恢复，就只有加速去赚取金币。 　　原著里他或许还没有这么迫切，还给自己留出了一定休养生息的时间，去对付随时有可能到来的神殿众人。 　　可是现在...... 　　带着一身光明气息出现在他面前的奥瑞尔，似乎让此生再也不能进入圣堂的艾利恩看到了某种希望，以至于他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不知疲倦，也不用停歇的工具。 　　脑海中浮现出艾利恩作为条件要和他交换的事，光明神先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003忍不住道：“那......我们就没什么办法可以帮帮他吗？” 　　奥瑞尔眯了一下眼，笑着对003说：“有啊。” 　　虽然骑士长比他想象中还要倔强。 　　但神明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他吗。 　　而且。 　　按照奥瑞尔的估算，艾利恩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算再怎么坚强，恐怕也熬不了太久了。 　　- 　　当晚。 　　再一次赢下比赛的艾利恩，强撑着没有在台上表现出任何异常。 　　可是一回到后台，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他便猛地弯下腰，噗的一口血吐出来，触目惊心。 　　剧烈的痛楚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艾利恩咬着牙，抵着冰凉的墙壁，一只手死死握住胸前的光明神像，指节泛白。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从无尽的痛苦中感受到一点力量。 　　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 　　艾利恩深吸口气，缓缓地直起身，将差一点要溢出来的闷哼声咽回去。 　　然后像往常一样，去血色竞技场的管事那里拿钱。 　　因为今天的对手比刽子手克劳还要有名，所以再一次爆冷胜出的艾利恩收获颇丰，钱袋里足足装了有一百枚金币。 　　只不过身体里还残留着止不住的痛楚，拿了钱就转身离开的他，并没有注意到管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常。 　　现在多了个奥瑞尔，他们换了个新的落脚处。 　　同样位于罪恶之城最偏僻的地方，但最起码没之前那么破了。 　　想到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新室友，艾利恩心头不自觉升起一点异样。 　　跟苦修多年，漠视自己一切需求，得过且过的艾利恩截然不同。 　　奥瑞尔是个非常讲究的人。 　　明明生活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住的也是破旧不堪的屋子，可他却有本事把日子过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会把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修理整齐。 　　会在缺了角的陶罐里插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 　　因为天气苦寒，还从附近的杂货铺弄来一个擦得锃亮的旧暖炉，放在屋子的正中间，每天从早上烧到晚上，火不大，但刚好把整间屋子的寒气驱散。 　　连床上的被褥都换了。 　　前天，艾利恩从血色竞技场回来，一进门便发现，他那张原本又薄又硬、不知道多少人盖过的旧毯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深色，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天鹅绒。 　　按照奥瑞尔的说法：“床板太硬，我睡不惯，所以干脆连你的一起换了。” 　　艾利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因为实在是太软了，软到他的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睡。 　　不仅如此，奥瑞尔还会做饭。 　　不是那种把食材随便丢进锅里煮熟的饭，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带有某种仪式感的烹饪。 　　托他和那个旧暖炉的福。 　　艾利恩再也没吃过冷得发硬、咬一口就掉渣的干粮，也再没喝过带着铁锈味的凉水。 　　他每天夜里回来，桌上都摆着热腾腾的食物。 　　有牛奶，有肉汤，还有不知道用什么酱汁炙烤过的小羊排。 　　不是没想过拒绝。 　　可话还没出口，奥瑞尔便像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在夜色下脾气很好地对他说：“你既不要我的金币，也不要我帮忙上药，那我总应该付出点别的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又偏开头闷咳了两声，随即转回目光，向艾利恩的眼睛：“好歹我们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况且你浑身是伤，也需要热腾腾的食物来补充体力，不是吗？” 　　“......” 　　艾利恩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心中对奥瑞尔的好感也不自觉多了几分。 　　于是他沉默片刻，没再推拒，只是沉声道了句谢。 　　奥瑞尔听了，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艾利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就觉得，这个临时的的落脚处，好像多出来几分难以言喻的暖意。 　　最重要的是。 　　不知道是不是艾利恩的错觉。 　　自从奥瑞尔出现以后，连罪恶之城空气里那种潮湿的霉味，和从下水道里翻涌上来的腐气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干净的、清新的味道。 　　那种味道...... 　　艾利恩不自觉抿了抿唇。 　　他恍惚觉得自己是闻过的。 　　曾经...... 　　曾经有一个人在漫天飞雪中，披着金色圣光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用右手轻捏他的脸颊，用半是安慰半是调笑的语气说：“小家伙，仇恨不是用这种方式来偿还的。” 　　那只手长而宽，瘦而薄，带着被冰雪浸染的凉意，却没沾染上半分难闻的血腥气。 　　干净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那人的脸。 　　但他记得那双手上的味道。 　　跟现在的味道很像。 　　因为这股味道，那些该死的，如同附骨之蛆的痛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此刻，脑子里昏昏沉沉、体温也在升高的艾利恩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透支得实在是太狠了。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连骨头缝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胀与隐痛。 　　艾利恩摇了摇头，强行保持清醒，准备加快脚步，快一点回到那个有热腾腾食物和好闻香气的屋子里。 　　只不过在回去之前，他还是去街角那家大一些的杂货铺，给奥瑞尔买了包好一点的茶叶。 　　不为别的。 　　奥瑞尔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出门，需要艾利恩贴身保护的机会不多。 　　按照他的说法，还没到真正需要艾利恩出手的时候。 　　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认为自己占了对方便宜的艾利恩自然要做些补偿。 　　而且他今天晚上出门前，看到奥瑞尔在喝茶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显然是对茶叶不太满意。 　　将价值一枚金币的红茶揣进胸口，艾利恩刚拐进一条巷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沉重、有序，明显是修练过武技的武士。 　　艾利恩脚步一顿，顿时警觉起来。 　　下一秒，巷头和巷尾同时出现了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皮甲，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武器统一别在腰间或背在身后，有长刀，有短矛，甚至还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狼牙棒一样的武器。 　　看起来像雇佣兵。 　　而且是那种在刀口上舔血的雇佣兵。 　　握紧剑鞘，艾利恩眯起眼睛：“你们是什么人？” 　　“嘿，别紧张。”这时候人群里走出来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望着艾利恩笑容满面道：“我们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找你谈谈。” 　　艾利恩面无表情：“谈什么？” 　　“当然是谈一谈你最近在血色竞技场的收获了。”为首的雇佣兵看了看艾利恩的面具：“而且我们对你也很好奇......能够在短短几天时间取得二十连胜的好成绩，应该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吧？不然也不会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强行压下喉间泛上来的腥甜，稳住发沉的身体，艾利恩冷声道：“这些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哦，这当然有关系了。”那人摊了摊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看起来像是有些无奈地说：“谁让罪恶之城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的道理呢，你才来这几日，就赚了那么多枚金币，我和我的同伴们看在眼里，难免有些心动，想过来分一杯羮。” 　　目光扫过将他团团围住的十几个人，艾利恩眼神里带着嘲弄：“就凭你们？” 　　一群最高等级也不过中级的普通武士。 　　“单凭我们自然是不够的。”那个看起来像首领一样的雇佣兵哈哈一笑：“换作平时，我们可不敢得罪一个连刽子手克劳和屠夫巴顿都能轻易打败的人。” 　　“但是你受伤了，”他将目光落在艾利恩的肩膀上：“而且应该伤得很重......我说的没错吧？”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强烈的烧灼感，艾利恩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人，片刻后低声道：“我看，应该不止是想分一杯羹吧？” 　　在罪恶之城，知道他受伤的人没有几个。 　　而今天血色竞技场的主人又派手下来找过他，开出的价格比上一次高了五成。 　　面对这样丰厚的条件，艾利恩还是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不可能为任何人卖命。 　　此刻，这些人出现在他面前，自然不可能是巧合。 　　听见这句话，为首的雇佣兵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似乎没料到艾利恩如此敏锐，他很快便眯起眼睛：“真不愧是打破血色竞技场记录的人......果然有点东西。” 　　“既然你已经看穿了，那就没什么可遮掩的。主人的意思是，既然你不肯为他所用，那就永远地留在这里。” 　　艾利恩还是那句话：“就凭你们？” 　　他眼中的冷傲与不屑实在太浓。 　　哪怕戴着面具，依然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为首的雇佣兵心里一突，不自觉有些犹豫。但很快，他又想起艾利恩刚刚离开竞技场，在后台吐血的消息，那点犹豫瞬便化作狠戾。 　　他想，在浑身是伤的情况下，想以一敌十，除非你是大陆巅峰强者。 　　艾利恩就算小有名气，跟巅峰强者这几个字，也绝对扯不上任何关系。 　　而且大陆巅峰强者，又怎么会沦落到罪恶之城这种地方？ 　　为首的雇佣兵轻哼一声，下巴一抬，十几个手下同时扑了上来。 　　然而剑光一闪。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甚至没看清艾利恩是怎么动的，只感觉手腕一凉，他的右手就连同整把弯刀一起飞了出去，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艾利恩的剑已经划过第二个人的喉咙。 　　第三个人反应很快，侧身避开了要害，但肩膀还是被削掉了一大块皮肉，惨叫着踉跄后退。 　　一剑，三个人。 　　为首的雇佣兵动作一顿，心中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艾利恩冷笑一声：“现在还敢说要把我永远地留在这里吗？” 　　“哼，”雇佣兵攥紧刀柄，盯着艾利恩的眼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吗？” 　　他们是领了任务来的。 　　艾利恩虽然棘手，可若是他们空手而归，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 　　血色竞技场的主人从来不养废物。 　　雇佣兵咬了咬牙，目光扫过躺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又落在艾利恩身上，发现他左边肩膀已经在往外渗血，瞬间满面狰狞道：“他撑不了多久了，上！今天耗也要把他耗死！” 　　的确。 　　艾利恩状态很差。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诅咒的伤口正在反复撕裂，不止是左边肩膀，后背那道剑伤同样也崩开了。 　　眼前的画面偶尔会晃一下。 　　巷子里的墙壁、地上的尸体、围着他的人影甚至会叠在一起，像水面的倒影被人搅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但是他不能倒下。 　　更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倒下。 　　于是，艾利恩喘息一声，毫不留情地讥讽道：“那就来试试，看是你们先死在我的剑下，还是我先被你们耗死。” 　　十几个人对视一眼，握紧武器，再一次冲了上去。 　　有个独眼龙扑上来，短刃直刺他的咽喉，艾利恩侧头躲开，刀刃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顺势抓住那只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骨裂的脆响在巷子里的炸开，那人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下去，被艾利恩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音。 　　另一个人从侧面袭来，铁棍横扫他的肋下。 　　艾利恩本该躲开的，他知道该怎么躲。 　　但是因为疼痛，导致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铁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右肋上。 　　听见铁棍敲击在骨头上的声音，那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可下一个瞬间，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因为艾利恩虽然被铁棍砸中，但是他并没有倒。 　　他甚至借着那股力量转过了身，一剑刺进这个人的胸口里。 　　那个人仿佛看见了艾利恩眼神里那一丝冰冷的嘲笑，下一秒，噗呲一声！当剑刃狠狠深入，他的瞳孔便涣散了。 　　同一时间。 　　艾利恩背后也传来长矛破风的尖啸声。 　　那是蓄力已久的一击，又快又狠，直奔艾利恩的后心。 　　显然，雇佣兵首领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想趁艾利恩和其他人缠斗时，趁机要他的命。 　　艾利恩听见了。 　　只不过那声音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他没有时间转身，也没有时间格挡。 　　就在他绷紧了全身肌肉，准备以伤换伤，微微侧了半个身位，把心脏从矛尖上挪开，用后背接下这一击，然后用这一瞬间的时间，回身刺穿雇佣兵首领的咽喉时。 　　预料中的痛感却没有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响了一声。 　　不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而是一种清脆的、带着回响的撞击声。 　　像是那柄长矛刺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矛尖点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艾利恩猛地转过身。 　　只见那个雇佣兵首领正握着进退不得，像被人凭空攥住的长矛，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骇。 　　“见鬼，这......这是怎——” 　　他话还没说完，那柄锋利无比的银色长矛陡然间断开了，木屑四溅，碎片落了一地。雇佣兵首领骤然失去支撑，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出不出来。 　　其他人也惊疑不定地愣在原地。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意识到应该是有其他人在捣鬼，剩余七八个雇佣兵本能地靠在一起，刀尖朝外：“谁？是谁在这里？” 　　有人压低声音，喉咙里挤出惊恐的声音：“难道是魔法师？” 　　可是高高在上的魔法师，怎么会出现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看起来苍白英俊的人。 　　看清那个人的长相后，艾利恩瞳孔微缩：“......诺克斯？” 　　奥瑞尔的脚步微微一顿，显然对自己随便起的名字还不熟悉，但很快反应过来，扬了扬嘴角：“是我。” 　　这一刻，那股熟悉的气息漫过来。 　　干净、清淡，闻起来像雪又像光。 　　艾利恩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忽然就松懈下来。 　　紧绷的神经、强撑的意志，以及压在喉咙里的那口血，一瞬间全都散了。 　　他不自觉踉跄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夜色和火光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艾利恩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并且已经做好了撞上冰冷地面的准备。 　　可下一秒，他却被稳稳地接住了。 　　那只手干燥而稳定，扣在他肩头，力道不大，却刚好能支撑住他全部的力量。 　　艾利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奥瑞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低，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虽然我很佩服你坚硬如铁的意志力，但把自己活得像一块硬石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睡吧。” 　　奥瑞尔说：“等睡醒了，一切就都变好了。” [112]梦境:忽然想知道这双眼睛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艾利恩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了六岁的那个自己。 　　艾利恩是个孤儿，从小便生活在贫民窟里，而他的养父，是一个从三流佣兵团退休的冒险者。 　　在一次冒险的过程中不失去了自己的左手，不得不退出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积蓄，在贫民窟买下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 　　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倒也平静满足。 　　可是好景不长。 　　艾利恩的养父因为帮助了一个被贵族管事欺辱的女人，得罪了那位管事。 　　管事回去添油加醋地禀告了自己的主人，一个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男爵。 　　男爵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挑衅，当天晚上便用法律的名义，联合守卫官将艾利恩的养父逮捕起来，想给他一点教训。 　　然而那个管事却不满足于此，当天晚上便拿着鞭子，在监狱里把艾利恩的养父活活地抽死了。 　　尸体随便一卷，便扔出去喂了野狗。事后，还肆无忌惮地在酒馆里吹嘘此事，嘲笑艾利恩的养父，是一个断了手的废物和连条狗不如的蠢货，活该死后被扔在乱葬岗里。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鹅毛大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原本悄悄地跟在管事身边，想替养父求情的艾利恩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是养父留给他最值钱的东西。 　　据说是从海上来的珍品，拿出去可以卖五枚金币。 　　但那一天，艾利恩将那把剑刺进了醉醺醺的管事的肚子里。 　　血“噗”地一下冒出来，溅在艾利恩握剑的手背上。 　　像冬天把手伸进一盆刚烧好的热水里，烫得他差一点松开剑柄。 　　可是他没有松。 　　艾利恩咬紧牙关，两只手死死地握着那把铁剑，又往前推了一截。 　　血喷得更多了。 　　喝醉酒的管事终于叫出声来，但不是大声的叫，是一种沙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 　　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去，带着那把还插在身上的剑，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 　　血溅出来，溅在白色的雪地上，把雪地染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艾利恩当时浑身都在发抖，却控制不住想刺他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最好是把他的头颅都砍下来，挂在男爵府的大门上。 　　他还可以等长大以后，再找机会杀掉那个男爵，杀掉替男爵做事的守卫官，让他们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哪怕日后被判处绞刑、五马分尸也无所谓。 　　然而，就在他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原本光线昏暗的巷子突然就亮起来。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烛火的光，而是一种金色的，从天上落下来的光，就像是有人把太阳揉碎了，从空中洒下来。 　　艾利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他想停的，是他的身体忽然动不了了，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轻轻按住。 　　他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光的源头。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站在金色的光芒里，个子很高，衣袍如雪，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光晕，像是从神殿壁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艾利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你......”他嘴唇发抖，不自觉问：“你是来抓我的吗？” 　　那个人在艾利恩面前停下来，缓缓地蹲下身，半跪在雪地里，让自己的目光可以和六岁的孩子平齐。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艾利恩的脸颊，告诉他：“小家伙，仇恨不是用这种方式来偿还的。” 　　艾利恩咬着牙，两眼通红道：“可是他杀了我的父亲。” 　　“你也已经把剑刺进了他的身体，那就到这里吧。”那个人用那只凉凉的、干净的手，擦掉艾利恩脸上被溅到的血迹。 　　艾利恩张了张嘴，仍然想说什么，那个人冲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金光在响指声响起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更亮，亮到艾利恩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养父。 　　养父就站在巷子里的另一端，站在金色的光芒里。 　　他的左手还断着，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正冲艾利恩露出他熟悉的、爽朗的笑。 　　“父亲......？”艾利恩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 　　下一秒，他听见那个人对他说：“有信徒向我祈祷，所以他还活着。” 　　“至于你......” 　　“纯粹的灵魂不该被沉重的仇恨污染，更不要轻易把自己也变成恶魔。” 　　“当然，我可以向你承诺，恶人将坠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之地。在那里，火焰不息，岩浆不止，他们将承受与自己所造之恶等同的痛苦，直到罪孽被偿还干净的那一刻。” 　　巨大的震惊、惊喜和不敢置信，令艾利恩心中那些翻涌的黑暗念头全部消失。 　　“你......”他下意识问眼前的人，心跳怦然：“你......那你是谁？” 　　那个人站起来。 　　他的身量很高，艾利恩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吗，”那人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或者说，艾利恩没有听到。 　　因为那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轻轻地伸出手，在艾利恩额头上点了一下。 　　然后金光在艾利恩眼前炸开，一切归于黑暗。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躺在家里的床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旧毯子，怀里的剑还在，手上和衣服上的血迹却消失了。 　　养父和从前一样坐在门口的瘸腿凳子上，用唯一的手往炉火里添柴。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用很洪亮的声音道：“嘿！太阳都晒屁股了小子，该起床了！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抱着那把硬邦邦的剑睡觉，怎么都抽不走......粥在锅里，自己去盛，到时候糊了可不赖我。” 　　“......” 　　没有人记得艾利恩的养父曾经被男爵抓进监狱的事。 　　而那个作恶多端的管事，则被人发现喝醉了酒，倒在雪地里冻死了。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只有艾利恩知道，那不是梦。 　　是真的有一个披着金光的男人出现过，创造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奇迹，将他从无尽的愤恨、痛苦与绝望中拯救出来，告诉他永远不要成为恶魔。 　　...... 　　- 　　因为艾利恩睡得太久，003忍不住围着他飞来飞去：“骑士长怎么还没有醒？身上的伤不是都好了吗？” 　　奥瑞尔说：“我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却没办法弥补他这段时间消耗的精力与血气。” 　　“而且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003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看到奥瑞尔虚握着拳，抵着鼻尖咳了两声的样子，刚刚放下一半的心瞬间又悬起来：“你——” 　　只说了一个开头。 　　想到奥瑞尔之前对它的提醒，怕泄露天机，003欲言又止，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声音。 　　无所不能的光明神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捏了捏003的小翅膀，用很轻的嗓音告诉它不碍事。 　　003犹豫着，叽里咕噜又问了一句，奥瑞尔依然听懂了。 　　他不自觉抬眸，望向窗外越来越长的黑夜，先是笑着说了句：“没关系。” 　　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又添了几分少见的冷淡与倨傲，不紧不慢地补了句：“那就让他们来。” 　　003放心了，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奥瑞尔又笑了笑，眼睛在夜色里弯起来，片刻后，将视线落在手中用牛皮纸包起来的红茶包上。 　　这是他在艾利恩身上发现的。 　　那位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大骑士长，别说喝这种茶，恐怕平时连自己喝的究竟是生水还是熟水都不在意。 　　那么这包茶究竟是买给谁的，答案不言而喻。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在永恒的生命里，一直在扮演拯救者与施予者的光明神，的确是第一次遇见像艾利恩这样的人。 　　百分百纯净的灵魂、坚韧不拔的性格，还有一颗赤诚的、外冷内热的心。 　　奥瑞尔又咳了一声，把茶包放在桌上，准备去烧水泡一壶茶。 　　这时，外面的风雪突然间变大了，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坠。 　　奥瑞尔转身，抬手将窗户关好，只不过窗栓有些松了，他卡了两下才勉强扣住。 　　等他转过身来，发现床上的艾利恩动了一下。 　　那道身影在被褥间微微蜷缩，又舒展开，眉头轻轻蹙着，呼吸的节奏变了，像是随时会醒过来。 　　动作间，他身上的被子滑落大半，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锁骨。 　　虽然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但那些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还在。有的是艾利恩叛出教廷后留下的，有的是他在光明骑士团担任大骑士长，带队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原本完美无缺的皮肤，被这些痕迹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并不显得丑陋。 　　相反。 　　以奥瑞尔的眼光来看，那种破碎感本身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而且伤疤就像地图，可以将它当作索引，窥见艾利恩的人生。 　　奥瑞尔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才走过去，弯下腰，准备伸手去捞那条滑落的被子，帮艾利恩重新盖上。 　　只不过，他不知道艾利恩的戒心很强。 　　多年苦修，令他哪怕是睡觉时，身体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攻击的本能。 　　奥瑞尔的手指还没碰到被角。 　　原本半梦半醒的艾利恩察觉到什么，突然间睁开眼。 　　下一秒，奥瑞尔的手腕被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像铁钳，连骨节都被捏得嘎吱作响。 　　紧跟着是一股强悍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毫无防备的奥瑞尔只觉得眼前一晃，天旋地转间后背已经撞上床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以为有人偷袭的艾利恩则已经翻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浑身都是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瞳孔还是微微涣散的。 　　这是刚刚从睡眠中惊醒的标志。 　　奥瑞尔猝不及防地被他按在床上，“哎”了一声，没有挣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仰躺着动弹不得的奥瑞尔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一边觉得艾利恩真是个二十四小时不松懈的战斗机器，一边近距离在艾利恩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心头微微一动。 　　忽然有一点想知道这双灰蓝色的，像冰湖一样的眼睛，完完全全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艾利恩过了几秒以后，才逐渐回过神来，瞳孔聚焦，用有些恍惚的声音叫了声：“......诺克斯？” 　　奥瑞尔不自觉弯起嘴角。 　　保持着完全被动的姿势，他看着艾利恩的眼睛替自己解释：“我刚才只是想帮你盖被子。” 　　“还有……” 　　“你该不会每次醒过来，都是这么跟人打招呼的吧？” [113]变化:......你到底是谁？ 　　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艾利恩猛地松开手，如同被火焰灼伤一般，立刻从奥瑞尔身上弹开。 　　同时拧着眉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睡觉时习惯性保持警觉。” 　　“况且......”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从前也没人像你一样，在这种情况下靠近我。” 　　身上压着的重量倏然撤走，奥瑞尔很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 　　“你——”艾利恩眉心再度皱紧，正想问自己刚才有没有伤到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事。 　　那就是那些该死的、犹如附骨之蛆般缠着他的痛苦全部都消失了。 　　伤口不疼了。 　　令他饱受折磨的诅咒似乎也解除了。 　　艾利恩下意识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难以置信地发现神殿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创口，竟然在一夜间悉数弥合，恢复如初。 　　只剩下新旧交叠、深深浅浅的疤痕印在上面。 　　艾利恩瞳孔微缩。 　　紧跟着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晚上的场景。 　　当时分明有一群刀口舔血的雇佣兵围着他，那个首领模样的人还想从后面偷袭。 　　艾利恩做好了以伤换伤的准备，那柄长矛却并没有刺到他身上，因为—— 　　他下意识抬起眸，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奥瑞尔，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 　　奥瑞尔凭空让那柄长矛暂停，从巷子里走出来的画面还在眼前。 　　似乎跟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叠。 　　艾利恩不自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想问奥瑞尔是不是...... 　　又或者，他记不记得十几年前的一个雪夜。 　　但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他又无法避免地觉得自己荒唐。 　　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会降临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 　　又怎么会屈居这间破旧的屋舍，与他朝夕共处？ 　　更何况。 　　叛出神殿的艾利恩比谁都更清楚，他所信仰的神明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于是，他像那个雇佣兵一样，自动选择了可能性最大的答案，望向奥瑞尔道：“是你救了我？你会治疗术？你是魔法师吗？” 　　奥瑞尔挑眉看着他。 　　同样有那么一瞬间想挑明自己的身份，看看艾利恩会是什么反应。 　　但神明本不该和人类产生太多羁绊。 　　他对艾利恩产生好奇，停留在他身边已经算是出格，不该再往前一步。 　　“是啊。”奥瑞尔顺着艾利恩的话承认，同时指尖上出现一团光晕，说：“我的治疗术很厉害的。” 　　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魔法气息，艾利恩眸光闪烁：“既然你是魔法师，为什么还需要我的保护？” 　　而且，奥瑞尔既然能驱除审判长留下的诅咒，治愈他身上的伤口，显然不是普通的魔法师。 　　身为光明骑士团三大骑士长之一，艾利恩比谁都清楚，在奥拉大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基本上都是些活了很多年的老怪物。 　　以奥瑞尔的年纪，怎么会拥有这么强的魔法实力？ 　　他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刚好碰上一名能够帮助他的大魔法师？ 　　“你不知道吗，魔法师不擅近战，而且每一次施展魔法都需要耗费宝贵的精神力。” 　　奥瑞尔理所当然道：“所以我需要一个像你一样优秀的武士来保护我。” 　　“......” 　　魔法师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招募武士作为自己的扈从，的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艾利恩和他对峙几秒，最终还是放弃了刨根问底的想法。 　　毕竟相遇至今，奥瑞尔没有做一件危害他的事情，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他。 　　至于奥瑞尔为什么隐瞒身份，为什么假装孱弱，为什么年纪轻轻便拥有这么强大的魔法实力却籍籍无名……这些事并不在艾利恩应该考虑的范围内。 　　出现在罪恶之城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自己都没有对奥瑞尔坦诚相待，自然也无权责怪对方有所保留。 　　相反，奥瑞尔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却是事实。 　　想到这里，认为自己没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艾利恩嘴唇微动，用很低沉的嗓音向奥瑞尔道了声谢。 　　他将床边的衣服拿起穿上，随后起身，把这阵子在血色竞技场攒下的所有金币都拿出来，然后全部都推到奥瑞尔面前。 　　粗略判断，袋子里起码有一千枚。 　　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足以让半数以上的亡命之徒动起杀心。 　　“都给我？”奥瑞尔扬起嘴角。 　　“嗯，都给你。” 　　艾利恩想都不想便说：“不过现在我只有这些，要是不够的话你尽管说，我会想尽一切——” 　　“不必了。” 　　奥瑞尔打断了他的话，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包用牛皮纸包起来的红茶朝艾利恩晃了晃，微笑道：“我只需要这个就足够了。” 　　他的笑容很浅，浅到像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个笑容，却让艾利恩再一次怔忪几秒。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明知道魔法师大多性情古怪，做事全凭喜恶，即便视金钱如粪土也是有可能的。 　　但看着奥瑞尔毫不犹豫地拒绝一千枚金币，选择那包微不足道的红茶，艾利恩还是感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他不自觉蹙着眉：“你——” 　　奥瑞尔：“什么？” 　　艾利恩从怔然中回神：“没什么。”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奇怪。 　　屋子里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拍打在窗户上的闷响。 　　奥瑞尔饶有兴趣地看着艾利恩，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艾利恩又说了一声谢谢，接着道：“不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帮我，这点东西都不足以作为报酬。” 　　“所以接下来，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全力以赴。” 　　“那么，我希望你现在去烧一壶水。” 　　奥瑞尔弯了弯嘴角，毫不客气地说：“之前那些碎茶叶，苦得简直是一种折磨。现在，我要尝一尝这包你专门买回来的红茶……但愿它不会让我失望。” 　　“……” 　　- 　　严格来说，伤好以后艾利恩就应该离开罪恶之城，因为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奥瑞尔暂时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答应贴身保护对方的艾利恩自然也不能走。 　　于是，在神殿尚未追来之前，他们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至于奥瑞尔为什么没有离开—— 　　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风雨欲来，艾利恩的命运还没有完全改变。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在与艾利恩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点难得的，有些奇妙的乐趣。 　　首先是这位又冷又硬，像石头一样不近人情的骑士长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点变化。 　　比如，见奥瑞尔经常咳嗽，艾利恩便去罪恶之城最出名的药剂师那里买来一瓶价值不菲的药。 　　他没说花了多少金币，只是往奥瑞尔面前一放，说：“这是甜的。” 　　比如，见奥瑞尔喜欢一切富有生机的东西，艾利恩便让住在他们隔壁的小女孩，每天都送来一束带着露水的花。 　　比如，见奥瑞尔在夜晚看书时总是把烛火拨亮，艾利恩便从罪恶之城一家专门经营稀有商品的店铺里买回来一盏长亮的魔法灯。 　　还比如，因为风雪越来越大，这位大陆知名的骑士长便沉默地充当起木匠的角色，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捆木板和一把锤子，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将这处临时落脚点的窗户全部加固一遍，避免冷风会灌进来。 　　一点一滴，是回报，也是感激。 　　短短几天时间，因为艾利恩润物无声的周到与默契，奥瑞尔竟然产生了一种，他们似乎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错觉。 　　并且忍不住对003说了句：“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听到这句话，003“咻”地一下扇动翅膀飞到他面前：“真的吗，你是不是——” 　　奥瑞尔微笑：“我是不是什么？” 　　“......” 　　刚才还很激动的003又不说话了，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 　　奥瑞尔半垂着目光，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 　　眼看着神明那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即将落在它脑袋上，003连忙道：“我我我......” 　　它异常小心地看着奥瑞尔，说：“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喜欢上艾利恩了。” 　　这下轮到奥瑞尔怔住了。 　　“喜欢？” 　　对这两个字异常陌生的神明盯着003看了一会儿，半挑起眉：“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003低声道：“因为我以前的宿主都会跟另一个主角相爱。” 　　只不过艾利恩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以003之前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 　　但随着奥瑞尔和艾利恩相处得越发和谐，已经看完全文，对结局久久不能释怀的它便忍不住想...... 　　既然爱是能够改变一切的魔法。 　　那么，假如高高在上的神明能够为一个凡人心动，会不会生出某种改变既定命运轨迹的力量？ 　　它实在不想看到奥瑞尔最终走上消亡的结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003的话，奥瑞尔不自觉扬起嘴角，想告诉它神明本就是无欲无求的，怎么会喜欢上谁？ 　　况且，他的结局是他自己选的，没什么好遗憾或惋惜的。 　　可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忽然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先生，今天的花。” 　　奥瑞尔打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小女孩妮娜。 　　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斗篷，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脚上的鞋子沾了雪水，怀里抱着一束宛如烈焰的山茶花。 　　花朵大得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花瓣上还落着几点零星未化的雪花。 　　她便是住在他们隔壁的小女孩。 　　这已经是她第三天过来送花了。 　　更巧的是，她正是奥瑞尔在艾利恩的未来里看到的那个女孩，也就是奥瑞尔在血色竞技场碰见的那个女人的孩子。 　　知道母子俩相依为命，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生活多有不易，不仅是艾利恩愿意搭一把手，奥瑞尔对这个小女孩也多了几分怜惜。 　　把那束新鲜的、红色的山茶花接过来，奥瑞尔像昨天一样，准备请她进来喝一杯热腾腾的牛乳茶，然而妮娜却摇了摇头：“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注意到她的眼眶是红色的，奥瑞尔愣了下，温声道：“怎么了？” 　　“昨天晚上，看着我长大的安德烈大叔死了。”妮娜说：“他从去年就生了病，怎么都治不好。” 　　奥瑞尔沉默一瞬，蹲下来，与小女孩平视。 　　“因为生病的缘故，他一直都很难受。”妮娜用袖口揉了揉眼睛，却揉得更红了：“但是妈妈说......他现在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让我不要难过。” 　　“诺克斯先生，”她忽然仰起脸看着奥瑞尔，“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呢？” 　　用手帕帮她擦了擦眼泪，奥瑞尔低声说：“恶人会下地狱。” 　　“那好人呢？”妮娜问，“安德烈大叔是好人。” 　　“好人......”奥瑞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嗓音低低沉沉的：“好人将去到神明身边。” 　　“那里没有寒冬，没有病痛。他们将在金色的麦田里安睡，在永不凋谢的花园里行走，在永恒的，温暖的光芒里，等待与自己所爱之人重逢的那一天。” 　　说完这句话，奥瑞尔抬眸便看到从外面回来的艾利恩。 　　不知道为什么，艾利恩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那双素来冷淡的、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眼底分明有情绪翻涌，却被他死死地压制住。 　　他站在门口，肩膀和衣襟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居然也忘了去拍，只是直直地望着奥瑞尔，胸口微微起伏。 　　等把小女孩妮娜送走后，奥瑞尔难得有些纳罕：“怎么了？” 　　艾利恩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带上门，将寒气与风雪都隔在外面，屋子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刚才说什么？”艾利恩声音开口。 　　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竭尽全力地克制什么。 　　奥瑞尔愣了一下，笑着回忆道：“我说——恶人会下地狱，好人会上天堂。”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艾利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事实上。 　　从看见奥瑞尔蹲在妮娜面前，一边抚摸着她的后脑，一边微笑着对她说“好人将去到神明身边”的那一刻起，艾利恩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心脏跳得极快。 　　人生中最宝贵的记忆被这句话撬开了一条缝。 　　记忆中那个人向他承诺“恶人将坠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之地”的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与面前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叠在一起。 　　“你——”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甚至他觉得自己疯了。 　　可艾利恩还是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眼睛里翻涌着茫然、震惊，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这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盯着奥瑞尔，哑声道：“......你到底是谁？” [114]坦白: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是不是你信仰的那个神明？ 　　奥瑞尔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艾利恩为什么突然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 　　他下意识笑了一声，抬眸对上艾利恩的目光：“你不是知道吗？” 　　说罢，走到桌前，拎起那只冒着热气的茶壶，斟了两杯红茶，一杯推给艾利恩，一杯留给自己。 　　浅啜一口后，奥瑞尔才继续道：“我叫诺克斯，一个未曾在魔法公会登记的流浪法师。” 　　艾利恩张了张口，原本全部涌到头顶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退回到心脏，人也在顷刻间冷静下来。 　　“怎么了？”奥瑞尔问：“为什么这个表情？” 　　“——没什么。” 　　艾利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过了几秒才回答：“我只是忽然......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什么人？” 　　艾利恩看着他的眼睛，正准备说话，恰好这时，奥瑞尔偏头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算很重，像是从喉咙深处牵扯出来的，闷闷的，带着点压抑的尾音。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不适。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让艾利恩看见了他脸上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病气。 　　“咳嗽还没好吗？”跳过了之前的话题，艾利恩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奥瑞尔弯了弯嘴角，语气轻描淡写，“老毛病了。” 　　再强大的魔法也无法作用于施术者本身，这是奥拉大陆连孩童都知晓的铁律。 　　但艾利恩喉结滚动，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问出了一句明知故问的话：“你的治疗术也不管用吗？” 　　所幸奥瑞尔没有在意。 　　“是啊，”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慢声说：“治疗术只能治疗别人，却不能治疗自己。” 　　“那药呢？”艾利恩问：“那瓶药是不是也没有用？” 　　普通的魔法药剂，就算再怎么昂贵，也没办法医治神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艾利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奥瑞尔到了嘴边的“嗯”忽然就有点说不出口。 　　他很轻地顿了一下。 　　这时，窗外的风雪正片刻不停地拍打窗柩，壁炉里的火也噼里啪啦烧得正旺。 　　“有啊。”奥瑞尔听见自己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没发现我这几天咳少了吗？这都多亏了你买的药。” 　　艾利恩问：“真的吗？” 　　奥瑞尔挑起嘴角：“真的。” 　　“一瓶药只够喝两天。”艾利恩深吸口气，想都不想道，“我再去买。” 　　话音刚落，他已经面无表情地迈开腿推开了门。 　　冷风裹着碎雪从门缝里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山茶花微微颤动。但是他没回头，甚至连顿都没顿一下，就那么径直走进了风雪里。 　　站在原地的奥瑞尔“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尾音便被关门声给截断了。 　　他微微愣了一下，看着艾利恩离开的方向，过了片刻，才将目光转移到始终漂浮在半空中的003身上。 　　003扇动着小翅膀，难得地没有说话。 　　奥瑞尔脑海中则不自觉浮现出他们刚才的对话，以及艾利恩难得的异常与失态，忽然意识到什么：“我们之前......是见过吗？” 　　之前奥瑞尔虽然在接触中看过艾利恩的生平，但出于礼貌和尊重，只扫过他人生中几个比较重要的时间节点。 　　从八岁进入光明骑士团预备役开始，到十八岁受洗，二十岁成为光明骑士团三大骑士长之一，名动大陆。 　　奥瑞尔从来没想过艾利恩有认出他的可能。 　　现如今重新想来—— 　　艾利恩的信仰为什么如此坚定？ 　　为什么他宁愿付出生命也要叛出教廷？ 　　奥瑞尔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房间里的一切都静下来。 　　壁炉的火光停滞在半空中，窗外呼啸的风雪骤然无声，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而在他面前，那束山茶花上由雪花化成的水珠，则一滴一滴从花瓣上浮起来，悬停在半空中。 　　奥瑞尔的目光穿过那些悬停的水滴，在被水珠包裹的光芒中，看见了之前被他忽略和错过的东西。 　　十几年前，漫天飞雪，那个浑身发抖，却死死握住剑柄，要替养父报仇的孩子。 　　以及被他刺中的、倒在血泊里的管事。 　　还有他们之间的对话。 　　奥瑞尔在自己浩如烟海的记忆中翻找到这一幕，与艾利恩现如今那张锋利冷淡的面孔完全对应。 　　下一秒，水滴坠落，光芒散尽。 　　一生中不知聆听了多少信徒的祈祷，改变了多少人命运的光明神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望向003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003扇了一下翅膀：“原著里没写这个......” 　　奥瑞尔失笑，静了几秒又问：“我这算翻车了么？” 　　003:“......” 　　谁敢说高高在上的光明神翻车。 　　反正它是不敢。 　　想到这里，003低声道：“骑士长应该也不确定吧。” 　　毕竟艾利恩在提出疑问以后，很快就跳过了那个话题，没再刨根问底，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奥瑞尔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山茶花的花瓣上，心里想的却是：艾利恩怎么可能会记得他？怎么会记得他说的话？ 　　一般来说。 　　为了避免和人类产生太多羁绊，奥瑞尔会在事情结束以后消除对方关于神明的记忆。 　　哪怕他们知晓神明曾经来过，也不会记得神明的长相、声音，以及具体发生的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梦里抓不住的雾气，醒了就散了。 　　可艾利恩不仅记得，还因为那一瞬间的相遇而付出一生。 　　他不可能不知道神明的强大。 　　不可能不知道那一切不过是奥瑞尔举手之劳。 　　但他还是愿意拿性命来偿。 　　艾利恩孤身一人跪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犹在眼前，奥瑞尔极轻地眨了下眼。 　　——原来不止是因为信仰和品格。 　　还因为他们之间的羁绊，从十几年前就埋下了。 　　- 　　很快，披着一身风雪的艾利恩为奥瑞尔带回来足够喝一整个月的魔法药剂，全部堆在桌上。 　　似乎就像003说的那样。 　　即使他从奥瑞尔口中听到了熟悉的话，依然无法确定，也不敢相信神明会化作一个普通人降临在他身边。 　　所以，疑虑似乎很快就消除了。 　　他没有再质疑奥瑞尔的身份，心情略微有些复杂的奥瑞尔也什么都没有提。 　　中间003忍不住问他，要不要向艾利恩挑明自己的身份，奥瑞尔沉默不语。 　　到了晚上，已经和血色竞技场老板撕破脸皮的艾利恩对奥瑞尔说他需要离开几个小时，因为昨天接下了一个雇佣任务。 　　不需要睡眠的神明则按照惯例，在这段时间聆听信徒的祈祷。 　　有人祈祷自己刚出生却异常瘦弱的孩子能活下来。 　　有人在神像面前说明天的赛马他押了全部家当，希望神明能让他的马跑快一点。 　　还有人许愿自己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一出门就捡到一枚沉甸甸的金币。 　　…… 　　凡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贪嗔痴念，全部浓缩在一声声祈祷里。 　　奥瑞尔为需要保护的婴孩降下祝福，对赌徒视若无睹。 　　至于那个明明看见了失主，却还贪心不足的人，他很轻地挑了下眉，让那枚足够普通人生活三个月的金币重新回到失主的口袋中。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以后，奥瑞尔又听见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泣声。 　　是妮娜。 　　她正躲在母亲身后，泪眼朦胧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们家的大胡子。 　　大胡子异常凶恶，盯着妮娜的母亲道：“那个老家伙死在这里，钱呢？他生前和你们走这么近，我不信他没有把金币留给你们。” 　　奥瑞尔在血色竞技场碰见的那个女人将妮娜护在身后：“这是我家，这里不欢迎你！” 　　“不欢迎我？”大胡子狞笑一声，蒲扇般的手掌抡圆了扇过去。 　　女人的嘴角瞬间渗出了血，她却没有后退，用力握紧匕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大胡子继续道：“我告诉你，今天不拿到钱我是不会走的。” 　　非常常见的剧情。 　　这个大胡子应该就是妮娜口中昨天死去的安德烈大叔的儿子。 　　之前嫌生病的父亲是个累赘不肯沾边，等父亲死了又扑上来搜刮最后一滴油水。 　　眼看着他准备直接动手翻找，奥瑞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起身，推门。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那对母亲身边。 　　跟奥瑞尔见过很多次的情景一样，妮娜睁大眼睛，叫了声：“诺克斯叔叔！” 　　那个在血色竞技场穿紧身皮裙的女人也愣住了：“先生......？” 　　大胡子则将手中的弯刀指向奥瑞尔，凶神恶煞道：“你他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最好不要多管闲——” 　　不等他把话说完，奥瑞尔看着他的眼睛，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你放弃了你父亲的遗产。” 　　双目对视的这一刻，大胡子的眼神忽然变得呆滞，像受到了某种蛊惑，嘴巴机械地张开：“我放弃了我父亲的遗产。” 　　“你为他的逝去而感到自责。” 　　“我为他的逝去而感到自责。” 　　“你永远不会来打扰这对母女。” 　　“我永远......不会来打扰这对母女。” 　　“啪”地一声，奥瑞尔打了一个响指。大胡子的目光瞬间恢复焦距，却像是刚睡醒一样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弯刀，又看了看面前的人，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门，脚步虚浮，像踩在梦境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 　　目睹这一切的妮娜早已停止哭泣，她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诺克斯叔叔，你——”她张着嘴，想问刚才发生的那一切是魔法还是魔术。 　　女人同样不敢置信道：“您......” 　　奥瑞尔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 　　还是跟从前一样，他再次打了个响指，妮娜的眼皮缓缓合上，小脑袋一歪，倒在母亲的怀抱里。 　　女人也像被什么温暖的潮水包裹着，紧绷的身体一寸寸松弛下来，靠着墙壁，抱着女儿，沉沉地睡着了。 　　离开这间屋子的瞬间，巨大的风雪迎面刮来，受了风的奥瑞尔咳嗽一声，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同时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也很干净，指节分明，其中蕴藏着无尽的力量，是神明该有的模样。 　　可掌心深处，隐约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流转，像无数条细线缠在一起，有的明亮，有的晦暗。 　　每一根线都是因果。 　　事实上，与天地共生的神明本应该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无视蝼蚁生灭，不沾命运悲欢。 　　然而，身为这世间最强的神，奥瑞尔却从数万年前，便违背了这条铁律，一次次把手伸进人间的泥泞里，改变凡人的命运，以至于宿命、业力、因果尽入他身。 　　一次、两次、三次......数万年来，早已数不清多少次。 　　每一次都是举手之劳，可那些被他改写过的命运并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一层一层落回他自己身上。 　　干预越多，反噬越重。 　　像雪花落在肩头，一片不重，可落到最后，哪怕是最强大无匹的神明也会被压弯脊梁，然后被那些浓稠的、数之不尽的因果拖拽着，纠缠着，越来越靠近人间，最终陨落。 　　值得吗？ 　　想到这个问题，奥瑞尔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张得到救赎的脸，心道当然是值得的。 　　只不过...... 　　不知道为什么，奥瑞尔同时想到了艾利恩，忽然就觉得有那么一点可惜。 　　假如他彻底消亡于这世间。 　　那么，将他视作全部信仰的骑士长，会不会感到难过？ 　　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的眼睛，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奥瑞尔不自觉笑了一声，很快便回笼思绪，不再去想。 　　雪天风大。 　　正当他拢了拢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跟着一把伞突然出现在他头顶。 　　奥瑞尔愣了一下，抬眸便对上艾利恩的眼睛。 　　艾利恩手里的伞不大，旧旧的，大半个伞面都倾向奥瑞尔那边。 　　而且他站在风口，自觉替奥瑞尔挡住了最刺骨的寒风，自己的后背却暴露在风雪里，黑色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问奥瑞尔为什么会从隔壁小女孩妮娜的家里走出来，只是用和平常一样的声音道：“要回去吗？” 　　奥瑞尔：“......” 　　奥瑞尔：“回。” 　　两个人肩并肩，回到他们在罪恶之城的落脚点。 　　艾利恩一向寡言，人生中头一次被抓包，感觉有些新奇的光明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莫名被这种氛围影响的003早已噤声，在角落里猫起来。 　　于是，整个屋子都陷在沉默里，只有暖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和水壶烧开发出的咕嘟声。 　　“你......” 　　“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同时开口。 　　奥瑞尔扬了扬嘴角，正要说“你先说”，但艾利恩的声音却再一次和他撞在一起。 　　“......” 　　艾利恩站在原地，腮骨紧绷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收紧。 　　奥瑞尔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先说。” 　　他以为艾利恩会像今天早上那样，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结果却听见他说：“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持续到什么时候？” 　　雇佣关系不过是奥瑞尔随便找的借口，为的便是改变艾利恩在不久后死去的结局。 　　按照他的估算，要不了两天，神殿的人便会追杀到罪恶之城，届时，奥瑞尔会当众洗清艾利恩身上的罪名，让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重新站立在阳光下。 　　换句话说。 　　他们之间这段由003开启的缘分，再过两天就应该结束了。 　　但对上艾利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变成了：“你希望维持多久？” 　　艾利恩同样也注视着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奥瑞尔脸上，又移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答非所问道：“我小时候曾经遇见过一个人。” 　　奥瑞尔微微一顿。 　　艾利恩低声道：“他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奇迹般救了我养父的命，阻止我双手沾满鲜血，被仇恨变成一个恶魔。我一直记得他，崇拜他，信仰他......我拼命修炼武技，努力让自己变强，希望有一天能和他做一样的事，不辜负他带给我的那一束光。” 　　“......” 　　奥瑞尔笑了笑，在烛火中凝视着艾利恩的轮廓：“是光明神吗？” 　　艾利恩说：“你怎么知道？” 　　四目相对。 　　奥瑞尔视线下移，落在艾利恩的领口处：“你脖子上挂着他的神像。” 　　而且每天早晚，艾利恩都会祷告。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日日朝夕相处，因此，那些刻意压低的、以为无人听见的祷词，每一个字都落在奥瑞尔的耳朵里，从无遗漏。 　　只不过艾利恩和其他信徒不同。 　　别人求病愈、求财富、求保佑、求宽恕，而他却反过来，每一天都在为神明祈愿。 　　艾利恩“嗯”了一声。 　　从来都坚硬得像块石头，鲜少有多余表情的骑士长忽然冲奥瑞尔扬了一下嘴角：“还没跟你说过我的来历。” 　　奥瑞尔已经猜到了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果然。 　　艾利恩看着奥瑞尔的眼睛，用有些骄傲的语气说：“我不是生活在罪恶之城见不得光的流亡者，我是光明神殿历史上最年轻的大骑士长。” 　　顿了顿，他哑声道“——只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奥瑞尔没开口，等着艾利恩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在一个多星期前叛出教廷，成为被神殿追杀的叛徒。” 　　艾利恩动了一下嘴唇：“你知道为什么吗？” 　　奥瑞尔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顺着艾利恩的话问了句为什么。 　　艾利恩沉默了一会儿，就这样说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说出去足以震惊整个大陆的秘密：“因为我无意中听见教宗陛下与兽人族的使者通信。他们说，光明神在拯救信徒的过程中，已经踏上了不可逆转的消亡之路，他不希望自己的逝去为大陆带来永恒的黑暗，所以计划在陨落后将神格降临人间，让神格代替他，继续滋养这个世界。” 　　“但神明是可以互相吞噬的。” 　　“兽人神既垂涎光明神的神格，又忌惮光明神的神力，再加上神明的本体受到某种限制，无法随心所欲地降临人间，所以他向教宗提出合作，希望神殿能帮助他在人间封锁神格，而他负责吞噬。事成之后，兽人神承诺庇护教廷，并赐予教宗永生。” 　　神明一旦陨落，教廷便会沦为无根之木，神殿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基业，也将在数十年间土崩瓦解，教宗凌驾于帝国之上、至高无上的权柄也将坠入尘埃。 　　所以，是继续信仰一个即将陨落的神明，还是抓住最后的机会，为自己谋取更多好处。 　　答案不言而喻。 　　窗外风雪未歇，屋里的炉火噼啪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艾利恩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助到我的神明。” 　　因为凡人无法直接和神明沟通。 　　更何况，按照教宗的说法，兽人神早已施展过某种禁术。 　　寻常的祷词依然能抵达神明耳中，可但凡涉及到那场阴谋、兽神之名和神格的事，便会被无声无息地拦截，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你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抬眸凝望着奥瑞尔：“神明会安康吗？” 　　四目相对。 　　奥瑞尔清晰在艾利恩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在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是不是你信仰的那个神明？” [115]幻境:他亵渎了他的神明 　　猜想得到验证的这一刻，艾利恩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奥瑞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事实上。 　　从听见奥瑞尔与妮娜对话的那一刻，十几年来始终模糊不清，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全的记忆，便骤然间云开雾散，清晰得毫发毕现。 　　曾经在漫天大雪中身披圣光出现在他面前的那道身影与奥瑞尔完全重合。 　　但艾利恩还是不敢确定。 　　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神明怎么会再一次亲自降临在他身边？ 　　再加上奥瑞尔明显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态度，还有诺克斯这个意味着光明消散、黑暗来临的名字。 　　艾利恩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强行将原本呼之欲出的话全部都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氛围微妙地相处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从妮娜口中得知了安德烈大叔的死讯，担心她们母女在罪恶之城会有麻烦的艾利恩随便找了个借口，对奥瑞尔说自己接下了一个雇佣任务便消失在夜色中，实际上是想隐在暗处，替她们解决一些有可能会出现的麻烦。 　　但是，在看见安德烈大叔的儿子出现以后，艾利恩握紧剑鞘的手忽然就顿了一下。 　　他知道妮娜的母亲是光明神的信徒，连带着小妮娜也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便能将祷文念得虔诚又流利。 　　那么假如遇到危险，她们会不会祈求神明的帮助。 　　如果神明就存在于近在咫尺的地方，会不会...... 　　接下来，艾利恩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当大胡子像梦游般从屋子里走出来，紧跟着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奇迹般治好他所有伤痛的诺克斯也走出来。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艾利恩那一刻的心情。 　　此刻，他指尖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顺着奥瑞尔的话开口道：“那您......您是吗？” 　　前面还叫你。 　　这会儿就变成您了。 　　奥瑞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弯了弯眼睛，用和十几年前一样的语气说：“小家伙长这么大了。” 　　“光明神殿最年轻的大骑士长，距离圣骑士只有一步之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 　　房间里光线昏暗，暖黄色的烛光映在奥瑞尔身上，将他的轮廓浸透在一种似乎不属于尘世的光华里，与十几年前的那道身影重叠。 　　向来流血不流泪的骑士长眼睛蓦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竟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心脏也在胸腔里发了疯似的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神明居然还记得他。 　　神明居然在夸奖他。 　　半晌后，艾利恩才终于道：“您为什么......” 　　“为什么会来到罪恶之城？” 　　已经迈出这一步的奥瑞尔没有再隐瞒的意思，垂眸看着艾利恩微笑道：“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的。” 　　艾利恩顿了一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他们之前的对话。 　　“我劝你早一点离开这里，罪恶之城不适合你。” 　　“可是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件重要的，必须要做的事。” 　　艾利恩喉结滚动，不确定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见他回忆起来了，奥瑞尔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抹很轻的笑：“没错，我就是为你来的。” 　　艾利恩的呼吸不自觉停了一刻。 　　紧跟着，奥瑞尔伸出指尖，在昏暗中轻轻一点，像点亮了一面看不见的镜面。 　　紧跟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微微扭曲，一幅画面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画面里是艾利恩。 　　他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血，胸口被什么东西给贯穿了，暗红的血泊在身下缓缓放大。 　　周围隐约是断壁残桓，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覆盖在那些正不断涌出的鲜血上。 　　画面只维持了两三秒，便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散去。 　　隐去了003的存在，奥瑞尔说：“我预见了你的未来，发现你将在不久之后死去，所以专程来到你的身边，想改变你的命运。” 　　然而，面对神明关于他死亡的预言，艾利恩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或者波澜。 　　他沉默一瞬，问：“是因为神殿吗？” 　　奥瑞尔“嗯”了一声，肯定了他的猜测。 　　艾利恩想都不想便道：“如果这注定是我的结局，那为您而死，将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光荣。” 　　“胡说什么？” 　　奥瑞尔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又扬起唇角，模仿003的语气戏谑道：“你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虔诚的信徒。” 　　“——神明绝不会抛下自己的信徒不管。” 　　这时，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跳，将艾利恩那张年轻的、锋利的、带着无限虔诚与执拗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屋外隐约传来几声醉汉的叫骂，远处有铁门被摔上的闷响。 　　这座城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安静，可此刻，屋里却只剩下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奥瑞尔极轻地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像从前一样，长长久久、意气风发地生活在阳光下。” 　　艾利恩嘴唇动了一下，在获得神明祝福的同时，忽然想起来奥瑞尔并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关于神明能否安康的问题。 　　他下意识望向奥瑞尔，看到他脸上那抹掩盖不住的苍白病气，忍不住想：改变他的命运之后呢？ 　　神明呢？ 　　伟大的光明神该怎么办？ 　　他忽然痛恨自己今天晚上为了确认某些事情，为了某些私心，没有赶在神明之前出手，导致奥瑞尔身上数不清的因果又多了一道。 　　这会不会导致奥瑞尔更加虚弱？会不会给他增添负担？ 　　像是猜到了艾利恩在想什么，奥瑞尔及时打断：“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的身上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知道么？” 　　毕竟在神明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里，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给认出来。 　　不论艾利恩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难得吃瘪、难得心软，忍不住打破规则的光明神觉得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奥瑞尔笑容散漫，语气随意，艾利恩的心脏却像是被人重重掐了一下，瞬间便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难过来。 　　只不过率领光明骑士团征战四方多年，他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甚至情绪越是翻涌，表情就越冷峻，常常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怎么了？”奥瑞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似笑非笑道：“尊敬的骑士长大人，现在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怎么还板着张脸？” 　　“这就是你对待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的态度吗？” 　　艾利恩心头一跳，下意识说：“不——” 　　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太紧张了，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自己牵引，以至于活了数万年，始终波澜不惊的神明忽然就产生了一点恶作剧的心思，故意道：“那么......即然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还没结束，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对待你的神明？” 　　他没注意到“你的”这两个字令艾利恩喉结一滚，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微不可察地跟着一蜷。 　　奥瑞尔继续道：“会对我更客气一点吗？” 　　艾利恩：“嗯。” 　　奥瑞尔：“会对我更热情一点吗？” 　　艾利恩：“嗯。” 　　可能整个奥拉大陆，都没人见过骑士长大人的这一面。 　　奥瑞尔扬起嘴角，得寸进尺道：“会对我百依百顺吗？” 　　“......”等了几秒，艾利恩再一次“嗯”了一声。 　　奥瑞尔眼底的笑意更浓。 　　艾利恩不自觉抬眸望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双目对视，奥瑞尔笑了一下，主动说：“是不是觉得，神明的性格和你想象中不太相同？” 　　毕竟在神殿的教典中，端坐于九天之上的光明神是威严的、慈悲的、不容直视，也不许亵渎的。 　　但真实的奥瑞尔却不一样。 　　艾利恩抿了抿唇，不受控制地凝视他。 　　“漫长到接近永恒的生命实在是太无聊了。”奥瑞尔半真半假道：“总端着神明的架子也很无趣，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所以，奥瑞尔大概是诸神之中最接地气的那个神明。 　　他会乔装成吟游诗人，会伪装成落魄旅人，会躺在教堂的屋顶上晒太阳，还会时不时逗一逗那些让他觉得有趣的信徒。 　　当然。 　　还有剩下的半句话奥瑞尔没说出口。 　　那就是迄今为止，最让他感到特别的那个人，便是面前的大骑士长。 　　因为艾利恩身上有种特别矛盾的气质，既锋利冷硬，又心软无比。他有时不近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像没有人能接近他，也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关心一个陌生人在罪恶之城的安危，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会拿辛苦赚来的金币，为别人买自己根本不需要的红茶、药剂和魔法灯。 　　而且，明明识破了奥瑞尔的身份，却担心神明另有顾虑，隐忍不发，只说他最想告诉神明的话，只问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很有意思。 　　艾利恩不知道奥瑞尔心里在想什么。 　　只不过，当他回到自己房间，习惯性像往常一样握住胸前的神像祷告时，忽然想到现如今距离他只有一墙之隔的神明，动作倏地一顿。 　　神明是为了拯救他而来的。 　　十几年前已经获得过一次救赎的艾利恩从未想过自己会再一次获得这种殊荣。 　　之前叛出教廷的痛苦、被同伴和战友追杀的煎熬，还有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彷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艾利恩不自觉握紧拳头，眼睛里燃起炽热的、滚烫的光。 　　但是...... 　　脑海中浮现出奥瑞尔那张英俊的、含笑的脸，艾利恩张了张口，心道：他并不是神明口中最虔诚的信徒。 　　十七岁那年，作为神圣骑士团预备役成员，艾利恩曾带队去执行过一个任务，期间意外服食了一颗幻果。 　　那东西是永雾森林才有的特产，具有极强的致幻效果，能够放大人心底的欲望。 　　在奥拉大陆属于禁果，价值千金，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只有一些追求刺激的贵族会在一些特殊的场合偷偷服用。 　　艾利恩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记得果子入口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气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变轻了，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背景，而他的意识，沉进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他看到大雪，圣光，还有一道逆着光的身影。 　　艾利恩恍惚间跪在那个人的面前，膝盖陷进冰凉的积雪里，他仰着头，想看清那个人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笑声，带着一种温和又纵容的味道。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艾利恩的眼睛、鼻梁和唇角，看了许久之后，用手抬起艾利恩的下巴，指腹摩挲过唇沿。 　　艾利恩下意识攥住了那只手，攥得很紧，似乎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那个人笑的声音更清晰了。 　　艾利恩便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那些藏得很深的、黏稠的、不敢见光的渴望却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他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让那双眼睛长长久久地注视他，想让那双手落在他身上的温度能再烫一点。 　　似乎是他在幻境中表现得渴望过于明显，那双高高在上的手没有抽开，指腹沿着他的唇沿慢慢滑过去，按到他唇缝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艾利恩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鬼使神差地偏过头，用嘴唇蹭过那只手的指节，想用这个世界上最虔诚的姿态去亲吻、去触碰。 　　那个人又笑了一声。 　　他依然没有收手，指尖还停在那里，甚至微微施力，将他的嘴唇都压下去一小块。 　　艾利恩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快要烧起来了。 　　明明膝盖还陷在雪地里，冷得发麻，可脸上、脖颈却烫得像是被火烧过。 　　紧跟着艾利恩闷哼一声。 　　等醒过来的时候，下身已经一片狼藉，浑身上下也沾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热汗。 　　艾利恩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幻果的效果已经退了，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嘴唇上还残留着被按压、被摩挲的触感。 　　微凉的指腹、不轻不重的力道、沿着唇角慢慢滑过去的痒意，像烙印一样烫在那里，怎么也褪不掉。 　　——他亵渎了他的神明。 [116]酒馆:奥瑞尔很轻地眯起眼。 　　从那天起，艾利恩再也没办法保持完全纯粹的信仰。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切，总是无法避免地在脑海中反复描摹那些画面。 　　有那么一段时间，艾利恩甚至不敢直视神明的雕像，怕那双冰冷的、石质的眼睛会看穿他心底那些污浊的、见不得光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他是光明骑士团预备役成员，是曾经被神明在大雪中拯救过的信徒，他的信仰本应该比任何人都干净、坚定、纯粹、毫无杂念。 　　可越是遏制，就越汹涌。 　　谁都不知道光明骑士团未来的骄傲，在一个又一个梦境中幻想过什么，谁都不知道艾利恩那张冰冷无情的面孔下藏着什么。 　　因为难以言喻的羞愧、自责，艾利恩对自己更加严格。 　　训练加量、任务加码，他把每一场战役都当成赎罪的机会，试图用刀剑、伤痛和鲜血来抵消那些念头带来的罪恶。 　　然而欲望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消解。 　　当艾利恩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下身污浊，且心如擂鼓、难以自持的时候，才终于异常清醒地意识到—— 　　原来十几年前将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的那个人，除了是他永恒的信仰、希望，还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无法言说的爱欲与贪嗔。 　　不过艾利恩一直做得很好。 　　他始终将那些黏稠的、污浊的痴念藏在心底，像把一头丑陋不堪的怪兽关进密不透风的铁笼里，连钥匙也吞下去，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久而久之，艾利恩已经学会了忽视它，学会了控制它。 　　万万没想到他幻想过无数次的神明会在十几年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艾利恩波澜不惊的心境瞬间便有了裂痕。 　　这些年用无数场战役、无数次加练、无数个不眠之夜筑起来的高墙，在奥瑞尔弯着眼睛叫出那声“小家伙”的时候，轰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以为已经锁死的铁笼，以为已经驯服的怪兽，在顷刻间全醒过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握紧胸前的神像，艾利恩无地自容地想：他绝不能让神明发现他的龌龊，也不能让神明对他失望。 　　- 　　奥瑞尔自然不知道艾利恩的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他可以轻易读取，但作为一个极具绅士风度、充分尊重信徒隐私的神明，他向来不会随意窥探别人的心。 　　相比这些，奥瑞尔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艾利恩得知他真实身份之后的转变上。 　　骑士长果然做到了他说的话。 　　对奥瑞尔更加尊敬、周到、客气、百依百顺。 　　比如，第二天清晨的花不再由隔壁的小女孩妮娜送来，而是艾利恩自己捧着，敲响奥瑞尔的房门。 　　那是一盆还站着露水的白蔷薇。 　　花盆是素净的陶土色，花瓣层层叠叠地拢着，白得近乎透明，晨露缀在花瓣褶皱的缝隙里，像几滴将落未落的光。 　　显然是从未亲自做过这样的事，艾利恩看起来有些紧张。 　　他看着奥瑞尔的眼睛，低声问：“您喜欢吗？” 　　奥瑞尔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将视线下移，望向那株栽在土里的白蔷薇，微笑道：“今天怎么是这种花？” 　　艾利恩说：“......养在窗台上，比剪下来活得久。” 　　虽然他不知道神明会在他身边停留多久，神殿的追兵会在什么时候赶到，但至少他献给神明的花，能够在窗台上多站一会儿。 　　两个人对视片刻，奥瑞尔伸手碰了一下白蔷薇的花瓣，露水顺着他的指腹滑落下来，“我很喜欢，谢谢。” 　　艾利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别的，只低低“嗯”了一声。 　　还比如，晚上他们一起出门时，有不长眼的人将看起来矜贵不已的奥瑞尔当成肥羊，试图将他堵在巷子里收保护费。 　　对方穿着一件劣质的皮甲，腰上别着磨损的短刀，一看就是生活在罪恶之城最底层的小混混。 　　然而这个小混混咧嘴一笑，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艾利恩已经将那把锋利无比的剑横在他的脖颈上。 　　快得像一道闪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冰凉、锋利、杀气凛然。 　　小混混只觉得颈侧一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因为只要持剑的手再往前送上半寸，他的脖子就会被割开一道口子。 　　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小混混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颤，他一边举起手说着误会，一边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想骗一两枚金币，怎么就招惹来这种杀神。 　　幸好艾利恩只说了一个”滚”字就放他离开，小混混如蒙大赦，立刻连滚带爬地溜了，连头都不敢回。 　　目睹这一切的奥瑞尔忍不住笑，却受了风，偏过头去闷咳两声，缓过来以后才弯了弯眼睛：“有点紧张过度了吧，尊敬的骑士长大人。” 　　艾利恩抿了下唇，沉声道：“守护您是我应尽的责任。” 　　于风雪中四目相对。 　　从诞生之日起便扮演保护者角色的神明扬起嘴角，眼底没有丝毫苛责，只有一层淡淡的、暖融融的笑意，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辛苦了，我忠诚的守护骑士。” 　　这句打趣般的话落进艾利恩的耳朵里，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沉默不语。 　　胸腔里也有不受控制的热意，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涌，涌到喉间，涌到眼底，涌到他快要藏不住的地方。 　　艾利恩只能把目光移开，长剑归鞘，跟在落后奥瑞尔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而他们之所以出门，是因为伟大的光明神突然来了兴致，想去小酒馆里坐坐，体验一下罪恶之城的另一面。 　　艾利恩原本想要阻拦。 　　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高贵的神明被酒馆里浑浊的空气、满地的酒渍、粗鄙的吆喝声，还有那些浑身酒气的醉汉包围是什么场景。 　　光是这个念头浮上来，就让他觉得无法容忍，好像是一种亵渎。 　　可对上奥瑞尔那双含笑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们穿过三条横街，绕过两个破败的喷泉广场，又拐进一条巷子，最终还是坐进了一家格外热闹的酒馆里。 　　因为他们两个人的长相太过扎眼，一个是通身矜贵，干净到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俊美神明，另一个是冷峻挺拔、眉目间带着凛冽气息的年轻骑士。 　　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齐齐投了过来，嘈杂的人声短暂地落下去几拍，而后才重新漫上来。 　　艾利恩虽然没有把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酒馆里每一张面孔，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将落在奥瑞尔身上的视线挡去大半。 　　唯独奥瑞尔浑然不觉似的，选了吧台边角空着的位置坐下，然后用一种非常轻松的语气对酒保说：“来两杯麦芽酒。” 　　酒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艾利恩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从桶里接了两杯金黄色的酒液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杯口浮着一层绵密的白色泡沫，麦芽发酵的香气混着杯壁上的凉意一起漫上来。 　　“放松一点，不要这么紧张。” 　　奥瑞尔端起其中一杯，笑着对艾利恩说：“来都来了，要干一杯吗？” 　　神殿的教典里从来都没有禁酒的条文，因为教义向来只禁沉溺，不禁饮酌。 　　纵使有，神明亲口应允的事，谁能说是破戒。 　　因此，艾利恩端起酒杯，和奥瑞尔轻轻碰了一下。 　　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这间嘈杂的酒馆里几乎微不可闻，艾利恩却听得清清楚楚，震耳欲聋。 　　他垂眸望向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难以抑制地觉得这一刻不太真实。 　　几天之前，他还是被神殿追杀，身负重伤的丧家之犬，现在，他崇敬、信仰，恨不得用生命去守护的神明就坐在他面前，举着一杯浓郁的麦芽酒冲他微笑。 　　艾利恩低头喝了口酒，金黄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苦涩与回甘。 　　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一杯酒。 　　只不过，这种地方注定不是个能让他们安静喝酒的地方。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暴露、依靠小费为生的女人便从角落里走出来，目光在奥瑞尔和艾利恩身上扫过一圈，然后精准地锁定在奥瑞尔身上。 　　不为别的。 　　奥瑞尔身上的气质实在是太特别了，在这间浑浊昏暗的酒馆里异常醒目。 　　而且相比气质沉凝、眉目冷峻的艾利恩，明显要好说话得多。 　　她弯起鲜红的嘴唇，踩着高跟皮靴走过来，想用对付其他客人的方式，和奥瑞尔搭讪。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到奥瑞尔面前，艾利恩已经站起来了。 　　他当然没有拔剑。 　　在这种地方拔剑是很大的忌讳，会招来整间酒馆的敌意，还会破坏神明难得的兴致。 　　再加上他对以这种方式生存的女人没有任何恶感，只是单纯的，不希望她靠近和惊扰到奥瑞尔。 　　所以艾利恩只是站着，面无表情望向那个越走越近的女人，准备等对方过来以后，递给她一枚金币，然后客气地请她离开。 　　昏暗的灯光模糊了艾利恩的表情。 　　以至于那张冷峻、锋利的面孔在这样的光线里，反倒被揉出了一种近乎暧昧的柔焦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拒绝还是默许。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误解了艾利恩的意思。 　　她以为艾利恩率先对她产生了某种兴趣，于是立刻将目标转向这位在罪恶之城同样不可多得的骑士长大人。 　　没再看奥瑞尔一眼，她不自觉舔了舔嘴唇，以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贴上来，涂着丹蔻的手指也习惯性搭上艾利恩的手臂。 　　“两个男人喝酒多没意思，”她的嘴唇几乎贴着艾利恩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要我陪您喝一杯吗？只需要三个银币。” 　　凭心而论，这个女人生的很美，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眼角勾着一道细细的眼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妩媚而狡猾。 　　皮肤虽然算不上白，但这种均匀的小麦色，反倒给她增添了一种特殊气质，像一株长在暗巷里的野玫瑰，引人征服。 　　尤其是此刻，她跟艾利恩站在一起，一个冷峻挺拔、眉眼如刀，一个艳丽张扬、媚眼如丝，非常引人瞩目。 　　因为过于养眼，酒馆里好几个佣兵忍不住向他们投来视线，还有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只不过艾利恩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吧台前的光明神已经很轻地眯了下眼。 　　他再一次意识到。 　　骑士长虽然不苟言笑，但放在人类世界中，应该是非常受欢迎的那一种。 [117]惊喜:神说，要有光。 　　艾利恩不是没碰见过这种场面。 　　身为光明骑士团三大骑士长之一，艾利恩在帝都参加过各种宴会，见过许多暗送秋波的眼神，带队执行任务时也常在酒馆落脚，对这种暧昧的逢迎自然早已免疫。 　　因此，他非常熟练地偏过头，避开那几乎贴上耳廓的热气，垂眸道：“不必。” 　　同时伸手攥住女人的手腕，避免她继续跟自己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但是从奥瑞尔的角度看，就好像艾利恩主动停住脚步，倾听她的耳语，女人的腰肢则完全陷进骑士长的臂弯里。 　　而他的骑士，正被那个看起来和他很登对的女人贴近，身形微微后仰，欲拒还迎，喉结还在昏黄的灯光里滚动一下。 　　下一秒，那个女人似乎又眉眼含情地对艾利恩说了什么。 　　艾利恩很快拿出一枚金币，放进女人的掌心里。 　　两个人有一瞬间的肢体接触。 　　女人显然没料到艾利恩这么大方，怔了一下后直接将金币放在嘴巴里咬了咬，然后再一次试图贴近艾利恩：“这位长相英俊的先生，感谢您的慷慨，有这枚金币在，今晚我可以陪您做很多——” 　　“——不用了。” 　　“——艾利恩。”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艾利恩下意识站直身体，望向自己的神明。 　　始终坐在原位的奥瑞尔微微一笑，看着他异常温和地说：“要邀请这位漂亮的女士坐下来吗？” 　　艾利恩不明白奥瑞尔的意思，身形僵了一瞬。 　　他想，是不是自己擅作主张的举动，反而违背了神明的心意。 　　纡尊降贵来到这间酒馆，想体验更多趣味的神明是不是也觉得两个男人一起喝酒很没意思。 　　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艾利恩瞬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起，但是身为光明神的信徒，他会无条件遵从神明的任何决定。 　　于是在片刻的停顿后，艾利恩垂下眼，用非常恭谨的语气问：“您需要她坐下来吗？” 　　“我是在问你。”奥瑞尔纠正说。 　　艾利恩愣了一下：“当然不，我怎么会让其他人打搅您的清净？” 　　奥瑞尔没立刻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望向他的眼睛。 　　旁边，在酒馆混迹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的女人，眼神不自觉在艾利恩和奥瑞尔之间打量一圈。 　　她原本还惊喜今天晚上运气不错，遇上了一个出手大方又异常英俊的客人，这会儿敏锐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马上扬起嘴角，把金币往指间一旋，凑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哦，那就不打扰了。” 　　离开这里以后，她动作微不可察地朝吧台后面几个正朝这边张望，看起来跃跃欲试的姑娘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别过去，那桌根本不需要陪酒。 　　同一时间。 　　重新端起酒杯的奥瑞尔看着艾利恩的眼睛，靠回到椅背上说：“骑士长大人刚才那一套看起来还挺娴熟。” 　　“什么？”艾利恩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没什么。”奥瑞尔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受欢迎。” 　　众所周知，光明神殿不仅不禁止饮酒，连神职人员成婚也是被允许的。 　　许多年前这或许是条禁令，因为神殿认为信徒需要干净、纯粹，心无旁骛地将自己的全部献给神明，后来神明亲自降下旨意，便将这条戒律给废除了。 　　当然。 　　哪怕有神明允准，真正迈出这一步的神职人员也寥寥无几。 　　不过既然有神明首肯在前，那么沐浴在圣光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自由且随心的。 　　艾利恩不自觉想到光明骑士团的战友曾经开玩笑说过的那些话，心道他的忠诚、信仰、身心以及生命，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完完整整地属于曾经拯救过他的神明，再也腾不出多余的位置来盛放其他东西。 　　受欢迎与否，对他来说自然也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他的沉默，却让奥瑞尔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常微妙的感觉。 　　他垂眸喝了口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 　　从小酒馆出来，时间已经很晚了。 　　回去的路上，艾利恩也始终尽职尽责地扮演守护骑士的角色。 　　这不单单是指小心谨慎地提防每一个路过的流亡者，还包括他一直走在迎风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奥瑞尔挡住夜间扑面而来的风雪。 　　奥瑞尔看在眼里，什么话也没说，但强行咽下了即将到嘴边的闷咳，怕那些压抑不住的声响，会令时刻紧张着他的骑士长感到自责。 　　只不过在进门以后，自觉沾染了一身酒气与污浊气息的艾利恩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和奥瑞尔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原因非常简单。 　　他不希望这身连他自己都觉得难闻的气息会冲撞了他心目中不容亵渎的光明神。 　　为此，艾利恩还非常认真地向奥瑞尔提出先行沐浴。 　　奥瑞尔忍不住笑了一声，点头应允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里，很快便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他们在罪恶之城的落脚地条件非常简陋。 　　浴室的门总是关不严实，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随着没有温度的水汽一起漫出来。 　　据奥瑞尔这几天的观察，这位骑士长对自己异常严苛。 　　明明是漫天飞雪、天寒地冻的季节，他依然坚持用冷水沐浴，并将其视作苦修的一部分，仿佛多享受一丝暖意，都是对这具肉身的纵容。 　　奥瑞尔好几次欲言又止，又苦于没有多管闲事的立场和资格，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全部都咽回去。 　　现在，隔在他们中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身份已经挑明，于是，奥瑞尔想了想，起身走向浴室，抬手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上叩了两下。 　　“艾利恩。” 　　门内的水声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应，奥瑞尔微微皱眉，伸手一推，木轴吱呀一声转开大半。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裹着冷水特有的寒气。 　　艾利恩赤着上半身站在木桶旁，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衣服，看到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瞳孔微缩，几乎是下意识想遮挡自己的身体。 　　“您——” 　　那一声“您”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与窘迫，像被人猛然抽走了脚下踩实的台阶，一时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艾利恩说：“您怎么来了？” 　　奥瑞尔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撞见艾利恩独自换药的场景。 　　当时艾利恩也赤着上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包扎伤口，奥瑞尔推门而出，艾利恩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跟此刻的反应完全不同。 　　因此，奥瑞尔一时间不明白骑士长为什么要挡住自己的身体。 　　事实上，这同样与奥瑞尔的身份转变有关。 　　在发现奥瑞尔真实身份之前，他对艾利恩而言是素不相识的过路人，萍水相逢，哪怕他们之间有合作、有交换，也很快会互不相干、各走各路。 　　可现如今，得知奥瑞尔便是艾利恩信仰的神明，那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曾经可以随意露出的上身、随意袒露的伤疤，全都变成了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因为虽然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但痕迹还在。 　　艾利恩不希望那些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看起来异常丑陋的疤痕落入神明眼中，就像信徒绝不会把带着污渍的贡品摆上圣坛。 　　双目对视。 　　奥瑞尔很快便意识到什么。 　　他先是微微扬了扬嘴角，然后看着艾利恩的眼睛，用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声音说：“把手拿下来。” 　　“......” 　　艾利恩愣了一下。 　　他的手臂还横在胸前，拳头微微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知道神明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奥瑞尔没有催促，只是站在距离他只有几步的位置，用非常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目光看着他。 　　艾利恩不会拒绝神明的任何旨意。 　　因此，他犹豫了片刻。只有片刻。 　　随即便慢慢放下了手，指腹划过锁骨，像掀开一层幕布，然后手臂贴着身侧垂落，将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神明眼中。 　　奥瑞尔始终注视着他。 　　目光扫过艾利恩紧实的胸膛、明显的腹肌，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格外醒目的伤疤。 　　艾利恩喉结滚动几遭，呼吸轻到微不可闻，但心脏跳动的频率却骗不了人。 　　他想起了自己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梦境。 　　在那些昏暗的、黏稠的、见不得光的梦境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像现在这样注视着他，像在看待一件值得细细观赏的东西。 　　梦里艾利恩总是很热。 　　从后颈到耳根再到小腹，像有团火从骨头缝里往外面渗。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不敢再看奥瑞尔，怕神明会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于是他张了张口，准备问奥瑞尔有什么旨意。 　　然而话没开口，奥瑞尔突然说：“很好看。” 　　艾利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您说什——” 　　“我说你身上的伤疤。” 　　奥瑞尔弯了弯唇角，看着他的眼睛说：“每一道伤疤都很好看。” 　　艾利恩再次张了张口，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是勋章，”奥瑞尔很有耐心地对他解释：“记录着你英勇与荣耀的勋章。” 　　艾利恩怔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疤痕上。 　　最长的那一道是三年前在西北时留下的，当时兽人族首领的利爪撕裂了他的盔甲和血肉，差一点就够到心脏，九死一生。他把披风撕下来堵住伤口时，连指尖都在发抖，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最深的那一道是叛出教廷时审判长留下的，几乎将他的胸膛炸开一个大洞，带着诅咒的力量，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小腹流进裤子、靴子，让他逃亡的每一步都踩出黏腻的声响。 　　其他的还有很多。 　　虽然全部都愈合了，但艾利恩平时连自己都很少看。 　　他从来不照镜子，也从来不会主动伸手去触摸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组织。 　　此刻，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他所信仰的神明口中说出来，艾利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浴室里有一扇窗没有关紧，恰好有一阵刮人的冷风吹进来，烛火猛地一矮，然后又重新蹿高。 　　被奥瑞尔非常认真地注视着，赤着半身站在木桶前的艾利恩不仅没觉得冷，那股从四肢百骸渗出来的热意，反而比之前更滚烫了。 　　- 　　推门进来是个意外。 　　把该说的话说完以后，奥瑞尔自然不可能继续站在这里看艾利恩洗澡。 　　从浴室离开以后，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看见的，艾利恩的身体，不自觉扬了扬嘴角，很轻地笑了笑。 　　不多时。 　　按照神明的旨意换了热水洗澡的艾利恩带着一身暖融融的水汽站在奥瑞尔面前，湿发还滴着水，沿着脖颈流进衣领里，在锁骨处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他终于不像方才在浴室那样局促了，热水把原本冷白的皮肤蒸出一层薄薄的红晕，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许多。 　　奥瑞尔从白蔷薇的花影里转过身，冲着他眨了眨眼。 　　这个眨眼来得毫无预兆，轻巧得像一颗石子掠过水面。 　　艾利恩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奥瑞尔已经扬起唇角，对他说：“过来，给你一个惊喜。” 　　来自神明的惊喜会是什么，艾利恩完全想象不到。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值得神明给他惊喜。 　　但事实上。 　　奥瑞尔的想法非常简单。 　　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和一个凡人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羁绊与纠葛，不是信徒仰望神明的单向奔赴，也不是神爱世人的普惠众生，而是切实的相处、接触。 　　因此，除了改变艾利恩必死的结局之外，他还想为这个忠诚、纯粹、有时坚硬，有时笨拙的骑士长做些什么。 　　想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露出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笑容，想为他的人生增添一点轻松愉悦的，往后想起来，也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回忆。 　　于是。 　　这会儿跟艾利恩一起站在罪恶之城最高处的奥瑞尔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准备好了吗，我亲爱的大骑士长。” 　　他们脚下是整座城市的屋顶，夜色暗沉，层层叠叠的瓦片铺满雪白的银霜。 　　艾利恩的心脏不自觉跳快一拍。 　　紧跟着，奥瑞尔轻轻打了个响指，用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道：“——神说，会有光。” 　　下一秒，整个罪恶之城的天空都亮起来。 　　那些浓稠的、终年不散的乌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月光倾泻而下。 　　眼前的一切都褪去暗沉，变成一副被重新洗过的画。 　　艾利恩愣住了，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奥瑞尔。 　　奥瑞尔笑了一下，继续道：“神说，要雪停。”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全部都静止了，每一片雪花都奇迹般悬停在半空中，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像被定格在眼前的万千颗星辰。 　　艾利恩嘴唇微微张着，看着这场颠覆常理的神迹，几乎忘了呼吸，忘了眨眼，也忘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连心脏也停跳了。 　　然而，来自神明的惊喜还没结束。 　　奥瑞尔偏过头，将视线落在艾利恩身上，微笑道：“神说，要百花盛开。” 　　先是距离他们最近的那片屋顶，瓦缝间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嫩绿的芽尖顶开了厚厚的积雪，颤巍巍探出头来。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嫩芽生长的速度惊人，转瞬间便抽出细长的茎秆，顶端生出小小的、饱满的花苞。 　　然后花苞开始绽放。 　　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一朵、两朵、千百朵花汇聚成花海，沿着层层叠叠的屋顶漫向远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仿佛春天在一夜之间降临了这座被神明抛弃和遗忘的城市。 　　奥瑞尔手中也凭空出现一束蓝色的荆棘花。 　　这是北方战场上最常见的野花，生长在尸骨与碎石之间，越是贫瘠的土地，盛放得就越蓬勃。 　　在无数个血与火交织的黎明里，它从裂开的铠甲中探出花苞，从浸透鲜血的泥土中抽出新芽。 　　而这也是绣在光明骑士团旗帜上的花朵，寓意“绝境中仍要绽放”。 　　“怎么样？” 　　奥瑞尔微微一笑，将那束荆棘花递向艾利恩，在月光下看着他的眼睛，问：“这个魔术......喜欢吗？” 　　艾利恩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撞击肋骨，胸腔滚烫。 　　从来没想过神明会赐予他这样的神迹与惊喜。 　　艾利恩像受到了某种蛊惑，不自觉往前一步，想走到奥瑞尔面前，想站在他的目光里。 　　却在下一秒顿住脚步。 　　——不行。 　　不能让神明发现。 　　不能惹神明厌恶。 　　不能被神明抛弃。 　　艾利恩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喜欢吗？”见艾利恩沉默不语，奥瑞尔做出有些苦恼的样子，低声道：“我可从来没给其他人做过这样的事。” 　　“没有——” 　　听见他语气里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艾利恩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那些卡在喉咙里的话也立刻松动起来。 　　他几乎是抢着开口道：“没有不喜欢！” 　　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一些，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艾利恩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还是看着奥瑞尔的眼睛继续道：“......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 　　奥瑞尔终于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挂在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不是礼节性的、带着距离的、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是另一种连眉眼都弯起来的，异常愉悦的笑。 　　“那就好。” 　　奥瑞尔说：“不过......” 　　艾利恩刚刚落回实处的心再一次被这句转折高高吊起，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就听见神明拖长了尾音道：“不过，刚才我给你的，是我想给你的。现在轮到你了——”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艾利恩的眼睛里，声音放低了些：“尊敬的骑士长大人，请问有什么心愿，是神明可以为你达成的吗？” 　　艾利恩的呼吸停顿片刻，舌尖抵住上颚，正准备开口，奥瑞尔像是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抢先开口道：“——不许说希望神明安康。” 　　“要说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愿望。” 　　紧跟着，奥瑞尔很轻地眯了下眼，冲艾利恩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为了避免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虔诚的信徒，再说出什么舍己为人的话，他干脆用了点最直接也最高效的手段。 　　——真言术。 　　艾利恩完全不知道奥瑞尔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啪”地一声响后，整个世界都静下来。 　　月光还在、花海还在、可原本属于艾利恩的理智、克制，清醒，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到一边，有什么藏得很深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面涌。 　　沉默了片刻后，艾利恩指尖蜷进掌心，又松开，反复几次。 　　他抬眸望向奥瑞尔的眼睛，声音低哑：“我想……” 　　奥瑞尔笑着鼓励他：“想什么？” 　　“我想跪下来亲吻您的手背，想让您抚摸我的脸颊……可以吗？” [118]愿望:为什么这么烫？ 　　没想到艾利恩会提出这个要求，奥瑞尔微微怔了一下。 　　此刻月光明亮，清晖如水，足够他看清艾利恩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在真言术的作用下，那双平时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正盛着某种滚烫的、压抑已久的东西。 　　有虔诚，有渴望，有悸动。 　　还有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藏得极深的黏稠爱欲。 　　奥瑞尔的呼吸顿了极短的一瞬间。 　　与天地共生，活了数万年的神明自然不可能不清楚这种神色和这个要求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问题是，艾利恩怎么会产生这种...... 　　脑海中回忆起003对他说过的喜欢和爱，奥瑞尔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指尖泛起极淡的银光，想直接读取艾利恩的心声，看看这种感情从何而起，也看看艾利恩在想什么。 　　但是在即将点下去的那一刻，又觉得不太合适。 　　上次读取了艾利恩的生平，是出于谨慎、好奇。虽然艾利恩对此一无所知，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侵犯了他的隐私。 　　如果这次连艾利恩的内心都要窥探，岂不是彻底失了尊重？ 　　如果他真的把艾利恩当成一个对等的人来看待，那就不能在他毫无防备时，做这种未经允准的事。 　　——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确实非常想这么做吧。 　　奥瑞尔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指尖银光褪去。 　　至于要不要满足骑士长的心愿，光明神微微顿住，头一回产生了些许为难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做。 　　同一时间，真言术力量褪去，已经恢复清醒的艾利恩陡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身的血液涌到头顶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脸色倏地白了。 　　他怎么可以把自己藏在心里最深的渴望给说出来。 　　怎么能用那么污浊的语言去亵渎神明。 　　奥瑞尔会怎么想？ 　　会不会立刻收回刚才给予他的一切惊喜与偏爱？ 　　会不会抛弃他？ 　　巨大的痛苦和悔愧狠狠攫住了艾利恩的心脏，他几乎是立刻单膝跪地，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喉咙发紧道：“神明在上，艾利恩失言冒犯，刚才说的话全都是胡言乱语，不堪入耳。” 　　“我——”艾利恩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给堵住了，滞了一瞬才重新挤出声音：“我绝无冒犯或亵渎您的意思，求您宽恕我一时糊涂，也求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为了赎罪，艾利恩愿领一切责罚。” 　　说完，他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抵上冰凉的石板。 　　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脊背上，深色的布料被肩胛骨的轮廓撑出两条薄薄的线，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艾利恩腮骨咬得发酸。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更害怕在奥瑞尔惯来温和的脸上看到任何失望、疏远或鄙夷的情绪。 　　刚才那些赤.裸、滚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舌根上。 　　艾利恩觉得自己疯了。 　　奥瑞尔回过神来，望向眼前这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的骑士长，立刻用跟平常一样的语气说：“——跪什么，快起来。” 　　艾利恩依然保持着跪姿不动，肩膀绷得很紧，指尖也掐进掌心的肉里面，哑声道：“......我没有资格起来。” 　　“我说了罪该万死的话，理应受到责罚。” 　　“......” 　　两人一站一跪。 　　带着花香味的风从远处吹来，成千上万片雪花仍然像星辰一样悬停在他们周围。 　　奥瑞尔看着艾利恩跪伏在地上的身影，一时哑然，心道他违背规则，动用神力，特意为艾利恩制造惊喜，难道就是为了让人跪在自己面前悔罪的吗？ 　　这样一想，艾利恩究竟为什么会对他有欲望，以及提出的心愿是否合适，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没意识到自己对艾利恩的宽容早已超出了正常范畴，奥瑞尔很轻地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声“起来”。 　　艾利恩喉结滚动，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动，也还是那句话：“请您责罚。” 　　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奥瑞尔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垂眸盯着艾利恩看了一会儿，片刻后干脆用低低沉沉的嗓音说：“我亲爱的骑士长大人，既然你坚持不肯起身，那是不是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让我现在就实现你的心愿？” 　　艾利恩的呼吸陡然一滞，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蕴含的意思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他几乎不敢置信。 　　他下意识想抬头去看奥瑞尔的表情，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可脖颈沉重得像灌了铅，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生怕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紧跟着，奥瑞尔的声音就落下来。 　　他叫了一声艾利恩的名字，然后微笑着说：“抬起头来。” 　　“难道你要违背神明的旨意吗？” 　　“......” 　　艾利恩静了片刻，指节攥紧又松开，终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仰起头。 　　月光重新照进他瞳孔里的时候，他看见奥瑞尔正垂眸注视着他，神情平静一如往常，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更没有丝毫要惩罚或抛弃他的意思。 　　四目相对。 　　奥瑞尔弯了弯唇角，先是夸了声乖孩子，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道：“是我亲口承诺，会实现你的愿望，这么快就忘了吗？” 　　“乖孩子”这三个字落在艾利恩的耳朵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耳根到后颈瞬间漫上一抹薄红。 　　好在角度问题，奥瑞尔应该看不分明。 　　艾利恩说：“当然没有，我......” 　　“神喻既出，万法随行。” 　　奥瑞尔微笑着打断他：“我既说了，便是允了，又何来惩戒一说？” 　　不等艾利恩反应，奥瑞尔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声音低了几分：“那么现在——” 　　“你一共提出了两个心愿，准备先实现哪一个？” 　　“......” 　　艾利恩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强烈的悸动与羞耻感同时攫住他的心脏，令他喉口发紧，脊背发麻。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与奥瑞尔对视。 　　看见奥瑞尔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感受到他身上透出来那股戏谑、温和又纵容的意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另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里冒出来。 　　艾利恩很想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信徒提出这种要求，神明都会应允？ 　　是不是对待每一个信徒，奥瑞尔都会如此宽容？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否认。 　　因为艾利恩知道答案。 　　没有人会像他一样，把对神明的信仰扭曲成渴望，用那些粘稠的、混乱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去亵渎神明。 　　他实在是罪不可赦、罪不容诛、罪该万死。 　　——可神明居然纵容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艾利恩的呼吸陡然乱了。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不自觉望向奥瑞尔垂在身侧，距离他最近的那只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有月光从指缝间漏出去，像镀了一层银色的霜。 　　紧跟着，那只手朝他伸了过来。 　　奥瑞尔说：“是想先亲吻我的手背吗？” 　　“轰”地一下，艾利恩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像着了魔，像受到某种蛊惑，像被某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尖触上奥瑞尔的指尖，然后胆大包天地握上去，感受到一股温凉的、不染尘俗的温度。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奥瑞尔很轻地眯了下眼。 　　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抽回手，只是等待着艾利恩进一步动作。 　　然而过了很长时间，艾利恩都没有动。 　　奥瑞尔忍不住问：“怎么不继续了？” 　　他垂眼看着艾利恩的头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故意道：“再愣下去，我可就要把手收回去了。” 　　“不——”艾利恩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奥瑞尔的手，指尖收得又快又紧，怕他真的抽走。 　　“不”字脱口而出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在下一秒，听见从头顶落下来的笑声。 　　“那就继续吧。”奥瑞尔说。 　　心如擂鼓，口干舌燥。 　　艾利恩在停顿了几秒钟后，终于低下头，缓慢地、轻轻地将嘴唇贴上奥瑞尔的手背。 　　吻上去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倏地炸开一片白光。 　　艾利恩不自觉想起梦里那些炽热滚烫的画面。 　　他曾经舔舐过这里，吮.吸过这里，还曾经用牙齿轻轻咬住这里的指节。 　　在梦里，他做了许多现实中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此刻，那股冲动与热意又翻上来，舌尖抵着齿关几乎要探出去，想在神明手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但是他忍住了。 　　艾利恩把那些肮脏的、越界的念头死死地按回去，竭尽全力用最虔诚的姿态，在奥瑞尔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像落下一片羽毛，一触即分。 　　奥瑞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单膝跪地，以炽热和虔诚的姿态亲吻他手背的信徒，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不耐。 　　下一秒。 　　不需要艾利恩反应，奥瑞尔已经用另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指尖贴着下颌的轮廓，微微用力，让艾利恩仰起脸来。 　　“达成了第一个心愿，”高高在上的光明神用非常温和、非常绅士的语气说：“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抚摸你的脸颊了？” 　　艾利恩的呼吸不自觉变重，胸口起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幸而，奥瑞尔似乎也没有强迫他给出反应的意思。 　　接下来，奥瑞尔用指腹贴上艾利恩的脸颊。 　　神明的体温比常人偏低一些，可那只手滑过眼尾时，艾利恩却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烧了一下。 　　从眼尾到侧脸，从侧脸到鼻梁...... 　　艾利恩跪在那里，仰着脸，一动不动。 　　明明是提出心愿、获得满足的那个人，此刻却被动得像一尊被献上神坛，任由享用的祭品。 　　感受到神明用指尖蹭过他的皮肤，顺着颌线慢慢摩挲的力道，艾利恩竭力隐忍着什么，咬紧牙关，浑身紧绷。 　　似乎察觉到什么，奥瑞尔低声道：“为什么这么烫？” 　　“……”艾利恩无言以对。 　　奥瑞尔将目光落在艾利恩的面颊上，发现只是稍微用力，那一片就会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痕。 　　于是，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他用指腹在那一小片绯色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征求艾利恩的意见：“这个力度可以吗？是想要更轻一点，还是更重一点？” 　　然而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开关，“啪”地一下，将艾利恩脑子里某扇紧紧关闭的门给打开了。 　　在艾利恩最不愿意面对的梦境里，他曾经跪伏在庄严圣洁的神座上，脊背像拉满的弓一般向上拗起来，头往后仰，几乎支撑不住，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后腰。 　　那只手的主人同样低低地笑着，然后将嘴唇贴在他耳廓，嗓音低缓：“这个力道可以吗？是想要更轻一点，还是更重一点？” 　　再也坚持不住。 　　当梦境与现实重叠，艾利恩闷哼一声，浑身一僵。 　　紧跟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腥膻味，带着某种原始的、失控的、再也藏不住的气息，像一道滚烫的鞭子狠狠地抽过来，将他最后一点体面撕扯得干干净净。 　　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也没想过能瞒过奥瑞尔的眼睛。 　　艾利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下意识匍匐下去，想请求神的原谅。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辩驳：“我......”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停了一瞬才重新挤出来：“求您杀了我吧。” 　　“......” 　　奥瑞尔静默一秒。 　　他当然知道艾利恩为什么突然请罪，也知道空气中那股腥膻味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 　　在感到些许惊讶和不解的同时，奥瑞尔轻轻捻了捻指腹。 　　艾利恩皮肤的触感和温度还留在上面。 　　他忽然意识到。 　　他居然也有了反应。 第119章 躁动: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心疯了。 　　身为这世间最强大的神明，奥瑞尔自然也拥有一张无可挑剔的、摄人心魄的脸。 　　他的轮廓是造物主用光辉凝结而成，皮肤冷白没有一丝瑕疵，有光掠过时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投下极浅的阴影，于是，那双仿佛能包容万物的眼睛，便在这片阴影中沉淀出最深邃的琥珀色。 　　因为这张至臻的面孔，奥瑞尔用意识分身在人间行走时，哪怕已经刻意收敛神性，依然不可避免地荡起很多涟漪。 　　从来都不乏有人在惊鸿一瞥后，对他这张脸感到惊艳，继而产生心动、恋慕、痴迷等情绪。 　　男女都有。 　　南方港口的年轻水手曾在甲板上与他擦肩而过，回头时差点被缆绳绊下船舷，在同伴们的哄笑声中涨红了脸，却始终依依不舍地注视着奥瑞尔离开的方向。 　　帝都最矜持的伯爵小姐也曾经在奥瑞尔扮成吟游诗人时，派管家递上烫金的请柬，用含蓄却期待的语气邀请他共进晚餐。 　　最荒唐的是一个地方总督的小儿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模样，连他父亲都管不住。偏生那日撞见奥瑞尔在集市上俯身挑选一只陶笛，居然在看呆了以后翻身下马，推开簇拥上来的随从，直直走到奥瑞尔面前，面红耳赤地问奥瑞尔能不能跟他回总督府，想要什么他都能给。 　　面对那些只有凡人才有的七情六欲、爱恨贪嗔，奥瑞尔从不刻意回避，也从不曾因此动容。 　　因为神明是没有心的。 　　他无需呼吸，没有心跳，那具由光辉铸成的躯体与凡人截然不同，自然也不会为谁心动。 　　数万年来，各种各样的人见过无数，奥瑞尔也从未产生过任何欲念。 　　他看凡人的眼光，如同看花、看草、看树叶、看河流...... 　　神明从不为谁驻足，也从不对谁偏心，更不在谁身上多停留哪怕一息的目光。 　　可此刻—— 　　看着艾利恩隐忍潮红的脸，听见他控制不住闷哼的声音，闻到空气中那股极其浓郁的腥膻味，奥瑞尔居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比如—— 　　他很想让这位坚毅勇敢的骑士长更难堪一点。 　　很想看看艾利恩被逼到极致以后，会不会露出更加矛盾和反差的表情。 　　很想知道，假如他给予更多，力道更重，艾利恩会不会比现在更敏感、更失控，还是更难耐、更渴望。 　　…… 　　这种念头对奥瑞尔而言，毫无疑问是陌生的。 　　因这种念头而产生的欲念自然更加陌生，陌生到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不过只是刹那，奥瑞尔便平复冷静下来。 　　这时，在神明面前失态的艾利恩已经无地自容到浑身血液逆流的程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敏感。 　　仅仅只是被抚摸脸颊就...... 　　艾利恩当然不会想到，这是他长久压抑欲望，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梦境视作罪恶，强行忽视和控制的反噬。 　　总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恨不得抽出腰间的长剑了结自己，用滚烫的鲜血和自己的头颅来补偿他对神明不可饶恕的亵渎。 　　但奥瑞尔迟迟不语，他自然也不敢妄动，只能在这漫长的悬而未决当中，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等待着来自神明的审判。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奥瑞尔看着艾利恩深深跪伏在地上的身影，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抬起手，将掌心悬停在艾利恩头顶上方不到两寸的位置。 　　这一瞬间，所有一切都静止了。 　　空气不再流动，尘埃悬在半空，连艾利恩的心跳、呼吸也全部暂停。 　　整个世界像一条被冻住的河，只剩下奥瑞尔掌心那一团温润的、无声流转的银色光辉。 　　银光从奥瑞尔指尖倾斜而下，渗入艾利恩的额心。 　　为了避免骑士长为方才那一刻的冒犯与失态耿耿于怀，还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奥瑞尔动用神力，抹除了艾利恩的记忆。 　　只不过。 　　当指尖的光芒流转，奥瑞尔很轻地顿了顿。 　　他在犹豫，要不要将他给艾利恩变魔术的那段记忆也一并抹去。 　　但是，当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艾利恩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表现出纯粹的震撼与惊喜的表情...... 　　奥瑞尔最终还是将指尖收回。 　　那段记忆被妥帖地保留下来。 　　一切都被调整到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紧跟着，奥瑞尔在空中轻轻一划，淡声道：“时空，倒回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出现在空气中，像石子击中水面，悄无声息地荡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越荡越深，越荡越急，渐渐收束成一个漩涡，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漩涡中央，画面开始倒流。 　　艾利恩额角上的汗珠向上飞回，他紧攥的拳头松开，脊背一寸寸挺直，耳根那抹血色褪去，所有狼狈与失态全部被一一收回、抹平、重塑。 　　当时空退回到奥瑞尔说“现在轮到你了”的那一刻，漩涡猛然收束，像一滴墨被吸回笔尖，所有倒流的画面汇聚成一点银白色的微光，然后无声地碎成万千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已经被抹除记忆的艾利恩重新站在奥瑞尔面前。 　　奥瑞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他说出了接下来的那句话：“尊敬的骑士长大人，请问有什么心愿，是神明可以为你达成的吗？” 　　和之前一样。 　　艾利恩没想到在惊喜之后，奥瑞尔还会给他这样的恩典，他张了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 　　奥瑞尔微微一笑，再一次打断道：“不许说希望神明安康，要说与你有关的愿望。” 　　艾利恩怔了一下：“您怎么知——” 　　这一次没再使用作弊的真言术，奥瑞尔注视着艾利恩的眼睛，说：“神明无所不知。” 　　开玩笑一样的语气。 　　但四目相对。 　　艾利恩莫名有一种连灵魂深处的渴望都被看穿的感觉，下意识低下头。 　　奥瑞尔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样子，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继而像平常一样扬起嘴角，用听不出破绽的语气道：“不过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你可以慢慢想，等想好了再告诉我。” 　　心念一动。 　　如同万千星辰般悬停在他们周围的雪花瞬间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时间不早了，”奥瑞尔说：“回去吧。” 　　明明神明的态度依旧，明明他获得了从未想过的偏爱与殊荣，可不知道是为什么，在奥瑞尔转身的那一刻，艾利恩却忽然感觉心脏被人重重地掐了一下。 　　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又或者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对艾利恩来说实在是太珍贵，也太美好，他不想轻易结束。 　　于是，向来对神明言听计从的骑士长难得没有挪动脚步，他下意识叫住了他的神明。 　　“怎么了？”奥瑞尔一如往常地回头看他。 　　“您——”艾利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几秒钟。 　　艾利恩最终也只是低声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降临在他身边。 　　治愈他的伤痛。 　　赐予他无与伦比的惊喜与神迹。 　　还亲口允诺他一个心愿。 　　艾利恩很想知道神明这么做的原因。 　　这样他就可以朝着那个方向，一直努力下去。 　　看到艾利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贪恋，没有僭越，只有一种干净的，近乎坦诚的困惑，奥瑞尔一时失语。 　　“因为......” 　　静了片刻，不知道是在提醒艾利恩还是在提醒自己，奥瑞尔温声说：“因为神爱世人。” 　　- 　　夜里。 　　少了一部分记忆的艾利恩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紧跟着，脑海中浮现出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自觉握紧了胸前那枚神像，心道要是时间可以暂停在那一刻，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封存时光该有多好。 　　这样，在以后每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夜里，他就可以把那段时光取出来，像从怀里掏出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当然。 　　就算做不到这一点，奥瑞尔站在他面前，微笑道“神说，会有光”的那一幕，他这辈子也已经忘不掉了。 　　至于奥瑞尔说的“神爱世人”。 　　艾利恩并不为此感到失落或者怅然。 　　作为一个将生命与荣耀全部献给神明的信徒，他已经获得了超出想象的眷顾，不敢再奢求其他。 　　那束光曾经落在他身上。 　　哪怕只有片刻，也足够他烧完一生。 　　另一边。 　　从来都不需要睡眠的光明神难得没有倾听信徒的祈祷，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全都是他亲手消除的那段记忆。 　　包括艾利恩那一声再也坚持不住的闷哼、起伏的胸膛、仰起头时下巴和脖颈绷出的弧线，以及那张潮红的、褪去锋锐的脸。 　　连那一刻空气中浮动的气息都一清二楚。 　　当那股难以言喻、不可言说的躁动再一次浮现出来，奥瑞尔很轻地闭了下眼，忽然就有点想笑。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失心疯了。 第120章 暧昧:那双眼睛仿佛有什么奇异的吸引力。 　　因为奥瑞尔在窗边站了太久，003忍不住飞到他面前，小心道：“宿主......你怎么了？” 　　“……” 　　奥瑞尔回过神来，无意中蹭到窗前白蔷薇的枝叶，薄如蝉翼的花瓣微微颤动，落了几片在袖口上。 　　他转头看向003，笑着问：“什么怎么了？” 　　003说：“看你跟骑士长从外面回来以后就一直走神。” 　　再加上夜里风凉，它实在是担心奥瑞尔的身体。 　　听懂了它的未尽之意，光明神忍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果真不受控制地咳起来。 　　不过并没有让声音传到外面。 　　将喉间那股痒意压下去，他垂眸将袖口的花瓣捻起来握在掌心，过了一会儿，像好奇似的，忽然问003：“你之前的宿主......都是怎么跟另一个主角在一起的？” 　　没想到奥瑞尔会问这个问题，003瞬间来了精神，“咻”地一下悬停在他眼前：“你想听吗？” 　　没有说想不想，奥瑞尔挑了下眉，反问道：“可以说吗？” 　　“当然可以！” 　　兴致勃勃的003立刻三言两语把戚驰舟跟陶与乐的故事说了一遍，包括原著的悲剧和后来的改变。 　　为了方便奥瑞尔理解他们的身份和职业，还费了很大的力气，用奥拉大陆的体系做了类比。 　　奥瑞尔安静听完，末了微微笑了一下，看着003道：“你真是功德无量。” 　　猝不及防听到神明的夸奖，003整颗球都亮起来：“真的吗？” 　　奥瑞尔“嗯”了一声，弯了弯眼睛说：“你绑定的宿主和他的恋人也很优秀，没有浪费你带来的机会。” 　　“一个知道什么才最重要，不耽于过去，不耿耿于怀，懂得抓大放小，一个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以后立刻弥补，不浪费一点时间，再也没有后退……所以他们才能挣脱命运，重新走到一起。” 　　“嗯嗯嗯嗯！”003深以为然，疯狂点头。 　　紧跟着，见奥瑞尔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003又继续讲了谈征和祁越白在游轮上的初遇。 　　奥瑞尔一边笑，一边又咳嗽了两下，用拳头虚抵着鼻尖，望向003有些莫名道：“这是能说的么？” 　　“当然可以，”003飞到奥瑞尔面前，义正严辞道：“他们是同意的。” 　　在离开上个世界的时候，谈征好奇地问它接下来要去哪里，003告诉他自己会去下一个世界，绑定新的宿主，谈征便和他道别，并叮嘱003一定要记得他们。 　　还说如果在故事的开头，遇到和他当初一样执迷不悟、自以为是的宿主，可以把他跟祁越白的故事讲给后面人听。 　　003看着奥瑞尔的眼睛，向神明重复谈征的话：“他说，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也最无法解释的力量，因为它不遵循因果，不服从逻辑，在无数种可能当中，它永远是最先抵达的那个答案。” 　　“所以，注定要相爱的人，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为他们制造一次交集，就一定会在一起。” 　　奥瑞尔沉默不语。 　　见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003睁大眼睛，非常大胆地揣测道：“宿主，你是不是爱上骑士长了？” 　　“怎么可能？”奥瑞尔想都不想便给出了这个答案。 　　他瞥了一眼自己因果交错的手，微笑道：“你忘记了吗，神明是没有心的。” 　　更不可能爱人。 　　“……好吧，”003有些失望：“那你为什么突然好奇之前宿主的事？” 　　奥瑞尔抹掉了艾利恩的记忆，倒回时间，导致003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奥瑞尔捻了捻指腹，漫不经心地说：“好奇而已。” 　　-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在讨论昨天晚上发生在罪恶之城的神迹。 　　广场上、酒馆里、街巷边、药剂铺的柜台前......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就连那些平时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人，也忍不住探出头来，挤进人堆跟着议论。 　　“我在罪恶之城待了十几年，从来没在这鬼地方见过春天，现在雪居然停了？” 　　“是啊，昨天晚上突然停的，连月亮都出来了。我半夜起来撒尿，一抬头，差点以为自己在梦游呢。” 　　“何止！还有那些花！我刚才掐了一片放进嘴里，那花瓣是真的，还甜丝丝的，绝对不是幻术！” 　　“幻术？就算是大陆上最厉害的大魔法师，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吧。你让魔法师工会的会长来，他能让一颗枯了十几年的槐树一夜开花？他能让雪停在半空，然后碎成星光？开什么玩笑。”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去去去，我上哪儿知道去？我要是知道，还用坐在这里跟你们闲扯淡？” 　　周围几个人哄笑一声，笑完了又静了一瞬。 　　有个满脸胡茬的赏金猎人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夜之间让雪停、让花开，把罪恶之城从混乱之地变成花园......难道是神明的手笔？” 　　“一定是神明！只有神明才能降下这样的恩典！” 　　光明神殿是奥拉大陆信众最广也最权威的教会，哪怕在罪恶之城也是一样。 　　于是，此话一出，马上有信徒搭腔，激动道：“没错，这是神迹，这是神迹啊！” 　　连住在隔壁的小妮娜都忍不住扬起头问奥瑞尔：“诺克斯先生，您说，是神明重新眷顾了这座城市吗？” 　　奥瑞尔微微一笑，蹲下来抚摸她的头发，温声道：“神明眷顾着整片大陆，罪恶之城从来没有被抛弃过。” 　　之所以看起来污浊、混乱，是因为奥拉大陆需要这样的地方，那些被文明世界驱除的人，需要一个这样的落脚处。 　　“可是......”小妮娜睁大眼睛，又问：“那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春暖花开呢？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花。” 　　奥瑞尔顿了一下，笑着说：“说不定是神明昨天的心情不错，所以特意变了一个魔术。” 　　妮娜追问：“那神明在给谁变魔术？” 　　奥瑞尔正想回答，抬眸就看到捧着一盆新的紫罗兰从外面回来的艾利恩。 　　艾利恩显然也听到了小妮娜的问题，步子顿在门槛边，抱着花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望向奥瑞尔的方向。 　　一副同样想知道他会怎么说，但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四目相对。 　　奥瑞尔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准备逗小孩的话忽然就转了个弯。 　　他捏了捏小妮娜的鼻子，低声道：“——给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忠诚的信徒。” 　　因为奥瑞尔身上那股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质，小妮娜总是格外亲近和信任他。 　　她丝毫没有怀疑奥瑞尔说的话，反倒是期待满满地问：“那如果我每天祈祷，每天供奉，每天和妈妈一起唱赞美诗，神明也会给我变魔术吗？” 　　“或许吧。”奥瑞尔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时，那个穿紧身皮裙的女人站在门口喊小妮娜的名字，将奥瑞尔那句“或许吧”当成肯定的小女孩很快便带着惊喜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什么都不记得的骑士长完全没有昨天晚上的窘迫与难堪，他抿了下唇，将手中新鲜盛开的紫罗兰献给神明。 　　什么都记得的奥瑞尔则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避免和艾利恩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他接过花，像昨天一样夸了句很漂亮，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落在艾利恩脸上的目光，转身将紫罗兰和白蔷薇并排放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上。 　　结果身后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继而传来规律的脚步声，艾利恩跟着他一起走进来。 　　奥瑞尔：“......” 　　说实话，他现在不太想跟艾利恩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因为他总是会不自觉心软，不自觉望向艾利恩的眼睛、鼻梁、嘴唇。 　　或者像刚才那样，不自觉说出一些优柔寡断的、希望艾利恩听了会开心的话。 　　艾利恩自然不知道奥瑞尔心里在想什么。 　　看着神明的背影，他垂下头，低声道：“您昨天赐给我的愿望，我已经有了答案。” 　　奥瑞尔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艾利恩说：“这么快？” 　　艾利恩“嗯”了一声。 　　“你要许什么愿望？”奥瑞尔问。 　　艾利恩喉结滚动一下，抬起眼，注视着奥瑞尔道：“您说您之所以出现在罪恶之城，是为了改变我的命运，那我的命运改变以后，能不能守护在您身边？” 　　他不想再做光明骑士团最年轻的大骑士长，更不再期待未来有一天能成为享誉大陆、受人敬仰的圣骑士。 　　只想寸步不离地跟在神明身边，哪怕寂寂无名，只做一道灰色的影子。 　　万万没想到艾利恩会说出这个愿望。 　　奥瑞尔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不过很快便恢复成和平常一样的沉静。 　　他微微挑了下眉，笑着说：“为什么？” 　　艾利恩看着他，认真道：“奥拉大陆已经有一千多年没出现过圣阶了，但论武技，我在圣阶之下无敌。” 　　他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知道神明秘密的人，知道神明每一天都会聆听信徒的祈祷，改变凡人的命运，以至于业力、因果缠身，日渐虚弱，所以才会咳嗽、畏寒，甚至...... 　　虽然奥瑞尔从来都没有承认过。 　　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强大、从容、闲适。 　　但艾利恩心知肚明，兽人族首领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从选择将手伸进人间泥泞里的那一刻，他所信仰的神明，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可逆转的消亡之路。 　　艾利恩能力有限，能想到的方法也很有限。 　　“我不会拖您后腿，”他动了一下嘴唇，沉声说：“不论您想做什么，我都可以代劳，您的意志，便是我剑锋所指的方向。” 　　“那些与宿命相关的因果，我可以承担，那些盘根错节的尘缘，我也可以背负，请您相信我的虔诚，给我一个替您分担的机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心里反复酝酿、打磨过无数遍。 　　奥瑞尔默然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里面有无数根线条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解不开的大网。 　　数万年来，这些东西在奥瑞尔的掌心里缠绕、增长，变成现如今连他也觉得不堪重负的样子。 　　——却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想替他分担。 　　艾利恩依然站在原地，等待着奥瑞尔的答复。 　　见神明沉默不语，他喉结滚动，忍不住开口为自己争取道：“教典里说神谕既出，万法随行。是您亲口承诺，我许什么愿望都可以的。” 　　奥瑞尔眸光动了一下。 　　他有点想笑，有点想说我昨天晚上其实已经帮你实现过一次愿望，还想问艾利恩知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那些因果、尘缘有多沉重。 　　神明或许还可以负担。 　　可凡人一旦沾染，便再也没有未来。 　　但他看着艾利恩的眼睛，看着骑士长眼里的虔诚、无畏、坚持和渴望，好像把全部都献给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也最不需要犹豫的事。 　　因为距离很近的原因，奥瑞尔还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被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的眼睛包裹着，珍之重之地落在瞳孔的最中央，再也放不下其他。 　　他下意识想收回视线，可那双眼睛却仿佛有什么奇异的吸引力。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们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十几秒。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尤其是这间屋子的光线算不上亮，哪怕是白天，也只有上午才有一束狭长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而此刻，艾利恩恰好就站在那束光里。 　　他的侧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下颌的线条、喉结的弧度、唇峰的轮廓......每一处都清晰得毫发毕现，在尘埃中透出一种隐秘又模糊的暧昧。 　　奥瑞尔很轻地眯了下眼。 　　艾利恩也不自觉和他所信仰的神明对视。 　　他看见奥瑞尔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再从鼻梁落到他的嘴唇上。那视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也很重，重得让艾利恩莫名觉得自己的唇峰边缘开始发烫，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沿着轮廓描了一遍。 　　他下意识想抿一下唇，又忍住了，怕一动就会打破什么。 　　连呼吸声都静止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奥瑞尔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居然想像昨天晚上做过的那样，抬起艾利恩的下巴，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颊，然后...... 　　然后什么？ 　　奥瑞尔还记得艾利恩嘴唇的触感。 　　——明明看起来锋利、冷硬，像被刀刻出来的，但拇指按上去时，却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紧张到极致的微颤。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知道什么原因，艾利恩心跳如雷，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微微攥紧。 　　就在奥瑞尔即将抬起手的瞬间，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光明气息和斗气波动。 　　那气息来势汹汹地自远方而来，带着一股浩荡的、毫不掩饰的威压，直直刺进罪恶之城，将刚才那几息之间的暧昧撕得粉碎。 　　鬼迷心窍的奥瑞尔骤然回过神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同样感受到这股气息的艾利恩面色一凝，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迅速冷了下来。 　　他第一时间握紧剑鞘，低声道：“......神殿的追兵来了。” 第121章 圣光:污名被洗清的感觉怎么样？ 　　因为声势浩大，罪恶之城众多流亡者也察觉到这股气息。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同时朝一个方向望去，人人自危。 　　“什么情况，神殿的光明骑士团怎么会来这里？”窗缝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惊呼，说话的人半边脸都藏在阴影里。 　　“你仔细看......”旁边的人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何止是光明骑士，好像连神殿仅次于教宗陛下的审判长也跟着一起来了！” 　　”这么多高阶骑士和审判长一起出现在罪恶之城，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想到什么，有人用气音追问：“他们突然来这儿，难道是跟昨天晚上出现的神迹有关？” 　　“嘘！说话的声音小点儿！” 　　话音刚落，街角边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和马蹄声，数十个光明骑士团的骑兵拐过了弯，银白披风在空中猎猎翻飞，胸口散发着神圣之力的徽章也令人不敢直视。 　　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能够在罪恶之城生存的人，自然对杀气极为敏感，很快便有佣兵摇头：“可他们来势汹汹的样子，不像是来迎接神明的恩典，倒像是来铲除邪恶的。” 　　“难以置信......得是什么级别的邪恶力量才能让这么多大人物一起出动？” 　　“好了，别再说废话了！”一个独眼龙谨慎道：“不论什么情况都跟我们没关系，快躲起来！” 　　随着神殿之人的到来，罪恶之城的气氛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 　　而神殿众人在来到罪恶之城以后，自然也察觉到这个地方的不同。 　　原本在他们的印象中，这里是被神明抛弃的混乱之地，黑暗、污浊，单是踏足，都应该令他们感到厌恶，难以忍受。 　　可实际上，这里却春暖花开，到处都散发着一股温暖而洁净的气息，像一座美丽的花圃。 　　和艾利恩并列三大骑士长之一的泽维尔坐在马上环顾四周，眉头紧锁：“罪恶之城终年飞雪，天寒地冻，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握紧缰绳，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猛然睁开，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而且......我好像在这里感受到了神明的气息。” 　　“你也感觉到了？的确是神明的气息。” 　　另一个大骑士长兰登策马过来，表情同样凝重：“刚才进城前我听见有人议论，说昨天晚上有神迹降——” 　　“住口！” 　　听见他们的讨论，知道教宗图谋的审判长赫里斯面色一变，低声斥道：“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会踏足罪恶之城这种地方？就算是降下神迹，也不该与这些见不得光的流亡者相关。” 　　“没错，”另一个审判长奥德里克也附和道：“神明的气息无所不在，大陆上处处皆有神明遗留的痕迹，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好了，别再说废话了！”赫里斯望向光明骑士团众人：“别忘了，我们此行是带着教宗陛下的手令而来，要带着艾利恩的尸体回去。至于此地的异常，与我们的任务无关，谁都不许多言。” 　　听到这里，泽维尔、兰登和其余光明骑士都沉默了。 　　有人咬紧牙关，有人低下头颅，还有人握紧剑柄，指节泛白，表情复杂难言。 　　艾利恩。 　　这个名字曾是光明骑士团的骄傲，是无数人为之仰望、奋斗和追随的目标。 　　他们在一起并肩作战，对抗邪恶，共同守护神明与神殿的权威。 　　可一夜之间，光明骑士团的旗帜，最有可能晋升圣骑士的天才却突然叛出教廷、背弃信仰，成为令神殿蒙羞的罪人。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可教宗陛下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他们可以质疑自己的想法，却不能质疑教宗的命令。 　　于是，片刻后，以泽维尔和兰登为首的光明骑士齐齐攥紧缰绳，眼中的挣扎翻涌一瞬，终究如潮水般退去，化作另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坚定：“是！” 　　三名审判长互相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同时腾空而起，朝着预言术指向艾利恩的方向而去。 　　- 　　同一时间。 　　感受到追兵渐近的艾利恩望向奥瑞尔，毅然道：“您已经治好了我身上的伤，接下来的事，就让我自己去面对吧。” 　　暧昧散尽，奥瑞尔眸光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看着艾利恩说：“你明知道我出面是最好，也最简单的方法。” 　　“因为——”艾利恩停顿片刻，却只说了一个开头。 　　奥瑞尔半眯着眼，看着艾利恩在他面前低垂的脸，唇角微弯。 　　就算骑士长沉默不语，他也清楚，无非是艾利恩不想让他再多沾染一份因果，所以想独自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怕他反对，艾利恩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笃定：“神明在上，我可以向您起誓——艾利恩绝不会让您失望。” 　　“我的路还未走完，我的生命绝不会终结于此。所以，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回到您面前。” 　　四目相对。 　　奥瑞尔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片刻后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轻声说：“好吧......我相信你。” 　　他将手轻轻放在艾利恩的头顶，这是一个公认的祝福姿势：“神明会保佑你。” 　　感受到神明掌心的力道与温度，艾利恩喉结上下滚动一遭，沉沉地应了声“是”。 　　只不过，当他持剑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顿住脚步，转头望向奥瑞尔，说：“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奥瑞尔不答应他的要求。 　　那么这次战斗结束以后，神明是不是就会离开罪恶之城，离开他身边。 　　——他们之间这段短暂得如同做梦一样的缘分，是不是就结束了。 　　教典里说，虔诚的信徒需戒贪婪、知满足，不可妄求神明垂怜，不可贪恋神明恩典。 　　可在罪恶之城这短短几天时间，艾利恩已经习惯了每天看见奥瑞尔那张温和含笑的脸，习惯了神明就待在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习惯了神明用促狭的、从容的语气和他说话。 　　哪怕艾利恩在心里告诫过自己无数次。 　　依然难以抑制地贪心、渴求，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奥瑞尔凝视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狠下心来拒绝时，光明骑士团众人已经到了附近。 　　三名审判长悬停在半空中，为首的赫里斯手握能感应艾利恩位置的魔法石，目光如钩子般钉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沉声喝道：“艾利恩，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叛徒，还不出来接受教廷的审判吗？！” 　　身后，几十个光明骑士同样严阵以待，杀气凛然。 　　来不及等待一个答案。 　　甚至来不及再多看奥瑞尔一眼。 　　听见声音以后，艾利恩的身体先于意识，毫不犹豫地飞身而去，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下一秒便离开这间屋子，出现在追杀他的神殿众人面前。 　　随着他的动作，放在窗前的白蔷薇和紫罗兰微微颤动，掉落了几片花瓣。 　　眼看着风雨欲来，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的003也扇动着翅膀出现在奥瑞尔身边，望着神明的侧脸，压着嗓子道：“宿主，你真的要让骑士长自己去面对吗？” 　　“是啊，”奥瑞尔微微一笑。 　　他脸上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反倒是从窗边走到桌前，动作缓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说：“这是他的请求。” 　　说这话的时候，奥瑞尔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情形。 　　以及艾利恩望向他的眼神。 　　坚持、勇敢、无畏。 　　还有一股极为明显和执拗的认真。 　　明明在神明面前，艾利恩是不堪一击的弱者，和毋庸置疑的下位者。 　　可他却表现出一种义无反顾的保护欲。 　　似乎拼尽一切，也要守护他所信仰的神明。 　　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落进奥瑞尔的胸口。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只有不断流淌的光辉。 　　可不知道是为什么。 　　奥瑞尔不自觉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莫名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有细微的涟漪泛起，但更多的居然是烫。 　　还有什么东西在这具有光辉凝聚的身体里，隐秘而缓慢地动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奥瑞尔眯了下眼，正想确认，那一瞬间的感觉又像浮光掠影，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宿主——”003还是放心不下，扇动小翅膀飞到奥瑞尔面前小声问：“骑士长不会受伤吧？” 　　奥瑞尔从微不可察的怔然中回神，放下手，对003说：“不会。” 　　他抬眸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艾利恩已经引着神殿追兵去了一片不会波及到无辜人的空地，意有所指道：“这些人不足为惧。” 　　- 　　这边。 　　艾利恩独自一人面对神殿三个审判长和一众光明骑士。 　　带着花香味的风卷过空荡荡的广场，将他身后的披风也吹得猎猎作响。 　　数十名光明骑士列成半月形的包围阵，手中长剑齐刷刷指向艾利恩的方向，三名审判长也悬于半空，杀机毕露。 　　分明是压迫感极强的画面。 　　可艾利恩站在那里，眼中却看不到丝毫畏惧，稳如泰山。 　　审判长中资历最深的赫里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盯着艾利恩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身上的伤......居然好了？” 　　曾经令艾利恩痛苦不堪的那道诅咒便是赫里斯留下的。 　　他笃定艾利恩身受重伤，纵然战力惊人，在罪恶之城这种地方，也绝对找不到能帮他驱除诅咒的人，只会日渐虚弱，这一次被他们包围，便再也跑不掉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艾利恩居然没事。 　　不仅消除了诅咒，连身上的伤也完好无损，重新回到了巅峰状态。 　　艾利恩自然不可能说出是谁治好了他，冷漠地看着赫里斯道：“怎么，我没有苟延残喘，而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你很失望？” 　　身为神殿高高在上的审判长，赫里斯从来都是受人敬畏、说一不二的存在，活了几十年，还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赫里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但到底是在高位浸淫了多年的人物，他很快压下怒意，冷冷注视着艾利恩，目光沉得像结了冰的寒潭：“艾利恩，身为光明骑士团三大骑士长之一，你背弃信仰，窃取圣物，叛出教廷，还杀害、重伤数十名神职人员，罪不容恕，条条当诛。今日，我等奉教宗陛下手令前来执行审判，你若现在就束手就擒，尚可留一具全尸。” 　　赫里斯顿了顿，掌中审判之力缓缓亮起，“若仍然执迷不悟，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艾利恩冷笑一声，握紧手中长剑：“究竟是我背弃信仰、窃取圣物，还是你们颠倒黑白，以罪为功？” 　　“赫里斯大人，教宗陛下究竟在背地里干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 　　“胡说八道！” 　　艾利恩的话没说完，赫里斯面色一沉，“死到临头了，还想把脏水泼到神殿身上！” 　　教宗陛下是神明在凡间的代言人，艾利恩将矛头指向教宗，从小便接受严格训练的光明骑士们同样难以忍受。 　　他们眼中纷纷露出愤怒的神色，已经四十多岁的泽维尔和兰登还勉强沉得住气，一位年轻的高阶骑士忍不住跨出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痛心：“艾利恩大人......您实在令我们太失望了。” 　　艾利恩望向他，望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面孔他大都认得。 　　曾几何时，他们一起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并肩迎敌，可此刻，那些曾经写满信任与热忱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敌意与不解。 　　如果说艾利恩之前还会痛苦、挣扎、茫然、失落，现在却不会了。 　　因为神明在他身后。 　　他可以为了神明，与整个世界为敌。 　　“不要再废话了。”没有丝毫为自己辩驳的意思，艾利恩不可能为了揭露教宗的真面目，暴露神明日渐虚弱的秘密，更何况，就算说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 　　于是他冷笑一声，面容归于一片漠然的平静：“直接来战吧，看看到底是我在尊敬的教宗陛下脸上狠狠地扇一巴掌，再吐两口唾沫，还是你们这些人来审判我。” 　　赫里斯怒喝一声：“执迷不悟，罪不可赦！” 　　艾利恩的态度直接激怒了他，也激怒了另外两个审判长，和数十个光明骑士。 　　索性不再废话。 　　三名审判长同时抬手，掌心凝聚出三道声势浩大的审判之光，两名大骑士长泽维尔和兰登亦拔剑上前，将斗气灌入剑刃，划出两道凛冽的弧线。 　　五道力量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轰”地一声，直直朝艾利恩的头顶压下。 　　地面的石板被震住蛛网般的裂纹，碎屑激飞，尘土翻涌。 　　站在最中间的艾利恩浑然不惧。 　　身为大陆第一骑士，他之前是因为心神剧震、猝不及防，才导致腹背受敌，遍体鳞伤。 　　可神明治好了他。全盛时期的艾利恩，除非教宗亲至，这片大陆上没有人能轻易将他拿下。 　　哪怕现如今八方围剿、四面楚歌，他也只会伤，不会败。 　　一直关注着战局的003整颗心都揪起来，扇动小翅膀躲在角落，生怕艾利恩出现什么意外。 　　然而，就在艾利恩的剑锋同样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银色光芒，准备与他们硬拼的那一刻，想象中的巨响与冲击却没出现。 　　——因为他浑身忽然毫无预兆显现出一股巨大的光明之力。 　　那光芒柔和温暖，毫无锋芒，却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保护光罩，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神殿威力巨大的攻势撞上光罩，像浪花撞上礁石，顷刻间化成湮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赫里斯瞳孔猛地收缩，连掌中的神术都维持不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变了调的话：“这......这是......神之赐福？” 　　另一个审判长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 　　传说中，神之赐福是神明亲自降下的恩典，只会出现在获得神明认可之人的身上。 　　与教宗通过仪式才能烙在神职人员体内的灵魂印记不同，神之赐福的力量更强大、也更纯粹。 　　光罩本身毫无攻击性，但除非神明收回，否则任何人为力量都无法将其打破。 　　因为那是神明的意志本身，凡人岂能撼动？ 　　在神殿的教义中，神之赐福被视为至高无上的眷顾与褒奖，它意味着这个人曾被神明亲手触碰、亲口认可。 　　数千年来，能够获得这种恩典的人屈指可数，每一位被记载于圣典中的赐福者，都曾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传说。 　　而此刻。 　　这样千年难遇的恩典，却落在一个被教廷定为叛徒，被教宗下令格杀的罪人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 　　三名审判长神色各异，几十名光明骑士更是面面相觑，方才还杀意凛然的剑刃，此刻在圣光面前已经不自觉垂落大半。 　　没有人开口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想着相同的问题—— 　　如果艾利恩真是叛徒，神明为什么要护着他？ 　　既然神明庇护着他，那是不是意味着...... 　　同一时间。 　　位于光罩正中，同样怔在原地的艾利恩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的声音：“污名被洗清的感觉怎么样？” 　　“您……”艾利恩喉结滚动一下，猛地攥紧拳头。 　　他不知道奥瑞尔现在何处，只能低声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说好了让他独自来面对的么？ 　　“因为我出现在罪恶之城目的不止是要让你活着。” 　　在骑士长面前说话不算话的神明站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看着北边战场的方向，不讲理道：“还要你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重新站回到阳光下。” 第122章 裁决:奥瑞尔笑着叹了口气。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艾利恩这一刻的心情。 　　好像有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涨得他胸腔发酸、眼眶发烫。 　　这时，深知绝不能让艾利恩活着离开这里，或者绝不能让艾利恩成为神眷者的审判长赫里斯已经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立刻调整表情，厉喝道：“不可能！神之赐福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叛出教廷的罪人身上！” 　　“一定是艾利恩用了什么邪术伪装成神迹想蒙骗我们！他背弃信仰、叛出教廷是不争的事实！他双手沾满鲜血，手持长剑杀害无数神职人员也是事实，所有人都看见了！” 　　赫里斯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张动摇的面孔，声音愈发凌厉：“难道因为一个来临不明的光罩，你们就要质疑教宗陛下的旨意吗？！” 　　他这么一说，另一个审判长奥德里克也应声道：“没错！大家不要被这个叛徒欺骗！神明不可能眷顾这样的罪人！” 　　“泽维尔、兰登，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被强烈不安笼罩的赫里斯望向仍然怔在原地的骑士们，强行稳住心声：“把你们手中的剑拿起来！忘了这次的任务吗？我们必须要把艾利恩的尸体给带回去！” 　　泽维尔和兰登对视一眼，手按在剑柄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们从几十年前便接受严格的训练，并立下三重誓言，发誓要忠于神殿、忠于教宗、忠于神明。 　　这三重誓言当中，神明自然居首。 　　因此，面对站在光罩里的艾利恩，虽然还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哪怕有教宗手令在前，他们也绝不能轻易举剑。 　　见光明骑士团动也不动，赫里斯怒火攻心，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疯了吗！还是说光明骑士团上下都准备和艾利恩一起叛——” 　　话还没说完，“轰”地一声，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那光柱粗如殿柱，通体呈温润的金白色。 　　光柱周围，隐约有无数光羽飘落，像万千片被风拂落的雪花，又像自九天之上洒落的碎金。 　　整个广场都被这光柱映得明亮通透，连天上的太阳都黯然失色。 　　奥拉大陆没有人不认识这一幕，尤其是光明神的信徒。 　　因为教典的第一章第一页就描述过这副景象——传说之中，当神明显现之时，天光如柱，光羽纷飞，万物匍匐。 　　最关键的是这光柱之中分明蕴藏着世界上最纯净、最原始、也最完美的神圣之力。 　　——这是神明的力量。 　　没有人说话。 　　在场所有人都满心震撼地看着这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连呼吸都忘记了。 　　其中反应最快的是泽维尔和兰登。 　　两名大骑士长对视一眼，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敬畏，几乎同时松开剑柄，在甲胄碰撞声中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以最恭敬、最庄严的姿态向神明见礼。 　　紧跟着，光明骑士团的其他骑士也齐刷刷跪了下来。他们将额头贴在地上，再没有任何的杀伐之气，只剩下朝圣般的虔诚与狂热。 　　处在光罩中的艾利恩心脏也停了一瞬，下意识想以骑士之礼向神明跪拜。 　　可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温和却不容抗拒。 　　“乱动什么？”奥瑞尔似笑非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神眷者可不用跪。” 　　艾利恩喉结滚动一下。 　　他的膝盖无论如何都弯不下去，只能像之前那样挺直脊背，站在广场的正中央。 　　来自神明的光明之力浓郁到令人窒息，整座广场都浸润在神圣的光芒里。 　　哪怕是心里有鬼的赫里斯和奥德里克，还有另一个审判长，在这股令人发自内心臣服的力量面前，也不自觉收敛起一切杂念，双膝跪地，颤抖着匍匐在神明降下的神迹面前。 　　因为声势过于浩大，连躲在罪恶之城的流亡者们也全都感受到了。 　　“快看啊，神明显灵了！” 　　“是光明神！” 　　“神明真的降临在罪恶之城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此起彼伏的祷告声从四面八方涌起，信仰之力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跪倒在地的赫里斯内心则充满惊惧与惶恐。 　　他不明白神明怎么会降下神迹，神迹怎么会降临在罪恶之城？ 　　教宗明明说过，神明早已自顾不暇，不会再守护这片大地，可现如今—— 　　想到教宗曾经对他吐露的那些图谋，赫里斯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如果一切都在神明的注视中，那么他们在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神明也知道吗？ 　　或许是为了回应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 　　又或许是为了验证神明的全知全能。 　　下一秒，原本单独响在艾利恩耳畔的那道声音，忽然变得空旷而遥远，像被什么力量托举到九天之上，庄重肃穆，神圣得令人不敢呼吸。 　　它铺陈开来，笼罩整座广场、整座罪恶之城，甚至蔓延到更远的天际，延伸到奥拉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那道炽烈到炫目的金色光柱也随之微微震颤，无数光羽加快了飘落的速度，像神明说话时在天地间荡起的涟漪。 　　于是，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祂说：“光明骑士团大骑士长艾利恩·维恩叛出教廷，事出有因，所谓背弃信仰、窃取圣物，皆为诬告。今日，我以神的名义宣告，艾利恩清白无罪。” 　　清白无罪。 　　艾利恩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比以往更加强烈、也更灼热的光。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艾利恩只是站在那里，握紧剑柄，仰起头望向那道自九天之上垂落的金色光柱，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背弃他的神明。 　　匍匐在地的一众光明骑士也愣住了，下意识抬眸望向艾利恩的方向。 　　可还没来得及反应，神明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在这片天地间响起，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更加凛然。 　　“现任教宗尤里乌斯七世，贪恋权位、背弃信仰，与兽人族密谋交易，以大陆之未来换取邪恶之力，玷污圣座，不配执掌神权，不配受万人朝拜。” 　　“从今日起，剥夺教宗之位，逐出神殿，永不复用。其身上所负光明之力，亦当收回，自此不再为神所眷，不再受圣光庇佑。” 　　神明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广场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气凉气，紧跟着像石子投入湖面，层层涟漪炸开。 　　匍匐在地的光明骑士们猛然抬头，交换着震惊到失语的目光。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教宗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享有至高无上的权柄，怎么会—— 　　剥夺教宗之位。 　　逐出神殿。 　　收回光明之力。 　　这三句话，每一句都是神殿数千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地震。 　　神明竟然亲自废黜了一位教宗。 　　但没有人会质疑神明的话。 　　泽维尔和兰登跪在原地，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艾利恩之前说过的话，忽然庆幸他们没有真的与他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至于赫里斯和两外两个审判长，已经被神明亲口降下的谕令给吓懵了。 　　分明是大陆巅峰强者，此刻却浑身僵硬地匍匐在石板之上，冷汗直满，生怕神明下一个审判的人便是自己。 　　神明的旨意，从罪恶之城传递到奥拉大陆的每个角落，即刻生效。 　　同一时间。 　　“铛——” 　　当神殿大教堂的钟声响起，一千多公里以外，正待在圣堂的教宗尤里乌斯七世，手中的权杖猛地一颤。 　　紧跟着，他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当胸击中，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溅落在雪白圣袍的前襟上。 　　与此同时，他周身那层温润流转的圣光毫无预兆地黯淡下去，像一盏被掐灭的灯，连一缕余烬都不曾留下。 　　殿内的神职人员惊骇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却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每个人都听见了神明自九天之上降下的裁决。 　　而尤里乌斯七世在迅速衰弱的过程中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尖开始剧烈地颤抖，瞳孔猛然收缩，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不......”他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像破旧风箱里的最后一点气息：“不、不可能。” 　　神明不是已经虚弱到快要消亡了吗？ 　　祂的本体不是被困在神国之中根本无暇抽身吗？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艾利恩这个变数？ 　　不可能。 　　艾利恩曾是教宗最看好的下属。 　　他拥有极为忠诚和坚定的信仰，百折不挠的意志，还有耀眼到近乎夺目的天资。 　　在教宗看来，只要加以培养，艾利恩会成为神殿、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所向披靡。 　　艾利恩也一直都做得很好，从未让他失望。 　　然而，谁也没想到会发生那场意外。 　　谁也没想到，艾利恩会撞破他与兽人族首领通信的秘密。 　　当最锋利的那柄剑刃突然翻转，指向他这个握剑之人的咽喉，自然便从他心目中未来不可限量的骄傲，变成了他必须要铲除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同时，尤里乌斯七世心中还产生了巨大的愤怒与失望。 　　明明他同样给予了艾利恩无上的恩典，甚至他还向艾利恩允诺了神明消亡以后能够更进一步的荣光。 　　可艾利恩还是义无反顾地背叛了他，甚至看着他的眼睛，露出冷漠、讥诮又不屑的表情。 　　哪怕身受重伤、落尽下风，依然用不高的声音，诅咒他自食其果，不得善终。 　　因此，教宗决意要杀了他。 　　不仅要杀了他，还要让他以最悲惨、最屈辱的方式死去。 　　身负叛徒之名，被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与下属亲手处决，让艾利恩这三个字，永永远远地钉在耻辱柱上，让每一个人提起他的名字，只剩鄙夷与唾弃。 　　当然。 　　教宗也不会忽视了艾利恩所拥有的实力以及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在派遣审判长与光明骑士团追杀艾利恩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用神术屏蔽了天机，同时用预言术反复推演了三条可能的未来。 　　每一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局，那就是艾利恩重伤不敌，惨死于罪恶之城，污名满身，无人翻案。 　　可现在...... 　　命运在居然在一夕之间颠倒。 　　坠入尘埃，污名满身的那个人变成了他。 　　满脸沟壑的教宗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眼中的惊怒与不甘交织，最终化作一抹极深的恐惧。 　　不可以。 　　他绝不可能从万人之上的教宗，变成人人唾弃的罪人。 　　于是，他强行咽下口中泛起的血腥味，从怀里掏出一枚暗红色的符印。 　　这是兽人神赐予他的信物，也是他唯一能够与对方沟通的媒介。 　　可是就在指尖触上符印表面的那一瞬，忽然听见了一道很淡的声音，说了他以往在惩戒异端时最常说的那句话。 　　“执迷不悟。” 　　紧跟着，他就感觉他的指尖与符印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碰不到。 　　同时，那枚寄予他全部希望的符印也在他手中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然后“咔”地一声。 　　伴随着极轻的碎裂声，兽人神赐予的圣物居然直接在他掌心中化为湮粉。还有巨大的反噬，令他再一次吐出一口鲜血，脸上瞬间布满了灰白之色。 　　那双曾经威严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翻涌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神明在上......” 　　尤里乌斯七世在痛苦难当之际终于想起来恳求神明的原谅，他跪倒在地，嘶哑着声音道：“请您饶......饶恕我一时糊涂......” 　　然而。 　　在教宗狼狈不堪，压抑着喘息与呜咽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奥瑞尔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与宽恕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挑了下眉，心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奥瑞尔自然远比艾利恩更早洞察尤里乌斯与兽人神之间的交易。 　　不过他从来都不在意，那些在黑暗中见不得光的图谋也永远都影响不了大局，无非是跳梁小丑罢了。 　　直到003的出现。 　　奥瑞尔发现，居然有人为了在他眼中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事付出生命，以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死去。 　　那么，有些事就不得不计较了。 　　教宗所犯下的罪行，也再不能功过相抵。 　　最可笑的是，尤里乌斯居然在最后一刻仍然将兽人神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 　　奥瑞尔站在窗边，目光遥望着远处的天空和云霭，上午的光线将他那张本就深邃的脸勾勒得愈发沉静。 　　唯有眼底，似笑非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 　　此刻，将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奥瑞尔静了几秒，垂下目光，望向并排放在窗台上的白蔷薇和紫罗兰。 　　这两盆花开得很好，阳光透过花瓣，在墙壁上投下浅浅的、交叠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其中一朵花的叶片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秒。 　　仍处在广场中央，还没从光罩中走出来的艾利恩耳边便再一次响起了奥瑞尔的声音。 　　不再是方才降下谕令时那种庄严神圣、响彻天地的语调。 　　而是艾利恩熟悉的轻声慢语，还带着一点温和的、明显的笑意。 　　可不知道是为什么。 　　听见奥瑞尔难得叫他名字的那一刻，艾利恩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奥瑞尔继续道：“我亲爱的骑士长大人，你的命运已经改变，结局也已经改写，从今以后，你会按照全新的轨迹前行，不再受任何束缚。” 　　这句话听起来像祝福，更像告别。艾利恩呼吸微微一滞，几乎是瞬间往前走了一步。 　　奥瑞尔顿了一下，依然笑着说：“至于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不——” 　　艾利恩心下一空，像是有什么重要无比的东西要消失了，他不自觉往前又迈了半步，连信徒与神明之间的分寸都忘记了，哑声道：“您不是答应过会等着我回来的吗？您不是答应过要给我一个愿望的吗？” 　　幸而有神之赐福的光罩阻隔，其他人看不见他的异常，也不知道他正在直接与神明对话。 　　“我的愿望还没实现，”艾利恩咬着牙：“......您怎么能离开呢？” 　　隔着很远的距离，奥瑞尔很轻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 　　他的意志化作清风，拂过艾利恩的发顶、眼角、眉梢、脸颊......在即将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又非常克制地移开了。 　　想对艾利恩说换一个与我无关的愿望吧，不要再挂念神明。 　　可话还没开口，便察觉到远处天际，有三道极为熟悉的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一道蛮横而暴烈，一道厚重而苍茫，还有一道轻盈冷冽，宛若寒冰。 　　三道气息，三个神明。 　　然而，奥瑞尔眼中却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怀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心情，将原本放在艾利恩那里的注意力给收回来。 　　奥瑞尔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说：“真是好大的阵仗。” 　　顿了顿，又说：“不过……就凭你们这三个手下败将，也想算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