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猫 作者:长白山 文案 痞帅爹系攻捡了只爱炸毛的失忆小猫 - 桌球厅老板贺南京把捡来的瘦弱小猫当祖宗般娇生惯养了大半年,猫崽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拥有着高贵血统的B市金融巨亨的二儿子。 贺南京X许纯 食用指南∶受不是真猫,只是被捡的时候太瘦了。(更新随榜单任务和灵感走,抱歉,本人是一枚疲惫社畜) 标签:HE、虐恋、甜宠、破镜重圆 第1章 捡猫   1   垚水镇依山傍水,纬度偏高,十一月份寒潮过境,雪大得吓人,积雪把附近的安山庙压塌了一截。   米婶把一层的实木地板拖了一遍后依旧闲不住,想到储物室有个积了灰的电锅可以煮火锅,但是缺些肉丸子。   集贸市场不摆摊了,她只能开三轮车去最近的商店。但商场的青菜不如集贸市场的,还平均贵出五毛到一块不等。   米婶不开心。   从老板家住的地方到商场要经过一个沿海大弯道,海风被冰冻住,远不如夏天的空气湿咸,经过这一块要慢,因为路面冰冻踩刹容易翻车。这弯道边是镇里最大的码头,游船很少,因为大雪半个月前船只基本停运。   礁石青黑色,几乎被雪盖住,米婶眼尖,看到码头上有个被遗弃的编织袋,这类袋子很耐造,是装煤炭的,她停车想捡回去给老板装废弃的台球架子。   偏偏等走近了才发现哪有什么编织袋,那是一个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背着书包的学生,脸被帽子盖住,嘴唇灰白,睫毛都冻硬了,不晓得还有没有气。   “啊!”米婶大叫。   2   许纯还不想死,他记得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没完成,至于是什么事已经忘了。   梦里他一路逃亡,身手了得,但现实中他身体一般,体力不支,逃跑的伎俩十分拙劣,屡次被抓住后带回了个什么地方,这一切持续到他跳上了一艘运输煤炭的货船。   他不记得为什么要逃。   他不记得是什么人在抓自己。   他不记得那件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事是什么了。   许纯只知道时间紧急,有很多人在等自己,有件事没了他不行。   睁眼,许纯躺在床上,后背跟后脑勺都钝痛,自从进入较为温暖的环境后痛觉也开始逐渐恢复,他受不了,痛得下意识要掉眼泪。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大概是在一间诊所,左手打着点滴,外面有人交谈。   门把手响了,许纯闭眼,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又被抓住了。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   门被推开,关上,那人靠近病床。   许纯听到一个低哑微喘的声音。   “死了吗?”   逐渐的,带有外面寒风的手靠近,先探许纯的鼻息,顿了顿后又去扯许纯的衣服。   霎那间,许纯睁开眼,不顾痛感,扑上去咬住对方的手臂。   贺南京微微吃痛,甩手想给人一巴掌,但没忍心,最后耐着性子压住脾气,几乎是威胁道:“松口。”   许纯松口,发现对方是一个明显有过健身痕迹的男人,白色内搭外套了件足够装的磨砂皮衣,却盖不住身上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   男人薄唇微抿,扯着嘴角冷声道∶“你得狂犬了?”   许纯意识到对方可能不是当初抓捕自己的人,大脑表面惊涛骇浪头脑风暴,实际苍白一片。   “我包呢?”许纯问。   “什么包?”贺南京毫无顾忌地点了根细长的蓝嘴香烟。   许纯说书包。   贺南京没说话,转身从一旁的陪护病床上把东西提过来,丢给许纯。   许纯拉开拉链看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掏出一叠现金,数出八张红色钞票递给了贺南京。   贺南京烟灰被怔掉到地上,骂了句艹,然后用手背感受许纯额间温度。   3   贺南京略烦躁,他中午做东陪卫生检查厅的人喝酒,说了一肚子虚与委蛇的假话后打电话让小真跟微微看着台球厅的事,自己则打算回家补觉。   上个月搞装修,到这个月卫生检查,贺南京睡得不怎么安稳,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了,米婶却说在码头捡到个快没气的学生。   米婶身形矮小,又上了年纪,驼不动。贺南京很快动身抵达大湾码头处,他去拉躺在地上的许纯,发现对方的手腕细得惊人,没二两肉,抱怀里都硌人。   这学生很白,呈现出不怎么晒太阳的亚健康,睫毛直长,微微颤动,贺南京联系了最近的诊所给他输液,怕这猫崽子失温。   垚水镇紫外线偏强,除了爱俏的小女生其他人肤色都不白皙,贺南京见人眼生,猜他是外地来的,就是不知道碰上什么事闹成这样。   显然,床上这家伙不是什么乖顺亲人的小猫,相反,动不动就炸毛。   贺南京当时看着室内温度较高,于是想帮昏睡中的对方把沾雪的羽绒服脱下来,却被咬了一口不算,还被甩了八百块钱。 第2章 他叫许纯   贺南京一记低杆跳球把对角的花色球打进去了,白球顺势落在下一个绝佳位点,“还是我的。”   “cao。”曾文骂道∶“你再这样我不玩了。”   说完,他走到边上的沙发,从包里掏出两瓶冰镇汽水,带盖的那种。   “别把水蹭我家沙发上了,那玩意真皮的,我上个月装修刚买回来。”贺南京把球杆扔到一边,“这什么?”   “我爹新上的饮料,最近一直找人试喝问感受呢。”曾文瘦瘦高高,家里是垚水镇上开杂货店的,但他爸心比天大,不甘心只开个小小杂货铺,硬是拓展了新业务,每天整些自制汽水跟卤味啥的想要卖给来往客人,可惜没人买账,“你尝尝,我给你启开。”   谁知道曾文嘴里的启开是用牙咬,贺南京把衣领扣子松了,随后把汽水抢走,“我自己来。”   “你有启瓶器?”曾文问。   贺南京斜他一眼,“我也有牙。”   曾文∶“……”   盖子开了,扑面而来一股酸味儿,像是被发酵过。   “我还以为这是柠檬水。”贺南京表情不大好看,“这味有点冲,我在安山底下那个沤沼气的化肥站闻过类似的味儿。”   “你这么说我爹得跟你急。”曾文否认,“这是他在家琢磨了好久的酸瓜气泡水,你给个面子,喝一口。”   贺南京喝了,皱眉。   曾文满心期待,问怎么样。   “不好说。”   “你说说呗。”曾文边拜托边掏手机打开备忘录打算记录下来给他爹做反馈。   贺南京瞧他那阵仗,觉得好笑,认真形容,“像最热的时候舔了口大湾码头六十来岁俩月没洗澡老大爷的胳肢窝……”   曾文原本还在认真记录,录到一半扔下手机大骂,“我去你妈的。”   “你要听实话就是这样,忠言逆耳。”贺南京把东西收拾了,打算下班。   “就下班了?”曾文问。   “嗯,米婶回去接孙子了,我得自个买菜,做饭。”贺南京的钥匙在他食指上转圈,“当老板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   “欸,我可是听说上回那个煤老板带劳务队的人来你这包场,小真驳了他面子,这会儿到处扬言要来砸你台?”曾文语气里带点八卦,更多是担心。   小真是个短发漂亮元气少女,唯一缺点不咋爱念书,不过贺南京不觉得不念书是缺点,他见人台球技术了得,就招来做助教了,总比在外头走歪路强。   “小真还挺有脾气。”曾文评价。   贺南京点烟,把VIP室上了锁,“在外面干活是该有脾气,不然她早被人剥皮抽筋了。何况微微跟我说过,是人家灌她酒揩油在先,怪不了小真。”   “我这不是怕那煤老板闹事么?”曾文叹气。   贺南京切了一声,“鸡毛大点事儿,真有种他就告到联合国,看那边怎么说。”   曾文没说话了,贺南京都不往心里去,他在这干着急个什么劲?   农贸集市休业一周,得等社区那边把积雪铲干净,再铺层草席才能继续摆摊做生意。   贺南京不情不愿地带曾文去商场里头挑了几把还算新鲜的芹菜跟鸡翅。   “你家今晚吃什么,我去蹭饭。”曾文臭不要脸。   贺南京看了眼推车的东西,“蛋黄鸡翅,蚝油生菜,芹菜虾仁炒饭……”   商场中央有个穿围裙的大爷举起一大块猪排,叫嚷着打折,二十八块钱一斤。话音未落,大爷就被一群人围住,堵了个水泄不通,全是抢猪排的。   贺南京眯眼,远远望着猪排,也想来半斤,于是转头看向曾文,“你要是抢得到半斤那玩意,今晚再加个菠萝焖排骨。”   曾文平时在家受他爸荼毒太深,没吃过什么像模像样的东西,于是深爱贺南京烧的饭菜,闻言赶紧就扎人堆里抢排骨了。   回去路上贺南京开车,再有个七八分钟就能看到那幢临海带小院的屋子。曾文觉得那房子挺不错,就是装修太老,该翻新了,听米婶说那是好多年前贺南京刚来垚水镇时买的。   那会儿的钱多值钱啊,能挥手买下这么间房子是很了不得的事,曾文听他爸说,一时间镇里的媒婆都挤破了脑袋想给贺南京说媒,被贺南京拒了。   “说起来,你前天捡的那小孩怎样了?”曾文问。   贺南京轻描淡写,“不怎么吃不怎么喝也不说话,更瘦了,一有人靠近问他多大了家里人在哪就开始从那破包里掏钱给人家。”   “封口费啊?可能不想别人多问吧。”曾文笑道∶“这么说他倒是个宝贝,不如送我家住去。”   贺南京单手点了根烟,搭在车窗外,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厨房在一楼,视野好又宽敞,贺南京冰了两罐啤酒,然后熟练地洗菜择菜,调酱汁,打蛋液,切菠萝块。   菠萝不应季,是小真前几天送的,死贵,用来做排骨有点可惜。   贺南京会的东西很多,做饭跟打台球是比较明显的两个。   不到一小时,米饭也熟了,高压锅比电饭煲蒸得香,贺南京要曾文进来端菜上二楼。   “平时不是在一楼吃吗?能看电视。”曾文说。   “二楼也有。”贺南京看了眼楼上,无语道∶“他不下来我有什么办法。”   “啊?”曾文说。   半晌。   “哦。”曾文又说。   他才反应过来贺南京口中的“他”是前天被捡回来的小孩,那家伙性格孤僻执拗,还特别怕人,这些都是听米婶说的,曾文从未见过。   推开门,曾文感受到冷意,发现那孩子所在房间阳台门被打开,直通室外。   贺南京走进去,打开暖气片,然后到阳台把许纯提溜进了屋里,顺带用脚关了阳台门。   屋里终于暖和起来。   许纯太瘦了,看体型只有贺南京一半大,他挣脱了贺南京。   氛围还蛮诡异,曾文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诡异在两人都不说话。   贺南京把饭菜摆到榻榻米的桌子上,然后给曾文开了电视,许纯也不说话,缩在一边跟贺南京全程无交流,像是贺南京养的某种不会说话也不讨主人喜欢的动物。   电视在播放晚间新闻,没有曾文爱看的,他原本想换台却发现许纯盯着电视看得十分认真,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屋子里只剩电视跟扒饭的声音。   “那个……”曾文起了个话题,“你叫什么啊?我姓曾,跟贺南京是朋友,家里开杂货店的。”   许纯嘴里塞了饭,用的左手拿筷子,因为右胳膊受伤打了钢板不能动,他行动很迟缓,但左手却用得顺溜。   就在曾文快怀疑对方是不是哑巴的时候,贺南京替人回答了,“他叫许纯。”   “哦。”曾文说∶“你左手用得挺顺。”   还是贺南京替他答的,“他左撇子。”   说罢,贺南京夹了块曾文眼里最焦香最肥美最多汁的排骨扔许纯碗里。   许纯随之一愣,握着筷子,依旧没说话,埋头吃完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钞票放到贺南京胳膊边上。   曾文大为震惊,下巴掉到地上。   许纯的行为不太礼貌,这家伙模样也该十七八岁了,不知怎的,仿佛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清楚。   贺南京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收了那张钞票。 第3章 寄人篱下   眼前两人一个做饭一个掏钱,曾文很识相地收拾碗筷跑厨房洗碗了。   贺南京继续看晚间新闻,屋外银装素裹,天空逐渐走向蓝调时刻,他听到暖气片里滴水的声音。   许纯像只刚出生的黑猫,眼睛亮,玻璃珠一般,走在路上却没声,也不爱喵喵叫。他此刻还是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有名身材匀称的金融人士,约莫三十岁不到,针对目前几个行业出现泡沫经济的情况侃侃而谈。   贺南京敲了根烟,点燃,咬嘴边,他早发现许纯不在意周围环境,闻得了烟味。   “你认识?”贺南京抬下巴示意。   许纯摇头,“不知道。”   这是这家伙跟贺南京说的第七或者第八句话。   贺南京上午联系了垚水镇当地公安询问有无失踪人口,约莫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叫许纯。   公安那边并没给出符合许纯身份的人选,贺南京决定抽空带这家伙过去做人脸信息比对,许纯看起来很抗拒,但贺南京管不了那么多,一来是怕孩子走失的家庭担心,二来是出了什么问题容易官司缠身,有嘴说不清。   “你打算在我这住到什么时候?”贺南京问他,长长的烟灰被敲进罐头瓶,“我不开民宿。”   许纯的左手攥紧了,脸上终于出现情绪,他这两天在找回自己丢掉的东西。记忆很重要,零碎的片段里,许纯看到自己曾热血澎湃过的心脏,还有很多人狂喜,飞奔过来,大叫“多亏有你”。   与此同时,许纯掌握的社会技能很少,除了给钱他不知道该如何让贺南京高兴,继而让自己留下。   以前有人说过,钱可以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剩下百分之一钱不能解决的那就是神仙难救,无可奈何的事。   许纯反问∶“你让我住到什么时候?”   贺南京用手指捻灭烟头,手指敲击榻榻米,发出有规律的声音,他扫了眼对方打了钢板的右手,“你没别的地方去了吗?”   “我跳上货船过来的……”许纯说了很多话,看起来的确很想留在这,“很多东西记不起来,但知道有人想抓我。”   哦,失忆,贺南京概括。   晚间新闻结束,贺南京不知对方讲的真话还是假话。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送他做人脸信息采集前贺南京打算让米婶先陪许纯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下次跳船的时候别挑运煤的……”贺南京起身,边往门外走边说∶“一身煤灰,捡你的时候全蹭我衣上。”   许纯仰头看着贺南京,“下次肯定不会。”   贺南京出去把门带上了,下楼,看到一楼沙发上曾文跟烂泥似地躺着看电视,此刻播放的是他最爱的韩剧,   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在雨里哭泣。   “哪来的蛋糕?”贺南京问。   “刚刚君君送来的。”曾文说∶“我在洗碗呢,就让她放这了。”   “怎么没让人拿点米婶种的毛桃回去。”贺南京坐了过去,“光见你收人东西,不知道礼尚往来。”   君君全名萧君君,是个插画师,去年来垚水镇旅居。在酒吧打碟体验生活的时候碰上贺南京跟朋友玩纸牌,加了联系方式后坚持不懈地来贺南京的台球厅玩球。   “我都不知道你把那桃放哪了。”曾文喊冤,继而道∶“插画师做的蛋糕就是有品位……”   蛋糕比较简约,黑色的巧克力底,盖粉奶油,缀了樱桃。比四寸多点又不足六寸的样子,贺南京用手掰成两半,然后给了一边给曾文。   曾文说好吃,就是蛋糕胚可以再软点湿点。   “再狗叫就喝你爸的酸瓜水去。”贺南京吃完了拍拍手。   曾文老实了,又问∶“你手干净吗就徒手掰?”   “不干净,刚捻的烟头。”贺南京说罢走到厨房冲手,然后回来抽了几张纸擦,“现在干净了。”   曾文∶“……”   还不如喝酸瓜水。   “晚上去喝酒吗?”曾文问∶“我朋友带妹妹来。”   “我要去台球厅。”贺南京怕有人找事儿小真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台球厅就是这么个地方,门槛低,鱼龙混杂,什么事都能发生。   去年年底有一对情侣喝多了跑厕所干某些不可描述的事被其他客人举报,贺南京半夜一脸黑线带着小真微微两个员工开车去派出所跟警察大哥解释自己是正经营生,不涉H。   “君君是喜欢你吧。”曾文又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知道。”贺南京想换件厚实防风的外套,等会儿骑车去台球厅算了。   这时候许纯从墙拐角的楼梯上下来,他光脚踩实木地板上,硬是一点声都没有。   曾文被吓一跳,拍拍胸口,“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   贺南京也转身望去,看到许纯背着满是元宝的破书包,身上这一块纱布那一块钢板,硬是没几处好地方。   “穿鞋。”贺南京说。   贺南京看到了自己之前要找的外套,就在许纯身后一楼餐厅的椅背上,他走过去披身上。   车钥匙在裤兜里,贺南京正想着还得找时间去上机油的时候小腹传来软绵的触感。   许纯试图替他扣了外套最下方的防风挂扣,盯得很认真又毫无感情,像在做什么需要得出精密数据的实验。   曾文懂了,那家伙在讨好贺南京,估计是缺乏经验,看着挺蠢。   “这么寄人篱下吗?”曾文开玩笑。   贺南京∶“……”   贺南京扯开了许纯的手,边拿头盔边单手给自己扣上了,语气毫无起伏,“刚跟你说那些话不是暗示你讨好我的意思。”   随后贺南京又说了一遍,“穿鞋。”   晚风在贺南京耳旁割裂,路上没人,他压了个弯,俯身的时候回想刚才,觉得跟那家伙沟通是很费劲的事儿。 第4章 游戏天才   许纯目送贺南京离开,然后找了个沙发角落蜷成一团。   “毛毯要不要啊?”曾文问。   许纯没说要,但曾文默认他要,所以丢过去了。   毛毯大而柔软,咖啡色的,落到许纯身上,把人整个盖住,他倒还知道给自己掏个洞呼吸。   “……”   贺南京家一楼的电视机是曲面超大屏,打游戏很爽,曾文掏出游戏机连接屏幕,选择了一款前几年大火的选地图打怪游戏。   游戏内容简单,涉及元素却多,制作精良。   主角是小红帽,她抓着蒲公英降落到地图上,然后不断往前走,清除怪兽。   游戏启动音是竖笛的音乐,曾文想到许纯睡了,于是关闭音量。   “没事。”许纯说。   这是曾文第一次听到许纯的声音,干脆,没感情,青涩,这是他脑海里率先涌现的三个形容词。   等曾文转头,许纯已经半坐起来,咖啡色的毛毯裹住半个身体,架了钢板的右手跟头露出来。   “怎么不玩了?”许纯问。   语气太认真,像在催对方玩下去。   曾文继续玩,这个游戏建模漂亮,取景于国内外很多风景。   区别于其他类似游戏,小红帽需要玩家操作极其灵活,因为里面跟野猪或者魔化猎人PK的部分要在短时间内用掉所有技能,叠加伤害才有可能成功。   曾文一路顺利是因为搜了相关游戏主播的视频攻略,提前知道问答环节的最优选项,拿到伤害最高的武器。   “你死了。”许纯说。   “我知道。”曾文无语,觉得许纯是真不会说话。   随后,小红帽身体变得透明,一个死亡特效播放完后摔倒在蘑菇上。   曾文抓游戏机的手绷直的,几乎要抽筋,“我重开。”   “开。”许纯说,然后继续刚才的姿势盯着屏幕。   曾文比较好面子,边上有观众的时候尤其认真,他重玩了前面的部分,小心翼翼,满血来到魔化猎人的巢穴……   !   ?   cao   “怎么又死?”许纯问。   曾文被问住了,推卸责任,“没氪吧,要是能氪金升级魔法袍就好了,不然过不了。”   “不是。”许纯皱眉,“只有氪金才能过关的游戏说明主创团队是个笑话。”   我的妈我的姥,这家伙在说什么,玩个游戏扯上主创团队了。   “那你玩。”曾文把位置让给他。   许纯没移位置,左手接过游戏机,中指弯曲抵在边缘,另外四个手指操纵按键。   这一刻曾文才意识到许纯右手打钢板了,他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会跟小残废较真。   许纯前面的部分没有选择哪怕是一件防御相关的装备,相反,他一直提高攻速跟暴击率。许纯玩游戏样子很怪,因为只有一只左手伸出来操纵角色。   曾文看到屏幕里的小红帽连件防御斗篷都没有,只身闯入野猪群。   好一手天崩开局。   野猪群里闪出击杀特效,许纯使用了只有一次使用机会的保护罩,终于躲开攻势。   很好,轻舟已过万重山,曾文觉得这小子有两把刷子。   两秒后,猪群暴怒,掉转矛头。   轻舟又进万重山,曾文心叫不好。   但这次许纯正面硬刚,他操纵角色使用风之跳跃,凌空腾起,蓄力,俯冲。   “你没盾了,傻冒。”曾文代入感太强,跳脚,“会不会玩啊?”   0.5s   0.3s   0.1s   怒火蓄满,角色狂躁,暴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许纯迎敌,由于没有任何防御装备,血条掉得很快。   野猪尽数斩灭,小红帽只剩丝血。   “你要死了。”曾文说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张着嘴巴。   许纯说还没,接下来不会再掉任何血了。   果然,一路下来,进入魔化猎人老巢时许纯心不慌手不抖,一切跟着感觉走,无比四两拨千斤地躲开了大招攻击。   “好了。”许纯说。   曾文看得后背出汗,他娘的,他三舅爷的二姑奶的……   “打野猪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怒火蓄满了?”曾文问。   许纯说∶“算的。”   “即便是怒火蓄满暴击率也只有百分之八十,万一……”   许纯说∶“成功率百分之八十都不敢梭哈就不要玩游戏,去买人寿保险好了。”   曾文∶“……”   屏幕上出现通关奖励,曾文讶异,这么丰厚的奖励说明是首次通关,也就是说即便强大如贺南京也没能打下这个图。   这是什么惊人的技术,四根手指玩成这样,曾文敢说那些专门玩这款游戏火起来的主播远远达不到许纯的程度,这小子难道真是个游戏天才?   “你怎么了?”曾文见许纯一动不动,不由发问。   许纯还是保持那个姿势,额前的刘海略长,部分滑到眼睛前面,他眨了下眼睛,“抽筋了。”   曾文这才重新注意到许纯全程用一只手操作的,肌肉没得到半秒放松。此刻,许纯左手还放在游戏机上,手背经脉暴起,手指无法做到正常弯曲。   “是不是很痛?”曾文说∶“你脸上全是汗……”   许纯闷声道,“筋错开了。”   另一边的台球厅里,萧君君跟朋友组了局球,这段时间她桌球技术稳步提升,兴致上来的时候会连着玩四五小时。   其他姐妹玩不过萧君君,感受不到乐趣,纷纷不再上场。萧君君于是喊小真陪自己玩。   室内暖气足,小真穿了兔女郎的制服,她在跟邻桌客人炫耀自己漂亮的高杆左塞,听到萧君君喊自己,摆手道∶“忙着呢。”   “又不是不给小时费。”萧君君喊。   小真的客人笑道∶“下次再陪我也行,不然君君大小姐以后不来你们店了……”   小真哼了一声,转身婀娜多姿地走向冰柜,拿了两罐黄油啤酒,“她哪里是来打球的,分明是想跟我们老板偶遇。一个月能来我们店四十回……”   两人互相看不惯,萧君君觉得对方是小城市出来的,没学历没见识,仗着年轻可爱,客人都卖她面子就倒反天罡。   小真则觉得萧君君动机不纯,自命不凡,有点才艺就觉得自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才女,所有人都该围着她打转摇尾巴,不折不扣绿茶婊。   “你什么意思?”萧君君把杆摔地上。   “我就这意思。”小真歪头指着地上的杆,“裂了,赔五十。”   大厅里好几桌亮灯的客人都放下杆,闻着八卦味就凑过去看热闹,里间有几个VIP室的也出来一探究竟。   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噪音,贺南京推门进来,在地毯上蹭掉鞋底的雪泥,头盔被随手扔到前台桌上,最后径直走进中心厅蹲下捡了地上的杆。   “南京哥……”君君气焰下去,理了理自己衣领。跟裙摆。   小真无语,小声学舌,大开嘲讽,“南京哥~~”   离她近的几个人憋不住笑,贺南京过去给了小真一记爆炒板栗,小真吃痛。   “少整这死动静。”贺南京软硬不吃,“这月工资扣两百。”   话是这么说,贺南京无非照顾客人情绪,不玩真的。   “微微呢?”贺南京问。   小真把胳膊往后架台球杆上,“她前夫好像来了垚水,说是看孩子,微微姐就请假了。”   “嗯。”贺南京手里转着金属打火机,“下班前给微微发条信息,看情况怎样,然后跟我说,这事我不方便插手,你多留意……”   “好。”小真飞快答应,并十分浮夸地立正敬礼。   贺南京交代完小真事情,走向君君跟她的一帮朋友,“陪你们打一把。”   君君自是喜笑颜开,让跟班重新摆球。   贺南京开球快准猛,一杆下去球就炸开,白球由于撞击在中央弹起,等再次落下的时候好几个花色球已经落袋。   真几把帅啊,小真看了看自己的老板,然后拆开新一根真知棒咬嘴里。   葡萄味。   “好球形,剩的不是细位就是死胎。”坐在看台上的一个男人叫了一声,然后鼓掌。   其他人也跟着鼓。   贺南京擦杆,笑,“乱玩的。”   君君佯装生气,问∶“就剩这些了我还玩什么?”   小真起鸡皮疙瘩,又偷偷学,“就剩这些了我还玩什么~~”   贺南京笑笑,扶杆,让萧君君过去。   “打这里。”贺南京要她握紧,“看前面,然后送杆。”   萧君君没用力,只是跟着贺南京的力走,很稳,很劲。   “入袋了!”萧君君叫道,她跳起来,靠贺南京更近,暧昧十足。   贺南京夸她厉害,让她跟朋友继续玩,自己则坐到一边看台上。   小真知道老板心细,做事滴水不漏,尽管表面自然野性些也就是了。   “都说了抽这么多烟不好。”小真走到看台边对贺南京说∶“容易提早见太姥。”   我靠,押上了,小真想。   贺南京半张脸掩在黑暗里,语气很平地问∶“我那阵说你这脾气得收的时候你听进去一点了吗?”   小真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示意自己以后闭麦。   “等会儿记得把萧君君今晚的台钱免了……”贺南京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开始响。   是曾文。   “他怎么老找你?”小真瘪嘴,“曾文不会也暗恋你吧。”   贺南京接电话问怎么个事。   “我在医院。”曾文说。   “你残了?”贺南京问。   “不是。”曾文犹犹豫豫的,“……我好像把你家散财童子另一只手也搞废了。”   “……” 第5章 人生的支线剧情   萧君君在室内穿了件显身材的内搭,白色毛绒外套放在前台,耳饰夸张艳丽。她知道自己性格虽不如小真讨喜,但胜在漂亮,男性总是难以拒绝漂亮女人的邀请。   贺南京也不例外。   “老板!”小真声音陡然提高,“别骑车吧,黑灯瞎火的……”   贺南京没说话,脸上不好看,披上外套就出去了,应该是出了点事。   萧君君追过去,在前台拿了大衣出门,发现贺南京正在佩戴头盔,路灯下身形挺拔。   “贺南京。”萧君君喊他。   贺南京偏头看了眼,心情烦躁,无动于衷,依旧俯身打算发车离开。   萧君君跑到贺南京前面,张开手,“你去干嘛?”   “有事。”贺南京说得简洁,示意她走开。   萧君君偏不,她想跟贺南京在一块,今晚她问过米婶,说老板不在家会来台球厅。   “我今天生日。”萧君君心中酸楚,硬是爬上车搂住贺南京的腰,死死抱着,“想看看你,我特意打听了你会来才约的位置,不然才不会受小真的气……”   萧君君好像哭了,贴在贺南京后背一抽一抽地呜咽。   难搞。   贺南京冲了出去。   天空漆黑,明月高悬,道路中央的雪被往两旁上铲了许多,但雪夜骑行依旧危险。   贺南京第一次遇到君君的时候,她大谈理想自由,拿得起放得下,表示不愿意受束缚才会来到垚水旅居。而后经常带朋友来台球厅玩,贺南京自然不会拒绝这门生意。只是后来,小姑娘情绪越来越多,越来越贪心,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能放下。   贺南京自私自利,不为他人看法而担忧,不需要外界的赞许,更多的时候他才是君君口中那个将自由视作生命的人。   镇医院目前只有夜间急诊,许纯坐在外科诊室的床上,右手钢板,左手涂满舒缓药液,边上放着装了各种喷雾的塑料袋。   医生推着眼镜跟曾文讲血管痉挛的概念,严重点会引起肌肉功能障碍,像许纯目前的情况算中重度了。   “其次孩子的营养也得跟上,他这个身高的男生壮点的一百三四十斤都有。”医生见节食的青少年见得多,语重心长道∶“不要不舍得给孩子吃!”   曾文连连点头。   “什么情况?”贺南京走过去问。   “你来了。”曾文挠头。   贺南京进来后,许纯觉得周围温度都有所下降,他看了眼来着身后的女人,夸张金属耳饰,亮面口红,很像许纯熟悉的某款手游的角色。   “玩游戏玩的。”曾文说∶“肌肉太紧绷就这样了。”   萧君君看了眼贺南京大晚上骑车过来看望的人,觉得不值。   曾文猜测贺南京挺不爽,有点难搞,因为贺大老板平时情绪稳定,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明天上午就去垚水公安局做人脸信息比对。”贺南京对许纯说∶“尽快联系家人,免得出了什么事赖我身上。”   “害,话说的有点难听了哈……”曾文打圆场。   萧君君奇怪,以前台球厅出过各种各样的麻烦跟乌龙,贺南京照样有条不紊。现在怎么会对一个哑巴似的小孩生气?   那哑巴同样怪,贺南京冷言冷语,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就坐那挨骂。   “脑子里一天天装的浆糊,手不舒服了不知道喊停?”贺南京说完许纯后掏手机把曾文方才代付的医药费挂号费报销了。   曾文有点不好意思,“这钱算我头上吧,我也有责任。”   贺南京没说话,一把拿过曾文手机打开微信聊天页面替他收了。   许纯说∶“钱我还你双倍。”   贺南京听了这话火气更大,“我缺你这点?”   骂也骂过了,贺南京气消大半。   “你家游戏机上过不去的关卡我通过了。”许纯突然开口,“要把升级的机会用在攻速跟暴击率上,这样前期不需要很狗也能通关……”   贺南京花半分钟才明白许纯说的什么,他觉得许纯脑回路惊人。   真日狗了,这种时候提那破游戏。   贺南京揉着自己往外突突的太阳穴,忍无可忍道∶“不需要防御斗篷吗?”   “可以叠,但不能太多。”许纯分析,“前期野猪群的部分可以开角色初始携带的【金钟罩】,但要控制时长。”   许纯甚至试图找张纸画给贺南京看,“你能玩到那里才卡还算有天赋……”   “他们在说什么?”萧君君问曾文。   曾文干咳两声,“探讨病情吧。”   贺南京要曾文打车带许纯回去,自己送萧君君休息。   许纯无所谓,无论用的什么方法,贺南京不生气就好,如果对方不是那么需要钱,他也愿意当个游戏陪玩。   曾文约了车,还有五分钟才到,他打算去趟洗手间,然后把装药的塑料袋提手部分扯宽松了套许纯脖子上。   许纯沿着医院走廊往外走,他不懂为什么贺南京要不高兴,同时也害怕对方不让自己借住在他家。因为他不想进入新环境重新适应,何况贺南京家饭菜很香。   这些天他逐渐能捡起些曾经的东西,尤其摸到游戏机的刹那,许纯看着屏幕里的数码生命,一瞬间被熟悉感裹挟,曾经沸腾过的血液重新流回身体。他确信自己一定数百万次地像这样灵活操纵过游戏手杆。   许纯喜欢那里的世界,因为在普世意义上,现实的许纯并不讨人喜欢,做什么都尴尬被动。如果贺南京连钱都不要,那么许纯就给不出什么珍贵的东西了。   但在游戏里不一样,那是一个在许纯看来比电影音乐更综合深入的世界,许纯拥有很多,贺南京可以挑走自己喜欢的当报酬。   前面大概是医院的茶水间,走廊空无一人,许纯判断前面不是出口方向,于是调转去找曾文。   “……我想跟你试试。”   许纯听到了甜腻的女声,停住脚步,他意识到声音来自茶水间,而后记起是那个模样神似游戏角色的女人。   既然那人在,贺南京应该也在才对。   她多半喜欢贺南京,许纯想。   茶水间有贺南京的喘息声,身体碰撞,衣料摩擦的声音,萧君君好似哭了……   许纯脸发烫,耳垂红得滴血,纵使再迟钝也晓得他俩接下来要做什么,许纯想去帮忙把茶水间的门关上。   走近,手勾住把手的刹那里面传来萧君君的骂声,“太过分了,当我是什么人?”   随之而来的是响亮的巴掌。   门被快速推开,许纯措手不及,萧君君冲出来,看到外面有人后更为烦躁,咬着唇质问∶“怎么是你?”   贺南京走了出来,嘴唇下方沾了口红印,外套里面的衬衣前两颗扣子被扯开,也染上红色痕迹……   萧君君见他出来,满腔怒火霎时化为委屈,踩着高跟鞋走了。   “……你被扇了?”许纯问。   贺南京脸上写着“不然呢”。   走廊只剩他俩,贺南京已经接受了对方不会说话的出厂配置,他点烟,猛吸一口,靠着墙坐下。   许纯意识到贺南京很累,从早到晚没歇过,晚上还跑来医院急诊确认情况。他走过去,喊∶“贺南京你……”   意想不到地,贺南京恶趣味地把烟圈吐他脸上,许纯随之开始咳嗽。   “你干什么?”许纯炸毛,龇牙咧嘴地说贺南京很讨厌。   许纯的样子狼狈,右手钢板,左手药液,脖子上挂个塑料袋。   贺南京多云转晴,“那你讨厌我呗”,语毕,伸手把许纯的头发摸得乱糟糟,“走吧,回去了。”   “曾文呢?”许纯跟上去。   贺南京把烟灭在路过的不锈钢垃圾桶里,“他不是自己打车了?”   于是许纯上了贺南京的摩托,没多余头盔,贺南京盯着他看了会儿,伸手把人家卫衣的帽兜扯上来,并将调节松紧的绳打了个死结,“风大,捂严实点。”   近年由于旅游业发展得好,垚水的主干道全铺了柏油。雪水融化,带着细微的泥腥味。   许纯躲在贺南京身后,看着前方的路灯连成一条弯曲的暖黄色的线。他注意到贺南京手臂跟后背的肌肉绷紧,车飞驰在无人的干道上,速度快却依旧稳健。   “冷就把手插我外套兜里。”贺南京的声音被风割裂,断断续续地传到许纯耳边。   许纯手行动不便,他确认药液干了才慢慢放过去,里面还有一把贺南京的汽车钥匙。   ……   很多天以来许纯都处于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状态,虚无缥缈居无定所,他记得自己因为不想被操控而离开了一个完全限制自由的环境……许纯相信当初自己的判断,故而不愿意轻易再被抓回去。   失去记忆无异于只身落入汪洋大海,贺南京像一片孤舟,哪怕依旧望不到海岸,也有了可以歇脚的地方。想到这,许纯握住了外套口袋的车钥匙。   “你跟那人在茶水间干什么?”许纯问。   贺南京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看向前方,许纯以为他没听到。   路口等红绿灯时,贺南京说∶“亲了两下。”   “啊。”许纯后知后觉地出现了危机感,“你们在一起了会让我搬出去吗?”   贺南京好像有认真思考,随后给出了许纯不爱听的答案,“首先,我们不会在一起,其次,明天去公安那边登记信息后你的家人就会来垚水接你回去了……”   许纯打断他,试图扯开话题,“她为什么亲你?”   “还能为什么?看上我了呗。”贺南京喝了口便携矿泉水。   绿灯了,车再次飞出去。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你也肯她亲?”许纯迎风,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不知道。”贺南京说得随意,像是在说“明天早饭要煎个荷包蛋”一样简单,“我可能忘拒绝了。”   贺南京回答了许纯很多蠢问题,比如为什么不喜欢也接吻,为什么不跟她在一起,为什么那个女生最后会生气……   其实还想问贺南京有没有一点喜欢对方,许纯推断有的,不然怎么会忘记拒绝。   贺南京不耐烦地反问∶“你怎么变得这么吵”了?”   黑暗里,许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握钥匙的手微微出汗,他觉得自己跟贺南京的关系不远不近,大多时候,许纯活在虚拟的世界中,看数码的风绑住电子蝴蝶翅膀。   来到垚水的这几天是他第一次跟现实世界产生联系,像误触了游戏脚本的某个机关,于是被迫开启短暂的人生支线任务。   好在许纯喜欢打副本。 第6章 你被困住了,贺南京   许纯有台手机,右边部分出现漏液的情况,呈现黑色斑点。   相册里只有简单几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封闭房间里的电脑,很简陋,机身较大,看起来像腹部突出比例失调的蚁后,因此显得怪异。房间内窗帘被拉上,只在边缘处露出些许光线。   其他照片也都是室内的东西,就好像手机的主人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一般。   许纯俨然将垚水镇当成了避难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躲到贺南京家二楼狭小的空间里,一如手机中的那个屋子。   早餐是米婶做的麻酱酸汤面跟红豆卷,红豆蒸熟拌了白糖封在罐子里的,香气充斥着整个一楼。   “多吃点。”米婶指着红豆卷说∶“我上初中的孙子都比你壮实。”   许纯埋头扒饭。   贺南京从二楼的房间下来,打扮得像个花孔雀,这家伙每天穿的外套鞋子以及手表都是搭配过的,今天轮到了白西装裤配黑衬衫,深咖色薄绒夹克敞开穿,里面打的同色系领带。   虽帅但装,虽装却帅。   衣服挺儒雅,可惜人跟这两字不挨边,许纯如是想。   吃完饭贺南京慢悠悠走到厨房给自己做了杯手冲,能把许纯送出去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可以落地。   按照以往看新闻的经验,公安进行人脸鉴别后通知家属,没什么大问题家人在一两天内是能赶到的。   贺南京挑了副托朋友代购的墨镜架鼻梁上,免得许纯感受到自己把烫手山芋甩出去的喜悦。   好景不长。   “黑户?”贺南京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又推上去,看着许纯问∶“你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让爹妈给你上个户口?”   许纯左手的纱布拆了,右边钢板还得再等一阵,他很无辜地朝贺南京对口型表示自己失忆了,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公安那边的办事人员跟贺南京熟。贺大老板因为开那家台球厅没少来这边,有时候是报案,有时候是被传讯。   “这种情况现在很少见,不上户口连身份证都办不了,也无法进行正常的社会活动,不能入学,工作,结婚……”办事员也不敢相信,“零几年的时候也有因为重男轻女的超生家庭不在医院进行分娩偷偷养着不上户口的情况。但等孩子到七岁左右再怎么也会落户才对。”   除非是一直被人藏着,藏到现在。   当初许纯来到垚水是跳的煤船,并不需要身份证买船票,现在想想究竟是因为有人抓他情急之下才跳船还是由于压根无法通过正当流程坐船才选择跳的煤船也不得而知。   “领导那边也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他要我先登记一下信息。”办事员挂断了电话,无奈叹息,“这孩子现居住地是?”   贺南京说∶“我家。”   随后报了具体地址。   许纯又重新进行了一遍人脸信息采集录入,办事员领着他签字然后去另一个房间找局里其他部门的同事。   贺南京点了根烟,走出去。   许纯这些天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很少进行社交活动,甚至在最开始只懂得用钱去换取物资以及他人的援助,好在学习能力惊人,逐渐适应了垚水镇的生活。   一书包钞票,失忆,有人抓捕,黑户,贺南京觉得棘手,许纯绝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许纯出来蹲在贺南京边上,也不说话,只是等着对方把那根烟抽完。   公安局的台阶边边角角被磕碰得不大好看,一棵两人都未必环抱得过来的香樟树就种在前院。   云跟天空的界限很明显,冷天就是这样,如果不下雪天空就异常漂亮。   “你撒过谎吗?”贺南京随后补充,“对我。”   许纯没有犹豫,很快给出答案,“没有。”   许纯表情也很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贺南京突然被逗乐了,他起身,拍拍灰,“行吧,既然没结果咱就回去吧。小黑户。”   许纯被叫黑户没有不高兴,他不在意这些,只是包里的钱不知道还剩多少,他从贺南京那拿了很多东西,不知道拿什么还。   从镇公安局回家跟去台球厅是反方向,上午贺南京跟娱乐城的老板约了球,于是先带许纯往台球厅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回那边。   前台小真在站班,她边用手指拨弄绿萝边问∶“老板你这是又招了个奶油小生当前台啊?怎么还伤着了……”   贺南京知道她在开玩笑,也没理会。   最里边VIP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大肚子戴褐色假发的男人上一秒还板着脸,下一秒就笑得满脸褶子。   这一幕恰好被许纯捕捉,他顿感戏剧。   “你叫什么?”小真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奶味的,她不太爱吃,于是吐垃圾桶里又重拆了根橘子味的。   许纯说了自己的名字,问她,“为什么吐了?”   “因为奶味的一般,你试试就知道了。”小真从口袋里翻半天翻到另一根,拆了包装塞许纯嘴里,“是不是一般?”   许纯觉得还好。   小真表情浮夸,难以置信,“你可能是没吃过啥好的,你把那个吐了试试这个橘子的对比一下。”   许纯不爱吃太甜的,正要拒绝,就看到贺南京被一帮老板模样的人围着,说说笑笑。   “真帅啊。”小真坐回前台,顺手也给许纯扯了张凳子。   许纯问∶“你说贺南京吗?”   小真点点头,然后一边转动老板椅一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我长这么大就没谈过帅成那样的。”   “追他的女孩很多,下到还在上学的女高,上到已婚少妇,不够没有得手的也就是了。”小真说到这嘻嘻一笑,“自己的失败固然难受,但一想到还没人成功我就舒服多了。”   “一个都没有吗?”许纯问这话的时候心里生出危机感,就好像好不容易抓住了氢气球的线,时时刻刻担心会不会哪天又飞走。   小真摇摇头,“可能来垚水镇前有过吧,毕竟也老大不小了。他身边暧昧对象还蛮多的,贺南京这人做事挺留余地,不强势拒绝,也不会真的属于谁……”   贺南京距离小真他们大概有半个厅那么远,他站在人群里,挺拔高大,眼里含笑,把玩一根球杆,看起来像是很轻松地拒绝了点什么。   “那个白胖子是娱乐城的股东,想要我们老板去那边做生意。”小真怕许纯不懂,给他解释。   许纯大概懂了,贺南京这类人懂交际会来事儿,业务能力在线,严肃处理问题的时候还能时不时幽默一把调节气氛。   许纯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自觉把贺南京的一举一动印刻在脑海里。   或许是因为贺南京把他捡回家,给了他住的地方,吃的东西,温暖的房间。离开了贺南京就代表着要交出这一切回到颠沛流离的生活。   类似于孤岛效应,两个人被困在孤岛,由于孤立无援,所以弱势的一方只能依赖更强的那个给予支持。或许是对外界环境的恐惧,对未知的忌惮,这些情绪一起发酵。   “我其实挺害怕。”小真第一次见到许纯,没什么包袱,于是吐露真心,“我当初不想上学,家里也没钱供,本来打算去夜场陪人喝酒搏条出路的。贺南京把我留这做前台了,慢慢地我会打台球后又开始做助教的工作。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一天他会跟突然来垚水一样,突然又决定要走了。要是台球厅盘给其他老板,我这么烂的性格,肯定待不下去。”   “……”   徬晚,夕阳变成粉紫色,垚水的高楼大厦很少,许纯从二楼往外望,能看到几乎全部的天空跟漂亮蜿蜒的垚水河。   楼下传来脚步声,这撞屋子有点年纪了,人稍微重一点踩在楼梯上就吱呀乱响。   米婶搬着一块大的实木板进来,许纯看到跑过去帮忙。   “你手刚好一只,别掺和了。”米婶喘着气。   许纯没听,他还是用自己身体撑着。   “……这原本是放仓库的,但一楼太潮了,差点长霉,我就想着放阳台上晒晒。”米婶又去一楼把两筐棋子也拿了上来,“你会玩吗?以后就搁你屋里放着吧。”   那块实木的板上刻了横线竖线各19条,形成361个交叉点,应该有被频繁地使用过,部分地方被摩擦得很光滑。   米婶干了力气活,年纪大了得歇歇,于是坐在榻榻米上往阳台看,“真漂亮,垚水河跟缎子似的。”   许纯用刚好的左手递了杯茶给米婶。   米婶的手很皱巴,像一张怎么都不可能再铺平的纸,她抓着许纯的手,掂量了一下,满意道∶“好像长胖点了 。”   说罢又埋怨,不知道许纯爹妈长脑子来干嘛的,把娃饿得跟瘦猴一样,不好看。在米婶眼里,所有人都该像她孙子一样壮才算是被喂养的好,营养跟上了。   没多久,房间里又只剩下许纯一人,他看着阳台上的棋盘跟窗外的风景。许纯的思想逐渐跟这世界联机,体会到少有的缱绻眷恋的情绪。   贺南京今天拒绝了娱乐城的股东,于是多陪了两局桌球才离开。他之前有台旧手机,除了款式不太新外没什么大问题,打算拿给许纯用,推开门发现许纯在阳台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许纯大多时候显得跟外界格格不入,明明弱鸡一个,却在偶尔也会让贺南京觉得挺有韧性。   “你下得明白吗?”贺南京忍不住问。   许纯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于是发出邀请,“要跟我玩玩吗?”   贺南京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把领带随手扔到一盘。他或许游戏玩不过许纯,但棋类不至于输。   “很少有人敢跟我叫板了。”贺南京说完坐到许纯对面,他快速地将棋盘上的籽分类放回筐里。   围棋很耗脑力,是策略型游戏,算一项比较复杂的智力博弈。   许纯执白籽,并说一局终了时无需贺南京贴目给自己。这句话相当于“我让你一手”。   贺南京觉得有意思,他跟不少人玩过棋,大部分人在开始前都爱放狠话,贺南京习以为常,他倒是想看看许纯输的时候脸上有什么表情,不过没有表露出来,只说∶“好啊。”   天色渐暗,紫红色的晚霞全部褪色,迎来蓝调时刻。   许纯思考的时间很短,只在少数几个籽应该落的位置上有犹豫,贺南京手指敲击棋盘的边缘,有自己的进攻节奏。   暂时看不出谁技高一筹,贺南京夸他确实有点东西。许纯则想到白天小真说的话,她说贺南京极度向往自由,无法被拘束在某个固定地点。   在这个方面,许纯截然相反,他不爱探索世界,有个角落就能蜷一辈子。   ……   良久,许纯开口,“你被困住了,贺南京。”   贺南京闻言一怔,此刻,许纯落子,然后用左手缓慢地收走了对方大片黑子。   已成定局。   贺南京在快要忘记输是什么感觉的时候输给了许纯。   而许纯脸上并没有浮现有关胜利的任何情绪,只是很纯粹很平静地看着贺南京,难免让贺南京觉得许纯想攻略的并不是眼前这盘棋。 第7章 贺南京值多少钱   许纯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阴暗潮湿的地下停车场中,前面被警方拉了警戒线,围着的是一辆轿车。   周围人很吵,从他身边来来去去,神色慌张地议论些什么,是他最讨厌的环境,因为拥挤的人流会带来强烈的不安全感。   许纯低头,看的自己身上的蓝色制服,一颗星的二级警员。   “警官,警官。”   一个穿肉色长裙的女人跑回来,哭道:“我老公被杀了。”   许纯说不出话,腿脚不听使唤,被人穿过警戒线拉到轿车前,里面赫然躺着一具烧焦的男尸,眼睛是两个黑黢黢的大洞。   “他死得好惨……”   周围的人在议论纷纷,有人哭诉,有人事不关己,许纯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这很像他玩过的某款未发行的恐怖游戏,只是有些过于身临其境,许纯努力想要破案但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尸体一具具出现,死相凄惨,几乎都是被虐杀。   警方毫无头绪,许纯上个案子还没理清头绪,等重新能操控这具身体的时候自己却成了一名被人追杀的孕妇,像是OB对方视角一般。他努力想要逃离,在夜晚无人的城市不断穿梭。最终被一名女孩收留到了家里,女孩在农村的灶台做饭,声音稚嫩,“我妈妈就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妇女手持砍刀向许纯走来,地上是碎肉跟骨头屑……   许纯死了很多遍,不断地体验死亡过程。他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最后终于被吓醒,发现周围的环境还是贺南京家二楼的卧房。   被褥离暖气片太近,他浑身是汗,浸透了贺南京给他的纯棉睡衣,爬起来,腿是软的,身上发虚。   梦里的一切都历历在目,许纯觉得自己大概是游戏玩多了,分不清虚幻跟现实。   二楼的房间太安静,窗外静悄悄地挂着一轮满月,遥远空寂,许纯这样的人没有过去,自然不知道什么才算未来,要是有一天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丧仪,也不会被悼念。   贺南京在一楼客厅招待客人。   来者还是那个娱乐城老板,这人不死心地跟贺南京介绍运营机制,说日后那里会是整个垚水镇的娱乐中心,等旅游业继续发展下去一定大赚一笔。   贺南京附和几句就没了下文,他站在厨房用一口奶锅煮奶茶,等锅里的东西微微有了焦黄色后盛出来过滤。   “真一点想法都没有?”老板叹了口气,站起来,“以后娱乐城要是做起来你就是求着要入驻我都不答应了。”   贺南京把奶茶放桌上,另一杯是打算放凉等二楼那个祖宗下来喝的,“我等着那天。”   老板脸色不好看,贺南京的耐心也耗干了,打算送客。   “你该想想的。”老板给他分析,“娱乐城选址好,有稳定客流量,你一个桌净赚一百,多搞几个包间很赚的……”   许纯从楼道下来,走路摇摇晃晃,头发因为汗湿而贴在脸上。   “怎么又不穿鞋?”贺南京问。   许纯穿的睡衣湿透了,嘴唇很红,喘着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   “哪来的孩子?”那老板点了根烟,也不再执着于劝贺南京入驻娱乐城的事。   “贺南京。”许纯念对方名字。   他觉得从二楼卧房穿过黑暗与寂静,走了好久才走到一片光亮的地方,走到贺南京面前。   “我……”许纯说不出话了。   贺南京走过去,把人扯到自己面前,用手背贴着对方额头,“发烧了。”   许纯在恍惚中捡起了很多记忆碎片,太碎了,黏不起来,他只依稀拼凑起自己一直以来身体都不算好,但不爱去医院的那部分内容。   贺南京把客人送出去,回到客厅里拿了一床薄毯罩在对方身上,拿了还温热的奶茶送过来,上下抛着车钥匙,神情有些无奈,“你所有的技能点都点给玩游戏了是不是?”   “贺南京……”许纯语速较慢,“我难受。”然后抓着贺南京手臂部分的衣料。   许纯这两天吃的多了些,也不在外面风吹雨淋地乱跑,身上终于不至于硌人。   贺南京喊他祖宗,要他有事说事。   许纯说自己刚从噩梦里醒来,没缓过神。   贺南京重新去厨房煮了姜汤,他手脚麻利,很有照顾人的经验,“以前我奶奶说做噩梦是寒气侵体,要喝热的把那玩意逼退。”   许纯看了眼体温计,从沙发上下来,走到贺南京边上,靠他很近。   贺南京说姜汤还没好。   许纯不说话,只是贴着贺南京。   “加不加胡椒?”贺南京问。   许纯说:“我要是死了你会帮忙把我埋了吗?”   贺南京蹙眉,他抬手打了许纯的脸,“说的什么衰话?”   “我不想土葬。”许纯几乎抱着贺南京,称述理由,“太深了,又湿又黑。”   贺南京懒得理他。   许纯就继续说:“我想被火化,比较暖和。”   “话真多。”贺南京往姜汤里加了红糖,打算稍稍放凉一些就全灌许纯嘴里,让他闭嘴,“刚捡你那会儿不是挺爱玩沉默?怎么现在学会烦人了。”   许纯喊贺南京的名字,但贺南京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又不说话,贺南京右手把许纯抱起来,左手拿着装姜汤的瓷碗。   许纯被重新丢回沙发上,裹上毛毯。   贺南京穿黑T恤,在开着暖气的客厅倒也不冷,他用手去拨弄许纯的睫毛,“小猫一样。”   许纯找到了贺南京,喝了热的东西,被毛毯盖住,他缓慢地描述自己刚才的梦。   “很黑。”许纯说。   贺南京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有多黑?”   许纯说:“特别黑。”   贺南京就问:“特别黑是多黑?”   许纯不知道,他闭上眼,说有人要杀他,说自己在梦里一直被人杀掉,死又死不透,所以被杀了一次又一次。   “真可怜。”贺南京边玩手机边回应。   许纯慢慢地也没了精神,他蜷在贺南京边上,小心翼翼地问:“花多少钱能把你买下来?”   贺南京手间动作一顿。   许纯也睁开眼睛,眼里全是认真。   “你还剩多少钱?”贺南京好笑道。   许纯不说话了。   “盖着被子发发汗,别特么的烧傻了,一天到晚净瞎想。”贺南京说。 第8章 她可以我不行   贺南京把自己的微信小号给了许纯用,联系人里只躺着贺南京一个人,难免显得空荡荡的。   许纯琢磨半天给自己换了只黑猫的头像,结果被贺南京嘲笑了。   “这是《黑猫房间逃生》的那只猫。”许纯说的是一款解密游戏,仰着头,一脸认真。   贺南京问:“晚上曾文家煲鸡汤,喊我去吃晚饭,你去吗?”   贺南京的意思是不去的话也没问题,他就打包带回来些。   许纯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晃自己的腿,他右手的钢板终于拆了,迫不及待地摸了游戏手杆。   许纯这家伙很封闭,只有在贺南京家,还得是家里没什么人的时候才爱说话,只是贺南京觉得这样对孩子成长不好,总要接触外面世界的,成天活在游戏里算怎么个事儿。但许纯多半不乐意,这家伙对曾文还算熟悉,但要是碰上曾文爸妈就该发愁了。   曾文是家里第二个孩子,爸妈老来得子,疼爱得不行,只要是他往家里领的朋友就没有不被热情招呼的。许纯没见过那阵仗又不擅长交际,怕是会被吓到。   贺南京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他拿上摩托头盔准备去台球厅,微微已经连续请假一个多星期,下午贺南京想亲自去看看。   “你会带我去吗?”许纯抬头问,手还攥着贺南京给他的旧手机。   贺南京背着光,站起来看沙发上的许纯时难免有些居高临下的胁迫感,“看你想不想了。”   “我想跟你呆一块。”许纯说得很直白。   贺南京听着怪怪的,也不知道哪怪,嗯了一声,“那就一块去吧,虽然曾文他爸做饭爱搞创新,但他妈手艺挺不错的。”   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新鲜寒冷的空气充斥到室内,门关上了,屋内就又是寂静一片,许纯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   冰箱冷藏柜里有贺南京留的糖饺子,他让许纯饿了自己热着吃,许纯不爱吃糖饺子,他有了手机,打算用贺南京的身份证开号做代练跟陪玩。   许纯习惯了由参数跟代码组成的世界,一个角色的生命总是固定的值,如果加魔法袍法攻就会增加,倘若配金钟罩提高的则是法抗,要是贺南京也是明码标价的就好了,只要努力赚钱攒够金币就能得到所属权。   贺南京到台球厅还是没找到微微。   “微微姐不让我上她家。”小真表现得焦急。   贺南京心里猜了个大概,“这几天班上得还顺吗?”   “还行吧。”小真语气不咸不淡的,“那几个老板玩来玩去就那么点花样,我应付得过来……”   小真在台球厅总穿短裙,故而总将温度调得很高,贺南京从外面零下的气温中转到温暖的室内不太习惯,于是脱下外套。   小真看到贺南京双手后翻拉扯外套时肌肉隆起,胸口的线条漂亮流畅,不算薄肌也不至于太夸张,血脉喷张得像她刷短视频时才会出现的场景。   “有点活色生香了奥老铁。”小真咽了口唾沫。   贺南京懒得理她,毫不留情就是一记爆炒栗子。   小真吃痛,挨揍后老实了,“你家那位呢?”   “在家玩游戏。”贺南京说。   “哦。”小真心里怪怪的,又说不出为什么。   台球厅其实没什么门槛,客人鱼龙混杂,小真一没学历二没家境的,出来打工受点欺负也正常,但这是贺南京的店,小真觉得很安全,即便对方对自己没意思,她也依旧认为天塌下来有贺南京顶着。   贺南京看了店里的情况后,转身要走。   “去哪啊老板?”小真追上去。   贺南京说去看微微为什么情况。   微微家在垚水北边近山的位置,那边离海远,房价便宜,如果不干民宿什么的住那性价比很高。   贺南京三年前去过一次,那时候才开台球厅没多久,微微刚离婚又带个孩子,没收入连着孩子也被欺负。她问贺南京能不能给个工作,保洁或者收银都行。   贺南京请她到附近面馆吃了顿面,说自己不招收银,搞几个人看店就行,入账的事让前台一并管了。   “你挺漂亮的,过来做前台吧。”这是贺南京当初的原话。   微微是远嫁到这边的,以前没少受欺负,做事踏实人也算热心肠,就是不像小真那么爱说话,有时候客人调侃她两句让她受了什么委屈也就受着了,压根不会跟贺南京说。   那一块房子很破,治安一般,每隔两三年就出点砍人或者群殴事件,由于暂时没闹出过人命所以一直听之任之。   贺南京停摩托的时候找半天没找着个有监控的地方。   给她开门的是穆婷,微微的女儿,一头卷毛,贺南京喊她自来卷。   自来卷喜欢贺南京,乐颠颠地帮他放头盔去了。   微微这时候从厨房出来,“南京哥。”   微微其实很年轻,鹅蛋脸,身材纤细,身上的围裙很久了,是那种外面搞活动免费送的。   “旷工多少天了?”贺南京坐沙发上,尽量把语气放缓和,“怎么个事?小真的消息也不回。”   微微显得窘迫,语气可怜,“老板。”   “少来这套,有事说事。”贺南京摆摆手,直击主题,“我听说那男的又来找你了?”   “他来看孩子,穆婷要上小学了,他在自己家那边有学区房,就想着……”微微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她看着穆婷,想要穆婷去个好学校。   贺南京不爱干涉他人因果,一般情况也懒得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还在想。”微微垂着头说:“我真的不愿意再过从前的生活了。”   贺南京站起来,看了眼自来卷,“不想过咱就不过了,现在的工资够你养孩子吗?”   微微点头,哭了出来,手垂着,她跟贺南京说谢谢,然后转身回厨房到冰箱里拿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递给贺南京,“南京哥……”   贺南京收下了茶叶跟微微自己在家腌的小菜,他这趟过来主要是怕微微带着自来卷在人身安全上出了啥事,“继续在我这干吧,不会亏你。”   微微点头。   贺南京心里怪不是滋味,说了原本没打算说的话,“那人当初能下手打你以后就还能,好学校到处都是,垚水也有。人至少不能在一个地方跌两次。”   等从楼道出去,下了小雪,又开始冷起来了。   贺南京打通了曾文的电话。   “快到了吗?”曾文问,他那边闹哄哄的,锅铲抡得冒火了。   “我回去把许纯接了就过来。”贺南京没挂电话,停顿了一会儿问:“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小舅是三校的年级主任?那学校怎么样?”   “嗯呢,有这么个事儿。”曾文害了一声,“不过后开他因为借钱的事跟我们家闹掰了,两家人僵得很,过年都不走动了。三校不错的啊,算垚水这块最好的了。”   贺南京往回骑得花一阵时间,垚水的大道宽敞,远处望得到海。他开家门的时候发现里面一片黑,许纯坐在沙发上,看向贺南京的眼里映衬着门外的光。   家里有人在等的感觉很奇妙,贺南京描述不出来,许纯像是突然被人丢到自己这里的某种动物,被外界遗忘了,由于真正的主人还没找上门,所有权暂时归为贺南京。   “你出去了五小时三十二分钟。”许纯望了眼时钟又重新把目光落到贺南京身上。   贺南京走过去,“都干什么了?”   “看电视剧。”许纯摇了摇手机。   “讲什么的?”   “里面的人上学谈恋爱然后……”   许纯像是因此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贺南京,“你为什么不跟萧君君谈恋爱?”   贺南京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许纯的思维很跳跃,不可理解。   “她好亲吗?”许纯又说:“她上次不是亲你了吗?”   “……接吻是什么感觉?”许纯站起来走到贺南京面前,仿佛这是一个他很想研究的课题。   贺南京变得有些焦躁,要许纯一天到晚别想这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要随意打探别人隐私,更不要问那么多蠢问题。   许纯跟着贺南京出去,上车,他自然而然地把手臂环在贺南京的腰际,就像上次看到萧君君那样。   许纯感觉到贺南京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他碰了碰对方的肌肉,贺南京肩宽背挺腿长,凌厉而不过分夸张……   “再碰我给你丢下去信不信?”贺南京咬牙道。   夜幕降临,雪像细小的流星砸入远方黑色的海里。许纯无动于衷,脸贴着贺南京后背,问:“萧君君没碰过吗?”   “她可以我不行?”许纯又问。   “……” 第9章 喜欢男的   曾文家是老房子翻新,院里刚砌的墙,他外婆支了一口锅在院子中央,把火烧得很旺。   老人家头发花白,眼睛却明亮有神,看到贺南京把摩托停在院子里就上去问他冷不冷。   “你把这个小的也带来了?”小真从屋子里出来,端了个不锈钢铁盆,里面是绿油油的芥菜跟甜椒,而她因为干活穿了件家居服,袖子撸得高高的。   “老放家里要发霉了。”贺南京说着想把许纯提溜下来。   许纯没等贺南京过来,自己就踩着保险杠跳下来了。   贺南京低骂一声,说踩坏了要许纯赔。   许纯嗯了一声,“赔就赔。”   “他才不会真要你赔。”小真说了一句。   曾文出来把塑料罩撑起来,支棱起一片不会被雪打到的地方,像简易的蒙古包,而中央是烧着鸡汤的火堆,不断往外辐射能量。   贺南京带许纯进屋从厨房搬柴放院里,贺南京一次搬来七八根,许纯只能抱三根。   等食材全部洗净上桌大家照例问候了曾文的外婆,看看老人家身体怎样,有没有什么毛病。   “我外婆身体好着呢,这只鸡就是她捉的。”曾文发出邀请,“到时候她老人家过寿你们都过来啊。”   小真满口答应。   许纯靠火堆近,热浪一阵阵扑到他脸上。   大多数时候,这种环境里是不需要他发言的,即便真要说点什么许纯也不擅长。   刚刚搬柴的时候许纯手被划了几道,不算疼,但有点痒。   许纯低头挠手,没注意到碗被贺南京拿走了,贺南京给他盛了碗鸡汤,鸡肉质紧实,是后山散养的土鸡。   “怎么搞的?”贺南京见他不吃,放下筷子问。   许纯说手背痒。   贺南京瞅了眼,说许纯娇气死了,做不得一点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瓶不知道是油还是乳液的东西,十分狂野地抹在许纯手上。   手背很快变得清凉,不难受了。   “怎么了?”曾文的妈妈看过来。   许纯原本以为贺南京会替自己回答,但对方好像没这意思,“搬东西的时候被划了。”   “那现在好起来了吗?”曾文妈妈很漂亮,尽管打扮朴素却依旧温柔得体。   许纯目前还不擅长跟刚见一面的人沟通,他尽量把背挺直,坐得很端正,“没问题了。”   曾文妈妈回屋到厨房拿菜。   贺南京没忍住笑了,“你是小学生回答问题吗,背挺那么直?”   许纯也不生气,默默吃鸡肉。   “以后不能总指望我帮你跟别人打交道,最基本的沟通能力还是得培养。”贺南京话说的随意,颇有副带孩子的模样。   许纯耳边是贺南京的说教,但实际上他大脑放空,想了些不着边际的事,比如贺南京以后应该很会带孩子,但带孩子的前提是得有孩子,如果想有孩子的话,在普世的价值观里还需要结婚……   总之是很复杂的一套流程。   小真饭吃到一半说起了微微。   曾文竖起耳朵,“微微姐怎么了?”   “她前夫来垚水找孩子,说是想带回去养。”小真回答道:“也真是挺有意思,当初说不要孩子的也是他,现在说要把孩子带回去接受教育的还是他。什么话都被那男的说完了,实在事倒是一件都没干……”   小真越说越气愤,恶狠狠地咬着肉,她的情绪里夹带私货。小真大部分时间看着微微和孩子就会走神,想到自己小一点的时候,爹不疼娘不爱,要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当时问我小舅在三校当主任是想帮微微姐把孩子弄进去读书?”曾文了然道。   贺南京嗯了一声,“挺难搞的。”   “日子总能过下去。”曾文外婆突然插了一嘴,“人没能趟过去的时候总觉得是大江大河,其实等过了那阵又觉得就那样了……”   老人家爱笑爱吃糖,曾文常说外婆就是啥事都看得开才长寿。   “我喊幺儿过来吃个饭,要是这事儿能办就给办了。”老人家又道,她口中的幺儿是曾文小舅。   “害,您还操着心呢?一把年纪了,犯不着拉下脸说这档子事……”曾文皱眉要她别管,“我过两天提点水果拿盒烟去小舅家走一趟呗。”   “……”   许纯用鞋摩挲地上的鹅卵石,这里的石头是从安山那边溪水里捡的,放院里砌成了石子路。   曾文跟小真说的那些话许纯有些听懂了,有些没有,有些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就显得很遥远。   垚水镇对许纯而言像现实世界的新手村地图,他一步步熟悉,一点点学,遇到不懂的就问贺南京,贺南京会教。   “贺南京。”许纯想到这突然喊了对方名字。   外面还是冷的,天气预报说要下个月才会回温,但被塑料布罩着的火堆很温暖,火光映衬着贺南京的侧脸,棱角分明,目光里像含着很深很黑的湖水,许纯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嗯?”贺南京看他。   小真跟曾文他们早就换了话题,在聊过几天会有个小歌星来这边搞露天音乐节。   许纯其实没什么要跟贺南京说的,他只是单纯地爱喊贺南京的名字。   “有事说事。”贺南京道。   许纯说:“我要吃虾。”   贺南京表情有点无语,先夹了虾放自己碗里,说“是不是还得给你剥啊”。   许纯点头。   贺南京边听小真她们讲话,边把虾剥了丢许纯碗里,他动作利索,很快,许纯碗里堆了七八只剥得很干净的虾仁。   “自己蘸汁。”贺南京说。   许纯点头。   吃完饭贺南京跟曾文外婆在院里烤火,他让许纯去厨房帮忙刷碗。   “真没事,哪有让客人刷碗的?”曾文蹲在一个可以洗澡的不锈钢大铁盆边上,手里拿着丝瓜瓤。   大铁盆里面放着少说二三十个碗,洗洁精的泡沫浮在上面。   “你家碗真多。”小真撸起袖子吐槽道。   “因为我们家一般积到晚上才洗嘛,一次性洗比较节约水。”曾文解释,“更何况你刚才没吃鸡啊,这里不也有你的脏碗……”   小真把带泡沫的水甩曾文脸上了,然后给许纯安排了工作,要他把洗干净的过一遍水。   “话说贺南京对你也太好了点吧。”小真边嘟囔边看着许纯,“房子给你住,游戏给你玩,虾也给你剥……”   小真说到一半抬头,“我靠,怪不得贺南京看不上我跟萧君君,他该不会喜欢男的?”   许纯闻言洗碗洗得更卖力了。   “他以前有女朋友的。”曾文把剩的菜扔一边留着喂鸡,“可能是感情受挫吧,后来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没见他真心谈过。”   “感情受挫?”小真不可置信道:“感情受挫的是我才对吧。”   曾文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他都快三十了,谈过女朋友很正常吧,感情这东西谁碰都得吃点苦头。况且你知道他以前那女朋友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小真指了指自己的脸反问。   “秋以纯。”曾文悄咪咪地说。   “秋以纯?!”小真大叫。   许纯边洗碗边默念,“秋以纯。”   “我靠,你狗叫什么?”曾文去捂小真的嘴,捂得对方一嘴泡沫。   小真没顾得上骂他,而是说:“秋以纯诶!不是,她跟贺南京怎么会谈过……”   “我知道这事是好几年前了,那会儿贺南京喝得烂醉,我怕他醉死在屋里就去看他,结果人家在卧房的地上翻相册,照片就是跟秋以纯的,姿态可亲密了。秋以纯整个人就这么贴着南京哥,她胸靠得这么近……”曾文手舞足蹈地比划,把一副原本就香艳的画面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   小真咽了口唾沫,“南京哥以前吃这么好吗?”   秋以纯是电影明星,很有风格,当时带着争议出道。她爱耍大牌,但尽管如此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的漂亮灵动以及在电影方面所展现的天赋。   “有钱耍大牌怎么了?”曾文说:“秋以纯老爸是政界大佬,什么概念啊……我要是有钱有势了我的嘴脸都不知道得多恶臭,况且人家还漂亮。”   小真切了一声,“你见过哪个有钱人不漂亮的,就算天生没长好后天动刀子呗。”   “你就是嫉妒她能跟贺南京谈。”曾文一语道破。   小真坦然,“对啊,我不能嫉妒吗?”   许纯一直没说话,突然抬头问:“那为什么会分手?”   “差距有点大吧。”曾文颇有感触地说:“结婚呢跟谈恋爱是两码事儿,你现在看着好像贺南京在我们这圈人里有钱有势,但阶级这玩意的差距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我估摸着秋以纯就是玩玩,南京哥当时年纪不大,当真了……”   这个话题聊完给仨人全干沉默了。   曾文感慨沧海桑田时移世易,曾经的爱人再难相见。   小真则感慨,“没想到南京哥喜欢那种胸大腰细屁股翘的成熟女人。”   许纯没听清,站起来问:“你说贺南京喜欢哪种?”   小真说:“反正不是我这种,也不是你这种。”   “为什么不能是我这种?”许纯表情很认真,仿佛一定要从小真那得到答案,“你们都没问过他,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这样的?”   小真僵硬了,被绕进许纯的逻辑里走不出来。   曾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厨房外边曾文老爸老妈在看一档情感栏目,里面鸡飞蛋打的。   “你是男的啊,你知道吗?”曾文说。   许纯没说话,他脚边上全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碗,这家伙该说不说真的很听贺南京话,让他出门交际就出门交际,让他去洗碗就乖乖跑来洗碗。   小真突然觉得许纯有点可怜,喜欢上了一个明摆没有结果的人,还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她宽慰道:“男的怎么了?也就是咱垚水这边不兴这套,外边大城市节奏快点的,男的跟男的当街亲嘴的都有。”   许纯很白,眼睛特别有神采,最开始像没有七情六欲的纸片人,被贺南京养了这么一阵后终于染上了烟火气。   贺南京这时候走进厨房,他外套挂在右边肩膀上,模特似地站在许纯面前,毫不客气的揶揄,“你们仨人洗那几个碗是打算洗到明早上吗?”   曾文跟小真蹲地上,两人满脸冒汗,他们刚刚带着许纯可没少叽叽歪歪贺南京的花边新闻。   “你老板啥时候来的啊?”曾文挑眉小声道。   小真恨不能立马学会手语,她比划道:“他没听到咱说秋以纯那事儿吧?”   “……”   贺南京扯了两张干净纸给许纯把手擦了,蹙眉道:“一手的沫子,我就是养条狗都比你爱干净。”   许纯随便他怎么说,乖乖站那任人摆弄,他已经习惯了贺南京的揶揄。   “贺南京。”许纯开口。   “怎么?”贺南京把用过的纸扔厨房垃圾桶。   “你会喜欢男的吗?”许纯问。   许纯的眼睛很圆,线条是柔和的,头发又黑又软,可站在那就无端端让人觉得是个很倔的家伙,“会吗?”   贺南京表情变幻很精彩很有看点,他告诉许纯,“会个锤。”   曾文瑟瑟发抖,“……”   小真直呼,“我日。”   差不多是时间要回去了,贺南京把小猫拉到自己身后,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地上那两碎嘴,“许纯不懂事,少跟他讲些有的没的。” 第10章 能干小猫   回去的路上,许纯觉得贺南京很奇怪,他们沉默着没有说话,贺南京骑车看向前方,心绪仿佛要飘到海那边去。   贺南京回家后进了一楼的淋浴间,许纯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是贺南京煮的红糖姜丝水,不久,淋浴间传来水声。   吃饭的时候小真跟曾文加了许纯微信,现在列表里有三个人。   手机提示音。   许纯点开。   是小真。   【老板生气了吗?】   【他是不是听到我们拉着你聊秋以纯的事儿了?】   【那我明天调休算了,让微微姐顶班。】   【……】   许纯半天回了句【我不知道】。   小真抱怨许纯什么都不知道。   贺南京从淋浴室出来,擦头发,他径直走到阳台的位置蹲下来,点燃一根烟,白色的雾从嘴里吐出,贺南京仿佛有些失神。   许纯走过去,蹲到贺南京右边很近的位置,他从对方脸上找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像陷在什么里面没走出来。   贺南京低头看他,“你走路怎么没声?”   问句被说得很平,反而不像发问,而是埋怨。   窗外都是黑色,只有远处主干道有路灯的光亮,再远些的远方黑黢黢一片,许纯不知道是海还是山。   贺南京刘海有些长也没修剪,装酷耍帅的时候就抹发胶,平时时而散着时而拿个黑卡子别上去。   许纯伸手摸了摸贺南京的头发,因为他觉得这时候的贺南京像巨型犬,还得是毛很多很能打的那种。   贺南京站起来往客厅走。   “你去哪?”许纯问。   贺南京说喝啤酒。   他拿的冰啤酒,一罐500ml,贺南京第一口喂给了许纯,但并没有配合许纯吞咽的速度,于是酒液顺着许纯喉咙流到胸口。   “你故意的。”许纯看着自己湿了的衣服。   贺南京勾勾嘴角,歪头推了一把许纯,后者因为没蹲稳而摔到地上。   贺南京笑起来,仿佛因为许纯的难堪而开心不少。他早就知道贺南京表面正义实则蔫坏,常常在只剩许纯的时候表现出恶劣的一面。   虽然不痛,但许纯觉得很贺南京戏弄人就像逗弄家养的宠物,他龇牙咧嘴地扑过去也推贺南京。   可贺南京比他大很多,重心也稳,几乎是不可撼动的。   许纯使劲的时候脸扑到贺南京胸口,他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还有贺南京刚洗完澡的香味。   贺南京说:“小猫怎么炸毛了。”   许纯听不懂,他不知道这跟猫有什么关系,并且越来越觉得贺南京今天很奇怪,准确来说是从曾文家回来后变得不一样。   ……   半夜许纯躺在床上,也学贺南京一样坐在阳台上往外望。   远处漆黑一片,像游戏里未被点亮的陌生版图。以前许纯很喜欢探索未知领域,但现在只想留在贺南京的家,这里有热着的食物,干净的衣服跟带香味的被褥,什么事天塌下来还有贺南京。   凌晨三点,许纯被暖气热醒,他爬起来去调节暖气片的水流。   汗浸湿了上衣,许纯渴,他出门去客厅倒水,发现走廊地灯没关。   不仅走廊地灯亮着,一楼客厅的环灯也没关。   “贺南京。”许纯喊了一声。   但没人应他。   许纯喝了水,走去关灯的时候发现阳台的地上全是瓶瓶罐罐,绿色红色跟黑色的易拉罐,每瓶都是500ml。   贺南京没穿上衣,脖子跟脸那一块比平时红很多,睡着在木地板上,蹙眉抿嘴,显得很不耐烦。   许纯蹲下来喊他名字,可对方不理他,想拉人回房间又拽不动。   最后只能跑去二楼卧房里把那床厚实的被褥搬下来,胡乱给贺南京一通盖。   许纯从米婶放杂物的箱子里找了一个结实的塑料袋,然后把啤酒罐扔进去,扎起来放到客厅玄关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后回到贺南京睡着的地方,许纯发现橡木地板上屏幕朝上放着一台手机,绑了串黑水晶吊坠,是贺南京的。   许纯想捡起来收好,伸手去碰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微哑的不爽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贺南京半坐起来,右手撑着头,看起来头很痛。   许纯以前听小真提到过贺南京酒量很好,能一人敬一桌人酒,对喝三轮是最基本的。他不知道今天是贺南京状态不好还是实在喝了太多。   “我看你手机放地上,想捡起来……”许纯解释。   贺南京没听他解释,打断,“我讨厌你。”   许纯茫然无措,他更着急地为自己辩解……   良久,贺南京眼神清明不少,啊一声,好像才认出来许纯一般,“……是你啊。”   许纯点头,反问:“不然还有谁?”   贺南京身上好烫,像个往外辐射能量的热源,许纯呆了没多久又开始冒汗。   “给我按头。”贺南京把许纯扯了过来,语气非常之颐指气使,神态傲慢,好像小猫是他的仆人,理所当然要为自己服务。   许纯这时候没什么脾气,满心只怕贺南京把身体喝垮。于是爬到沙发上,一下一下给贺南京揉太阳穴的位置。   真是寄人篱下。   许纯不说话,贺南京也是,整个房间只能听到走针和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纯听到对方醉醺醺地开口夸赞。   “小猫好能干。”   许纯:“……” 第11章 喜欢一个人   小真挺喜欢许纯的,她说许纯像自己以前见过的一只黑色小猫,煤球似的,表面很高冷,小真喂食的时候爱答不理,其实每次她打工回出租房走夜路的时候猫猫都会陪她走,一直到把人送到有光亮的地方才开始继续流浪。   “我走下面的人行道,它就在上面的屋檐上走。”小真比划了一下,她们现在在贺南京家,今天小真调休,微微上班,“你知道吗?毛色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许纯第一次听人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动物的毛色。他放下游戏手柄,“你现在回出租屋还要走夜路吗?”   “现在不用。”小真喝了口果汁,“那时候刚刚辍学,没什么钱,找工作也容易被欺负,当时在帮忙卖卤菜,要干到凌晨才打卡下班。”   小真见许纯没说话,又道:“其实你一来垚水就能碰上老板蛮幸运的,他嘴有点损,但热心肠。除了不能跟我谈恋爱外简直完美……”   “你很喜欢他吗?”许纯问。   小真反问:“你不也喜欢贺南京吗?”   许纯被问住了,他人生空白一片。后来贺南京出现了,教他如何在人际交往中进行基本礼仪的实践,在寒冷的冬天吃到热的食物,烫的姜茶……   “我不知道什么算喜欢。”许纯说。   小真吐槽他像古早电视剧的玛丽苏女主,都什么年代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很假。   “不过碰上我算你问对人了,我谈过的恋爱即便放眼整个垚水也很少有比我多的。”小真盘着腿,头发挽起来别在后脑勺,似乎陷入某段回忆中,“喜欢呢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即便你的好朋友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太主动,要欲情故纵,可你就是想见面,想粘着他,看到了好看的好吃的就想着对方也能看到也能吃上……”   “好惨。”许纯说:“我讨厌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像因为操作太low而不能灵活控制角色。”   小真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她入社会好些年了,但其实年纪不大,脸上全然是少女的天真,“很幸福的,爱跟被爱都是很幸福的事,就像大热天能喝到冰可乐,冬天回家能吃到热火锅。”   许纯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如果跟他空谈理论难免抽象,但小真文化水平不高,她举的例子生动形象,都是许纯想拥有的东西。   “恋爱呢要勇敢,不能像玩游戏一样总怕死,怕发育不起来。人本身就不是长情的生物,至死不渝的爱情违背天性,人与人之间有那么几个相爱的深刻片段就该满足了。”小真说了番很有哲学的大道理,狗嘴里突然吐出象牙让人觉得略略违和,“所以我的观点是,完全不用搞清楚自己对对方的感情是依赖,新鲜感,还是占有欲,爱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杂糅混乱的,让人搞不清方向。先谈了再说吧,指不定有天碰上天灾人祸就死球了,完全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啊。”   许纯觉得小真说的有道理,他决定把冰箱里的鸡排热了给小真吃。   小真摇摇手柄说:“没事啦,下把游戏你让让我就行,让我感受下赢的感觉。”   许纯干脆利落道:“不要。”   小真:“……”   晚上许纯洗黄瓜,他找来一个不锈钢的盆泡着蔬菜,米婶在炖肉,那是在一家屠夫那买的,米婶说这家的肉很新鲜,好几次是她看着人杀的。   许纯连连点头。   米婶笑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就小鸡崽一样点头。”   许纯其实懂的,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用力地感受贺南京带他来到的世界,而非曾经的虚拟数码空间。   热的是汤,冷的是雪,坚硬的是垚水新铺的柏油路,好闻的是小真跟朋友逛街买的橘子味香水……   许纯的电话响了,他擦干手接听,对面是贺南京,许纯心脏跳得奇怪,原本是啪嗒啪嗒一分钟九十来次,现在变得让人捕捉不到规律。   “我今晚不回来吃了。”贺南京说:“你让米婶少蒸点米饭。”   贺南京那边很吵,许纯听到很多人喊“贺老板”,有的声音粗犷点,有的谄媚点,还有的比较甜腻。   许纯边拿刮刀边给黄瓜削皮,米婶要做紫苏黄瓜,她说黄瓜皮不用削得很干净,把特别硬的影响口感的部分削掉就好。   黄瓜皮长长一条,泡在清水里。   许纯问:“你会喝酒吗?”   贺南京没说会不会,只轻笑一声,“你还管起我来了。”   贺南京声音不大,沉沉的,那边环境又嘈杂,但许纯觉得自己就是能做到把其他声音全部模糊掉,只听到贺南京的声音。   “难免喝一点。”贺南京又说:“我去忙了。”   电话挂掉了,许纯把削好的黄瓜放篮子里沥水,送到米婶那去。   “谁啊?”米婶问。   许纯说:“贺南京,他说不回来吃饭了,要我们少蒸点饭,免得吃不完。”   米婶奥了一声,然后说:“米早就淘完了,这时候才讲,拿去明天早上做炒饭吃吧。”   “倒也是奇怪。”米婶嘴里继续念叨,“以前这种事南京都是直接跟我说的,怎么现在爱让你转告了。”   许纯听了这话有点得意,歪头勾了勾嘴角。   “不过现在生意不好做,隔三岔五就得陪人家吃饭喝酒,不然卫生检查消防检查的人说你不过关就直接勒令关停了。”米婶把高压锅里的肉拿出来放到炖锅里熬颜色,收收汁水,“酒精呢特别伤肝,没好处的。”   许纯又变得有点难过。   米婶拿出饭盒给孙子带菜,等会儿要送去学习,许纯在边上盯着,米婶看着许纯黑溜溜的眼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孩子老一个人怎么行,也没个爹妈或者奶奶照顾着。   “现在小孩读书很累的,都说减负,我怎么觉得越减我孙儿越累了。”米婶的手掌常年干粗活,很宽大,粗糙,她摸了摸许纯的脸,“我让贺南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乖乖在家等着昂。”   米婶说完拿着盒饭走了。   门关起来的瞬间,屋里又陷入寂静,许纯边吃东西边想,等那扇门下一次打开的时候应该就是贺南京回来了。   贺南京那边比较难搞,他请消防检查的一个小领导吃饭,对面带了些朋友一块。原本没什么大事儿,可谁知道那人喝多了精虫上脑拉着人家服务员往洗手间跑,还想上下其手。   那服务员呢是寒假工,原本就没跟饭店签合同,碰上这种委屈自然受不了,经理都劝不住,小姑娘二话没说就报警了。   贺南京也能理解,寒假工才几个钱,受这委屈,谁干啊?   消防检查的小领导知道贺南京长得好看,这社会怪现实的,是个人都乐意听帅哥讲话。他让贺南京去劝劝,没准儿就劝好了呢,毕竟这事影响不好,闹大了单位那边交代不了。   贺南京不大情愿,人家姑娘不报警怎么办?难道真跟你一挺着啤酒肚看起来五十岁实则三十出头的秃子去厕所把事儿办了?   这不膈应人吗?   “小妹妹,你别哭了,眼睛明天得肿。”贺南京抽了纸巾送到对方面前,“确实是让你受委屈了,那谁也不是故意的……”   那小姑娘不哭了,她被人白白摸了,结果一群大老爷们在那互相帮腔诡辩,经理也欺负她是个没签合同的临时工,警告她事情闹大了没好处。只有眼前这个大帅哥稍微能做到换位思考,说两句有良心的话。   “他那哪不是故意的了?”小姑娘还带着哭腔,“都把人拉进厕所了,手往我这伸。这种人年纪比我爸都大,肯定结婚有孩子了,要是不吃点苦头指不定背着老婆干什么缺德事儿呢。”   贺南京向来帮理不帮亲,他觉得人家姑娘说的没错,沉默了。   小姑娘还等着贺南京继续帮那人说话,谁知道这家伙幽幽开口,“你说的在理,是得去趟警局才老实。”   那边的啤酒肚秃驴领导急得团团转,酒气全散了,看着贺南京回来赶紧拉住问:“怎么样?劝住没?这种事赔点钱算了,花钱消灾,真闹大了……”   贺南京无不遗憾地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尽力,“劝不住,非要报警呢。”   秃驴领导:“……”   你劝了个鸡毛啊。   等公安那边的人过来后,领头那个看到贺南京,脸色都变了,“老熟人啊。”   贺南京也说:“是啊。”   下属去做调解工作,领头的则调侃,“真是哪都有你。”   贺南京跟人大致描述了一下情况,小姑娘确实受委屈了,但那秃驴不想闹大,不然影响工作。   “那就赔钱呗。”领头的说:“谁叫他自己干这龌龊事。”   事情结束了,花钱消灾是秃驴乐意的结局,那姑娘也在贺南京的规劝下辞职。   “你们经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贺南京道:“再说了,以后大半辈子都得打工,真不着急打这个寒假工。”   等回家已接近凌晨三点,路上黑黢黢,像被浓墨裹住,贺南京每次跟那帮傻逼吃饭就觉得生活挺操蛋,今天来这么一出说不定跟那秃驴的关系得黄了,但无所谓,都是命。   客厅还亮了盏灯,不是大灯,就是沙发边一个小夜灯,贺南京买来看书用的。   许纯大概是在等贺南京回来,他缩在沙发边上睡的。   说起来,贺南京一直觉得许纯睡觉很不一样,蜷着身体,呈现一种防御姿态,好像很没安全感。   贺南京把炸鸡柳放桌上,那是米婶要他带给许纯的,已经凉透了。他走过去想把小猫抱上二楼,但刚靠近就发现对方攥着自己给的手机。   贺南京知道他网瘾重得离谱,伸手把手机扯了出来。这玩意是贺南京用过的二手机,除了旧没什么大毛病,也不怎么卡顿,许纯拿着用也不设密码,屏幕稍微滑一下就解锁了。   屏幕亮起来,页面停留在一个搜索引擎的位置。   一个卷发女人的照片赫然出现在眼前,贺南京描述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低头看了眼睡得很警惕的小猫,不知道他一天天待家里瞎琢磨些什么。   贺南京把秋以纯的照片划走,点到引擎搜索的历史记录里。   【秋以纯情史】   【秋以纯出演《河边小镇》时多少岁?】   【捕获男人的心理只需要一个字——撩。】   【为什么说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   【把握老公心理,经营幸福婚姻。】   【爱一个男人到骨子里是什么感觉?】   【紫苏拍黄瓜需要用热水烫吗?】   【给人现金行为上礼貌吗?】   【……】   贺南京一个头两个大。 第12章 舍不得   许纯醒来的时候自己在卧室里,被褥干燥温暖,角落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像朵蘑菇。他爬起来,抽了件贺南京不要了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许纯记得自己在沙发上睡的,睡前在等贺南京,没等到。   现在是五点四十,外面还是黑的,这个季节昼短夜长,还得两个小时天才会变成鱼肚的青白色。   贺南京发现许纯体寒但怎么骂都依旧不爱穿鞋后就开了地暖,许纯走在实木地板上,一路往下。   客厅没开灯,许纯敲了贺南京的房门,没人应声,床上也没人。他退出一楼卧房,看到沙发靠着落地窗的位置有一个红点,半晌许纯才意识到那是一个火星,有人在抽烟。   “贺南京。”许纯喊。   环境寂静得能听到外边雪落地的声音,许纯声音明明不大,却清晰得具有穿透力。   沙发上的黑影身形一顿,站起来,十秒后客厅环灯亮了,许纯遮住眼睛,然后听到贺南京明显带有责怪意味的一句话,“怎么这时候跑下来?”   许纯说:“我睡饱了。”   贺南京不说话,继续抽烟,沙发旁的水果罐头里全是熄灭的烟蒂,蓝嘴的细长款。   许纯又说:“我没等到你回来,想下来看看。”   贺南京还是没说话,讲真今天挺烦的,白天一直处理事情,陪一帮傻逼吃饭喝酒,把能量消耗殆尽。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抓了抓,看着许纯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衣服,以及那双永远不知道穿鞋的脚。   许纯走过去,然后在距离贺南京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住,“我怕你出事。”   许纯的眼睛很不一样,晶莹剔透的,莫名让人觉得这家伙不会撒谎,很纯洁,他站在那这样专注地看着贺南京,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仿佛十分信任对方。   信任是最古怪的东西,有信任就有辜负。   贺南京几乎是挖苦地问:“我出事了你能做什么?”   不过是来路不明的被他捡回家的一只小猫而已,整天捧着个二手机给人当陪玩做代练,就连账号都是用贺南京的身份证开的。   许纯好笨,听不出挖苦,他说:“我会去找你。”   贺南京心里怪怪的,他这人从小做什么事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学啥都快,也足够仗义。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太装了,有天赋又如何,世上多的是得不到的东西。要是真得不到,贺南京就会装成自己也不是很想要的样子。这样一来仿佛就不是因为得不到才无法拥有,而是不想要才不去追求。   当初秋以纯受不了贺南京超强的控制欲而提出分手,她说贺南京是有心理疾病的怪物,想把伴侣圈养在自己领地里。   秋以纯说的没错,贺南京就是这样,喜欢把伴侣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把感情里的双方搞得精疲力竭,两败俱伤才肯不体面地结束。   ……   贺南京把之前那袋凉透了的炸鸡柳放到许纯面前,“给你带的,饿了就热着吃。”   许纯拎着东西去找厨房的微波炉,他说今天晚上有好多剩饭,因为贺南京打电话回来的时候米婶已经淘完米了。   贺南京坐在沙发上放空脑子,他看到了小猫脸上全然的依赖跟信任。所以才让人讨厌,这家伙很喜欢模糊界限。贺南京想,所有人都是这样,都受不了被掌控,但许纯还是要装出一副因为自己才存在的姿态。   尼古丁麻痹了神经,贺南京原本早已经忘了自己少年时期的感情,都怪这家伙让他又想起来。   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因为抽烟,他嗓音微微有些哑意,“陪我玩把游戏。”   “你不睡觉吗?”许纯问。   贺南京没回答,自顾自打开了客厅的曲屏电视,连接游戏机。他选择了一款名为《剑影先锋》的老游戏,最近出了新版本。   这个游戏有很多地图,玩家各占一半为自己的据点,视野只局限在自己的据点周围。玩家1V1厮杀,无论是偷家还是把对手杀死都算胜利。   贺南京选了一个高爆发的刺客,没套盾,钱全给自己装备了武器。   许纯选的猫女,身形瘦小,近身肉搏的时候不容易被击中,头上戴了飞刀,像耳朵。   贺南京玩味的笑了一声,很轻,被游戏背景音盖住。但许纯听力很好,他歪头问贺南京为什么笑。   “就觉得那个任务人物很适合你。”贺南京说。   《剑影先锋》里人物使用的都是冷兵器,除弓箭手外几乎都是打近身战,所以许纯玩的猫女很吃香,尽管攻击力不算高,但灵巧轻便,适合打伏击。再加上许纯的操作跟专注度,贺南京胜算不大。   实际上贺南京知道这一点,他逐渐习惯了许纯在各类游戏中展现的绝对天赋,甚至很多次查过有没有某位游戏研发大佬莫名失踪的新闻。   许纯漆黑的双眸里找不到破绽,他一开局就溜入了贺南京地盘,视野几乎为零,靠听声辨位确定方向。   贺南京操控人物占领高处,向下伏击,刀光剑影,他伤害很高,但由于没套盾,自己失去了10%的生命值。   猫女血失大半,好在身形小巧,她跳回自己的领地缠绷带。   贺南京趁热打铁,伏身往对方领地进攻,他把那10%的状态用药剂补救了回来,然后购买环刃,关键时候既可砍杀也可投掷。   刚刚猫女血量不足,而药剂的使用冷却时间长,在这期间是贺南京击杀的最佳时机。   贺南京没了视野照样操作得行云流水,这款游戏他玩了百八十遍,没想到的是许纯并未购买药剂为猫女止血,而是选择用全部的经济购买了【血滴子】套在城池上方。   【血滴子:一种罩子,顶部连着一根长长的锁链,拨动机关可以在远距离取敌人首级。】   贺南京听到游戏中铁链摩挲声再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晚了,他视野里出现一片血雾,血量急剧下降。   此刻猫女出现在视野前方,俨然一副战损姿态,贺南京在自己领域给的那道伤口未被缝合,流淌鲜血,人物头顶的血条缓慢下降。但毕竟没被血滴子缠住,远不如贺南京血条下降的速度惊人,贺南京必须要在归零前给出致命一击,这是唯一可以获胜的办法。   【方天画戟】是这个角色的致命武器,贺南京操纵人物一记横刺,画戟穿透了猫女的身体。   血雾更加浓重,在一片刺眼的红色里胜负双方的名字显现出来。   许纯输了,血条掉为零,猫女倒在血泊中,红色弥漫到贺南京人物的脚下。然而至死许纯都没操纵猫女使用头顶伪装成猫耳的飞刀。   ……   “怎么不用刀?”贺南京问。   游戏手柄滑落,掉到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许纯回过神来看着贺南京的眼睛,“我忘了。”   语气里没有懊悔,仿佛很接受这个结局。   贺南京面无表情地伸手掐许纯脸,“撒谎。”   许纯很痛,但没挣扎,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一想到那个刀片是弯的就觉得扎进去肯定好痛。”   “你对我很好,我就有点舍不得。”许纯补充,他舍不得对贺南京扎下那一刀,所以输了。   语毕,空气停滞了半分钟。   贺南京松开手,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半天才说:“游戏而已。”   这算什么?   搞了半天赢一次还是人家让的。   真没劲。   可游戏而已,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但许纯深陷其中,分不清游戏跟现实。   炸鸡柳热好了,香味四溢,小猫抓起来嚼。   贺南京从沙发上起身,关了电视屏幕,进屋前看了眼许纯不合身的旧外套,“破衣服别穿了,明天带你买新的。”   “哦。”许纯说。   一把游戏下来,更烦躁了,他真受不了那家伙脸上心甘情愿又纯洁无瑕的表情。贺南京把卧房的门关上,走到内置淋浴室冲凉。   冷水浇下来,从脖颈往下流淌,裹住燥热的身体,终于让人好受了些。 第13章 不知道   “你这样一个月能挣多少?”曾文问。   许纯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比了个挺微薄的数字,“现在不多,等积累起来就好了。”   曾文直言,“好少啊,都不够你平时给人打赏的吧。”   许纯手指操作行云流水,“嗯,但贺南京不要我钱了。”   曾文啧了一声,问:“你俩现在啥情况?”   许纯愣了愣,继续操作,直到屏幕出现击杀公告才放下那个二手机,“他老躲着我。”   曾文喝水被呛了,“何以见得呢?”   “以前贺南京经常回来吃晚饭,还给我发消息,现在都不了。”许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蛮平静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我这几天没见到他几次。”   曾文凑过去看许纯的眼睛,怕他偷摸着掉眼泪,看到许纯神色如常后放心下来。   许纯问:“你说贺南京这是什么意思?”   曾文啊了一声,反问:“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   他确认了一下许纯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最后告诉了对方残忍的现实,“贺南京他可能不喜欢你,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没感觉,没那种想谈恋爱的感觉你懂吗?”   许纯说:“我不懂。”   曾文叹气,“怎么这么犟?”   许纯问:“现在没感觉以后就也没感觉吗,现在不愿意跟我谈以后就也不愿意吗?”   玩游戏尚且能打怪升级,为什么贺南京不能对许纯从不喜欢变得喜欢。   曾文说不出话了,他觉得许纯真他妈单纯,单纯得跟个傻逼一样,“你得亏碰上的是贺南京,要是换了个别人,能被玩死。”   许纯被说得有点不高兴,他站起来,身上穿的还是贺南京新给买的外套,“我愿意被玩。”   “没救了。”曾文直摇头。   晚上十一点,贺南京在前台算这个月的账本,他右手拿了支圆珠笔,查看现金流。   微微从VIP室出来,走到贺南京面前,“老板,您喊我啊。”   贺南京盯着微微看了会儿,然后说“过来看这个”。   “这个账目最重要的是不能漏记或者重复记录,不然依据不准确的数据没人能预测以后什么情况。”贺南京指间不停转笔,他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微微点头。   “我建议记账这事你一个人来,要是两人混着记容易记岔了,钱额外多算给你。”贺南京在这个月账本上圈出了好几个数据,“这几个异常数据你找小真核对一下,看是不是出错了。”   “她等会过来换班,我们交接的时候当面问吧,比较清楚。”微微说。   贺南京嗯了一声,然后要小微学点税务方面的东西,了解法规,“最好考个证啥的,有些事儿你多干工资就多给你结点。”   贺南京怎么想的微微知道,无非是看着她孩子要上小学了,现在搞教育挺烧钱的,怕她娘俩日子过不下去。   再者,微微性格不如小真泼辣,干那些跟人交际的工作老吃亏,不如转后勤去涉猎点财会方面的内容。   外边突然一阵吵吵,门被推开,小真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怎么喝这老多?”   没多久,小真扛着一女孩进来了,那人一股酒气,手脚无力,头发披散在脸上。   贺南京一眼看出那是萧君君,叹了口气,然后让微微过去照顾。   小真早看出老板最近心情一般,虽然也没什么明显表征,但感觉是不一样的。微微把萧君君扶到休息室里,然后从医药箱里找了解酒药。   解酒药是褐色的药片,萧君君刚吃完又吐出来,微微喂了好几次,喂不进去。   “给她朋友打电话,给接回去。”贺南京说。   小真哦了一声,去前台找电话簿,之前萧君君带朋友来玩的时候有办卡留电话。   萧君君推开了微微,踉踉跄跄地往贺南京那走,小真跟在后面,她拉不住,心想盘古能不能闭天闭地,毁灭算了。   “贺南京。”萧君君看起来挺难受,她最开始只是欣赏贺南京,不一定要成为恋人,可是某天真的发现对方对自己毫无感觉后却又开始不甘心。她撒泼打滚,无法接受自己是要狼狈离场的那个人。   贺南京重新摁了两粒药出来,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喂人嘴里。   萧君君使小性子,不想吃,被贺南京硬生生摁了进去。   “咽了吗?”贺南京问。   萧君君点头,心里发酸,眼泪唰地滑下来。   贺南京松开了她,冷声道:“我这是打台球的,不是夜店让你玩男模的,真想玩也行,别光可着我一个人薅。我要算账本,查税票,真没功夫陪你玩大小姐游戏。”   萧君君脸一下白一下红,她从小委屈受的少,来垚水体验人生时看到个合适的难得想发展,谁知道吃瘪了还要被人噎回去。   微微在边上示意贺南京话讲的过分了。   小真满不在乎,拉着微微说:“你心疼她干啥?咱俩谁不比她受委屈多?心疼心疼自己吧。”   萧君君的朋友来了。   萧君君推了贺南京一把,然后冲出门去。   “老板,你这两天挺低气压啊。”小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贺南京觉得热,把外套脱了,里面的衬衣也散开扣子,他事情确实多且杂,有些事还只能硬抗,没办法跟小真她们讲。   至于萧君君,一半是撞枪口上了,一半是贺南京不想再这么纵容下去,否则对大家都没好处。   感情嘛,就是讲究快刀斩乱麻,不然越拖越不是个事儿。   小真去冰柜搬了两件啤酒,抗到茶几上陪贺南京喝酒,“我懂,感情又不讲礼尚往来,你对萧君君够意思了。”   冰啤酒有点喇嗓子,在贺南京混沌,沉闷的身体里打开一条爽快的通道,他很少被小事牵动情绪,“不是因为她。”   小真哦了一声。   两人玩了阵骰子,小真技术精进不少,但扛不住贺南京擅于骗人。   小真一连喝了两瓶,骂道:“真不给人活路了。”   “你这技术还是我教的。”贺南京点了根烟靠在沙发上,因为休息得不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散出颓丧的味道。   小真不是滋味,原本是想陪老板玩喝酒游戏,试图让人家开心点,最后好像变成了贺南京陪自己玩。   总是这样,贺南京清楚地了解员工顾客以及朋友的喜好,游刃有余地拿捏各类人际关系,给外界提供情价值。   恍惚有一天,让小真说出贺南京喜欢什么,依恋什么,什么是他的不可割舍……   小真说不出。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怀疑垚水留不住贺南京。   大厅的灯光不暗也谈不上明亮,贺南京即便不输也还是喝酒,衬衫松松垮垮的,盖不住这个人好看的肩颈线条。   小真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是因为许纯吗?”   是因为许纯什么呢?怎么就因为许纯了。   许纯,不过是一个没有来路的没了贺南京就活不下去的奇怪东西。   没过多久,小真听到一个迟疑的顿顿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小真第一次听贺南京说“不知道”三个字。 第14章 喜欢   米婶去工艺品市场淘了个蒸笼回来,放在院里用钢丝球刷,“过年了要蒸花馍。”   许纯拖着一个比人都大的木盆,打开前院的水龙头放水,他不知道为什么过年要蒸花馍。   “馍就是馒头,你老家的长辈过年不弄这吗?”米婶用水冲淋不锈钢的蒸笼,转而想到贺南京不让人打听许纯来垚水前的事,于是继续介绍起花馍,“花馍的式样很多,有醒狮的,寿桃的,元宝的……”   米婶又说她孙儿最喜欢醒狮的,那玩意难搞,得先压面片儿,用刀划出纹路,最后蘸水一点点拼上去。   许纯见木盆里水用完了又重新去接,水溅到身上惹得米婶大叫,“哎呦呦,这么冷的天把衣服搞湿了要着凉了。”   米婶性子急躁,做事有点火急火燎,她孙子现在叛逆期,不乐意被长辈管着,倒是许纯一句话不说就任凭对方摆弄。   “你这样也要不得的。”米婶边给许纯吹衣服边叹气,“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到了外面要被欺负死。外边的人好多从根上就坏了,不是骗你钱就是骗你人。”   许纯天生缺少反驳欲,大多数时间他只安静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动作,然后学习一些能帮助自己融入群体的行为。   比如大家集体庆祝某事时也要表现出快乐的样子;东西不能占为己有,要懂得分享;金钱不是衡量事物的唯一标准,但依旧重要……   许纯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偶尔地时候也能体会到复杂情感。   “贺南京会骗我吗?”许纯问。   米婶闻言笑了,眼角皱起来,调侃道:“那可说不准,要么说人心隔肚皮呢。”   米婶的语气有些怪,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远远地来了条白狗,哀鸣了两声,许纯拉着米婶的衣服,要她也看。   “是谁家不要的狗吗?看着挺俏的。这种天被赶出家,只能等死了。”米婶说。   许纯心里酸酸涨涨的,他觉得这条狗跟当初的自己一样,都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雪地里,可能是走丢了,也可能是原本的家不要了。   米婶回屋把剩饭过了道水,去掉调料味,然后怼到白狗的嘴边,白狗龇牙,牙龈冒血,凶得不行,好像刚跟什么动物厮杀过。   “脾气真差。”米婶说。   许纯蹲下来,掰开白狗的嘴,拿着食物塞进去。   白狗闻到了肉香,眼珠子黑溜溜的,不再龇牙,把吃的咽下去了。   米婶年纪大,干啥都有经验,她一拍大腿道:“能活,还愿意吃喝就说明这狗自己想活,即便伤重点也能活下去。有些猫啊狗啊伤的不重,但最后没活成就是因为自己没了求生的欲望。”   许纯拿了止血的药粉撒在狗腿上,白狗很能忍痛,硬是不吭一声,许纯喊:“乖狗狗。”   贺南京今天在替微微走动关系,她打算明年送穆婷去三校读书。   曾文那个小舅在三校当教导主任,官瘾重,得要周围的人捧着。   贺南京这人玩弄风骚的装逼本事都是其次,最能拿出来说道的就是真眼说瞎话,两眼一闭就是盲夸,把人毛捋顺了,大家称兄道弟好一阵,贺南京才说自己妹妹多么凄苦悲惨,被渣男所骗,只能一个人独自抚养孩子。   曾文那小舅也就懂意思了,愿意联系学校搞招生的组长,让贺南京多少上门一趟送个礼,这事就成了。   贺南京笑道“那敢情好”,又是一阵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微微孩子读书的事算是有了着落。   晚风萧瑟,贺南京送人从饭店出去,凉意扑面而来时才发觉自己脸僵了。   后边也有一桌刚散的酒席,乌泱泱一群人涌出来,人群里有人说“要过年啦”,然后一群人商量着在垚水过年玩点什么合适。   贺南京把人送走,微微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点了根烟,“没什么大问题。”   微微挺高兴的,她说了很多,少有地提到了自己以前受的委屈以及真的真的很想让穆婷去好地方读书,认识好点的朋友,不要再泡到烂人烂事里去。   贺南京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想安慰人,因为当初这条路是微微自己选的,成年人应该承担自主选择的后果。   电话挂了,贺南京喝了酒,只能打车回去。   冷风一吹,酒气就散了,贺南京推门进玄关换鞋,走到客厅里迎面就看到许纯蹲着,边上一条被包扎得很丑的狗缩在他脚边。   许纯站起来,喊:“贺南京。”   贺南京抬抬下巴,看向白狗,“怎么个事?”   “它受伤了。”许纯说:“外面雪都没融,要是在外面肯定冻死了。”   贺南京扯松了里面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我又不是什么东西都捡回家养着。”   这话说的不客气,但语气尚且和缓。   许纯反问:“你的意思是只捡我回家养吗?”   贺南京被噎住,他不明白这么自恋的话是怎么能说出口的,平淡道:“没这意思。”   那条白狗还躺在沙发地毯上蜷缩着,毛很粗糙,但颜色纯,他不知道这么一个东西藏在漫天飞雪里是怎么被许纯发现的。   “我们也可以找家宠物店,放那里养着。它很漂亮,说不定有人喜欢就带回家了呢。”许纯说完见对方没给回应又补充道:“我出钱。”   贺南京说:“狗而已,你喜欢就养着呗。”   许纯脸上浮现出些许红晕,好像非常高兴,他伸手去抓贺南京的衣袖。   贺南京原本想躲开,但不知道为什么迟钝了一下,于是只能被迫有了肢体接触。   没人说话,那狗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概是喝了假酒,贺南京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他把许纯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拿开。   许纯问:“你知不知道要过年了。”   许纯脸白,软,眼睛最漂亮。   贺南京问:“为什么总对我这样?”   许纯自然大方地开口:“因为喜欢你。”   嗯?   白狗爬了起来,慢悠悠地磨蹭到许纯身边又继续蜷缩着,好像是怕许纯挨揍所以赶来保护的。   贺南京愣神,问:“你说什么?”   他总跟不上许纯的脑回路,这家伙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时刻,一点氛围和仪式都没有的地方轻飘飘地说“喜欢”。   许纯的喜欢太轻巧,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枷锁,吐出来像一阵云烟般很快就要散掉。   “我还想跟你一起过年。”许纯说。   贺南京低骂一声,他说许纯是莫名其妙的人,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第15章 冷落   “啊?”小真下巴掉地上了,“兄弟,你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表白啊?”   许纯说没有表白,只是说喜欢贺南京而已。   “我语文不好,你能告诉我这有什么区别吗?”小真看向一旁的曾文。   曾文耸肩,“难道我语文就很好吗?”   许纯难得心情不佳,他觉得贺南京被越推越远,他往贺南京所在的位置每多走一步,贺南京就要往远处走十步。   “追人不是这么追的。”曾文拉着小真一块围坐在许纯两旁,一副颇有经验的派头,“本身呢你要知道,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男追男嘛,额……贺南京没揍你一顿就不错了。”   “何止啊,就算是我追小男生也知道要有点感情基础了才开口,这种事讲究一个拉扯。”小真要许纯去抽屉里拿个笔记本做笔记,“你写个一,把第一点记上。”   许纯点头,一笔一划地记录小真说的要点。   曾文跟小真观点不一致,他瘪嘴道:“这事儿也不能纯靠努力啊,方向不对怎么走都到不了目的地的。人南京哥压根就不喜欢他这挂的。”   小真看了眼许纯,啧了一声,“他这样的怎么了?也还好吧。”   “我没说他不好的意思。”曾文扭捏了半天才开口,“萧君君虽然性格恶劣了点,爱耍大小姐脾气,但人好歹是个女的不是?许纯他,他从性别那就开始错了……”   曾文又补救道:“真不是我说丧气话,但这得咋努力吗?就比方说你,你打小爱看肌肉男,突然要你跟微微姐谈恋爱你是不是也受不住?也不是说微微姐不好,架不住你俗气就乐意跟男的拉小手啊。”   小真被说服了,看向许纯,“没准你就是交际圈太少了,整天围着贺南京转,稍微有那么点感情就无限放大。”   许纯还在记笔记,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其实我之前也这样,想着死活要泡到贺南京这种高质量的帅逼。”小真说起了经验之谈,“后来发现男人多的是,谈不到最帅的那个就谈第二帅的嘛。”   许纯还没点头说话呢,小真又道:“贺南京那种老男人年轻的时候谈了不知道多少段,轻易不会被打动的。下回我介绍同龄人跟你认识。昂。”   曾文也拍了拍许纯的肩,跟着说:“昂。”   自从那天晚上,许纯跟贺南京之间变得不冷不热。   许纯晚上一个人偷看笔记本,回忆小真教他的那些东西,他羡慕小真什么都知道,还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不像自己,把他跟贺南京的关系搞得很尴尬。   后来的一连好几天,许纯只见过贺南京三次。   一次是吃早饭的时候,贺南京没跟许纯说话,米婶那天还问年夜饭吃什么,贺南京说老样子就好,然后让米婶把孙儿接来一块吃饭。   许纯很难受,但那天贺南京虽然不说话却给他夹了个最大的鸡腿。   第二次是晚上,贺南京喝了酒回来,他眼神依旧清明,拒绝了许纯的照顾。那天贺南京跟许纯说摸了狗要洗手。   第三次曾文陪许纯带狗打疫苗。   那条白狗毛发逐渐水亮起来,眼珠子像两颗黑葡萄,米婶喊它俏俏。   许纯抱着俏俏从宠物医院出来,发现贺南京的车停在门口。   贺南京远远倚在车门位置抽烟,低着头,一如往常般从容淡然,好像已经忘记了许纯那天的冒犯。   许纯坐在副驾,曾文坐后面,但贺南京更多在跟曾文聊天,说关于曾文那个小舅的事儿。   “我小舅年轻那会儿实在不这样,后来沉沉浮浮好些年,人也变油了,总喜欢拿腔调。早好多年因为老人赡养的事儿跟我爸妈大吵一架。”曾文将身体前倾,无不感慨道,“你知道吗南京哥,我小学那会儿拿他当偶像来着……”   贺南京安静听着,他左手开车,右手夹着烟耷拉在车窗边,烟灰积得长了就被风吹落,飘到外面去。   其实大部分时候,贺南京对于这些已经没什么触动,但曾文不一样,曾文年纪不大,还等着放完寒假去上大学的,自然会唏嘘不已。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贺南京打算明天就给小真跟微微放假,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时间过得好快,贺南京回过神来看到副驾驶的许纯正抱着狗。他最近几天有意冷落这家伙,好让他醒醒脑子,现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突然,贺南京看到许纯脸上滑下一滴饱满的东西落到白色的狗毛里。 第16章 胡瑞   小真放假第二天跟曾文一块去贺南京家接许纯,那天下小雪,路边买炸薯塔的大叔收摊了,小真没买到好吃的薯塔,只能随机买了份灌汤包。   “你没吃饭吗?”曾文问。   小真点头,两人沿着大路走,还有两百米到贺南京那院子,眼前又是白茫茫一片,好似垚水的雪永远下不完。   “什么馅的啊?”曾问眼巴巴地问。   小真说:“蟹黄的,滋啦冒油,还烫嘴。”   曾文从背包里掏纸巾出来递给小真,“真假?还给你包蟹黄进去?”   “半真半假吧。”小真用一次性筷子挑了一个喂给曾文,“想吃你就吱声呗,一个劲儿问什么。”   两人进屋,看到贺南京睡眼惺忪从二楼下来,屋里暖气很足,他光着膀子。   “哥你这身材是真可以。”曾文吹了个色口哨,“才醒呢?”   贺南京斜他一眼,“你们不来我这会儿还在补觉。”   贺南京作息混乱,长期一天只睡五六小时,在闭店的时候才补觉。他走到厨房,围围裙,抓了三两米粉跟洗干净的豆芽菜。   “吃什么呢?”小真凑过去问。   贺南京示意她看锅里,“炒粉。”   “喔。”小真过了会儿又道:“晚饭你就做自己一个人的就成,许纯我带出去玩了。”   贺南京没说话。   “他人呢?”小真问。   贺南京开了抽油烟机,闹哄哄的,他手脚麻利,手臂肌肉绷紧,酱油调色,洒韭菜花,出锅装盘,“二楼打游戏呢。”   “真香。”小真点评了那份炒粉。   贺南京道:“你早说我就再抓二两粉了。”   “没事儿,我吃了东西来的。”小真说完停顿了会儿,问:“那我跟曾文带那谁出去玩了奥。”   小真称呼许纯为“那谁”。   贺南京挑眉吃粉,浑身透露着说不出的松弛,“都有谁?”   小真说:“我以前的一些朋友。”   贺南京脸色不大好看,他喝水,“你以前结交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小真反驳道:“什么啊?那些不三不四的我早断了,今天约的都是体院大学生,懂不懂体院男大的含金量啊?”   小真双手抱胸,吐槽,“我带人出去玩玩多交朋友怎么了?总不能要许纯吊死在你一棵歪脖子树上吧。我都替他愁得睡不着觉。”   贺南京冷哼一声,“睡不着就去找个夜班上,出来祸害谁?”   小真被噎住,想骂又骂不赢,憋屈死。   曾文跑来打圆场,“许纯怎么出去的,我俩保证原样给你送回来。”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直到许纯从楼梯上下来,头顶立着一根没梳的呆毛,默不作声地挪过去吃了口贺南京剩下的炒粉。   贺南京:“……”   贺南京:“那小碗里才是你的。”   许纯挨骂了也不犯委屈,默默挪到餐桌另一边去吃那个小碗的了。   小真:“……”   计程车上,曾文坐副驾,小真带着许纯坐后边。   许纯穿着贺南京给他买的新的加绒卫衣,外边套的黑色羽绒马甲,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是真没出息。”小真恨铁不成钢,“他都那样了你还没点脾气。”   曾文透过计程车前的后视镜看了眼小真跟许纯,觉得好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急什么?”   许纯这时候问:“我们要去哪?”   “订了家卡牌馆,我们去玩牌。”小真说是镇里新开业的,优惠力度大,并且工作人员穿西装,显得胸肌超大。   “呵,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曾文悠悠开口。   许纯垂着头,声音不大地说:“我想回家。”   小真揍了他,“那是贺南京家,不是你家,你要独立,不能被男人看扁了。”   与此同时,贺南京把许纯吃完饭的碗洗了,又得去喂狗。   这狗老掉毛,烦。   小真的这帮朋友是喝酒认识的,高低是体院男大,素质都在线,不然小真也不敢带曾文跟许纯一块玩。其中领头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生肤色透出健康色泽,牙齿很白,笑起来阳光开朗,散发出一种与贺南京截然不同的荷尔蒙。   “呦,真真异性缘打我俩认识那天就好到现在。”男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小真走过去,捶了一下对方胸口位置,介绍道:“这是胡瑞,黑皮体育生。”   胡瑞跟曾文握手,然后又跟许纯握。   许纯学会的自我介绍目前只有,“你好,我叫许纯。”   胡瑞耐心听完,勾勾嘴角,“长得好乖,也不知道是真乖还是假乖。”   小真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少讲这种话,油到我了。”   胡瑞摆手,“好好好。”   胡瑞也带了朋友,说是他们学校网球社的新社员,长得很高。   这时候许纯的手机收到短信,是贺南京,对方简单发了四字,“不准喝酒。”   “谁?”小真问。   许纯说“贺南京”,但不让小真看自己手机,不知道在宝贝什么。   “怎么了?”曾文看到小真像在想事。   小真叹了口气道:“我在想说不定这家伙跟贺南京还挺合适的,什么锅配什么盖,他有受虐倾向,刚好贺南京是抖S。”   卡牌馆环境不错,下面是文创街,胡瑞跟许纯说:“我们学校很多创业的都选择在这发展。”   许纯反应比正常人略慢些,“发展什么?”   “开店,面包店或者小酒馆,像这种卡牌店也多。”胡瑞坐在许纯右边,低声问:“想吃什么。”   许纯要了两块焦糖饼干,胡瑞给他去桌子中央拿过来。   小真平时爱玩的卡牌游戏不适合多人局,大家选了狼人杀。   许纯很认真地看玩法说明,不懂的胡瑞就教他。   胡瑞比贺南京有耐心,有时会笑许纯两下,但没恶意,不至于让人感到不爽。   小真跟曾文远远看着。   “你觉得许纯会喜欢胡瑞这种类型的吗?”小真边看牌边拿刀把布丁分成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曾文,“其实胡瑞跟我们老板某些地方有点相似的气质。”   “感情这种事儿哪里讲得准?”曾文倒是不觉得胡瑞跟贺南京像,因为贺南京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   总之,气质这玩意很玄妙。   许纯有玩游戏的磁场,他在哪边哪边就能赢,小真也无法通过表情来判断对方是不是狼人。   于是在小猫第三局依旧获胜的时候有人绷不住了,是跟着胡瑞过来的齐刘海女生,“瑞,你老帮他。”   许纯知道什么意思,因为他自己有感受到,胡瑞擅长控场,总在局势对许纯不利的时候蹦出一两句改变风向的话。   一旁的胡瑞耸肩,他肤色跟许纯形成鲜明对比,稍一用力肌肉就会绷紧,无奈道:“我没办法啊。”   语毕,胡瑞手中飞出他抽到的牌。   大家凑过去看。   卡牌整体呈绿色,一个穿裙子,戴藤蔓头环的少女站在花丛中,胸前是一颗爱心状的红宝石。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想你赢。】   【暗恋者技能:可以在第一夜开始选择一名玩家作为自己的暗恋对象,获胜条件和暗恋对象所处阵营获胜条件相同。】   曾文说:“原来是暗恋者,怪不得了。”   齐刘海切一声,“暗恋对象还不是自己选的,怎么没见你选别人?”说完扫了眼许纯。   很普通的男生,普通的身高,普通的穿搭,也没什么幽默感,不是世俗意义上会讨人喜欢的类型。   胡瑞看着许纯,玩味道:“这你就管不了了,他想赢就让人赢呗,第一次玩,较真做什么?”   “……”   气氛变得尴尬,空气滞留不动了。   曾文捂嘴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个胡瑞跟花孔雀似的对许纯疯狂开屏。”   小真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他一直都喜欢许纯这类长得乖的,不然我约胡瑞过来干嘛?”   虞兮正里N   “啊?你拉郎配对来的?”曾文瞪大眼睛。   “……”   气氛不好,没玩两局就草草结束换了别的游戏。   小真以前组局多,提出玩喝酒游戏,于是让人换了副扑克牌上来当喝酒牌用。   许纯到小真耳边说自己不喝酒,要出去,小真要他带上手机,别走太远。   卡牌室外能明显感受到气温降低,许纯手搭在走廊的护栏上,思考贺南京家应该在哪个方向。   许纯社交能力很差劲,他突然很想回到贺南京家二楼那个狭小却有安全感的空间,玩游戏赚点钱,饿了就下去吃贺南京做的蛋炒饭或者拌面。   贺南京只是脾气不好,不是对他不好。   “在干什么?”一个脆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些许笑意。   许纯看了眼胡瑞,对方把那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穿得很骚气,还化了淡妆,“透气。”   “哦。”胡瑞了然,问:“不去喝酒吗?”   许纯想也没想就回,“贺南京不让。”   胡瑞笑了,蹲下给自己点烟,“贺南京是你什么人?”   这回轮到许纯愣住。   贺南京是他什么人?   是把许纯捡回家的人。   但许纯没这么说,因为胡瑞没被雪地里被人捡过,所以不懂。   “你能带我回去吗?”许纯问。   胡瑞那根烟燃到了一半,烟灰被吹得掉到地上。   许纯从口袋里掏了个什么东西,走过去,塞胡瑞手上。   胡瑞低头看,发现是两百现金,他天生敏锐,早发现眼前这个男生异于常人,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生长环境培育出来的。直到此刻,许纯的举动验证了他的猜想。   卡牌室里气氛活跃起来,一阵儿哄笑鼓掌,胡瑞眼里笑眯眯的,声音也带着些许好听的颤音,他说许纯是老板,还问:“老板给这么多啊?” 第17章 怎样算恋爱   胡瑞给小真打了电话,说送许纯回去,要小真把位置发一下。   贺南京家好几百米的地方积雪没扫开,计程车说开进去就出不来了,死活不肯赚最后那点里程费。   许纯要胡瑞坐着这车回家,他自己可以走回去。但胡瑞依旧跟着许纯一块下了车。   雪软绵绵的,一脚下去踩不实在,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人走得很慢。   “你还没跟我说贺南京是什么人?”胡瑞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许纯说:“我是跳到运煤船来的垚水,快死了,贺南京把我捡回家,给我吃饭跟住的地方。”   许纯其实觉得胡瑞不能理解自己,因为这些事的确离奇。   “是么?”胡瑞却只是问:“在哪捡的,我也去碰碰运气。”   许纯说“大湾码头”,然后停下来,因为已经到贺南京家了。   “你这朋友挺阔气的。”胡瑞惊讶道:“在这种地方买小别墅,应该花了不少钱。”   许纯不知道贺南京阔不阔,所以没回话,而是反问:“你怎么回去呢?”   胡瑞说他可以走出去,要不了多久就能搭车回家了。   早一段时间,贺南京教过许纯接受他人帮助后应该如何恰当表示感谢。   许纯朝胡瑞鞠躬,很费力很大声地说:“谢谢。”   这下把胡瑞搞得挺不好意思,“别别别这样,小真朋友就是我朋友。”   胡瑞加了许纯微信,临走前把那两百块又塞回许纯手里,然后转身很帅地走了。   许纯盯着对方背影看了会儿才转身回贺南京家。   台球厅放假后,贺南京变得很爱睡觉。   许纯推门进去的时候贺南京正躺在沙发上,右手耷拉到地毯上。   角落里的白狗俏俏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跑到许纯边上转圈。   许纯脱掉了羽绒马甲,摸了狗,然后挪到沙发边上去瞧贺南京。   狗见许纯过去了,它也跟过去,于是一人一狗就这么盯着沙发上的人看。   贺南京跟胡瑞很不一样的,莫名让人觉得可靠,给许纯一种做什么事都有人兜底的安全感。   “是他收留了我们。”许纯小声对俏俏说。   狗用力地甩尾巴,啪啪啪打到地板上发出很结实的撞击声,表示同意。   “你不要吵,小声点。”许纯着急地去按住俏俏的尾巴。   沙发上的人醒了,他蹙眉,撑起身体,看到许纯的瞬间眼神清醒不少,嗓音低哑,“好重的狗味儿。”   许纯解释,“因为俏俏在边上……”   他话没讲完,想把狗指给贺南京看的时候发现俏俏早跑了。   “因为什么?”贺南京坐起来,身体仰靠在沙发上,一副大人审问小孩的语气。   许纯见狗都跑了,“没什么。”   贺南京眼皮耷拉着,神色恹恹,看着情绪不怎么高。   许纯觉得没人说话挺尴尬,就主动问:“怎么了?”   贺南京盯着许纯看了会儿,莫名不爽,“谁送你回来的?”   许纯说:“叫胡瑞,小真姐的朋友。”   “哦。”贺南京语气有些轻蔑,“她说的那个黑皮体育生?”   许纯天生钝感力十足,点头,夸人家“很高很帅”。   贺南京好像没听见。   许纯走过去,绕到贺南京跟前,“很高很帅。”   贺南京用手背轻轻掴了许纯的脸,不耐烦道:“我听到了,你说那黑皮很高很帅。”   “你听到了就好。”许纯说:“但是比起你还差点意思。”   贺南京心里骂道:“这小子还点评起来了。”但嘴上故作和善地说:“谢谢你奥。”   许纯向来听不懂好赖话,问贺南京玩不玩游戏,说着摇了摇游戏手柄。   贺南京说不玩。   十五分钟后,茶几上是切好的水果。   许纯坐在沙发右侧的角落,另一边距离他大概三米左右的是贺南京。   外面是垚水镇的最后一场大雪,屏幕内却是游戏里的春天。   许纯选择了双人模式,他是小红帽,贺南京小蓝帽,两个角色抓着蒲公英降落到蘑菇上。   游戏中下着小雨,是催眠的白噪音。   许纯喜欢跟贺南京玩游戏,喜欢跟贺南京当队友,他一个人在游戏世界很孤独,但贺南京在身边后就有种家里来客人了的雀跃。   这次是【简单】模式,许纯只需要跟在后面跳,他操控的角色掉到蘑菇上会弹的很高,有时候飞到贺南京前面,降落的时候又被甩到身后。   两相对比,贺南京像开路的带刀侍卫,一路斩杀小怪。   小怪受伤的时候会发出很Q的击杀特效。   该说不说,这款游戏的【简单】模式挺治愈,适合睡前玩。   许纯故意没落到蘑菇上,而是往贺南京所在位置降落,贺南京操纵角色去接许纯,给了一阵风,小红帽又飞上去了。   许纯喊:“贺南京。”   “嗯。”   “你是不想跟我谈恋爱还是不想我跟任何人谈恋爱。”   “……”   小怪被击杀,发出一连串声效。   贺南京不说话,许纯也没再问,他猜到了对方懒得回答这种蠢问题。   大多数时候,贺南京觉得许纯不聪明,做事不利落,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   唯一的优点就是玩游戏。   就在许纯已经接受贺南京装听不见的时候,贺南京语气认真地反问:“你以为怎样算在恋爱?”   贺南京语气太过认真,好像这个问题同样困惑了很久。   小红帽又一次降落到“带刀侍卫”头上,许纯说:“相互陪伴,呆在一起。”   贺南京不说话。   许纯又问他,“那应该是什么呢?”   他认定贺南京知道答案,因为这个问题听起来实在简单。   但贺南京偏头看向许纯,说:“我也不知道。”   过了会儿,贺南京又指责,“你总问些蠢问题。”   他还记得许纯轻飘飘说喜欢的神色姿态,也记得他操控的猫女倒在游戏的血泊之中时有多刺眼。   很多时候,这个人在不合适的场合问不合适的问题,贺南京不知道他是真纯还是装纯。 第18章 除夕   小猫不再冒冒失失说些不分场合的没脑子的话后,贺南京也没继续刻意保持距离。他没阻碍许纯交新朋友,更多的时候扮演了教导者的角色。   除夕那天,许纯跟着贺南京又去了曾文家的院子。   过年是这样的,往有老人的地方聚,贺南京孤家寡人一人,向来跟着曾文一块过的年。   曾文被迫在熬糯米胶,准备贴春联,堂屋里屋大门口得贴好多副。   “这玩意难弄呢,不如买胶水。”曾文说。   空气冷冰冰,夹杂了食物的香气,曾文老妈端了糯米粉出来,“胶水才不好,时间久了就僵住结块了,原本黏的东西自然散掉,反倒不如糯米胶牢靠。”   一口大黑锅架在灶台上,先把米粉在冷水里搅拌均匀,水多难熬,水少了又容易结块,总之曾文说很难搞。   贺南京把摩托停在院里,手指转着车钥匙就来了,接过东西三下五除二拌好糯米粉然后生火熬胶。   “去减根柴。”贺南京解释,“火太大了。”   曾文没明白什么意思,啊了一声。   贺南京推了推许纯的肩,“你去。”   许纯乖乖过去扯了根正燃着的柴火出来,扔院子中央踩灭了。   贺南京难得见到小猫蹦跶起来,手还在不停搅胶,含着些许笑,“踩两下得了,新鞋。”   曾文这才注意到许纯的鞋是自己求了老妈好久都没买的某款小贵的新款球鞋。   “这鞋居然还有你的码。”曾文算了一句。   贺南京是会养小孩的,许纯这些日子明媚不少,话也多了,老是笑。小猫把裤脚往上提,让曾文看,还说:“贺南京给我买的。”   曾文扯了扯嘴角,“我又没问谁给你买的。”   许纯说:“好吧。”   胶熬好了,还带着米香,贺南京接了个破瓷碗装胶,然后喊许纯过来。   “给阿姨送过去。”贺南京嘱咐小猫,“两手拿,注意烫。”   许纯点头。   贺南京颇有些老父亲的感受,目送了许纯走到里屋去,自己这边才又接水唰锅,重新熬糖浆做糖葫芦。   这玩意是做给小孩吃的,曾文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吃,现在也上大学了。按理说没小孩的人家都懒得弄,但曾文的妈妈和外婆还是年复一年地做好些出来,自己家里人吃不完还要送给左邻右舍。   “白砂糖放水里熬,等拔出来的糖丝过完凉水后变硬就好了。”贺南京说给曾文听。   以前这是曾文外婆跟老妈在弄,后来外婆年纪大了,老妈腰不好,贺南京就每年都过来帮忙。   曾文学得像模像样,就差拿个本来记笔记了,“黄冰糖行吗?”   贺南京抡铲子,看了眼糖浆在空中呈现的色泽,“随便,但白砂糖便宜。”   贺南京的小臂肌肉紧实,他活干到一半扯掉了外套,然后把锅一偏,糖浆聚到一处。   “滚山楂吧。”贺南京示意。   曾文:“哦哦哦。”   “……”   小真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几包山上风干的菌子,礼品袋装着,一袋给曾文,一袋给贺南京,还剩一袋原本是给微微的,但微微没来,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哪买的?”曾文问。   小真一边嗦着刚做好的糖葫芦一边回话,“我爸给的。”   曾文:“哦哦。”   小真用胳膊肘怼他,“你除了哦还会说别的吗?”   曾文挠头,“你不是早跟家里闹掰了吗?怎么又联系上了啊?”   小真喜欢那种齁甜的东西,她觉得贺南京弄的这玩意好吃,糖熬得刚刚好,糖色漂亮味道却不苦。   “说什么除夕了想见见我,这玩意还是他给的呢。”小真指了指地上的菌子,“不过我猜八成是小老婆不给他养老,这几年身体不行了就想到我了。”   小真摸爬滚打好些年,惯会以恶意揣测他人,“也不是谁都跟那呆子一样好运气,雪地里那么一晕,再睁开眼就碰上贺南京的。”   呆子指的是许纯。   曾文嘿嘿一笑,“没事儿,你这不是碰上我了吗。”   小真表情顿时跟吃苍蝇了一般,“大过年的能不能别说这种膈应人的话?”   曾文:“哦。”   小真:“啧。”   曾文:“呜呜。”   小真:“晦气。”   “……”   晚上又生了堆火。   圆桌上的饭菜够吃四五顿了,垚水近海,海鲜肥美,一部分白灼,一部分蒜蓉。   曾文老妈问小真那个菌子应该怎么做,小真也不知道,只能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平时下厨少,问贺南京吧,他什么都会。   “自己摘的话还是油爆比较合适。”贺南京给许纯布菜,“油爆熟得透些。家里有砂锅的话做焖饭也挺好……”   许纯爱吃中间那个番茄肉丸汤,曾文老妈说番茄汤是拿榨汁机先榨出汁水过滤了煮的汤,这样味道更浓。其次呢肉丸得冷水下锅,肉质更紧实。   许纯碗里的菜堆成小山,他没工夫说话,一个劲嚼。   这是许纯在新手村——垚水镇过的第一个除夕,此时此刻,许纯觉得恋爱也不过如此,即便不谈恋爱也一样可以享受到贺南京的好。   “我要吃玉米粒。”许纯对他的仆人吩咐。   贺南京挖了一大勺,“吃不死你。”   “……”   海岸边上放了烟花,先炸开一朵,然后漫天都是,什么颜色的都有。   许纯被震得耳膜痛,刚开始觉得害怕,下意识捂着耳朵往贺南京身边缩,后者则很自然地把小猫搂住。   曾文外婆瞧了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   其他人没听清,老人家声音小,还带着改不掉的口音。   曾文帮忙传话,扯着嗓子,“我外婆说你像哥哥照顾弟弟,她觉得——你俩——像兄弟!!”   贺南京没说话。   许纯倒是听了很得意,耳朵动了动。   贺南京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做弟弟也很好,做恋人可以被照顾,可惜没做成,好在许纯发现不一定非要做贺南京的恋人才能感受到贺南京的好。   曾文妈妈留小真在这睡,她的意思是天挺黑了,姑娘家一个人不安全,再说了,她那出租房里也没个室友什么的一块过节,不如留在这儿明天继续吃早饭。   “明早蒸鱼吃!”曾文妈妈说。   这会儿曾文那个爱在厨房搞创新的爹端着盘子来了,上面是个六寸大的蛋糕,不稀不干又黑又稠的。   “这啥啊爹?”曾文问。   他爹嘿嘿一笑,卖关子说:“店里的新产品,你们尝了就知道。”   这玩意一上来直接给众人干沉默了,小真还记得上次那个一股酸臭味的酸瓜气泡水。   曾文老妈跟外婆已经见怪不怪,人到中年总得培养个爱好,男人不抽烟不喝酒,就乐意捣鼓些奇怪的汤汤水水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贺南京在曾文他爹期待的目光下来了一勺子。   “咋样?”曾文老爹问。   贺南京比了个大拇指,“挺好。”   曾文他爹就是这点好,尽管外界评价已然优秀,他却依旧觉得有发展空间,继续回厨房琢磨了。   曾文眼见老爹走了,问贺南京,“真挺好吗?”   贺南京喝了半杯茶,终于把那又苦又甜的味儿压下去了点,“比屎甜,没屎黏,fine。”   曾文:“……”   小真:“哈哈哈哈哈哈哈草。”   十点钟,曾文老妈端了捞汁牛肉跟捞汁花甲放院里,曾文老爹跟儿子的朋友们一块坐在塑料躺椅上喝啤酒。   烟花放个没完没了,要一直持续到零点,小真告诉许纯,等十二点海岸线那一块会被烟花盖满,非常壮观。   许纯闻言看向海岸的方向,他听到头顶一声嗤笑,然后贺南京的胳膊就重重搭在自己肩上,将许纯转了半圈。   “你看的那是安山方向,海岸线在这边。”贺南京身上有很淡的酒味和烟草味,可能是做饭的原因,许纯还闻到了松木中天然油脂灼烧发出的香气。   “许纯。”小真喊他。   许纯脱离了贺南京走过去,问小真什么事。   小真有点神神秘秘的,她拉许纯到院里靠近大门的角落,嗯嗯啊啊好一阵才开口道:“胡瑞要来了,在路上。”   许纯了然,“所以你要提前走了吗?”   “也不是。”小真说“他是来找你的”,然后给许纯看自己跟胡瑞的聊天记录,“你在大门这等他一会儿吧,估摸再有两分钟就到了。”   许纯其实在想等会应该打包点吃的回去给俏俏,毕竟狗也要过年的。   小真支支吾吾了一阵儿,“你别跟贺南京说……”   “为什么?”许纯仰头。   “我感觉他其实不想我带你认识外面的朋友,可能是怕出事儿吧。老板这人就这样,凡事操心惯了,适合给人当爹。”小真精准点评,“胡瑞说就给你送个东西,耽搁不了几分钟。”   小真走了,许纯在曾文家的大铁门前面蹲着,直到一辆黑色SUV停在他跟前。   胡瑞把车窗摇下来,低头看到许纯,问“怎么蹲着”,然后下车。   胡瑞把头烫了,弄得很有纹理,今天穿的是白色短款羽绒服,配条做旧的牛仔裤。   还喷了香水,好香,许纯想。   胡瑞动作很快地从车上拿了个用牛皮纸包着的还发烫的东西扔许纯手里,“给你的。”   许纯抱着,“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胡瑞龇牙,掐了掐许纯的脸,“没事啊,开春后陪我玩呗,让小真带上你……”   许纯也想给胡瑞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许纯有的都是贺南京给的。   “走了。”胡瑞说。   车掉头困难,折腾了一阵,然后一脚油门飞了出去。   许纯看到牛皮纸上印着【李记蜂蜜小蛋糕】的字样,他转身想回去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腿巨长的男人倚着墙抽烟。   那根烟快燃尽了,说明贺南京在这呆了有一阵儿。   “贺南京?”许纯莫名其妙地心虚,这是从未体会过的心情,大概是因为小真方才说贺南京不太喜欢小真带他过多认识外面的人。   贺南京用雪捻灭了烟,表情说不上多不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黑皮体育生?”   许纯说那人叫胡瑞,“古月胡,王字旁的瑞。”   贺南京没回应,拉着许纯回院里了。 第19章 蹭一下   柴火很干,烧着烧着就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小真手里的糖葫芦绕得漂亮,糖皮晶莹剔透。贺南京坐在许纯旁边,近得许纯能闻到独属于贺南京的气味。   眼前的景象像一场名为《除夕》的电影,又像许纯常玩的某款游戏里一段绝佳空镜。   小真晚上留宿在曾文家,曾文的外婆去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刚刚烘干的被褥,还告诉小真这是刚洗的。   小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她睡觉不挑地儿。   “回去吧。”贺南京说。   许纯抬头看贺南京的脸,“现在吗?”   贺南京坐在院里的椅子上,用一种看自己养的小动物的眼神看许纯,缓慢又自然地伸出手。   许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贺南京跟胡瑞一样喜欢掐自己的脸。   许纯是好脾气小猫,不介意别人掐他。贺南京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行动上比胡瑞对他还要好。   小猫分得清好赖。   可贺南京的手就这么在距离许纯脸颊两拳的位置停住了。   海岸线的烟花又炸开,这回全是银白色的,把视野照得很亮堂,容不下什么偷偷摸摸的情愫。   小真要曾文给自己拍照,曾文找了半天角度。   “快一点呀,要拍最大的烟花。”小真大声说:“你把我的脸摆在右下角四分之一位置,上面拍烟花……”   许纯张了张嘴唇,“贺南京。”   声音轻轻的,烟花迸裂的声音又那么大,许纯以为贺南京肯定没听见。   可是贺南京说:“怎么了?”   许纯脸上显出认真思考的神色,两秒后伸手抓住贺南京的手往自己脸颊靠近。   贺南京的手是干爽温暖的,相比之下许纯皮肤温度要稍低些。他靠过去贴着贺南京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   “……”   许纯感觉到对方明显的错愕与僵硬。   “你干什么?”贺南京语气太平铺直叙,没有丝毫波动。   许纯行为暧昧,没有边界感,可眼神却很纯洁,他说:“蹭你一下。”   好像这是件自然而然的事。   贺南京被哽住,他抽回手,起身离开。   “你干什么了?”小真也凑过来问。   这是小真今天吃的不知道第几根糖葫芦,花季少女表示生活很苦当然要多吃甜的。   小真用抓糖葫芦的手戳了许纯,“说呀,你干什么了?把老板逼走了都。”   许纯说“蹭了他一下”,又说“不知道怎么他就走了”。   “哦。”小真了然,“是耍流氓的那种蹭吗?”   许纯说不是,只是用脸蹭了一下贺南京的手背。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小真边说边往外突突突地吐山楂籽,“像不像机关枪?”   “不知道。”许纯没多想,又回答了小真的第二个问题,“机关枪比这快多了。”   小真盯着许纯,像看邻居家的弟弟,“快跟上去吧,我们老板在某些时候挺小心眼的,得哄呢。再不跟上他就不要你了。”   许纯赶紧追过去,他不想住曾文家,只想回贺南京的家。   “喂。”曾文喊他,“你蜂蜜蛋糕没拿。”   许纯跑回去拿上,说了谢谢,再追贺南京。他从院门出去的时候发现对方就在摩托车旁等自己。   贺南京看了眼许纯手里拿的东西,“跑什么,又不是不会等你。”   许纯有点小喘,“是我怕你不等我。”   贺南京随口说:“那住曾文家不就好了。”   许纯摇头,他说不要,他就要住贺南京家。   贺南京松离合起步的时候,腰间又被许纯的手臂缠上了。   原本从曾文家回去可以走近路抄回去,但贺南京却绕远路,选择了那条沿海公路。   这里比曾文家院子离烟花更近,似有满天流星义无反顾地坠落到海面。   许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烟花,他仰着头,冷风就灌到脖子里。   “贺南京。”   “怎么?”   “烟花好大,好近。”   贺南京偏头看了一眼,他说是。   远处的海水黑得让人害怕,近处的海面映衬出天上银白的烟花,盛大美丽又稍纵即逝。   许纯没走过这条路,不知道从这里也能回去,但他相信贺南京,所以无论去哪都行。   他抱紧了贺南京。 第20章 蜂蜜小蛋糕   从奶奶患癌过世后,贺南京都是一个人过的除夕。他有时候觉得依赖的情感是种疾病,人与人之间缘分很淡,对他人产生过强依赖容易无法接受最后结局。烟花绚烂,在一楼客厅外炸开,声音被落地玻璃窗过滤后显得有些闷。   这是贺南京兜兜转转走了好些年,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都懂得一些,最后精疲力竭地从B市离开,选择在垚水落脚。   垚水镇简单平静,让人没有时间概念,贺南京一个人坐在地上抽烟,他有些后悔把许纯带回来。   到底是小孩,喜欢热闹,留在曾文家跟小真他们一块玩也挺好。   贺南京手机在零点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的消息,内容是【新年快乐】。他站起来去冰箱拿冷藏的啤酒,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秋以纯让人搞不懂,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贺南京失去亲人时说分手的是她,年复一年在这天换号码祝他新年快乐的也是她。   贺南京去淋浴间冲凉,出来套了身休闲睡衣,挺有霸总气质的。   许纯没睡,跑下楼坐在一楼餐厅储物区旁的高脚椅上,戴了顶毛茸茸的黑帽子,帽子就是个软塌塌的兜,扣头上,连着两条长边,可以当围巾用。   许纯刚来贺南京家那会儿很孤僻,话不多,活动范围仅限于二楼的卧房,唯一的爱好是给人钱。   现在倒是挺把这当自己家的,没事撒丫子乱跑,也不穿鞋,饿了就去冰箱找吃的,还喜欢在头一天晚上跟贺南京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一般也就是包子豆浆这些不太精细的东西,好养活。   “你的新睡衣吗?”许纯一边问一边来回晃动悬在半空的腿。   贺南京嗤笑一声,重新拿上刚才没喝完的罐装啤酒走过去,“你还挺管事儿。”   许纯是听不懂讥讽的,手抓着围巾尾部的气囊,帽子上的猫耳朵立了起来。他坐在高脚椅上堪堪到贺南京下巴的位置。   贺南京看了一会儿,摸了帽子上的猫耳朵,“喜欢吗?”   这是贺南京上回去超市买须后水时在精品店看到的,他觉得黑色还挺适合许纯,也没几个钱,就买来当新年礼物送许纯了。   “喜欢。”许纯仰头傻乐一阵儿,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什么,故作神秘地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许纯的手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串手链,彩色的陶瓷石头串在一块,周边是黑色的小碎石,中间三颗大很多,黄色蓝色跟粉色。   多巴胺的配色像垚水镇海岸线上放的第一场烟花。   “我跟小真姐去手作馆弄的,很难串。”许纯说:“新年快乐贺南京。”   贺南京这人是这样的,嘴里吐不出几句好话,许纯弄了半天给贺南京戴到右手手腕上只换来了对方一句,“小破石头。”   许纯好不容易做的东西被差评了,他挠挠头,耳朵也垂下来。   许纯:“将就一下。”   贺南京半天才冷淡地回复,“嗯。”   许纯白天睡过觉了,现在精神亢奋,偷喝了贺南京的酒,贺南京象征性揍了他,许纯就跑去玩游戏。   茶几上还躺着胡瑞送的李记蜂蜜小蛋糕,只是凉透了,趁着通关的间隙许纯把蛋糕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他怕耽误玩游戏,动作风风火火。   贺南京蜷着大长腿,还在跟之前那个娱乐城老板拉扯入驻的事儿,他看了眼许纯,心里唯二的念头是“今年要换个超大号沙发,真皮那种。”以及“蜂蜜蛋糕才多少钱,还值得用微波炉热那一下?浪费电。”   许纯直接用手抓的小蛋糕,腻乎乎的,满手油,贺南京看着心里膈应,但许纯倒是吃得挺高兴。   小猫自己高兴不算,还懂得分享,他抓了跑过去往贺南京嘴里送。   “我不爱吃。”贺南京把脸偏开。   许纯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玩游戏了。   这些天许纯买了些书看,《C语言程序设计》跟《代码大全》。   书皮很理工,看样子就无聊透顶,但许纯说:“我以前应该也拥有过他们。”   贺南京愣了一下。   许纯接着说:“……我零零散散地想起一些东西,但也不知道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还有呢?有记起什么人吗?”贺南京说如果有稍微具体些的信息自己可以帮忙找。   许纯摇头,他说只想起来自己以前经常在一间很老很破的狭小房间里,那里有台特别老旧的电脑,许纯一直在做代码,写程序,喝过期牛奶……   贺南京很久没说话,事实上他觉得许纯的经历很神奇,就连他的出现都很特别,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大湾码头的纷飞大雪中。   如果不是被米婶发现,让贺南京去捡人,岂不是真要交代在那?   贺南京说:“好可怜,怎么牛奶都是喝过期的?”   许纯好像在努力地回忆,“因为我出不去,买不了新鲜的东西。”   讲到这里,许纯好像变得很冷,身体瑟缩了一下,试图去找房间里的温暖源,所以更靠近贺南京了些。   贺南京只当听故事,他不觉得许纯在撒谎,但事实是,许纯刚才说的故事实在漏洞过多,构不成一条严谨的逻辑线。   小猫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他说想以贺南京的名义在网上接单做游戏代码,这样比代练要赚钱很多,还承诺会把赚来的钱都给贺南京用。   许纯问贺南京有没有想要的礼物,贺南京说想换大沙发,因为现在这个伸不直腿。   “……”   许纯说累了,倒在贺南京怀里睡着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唇看起来很柔软,贺南京这回不再忌惮,偷偷掐了许纯的脸颊。他把许纯抱上二楼卧房的榻榻米,打开暖气,关门离开。   窗外已经没了烟花,天空寂静一片,贺南京独自又喝了会儿啤酒,然后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包装的蜂蜜小蛋糕丢外边垃圾桶了。   明天早上社区工人会把这一块儿零散别墅住户的垃圾清理到垃圾车里,然后运往安山垃圾场作为沼气原料。   贺南京回屋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沾了小蛋糕很腻的油脂,一股添加剂味儿。 第21章 老太婆   曾文外婆在贺南京走前让他们提了不少酱牛肉回去,这玩意存不了太久,让他们早餐切片做牛肉拉面吃。   大年初一,俏俏也跟着过节,它那份没加辣椒油。   许纯不好好吃自己的面,反倒端着碗蹲到狗盆边上看狗吃。狗吃一口他吃一口。   贺南京看了眼一猫一狗,顿时有些无语,他今天要出远门,于是嘱咐许纯等会儿把碗洗了,有什么事给自己打电话。   许纯惯会装乖,他指了指自己的《代码大全》,“我就在家看看书。”   贺南京抓了椅背的一件有羽绒内胆的冲锋衣穿上。   整个过程中许纯眼睛都不带眨地盯着贺南京,最后真诚地说:“你穿这个真帅。”   许纯捡回来的死狗也蹲在一边用尾巴拍地板,发出哒哒声。   “当然,不穿也很帅。”没过多久,许纯十分之溜须拍马地补充道。   贺南京看了眼小猫,“说的好像你见过我不穿一样。”   B市相比垚水车流量大了不止一倍,贺南京大年初一开着帕萨特堵了三个十字路口。这里是他呆过二十几年的城市,省内交通枢纽,教育及外贸中心。   贺南京曾试图斩断自己跟这座城市的联系,但他奶奶葬在这儿,老太婆早年丧子,除了贺南京没人会去扫墓了。   B市暂时没下雪,道路上仅存的雪泥被来往飞驰的车辆碾成黑色。   老太婆葬在一个风水条件很好,地势较高的公墓,管理员很负责,贺南京撑伞过去的时候没看到什么杂草和垃圾。   大理石的墓碑中央凿了个放照片的小框,里面那人瘦小但眼神挺有穿透力,贺南京的奶奶不是个慈祥的老太婆。   在B市,儿子死了,一个存款不多的老人倘若性格软弱好欺负是带不大孙子的。   人人都说老太婆刁钻刻薄,但贺南京不能说,他特年轻那会儿当叛逆少年的时候是老太婆一家一家网吧找,把孩子拽回家吃饭,引到正路上。   当时B市重点中学的班主任带不好贺南京,说要送去少管所才行,老太婆眉毛一竖,没素质地破口大骂,带着孙子转学了。   所有人都说贺南京坏,烂透了,就她说自己孙儿聪明有天赋,只是命不好跟着她吃了好多苦……   贺南京确实聪明,确实有天赋,也确实自傲骄矜,B大金融系研究生毕业,期间跟秋以纯大哥合作搞事务所,成功得轻而易举。他在外面打怪通关得太爽,秋以纯的爱又到手得太容易,就飘得不知道输是什么感觉了。   老太婆就是除夕零点去世的,她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抗癌好些年,没抗成,贺南京亏她的东西即便是抽筋剥皮都还不完。   陵园大年初一没人来,路上就只有贺南京的脚印,他跪在相片前哭不出来,只懊悔自己当年怎么不多回家看看。   没意思。   又不是打游戏还能存档重开。   稀碎的雪花落在贺南京头上,手冻得通红,搭在膝盖上,良久才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中国结,贺南京把他端端正正地摆在照片前面。   “新年快乐。”贺南京说。   黑白照片里的人当然给不出回应,贺南京也没怪她,继续喃喃自语,“其实你得病那会儿我都存三十来万了,要是早去治就好了。艹……”   贺南京其实不怪老太婆瞒着病情,只怪自己钱赚的太晚,赚得还没多到让老太婆有底气地花钱。   “我现在也挺好的,你说的没错,垚水适合养老。曾叔还是老样子,天天琢磨些不像样的东西给人吃。倒是他那个儿子已经上大学了……”贺南京还想说点什么,“对不起啊,你还在的时候我没找机会多跟你说几句,现在人都埋好几年了跑来献殷勤。”   贺南京仰头,没话找话,“对了,我还捡了只猫。那猫自个又养了条狗,白的,应该是条田园犬。有意思吧?您以前老说想养猫猫狗狗的,现在被我养上了……”   “……”   贺南京就这么在雪地里跪了一下午,裤脚跟膝盖的布料被雪水打湿,他又给公墓管理员包了个金额可观的红包。   管理员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无儿无女地住陵园边上城中村的自建房里,他说自己不要这钱。   贺南京把红包留在人家木桌的抽屉里走了,他手拉帕萨特车门时听到管理员沧桑的声音,“秋小姐。”   贺南京指尖的血液凝固一般,秋这个姓氏不多见,在他的关系网里也就那么两个。   果然,一个戴着黑色短檐毛呢帽的女人从另一辆刚停稳的宝马3系下来,珍珠项链很浮夸又莫名很衬衣服。   脸还是那张脸,但秋以纯气质上越来越像名媛圈的贵妇,她距离贺南京十米左右,快步跑过去。   还挺像电影里的重逢时刻,昔日恋人分手多年在故地重逢,往往这种桥段还会给个慢镜头跟环境描写,但贺南京没那个好心境。   等对方到眼前停住时贺南京问:“你家也有人埋这了?”   “没。”秋以纯说:“我是来看奶奶的。”   贺南京点了根烟,不说话了。   气氛挺尬,秋以纯常住B市,从前年开始在大年初一给贺南京奶奶扫墓,她以前希冀过能跟贺南京偶遇,后来对这事儿也淡然了。   “我……”秋以纯说:“真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   贺南京说:“我也没想到你能有那么多电话号。”   秋以纯知道贺南京说的是每年除夕零点她给人发“新年快乐”但都被拉黑的事儿,“到饭点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贺南京没拒绝,而是问:“你们大明星随便跟男的吃饭不怕被狗仔拍吗?”   “不会呀,你忘了,我退圈好几年了。”秋以纯提议,“可以去我自己开的一家酒店,菜品还不错,是我哥帮忙参谋的……”   秋以纯说到这刹车了,以前贺南京跟她哥也合作过事务所,后来闹掰了,她哥对不住人家。   倒是贺南京宽慰,“没事儿,我已经不在意了。”   秋以纯接话道:“是我小气了。那我让司机把车开回去,我坐你车去吃饭行吗?”   “……”   商圈中心写字楼的屏幕上是秋以纯作为形象大使的环保公益广告,里面的她穿着简单的白T,扎马尾,说话有点播音腔。   酒店选址在B市商业中心,虽然秋以纯早几年退圈,但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难怪小真她们对于贺南京跟秋以纯谈过这件事这么八卦。   帕萨特副驾驶的秋以纯像她今天戴的那串淡水珍珠,贵气逼人。   贺南京没心情讲话,秋以纯一直找话题,聊些很久以前的过往。   贺南京承认,他以前是挺喜欢秋以纯的,因为她漂亮又有点性格,带刺儿的玫瑰似的,是自己那年龄段会看上的类型。   总之,很玄妙。   大概是在垚水待太久,反而不适应B市了。贺南京这顿饭没什么胃口,波士顿龙虾反而不如自己早上做的那顿牛肉拉面好吃。   贺南京掏出手机问小猫:   【早上的碗洗了没?】   一分钟没回,两分钟没回……   震动了一下。   【洗了!】   许纯又发了一颗小爱心桃。   贺南京没回他。   贺南京这人其实挺好的,他不搞针对,不爽的时候平等地对所有人都耍冷脸。   秋以纯选的是间小包厢,私密性不错,装潢偏山水风,空调暖气很足,烘得人出汗。   贺南京想把冲锋衣脱了的时候发现秋以纯早就把身上那件小香风外套脱下来放隔壁凳子上。而里面是件很显身材的粉色内搭。   秋以纯双眸含水,白皙的脸上透出潮红,着实打贺南京一个措手不及。   就像场有预谋的陷阱,像秋以纯刻意制造的偶遇,她知道贺南京念旧,见不得女生掉眼泪。   “吃的好好的,这是做什么?”贺南京放柔了声音,“当初的事你也别在意了,拉黑是觉得没必要当朋友,不是恨。”   心脏闷得慌,贺南京:“我送你回去吧,挺晚了,我自己也得开车回垚水。”   “……要不在这住一晚?”秋以纯问。   贺南京说家里还养了猫猫狗狗,饿了一天了,得回去喂粮。 第22章 吃面条   命运还挺物极必反,贺南京开车行驶在隧道里,他以前可以为了给秋以纯买喜欢的项链跑遍B市,现在却不肯在那个餐厅多呆一刻。   秋以纯没变,漂亮里带点刺,就连眼泪从脸上滑落的轨迹都没区别。   是他自己没感觉了。   开了挺久车,隧道出去周边是无尽的平原,河水流淌,风仿佛禁止,贺南京打开车窗,呼吸到垚水的空气后舒畅不少。   贺南京倒车入库,拔钥匙,推门进屋,发现客厅没开灯,但厨房那边透着暖黄的毛茸茸的灯光。   许纯围了围裙,像模像样地挥动锅铲,贺南京走过去,倚靠在冰箱边低头看,锅里有两颗刚打的鸡蛋,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油烟机挺闹腾的,许纯等人已经走得好近了才意识到,小猫回头的时候头发滑过对方的下巴。   呼吸近在咫尺。   “你回来了。”许纯说。   “嗯。”   “……”   厨房另一边的角落里狗蜷缩成饼状,尾巴时不时拍一下地面,跟地板的颜色融为一体,让人害怕谁没留神一脚下去把狗踩急眼了。   贺南京看着锅示意许纯,“翻面。”   许纯哦了一声,他说“俏俏饿了”,然后挥动锅铲去翻面,“我也好饿。”   油放少了就有点粘锅,许纯弄了两下都没翻面成功,反而把蛋搞破了,卖相-1。   贺南京看了会儿,走过去接过铲子,熟练地倒油翻面。他问:“要嫩点的还是焦点的?”   许纯说要焦点的,最好带脆边。   “要求还挺多。”贺南京说。   蛋煎好了就放水煮汤,贺南京另起了锅热水煮面。他说狗不能吃油炸的,让许纯上二楼杂物间把新买的狗粮拿下来喂俏俏。   许纯乐颠颠地就上去了。   贺南京盛了两碗面出来,原本瘫在地上的狗也爬起来跟上去。等贺南京坐到餐桌边时一人一狗对视了一眼。   白狗开始吐舌头,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尾巴转得跟螺旋桨一样。   “没你的份。”贺南京说:“笨狗。”   俏俏还挺通人性,好像知道贺南京什么意思,顿时又趴下去了。   许纯抱着狗粮下来,找了个不要的小塑料盆给俏俏当碗,他撕开密封口,狗粮倾泄出来。   俏俏又高兴了,跑去吧唧吧唧吃粮。   贺南京说许纯就很笨,没想到捡回来的狗也这么笨。   许纯没反驳,而是过去乖乖吃面,他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煎蛋扒拉成两半,分给了贺南京。   面汤很烫,漂着油花跟葱段,贺南京觉得味道一般,许纯却说超级好吃。   垚水不比B市,这个时间外面灯都熄了,窗外静悄悄地被浓墨覆盖,让人误以为全世界就亮了贺南京家餐厅这一盏灯。   “你今天去哪了呢?”许纯吃面是用左手,把面条全转到筷子上才吃。   贺南京边刷手机边说:“B市。”   许纯的筷子掉桌上了,他去捡,慢吞吞的。   贺南京问怎么了。   许纯说觉得B市这个地方很耳熟。   贺南京没说话了。   许纯大概是想起个话题聊天,“B市是什么样的?比垚水漂亮吗?你为什么要去那?”   贺南京吃完了,放下筷子,“很大,人很多,车也很多,我觉得不如垚水。”   贺南京少见地认真回答了小猫所有蠢问题,“因为我以前在B市生活过,我奶奶埋在那,我想过去看看,就当给她拜年……”   许纯是好奇小猫,追根究底地问了贺南京好多问题。   这些东西尘封在贺南京心里很多很多年,朋友们大多怕贺南京忌讳,于是纷纷避而不谈。   可能是过年的氛围,也可能是因为小猫很笨,对于人类情感上表现得迟钝,贺南京跟他说起这些从未跟别人提过的事时没什么心理压力。   “你小时候真的这么招老师讨厌啊?”   “嗯,以前不懂事。”   “是因为不好好读书老师才讨厌你吗?”   “不全是。”   “……”   许纯自己没有回忆,就对别人的过往表现出极大兴趣,他问东问西,发表了很多指导性意见与建议。   贺南京神经紧绷了一天,突然在回到家的某一刻被抚平了。他藏身垚水镇,既不是那个叛逆少年,也不是曾经春风得意的金融新秀,只是一个技术牛逼的桌球厅老板罢了。   “贺南京。”许纯喊他。   “说。”贺南京见许纯盯着那碗面,还以为汤里进了小飞虫。   谁知道许纯仰头说的是,“你煮的面条好好吃啊贺南京。”   贺南京一愣,骂:“笨猫。” 第23章 喜欢是犯贱   垚水下了场持续四天的雨,最初只是雨夹雪,后来淅淅沥沥地全是雨点子,浸透了安山的积雪,最后都化成水聚到垚水河里。   米婶说今年雨下的早,说明回暖快,种庄稼的人家要早早准备了。   许纯感受不到那么多,他只知道即便雪化了也依旧冻人,雨落到泥巴里会搞得空气味道有土腥味。   米婶说许纯的围巾好看,料子摸着软,黑色的落了灰也不明显,她想给自己的孙儿也弄一件。   “贺南京送我的。”许纯说完到玄关换鞋。   米婶问他去哪。   许纯说:“我约了朋友,不回来吃中饭了。”   胡瑞定的咖啡店主题是【honeycore】,围绕蜂蜜及相关事物的美学,装潢甜蜜温馨,店内墙壁是的手绘图案多为夏日阳光跟简单的农舍生活。   像胡瑞这种交际花,身边总有各种各样的人。他说那些人都是体院的同学,因为自己在当网球社社长,认识的人自然多些。   不过这次许纯出来不是玩卡牌的,胡瑞介绍了做代码的活给小猫。   胡瑞的朋友学计算机,有各种假期作业,后续也有课程设计,懒得弄了,想找枪手。   “自己写就一堆bug,跑不起来,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对方愁眉苦脸,看到算法就犯恶心。   许纯虽然不理解但依旧表示理解,他接过电脑,微调一下,简短地讲了些胡瑞听不懂的东西。   很快,程序跑通了。   胡瑞配合着鼓掌,“有点东西啊。”   许纯解释,“只是作业而已,比较简单。”   胡瑞揶揄他,“说得好像你做过什么很有技术难度的程序一样。”   许纯说:“说不定呢。”   胡瑞的同学出手阔绰,开价比网上接单要高得多,并且建议许纯可以试着去给商城app做日常运营维护,“这种工作很多都是找外包,肯定比接大学生的课程设计赚钱多了。”   “……”   为了表示感谢,许纯请胡瑞跟他朋友喝咖啡和苹果派,派被烤得焦黄,于是整个屋子都是烤苹果的味道。   胡瑞呲牙笑的时候很像偶像剧里阳光开朗的主角,他说:“原来苹果派这么好吃。”   许纯盯着派,他闻出了黄油牛奶跟肉桂的香味,用叉子一压,浓郁的苹果酱就爆浆了。   “我要打包一份回去给贺南京。你还吃点别的吗?”许纯看向胡瑞,补充道:“我请你,我有钱。”   胡瑞被逗乐了,“嗯嗯,知道你有钱。”   “……”   一刻钟后,许纯拒绝胡瑞提出的送小猫回家的好意,独自离开咖啡店。   落地窗内高脚椅上,胡瑞的朋友看着许纯的背影,开玩笑说:“是你喜欢的类型哈。”   胡瑞挑眉,“什么跟什么啊?”   朋友用吸管搅拌饮料里的樱桃,“你不就喜欢这种乖的?我懂,把乖孩子带坏是你的癖好。”   “把我形容得真不堪啊。况且那家伙只是长得乖罢了。”胡瑞勾勾嘴角。   “不过他嘴里的贺南京是谁?每隔五分钟提一次,把这三个字当逗号用啊?”朋友问。   胡瑞上回听许纯说得含糊其辞,其实也不清楚,“他哥吧,或者家里某位长辈 。”   他不想别人议论许纯,于是另起了个别的话题,两人开始聊网球社的八卦,无非是哪个女学生跟已婚教授勾搭在一块之类的。   另一边,曾文被贺南京雇来帮忙做台球厅的清理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大工作量,因为贺南京还请了几个家政服务中心的人。   “我不知道啊,许纯好像是跟胡瑞有约吧。”小真嘴里咬着一根橘子味棒棒糖,“胡瑞那小子今天有给我发消息来着,那会儿我刚醒,迷迷糊糊地看消息,字儿没进脑子。”   说完,小真重新找到跟胡瑞的聊天框,把消息给贺南京看。   贺南京并不想干涉许纯交友,他没说什么,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许纯一看就是那家伙喜欢的类型。”小真道。   微微叹气,“你这到底是卖胡瑞人情还是帮许纯交朋友啊?”   “都不耽误吧。胡瑞又高又帅,黑皮体育生,肌肉弹性也不错,许纯会喜欢的。”小真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给到贺南京那边。   贺南京正指挥家政公司的人把杂物间的木质桌椅消毒杀菌。   “但他喜欢的明明是……,你只需要帮许纯转移注意力就好了,不需要当媒婆。”曾文拿了把笤帚装模作样地扫地上并不存在的灰。   小真露出不屑的表情,“不谈他妈的一段怎么分散注意力?与其一根筋死磕,要我说真不如谈段新的……”   曾文跳脚,丢下笤帚去捂小真的嘴,“好了好了,小声点啊,你到底懂不懂我们是在背后蛐蛐人?”   小真看着贺南京,放低声音道:“我就是特意说给老板听的啦。”   曾文:“?”   “你真觉得他没有一点感情吗?”小真问的时候表情认真。   “不喜欢怎么会收留他?”   “不喜欢怎么会过年把他带去你家?”   “不喜欢怎么会惦记那家伙是不是安全?”   “……”   小真或许真是很有恋爱经验的人,她教授曾文,喜欢就是犯贱,没什么道理可讲,像炎热干旱的沙漠陡然下起绵绵细雨,花草疯长,即便捂住嘴巴,爱也会从眼睛里透出来。   曾文看到了小真眼里的倒影,“这样吗?”   小真点头,“嗯嗯。” 第24章 退而求其次   有人不喜欢下雪,比如米婶,因为这样集贸市场会关门,她只能去商场买些又贵又不新鲜的食材;有人不喜欢下雨,比如小真,因为雨水潮潮的,会弄湿她新买的漂亮裙子,刚做的头发也容易扁塌;也有人什么都喜欢,比如许纯,他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好奇,想要摸摸看看;当然,还有人什么都不喜欢,比如贺南京,他单纯是没素质,路过的狗都要挨两句骂……   垚水连续下雨的第七天依旧很冷,世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许纯这几天睁开眼就在接单,一直干到困了才肯睡觉,眼睛痛的时候会跑到一楼落地窗前看雨滴砸到水洼里溅起的涟漪。   贺南京清晨起来到一楼空腹喝水,他赤裸上身,站在餐厅的阴影里,而许纯则在沙发上,身处一片光晕里,眼神赤忱,戴着贺南京送的围巾,两只猫耳朵垂下来。   贺南京喉结一滚,握杯子的手使了更多力气,“看什么?”   许纯反问:“你不穿衣服我还不能看吗?”   贺南京端着水走过去,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他说许纯年纪不大色心不小。   许纯昨晚通宵了,原本打算上楼补觉,但由于贺南京的出现他继续滞留在原地。他问贺南京台球厅是不是要继续开业了。   贺南京说:“等过完正月十五。”   没过多久,许纯听到贺南京说:“赚钱这种事又不急。”   许纯闻言看向对方,他知道贺南京说的是他接单给人做枪手的事。   贺南京说:“都熬成熊猫眼了。”   许纯不管这些。   暴风雨要来了,屋外的刮很大的风,帘子上下翻腾,厨房床边挂的风铃响个没完。   贺南京去关厨房的窗户,小猫虽然帮不上忙,但依旧从沙发上跳下来,跟着过去了。   海滩边有一片木麻黄的树林,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就在贺南京别墅边上,许纯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那片树林被风揉捏成各种形状,像面团。   中午两人吃的挺清淡,番茄滑蛋牛肉汤跟山药炒木耳。   贺南京说辣酱没了,得去超市买,刚好从昨天起各大商铺基本恢复营业了。   许纯也想跟着去。   天气原因,贺南京再次启用帕萨特,许纯坐在副驾驶打瞌睡,没多久就歪着头睡着了。   这种时候容易堵车,贺南京看了会儿许纯,又看了会疯狂运作的雨刷器,他猜测许纯先前生活在封锁或庇护之中,否则不至于毫无防备心。   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开了半小时,贺南京撑了把又大又结实的伞,绕到副驾把许纯带了出来。   为了提高效率,他们来之前有列购物清单:   -辣酱   -夹心小面包   -狗粮   -啤酒   -牛肉   -桂皮香料包   ……   许纯选大推车,他总在半路突然拿点清单上没有的东西,比如橘子果冻跟盐焗大鸡腿。   许纯说买了大鸡腿以后贺南京晚上没回来做饭他也有东西吃了。   贺南京闻言又给他多拿了两袋。   推车下面有根支棱出来的横杆,许纯看到商场有小孩站在上面,他也跟着学,贺南京怕这家伙摔了,伸手护着猫跟车一块往前推。   “我还要吃布丁。”   “拿呗。”   “贺南京。”   “说。”   许纯有点不好意思,挠头,“我没带钱。”   贺南京无语写到脸上,他帮许纯拿了冷藏柜里的布丁,反问:“我俩出门什么时候要你出过钱?”   许纯嘿嘿笑了两声。   贺南京大方归大方,就是爱对许纯指指点点,他说:“不准这么笑,听着蠢死了。”   许纯哦了一声。   这个商场在垚水镇的商贸中心,周边还有小吃街,胡瑞的体校以及一所中学都离这不远。   许纯看到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在偷拍贺南京,他看着贺南京的脸,猜测这人在中学时代肯定也是那种很多很多人追的男生。   尽管他以前是叛逆小子,但根据许纯近期看的某些粉红小说及电视机来看,女孩会喜欢有点坏的。   许纯把自己的分析告诉了贺南京,贺南京弹许纯脑嘣,要他别想些乱七八糟的无聊事。   “我觉得不无聊……”许纯说。   许纯话音未落,他听到正前方鲜果区那边有人喊自己名字。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这种事还是有些玄学色彩在,他看到了花孔雀胡瑞。   胡瑞还是跟平时一样,总跟一群打扮花哨的男男女女抱团出现,许纯在那个团里还看到了找自己做代码的客户朋友。   “黑皮?”贺南京问。   许纯嗯了一声,然后跟胡瑞打招呼。   胡瑞穿白色运动装,贺南京一身黑色皮衣,两人都站在许纯面前,莫名让人有压迫感。   “你哥吗?”胡瑞问。   许纯不知道怎么说,他其实之前有告诉过胡瑞贺南京把自己捡回家的事儿,但对方好像只当听个乐子,没往心里去。   许纯不想多说,于是点头,他问胡瑞也来这边买东西吗。   胡瑞说他朋友在学校边租的房里做火锅吃,所以来买点食材跟调味料,还问许纯要不要一块。   许纯拒绝了,并且非常流畅地以贺南京为借口,他说他哥还要回家处理工作上的事。   “真遗憾。”胡瑞耸肩,“那下次一起喝酒。”   许纯说好。   胡瑞走前朝许纯眨眼睛。   贺南京没了耐心,他去调料架那边看辣酱了,许纯赶紧推着车追上去,他伸手抓贺南京衣袖,还喊贺南京名字。   “你不高兴吗?”   “没有。”   “……”   贺南京挑了瓶有鸭肠的辣酱,广告说一口辣酱能下一整碗大米饭。   商场这么大,谁知道没逛多久就要遇上胡瑞一次,那家伙阳光开朗大男孩似地主动跟贺南京打招呼。   清单上的东西还没买完,贺南京说不买了回家了,许纯觉得OK,反正他想要的盐焗大鸡腿跟焦糖布丁都已经在推车里了。   贺南京结完账,提着两大袋东西去寄存处拿伞,许纯像犯错的小孩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许纯绕开路上的积水走,鞋子依旧湿透了。   贺南京说下回去曾文他爹开的杂货铺里买双合适的雨鞋,按照往常的经验垚水的雨季还得持续一个月。   许纯点头。   贺南京嫌他走的慢,一只手拎两个购物袋,另一只手把许纯拎上了副驾驶。   “咳……贺南京,这样好勒脖子。”许纯挣扎了一下,“要不你抱我吧。”   贺南京看了眼许纯,后者眨眨眼。   “你还挺能做梦的。”其实贺南京只是嘴上不饶人,他右手把许纯扛了起来丢进副驾驶坐着了。   开了暖空调,许纯把袜子脱掉,贺南京扫他一眼,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按在许纯头发上,乱撸,“搞不懂你,雨都停了怎么还搞一身水?”   许纯说因为树上的雨掉下来,全砸他身上了。   车里也没放音乐,只剩下暖空调运转的声音,许纯从刚买的零食里拆了布丁吃,他还知道要喂给贺南京。但人家不吃,贺南京要留着肚子回去吃晚饭。   不下雨也就没怎么堵车,许纯看到窗外的风景一直都是那个样子,逐渐有些犯困。   “你想要哪种沙发?”许纯打起精神问,从他现在这个视角能看到贺南京漂亮的肩颈线条和锁骨。   贺南京有健身的习惯,如果穿稍微紧一些的衣服肌肉会很明显,许纯觉得贺南京适合穿紧一点的,也适合穿黑色,还适合穿皮衣,当然,如果不穿会最最好看。   对面的贺南京哪里知道许纯色心大起,在那yy自己,他还在想沙发的事,“不是说了大一点就好,颜色跟客厅其他家具整个同色系的。”   许纯记下了,他眼皮越来越重,但不肯睡觉,他想陪贺南京把车开回家再睡,不然这一路贺南京会很孤单。   贺南京语气冷漠,“你想多了,并不会。”   没多久,小猫昏昏沉沉地听到贺南京的声音,“……那个胡瑞,人怎样?”   许纯说挺好的。   车里又安静下来,贺南京看样子有点不爽,他开了自己那边车窗,点了烟,左手夹着烟搭在外面。   许纯感受到些许冷风,脑子清醒了些,他看到贺南京一半的侧脸,在烟雾中朦朦胧胧。   许久,贺南京语气很平淡地说:“你之前好歹看上的是我这种档次的男人,退而求其次也不是这么个次法,太特么的次了。” 第25章 不是不高兴   “你知道吗曾文,沙发的框架要选松木,桦木或金属框架的,不能选桉木,杂木或者大芯板。”许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不知道。”曾文打了个哈欠,“话说你咋配眼镜了,是玩游戏玩的吗?”   许纯说:“是因为贺南京说我戴这个好看。嘻嘻~”   曾文:“不准嘻嘻。”   贺南京去娱乐城那边考察地理位置了,小真跟微微已经上班,就剩下曾文这个大学生还闲着四处打流。   导购小姐穿着一身职业装,过来介绍家具款式,许纯开始跟人比划贺南京家的房型以及需求。   对方问预算多少,许纯说了一个让曾文意外的数字。   “你赚了这么多?”他问。   许纯点头,“因为我开始给一些运营商做商城APP的外包了,胡瑞他们学校的贴吧下面有找大学生做这个的,我冒充了他们学校的人。”   曾文半天比了个大拇指,情绪颇为复杂,“你真的懂吗?毕竟不论是软件还是编程专业门槛都很高的,现在去B市干IT的月薪两万都不算特多。”   许纯说如果要构建完整的APP程序肯定复杂,但外包一般做个小板块就能交差。   没过多久,许纯低声说:“况且我觉得即便是弄完整的我也可以。”   曾文只当他吹牛,应和了一句,“真的假的?”   许纯知道他不信就没多做解释。   导购姐姐让财务开票,然后问什么时候送过去合适,许纯挑了天贺南京在家的时候。   买完沙发,曾文打车带许纯去找小真,他靠在车窗上说快开学了,他下学期想跟着老师做项目。   曾文说了好些话,他说垚水太小,即便是镇中心也没多大意思,但B市不一样,那里发展机会很多,厉害的人也多,能学到很多东西。   “贺南京不厉害吗?他最后不是也来垚水了?”许纯手里是奶油号角,他掰了一半给曾文,弄的一手奶油。   曾文边嚼巴边说:“不一样吧,南京哥已经历练过一番了,赚够了钱才来垚水开店,自己当老板。但我们不一样啊,都没走出去看过,能甘心吗?”   “我甘心。”许纯盯着窗外,“外面也没多好,我就想找个安全暖和的地方呆着。”   曾文莫名觉得小猫嘴里那个安全暖和的地方是贺南京家,“说的好像你出去过一样……”   曾文突然意识到,也许是许纯整个人跟垚水的适配度太高,他已经忘了许纯没有在这长大,而是坐着运煤船,在一个下鹅毛大雪的冷天里被贺南京救下。   或许小猫真的是一直在外漂泊了很久,打过很多场架,受了很多欺负才好不容易找到停靠的港湾呢?   这种事,谁又说得准。   “喂,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了?”曾文问。   许纯没回话。   这时候贺南京电话打给了曾文,刚一接通几个粗壮有力的字就撞击到曾文耳鼓膜上,“我猫呢?”   “带出来挑沙发了。”曾文无语道:“那家伙给你买了个巨豪华的。”   贺南京全然没有感激的意思,轻笑一声,“算他有良心。”   曾文还想说点什么,谁曾想贺南京电话挂得直接了当。   “挂了吗?”许纯问。   曾文说:“是啊。”   今天客人比较少,店里显得清净。   小真在前台吃外卖,她点了一大盒炸鸡跟可乐,曾文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真下意识把东西收起来。   “偷偷摸摸的做什么?还怕我跟你抢啊?”曾文说。   小真切了一声又把东西拿出来,“我以为是老板办完事从娱乐城那边回来了,他不准我在前台吃这种味儿重的东西。”   “也就这点出息。”曾文把给小真带的奶茶拿了出来,“微微姐呢?”   “她在里面看着穆婷写作业呢。”小真不爱学习,但并不否定学习的重要性,“穆婷那小姑娘怪聪明的,以后没准儿是个学霸。”   “害。”曾文惆怅到,“现在读书还怪烧钱的,万一穆婷以后想学个画画舞蹈之类得更不得了……”   小真觉得也还好,这里又有几个命好的,大家都烂到一块去了,“还行吧,又不是说一定得干出点啥牛逼事儿,没灾没祸过完这辈子也挺好。对吧许纯。”   许纯点头,小真被认同后下巴都抬高了,不过她依旧很仗义地拍了拍曾文的肩,“不过我们也很支持你出去闯一闯啦,以后闯累了再回垚水,可以上我家吃饭。那时候我估计都买自己的房子了……”   曾文鼻涕差点掉下来,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感动的,许纯赶紧给他递了两张抽纸,不然该滴到贺南京新换的植绒地毯上了。   小真约许纯下班后去边上的北安街吃麻辣烫,“很不一样,麻酱加超多,辣椒油也是老板自己做的。”   微微从里面的空房间出来,曾文问:“穆婷呢?”   微微摇头道:“睡着了,这孩子数学挺好,不知道怎么的,一背古诗就犯困。”   “霍,还是个理科生。”曾文笑道。   微微今天盘了发,穿的是一件以前没见过的米白色毛衣,看着很温婉。一般有孩子的人就这样,气质都温柔了,张嘴闭嘴就是孩子的事儿,嘴上贬几句,其实挺为孩子骄傲的。   小真说贺南京再过几个月就打算入驻娱乐城了,那边房租贵些,门面不大,会安排微微去那工作。   “挺好的,娱乐城离穆婷以后要上的小学近,上下学多方便呐。”小真说:“该说不说,老板心挺细的……”   门外传来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巨特么立体,曾文没忍住操了一声。   微微转头看了眼屋里,担心穆婷被吵醒。   “估计是广告牌被风吹倒了……”小真话还没说完外面又是一个粗犷的夹着一口老痰没咳出来的声音。   “孙一微老子跟你没完!”   微微表情僵住了。   外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许纯目不斜视地盯着外面,他都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东西给那人砸。   微微嚅嗫道:“是我前夫,但我没跟他说过工作的地方,怎么会……”   “孙一微!”   “孙一微!”   “……”   小真把微微扯到自己身后,然后死死盯着外面,“微微姐,冲你来的,要不你先回屋里守着婷婷。”   微微捂住脸,痛苦地说:“对不起。”   曾文边说“这有什么办法,谁也不想啊”边把人拉进屋里保护起来。   那人在外面叫嚣了几分钟,见没人出来,掀开帘子就跨进店了。   小真手里抓了根台球杆,一下一下敲在自己手心上,正色道:“老板,你损坏外面的广告牌得照价赔偿。”   说着,她拿起计算器算钱。   男人穿着反季上衣,印了个巨大的LOGO,脖子上的纹身有些褪色,他长得其实不算丑,甚至穿成这样也依旧看得出有不错的五官。   但忒没素质,扬手打掉了小真手里的计算器,“我去你奶奶的,我找孙一微那狗日的玩意儿,她在你们这上班,你去她工资里扣!”   计算器砸到地上,电池都吐出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许纯拿起电话在拨给贺南京跟报警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选择了后者,简洁地说明了情况跟冲突地点。   “老子来找老婆孩子的,你报他娘的警?孙子!”男人大步往许纯那走,一巴掌就要呼过去。   曾文属于有点细狗的斯文男大,跟眼前这个可以去搞摔跤比赛的男人压根不是一个量级,他去攥男人的胳膊,嘴里同样骂骂咧咧,但远不如人家脏。   有几个在VIP室打球的老板开门问情况,“怎么这么吵?”   微微前夫扬手指着人家骂道:“管你们鸟事?信不信老子找人把你们一起搞死?”   小真着急,对着那些人喊:“过来帮忙啊!”   可那几个当老板都是酒局上话说的漂亮,真到了紧要关头全当缩头乌龟。   “孙一微!”   “孙一微!”   “你把女儿还我!”   “拿了我的钱,凭什么不放孩子回来……”   “……”   许纯不觉得害怕,他脑子里像有一场雾,这类人这种做派他仿佛以前就见过。   微微浑身颤抖着走出来,但没带孩子,她眼泪决堤,表情几乎跟赴死没两样。   “哼。哭什么哭,哭丧呢?”前夫大步走过去,顺手也抄起一根台球杆。   小真跟曾文几乎是齐齐跑过去跟人扭打到一块,很难堪。小真觉得恶心,想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劲这么足,是保护谁呢?   微微?   还是穆婷?   可能都不是,小真想搏一搏,想看看穆婷要是跟着妈妈过日子,以后去三校读书,上个好高中的话长到二十多岁会是什么情形。   人这辈子要是开头就没开好,那可真是太难改命了。   倘若穆婷以后真能走出这里,去更大的地方,成为一个不只是希望自己没灾没祸就好的人,小真或许会觉得看到自己人生的另一种结局。   “你去死啊!”小真喊完用台球杆砸到男人的右边脸上。   那人吃痛,胳膊比小真腰都粗,用胳膊肘顶对方。   小真摔到地上,头很重地磕到桌角。   男人朝他走过去,步步逼近,小真依旧攥着台球杆,她头脑发蒙,怀疑自己颅内出血了,随后听到微微跟曾文的叫声以及脚步声。   眼泪冲出来的时候眼眶特酸,她不止一次被人这样欺负过,小时候没长开就被同学羞辱,后来漂亮点了会被流氓暴力搭讪……这一生很像探险,在危机四伏的巷子里走了好久,没什么钱,也走不出垚水,坐在阴冷潮湿的角落等不到天亮。   一道黑影闪过,许纯弓着腰,手里握了把水果刀护在小真前面,战斗小猫俯冲得很快,一刀下去丝毫没投鼠忌器,就那么正正当当扎到对方大腿上。   “啊!”   许纯又利落地把刀拔出来,那人的血从裤子上渗透出来,有部分溅到许纯的脸跟手上。   等贺南京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很壮实的男人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有呼吸,嘴里说他要带人把许纯砍死,要把手脚都剁掉,头也砍下来丢河里。   而许纯表现得很冷漠,他眼下跟脸颊是尚未凝固的献血,眼神空洞而冰凉,不仅丝毫没有害怕,反而走上前试图再补一刀。   贺南京没想到小猫的自保能力强到如此程度,也对,不懂得如何活下去又如何在雪地里熬到救援到来呢,又如何能从远方跟着煤船漂流到大湾码头。   “许纯!”   耳边传来贺南京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贴着他的耳朵,贺南京下了车一路跑,因此喘着粗气,他说:“我来处理。”   大概是这一刻,小猫松开刀柄,才知道害怕。   哐当一声,金属砸到地上,许纯眼睛红红的,左手虎口被刀刃划伤,血一滴一滴掉到地上,聚成一小滩。   另一边,地上的男人鲜血淋漓,裤子的布料跟着到一块被扎进伤口,即便是临死前都说不出什么好话。   曾文把小真抱到远处的沙发休息,贺南京收了许纯的刀,情绪复杂地将小猫眼下、脸颊的血迹擦掉。   许纯退后一步,不想搞脏贺南京的手,“……我自己来。”   贺南京的眼神冰冷又热切,目光在许纯身上游走描摹,许纯读不懂那些情绪,只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事,让贺南京不高兴了。   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血腥味,男人晕死在地上,把店里新换的植绒地毯染上血迹。   许纯想了会儿自己是不是扎到那人大动脉了,又想贺南京是因为什么不高兴,该怎么把人哄好。   警笛声由远及近,一群人拿着警棍跟电棒冲进来,为首的那人跟贺南京很熟,他过来问情况,贺南京没答话,反倒是曾文跟人解释的。   小真磕到了头,要去医院检查;许纯则是外伤,可能会缝针;至于地上那男的贺南京懒得管,死了拉到。   去医院的路上小真恢复过来,他跟曾文坐后面甚至还能开几句玩笑,贺南京开着车,许纯坐副驾盯着自己上完止血药的伤口发呆。   许纯盯着自己的伤口,实则在一遍遍复盘,贺南京跑回来时看到自己握着刀的表情……   大多数时候,许纯向贺南京展现的是无辜的迟钝的无害形象,谁曾想也有下手这么狠的时候。   一刀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许纯偏头观察贺南京的表情,看他抿紧的嘴唇,略显猩红的眼睛。   “……贺南京。”许纯很难过,心口一阵酸涩,“我买了真皮沙发,你以后玩游戏就不用蜷着腿了。”   小真跟曾文坐后面不说话了,三个人几乎都在观察贺南京的态度,他一直看不起小真他们的武力值,说过很多次不要跟人起冲突,不然哪天被人套了麻袋砍死都看不清是谁下的手。   许纯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全然没有之前拿刀的狠决,他一遍一遍叫贺南京的名字,最后说:“你别不高兴。”   红灯,车停在信号灯路口,后面跟着的几辆护送警车也停下来。   贺南京喉结明显吞咽了一下,他认真地看向许纯,声音满是沙哑,极其少见地喊出“许纯”两个字,他问:“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许纯回不上话,只感到耳根发烫,快要烧起来,他说“不是”,但实际上连贺南京说的这种人究竟是哪种人都不知道。   车里陷入沉默,贺南京良久才开口,“……我是怪自己怎么赶回来得这么晚。”   贺南京右手躲开许纯的伤口,在小猫左手手腕处来回摩挲。   可以通行了,贺南京松了离合,目视前方。   而许纯大脑缺氧,一直盯着贺南京的手与自己左手手腕的交界处,他不懂贺南京什么意思却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体温。   不久,他听到贺南京微不可闻却吐字清晰的解释,“不是不高兴,是心疼。”   明明只是细微的接触,只是一句话而已,可许纯却觉得这一刻比以前喝过最醉人的烧酒还要上头。 第26章 怕你冷   外面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砸到人心上,医院窗户被雨水拍打得模糊,贺南京从浑浊的雨里看到了自己多年前有关医院的回忆。   那个被很多人评价尖酸刻薄的老太婆住院的时候贺南京陪护了半个月,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仿佛癌晚期的是贺南京。   ……   胡瑞过来给小真跟许纯带了水果,他擅长聊天,没多久气氛被带起来。   其实都没什么问题,反倒是公安那边要求做笔录,微微精神上受创较大。估计家里也是一地鸡毛,总不能指望家里那个小的去处理,贺南京于是给她批了假。   “那男人浑身上下拿筛子都筛不出一个好来,真不知道微微姐当初看上他啥了。”小真手里拿着胡瑞送的香蕉,她自从做完CT知道自己不存在颅内出血的问题后就专注于吐槽“那男的”。   胡瑞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人会变的,微微姐看上他那会儿人肯定不这样。日久见人心嘛。”   许纯问:“日久就能见人心吗?”   胡瑞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问,只说这个问题还怪哲学的,“最少能了解得更全面点吧。”   医院大厅有长椅,贺南京去那接电话,是公安那边打来的。   “我那安了监控,可以调出来证明我方属正当防卫。”贺南京烟瘾重,看了眼自己在医院,把瘾压下去了。   胡瑞这时候出来,蹲贺南京边上,礼貌恭敬地把烟盒递了出去,刚好是贺南京常抽的那款。   两分钟后,两人出了医院,在门口蹲着,胡瑞过眉的头发被风轻轻撩起,贺南京多看了他一眼,承认这家伙算小有姿色的类型。   “哥,小纯他……”胡瑞刚开口没说两句话。   贺南京第一次被烟噎住,“谁是你哥?”   “上回我问许纯你是不是他哥,我看他没说什么……”胡瑞解释,“他哥不就是我哥嘛。”   贺南京没话说了,哥就哥吧,给许纯当哥也就罢了,给这家伙当哥算怎么回事。   “你喜欢他啊?”贺南京这话问得随意。   倒是胡瑞有点不好意思,表现出了那么点清纯男大的味道。   “不知道算不算。”胡瑞笑道:“有点好感吧。”   “哦。”   “……”   晚上,贺南京送小真跟许纯回家。   路上还有水洼,雨变小了,小真说雨滴砸道水坑里溅起的水花像小水母,许纯被这个形容吸引住了,于是趴到车窗上看。   没多久,她们又聊起了那个男人。   许纯说那男的胳膊的纹身很大一片,不知道是贴的还是纹的。   “笨蛋。”小真骂道:“肯定是纹的啊,要是贴的被发现了怎么在道上混?”   贺南京突然把车靠边停下,小真用手把车窗雾蒙蒙的水汽擦掉看外面。   “到哪了?”许纯问。   小真回他,“到曾文家的杂货铺了。”   没过多久,贺南京回来了,手里拿着用红色塑料袋装的东西,他给了许纯。   小真跟许纯都坐后面聊天,她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许纯也不知道,等他把东西拿出来发现是一双雨鞋,蓝色的,鞋底很厚。   贺南京说:“把鞋换了,不然等会又要弄湿袜子。”   许纯哦了一声,埋头换鞋去了。   小真全程就这么看着,好像那双雨鞋是什么宝贝的奢侈品。   “雨鞋而已。”贺南京说。   “我知道只是雨鞋而已。”小真讲:“我就是羡慕啊。”   贺南京笑了一声,“一双破雨鞋你也羡慕?”   小真说贺南京这种直男是不会懂的。   仨人找了个家常菜馆吃饭,竹笋炒牛肉,酱汁鸡蛋,香煎豆腐以及冬瓜汤。   三菜一汤,小真觉得挺丰盛,掏手机拍了照。   贺南京说等会儿一块把笔录做了,晚上一路送回家,小真是一个人住的,睡前注意着点。   “我都一个人好多年啦。”小真夹了一块最入味的豆腐到自己碗里,“该懂的都懂。”   贺南京想了想白天她在台球厅没脑子的举动,冷笑一声,“你最好是。”   做完笔录已经是十点多,许纯回家试了试新雨鞋。   “合脚吗?”贺南京坐在旧沙发上问,明天家具公司的人就会把货运过来,组装新的超豪华沙发了。   许纯来回走了一圈,“合适。”   贺南京教他,“要看前面硌不硌,一般买鞋得买大半码的样子。”   许纯还是觉得挺好,这是他的新雨鞋,应该也是第一双雨鞋。于是许纯抬头说谢谢,却猛然撞见贺南京直白的赤裸的眼神。   贺南京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下巴看小猫,他爱抽烟,所以嗓音总是微哑。   许纯说:“你真好看。”   许纯向来表达得直白。   的确,这人好看得挺直接,明晃晃摆在那,发光似的,闭上眼都觉得有压迫感。   贺南京说:“我知道。”   屋里很静,许纯坐在地毯上想象等新沙发运过来组装好的样子。   贺南京十分大少爷地躺着,他不喊许纯名字,而是喊小猫。   许纯回过神问:“那你是什么?狗吗?”   贺南京招手让许纯过来,许纯听话,过去了。   贺南京弹了他一个脑嘣,“我不是狗。”   许纯捂着头,呜咽了一声又跑开了。   贺南京觉得好笑,笑起来,他说许纯笨死了。   小猫跑开了,怕贺南京再欺负他,却又舍不得跑太远,只是找了个视野边缘的黑暗里再次停住。   “贺南京。”许纯悠悠开口。   贺南京让他说话。   许纯问:“你会结婚吗?”   贺南京说:“不知道。”   许纯又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们都说胡瑞喜欢长相乖的,小真喜欢痞帅的,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类型,就好比许纯偏爱冒险类型的游戏。那么,世界上那么多人,贺南京会选择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呢?   换做好多年前,贺南京的喜好很明显,他女朋友都是气质型大美女。但现在,贺南京觉得无所谓,“不知道,都那样。”   许纯刚想问“我行吗”的时候,还没开口,就听到贺南京抢先一步说:“不是你就行。”   许纯耳朵都要垂下来了,想问为什么,无奈又被贺南京抢先一步,贺南京说:“没有为什么。”   “……”   许纯没接话,贺南京率先打破沉默,老父亲似的语调,“你跟那小子发展得怎么样了?”   许纯抬头,“谁?胡瑞吗?”   许纯心里发酸,贺南京多聪明,贺南京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甚至知道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尽管许纯已经安分守己,贺南京还是要一遍遍把他推开,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唯恐避之不及。   “我明天就要跟胡瑞在一起。”许纯赌气说。   贺南京看出他在闹脾气,笑道:“好啊。”   于是许纯一拳打在棉花上。   灯光打在小猫脸上,两行饱满的泪猝不及防滑落,吧嗒一声,又砸到地板上。   贺南京此刻神色才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也只是问:“怎么老哭啊?”   许纯的心脏被苦涩的海水浸泡,他刚开始说不出话,缓了好久把气捋顺,“……你不知道怎么了吗?”   贺南京是很有手段的人,做事分轻重讲主次,再棘手的东西到了他手上都能顺利解决,可为什么只要涉及到许纯,涉及到许纯的感情就变得态度模糊,含含糊糊,拖拖沓沓。   许纯讨厌这样的贺南京,身上微微发抖,声音还带点颤音,“那你为什么给我住的地方,为什么今天在车上说心疼我,为什么给我买雨鞋?”   贺南京很多年没被人这样质问过了,许纯只是一只有爪子的猫而已,却总装腔作势地把自己全部武器摆给别人看,好像有多了不起,杀伤力有多强似的。   贺南京四两拨千斤道:“怕你冷。” 第27章 朱晓   许纯生闷气,跑上楼了。   贺南京发现那家伙又没穿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轻声吐槽道:“这年纪的孩子脾气真大。”   ……   许纯其实没资格生气。   贺南京很好,只是不喜欢他。   一个人是否喜欢另一个人本就不能强求,即便生活经验匮乏如许纯也懂这道理。   但是贺南京太下流,明明没感觉,明明不喜欢,却还是含含糊糊,给许纯遐想的空间,时不时撩拨一下,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很多次,许纯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可每当这种时候贺南京又要对许纯好,问许纯冷不冷,给许纯煲汤喝……   小猫不懂,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不肯做得狠决一点,为什么非要当烂好人,留余地,最后再一点点把热情磨灭。   娱乐城的分店开业那天,许多人送了花篮来,齐齐摆开竟有四列。鞭炮炸成红色碎片,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公安局的大队长也来了,那人开玩笑说终于不是因为民事纠纷才跟贺南京碰面的。   贺南京惯会应付这种玩笑,给人发了根烟道:“这家分店指不定以后要出什么事呢,还得蒙您照顾了。”   大队长觉得贺南京说话不吉利,要他赶紧呸呸呸。   春寒料峭,风冷里带热的,一辆辆昂贵的黑色轿车过来给贺南京撑场子,其中不乏娱乐城老板的人。   远处一辆车停下来,私人保镖下车给后座的人开门。   “那谁啊?”曾文擤了擤鼻子,低声在贺南京耳边道:“好大的排场。”   贺南京反问:“毛都没露一根,我怎么知道?”   曾文说:“也是。”   那人迈腿下车,贺南京点烟的手微顿,曾文察言观色就知道此人贺南京八成认识。   “南京!”来者看着精明能干,年纪不大,但也算不上特年轻。   曾文远远看着,觉得人家礼服料子质地不错,雨滴滑落却不留丝毫水渍,高档货。   贺南京缓缓吐出两个字,“朱晓。”   于是那个叫朱晓的男人走过来,脸上扬着笑,“哇靠,好久不就,你离开B市这么多年在这地方闷声发财呢?”   “你不也是?我听说事务所现在发展得不错?”贺南京跟人熟络地聊起来,随后做起了引荐工作,“这是朱晓,以前读研的学长……这是曾文,我叔叔的孩子,考了B市的大学,说不定你俩以后能有交流。”   朱晓显然属于会来事儿的人,从兜里套了名片出来,笑嘻嘻的,“我最近在B市近郊搞了个农庄,环境特好,那里的鲈鱼肉很嫩,有空来喝鱼汤哈。”   曾文也是个没脑子的,收了名片,没一会儿就跟人聊得火热。   一个是傻白甜大学生,另一个是曾经跟贺南京搭档在B市水生火热的金融圈里淌了不晓得多少浑水的商人,哪天朱晓把曾文偏去缅北卖了,这家伙还喊人哥呢。   直到曾文挠着头第三次说“朱晓哥你人真好”的时候贺南京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拍了拍朱晓,“你别逗他了,这家伙比较二。”   朱晓非常老狐狸般笑了笑,俯身看向曾文,“怎么会?人家可是大学生,聪明着呢!”   朱晓夸他聪明,贺南京说他二,曾文可是大学生,谁好谁坏他还能不清楚?   朱晓好,贺南京坏!   贺南京一个没看住曾文就乐颠颠地跟人加了微信。   “啊呀呀,来了这么久都没进去看看。南京,你这请的哪家装修公司?”朱晓边说边往娱乐城走,嘴上说:“没事儿,你迎客吧,我自己参观……”   贺南京啧了一声,不明白这家伙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那么欠揍。   曾文还在原地,一副治好了也流口水的表情。   贺南京怀疑他是不是每天吃曾叔的自制饮料蛋糕给吃傻了,“你少跟刚刚那人打交道。”   “为什么?”曾文问:“人家朱晓哥刚刚才说以后去B市罩着我。”   贺南京脾气上头,“他能玩你玩得能连渣都不剩。还罩你?你以为自己去干嘛的,你特么去上大学,又不是混社会,要人罩干嘛?”   曾文嘴上说知道了,但表情绝不是知道了,贺南京心想,非要等这家伙栽了跟头才知道厉害。   没多久,曾文扯开话题道:“许纯呢?他不是一向黏着你,怎么今天不见了?”   贺南京说:“跟我闹脾气呢,还没哄好。”   曾文专往人伤口上撒盐,“自家的事儿都没处理利索就来管我了。”   贺南京说:“就不是一码事儿。”   曾文学着小真教她的说:“怎么就不是一码事儿了?要知道爱是即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蹦出来的东西。”   贺南京一眼看出这是跟小真学的酸话,只问:“我难道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吗?”   曾文摇头否认,“不是,我也没说你是啊。”   贺南京嗯了一声,“那我难道是明明知道这条路更好却不让许纯往这条路上走的人吗?”   曾文摇头,是的,贺南京不这样。   小真说的没错。   喜欢吗?   喜欢的。   许纯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所以留下了,所以关心他,所以为他洗手作羹汤。   贺南京声音跟平时并无二致,恹恹的,又带着点傲,“我想做的事多了去了,但我只做对的事儿。”   “……”   来来往往全是宾客,有些是大老远过来捧场,还有的是娱乐城的其他商户,对贺南京早有耳闻,希望通过这个机会结交一下。 第28章 游戏人生   朱晓很久不见贺南京。   当初的事务所是秋以纯大哥作为主要投资人,那会儿朱晓跟贺南京还没什么钱,于是四处跑业务,再后来招兵买马,招商引资,规模大起来了两人才摆脱掉手头上一些琐碎的事。   朱晓跟贺南京很像,有才华,在圈子里初露锋芒,但不同的是贺南京傲些,偏执些,也因此后期会吃更多苦。   性格偏执并非全无益处,好歹小女生喜欢,当时的秋以纯在朱晓与贺南京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   故事继续进展下去就不那么美好了,贺南京奶奶查出癌晚期,贺南京去陪护,也因此有过一蹶不振的时光。   在这段时间里秋以纯大哥架空了贺南京在事务所的业务线条,并过渡给了近几年培养的一名业绩出色的业务员。   理由是贺南京业务能力过强,怕他另立门户,倒不如早早架空,防范风险。   唇寒齿亡,朱晓比贺南京敏锐,设想过自己的结局,于是趁着局面还好看,赶紧跟大哥分家,单干了。   在这个过程中秋以纯没帮着她哥,一心为贺南京着想,希望对方留在B市,贺南京拒绝了。朱晓打算单干的时候秋以纯也有帮忙介绍人脉。甚至在整个事件风波过去后,秋以纯跟她大哥也产生了大隔阂,自觉愧对贺南京跟朱晓。   他俩最后怎么散的朱晓不知道,但他也没法儿对秋以纯有怨言。   其实够了,世上那么多事儿,哪能件件分明,搞得清谁对谁错?不如逍遥快活,把钱挣兜里了,恋爱谈个遍,死前才没遗憾。   总而言之,游戏人生才是正理。   娱乐城还搞了个开业仪式,娱乐城老板放了一对礼炮,跟结婚似的。   贺南京把无语写脸上,但依旧配合着完成了这么个荒唐仪式。   朱晓看完热闹打算回了,保镖给他开路,外边下雨。   保镖说:“朱总,要等司机开车过来。”   朱晓没什么精气神地嗯了一声,两人就在娱乐城前厅支楞出的屋檐下躲雨。   朱晓的衬衣是黑色的绸缎,远处看跟浮着光的河水般。他的司机还没来,保镖背手站在老板左后方。   曾文也在躲雨,他爹不来接,就只能等雨小些再回去。   曾文看了看朱晓的保镖,不知道有什么可保护的,垚水无非比B市多几个地痞流氓,全然不是眼前这个保镖的对手。   曾文觉得朱晓很怪,贺南京在的时候一个样儿,贺南京不在又是另一个样儿。   大概是这时候,朱晓才注意到身边站了个小孩,就是之前跟着贺南京那个。   “多大了?”朱晓问。   曾文反应过来,“我吗?今年满十八。”   朱晓啊了一声,笑起来,又换成那副狐狸脸,“十八啊,真的是很久远的事了。”   曾文不知道说什么,他发现如果贺南京不在场,自己单独跟这个叫朱晓的男人聊天就显得拘谨,他扣着手心,察觉到自己开始冒汗。   这时候司机来了,一辆黑色宾利出现在雨中,雨水浇在车身上,雾蒙蒙的。   肩宽腰窄的保镖撑起一把巨大的黑伞,伞偏向朱晓的方向。   朱晓淡淡开口道:“一起吧,我送你。”   曾文又花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这就是贺南京以前在B市圈子里的人吗?   为什么看起来跟垚水那样格格不入?   曾文半推半就上了车,他说自己家住在前面走三个街区。那里有一家杂货铺,一楼是杂货铺,二楼住人。   朱晓对司机说:“开吧。”   车行驶起来,出奇地平缓。   曾文跟朱晓坐在后面,保镖在副驾驶,司机开车,大家都没说话,曾文也不知道说什么。   指导朱晓手指一下下敲击真皮座椅,问:“十八岁的年纪,怎么不爱说话?”   曾文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就一定要爱说话,诚实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朱晓笑了,替人找起了话题,“在B市哪里上学?”   曾文说:“科大。”   朱晓奥了一声,“这么说是我跟贺南京学弟了,成绩挺不错啊,垚水每年能考去科大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虽然是事实,虽然在夸他,但曾文听着有些不爽,总觉得垚水被贬低了。   几乎是跟人较真,“还好吧,可能他们考去别的地方或者留在本地了,未必非要去B市。”   朱晓是个人精,一眼洞穿了曾文的心思,“你还挺傲,这点像贺南京。”   曾文其实挺服贺南京的,有人说他像贺南京,他就高兴。   朱晓跟曾文说话的时候还笑盈盈的,那双桃花眼里都盛着笑意,随后工作手机响了,朱晓跟曾文说“等等”,然后接通电话。   那边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跟朱晓汇报情况,说了很多曾文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曾文猜电话那头是朱晓的女秘书,听声音都觉得很漂亮。   电话挂了,曾文开口道:“那是你秘书吗?”   朱晓问怎么了。   曾文实话实说:“我就是感觉你对她有点凶。”   朱晓嗯了一声,“她普通本科毕业,工资已经比我们事务所一半人要高了,拿钱办事,事没办好不该被说吗?”   “……”   朱晓又跟人聊了点别的,最后问:“贺南京跟你怎么评价我的?”   曾文有点扭捏,因为南京哥那张嘴基本吐不出什么好话,他不想说。   “说呗。”老狐狸笑了笑,一脸和善,“我脾气好,不记仇的。”   “那我说了啊。”曾文道:“他说你吃人不吐骨头。”   朱晓点点头,好像真的不生气,“还有吗?”   “还说你游戏人生,花天酒地,男女通吃。”曾文继续说。   朱晓依旧面带微笑让曾文继续说。   曾文这孩子打小缺心眼,有啥说啥,全说完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你脾气真好,他这么说你,你都不气。”   曾文说完,不知道是不是耳鸣,他总觉得前面那个一脸严肃的保镖没忍住笑了一声。   朱晓看了眼窗外说:“到了。”   曾文一看,果然到自己家了。   车窗有水流淌过,他看到老爹坐在杂货店门口拿放大镜看一本杂志。   “谢谢你。”曾文跟人道谢。   朱晓说没事。   曾文他爹撑了把灰灰旧旧的伞过来接人,曾文跳下车躲进伞里,又被老爹按着头,整个人给朱晓鞠了一躬,强制再次道谢。   曾文大声吼:“我谢过了啦。”   老爹不只眼睛不好使,可能耳朵还聋,继续数落曾文不懂礼貌,人家好心送回来连句谢谢都不晓得讲。   朱晓咳嗽一声,替曾文说话,“叔叔,孩子的确谢过了。” 第29章 哄不好   小真最近事巨多,替老板在原来的场地跟娱乐城来回跑,还只能打车,好在贺南京报销了车费,这个月工资又翻了倍。   这天好不容易歇下来在前台开了把游戏就被贺南京撞见了。   “又摸鱼。”贺南京斜了她一眼。   “老板,我冤啊。”小真嘴里咬着橘子味棒棒糖,手上操作不停,“牲口干活你怎么就撞不见,耕完百十亩地了想喘口气儿就被你看着了。你们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奥,适合当资本家。”   贺南京近期因为家里那位跟他闹脾气心情不好,加上这两天新店开业酒局也多,脸色一般。   “许纯呢?怎么不见人了,平时不是老爱黏着你?”小真哪壶不开提哪壶。   新招的员工是个小男生,模样比曾文还小些,不爱说话,但挺踏实的,平时就在两家店来回跑顶班。   那人进来跟贺南京打完招呼,然后替小真的班,小真把前台那几颗糖啊散粉什么的一骨碌往包里塞。   贺南京气小真没眼力见,“在家生我气呢,成天躲屋里接活,喊吃饭了才肯出来,吃完了碗也不洗就留一百块钱放桌上,也不知道上哪学的这破毛病。”   小真嘿嘿一笑,“你惯的呗,小孩是这样的,有人娇惯就会恃宠而骄,不像我们这种孤儿。”   “去你的。”贺南京答应了请小真去附近商场新开的烤肉店吃饭。   雨停了,倒是有点空山新雨后的味道,贺南京拢了拢外套,心想许纯是不是没有合适春天穿的衣服。   “店在几楼?”贺南京问。   “吃饭的地方一般都在顶楼啦。”小真停在了一家金饰店门口,那摆了尊纯金的弥勒佛,有半个人高,很吸睛。   导购小姐很年轻,迎了过来。   小真这些年做陪玩没少受委屈,跟着贺南京干就是这点好,虽说苦还是那么苦,但该给的钱只多不少。一直以来在花钱买东西方面她就没亏待过自己。   “怎么开始买金器了?”贺南京在一边打趣。   这玩意金灿灿的摆一块漂亮极了,小真一路看过去,看上个金镶玉的手镯,“到年龄了呗,这玩意保值又漂亮,放家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贺南京听到“心情好”仨字不由挑眉,他家里正有个炸了毛的心情不太美妙的家伙。   “是么。”于是贺南京驻足,也跟着一块看,他一直觉得黄金俗气,跟衣柜的衣服不搭,“挑这玩意有啥讲究吗?”   “就纯一点,大一点,别的没了。”小真说完又重复了一句,“主要是大,懂吗,大。”   金镶玉的镯子做工很好,玉圆润饱满,丁点杂色都没有,就是太贵,要价一万多。   这种大件要买自然得买好的,何况小真这个月能拿双倍基础工资,陪玩的业绩也挺好,她内心十分纠结之时听到贺南京异常随意地对导购说:“那款拿出来,我看看。”   导购小姐语气惊喜,“先生,这个吗?”   贺南京说:“嗯。”   小真看到导购小心地从柜台里面取出一条带流苏的黄金项链,那玩意中心是一朵多切面的炫酷玫瑰花,往下坠三朵小的,工艺挺复杂的,所以看起来特闪,难怪贺南京这个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中。   “这是结婚五金里的吧。”小真压低声音提醒,“你买金子不能看工艺,到时候折旧或者卖出去都只看克重的,血亏!”   贺南京没好气道:“买都买了还卖出去做什么?我家揭不开锅了?”   小真:“……”   神经,懒得理他。   没过多久,小真又默默去看贺南京看中的那条黄金项链的克重。   不看不知道,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26g !   “我都不敢想26g的金子戴脖子上,我会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小女孩。”小真几乎要掩面哭泣。   贺南京买了个大的,直接升级成店里铂金会员,赠品一大堆,他把那些附赠的珍珠项链送小真了。   烤肉剩了好些牛肋骨,贺南京拿锡纸包了带回去,商场一楼有家面包店,因为这家店几乎那一层都是黄油跟牛奶的香味儿,贺南京进去夹了几款看起来特甜的。   “你不是不爱吃甜吗?”小真问。   贺南京说:“老板的事儿你少管。”   小真搞不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板变得奇怪,变得跟他之前的理念相背,她搞不懂这家伙怎么开始买甜食了,就跟搞不懂贺南京怎么突然买个金饰回去一样。   贺南京推门回家的时候狗在吃粮,这狗傻得很,没心眼,每天就到处跑,累了找许纯讨粮吃,困了就上一楼地毯睡觉,地毯的毛都被压出印子了。   至于许纯呢,也是饿了,但又在跟贺南京使性子,只能自己弄饭吃。   小猫自理能力有够差劲,即便简单煮个粥都是色香味都没有,好在猫也不挑,什么玩意都吃。   贺南京过去的时候许纯坐在地毯上,跟前是一碗放茶几上的燕麦粥,飘着蛋花。他看清那粥后忍不住说:“这种甜粥你放酱油做什么?”   许纯天暖和了也还围着贺南京送的围巾,应该是刚在灶台忙活一通的缘故,给热着了,额前刘海被汗黏在皮肤上,一口口喝粥。   “真不挑食啊。”贺南京把手里提的甜品跟打包的牛肋骨扔茶几上。   许纯不理他,也不吃贺南京带回来的东西。   小猫看到贺南京,委屈劲上来,一下眼睛就湿漉漉的,贺南京拿他没办法,他合理怀疑许纯在玩一款全真模拟的现实攻略游戏,主线任务是扰乱贺南京的心。   “不是,我到底怎么你了,你来我家蹭吃蹭喝的,我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人在外头忙还要担心你跟狗在家会不会饿死……”贺南京本来就不算什么脾气特好的人,容易不耐烦,“你哭什么啊。”   俏俏听到贺南京说狗,赶紧叫了两声,甩甩尾巴。   贺南京没素质,脾气上来狗都骂,“有你什么事?”   俏俏不做声了,继续摇尾巴。   又开始下雨,这雨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许纯也湿漉漉的,搞得贺南京心情都潮湿起来,不是滋味。   小猫脾气倔,不知道随了谁,这几天下来饶是贺南京千哄百哄都顺不好这家伙炸开的毛。   “贺南京脾气最差!”许纯说这话脸都是红的,“凶起来狗都骂!”   “乱讲。”贺南京不知道怎么的,跟着许纯在一块自己也变得较真起来,“我最有爱心,你以为谁都跟流浪猫狗收留所似的啥玩意都养?”   许纯站起来,眼神倔得要死,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断线的珠子般吧嗒嗒砸下来,“你爱养不养,有本事别养了,把我丢海里淹死。”   “嘿,你就是被惯成这样的……”贺南京话还没说完。   “对呀……那你别惯不就好了,反正你喜欢谁都不会喜欢我……”许纯就从沙发是跳下来跑了,两秒就没了踪影,往二楼房间去了。   还特么又没穿鞋!   病死拉倒!   没多久,狗也跟着上去了,像是想看看许纯的情况。这狗是许纯捡回来的,自然跟许纯更亲。   贺南京一个人坐到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碗放酱油的甜粥,心里一阵憋屈,活像个拿叛逆期小孩没办法的老父亲。   “操他妈的。”贺南京默默点了根烟,劝自己别跟小孩计较。 第30章 认错人   周一公休,天气很好,属于阳光和煦,风很清凉的好时候。   朱晓向贺南京发起邀约,请大家去他的农庄玩,可以叫大家一块,作为台球厅员工的团建活动。   贺南京还没同意,小真就在网上挑CCD了,她还十分认真地教曾文怎么拍照人才不会变形。   贺南京对于朱晓这个老朋友没什么偏见,只是觉得他跟曾文小真不是一类人,没必要掺活到一块去。   “有什么可拒绝的?”小真叉腰劝道:“这阵儿天气好,温度也不冷不热的,刚好许纯生你气,带出去溜一圈兴许气就消了。人总在屋子里闷着情绪上容易出问题……”   “……”   微微带个孩子、小真、曾文还有许纯加起来人太多,朱晓亲自来接,大家分两车坐。贺南京去接微微跟孩子了,只能把许纯安置到朱晓的车上。   “跟紧人,别瞎几把乱跑。”贺南京说。   许纯瞄了他一眼,点头。   贺南京叹了口气,转身跟曾文嘱咐,“看着他点。”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曾文手里还在摆弄小真新买的CCD,调整参数。   朱晓自然是带司机来的,他坐副驾,小真许纯曾文仨人坐后头,就跟郊游似的一路说说笑笑。   最近事务所因为某些民事纠纷有些棘手,不过开门做生意又有几个没烦心事的?   朱晓坐前面想眯会儿,好几次快失去意识了又硬生生被后面的人笑醒,他咳嗽两声示意他们小声点,不曾想后面全是帮没眼力见的。   小真叛逆少女一个,曾文是没脑子的大学生,许纯更不用说,贺南京当宝贝在家捧着的,一句话但凡拐个弯,这仨人就脑子凑一块都听不明白了。   朱晓咳嗽半天,后面仨祖宗没一个明白意思的。   “朱晓哥,你着凉了吗?”曾文好心探头过去问。   朱晓没说话,反倒是小真讲,“换季着凉多半是虚的,平时不节制,身体透支了,我爹就这样,常年吃地黄丸。”   “地黄丸做什么的?”曾文注意力转移,也顾不上前面那位身份尊贵的朱总是不是着凉了。   小真故作娇羞,大力拍打了曾文肩膀,“哎呀,你这都不知道,就是补那个的呀,治肾亏的……”   许纯歪头问:“我可以吃吗?”   小真说:“你用不上。”   “那贺南京呢?”许纯问。   小真摸摸下巴,好一阵思索,“他应该也不用,他看起来那方面还行。”   “哪方面?”   “就是那方面啊!”   曾文捂着嘴,用一种看似很小声实则全车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问:“这怎么看出来的?”   后座仨人凑一块,絮絮叨叨的,当贼一般,朱晓躺前面表面假寐,实则心里骂娘,太几把吵了。要不是那位老朋友拜托他喊来贺南京组这个局,朱晓完全犯不着在这跟一帮小年轻置气。   “有个还算科学的方法,就是看腿,如果一个男的没什么体毛,腿还特细,多半有点虚亏,比如你……嗯,我觉得可能有点儿……”小真说话向来直接。   曾文如晴天霹雳,不可置信道:“我吗?那我要不要吃药啊?我还年轻,才刚上大学呢!我不要啊!”   小真这就不知道了,她只在网上学了怎么看男人虚不虚,但没来得及学咋治疗呢。   曾文不甘心,抓起许纯的胳膊,“他呢?你看他细胳膊细腿的,不是比我还虚?”   小真观点犀利,“可人家也不用很行吧,他喜欢贺南京,贺南京行不就得了。”   曾文:“……”   曾文压低音量,“那,那朱总呢?你看他胳膊上也不长体毛……”   小真琢磨了一下,偷偷瞄坐前面的朱晓。   朱晓穿了一身不知道是哪个高奢品牌的休闲西装,不会过分正经,也很衬人气质,皮肤特别白,从小真的位置可以看到人家耳骨的钻石耳钉。   “可能也有点儿。”小真说:“不过我们还要去人家农庄玩呢,别给人听到了。”   朱晓:“……”   你么特么你特么,谁来告诉他们老子这是用脱毛仪脱的啊。   朱晓的农庄在B市近郊,包了一小块山头,下面是平坦的草地,圈出地儿来搞了游泳和看露天电影的地方。中心区域是一大片湖,湖跟山头之间则是住人的民宿。   早起拉开窗帘能看到湖光山色,让人心旷神怡,因此不少有身份的大佬选择带家人来这度假。   许纯跟曾文一块在一楼沙发上琢磨CCD如何调参数,小真则上楼放东西了。   朱晓一来就有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管事上前喊:“朱总。”   朱晓问:“裴司长在这玩得怎么样?没出什么问题吧?”   管事答话,“您放心,他们聊的挺融洽,单子估计要成。”   朱晓点点头。   他这农庄私密性好,很多明星跟政府官员都爱来,有的是怕狗仔偷拍,有的是来做些暗地里的交易,当然也有大官带自己外面养的小情儿来蜜里调油的。   朱晓一般不会多管闲事,但如果有身份比较重要的老板来了也不免多问几句,让下面的人照顾周到些。   楼上挺喧闹,人还未到,酒气就飘来了。   很快,一群大白天喝得烂醉的男男女女结伴下来,嘴里喊着这个总那个局的,无非是些“以后还需要裴司长多多提携”或者“有裴司长在没什么可怕的”之类的话。   这民宿是一幢六层楼的独栋小洋房,里面划分了棋牌区、K歌区以及酒水区,光是套房就有好几个,有其他客人自然不奇怪。   曾文问:“朱晓哥,他们也是你客人吗?”   朱晓脸上依旧挂笑,简单介绍,“搞建材的吕老板跟B市财险司副司长裴东明。”   几人下来了,朱晓迎过去跟人熟练地开了几句玩笑,那感觉就跟一滴水融到一汪水里一般,曾文这才意识到,朱晓原本就是这类人,这类属于B市,跟垚水格格不入的人。   或许贺南京曾经也是这样。   莫名其妙的,曾文心情很怪异,他看了眼许纯。   许纯问:“怎么了?”   好吧,果然,自打认识许纯以来,这家伙的情绪就只会为了游戏跟贺南京产生波动。   建材吕老板跟那位姓裴的副司长站C位,一帮莺莺燕燕围着捧着,其中好几个男人满肚子的肥油几乎要从皮带上淌下来。   那位名叫裴东明的男人倒是年纪不大,气质出尘,穿的是件灰色风衣,白色内搭,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曾文。”许纯喊。   “怎么了?”曾文这才回过神。   许纯指着CCD的金属外壳,“这个柔光怎么调?”   曾文琢磨了会儿,“不知道。”   许纯又问:“读卡器插哪呢?”   曾文还是不知道,只能说:“等小真姐下来了你问她吧。”   许纯哦了声,“你不是大学生吗?”   曾文:“……”大学生也不能什么都会吧?   “裴望星?”   许纯抬头。   那位年轻有为的裴副司长在曾文和朱晓的注视中拨开人群走到大厅沙发旁,也就是许纯跟前。   “裴先生,您认识我?”许纯问。   许纯穿一件黑色长袖薄卫衣,简单的运动裤和运动鞋,眼睛明亮圆润,人纤瘦干净,在裴东明看来不过是个被家长照顾得很好收拾得很干净的中学生罢了。   裴东明像是笑自己眼花,摇摇头道:“没有,可能是认错人了。”   许纯无所谓道:“好吧。”   随后继续摆弄手里那台CCD,好似除了眼前的东西什么都不再关心。   曾文脑子没转过来,朱晓一脸疑惑地站在一旁,许纯还在拨弄按钮,原本站在一团相互吹捧的男男女女也噤声了。   氛围变得十分古怪。   搞建材的吕老板不信邪,问:“那学生是什么人?”   人群里有个声音回,“不知道啊,可能裴司长认识吧。”   裴东明盯着许纯的脸看了阵,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专注地仿佛在翻阅某本文献。   就这样过去了半分钟,他说:“我有一个堂弟,早产两月,生出来后不哭不闹,长大了也不太说话。后来发现那小孩爱琢磨一些电子产品跟机械设备,大概十来岁的时候丢了……”   许纯的手指还在拨弄CCD,他听着裴东明呓语一般的话,转而看向对方,“你在跟我说话吗?”   裴东明愣了一下,没料到许纯会这样问,“不好意思,我……”   许纯不再纠结CCD如何调柔光,小猫变得有些不耐烦,没有安全感,他看向曾文,“贺南京呢?我要贺南京。” 第31章 搭讪   几人在湖边拉了块黑胶天幕遮阳,下面铺超大号防水布露营,各种吃的从包里倒出来,散得到处都是。   “我们好多年没这么坐一块聚聚了。”朱晓这话是对贺南京说的。   曾文支了个三角架,想搞烧烤,“南京哥,你们几年没见了啊?”   贺南京说:“两三年吧。”   朱晓纠正,“是一年半,上回B市的博览会上我们也碰过面,那天晚上有聚。”   贺南京从包里掏出湿纸巾,然后拽来了许纯,把他那脏手擦干净了,边做边回答朱晓,“好记性。”   朱晓盯着看了会儿。   许纯随便贺南京怎么摆弄,等贺南京说好了后才走去跟小真拍照。贺南京忙完手头的事儿,要朱晓继续聊。   “你还挺适合当爹。”朱晓开了两瓶啤酒,跟贺南京一个人一瓶。   贺南京接过去,“怎么个意思?”   朱晓少年老成道:“你亲戚这孩子都这么大了,真没必要时刻看着,而且孩子不能圈养,什么都管以后放出去上大学了你也管吗?”   “他的情况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贺南京说:“况且也不是亲戚的孩子,我哪来的亲戚?”   朱晓跟贺南京认识得早,也算是一块打拼过的哥们,奥了一声,“忘了,你是孤儿。”   这话听着真怪。   朱晓突然说起方才在住宿区那边碰上裴司长的事儿,“他好像认识许纯,又好像认错了,说了写没人听得懂的话。”   贺南京闻言神色微变,“他什么毛病?”   朱晓:“你会不会说话?”   “……”   裴东明在贺南京上大学那会儿刚上任正科级干部,负责金融局里企业融资的事儿,贺南京跟人家在酒局上远远见过一面,没多深刻的印象。   时移世易,竟也快十年过去了。   朱晓感慨道:“副司长,算正厅级别的官了,他这个年纪能坐这位置,没点背景我是不信的。”   贺南京的心思还留在裴东明错认许纯那,随意搭腔道:“得自己有两把刷子家里人才能推上去。”   “话是这么说。”朱晓仿佛有些不甘心,凭什么人家做事顺风顺水有家里人当依仗,他却只能胆战心惊地创业。   讲到这,话茬子算是落下了,朱晓手里拿了串烤肉,边洒孜然边抱怨,“跟你聊天真没劲儿,说点啥也没个回应……”   等抬头,朱晓顺着贺南京目光望去,湖边许纯在跟小真一块挑照片。他们试图找个支架,让仨人都能入镜。   贺南京站起来,大概是打算过去帮忙拍照,朱晓心里怪怪的,贺南京什么时候成这么个慈父般的人物了。   遂得出结论:   垚水不是个好地方,节奏太慢太温柔,把人泡得柔软,没了意志。   谁曾想贺南京走到一半停住,手插兜远远观望,原来是出现了不速之客——裴东明。   裴东明不再站在人群里,他这回一个人穿着那件风衣清清爽爽地出现,目标明确地走向小猫,温和友好地提问:“需要帮忙吗?”   许纯还没回答,下意识看向贺南京的方向。   贺南京脸色不大好看。   朱晓只觉得怪了事了,那个许纯到底什么身份,穿个普通的烂大街的黑色T恤,运动鞋,顶多算个模样清秀的学生,凭什么跟裴东明搭上关系,还三番两次地搭讪?   “算了吧。”小真讪笑道:“我们也拍的差不多了。”   裴东明也不强求,无奈道:“好吧。”   许纯觉得裴东明盯着自己脸看,不太舒服,掉头走到贺南京身边去。   贺南京自然没什么好气,垂眸问小猫,“干嘛?”   许纯说外面好冷,想回屋里。   贺南京人还不错,就是嘴贱,“玩的时候想不着我,冷了饿了就知道找我。”   而裴东明还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贺南京被看的有些不爽,音量不小地训许纯话,“少跟不认识的人搭话,现在人贩子多的是,麻袋一套就割你腰子。”   贺南京见许纯没反应,“问你话呢,腰子还要不要了?”   “要。”许纯说,然后拉着贺南京的手说要去暖和的地方吃东西。   朱晓一阵儿流汗,贺南京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会气人,当着裴司长面儿就阴阳怪气起来了,他拉了拉贺南京肩,“人家一个副厅级干部降尊纡贵来这,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安徒生童话。”贺南京答。   朱晓无语,“……您还会说冷笑话呢。”   贺南京点了根烟,眯眼看着裴东明,两人大概十米作用的距离,气场都冷冷的。   要换在以前贺南京在B市忙业务那会儿少不了要巴结金融局的人,但现在算什么,他特么的回垚水开台球厅了,犯不着给裴东明好脸色。   况且谁家好人在会拽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人疯狂搭讪,指不定有什么怪癖。   一阵风吹过,黑胶天幕的帆布四处翻飞,贺南京跟裴东明之间莫名燃起了火药味,呈对峙状态。   “贺南京。”许纯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刘海被高高撩起,露出额头,“你包里带饼干了吗?”   贺南京低头,“什么饼干?”   许纯开始翻贺南京的包,“上回跟曾文一块做的那个蛋黄饼干。”   贺南京说:“喂狗狗都不乐意吃。”   “那你带了没?”许纯很执着。   贺南京跟许纯一块往回走,“都说喂狗了……” 第32章 不甘   晚上一群人在K歌区的包厢里玩牌,贺南京这家伙以前多半是混过,一手牌玩得行云流水,手指一转,一副牌就转出了花。   “秀儿。”小真在一边喝果汁,她跟许纯说:“你别看贺南京跟说别人这不好那不好,你瞅他一手牌转的,比我以前在夜场见过所有男模都转得好。”   许纯听到这话心里不是滋味,赶紧抬头观察贺南京神色。   包厢里开了忽明忽暗的氛围灯,贺南京就这么坐着,脱了外套,里面剩件显得胸肌很大的黑色背心,脖子上是一圈带刺儿的项链。他肯定听到小真说的那些话了,但许纯却没见贺南京反驳。   “老板是这样的,双标,觉得我给你介绍的胡瑞这不行那不行,其实自己一副渣男样儿,还不知道玩弄过多少良家女孩儿的感情……”小真的声音还在许纯耳边。   声音很有穿透力,在嘈杂的环境中直击许纯内心,于是他一直看着贺南京。   “喝酒牌,老规矩。”贺南京说给朱晓听的,“大小王是赖子,万能牌。”   朱晓啊了一声,“就开始了吗,我等会儿还得去接人。”   “没意思。”贺南京渴了,把茶几上的啤酒喝了一半,“什么人?”   曾文觉得贺南京问什么人的时候朱晓神色有点不自然,一闪而过,也没人深究。   朱晓说:“普通朋友,你们应该都认识。”   “哦。”贺南京以为是以前B市的合作伙伴,毕竟朱晓在这搞农庄,有人来捧场也正常,“去呗,把人接来了一块玩。”   朱晓比了个OK的手势,让大家先唱唱歌吃点水果,起身出去了。   门刚关上,朱晓就在门外接了个电话,声音有些模糊,听不太清。   贺南京这会儿才注意到许纯盯着自己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猫坐在他斜对面,目光直勾勾的,灯光交错打在许纯脸上,贺南京才喝那么点酒,但莫名比平时早些感受到酒意,他总觉得小猫此刻看起来脸很软,头发也很软。   “臭流氓,往哪看呢?”贺南京语气很平。   许纯盯着人家胸肌看,目光如实质般试图把人摸个遍,不过小猫算是乖小猫,被骂后转过头没看了。   尽管转过了头,可贺南京的模样还在心里,他下颚线棱角分明,喝酒时喉结微微滚动,指间夹根烟,于是猩红的烟火在黑暗中如同贺南京的一枚戒指。   小真姐说的没错,贺南京的确拥有一副惹了很多情债很多眼泪的渣男皮相,因此没有谴责胡瑞的立场。   在许纯心里,贺南京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最可靠的男人,最会做饭的男人,如同游戏宝箱中百年一遇的极品法器,让许纯也想拥有。   朱晓下楼前要求侍应生守在包厢门口,里面要什么酒水就端进去,服务周到点,随后匆匆下楼。   他要接的不是别人,正是退圈好些年却依旧热度不减反增的秋以纯。   倘若不是万不得已,朱晓并不愿意让贺南京跟秋以纯凑一块,两人有过情史,又都是死犟的性格,强行凑一桌场面必定尴尬。   但扛不住秋以纯软磨硬泡,大明星号召力十足,之前没少给朱晓的农庄打广告,朱晓有求于人,自然矮一截。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农庄又靠湖边,空气凉丝丝地透着水气。   一辆迈巴赫从远处平直的大路上驶来,朱晓知道那是秋以纯的车,也正是在这时他开始害怕,怕贺南京气自己瞒着他组局,叫来了秋以纯,从此两人的交情就这么断了。   迈巴赫停稳了,朱晓下意识看车,S系,轮胎造型独特吸睛,司机下来向朱晓点头示意,而后躬身去给副驾驶的人开门。   秋以纯五官立体,面部留白少,整个人走明艳大气的财阀千金风。   “我的大明星,你这两年对珍珠真是情有独钟。”朱晓看了眼秋以纯脖子上的大颗澳白,在夜晚泛着冷青光,挺贵气的。   秋以纯今天显然是刻意打扮过,她笑了笑,“我家还有一对珍珠袖扣,改天让人送你家去。”   “谢了。”朱晓带着人往农庄里走。   秋以纯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脆生生的响,“该是我谢你。”   朱晓知道她说的是今天组局的事儿,“可别谢我,指定他最后连着我俩一块拉黑了。”   秋以纯随后没说话了,神色微微有些憔悴,像在为什么伤神。她在距离包厢门还有几米的位置停下,突然问:“阿晓。”   朱晓说:“嗯,你说。”   秋以纯缓缓开口道:“我今天会不会显得状态不好,有些憔悴。”   朱晓没有犹豫,“什么跟什么啊?你一直都很漂亮,在明星堆儿里都算漂亮的。”   门推开了,朱晓领着秋以纯进去。   里面一群人没继续玩牌,而是在摇骰子,两两分组,贺南京跟许纯一组,曾文跟小真一组。   开了两箱啤酒,喝完的易拉罐散在地上,还没喝的就齐齐码在茶几上。   音乐还算欢快,是首动画片主题曲改成的DJ舞曲,原本人家好好一阳光向上的儿歌,硬是被改得暧昧不清,能拉出丝。   贺南京不知道是没用心玩还是逗小猫,早早输给了小真,这意味着许纯一个人玩赢小真跟曾文两个才能赢。   这也就罢了,偏偏许纯以前从未玩过,游戏规则还是刚刚才听他们几个介绍的。   贺南京不安好心地在许纯耳边说些“就靠你了”之类的给人压力的话,一边说手上一边转着一个银白色打火机。   许纯一脸认真,活像个写作业的小学生,他盯着自己摇的骰子,大脑飞速运转。   “你先喊。”小真说。   许纯想了想,刚要喊,又被贺南京拉了回去。   贺南京在小猫耳边说了句什么,短短两秒,许纯耳朵就红了,他摸摸耳朵,十分相信贺南京。   环境太吵,许纯用手比了五个一的手势。   “玩真大。”曾文说。   小真丝毫没有犹豫,嘴角勾起一抹笑,“开。”   小猫脸垮了下来。   曾文过去看许纯的点数,“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许纯玩游戏输,见证历史了属于是。”   都怪贺南京,许纯想,要不是听了他的建议才不可能输。   贺南京反倒是心情不错,“玩游戏,有赢有输很正常。”   小真笑嘻嘻地给许纯跟贺南京倒酒,挑拨离间道:“我们老板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清楚,只要是他给的主意就肯定有诈。”   贺南京干脆利落地喝完自己的部分又替许纯喝了,顺手掐了掐小猫的手心,让他别气了。   许纯觉得贺南京靠自己太近,说话间吐息都喷到自己脸上,酒精味混着贺南京的味儿更叫人晕头转向。   许纯闷闷地反驳,“我才没不高兴,我输得起。”   “嗯嗯,你输得起。”贺南京顺着许纯的话说,像在给猫顺毛。   贺南京喝了两杯啤的,仰头倒沙发上继续转打火机,他最近因为娱乐城新店开业的事儿忙得晕头转向,刚刚几大杯冰啤酒顺着喉管下去终于缓解了近期的焦躁。   “南京,那个……”朱晓开口喊。   于是,一群人里贺南京率先抬头往门口看。   这包厢挺大,贺南京跟朱晓他两正好是对角线位置,中间各色灯光交错,灯球的切面晃人眼睛。   秋以纯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似有千言万语,她总是这样,她只要看到贺南京,眼神就充满了不甘。   其他人也发现了异常,停下手中的活,曾文低声说:“我靠,我靠……”   小真看了看秋以纯,又转头看贺南京。   只有许纯还在摇骰子,他没注意门口的来了什么人,一心想着下一把还是喊五个一,看看小真姐到底是跟还是开。 第33章 重新开始   贺南京有种尽管一无所有,却依旧什么都不放眼里的傲,就好似他此刻没有拥有只是因为不想,一旦想要了,立马就能得到。因此,很多别人看来珍贵的东西,贺南京说丢下也就丢下了。   秋以纯觉得自己是其中之一。   她心里的酸经年酿就,已然泛苦。   情绪原本被牢牢藏在心底,可看到贺南京的瞬间,秋以纯觉得心底筑起的高墙成了一张薄纸,稍一划拉,委屈就倾泻而出。   贺南京自然是看到秋以纯了的,他表情有稍许变化,说不上生气,也没有惊喜。   直到许纯喊:“贺南京。”   “嗯?”贺南京低头看许纯。   许纯摊开手中的骰子问:“豹子是什么?”   贺南京说:“点数都相同的算豹,豹子可以算六个,纯豹算七个。”   “贺南京。”   “嗯,你说。”   “那个女生是谁?你怎么盯着她……”   “前女友。”   许纯琢磨了“前女友”三个字的内在含义,大胆发问:“那你有前男友吗?”   贺南京拿了块哈密瓜塞嘴里,望了眼许纯,“暂时还没谈过男的。”   许纯还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小真扒拉走了。   小真捂住他嘴,“贺南京可不是什么有素质的人,哪天受不了了揍你一顿。”   朱晓举止有些不自然,毕竟他是组局的,明知故犯地把人家前女友拉来跟背刺兄弟有什么区别。   “那什么,我……”朱晓我了半天也没能我出个花来。   贺南京倒是没什么表情,上下看了眼秋以纯才转而对朱晓道:“这么多年了,还得是你俩关系铁,参加活动都搞连带的。来都来了,一块玩牌呗。”   许纯觉得贺南京很明显心情值下降了好几个点。   朱晓早有预料,自己造孽自己担,于是笑嘻嘻地带着秋以纯玩牌。   秋以纯其实挺好相处,不怎么多话,也并不端架子。   刚开始场子确有些冷,朱晓他们几个有意活跃气氛,虽然有些难搞,但也慢慢好起来了。   贺南京那边没透出明显的情绪,微微的那点不爽也是因为朱晓做事不地道。   “之前我看到一个吃瓜群里爆料说XXX男星被潜规则的事儿属实吗?”小真问了个大的。   曾文毕竟替人着想些,“这能说吗?”   秋以纯微微点头,“没什么的,大部分人都知道。”   小真说的事是圈内已婚男导演自己开了娱乐公司,然后潜规则旗下初露头角的男星。   “他老婆不管吗?”小真好奇。   秋以纯说:“他们夫妻俩各玩各的挺多年了。”   “……”   许纯在一边听得也挺认真,时不时观察贺南京的微表情。   贺南京注意到了许纯,伸手把许纯耳朵盖住。   “你干嘛?”许纯问。   贺南京理所当然地说:“少儿不宜,把耳朵盖住。”   许纯甩了甩头,挣脱贺南京,坐到小真那边去了。他不爱玩牌,但看贺南京发牌实在算种享受,远远观望,看到贺南京骨节分明的手在一圈人间来回穿梭,稍稍用力就可看到从手臂延伸出来的经脉。   说起来,秋以纯跟贺南京的确般配。   一个长发细腰,眉目传情,另一个张力爆棚,是秒杀众多牛郎的存在。   许纯则是性格别扭且被贺南京多次拒绝的人,唯一特长是打游戏,还是个隐藏技能。   ……   贺南京可能是想上洗手间,在许纯愣神想事儿的时候放下牌出去了。   “你干嘛?”朱晓问。   贺南京没回头,“上厕所。”   包厢门刚关上,秋以纯也站起来跟出去。   反正人都不在了,曾文开始光明正大地讨论,“没想到大明星脾气还挺好。”   朱晓看着曾文笑了笑,心道:“那也是沾了贺南京的光。”   曾文不知道人家在笑什么,又笑了回去。   一群人玩到十二点也没见他们回来,小真说八成是去旧情复燃了,还劝许纯别把心思放贺南京身上,那家伙本质就是渣男。   许纯心里有些泛酸。   “你也喜欢贺南京?”朱晓突然发问,看起来很不相信的样子。   小真很仗义,帮许纯回嘴,“怎么啦,男的就不能喜欢男的吗?”   “没有。”朱晓摆摆手,“只是按我对他的了解,如果没意思的话不太会留人在家住才对,贺南京拒绝人向来很有一套,界限划分的挺清。”   “那他对秋以纯是什么态度,你看得出吗?”曾文问。   “感情的事儿嘛,大多都是模模糊糊的。”朱晓觉得这帮人太年轻,是是非非的非要分个你我他出来,“两人毕竟好过,不说现在怎样,曾经的感情总是真的,也不好做太绝……”   朱晓给贺南京拨了个电话,被那边挂了,只能履行东道主的义务,领着其他人回房间休息了。   许纯进屋前问:“贺南京住哪间?”   朱晓指了指小猫对面那间房。   另一边,贺南京原本只是憋闷想出去抽根烟,谁知道秋以纯跟了出来,还邀请他去湖边散散心。   晚上比白天更冷,湖边估计只有十几度,秋以纯穿一条白色吊带裙,上面也没罩个大衣什么的,看着都冷。   贺南京就把外套借人家穿了。   秋以纯身上带着很温柔的香味儿,比湖边的草木香更缱绻迷人,她眼下泛红,声音轻柔地诉说曾经两人还在一起时发生的时。   不论是姿态,还是声音,宛如湖水中央那盏易碎的月亮。   贺南京没说什么,大部分时间都是听秋以纯在倾诉,后来她讲着讲着委屈哭了,贺南京又从兜里套了包纸巾递过去。   秋以纯没表情也美,哭起来也美,银幕女神大多时刻给人的感觉是孤傲纯洁的,很难想象她也有不甘心的样子。   所以说,人呐,管她是什么大明星,凭他是什么牛逼哄哄的大老板,爱起来都一个样儿。只要动了真感情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多凭什么?   擦完眼泪秋以纯说:“其实我们还可以回B市重新开始,那里不论是交通还是经济都比垚水更好,以你的能力在现在的地方实在是……”   贺南京看着前面的路,他们环湖走第二圈了,他手机在口袋震了两下,拿出来发现是许纯。   小猫说:【我要睡了。】   贺南京打字回他:【好。】   小猫又问:【你在跟别人谈恋爱吗?】   贺南京觉得好笑,问:【怎样算谈恋爱?】   许纯没回消息了,因为他其实不知道怎样算谈恋爱,只知道贺南京很渣很滥情,可以跟很多人暧昧不清,但就是不会喜欢自己。   “贺南京。”秋以纯眼含泪光地喊他名字,好似只需眨一下就能淌出水来。   贺南京回过神,停下脚步,“你说。”   秋以纯几乎把手心抠破,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放不下自己过早夭折的感情,“我觉得我们都没有错。”   贺南京宽慰她,“我也没觉得你有错。”   萧瑟的晚风吹起女孩的裙摆,秋以纯的话被带到贺南京耳边,她几乎是恳求道:“既然都没有错,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哥带给你的伤害,我愿意替他偿还……”   孤傲纯洁如秋以纯,她仰着脸,泪水顺着饱满的脸颊滑落,滴到锁骨上,女孩闭眼等贺南京如同很多年前那样搂住她的腰,吻干她的眼泪……   喁稀団N 第34章 贺南京,小气鬼   外套给了秋以纯,贺南京自己穿着那件黑背心回房间。他估计这会儿许纯已经睡着了,打开聊天框发现对方改了头像,换成由几个简单像素块拼起来的黑猫。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贺南京觉得许纯像恋爱中的小女孩,一个人闷着闷着就开始生气,不高兴了也不说,净干些换头像改个签的事儿让人猜。   这间房可以看到湖水和月亮,贺南京站窗边想了些事,然后去浴室冲凉,出来随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   有人敲门,不像是许纯,根据贺南京的观察,许纯不敲门只拍门,所以声音会比较闷。   果然,是朱晓,他穿了成套的真丝睡衣,显然也是刚洗完澡,晃了晃手上的罗曼尼跟红酒杯,“找你喝酒来了,能进吗?”   贺南京也没拦,让人进了。   “白天人那么多,咱兄弟两也没能好好说说话……”朱晓边走边说。   贺南京走到窗台边的沙发上,“你组这局不是为了秋大小姐吗?怎么又成想跟我说话了?”   “我那也是没办法,B市的摊子当年你是抽身抽得利索,但天底下有几个跟你似的看那么开啊。”朱晓解释,“我舍不得呀,我有求于人自然也受制于人。没了秋以纯,我这农庄未必开得起来……”   贺南京知道其中缘由,自然也没太怪朱晓。   朱晓开了酒,暗红色绸缎般的液体流入醒酒器,“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想复合呗。”贺南京道。   哦,朱晓想,那可是秋以纯诶。   害,他又想,这可是贺南京诶。   朱晓一直看不上垚水那个靠旅游业勉强发展起来的小地方,“其实吧,我觉得她有一点没说错。贺南京,咱回B市吧,之前因为你奶奶那事儿跑去没什么人认识的小地方疗伤我可以理解,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该翻篇了。”   贺南京没说什么,也没阻止朱晓继续说,他把醒酒器里的酒倒出来,入口不涩不酸。   朱晓见对方不反感自然继续劝了,“你不是个甘心在犄角旮旯当个小老板的人,我们当年虽然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但有想法立马就能动身去干,多爽啊……”   “跟我一块吧,你入股,风险我担大头。”朱晓喝些酒,但眼神坚毅,他用手抵在太阳穴的位置,“我俩合伙,我要是干对不起兄弟的事,我崩了自己。”   语毕,朱晓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贺南京笑了,看着朱晓,问:“你犯什么毛病啊?”   朱晓神色不改,叹了口气,“我认真的,你知道我的。”   “为什么选我?”贺南京盯着朱晓的眼睛。   朱晓说:“我们以前一块把事情干成过,所以我信你。”   贺南京感受到了熟悉的东西在血液中流淌,他曾经失意过,如困兽归山,来到垚水试图找寻平静生活,但彼时彼刻,朱晓说“我信你”的时候,贺南京觉得自己的心再次缓慢地、有力地跳动起来。   想要得到,想要拥有,想要重回天才般的十八岁,自己铺就英雄路,爱人就在身旁。   贺南京最后缓缓开口,他说:“可以试试。”   可以试试。   朱晓松了一口气,“你愿意考虑就好。”   “……”   关门前,朱晓半严肃半开玩笑道:“那什么,你要是想试试男孩儿,我可以给你找几个听话有趣的。你家那个太较真了,没意思。”   贺南京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朱晓说的是许纯,骂道:“你恶不恶心?”   “还有。”贺南京怕朱晓又干出什么荒唐事,补充道:“我不玩外面的,脏死了。”   “OKOK。”朱晓摆摆手,“你洁身自好,我给你赔礼道歉行不,不该开这玩笑。”   “……”   朱晓走了,贺南京回到房间,红酒液还随着醒酒器轻轻摇晃。   没多久,门铃又响了起来。   贺南京以为朱晓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起身再次开门。   “你怎么搞的?”贺南京问。   但门一开,走入视野的并非朱晓。   是许纯。   他大概洗过澡,头发很蓬松,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罩在身上,还是以前贺南京穿久了丢掉的,腿就这么光着,鞋也没穿,直接踩地毯上。   “谁教你这么穿衣的?”贺南京无奈道,他让许纯进来,“这衣服我不是前几天扔了吗,你怎么又给捡回来了?”   那衣服的确旧了,有几处磨损,原本米婶觉得扔了可惜,想留着当抹布,谁知道许纯偷去做睡衣穿了。   许纯的眼睛圆且干净,他望了贺南京一会儿后突然不管不顾地抱住对方,劲还不小。   贺南京也是一下被抱懵了,手停在半空,身体僵硬,“出什么事了?”   许纯不说话。   贺南京只能把他抱起来,单手关门,转头往屋里走,“下回还不穿鞋我真发脾气了。”   许纯老毛病又犯了,他不愿意去做的事即便清楚了贺南京的要求也不会回应,仿佛这样就可以逃过一劫。   贺南京这回没惯着他,“我跟你说话呢,听着没?”   许纯点头。   贺南京把他放到床上,蹲下来,目光专注地看着小猫,“别人跟你说话,听到了就得应声,就算做不到或者不想做也要说你做不到。总闷着不讲话算什么事?”   许纯说:“听到了。”   许纯垂眸,不想跟贺南京对视,也不想贺南京离开自己,他偏过头的时候看的窗台上刚开封的红酒瓶以及两个酒杯。   “让你穿鞋不是害你,下回再光脚跑我真揍人了。”贺南京措辞很凶,但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我不是对谁都这么好脾气……”   许纯没接话,而是问:“你又喝酒了?”   贺南京一时没跟上对方的脑回路。   “你身上好香。”许纯不肯看贺南京,语气硬邦邦的,“你抱她了?还带她回房间喝酒?你们接吻了吗?你跟她复合了?”   “哦,我忘了,你这种人,就算亲了也不一定是想认真跟人谈……”   许纯一次性说了好多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强装不在意。   贺南京的确喝了点酒,但距离喝醉还差一大截,他把许纯偏开的脸用手掰正了,强迫小猫和自己对视。   就是这一瞬,许纯摆出一副仇恨贺南京的表情,嘴角压得很平,眼睛红通通的。   不对视还好,一看到贺南京就难过。   几秒后,许纯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沾湿了贺南京的虎口,还继续流个不停。   “没有。”贺南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哄道:“我们没接吻。”   许纯明明在极力谴责贺南京的种种罪行,语气却又自然地拖长音,像在跟很信任的人撒娇,“为什么给萧君君机会不给我机会?”   贺南京还没来得及否认,许纯又十分执着地问:“为什么给秋以纯机会不给我机会?”   “为什么你给她一次机会就算了,还可以再给第二次,为什么我就什么都没有……”   “那我每天都等你回家算什么?”   “贺南京是小气鬼!”   “……”   “许纯。”贺南京抓着他的肩膀,“我没有给过萧君君机会,香味是因为外套借给秋以纯了才沾上的,湖边实在太冷了。”   贺南京用拇指擦掉许纯的眼泪,并且用温热的指腹在小猫眼下轻轻摩挲,缓声道:“贺南京一点都不小气,贺南京最大方,他明明只收留了你在家里住。” 第35章 感情这种事   餐厅在一楼,可以选择去吃自助或让侍应生推车送到房间。   朱晓去厨房看了一圈,主要是看看卫生及食材新鲜程度,出来时发现秋以纯选了一个靠窗的沙发进餐。   等走过去发现大明星吃的挺简单,一杯无糖豆浆跟没抹酱的土司片。   “起真早啊。”朱晓端着自己的餐盘坐下。   秋以纯早起化了淡妆,看起来心情不错,皮肤挺有光泽的,“早啊。”   朱晓边吃边开她玩笑,“看样子你们昨天聊得不错。”   “嗯,还行。”秋以纯道:“慢慢来,我可以一点点走回去。”   朱晓耸耸肩,没说什么。   秋以纯放下餐具,“你那是什么表情?”   朱晓看了眼窗外,琢磨着等会儿要么约贺南京钓鱼,要么去打麻将,“我只是觉得有点难度,感情这种事没有回头路走。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有新人了?”   秋以纯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而朱晓却在回忆昨天贺南京抽湿纸巾给那孩子擦手的模样,眼神专注得像在干什么大事。   “比我更好吗?”秋以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说他身边出现了比我更漂亮,更有价值,更让他感到快乐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朱晓皱眉解释,“为什么一定要更漂亮?感情这种事……”   秋以纯眼神变得决绝、冷冽,“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自己当初脾气再好一点,更多地站在贺南京那边,是不是就不会分手。他奶奶走后我也常去墓地看望老人家,祈求某一天时间倒转,我们能回到从前……可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最后是很普通的、不如我的人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你不觉得对我来说很残忍吗?那我等他的这些年算什么?”   “你太执着了,有些东西坚持得太久最后会往了当初为什么这样做。”朱晓劝她,“更何况,感情这种事你讲的请吗?什么普通不普通,漂亮不漂亮的,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秋以纯不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种对峙局面,当初大哥纵容自己,朱晓跟贺南京是好朋友,她有自己的舞台梦,炙手可热、宠爱万千,只是想回到从前快乐的日子也有错吗。   朱晓见她沉默,顿觉自己把话说太重,懊恼道:“抱歉,我只是觉得人生很玄幻,说不清楚的。”   秋以纯没胃口进餐了,抿了一小口豆浆打算回屋。   朱晓起身跟上去,两人并排走进电梯,进入隔音休息区。   秋以纯心情不佳,朱晓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秋以纯问。   朱晓放软语气,“对不起行了吧。”   秋以纯倔强地反问:“什么叫行-了-吧?”   “……”   喀嚓!   房间门响了。   朱晓跟秋以纯此刻站在铺着羊毛地毯的走廊上有些无措,因为没听错的话刚刚的声音是贺南京那间屋里发出来的。   他醒了吗?   估计是刚洗漱完要下去吃早饭。   门被推开。   秋以纯看到那个跟贺南京关系不错的男孩探出头望向两人。   许纯还穿着那件很大的贺南京都打算丢了的白T恤,头发很乱,右脸有明显的红痕,也不知道睡觉枕着什么玩意儿睡的。   贺南京还在洗脸,许纯耳朵灵,听到外面有动静非开门去看。   刚刚的台词很耳熟,“对不起行了吧”以及“什么叫行了吧”之类的话许纯在很多电视剧里看过,他很爱看,只是没想到这种小情侣闹别扭的话能从这两人嘴里说出来。   曾文说的没错,秋以纯不愧是大明星,是个人都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许纯继续探出头怯生生地八卦,问朱晓,“你也喜欢她吗?”   朱晓理了理自己的领口,心想什么跟什么啊,对上许纯清澈的眼睛,顿感解释了也是白解释,于是摆摆手,“滚滚滚。”   一边的秋以纯则不在意那些,“这不是南京房间吗?”   房间传出些许水声,贺南京推门走出来,他穿的运动裤跟昨晚那件黑背心,脖子上挂的那是那个带刺儿的金属项链,估摸着刚洗完脸,水还没干。   刚朱晓说的话贺南京都听着了,他这人有点护犊子,霸道地把许纯扯回屋里,故意很大声地阴阳道:“没听着人家让你滚么?怎么还上赶着找骂啊?”   朱晓脸都黑了,“我不是这意思……”   贺南京紧急撤回了一个许纯,门哐地关上了,隐隐约约能听到那两人对话。   “你右边脸上这印怎么回事儿?他揍你了?”贺南京问。   许纯说:“没有,是昨晚被你项链硌的。”   没多久,贺南京开始笑,声音爽朗,又有点欠,仿佛真遇上了什么特好玩的事儿。   ……   门外秋以纯就这么被忽视了,她站了小半分钟没说话,最后扭头问朱晓,“贺南京在笑什么?”   朱晓说不知道。   秋以纯的样貌、气质用引人注目四个字评价不足为过,她自己知道。   “你在想什么?”朱晓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又只剩下他两。   秋以纯盯着贺南京房间门好一会儿又问:“你说刚刚他看到我了吗?”   秋以纯声音轻轻的,像是自己问自己。   朱晓还是说:“不知道。” 第36章 过家家游戏   “这湖多大啊?”贺南京戴着墨镜,架开布椅,边上是还没混合的饵料以及鱼线跟浮漂。   “丰水期差不多八十平方公里,汇进来的水道多着呢。”朱晓喊人过来撑了面遮阳伞,指了指对面山间的其中一条支流。   这一块树荫多环境好,设有专门的垂钓区,搭了简易的桌椅跟草垫,挺多老板过来边谈生意边垂钓。   微微带着穆婷过来晒太阳,贺南京问小女孩,“婷婷玩么?”   穆婷表现得很高兴,过去抢了许纯的活,非要混饵料。   饵料得兑拉丝粉,不然不够粘稠,于是她们找了个喝完八宝粥的易拉罐,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混进去,加水,搅和。   微微不想要穆婷捣鼓这玩意,觉得太晒了,“等上学了其他小女孩都漂漂亮亮的,就你是小黑球。”   穆婷不在意,把搅好的饵料送过去给贺南京,一脸汗,她擦了擦额头,那玩意就沾头发上了。   “真磕碜啊。”朱晓道。   贺南京透过墨镜斜了一眼,“这有什么,小孩嘛,脏点黑点挺好,健康……”   贺南京话音未落,眯眼不知道许纯蹲在距离自己三米开外的地方做什么,肩膀一耸一耸的,来回搓个什么玩意。他走过去看的这家伙拿了个盆,里面是小半杯面粉跟一个打碎的鸡蛋。许纯把早饭提供的蜂蜜水倒里头后就开始搓球,也不觉得腥臭。   “真是一眼看不见你,你就不知道在哪条臭水沟滚粪球了。”贺南京扯了扯嘴角,总觉得太阳穴青筋在跳,“搞什么搞得指甲里全是,等会擦衣服上谁给你洗啊?”   许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原本打算慢慢倒的蜂蜜水全洒进去了。小猫一边补救一边回话,“我自己洗。”   许纯也全是汗,不比穆婷好到哪去,他说盆里白的是小麦面粉,鸡蛋可以增加腥味儿,玉米面粉增香,味精则可以代替氨基酸吸引鱼群,这样跟外面买的饵料是一个效果……   贺南京是个极其注重服饰穿搭的大帅比,高挺的鼻梁上架了款有些小装的墨镜,从头到脚都精心搭配。他不明白为什么许纯跟着自己耳濡目染这么些日子却依旧如此邋遢。   一旁的朱晓早早甩杆出去,坐在小马扎上等鱼咬钩,他挂的红虫,要么上来鲤鱼要么罗非。朱晓坐中间,宛如一道分界线,右手边是微微语气温和地跟穆婷说“小姑娘晒黑了不漂亮……”,左手边是贺南京再次掏出湿纸巾擦许纯那脏手并且警告道“下回再搞这么恶心真给你丢湖里喂鱼……”。   真闹腾,朱晓想。   朱晓把墨镜往下压,看了眼自己兄弟,莫名觉得贺南京这种抖/S就该配个M。   俗话讲什么锅配什么盖是有说法的,兴许人家就喜欢养成系呢,又兴许那男孩就喜欢没事挨两句骂呢。   “我想吃薯片。”许纯说。   贺南京看着浮漂,“我上哪给你弄去?”   许纯其实无所谓,他就在边上看贺南京钓鱼,“你会钓吗?”   “你这不开玩笑吗。”贺南京冷笑。   许纯专往人心窝子上插刀,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不锈钢水桶,“那鱼呢?”   贺南京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打发小猫,“自己去找个便利店买薯片吧,顺便给我带包烟回来。”   许纯拿着钱走了。   朱晓等人走没影儿了才帮着小猫吐槽,“自己钓不上来你赖人家。”   贺南京说:“我乐意。”   便利店是家连锁量贩店,在食品区,许纯过去拿了两包薯片跟一盒水果罐头。   “要关东煮吗?”收银姐姐问:“刚熬好的。”   便利店空调温度很低,那锅关东煮奶白汤底下涌出绵密的气泡,昆布的味道很鲜美。   没一会儿,许纯端着一碗满是鱼籽福袋和牛肉丸的关东煮去找桌子就餐了。   牛肉丸很香很有劲,福袋里的肉也香嫩,许纯一直就偏爱吃肉,但贺南京是管家婆,喜欢对他的饮食偏好说三道四。   “也可以加点海带或者笋尖什么的。”边上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坐了过来,声音温温和和。   许纯看了眼裴东明,咽下嘴里的东西,“你跟踪我?”   裴东明大概没被人用这类词形容过,哑然失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裴东明总觉得许纯单独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变得锋利很多。   裴东明问:“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许纯:“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总有自己的目的,总归是对自己有利的。”   裴东明闻言像是认定了什么,“那他呢,他留你在身边就没有目的吗?”   他指的是贺南京。   许纯起身又拿了包贺南京常抽的那款烟,结账后放到装薯片的塑料袋里,“我愿意。”   贺南京纵然有什么目的,许纯也愿意。   千金难买我愿意。   裴东明摸着自己的腕表,开始讲故事,“我有个堂弟,他妈妈,也就是我的小姨离世得早,而我堂弟又不讨他父亲喜欢……”   许纯皱眉,表情不好看,“我不爱听人讲故事。”   只是裴副司长就跟听不懂人话一般,死死盯着许纯的眼睛,“小时候他就表现得很偏执、孤僻,是左撇子。家里人的老人说左撇子的小孩有平衡障碍,以后容易肢体不协调,我那会儿十七八岁,听了很不高兴,就护着他。我说左撇子的小孩很聪明,没准儿以后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许纯打断裴东明讲话,“我真的听不懂,也不想听。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那个叫小真的女孩说你失忆了。”裴东明不让许纯说话,只自顾自表达自己的想法,“从医学角度上,大脑受创导致记忆储存区功能受损是有道理的,但你告诉我,为什么我那天在大厅第一次喊你名字时你会有反应。”   许纯神情冷漠,对裴东明这个人不含一丝感情,“有人叫我名字难道不该有反应吗?”   “是么?”裴东明自嘲般笑起来,“我明明喊的是裴望星。”   整个便利店都陷入寂静。   良久,裴东明又问:“你是裴望星吗?”   许纯起身走了。   裴东明问他还要跟贺南京呆在那里玩多久的过家家游戏。   小猫没回答,头也不回地往贺南京所在的湖边走。   可不是过家家么?   明明不是什么纯良货色却也要装乖卖惨地讨人喜欢,还入戏颇深地掉了好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眼泪。   裴东明知道,他那个堂弟从小就爱玩游戏,各种类型的都有。 第37章 他高兴就好   湖边没什么遮挡物,起风的时候就很明显。   浪一下接一下地拍到岸边,水生生物特有的腥味儿冲入鼻腔。   微微带女儿往回走,朱晓也打算收杆回去。   “晚上烤鱼吃么?”朱晓晃了晃自己的桶。   贺南京边收拾东西边笑话人家,“你钓的那两条罗非够谁吃的,煲汤都嫌味儿淡。”   朱晓知道自己说不过贺南京,也就没想着在嘴上占便宜。   秋以纯之前嫌外头紫外线太强,没出来,这会儿起风了就过来帮忙收拾东西。   “这架子重。”贺南京说:“放这让朱晓拿吧。”   朱晓擦汗,“你看我像是拿得下的样子吗?”   贺南京要他再跑一趟不就得了。   朱晓说贺南京是真不把他当人用。   秋以纯捂嘴轻笑。   恍惚间,时空仿佛被撕开一条通往过去的缝隙,她以为自己还能回到从前。   贺南京原本边走边跟人说笑,手放到兜里想摸烟盒出来,动作突然一顿,神情有些紧张,也不再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秋以纯问。   朱晓问:“烟没了抽我的呗。”   贺南京有些焦躁,“不是烟的事儿。”   是猫没了。   贺南京把东西原地放下,让他两先回去,自己转身往便利店跑。   秋以纯没听清,问朱晓,“他说什么没了?”   朱晓已经知道贺南京去找那男孩了。   没过多久,贺南京牵着许纯回来,又重新把放地上的渔具拿手上,“不是让你俩先走吗?”   朱晓害了一声,看看贺南京,又看看秋以纯,“等等你呗,一块出来的,一块回去。”   秋以纯看到许纯后变得有些虚弱,心中泛起绵里藏针的隐痛。   一旁贺南京毫不避讳人地指责许纯,“你这么点重,要是真给风刮湖里去了我上哪再捡一个?”   许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表情也不太对,自顾自把在便利店买的烟递到贺南京手上。   贺南京有些火大,把东西甩地上,“这特么是烟的事儿吗?”   声音很大,情绪明显的波动,引得秋以纯跟朱晓侧目。   秋以纯看到,贺南京甩开了烟却没舍得甩开许纯的手。   许纯则知道秋以纯在看,他面无表情地当着人家面,攥紧贺南京的手晃了晃,神色不大友好。   秋以纯一开始就不太喜欢这个突然出现在贺南京身边的人,总觉得许纯远比贺南京看到的复杂,来历不明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地让贺南京变得紧张或是生气。   回到房间,秋以纯焦躁不安,她三番两次回忆起许纯攥着贺南京的手,神情与姿态像猫科动物圈占领地,阴蛰而凶横。   于是走到窗前给大哥拨去电话。   “以纯?”   “哥,帮我查一个人。”   “……”   电话挂断,秋以纯躺在房间柔软的床上,闭眼。   她曾经跟贺南京感情那样好,纵然自己有错,为什么贺南京不能像教导许纯那样教她什么是他想要的爱。   倘若能用橡皮擦把过去抹干净,从头再来,秋以纯势必不会放手。   晚上就各回各家了,散伙前大家一块吃烤肉。   曾文问:“以纯姐怎么没来?”   小真笑话他真会套近乎,话都没说两句就喊上姐了。   知道内情的朱晓说:“可能心情不好吧。”   朱晓偷偷看了眼贺南京,自己声音不小,大家都听得见,但贺南京无动于衷,悠哉游哉地把牛肋条扔铁板上烤。   牛肋条混着洋葱圈,兹拉冒油。   曾文口水决堤了。   贺南京拿夹子给口蘑翻面,里面煎出很鲜的汤汁。   许纯爱吃肉,“好了吗?”   “还没。”贺南京说。   许纯又问:“好了没?”   贺南京斜了他一眼,把许纯探出的头按了下去,“不是,有什么可急的?我平时是把你饿着了还是冻着了?”   曾文本来也想说“还有什么可翻的啊”,但看到贺南京怼小猫后主动闭麦了。   “可以了。”贺南京第一筷子夹给了许纯,“吃吧。”   许纯没蘸酱就塞嘴里。   贺南京轻笑一声,“也不包个生菜叶,纯吃肉不腻得慌么?”   许纯摇头。   曾文问:“南京哥,我呢?”   贺南京抬眼,不可置信地问:“想吃自己不会夹?”   曾文哦了一声,他已经习惯许纯享有特殊待遇的事儿了。   接下来贺南京开始煎沙葱羊肉。   小葱青青翠翠的,都是葱尖,肉也是新鲜的,特嫩,贺南京煎得半焦,让肉在韭花酱、香葱酱跟黄芥末酱里依次滚了个遍,用生菜裹了个团送到边上的许纯嘴边。   许纯咬一口就不乐意继续吃了,他不爱吃生菜,就乐意吃纯肉的。   贺南京右手继续翻肉,左手把小猫吃剩的菜团子送自己嘴里吃了,丝毫没嫌弃刚刚被许纯咬过。   朱晓夹了一筷子沙葱羊肉,吃得酸溜溜。   饭后一帮人回屋休息,朱晓跟贺南京去地下一楼的台球室玩球。   “你开杆吧。”朱晓示意。   贺南京也不谦让,杆在手上,俯身提臂,猛地送出去。   球悉数散开,十分均匀。   “漂亮。”朱晓拍了怕手。   贺南京笑,“哥们专业的。”   朱晓自然没想着在这方面赢过对方,他约贺南京饭后玩球也不过是想找个机会跟兄弟单独聊聊天,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共友秋以纯。   朱晓问:“她怎么办?”   贺南京一杆子偏了,走到一边上滑石粉,“我哪知道?”   朱晓没话找话,“我只是觉得以纯她这些年对你真不错,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人能做到这一步也够意思了。”   贺南京反问:“是我要求的么?”   朱晓:“哈?”   贺南京示意这杆是对方的,“我没要求她为我做到这一步。”   贺南京不喜欢拖泥带水,“当初我也对得起她,倘若秋华景对我下手的时候她提前告诉我,哪怕结局无法改变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可她没有。”   贺南京说话没有情绪,他也早不会因为这事儿有什么情绪了。   过去的早过去,要不是朱晓三番两次旧事重提,贺南京根本不愿意翻旧账,“秋华景早有动作,她也知道,但她站中立。秋以纯当时是我女朋友,她中立跟站她哥那边有什么两样?我他妈的不惨?”   这么多年过去了,贺南京的少年心性还是没变。   朱晓无话可说。   贺南京某种意义上来说控制欲爆棚,情感洁癖极其严重,受不了一切界限模糊,含含糊糊、拖拖沓沓、将将就就的东西。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只能二选一,做完选择就大步向前,谁回头谁他妈是孙子。   首鼠两端的感情无异于沙漠里浑浊的污水,就是渴死,贺南京都不会喝。   而这些,游戏人生的朱晓不可能明白,他嘴角僵硬,“抱歉,她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了,也不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随便带人过来。”   贺南京嗯了一声。   朱晓一杆完毕,“那你真打算跟男的搞么?”   贺南京知道他说的许纯,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许纯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深夜的汤面……小猫深夜等他回家的时候会让贺南京觉得不那么孤独。   贺南京其实也不喜欢孤独,尤其是亲人走后。   贺南京明明是强硬的人,但小猫的眼睛只要稍稍起雾,他的心就要塌方般软下来一块,将罪责悉数承担。   过了很久,朱晓以为话题跳转的时候,他听到贺南京轻声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小孩而已。”   朱晓自然不明所以。   小孩而已,想讨颗糖吃就给呗。   高兴就好。 第38章 望星   有人住高楼,有人处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裴望星的出生就仅仅是因为母亲的执念。   当年裴萱不惜用家族权力威逼利诱,如愿嫁给了少年有为的许裘。她就是这样,得不到的就更爱,爱越深执念越深。裴萱知道许勿裘外面有人却依旧生下孩子,试图营造出虚假和谐的家庭,并用孩子捆住丈夫。   裴萱死后,许勿裘迫不及待把外面的女人接回来。   裴望星一直知道父亲在外面有人,只是不知道还有个孩子。那男孩甚至比裴望星要大半岁,白色学生衬衫上打了个蓝黑色的领带,跟有妈生没妈养的裴望星不一样,被养得胖乎乎。   许裘显然更喜欢新接回来的儿子。   所有人都说裴萱是个疯子,想要的东西必定得得到,否则大家都别好过。她用尽手段组建了并没有爱的家庭,最后死了,许裘迫不及待地迎回昔日的爱人孩子。   徒留一地鸡毛跟走到哪都显得多余的裴望星。   许裘要裴望星喊那个温婉的女人为宋阿姨,说新搬进家里的男孩是“哥哥”。   “哥哥跟阿姨在外面吃了好多苦,很不容易。”许裘是这么说的。   哥哥朝裴望星悲悯地伸手,享受着俯视众生的优越感,“我叫许翊,我知道你。”   裴望星总觉得许翊当时想说的是“我知道你,就是你霸占了属于我的家”。   不过到头来都一样,裴望星想,一切又回到了宋茹云跟许翊的手中,不论是家还是爱。 第39章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   裴望星本身就被裴萱养得有些病态,他本能地提防这个世界,防范风险。   任何生物只要活着就面临风险,比如比裴望星更为强壮的许翊,比如明显更喜欢另一个儿子的许裘,比如莫名其妙出现在房间里的热牛奶,再比如木质地板尖锐的图钉……   别墅中来往的人群鱼龙混杂,脚步匆匆,他们带着各自的目的,裴望星不比许翊,他不随父亲姓许,也没有妈妈,于是警惕地观察周遭,试图依靠自己的警觉远离危险。   许裘为人伪善,最注重表面的和气,他想看到兄友弟恭,许翊就常常当着大家地面与裴望星亲近。   裴望星不知道这是不是宋茹云教的,只知道自己原本一个人呆着挺好,却总被许翊拉去拼积木。   裴望星其实也喜欢拼积木,只是不愿意跟许翊一块拼,因为许翊很蠢,连起件器都不会用,还要去翻说明书,结果说明书又看不懂,把原本已经搭建了一半的模型拆毁,搞成一坨垃圾。   宾客说话往往看主家脸色,彼时裴萱已死,许裘明显偏爱大儿子,大家酒过三巡便开始拍人马屁,无非是些“翊翊这些年在外受苦了”以及“孩子后脑勺旋多,聪明”之类的话,虽然俗气,但很受用。   这种时候,许裘再搂着宋茹云的腰,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两人慈爱地看向远处拼积木的儿子,演绎出世上最完美的家庭。   裴望星觉得有一堵屏障把自己跟他们隔绝开来。尽管年幼,但他讲道理跟逻辑,“完美家庭”有两处明显不合逻辑的地方。   1.许翊拼的积木根本就是狗屎一坨。   2.许裘倘若真跟宋茹云爱得难舍难分,当初又怎会放弃爱人迎娶裴萱。   家庭老师跟裴望星讲过一个叫司马相如的人,说的是这样一个故事,豪门才女卓文君下嫁穷小子,丈夫发迹后她却惨遭背叛。   家庭老师说:“司马相如尽管才华横溢,但背信弃义,不算个好丈夫。”   裴望星告诉老师,许裘就是这样,为了裴萱的钱才会组建家庭生下自己,现在事业有成了,裴萱也死了,赶紧就把外面的女人跟孩子都接回来。   “他还要装出一副……”裴望星话没说完就发现家庭老师神色慌张,默默擦汗。   “这是谁教你的?”家庭老师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女生,声音有些发抖,“可不能这么说许先生。”   但又讲不出为什么不能说。   “是么。”裴望星眨眨眼睛,“那许裘这种男人你愿意嫁么?”   家庭老师:“……”   没过多久,裴望星又问:“你说裴萱会不会是被他们害死的?只要她死了,许裘就可以把外面的人接回来……”   裴望星不喊裴萱做母亲,也不叫许裘父亲,常常直呼其名。   “少爷。”那位女老师几欲落泪,哀求道:“这话可千万别往外说。”   家庭老师人很好,是裴望星人生早期接触的少数几个真心为他好的人,于是裴望星便知道这些话说不得。   裴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常年吞服各种药物来维系短暂的心理健康,对许裘而言,她的存在无疑是一种折磨。同时,他们也是夫妻,一起生活在同一空间,睡在一张床上。   裴望星设想过很多种方法,都可以让许裘在逃脱法律制裁的情况下杀死裴萱。   短期太过明显,那就可以长期的缓慢的,比如说苹果籽中含有氰苷,这种物质在人体内可以转化为氢氰酸,氢氰酸是一种有毒物质。那是不是说明当食用苹果达到一定量后就会氢化物中毒而死。   裴望星查阅资料,最后发现一克苹果籽只能释放出0.06-0.24mg的氢氰酸,远低于致死量。   况且氰化物中毒死征过于明显,裴萱可不是没有娘家依仗的农村妇女,势必会牵扯到尸检。   不行不行……   其实还有借助交通意外杀人的手法也很常见,裴望星没少看这类影视作品,不过每每跟家庭老师讲起这些,那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脸上就要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会看这些?”女老师神色痛苦。   许先生请她作为裴望星的家庭教师前有事先说明这孩子性格孤僻,没朋友,随妈妈,有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   裴望星问:“你在这个年纪会看什么?”   女老师不好意思地说了一个叫《邪魅总裁契约新宠》的漫画,不过不建议裴望星看。   裴望星后来还是草草看了几章那本名字鬼畜的漫画,半小时内找出了不下五处逻辑错误。他觉得老师从小看这些还能考上大学,想必上大学不是什么难事。   “总之,你不要把这些想法说给别人听,知道吗?”女老师正色道。   裴望星点头。   过了会儿,女老师扫视四周,悄悄道:“也不要跟你哥哥闹矛盾,没好处的。”   裴望星嗯了一声。   女老师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孩子听没听进去,毕竟自己像裴望星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赤脚躺地板上看漫画书。   裴望星其实听进去了,他原本跟外界接触就不多,几乎不可能跟许翊有什么矛盾。直到那天许翊带了好几个同学来家里。   许翊在学校是小霸王,名车接送,随便一双鞋就比私立小学一年的学费还高。更何况,大家都知道新建的综合教学楼许翊爸爸出资了一大半。   其中不少孩子的父母跟许裘有商业往来,餐桌上偶尔提到些秘闻八卦,无非是家里还藏了个真少爷,那位少爷才是从始至终在豪宅里住着的。至于许翊,不过是等人家妈妈离世,见缝插针插进去的。   有真少爷,自然就有假少爷。   就如同真假美猴王不能同时出现,只要许翊带朋友回家,裴望星就会缩在房间里玩电脑游戏。   某天,许裘跟宋茹云都在的下午,许翊坐在针织地毯上跟大家形容自己父母多么恩爱,家庭关系如何如何和睦,从小到大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给学校捐楼对他爸爸来说不算什么。   许裘总觉得儿子在外受苦,于是纵也纵了些,听到此类张狂言论只是象征性责怪两句就没了下文。   于是,裴望星听到许翊说裴萱是自己父母情感的插足者,导致他妈妈受了很多委屈,说着说着许翊哭了,许裘很是心疼。   裴望星当时被许裘抓下来喝南瓜汤,他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汤面,看了看眼含热泪的宋阿姨,又看了看父子情深的许裘,第一次替别人感到尴尬。   一群小孩年纪不大,是非观念就是非黑即白的,大家纷纷嫉恶如仇地替宋阿姨鸣不平。   裴望星倒也不是替裴萱说话,他对裴萱跟许裘都没感情,只是单纯反感没逻辑的东西,不喜欢因果倒置。幼年时期的裴望星就认为一切按程序推导出来的才是正确的。   所以空气人·裴望星罕见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但我认为,结了婚的才是妻子,外面养的只是婊子。”   而婚姻法只保护妻子,不保护婊子。   语毕,空气几乎停滞不动,像陷入了冰河世纪。   裴望星不再喝汤,看向许裘,“你觉得呢?”   语气虔诚严谨地像在发SCI。 第40章 侵犯   通常情况下,许裘如果在家用餐,那么家庭成员就都需要到齐,他坐主位,宋阿姨一般选择临近的位置,许翊有时候靠着许裘,有时候靠着他妈。裴望星没妈,也不把许裘当爸,所谓无爱一身轻,他只靠近自己的爱吃的菜。   事情是这样的,那段时间许裘因为公务出差半个月,因此全家人不需要一同进餐。   裴望星常常等所有人吃完了再去捡剩下的吃,也不挑,剩什么就吃什么,逐渐的,他发现不知道是许翊还是宋阿姨,用餐结束后就让人把饭菜清理了。等裴望星过去的时候偶尔剩个果盘,偶尔剩些米浆,他本来就不爱吃东西,垫吧两口后又跑回房间玩游戏。   原本许翊就发育得比裴望星好,属于长辈看了就高兴的体格,他妈又没少让姐妹代购钙片跟鱼油回来,于是把儿子养得隐隐有营养过剩的态势。对比裴望星,两孩子观感上的差距不止半岁。   裴望星的家庭教师自己都未完全褪去学生的稚嫩感,还总忧心裴望星,那么小一孩子,连亲人都没有。裴望星则觉得对方也可怜,一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都不够吃饭的。   许裘怎么那么小气,腰缠万贯却只给人发那么点儿工资,难怪能成资本家,裴望星想。   “你为啥不跟他们一块吃?”老师眉毛拧到一起,看着裴望星的小胳膊小腿,“菜凉了都不好吃了。”   何止不好吃?裴望星都没吃上过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我不想过去。”裴望星那么小,有些事却也明白,他看电视剧里管这叫寄人篱下。   老师其实也知道,她只是打抱不平,又不是没闲钱,知道给亲儿子买鱼油买钙片,怎么就不多带一份回来给裴望星吃。   许翊油光水滑的,而裴望星手臂跟脚踝骨感很明显,一件黑色薄外套挂在身上都挂不住,这小孩头侧着,头发蓬松被风吹得有些乱,摆摆手里的游戏机,“老师你玩么?”   女老师眉头皱得更深,“我给你买。”   裴望星坐在房间靠窗的位置,眉眼漆黑,“你买了我也不会吃。”   小姑娘大学刚毕业,一边在家学习备考一边来许家做个兼职。   裴望星没有朋友,融入不了正常的幼儿学校,只能请家庭老师,好在工作轻松,学一会儿玩一会儿。   没正式工作能有多少钱呢?   裴望星知道许翊的鱼油多少钱一瓶,比老师一个月兼职的工资还多。他想要对他好的人也过得好,对他不好的人过得差才行。但家庭老师不知道,只埋怨裴望星没良心。   裴望星没解释,继续玩游戏了。   许翊周五从学校回来,跑过走廊来到裴望星门前很用力地拍打对方房门。   门开了,许翊发现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光线。   “怎么不知道开灯?”许翊不耐烦地问,然后他就看到了明明只比自己小半岁却矮半个头的“弟弟”。   裴望星给人的感觉像冬季的富士山,除去黑白二色几乎没有其他颜色,冷寂而寡淡,许翊受他妈影响,不论装饰品还是玩具都一直喜欢富贵的、华丽的、鲜艳的、繁琐的,于是本能地讨厌裴望星。   裴望星冷瘦又寂寞,“怎么了?”   “哦。”许翊漫不经心地问:“老爸让我问你明天一块去北区新开的游乐园吗?晚上有马戏表演……”   裴望星还没等人说完,冷冷打断,“不去。”   其实许翊也不想他去,原本老妈就没带算带他,只是许裘听到明天老婆要带儿子出门玩,非要他过来问问裴望星想不想。   尽管裴望星说“不去”,许翊还是不爽。他理想的结果应该是裴望星求自己,但被拒绝,而不是他要跑到人家门前发出邀请,最后被拒绝。   结果相同,却不是一个意思。   “所以你装在什么?”许翊用下巴看人,他伸手死死抓住裴望星的下巴,可知道对方脸色惨白都没有如同许翊预想中那般瑟瑟发抖。   许翊觉得裴望星很怪,自己也很怪,手掌控制不住地收紧,血液中仿佛有虫子爆发式繁衍,充斥眼球,啃食四肢,他迫切想要看到裴望星求饶。   明明那么弱,明明那么瘦,凭什么却可以拥有这样冷硬的眼神,凭什么不谄媚?   裴望星的房间太黑,没有一丝光线,是容纳罪恶与暴力的绝佳场所,许翊几乎以为自己中蛊了,他不受控制地抓起对方的头发,然后狠狠砸向门框。   随着立体沉重的头骨敲击木头声,许翊身体里升起恶劣的快感,完全无法抑制。   裴望星摔在地上,手肘勉强支撑住身体,碎发盖住眼睛,歪头看上位者的时候眸子又露出来,他睨着许翊,偏执孤绝,“爽吗?”   许翊心神一动,良久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在拉锯的过程中裴望星的右眼明显变得红肿,按照许翊的经验,用不了半天那里就会出现青紫色的淤血。于是他警告裴望星不准告诉爸妈。   “我虐你像呼吸一样简单。”许翊蹲下来,高傲自大,他看不清裴望星跌落的那片黑暗,自然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只顾着撇清责任,把所有的罪过赖给地上的人,“你知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让人想侵犯的脸啊?” 第41章 孵化春天   家庭老师姓秦,来B市上大学后除了年节就不怎么回老家了。   “怎么紫青紫青的?”秦老师拿棉签蘸了紫药水点涂到裴望星眼下的皮肤上。   大家都说裴望星很怪,但她觉得这小孩儿其实挺乖,从来不喊痛的,只要知道对方不会害人,就任凭你怎么摆弄。   裴望星坐在那,小小年纪却显得落拓,纤细的腰身,眼神劲劲的,“我自己摔的。”   秦老师问:“摔哪了啊?”   裴望星指了指门框。   “那就是营养不良,两眼一黑,不然怎么会看不见?”秦老师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一本《情绪主题单词》跟《双语养成》,还有一包用锡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看样子有些烫手。   “这是窑鸡,超嫩,汁超多。”秦老师扒开锡纸壳,然后把辣椒面撒到鸡肉上,戴手套把辣椒面抹匀,最后利落地拔了个鸡腿递给裴望星。   裴望星自己戴了手套,接过去啃。   “好吃吗?”年轻的女老师问。   裴望星点头,他觉得比家里阿姨弄的饭菜好。   秦老师其实皮肤不算白,但眼睛大且有神采,“B市的那家店其实不正宗,我看他们放烤箱里烤的。”   裴望星问正常难道不应该放烤箱烤么。   “当然不是。”她告诉裴望星,“正常应该用泥搭一个土窑,下面沱湿泥巴,上面垒石子,大小合适点……”   她比划了一下,告诉裴望星石子大概得多大,好像真的有在教人怎么做正宗窑鸡,“接着生火烧柴,等烧得差不多了,柴都碳化变红再丢鸡跟番薯下去,把石子拍倒,窑半小时差不多了。”   裴望星点点头,他觉得还不如用烤箱,方便。   但对方可能是聊到自己老家了,顿时滔滔不绝起来,她说:“那边物价很低,就是买东西便宜,近海,只要不是台风天,都很适合人散步。”   裴望星从出生起几乎没有社交,他并不活泼讨喜,大多数时候看些同龄人不感兴趣的书。此刻,因为家庭老师的描述第一次对外界产生了类似于向往的心情。   那天秦老师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她把年幼的裴望星当做异乡的朋友,譬如说B市的房租很贵啦,譬如她其实有些后悔当初来这边上大学了,再譬如她老家很好,人好景好东西好,就是有点儿小……   裴望星问人老家在哪。   秦老师咬了口鸡腿,说:“你听过垚水吗,是一个镇。”   裴望星摇头。   到后来秦老师说起已故的亲人,讲到最后眼睛掉珍珠了。   裴望星有些慌,赶紧凑上去给人拿纸擦,“你别哭,以后回家也一样。”   秦老师看了看裴望星,“要是能把你也带走就好了,在这儿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是没意思。”   元宵节有人托许裘办事,送的礼堆满了两辆SUV的后车厢,大多是些补品跟市面上禁止贩卖的野货,其中有两个重工艺品——两盏花灯。   一盏是莲花,每朵瓣子单独与骨架相连,轻轻晃动连花蕊都可以摇摆起来,另一盏是金鱼,配色绚丽,造型吸睛,鱼鳍可以晃动。   许裘没拿这当回事儿,他不稀罕,但许翊多半喜欢,于是给两孩子一人一盏。   在他眼里,搞教育就跟种豆子一样,有的豆子天生胚完整,有充足营养物质,自然成长得茁壮,而有点豆子生来畸形歪曲,根上就坏了,成长面临的阻力是不言而喻的。   人更是这样,倘若运气一般,生在普通家庭,后者里没钱没权的就只能送往特殊学校,幸运点的,碰上个有钱的爹还能请个家庭老师单独辅导。   许裘觉得自己待裴望星很好,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宋茹云温柔体贴,尽管并非亲生,但对裴望星也没二话。   后来两盏花灯同时出现在许翊的房间,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可能有些多动,把原本漂亮的东西搞得破破烂烂,里面的骨架都散了。   许裘在儿子房间里随口一问:“这灯不是给弟弟了吗,怎么都在你房间。”   “哦。”许翊随口答:“他不喜欢。”   许裘不疑有他。   比起大儿子的健康阳光,裴望星有点像亲妈,他容易受伤,有时候是擦伤,有时候像被利物搓的,时常有些狼狈。   “你弟弟老受伤。”许裘摇摇头,叹气离开了房间。   许翊不知道老爸什么意思,好在许裘平时忙,没空顾及家里。   傍晚吃过饭,宋茹云让家里的阿姨把剩的汤饭撤了。   一张可容纳十人的欧式长桌就坐了宋茹云母子二人,眼下没了裴萱,她日子过得很舒心,等会儿约了上门给她做头发的。   “不是还剩了这么多,干嘛全倒了?”许翊问。   儿子的话在宋茹云心里很有分量,女人会老,总有色衰爱弛的一天,她不相信许裘到时候会守着自己一个到老,最后还得靠儿子。   宋茹云边玩指甲边说:“隔夜菜不新鲜的呀,你没吃饱吗乖乖?”   “那谁不是还没吃?”许翊示意老妈看楼上。   哦。   宋茹云蹙着眉,“你怎么老提他啊?你爸说什么了吗?”   许翊没说话了。   饭后,许翊端了豆浆跟牛奶冰糕到裴望星房间门口。   这次裴望星很久才开门,眼帘一扇,看到许翊的刹那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裴望星皮肤很白,白到几乎病态,但今天脸颊跟眼下都有些泛红,整个人像被蒸汽蒸过,眼下还有许翊上次弄的伤。   很烫,裴望星大概发烧了,许翊想伸手去摸对方额头,被人躲开了。   裴望星身体发烫,眼神却冷得要命,他搞不懂许翊。   许翊其实也不懂自己,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裴望星身上。   许翊盯着对方眼下的青色看了会儿,那痕迹在裴望星的皮肤上更为明显。   “我会告诉许裘。”裴望星说。   “告诉他什么,说我欺负你?”许翊自顾自进到房间,把餐盘随手放到书架上,满不在乎,“怎样呢?老爸会站你那边吗?”   裴望星当然知道告诉许裘无用,那家伙自顾不暇,即便是成年人中的大多数也当不好爸妈,不懂得如何做一个大人。   裴望星老被欺负,却从不哭,眼神里全是些狠劲,以上这些都激起了许翊想凌虐他的欲望。   “喝豆浆吗?”许翊问。   裴望星偏头,试图跑出房间,随后被许翊拦住,一把抓住手腕推到在地上。   又是这样,又成了裴望星匍匐在地,许翊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在学校也这样吗?”裴望星问。   也这样把同学推到地上,攥他们的头发,然后把人砸到门框上?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许翊仿佛知道裴望星想说什么,他蹲下来拿起豆浆往对方嘴里灌,灌不进去,于是全流到衣服上,把布料浸成深色。   “喝啊,这么瘦,怎么不吃东西?”许翊看起来很不高兴。   挣扎间,他看到裴望星手腕肩膀的伤口,于是伸手把对方的衣服扯开,“这伤不是我弄的。”   裴望星咬了许翊一口,疯狗一般,眼睛也烧红了。   许翊扬手扇了他一耳光。   裴望星重新摔到地上,耳鸣,眼前泛黑,他听到许翊靠自己很近,声音就压在耳边,“只有我能揍你,让你痛,下次再让我发现你自残或是别的什么,我会让你更难受。”   说完,许翊把冰糕放到地上,转身离开,他重新打开门时感受到了屋内的空气对流。   二楼窗户被人打开了。   许翊回头看,发现裴望星打开窗户,赤脚爬到窗台上,冷风猎猎。   “你干什么?”许翊心脏漏跳了一拍。   裴望星身上是湿的,胳膊、小腿腹、眼下和脸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纤细的腰身和削直的肩膀在二月的凌冽寒风中显得像楼下随风而动的垂丝海棠,脆弱而孤决。   裴望星眼里深得像有一汪潭,“我不想活了。”   大概是想到还能死,裴望星的背脊终于挺直了些,寒风把他的刘海高高撩起,他就连死都是一场报复。   裴望星的表情不像骗人,许翊腿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呢喃着,“我不是……”   总有人身处高楼,成为弄权者,也总有人生在连绵雨季,窘困得拿性命作押去搏自由。   这是什么精彩人生?   大人贱小孩烦,男的恶心女的脑残,一群烂货。裴望星如果跳下去,血液浸染花圃的泥土,食腐的昆虫咬开他的皮头再从瞳孔钻出,等到三月就成了花肥,孵化春天。   “我不是要你这样……”许翊冲过去,想要拉裴望星回来,他不是要这个人死,他只是想欺负裴望星,看裴望星哭。   可裴望星不哭,因为人只有感受过爱才会想哭,裴望星只想死。   这辈子心脏被啃食殆尽,说不定下辈子就被爱了。   他往后仰倒,摔下去,奔赴春天。 第42章 向死而生   裴岷是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佛,不愿为小事劳心伤神,于是让儿子东明去接受许裘的赔罪。   裴东明彼时在政法大学读研二,导师是社会舆情评价研究中心副主任,他推掉了今晚组内编写《社会治理决策参考》的专栏组会,前往许家。   许裘在席间神色尴尬,几次欲主动牵起话题,可裴东明都不曾接话,只默然喝了两口奶油蘑菇汤,坐在主位上,面色并不柔和。   距离餐桌六七米的位置是跪了快三小时的许翊,他面色惨败,膝盖没有知觉,背脊僵直着。许翊到底年纪不大,没太多作大恶的经验。这些天他没有去学校,不论睡着还是醒来脑海中都是裴望星满身是伤目光决绝的站在窗台上缓缓仰倒的慢动作。   血液仿佛逐渐冷却,许翊大脑昏沉,跪在一旁喊妈,呢喃了好些话,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他对别人不这样,可裴望星用那种眼神看他,看得他心里痒,才想弄裴望星……   “我对别人不这样。”   “妈,我对别人不这样……”   “……”   没多久,许翊晕了,直直砸向地面,宋茹云心痛得要滴血,喊人把孩子抱回房间。她拉了拉许裘的衣袖,颇有些嗔怪的意思,裴东明背景再硬,也是裴萱侄子,比许裘小上整整一辈,哪来的资格到叔叔婶婶家摆谱。她不喜欢裴萱,恨屋及乌地讨厌所有姓裴的,眼前的裴东明跟裴望星以及当年的裴萱没什么区别。他们姓裴的都一个样儿,天生矜贵自傲,从未正眼瞧过她。   裴东明看到了宋茹云的手,她勉强算美妇,保养得当,左手无名指的鸽血红宝石吸引人注意,红宝石属刚玉矿物,铬含量越高色泽越鲜艳,周围缀了不少碎钻。   这块鸽子血小姨戴过,当时做成了一条极其奢华的项链,拿无数重切工的红钻去衬托,明明是这样一款引人瞩目的项链,戴在裴萱白皙的脖颈上却不喧宾夺主,只起陪衬作用。   如今把主钻取了下来,删减掉其他同色系血钻,只用白钻稍加点缀,已然收敛光芒,可宋茹云给人的感觉依旧显得太轻,受不住这么重的钻。   “那块鸽子血净度算是极品。”裴东明说话的时候没看人,目光落在菜品上。   宋茹云莫名后颈微微寒,有些不适,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反倒是丈夫那恭谦的模样让她觉得坐立难安。   许裘神色微变,明白了裴东明的意思:   “项链是裴萱的,生前是她的,死后也不能给别人。”   “摘了。”许裘疾言厉色。   “我……”宋茹云脸憋红了,好似不是让她摘戒指,而是当众脱衣服。   许裘喊了家里的阿姨去主卧拿戒指盒下来,于是戒指从宋茹云手上重回盒子里,被尘封住。   “当初小姨生下他,既是从的裴姓,那我们家就必然会管他。”裴东明叠起长腿靠在椅背上,“不过我不太懂……”   许裘连忙道:“你说就是。”   裴东明敛目低头,“望星没妈难道也没爹吗?”   这话说的已经很不客气,没给许裘留面子。   餐桌上的人都收了声,裴东明继续说:“坠楼不稀罕,仇家被逼破产了站在自家大厦天台往下跳的例子也多……”   裴东明不说废话,“孩子没死没残就好,人我带回去跟父亲交差了。”   父亲是裴岷,大部分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许裘只是赔笑脸,他当初靠着裴萱的关系做电商,收割了部分市场,当时正是值风口,有裴家的关系撑腰起势很快,如今风头已过,高楼起又塌不过一念之间。   临走前,宋茹云没跟着送客,独自一人缩卧室里抹眼泪了。许裘带人一路送到大门口,末了把装着鸽子血戒指的首饰盒给到裴东明。   裴东明让司机收了。   许裘到底八面玲珑,这些年也多是靠着游走在各类关系网中存活下来,他知道裴东明也不是看上这枚鸽子血,只是忌讳原本裴家的东西戴在了宋茹云手上,就如同他们也并非多关心裴望星的生死,不过是介意那孩子被人外人拿捏。   都说裴萱是疯子,生下儿子后未曾尽到丝毫为人母的责任,但当初说什么也要让孩子跟母家姓到底是给了个保障,否则真是要将裴望星置之死地了。   临走前起了风,别墅二楼有一间被深色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的卧房,楼层不至于太高,下面的花坛并排种了些落叶小乔木。   垂丝海棠树冠开展,花梗细弱下垂,多为珊瑚粉,缀在墨绿的叶片中影影绰绰,随风飘零。   这植物属于木兰纲蔷薇目,三四月为花期,不喜欢过于剧烈的阳光,因此夏季要避免光线直射,喜欢肥沃排水良好的土壤,因此工匠往往为其选择腐叶土和腐熟有机物复合而成的土壤。   “姨夫。”裴东明用低而平静的声音捧了许裘。   许裘摆出一副惭愧的洗耳恭听的姿态。   裴东明看着二楼那间不愿让丝毫光线渗入的卧房,“外面养的到底贱,欠教育,你不收拾总有让替你收拾。我不会做事,下手没轻重。”   许裘背更弯了,二月下旬正是湿寒的时候,他的汗水却滴到大理石凿的砖块上,大半辈子跟人在酒场上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到头来还是无法挺直腰杆站在裴东明这种人面前。   车型低调的黑色路虎平稳从前院驶出,裴东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那片开得很好的垂丝海棠。   彼时,他尚未见过裴望星,但心里清楚,那是流着裴萱血液的孩子,极端的环境,虎狼环伺,寄人篱下活到现在,能出什么正常人?   那高度摔不死人,正下方的花泥与花海,与其说求死,不如说向死而生。 第43章 躯体性疲倦   裴望星没做过什么好梦,有时候梦到裴萱将长发拢在胸前喊他崽崽,漂亮又癫狂地问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裴望星还不想走,却也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事物,只是本能地不想死。   裴望星第一次感受到宋茹云对自己的恶意还很小。   那时候许裘主要靠一些传统产业敛财,几乎没想过让公司结构转型,后期金融危机时市场骤缩,手上好几个项目烂尾,资金链也就跟着断了。   人就是这样,风光无限好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是借力走上风口的,倒霉落魄了就开始求菩萨保佑,那段日子许裘请了好几尊神像回来供着,隔三差五去庙里供奉香火。   宋茹云原本满脑子都是美容保养,得空了就跟姐妹们搓搓麻将。当然也有想正经事儿的时候,睡前她也会惦记惦记裴萱遗留的财产,那些地皮跟股份什么的要是能划给许翊是再好不过了。但老公说那是裴萱在遗嘱里白纸黑字点名留给裴望星的东西。   嗨呀,什么遗嘱不遗嘱想,宋茹云气得牙痒痒,裴萱既然嫁到了许家,那东西不就是许裘的么?   既然是许裘的,那就是许翊的,毕竟裴望星跟母姓,裴家的家产还不够他分的,非要来跟她宝贝儿子抢这三瓜两枣。   说来也怪,那段时间宋茹云也不搓麻将了,而是急许裘之所急,某天下午带了名穿布衣的风水大师来家里,大师自称仙人,可窥天际,只是道破天机会折损阳寿,所以需要客人给些买他阳寿的钱。   许裘不知道是急得昏头还是脑子喂了狗,大手一挥给了三万三,还从大师手里又请了尊无脸佛。   此之谓佛本无相。   那时候裴望星远远观望,只觉得好笑,年幼如他都觉得不合逻辑。   风水大师神神叨叨用符纸圣火,又找来铜炉点香,最后莫名其妙地灰烬飘向了裴望星所在的位置。   “大凶!”   风水大师指着裴望星道:“此子大凶!”   宋茹云自以为漂漂亮亮地捅了继子一刀,佯装大惊,“怎么会这样?”   生意人信风水,但到底不是二五八万,许裘不喜欢枕边人跟自己玩心眼,浑浊的眼球转向宋茹云,“你最好没在搞鬼。”   宋茹云是个演技派,哭哭啼啼的,直说要是丈夫不信大不了离婚,他再找新人就是。   许裘沉默了。   风水大师观察了好一会儿局势,最后拿了碗不知来历的水,把地上那些香灰跟烧了一半的符纸浸到水里,要裴望星喝了。   “不好吧。”许裘蹙眉,“孩子这么小,肠胃受不住。”   大师摆摆手,表示只有这样才能把裴望星的煞气震住。   许裘也是聊表父爱,没有再拦。   裴望星小小年纪,只觉得眼前一帮人都有毛病,实在闲了不如去耕两亩地。他喝了那碗香灰水,烧了两天……   从此许裘更加忌讳这个孩子,宋茹云也更为猖狂。   裴望星梦到了很多以为早就忘了的事,看电影一般,最后他醒了,大脑混沌,环视周围发现自己不在许裘家。   这是一个呈现简约木制色风格的卧室,光线透过窗纱,温温柔柔地照在裴望星身上,裴望星动了动右胳膊,刹那间感受到剧烈的酸痛,他发现脖子被不清楚是石膏还是什么支架固定住了,手臂上是针管,胸口电线状的东西一直连接到旁边的仪器上。   陌生男人推门进来,温声劝慰,“不要动,血会倒流。”   事实上,裴望星就连说话都很艰难,哪有力气乱动。   男人很有亲和力,边换药边说:“已经度过危险期了,等会儿我再给你打瓶营养针,不用担心,裴总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姓杜,是这里的家庭医生。”杜医生眉眼弯弯,说裴望星是他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小朋友。   裴望星疲惫地眨眨眼,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杜医生凑过去才听到,床上的人气息微弱道:“……我不是小朋友……”   “你已经离开那里了。”杜医生给人很靠谱很适合依靠的感觉,“可以当小朋友。以后你的心理及身体健康都由我负责……”   杜医生简单跟裴望星进行了沟通,可对方睁眼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表现出明显的防卫状态,临床表现可初步归为躯体症状疲倦。   简单来说是心理症结的反应,对生命感到沮丧和无望,丧失目标与方向,通常会伴随躯体症状的肌肉疼痛。   “……”杜医生啧了一声。   他本科的主修课程《精神病学》里有一章精神与行为障碍分类的内容,里面明明确切表示躯体状疲倦没有发生在十二岁以下儿童身上的案例。   没多久,杜医生拨通了自己博导的电话,博导说自己很忙,要他滚去重读第六版的《沈渔邨精神病学》。   “……”   杜医生试图问些基本问题用以佐证自己的判断,但病人很固执,全都拒绝回答。   “有什么想吃的吗?”杜医生表示,“打两天营养液就可以进食了。”   杜医生已经做好得不到回复的准备,但这次男孩答话了,对方缓慢地吐出“窑鸡”两个字,并表示“要正宗的”。 第44章 训猫   心理疾病很普遍,只不过存在程度与方向的区别,现代文明的发展使得人类愈发脱离自然属性。   在杜谦看来裴东明跟裴望星都有心理方面的障碍,后者可能偏向于自闭,不愿参与交际活动,而是对某些物品表现出剧烈的兴趣,比如说与裴望星年龄不符的社科类书籍或者是电脑死机重启时出现的特殊代码,很少有孩子被意味不明的字符括号所吸引。   普遍上也有将自闭称之为孤独症的,幼儿时期就可见端倪,以社会交往障碍、交流障碍、局限的兴趣、刻板与重复的行为为主要临床表现,与遗传关联性较大。   以上是杜谦汇报给裴东明的全部内容,裴东明坐在书房查看文献,在听到“遗传”二字时稍有波动。他问:“有跟父亲说吗?”   杜谦答道:“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裴岷出现在家的机会不多,不能全赖他。   随后杜谦照例给裴东明做了一次疏导,随后将自评表递过去,“大概五分钟可以填完,需要如实填写。”   人们有些讳疾忌医,有些即便在写日记时也会对自己进行美化,故而我们杜医生在“如实”二字上咬重音,作为家庭医生进入裴家时他就签订了保密协议。   裴东明没说话,只花了三分钟沉默着填完了表,等杜谦将表拿回时倒吸一口凉气。   经过快半年的疏导,更严重了。   杜谦嘴角直抽抽。   “杜谦。”裴东明抬头,“我的情况怎么样?”   这倒是意外,裴东明这半年来一直客客气气地喊他“杜医生”,这是第一次叫自己全名。   “不太好。”杜谦如实告知了,“这种情况我是不建议病人持续参加社交活动的,要知道,对外社交并不代表能打开心结。况且心理疾病通常是环境的产物,你完全可以给自己放一段假用来调整……”   裴东明说知道了。   杜谦心道“你最好是知道了”,随后走出书房。   接下来的一周内裴望星由住家阿姨照料,喝温补的汤药,由于内里亏空太多,所以采取食疗。   逐渐的,绑带虽然未拆,但裴望星结痂的伤口总是慢慢愈合,不至于像刚缝针时那么丑陋。   四月的第一天是愚人节,有客人登门拜访,提了好些与裴家装修风格不符的以及裴岷再三拒绝的东西。   人呆了没一会儿,等不到裴岷,裴东明也不愿接待,意识到自讨没趣后灰溜溜走了。   裴望星看了看茶叶跟酒水,他看不太懂,只觉得茶很香。   裴东明跟这个所谓的“堂弟”对视了很短暂的时间,双方又都很有默契地在同一时间撇过目光。   政海浮沉,形势诡谲,裴东明自幼年起便跟着裴岷适应这个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环境。怪物披上了人皮,模样丰神俊朗,再加上社会地位的加持,伪装得很好。   裴望星倒霉些,开局不利,如同游戏角色开属性时没开到好签,受了不少伤害目光却依旧澄澈似初春湖水。   可人间是炼狱,罗刹夜叉,鬼影重重,裴望星这种不记仇的性格并不好,以后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那是白毫银针。”裴东明解释,“一种茶叶。”   裴望星偶尔表现出一些动物性,比如对新鲜事物表示好奇,比如微微歪头,裴东明以为对方在装可爱。   “为什么要送你?”裴望星问。   裴东明说:“求我办事。”   裴东明讲话有些例行公事。   最开始他觉得这个堂弟太蠢,后知后觉才想起对方年纪本就不大,并且许裘很少让他接触外界,料想宋茹云也不会尽怎么为人母的责任,所以才搞成这个样子。   裴望星换了个环境呆着也能适应,他对新情景出现的人物设定有了大致了解。   【杜谦——毛手毛脚的家庭医生】   【裴东明——新地图里的小boss】   【小花——瘦弱胆小的德文猫】   小花是裴东明的宠物,浑身漆黑,眼珠是标准的圆形,外圈铜绿色,中间跟毛发一样黑,耳朵很大,身形漂亮。   杜谦说小花除了胆小没有任何缺点,杜谦说小动物可以帮助缓解压力,杜谦还说小花是唯一裴东明没有拒绝的礼物……   裴望星对于新地图中小boss裴东明的注记+1。   【boss图注记:拒绝烟酒茶叶,但没拒绝小猫。】   说起小花,那是一只非常富有的德文猫,裴东明给他在客厅定制了一个木制的豪华猫别墅,但小花不喜欢,最常呆的地方是阳台上常常能照到光的软垫。   杜谦说裴东明不喜欢那个软垫,因为有洗不掉的油污,看起来破破旧旧,因此好几次让人丢到前院的垃圾箱里等工人清理。   可前脚刚把软垫扔出去,后脚猫也跟着跑出去了,于是只能作罢。   除了猫别墅、猫罐头、猫零食,小花还有很多首饰,最常见的是一条三层的珍珠项链,最下面坠着一颗颜色纯正几乎无瑕的异形南洋金珠。   据杜谦所说,这串珍珠项链在某场聚集知名政客与商界名流的慈善义卖被拍出天价,一位立顾家人设实则嫖过头的官员声称无论如何都要为爱妻拍回家中,但裴老爷子没给面子,他让秘书举手竞价,一时间场内寂然无声,无人再与其竞价。   “谁能想到这串好几位富太太都争相抢夺的项链被小裴总改了尺寸成了小花的猫项链。”杜谦感慨道。   裴望星蹲下来与小花面面相觑,小花身上有着德文品种自带的贵气,她很瘦小,是一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撕漫猫”。   项链却太大了,三圈正圆硕大饱满的大溪地坠着南洋金珠,小花稍微移动一下金珠就会拍打她的胸脯,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裴望星对杜谦说:“她不喜欢项链,她很不舒服。”   但杜谦说:“小裴总喜欢。”   裴望星忘了,一只市场价三千的德文怎么能决定自己戴不戴项链,睡猫别墅还是睡软垫?   小花歪头,用爪子掰扯了一会儿项链,铜绿的眼睛又轱辘转向裴望星。   裴望星蹲在地上,替小花解开了沉重的项链,扔到地上,珍珠与珍珠交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花的毛被压出明显的痕迹,裴望星怎么捋都捋不顺。   “小裴总晚上看到她没戴项链又要不高兴。”杜谦说,虽然他也觉得猫猫并不需要一条这样的项链。   动物跟人不一样,它们并不懂得人类社会赋予珠宝首饰的珍贵价值,只会被束缚行动,从而在丛林生活中处于劣势。虽然家养德文是人类所培育的宠物品种,并不需要适应原始丛林就是了。   裴望星说:“等他回来了再给小花戴上吧。”   杜谦也觉得可以。   逐渐的,裴望星发现小boss裴东明只是性格孤僻怪异,但并不会像许翊那样给人实质性伤害。   至于为什么说他怪异,裴望星这种注重逻辑推导的人自然不会无中生有。   两天前的晚饭时间,阿姨做了一桌子家乡徽菜,鸡肉甲鱼跟山参炖煮到一起过于大补,裴东明说虚补不受,只让裴望星喝了半碗没什么油花的清鸡汤。   点心是酒酿发酵饼,一张差不多六寸,被切成八小份,裴望星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不爱吃米饭,对一些花里胡哨的点心青睐有加。他用筷子夹,手腕因为受伤而酸软发抖。   裴东明问:“左撇子?”   语气生疏,仿佛两人不是堂兄弟,而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裴东明问的不是裴望星本人,而是杜谦,仿佛没耐心等裴望星说话。   杜谦如实答了,出于专业素养他其实并不想当着裴望星本人的面像裴东明汇报对方的身体状况。   “右手能用吗?”裴东明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即便杜谦接下来说的是“废了”,他也有能力使用多么牛逼的医疗技术给人治好一样。   好在杜谦并没有说他右手有问题。   裴望星还在恢复期,被裴东明吓到,手一抖饼就掉到了地上,他连忙蹲下去捡,却觉得头顶一阵辣,像是被蕴含强大能量的激光束给笼罩。   裴望星承认自己有被害妄想症,总是臆想出些并不存在并未发生的事。可等他抬头的时候却发现一切不是臆想,裴东明实实在在地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目光充满探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跟看猫猫狗狗没有区别。   裴望星把发酵饼咬在嘴里,很快,裴东明伸手用筷子把他的饼打掉了。   那块好不容易被捡起来饼又一骨碌掉地上,滚出去半米远。   裴望星又继续捡饼吃,依旧执着于那块脏了的,而不吃餐桌上干净的。   裴东明面无表情地拿过被对方咬了半口的发酵饼扔到桌上的废食篓里。   位高权重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孩子自幼见闻便异于常人,腌臜龌龊权色交易之事多少都见一些,于是常常养成些畸形的审美以及怪异的癖好。   比如现在,裴东明像在训猫训狗,开始给裴望星立规矩。   裴望星boss注记+1。   【新场景boss不允许周边角色食用被污染过的食物,周边角色必须接受boss给出的一切。】 第45章 上帝已死   裴东明主修社会学,其中《社会学哲学概论》中有一句话叫做“上帝已死”,是德国科学家尼采的名言。此旬在尼采《快乐的科学》一书中出现了三次。它并非是字面上解读的尼采相信开始存在一名上帝,后来死了。相对地,他想表达的是上帝已不再是生命意义的来源或是道德圭臬。   而是说不应当活在“上帝”这个阴影之下,不要自甘平凡去做一个弱者,而是敢于反抗,主宰自己,这是“杀死上帝”的含义,就如同裴望星用命去搏一个春天。   裴东明不敢说裴家比许裘那边好上多少,但至少不会让他继续承受身体上的伤害。   裴望星整个四月都没有见到裴岷,大多数时间在跟杜谦一块进行干扰课程。   在杜谦看来,裴望星这类自闭儿童是后天环境导致的,还算好下手治疗,只需要进行早期干预与教育训练就可以改善其症状,让他们尽可能正常的发展,提高社会适应能力。   干扰第一课,杜谦告诉裴望星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正常”与“不正常”,只有“少数”和“多数”的概念区别。   “有心理问题也不代表不正常,而且喔,当下这个社会,很难有一个心理完全健康的人存在吧。”杜谦语速很慢,吐词清晰,让裴望星尽可能能听明白。   裴望星眼眸又黑又空,的确很像小裴总养的那只德文。   “裴东明心理也不健康吗?”裴望星问。   至于为什么用“也”这个字眼,是裴望星早就在心里默认了自己的不健康。   杜谦觉得好笑,反问:“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于是裴望星又问:“那你呢?”   那你呢?你正常吗?   杜谦愣住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人总是这样,能很好地评判别人的状况却做不到直视自己。   “我啊……”杜谦拖了长音,他陷入沉思,仿佛回到见裴东明第一面的那天,“可能也不算完全的心理健康吧。”   裴望星哦了一声,顺其自然地问为什么不算,可杜谦却不继续说了,只是就今天的干扰课程做了总结,“能顺应这个社会去生活,感受应该感受的快乐痛苦是幸福的事,但如果有一天意识到自己不健康其实也没那么糟,有时候不健康不正常也是一种正常。”   杜谦走出裴望星的专属房间,觉得自己干干巴巴不死不活的。   这个世界上正常人很少,心理身体完全健康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生而为人多多少少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裴东明就是典型,他和他父亲一样,喜欢做造物主,喜欢掌控,喜欢主导整个故事的走向,得到这类人的爱几乎跟被他恨上没有区别。   可是杜谦就完全正常吗?   不是的,他能呆在裴东明身边这么多年,的确也很奇怪,是个彻头彻尾的大M。   裴望星在杜谦的干扰下逐渐愿意与外界产生更多联系,表达自身诉求,事态都在往好一些的方向发展。   直到出现了意外。   裴东明的爱宠死了。   小花被野狗咬死,尸体僵在院里的玉龙草丛里。   野狗嗜血,戾气重,家猫完全无法与其抗衡,裴东明那天从导师那开完会回来知道消息后让人去驱狗。   管家问猫的尸体怎么办。   那天突然降温,裴望星觉得好冷,他盯着地上小花的尸体。   纯黑的德文猫还睁着铜绿如琥珀的眼,涣散倒地,好在终于不用戴那条无比沉重的项链了。   裴望星眼泪一下一下吧嗒到地上,没人给他擦。   小花一直想挣脱项链,想出去看看,可是连前院都没出就被够咬死了。   死在自由的前一秒。   裴东明看着裴望星,眼神微变,问:“哭什么?”   裴望星又不说话了,他只跟杜谦交流。   裴东明说像裴望星这种孤僻的小孩好在是姓裴了,不然下场跟那只猫没有两样。   家猫,活在蜜罐温床里,伸出爪子连指甲都没有,牙齿也被磨平,出了门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么?   而裴望星呢?   裴东明站在那,小花的尸体距他皮鞋的距离不过半米,他冷冷冰冰地告诉裴望星,“你以为宋茹云凭什么敢教唆许翊那样欺辱你?”   因为你弱,你没能力,你不能咬痛他们。   裴东明说:“裴萱死了,他们以为裴家不要你了。不过你也聪明,知道要把事情闹大,传到父亲耳朵里……”   “可你胆子又不够大,我告诉你,复仇没有那么难。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有毒的蝎子不小心从门缝进入房间蛰了睡梦中的人,他或许就永远也醒不来;常吃的普通章鱼里混入一只蓝环章鱼就足以致死……裴望星,你空有仇恨,没有胆量,只敢伤害自己报复他们……”裴东明那天真像个神经病,是个以刺激裴望星为乐趣的变态。   杜谦远远跑过来,看到裴东明俯身对裴望星说话已然察觉不对劲,等走进了听到内容都几乎要疯掉。   妈的,裴东明这种人,谁靠近他都会疯。   墨水滴入牛奶里,整杯奶都要变黑,救都救不回。   杜谦气得浑身发抖,他冲上去扇了裴东明一耳光,大声质问对方想做什么。   猫死了不是狗咬的么?   关裴望星什么事?   他只是个孩子……   而裴东明依旧冷峻如一尊山神,只是山上瘴气缭绕,他不懂杜谦在急什么,自己只是教弟弟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罢了。   这些东西书上是不会说的。   书籍也不过是统治者传播自己思想的工具,真正有用的东西得靠自己悟出来,比如裴望星该如何变强,比如裴望星该如何复仇……   “他还小!”杜谦声音发抖,揪着裴东明的大衣的领子,“我求你,不要教他这些,不要这样精神控制他行不行?”   这下裴东明更不懂了。   这个杜谦明明这么反感,对自己的思想畏惧如蛇蝎,为什么还要年复一年地呆在裴家,呆在自己身边?   搞不懂喔搞不懂,裴东明转身走了,徒留崩溃的杜谦以及裴望星在院里。   三天后,裴望星再次看到小花。   小花被裴东明用防腐药粉做成了动物标本,她的唇口、耳根、眼角处用昆虫针固定,使得胡须翘起、眼角凹陷,站在裴东明给她准备的猫猫别墅里显得分外灵动。   裴望星看到小花脖子上那串讨厌的珍珠项链,走上前想替她取下来,却发现也被昆虫针给连续固定住了。   裴东明的书房里用瘦金字体迥劲地写着“上帝已死”,可他摇身一变又成看新的上帝,去主宰他人命运。   裴望星认同了杜谦的说话,他也觉得裴东明是个变态。 第46章 对赌   杜谦跟裴东明发生过几次剧烈的争执,都是杜谦的情绪更激动,他跟裴望星控诉裴东明是玻璃制品,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不论是油墨还是颜料,泼上去都是不能使其沾染分毫。   杜谦说如果可以,要离裴东明远些。   裴望星觉得奇怪,因为杜谦心口不一,他自己明明离那个怪物很近。   事实证明,裴东明是正确的,因为裴东明比杜谦成功,他能给裴望星除自由外的任何东西,只要站在裴东明身边,宋茹云之流远远看到就要害怕。   两年后,裴东明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引用次数非常之可观,自此他不依靠父亲和导师也依旧在业内有了一定影响力,开启了自己的时代。   “一个人如果成功到达普通人几辈子都到达不了的位置,那么其他人就会将你视为神。”这是裴东明的原话。   神是什么?   神可以漠视规则,因为他是规则的制定者,裴望星记住了,因此他找到了裴岷。   彼时,裴望星刚进一所私立贵族高中,他成了一名学会掩饰自社交短板的人,如何驾驭他人,如何奉承上位者,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要如何虚与委蛇。   自此,世界在裴望星眼中彻底成了一款复仇游戏,要强大,要灵活,要自由,随着场景的变化与NPC性格的不同要选择最为合适的选项。   其实只要学会专研心理,即便做不到与他人共情也可以做出正确反应的,裴望星学会在研究其他NPC的微表情后理智分析,解读,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还算人情练达的人。   话又说回来,他找裴岷的原因是什么?   毕竟如果裴东明的冷漠有老师,那这个人一定是裴岷,他是比商人还商人的商人,靠着裴家各方各面积累的人脉,游走触碰社会红线,等到钱也拿了人也杀了,相关机关的人员打算收网时才发现人家早把自己择干净了。   裴望星不想匡扶正义,他只想爬高一些,不要忍饥挨冻,不要吃宋茹云跟许翊剩下的东西,不要像小花一样刚出门就被野狗咬死,不要死在黎明的前一秒,不要做成标本后永远被人掌控。   “可我不是你妈妈,裴萱早就死了,不然你也不至于寄人篱下。”裴岷在听到裴望星说要启动资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听到了笑话。   这才是裴岷的真面目,平时出现在电视财经栏目里和蔼的脸只是假装出来的人文关怀,内核自私自利,死气沉沉,也难怪会养出裴东明这种怪物。   “我可以跟你签估值调整协议。”裴望星说。   裴岷有些讶异会从这孩子嘴里听到估值调整协议这六个字。   估值调整协议——指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股权性融资协议时,为解决交易双方对目标公司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而设计的包含了股权回购金钱补偿等对未来目标公司的估值进行调整的协议,俗称对赌协议。   裴岷问:“你拿什么赌?你什么都没有。”   裴望星一一答了,他模样稚嫩,神色沉静,“钱,裴东明愿意给我。”   裴岷不说话了,他儿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裴东明又不是脑残,不会做赔本生意。   这相当于裴望星壮士断腕,直接向他们父子融资,去搏出路,成功了就是自由,不成就一辈子受制于人。   “随便你吧。”裴岷闭眼。   左右不过几百万,只是裴东明这种喜欢以上帝视角去捉弄小猫小狗的人真的会随便施以援手吗?   给人希望,让他拼尽全力去够,还差一点的时候发现自己总是棋差一步,等真的满盘皆输了才幡然悔悟,何止差一步?   这条路从始至终就是死路。   裴东明靠这一手社会心理学不晓得把多少人玩崩盘过,眼下又将魔爪伸向自己堂弟。   “还有什么要的吗?”裴岷问。   “有。”裴望星说:“我还想认识人。”   有钱还不够,还得有关系才能把路走通。   裴岷已经预测了这孩子的下场,看破不说破,儿子喜欢玩逗弄小猫的游戏就随他去吧。 第47章 初见   裴望星将目光放到定制小程序的业务线条上时该行业还没有那么人满为患。一般的中小企业没有负责辅助小程序开发的部门,基本都是外包。裴望星觉得自己这一点很幸运,最少裴家愿意给他启动资金,愿意介绍人给他认识,不用自己跑关系后事情就好做很多。   裴望星在月租六百的出租屋吃了两星期泡面跟楼下便利店的干巴面包,研究市场趋势跟用户需求,他认为一个企业但凡有野心就需要注重移动应用的开发。   注册公司实际维护费用很低,工本费一百来块,材质好一点的全套刻章不到五百,裴望星实在太小太年轻,于是拜托裴东明动用学校里某位学弟的关系,请人家做了法人。   剩下的是财务问题,裴望星要花钱的地方多,找一家专门的财务公司代账会比招一个专职会计划算。   彼时有一家事务所也正处于起步阶段,价格合适,并且裴望星看了其他几家跟该事务所合作的中小企业,他们给出的细账、总账、现金流量表都很漂亮。   裴望星想要约谈人家,苦于无人相信一家公司的实际操盘手会是个面容稚嫩的男生,于是只能让公司名义上的法人发起邀约、面谈。   对方欣然应约,但人家老板没来,来的只是名业务员。   裴望星有点不高兴,直到做前端开发的小姐姐说那人不仅跑业务,也算是那所事务所的合伙人,近几年好几笔大单都是他跑下来的。   成绩非常之漂亮。   小姐姐比较八卦,神色调侃地说:“我听说他们老板为了留住他还试图撮合自己妹妹跟人好呢!”   “果然业绩王到哪都是宠儿。”   “……”   花边新闻总是比沉闷压抑的工作有聊头,于是一连很长时间裴望星耳边都是那个事务所的业绩王跟貌若天仙的事务所老板妹妹。   裴望星不感兴趣,他白天在写字楼租的一人间里做性能测试,晚上回到月租六百的房间边啃面包边自学架构跟建模。   约见事务所时对方派出的还是那名业务员,他们约在写字楼边上一所五星酒店的自助餐厅。   裴望星原本打算远远看一眼,其余的让“名义法人”上场沟通,看个大概感觉就可以敲定下来。   当时连续两周没睡上完整的觉,裴望星走路有些打飘,路过消防栓的不锈钢面板时看到反射的人脸上挂着很重的眼袋,皮肤偏暗沉。   十月份,晚风习习,裴望星就没学过如何照顾自己,他身上只有一件灰灰旧旧的T恤衫,由于买大了,顾而看着松垮,版型也很一般。   不过搞前端的姐姐情商高,多次替裴望星挽尊,说他那是oversize,现在很流行。   裴望星一直以为是自己长得不好看,所以才会被那么多人欺负霸凌,他从兜里掏了副之前用过一次的医用口罩戴上,端着咖啡走进空旷的电梯。   自助餐厅在二十六楼,裴望星进电梯后缩在角落里闭上眼,他想变强、变有钱,这样就可以更多地主宰自己,或许就有可能健康幸福地把剩下的人生走完。   “等下。”有人伸手拉住了即将合上的电梯门,然后大步跨了进去。   裴望星第一眼注意到对方皮鞋后跟沾了片梧桐新叶。   第二眼,这人腿好长,比今早审的那串代码还长。   ……   那人动作麻利地从外套口袋里掏烟,一张淡蓝色名片从口袋掉落至裴望星脚边。   名片上用一种很装的字体赫然写着“新程事务所——贺南京”。   裴望星很轻地咳嗽一声,给人捡了名片递过去。   “谢了。”贺南京伸手接,食指微微碰到了裴望星右手的掌背。   裴望星猜他经常写字,因为食指有薄茧,触感有些痒。   贺南京觉得小孩儿手太凉,他从小是奶奶带大的,想不到哪家爹妈这么不会照顾孩子,“昨晚不就变天了么,家里怎么给你穿个拖布条就出门了。”   裴望星没有回应对方说自己穿“拖布条”的评价。   那时候贺南京很年轻,意气风发,一个人业绩能顶一个组,正装套他身上也盖不住身上的那股劲。   电梯是封闭空间,贺南京把烟盒放手上打转,迟迟没敲出一根来点燃。   裴望星仰头看了会儿,那烟盒是银白色,绕了圈白鹤,里面比普通款式的分量少一半,是一排蓝嘴细长款香烟,名字也叫“南京”。   这种烟虽然烟丝优质但走人情送礼时几乎不会选这款,主要它有爆珠设计,口感特别,最后两口挺菈嗓子,受众比较局限。   裴望星觉得这款烟很适合这个人,总生出一种贺南京就该抽南京香烟的感觉。   ……   电梯运行到二十二楼时不知道是卡顿还是程序出错,裴望星察觉到明显的震感,继而电梯门大开。   贺南京不再玩手机,而是皱眉看着电梯显示楼层的屏幕,他低骂了一句,“cao。”   电梯门打开不是酒店二十二楼的走廊,而是二十二与二十三楼中间的夹层,电梯门开开合合好几次,最后终于卡死不动了。   裴望星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徒留用荧光剂处理过的紧急救助电话。   贺南京的声音不管在情况多紧急的时候都夹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别怕,叔叔来处理,你到角落那蹲着。”   过了两秒,裴望星才意识到贺南京自称叔叔,他觉得有点好玩。因为贺南京没那么老,裴望星也没那么小。   “我没怕。”裴望星说。   贺南京哦了一声,掏出手机试图拨打求助电话,不怎么走心地点评,“那你挺勇敢。”   过了会儿,贺南京确定,“没信号。”   大概是觉得不能说丧气话,他又宽慰裴望星,“这酒店客流量很大,管理人员很快就能发现电梯故障。”   “这类尺寸规格的电梯人工强行撬开有点麻烦,要时间。”裴望星的意思是让对方也保持体力。   贺南京却语气敷衍,“真不错,懂真多。”   裴望星:“……”   两人按了几遍紧急求助按钮,由于没有信号,他去了裴望星对角线的角落里蹲着,并用手机一下一下敲击电梯墙。   裴望星很快适应了黑暗,他情绪还行,只是心率偏高,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睡过好觉还是电梯突发意外让人有些不适。   气温越来越冷,电梯的通风装置也不再运转,裴望星指尖逐渐变凉,血液停滞。   有时候就是这样,事情溃败在还差一点的时候,裴望星一直都在倒霉,人生几乎没有走运的时候,不是雷雨交加就是电闪雷鸣。   “你那是什么表情?”年轻男人语气不屑又轻松,“只是电梯出故障了又不是活到头了。”   说完裴望星感受到有人靠近,他本能瑟缩了一下,抱住头,但贺南京不是来揍他的,也不会抽他耳光,不会把烟头捻在小猫的脖颈……他是正常人。   贺南京年轻时候有点儿大男子主义,有点儿装,还有点不好意思表露的善良,他把自己的皮外套盖在裴望星身上,觉得小猫一个人这么瘦这么小实在可怜。   外套下摆不小心碰到了裴望星放在一旁的咖啡,液体倒了,于是狭小的空间瞬间弥漫着咖啡香味。   裴望星那块位置弄湿了,他盖着贺南京的外套往对方所在的方向靠近。   这是小猫第一次主动走向完全陌生的人。   贺南京不知道,他蜷着长腿坐在角落,只能看清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闻到了咖啡香,“冰美式么?”   裴望星缩到贺南京旁边两个拳头的位置,抱住膝盖,摇头,“热的。”   贺南京良久没说话,在黑暗中呼吸都变得郑重其事,裴望星还以为对方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结果贺南京说:“我觉得热美式跟中药唯一的区别就是不能走医保。”   “……”   裴望星不知道怎么回,因为没人给他买医保。   贺南京问:“你觉得呢?”   裴望星说他不知道。   “……”   这栋楼一共三十三层,裴望星在凌晨四五点时在出租屋的卧室内远远望去像游戏里LED内透夜景大楼的建模。   世界很冷很冷,裴望星莫名觉得此刻跟他困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空间的人正在发光发烫。他其实是很胆小很怯懦的人,面对外人时学着裴东明一样把自己伪装成疯子,现在真的被幽闭在黑暗狭小的空间了又开始怕死。   “……”裴望星低头抱膝,声音穿过口罩轻轻柔柔地传达到贺南京那边。   他问贺南京会不会死。   贺南京说不会,然后解释了原因,他说要是现在死了养老保险就白买了,而他一直运气都很好,老天不可能让他白出钱。   贺南京还在用手机敲击电梯门,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或者其他声音就会更加剧烈地拍门。   工作人员在外面用喇叭朝里喊,贺南京听不清,模模糊糊地听到了零星几个字儿。   裴望星觉得电梯在晃,他抓住扶杆,仿佛身处梦境。他们在二十二楼与二十三楼之间,电梯工用机器一点点调整电梯仓高度。   门被一个类似于千斤顶的装置硬生生顶开,光线强烈刺眼,裴望星觉得针扎到眼眸里,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贺南京连着那件皮外套一块送了出去,电梯仓外面的工作人员把裴望星接住。   从危险到安全,贺南京行事利索果断,手臂有劲儿,只花了不到五秒,而他自己是抓着电梯门爬出来的。   裴望星看清了贺南京的样貌,那是一张无法被油污阻挡的绝对英俊的脸,黑目如炬,比网页的照片更有生气,如海港夜幕上一场灿然盛大的烟火。   贺南京爬出来,白衬衣胸口的位置蹭上了机油墨,中间扣子掉了,虚虚挂在身上,睨着裴望星。   裴望星低下头,把口罩往上扯了扯,心脏不舒服,感觉里面有花在开。   大堂经理带着人脚步细细碎碎地赶来,挨挨挤挤看热闹的人头把他们团团围住,贺南京脾气躁,要管事儿的人出来给说法。   “半小时了都够我写篇八百字作文了,你们连人都没查出困哪了……”   裴望星脸很热,他把贺南京外套脱下来,放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裴东明支过来监视他的人走过来询问裴望星的情况,问他现在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附近有家人民医院,开车只要十几分钟。   裴望星说自己没事。   过了会儿,那人又看了眼跟大堂经理据理力争的贺南京,说:“这种小公司出来的人就是小气,做事真不体面。”   这时候裴望星远远听到贺南京在说:“少跟我在这大小声……”   裴望星从未站过队,除专业性问题外也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但这一次停住脚步,目光贞静地站在贺南京一边,他问裴东明的人,“他难道说错了吗?”   对方不说话了。   于是裴望星又说:“财务外包就他们家吧。” 第48章 愿望   裴东明给的人叫赵万生,裴望星目前注册企业的名义法人,实则是枚人形监控,实时汇报监视目标的一举一动。   赵万生是怎样的存在裴望星自然知道,但无心处理这些,他当下最在意的是自己构想的理论是否只是纸上谈兵。   第一季度的第一笔流水到账时裴望星把剩下的部分立马投入到定制小程序的模板开发上去。赵万生出去谈了几个单,分别是商城、短剧以及门店点餐的定制。裴望星决定都套第一个单的模板,这样可以免除额外开发的费用。后续的维护工作请了一名有经验的程序员来做,主要负责功能升级跟BUG修复。   新程事务所那边贺南京添加了法人代表的微信,主要对接一些简单的报表工作,微信是赵万生的,但实际跟贺南京沟通的人是裴望星。   某天贺南京发了条消息提醒。   【赵总。】   裴望星彼时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烧水壶的水温不够,面半天没泡开,他一遍撒料包一边敲过去一个问号,【?】   贺南京很简单地把叨扰原因发了过去:   【上周拜访贵司发现您聘请的是一位刚从其他企业离职的程序员,流动性略大,其实像SaaS这类外包公司或是流动性大的员工存在很高的倒闭跑路风险,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数据可能会被清空。】   毕竟是合作方的事,贺南京不便多加干预,他点到即止,裴望星懂了意思,于是连夜跑去写字楼给办公区的电脑设置了权限并对新增数据进行备份。   良久,裴望星才顶着赵万生的头像说,【谢谢。】   对方没说话了,可能在忙,毕竟像贺南京这种销售业务两把抓的复合型人才每天微信消息肯定多到爆。   在几乎没有交情的情况下肯提醒裴望星这些已然仁至义尽。   十月中旬,杜谦来看望裴望星,手里提了些营养补充剂,他说:“该好好发育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以后就发育不起来了。”   裴望星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整天吃泡面的事儿,他的出租屋狭小且潮湿,卫生间只有四个平方,不便招待杜谦。于是裴望星提出带人去对面酒店吃自助餐。   杜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说:“你比看起来能吃苦多了。”   “还好。”裴望星说:“我不觉得苦。”   原本就是这样,尝过玉盘珍馐的人才会接受不了吃糠咽菜,在江南水乡养的温香软玉自然扛不住漠北黄沙,裴望星这种人从出生就是倒大霉,能走到现在拥有一些人生自主权已经是看到了希望,有了盼头。   这家自助餐厅以烤肉和海鲜为特色,食材选得讲究,虎头虾肉质紧实鲜甜。   杜谦从一直随身提的纸盒里拿出一块刚好够两人吃的小蛋糕,他轻声说:“生日快乐。”   裴望星愣了,因为的确不记得自己是今天的生日。   杜谦作为家庭医生,他给每个病人都有建档,并做详细病情记录,自然记得日子。   “愿望呢?”杜谦问侍应生借火,点了蜡烛,蛋糕上就此燃起一个希望,“许愿的时候要闭眼,不能说出来。”   裴望星闭眼,没多久又睁开,“我没有愿望。”   杜谦有些尴尬,但也只是要对方把蜡烛吹了,“对心理医生来说患者没有愿望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没有愿望说白了就是对这世界无所谓,没有想要的,没有想做的,可人要是不能切切实实拥有一份朴素的贴近生活的期待,比如说想吃一碗热汤面或者想要一只毛绒公仔,就容易陷入虚无主义,认为现实或是存在本身没有意义,从而变得情感冷漠,缺乏道德与伦理约束。   等回过神来,杜谦发现裴东明给自己发了很多消息,那家伙控制欲爆棚,现在正因为回到家后找不到杜谦而发脾气。   杜谦回了其中一条消息,告诉裴东明平时吃的药给他放在书房右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紫色盖的就是,白盖的那个是维生素。   说起了,不知道是不是基因的缘故,他们裴家的人多少有些情感冷漠的天赋。   等回过神来,裴望星已经吹灭了蜡烛,杜谦发现对方的视线绕过了自己再望更远些的位置。   杜谦回头,顺着裴望星的视线锁定了一对坐在落地窗旁的情侣(就杜谦分析他们即便不是情侣应该也处于暧昧关系中)。   稍显不同的是,这一对颜值很高,如果不是周围还算空荡,杜谦会以为是某部职场类型网剧的男女主角。   女生声线柔和动人的,很能激发他人保护欲,她在说自己以前去奥国时遇到过的一只大袋鼠,很让人害怕。   一旁的男人表情微变,告诉她这很危险,因为袋鼠性格暴虐,带有明显的攻击属性。随后开了个很恰到好处的玩笑,调节气氛,宽慰了女友。   ……   杜谦觉得那两人撇开优越的外表不谈,就只是一对普通的,正常的幸福情侣,不值得盯着窥伺如此久。   “你认识?”杜谦问。   裴望星偏了目光,低头喝汤,他说那个男人之前跟自己一块被困在电梯里。   杜谦点头,出于心理医生的本能引导对方继续往下说。   “后来电梯门被撬开,他把我先丢了出去。”裴望星那天很累,在身体极限的边缘苦苦支撑,电梯的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一直记得贺南京的手臂撑着电梯门往外爬的样子。   裴望星想,如果这个蛋糕给贺南京,他一定有很多愿望要许,要事业有成,要亲人健康,要爱情甜蜜……   那天杜谦布置了作业,要求裴望星必须想出一个愿望。   秋风萧瑟,裴望星出门时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然后扎紧了抽绳。   杜谦拦了一辆计程车,离开前跟裴望星说这种天气要穿带绒的衣服了。   裴望星说知道了。   大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转角有一个穿花棉袄的佝偻的老奶奶,手里攥了一大把氢气球在卖。   风特别大,把树叶揉搓成各种形状,气球没什么重量,受力面积却大,老奶奶戴了块灰色头巾,她拼死抓着绳子,就快要抓不住,于是苦苦哀求行人。   周围的人也算好心,有几个原本在骑动车姑娘把车停在路边,纷纷小跑过去帮忙拽着绳子。   风在裴望星耳边呼呼作响,吹起他的头发,从他卫衣的下摆钻进去,于是原本很薄的卫衣像鼓风机一样鼓起来。   “……南京。”一个女声焦急开口,她披着男朋友的外套走出一楼大厅,拉着贺南京的胳膊示意对方看路口那。   很快,裴望星感受到有人从自己身边大步跨过,冲过去帮人拽住那些颜色鲜艳的氢气球。   是贺南京。   真是个热心肠,裴望星想。   可能是风太大,也可能是贺南京到的太晚,老奶奶跌了一跤,摔到磨砂红砖铺设的人行道上,起先那几个来帮忙的小姑娘又跑去扶老人,气球就都散了,一晃神,飞出去好远。原本一大把气球就只剩贺南京手里那一小搓……   “老人家没摔到就好。”贺南京拍了拍衣袖的灰,他把剩下的气球全买了,大概五六个,给了女朋友一个,过来帮忙的小姑娘也各拿一个,剩下的随机分给路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贺南京最春风得意的年纪,情场职场双得意,年轻坦荡,彼时,秋以纯也还没爆火成为圈内炙手可热的女明星,论谁都相信他们可以一直走下去。   裴望星低着头,那天他作为路人分到了一个透明的印着泰迪熊的气球。   夕阳铺就一道血色的红,这座繁华到极致的B市在三五分钟后即将迎来属于它的蓝调时刻,裴望星走在人群中意外地想了些平时不会去想的事。   比如,杜谦给他留的作业。   他没什么特别的希冀,如果非要说一个,裴望星想像贺南京一样,做一个正常的能真切感受到幸福的热气腾腾的人。 第49章 游戏BUG   之前有提到,裴东明在某权威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引用数据非常可观的论文,从此开启了自己的时代。   那个裴望星复仇游戏里的小boss华丽转型,成了新地图的大boss。裴东明同年入职B市金融管理局,承担地方金融监管职责。   当时对于管理局而言最迫在眉睫的任务是组织推动地方金融体制改革,协调机构,优化营商环境。B市金融发展得极好,可以说各类优质资源人才汇聚一堂,从外看是金玉,走近了才知道里面败絮其中。   内部人士称裴东明是天降的操刀控盘人,他不跟任何人走得近,自己有裴家撑腰,曾经的导师又是学术界大拿,论文全靠硬实力发表,这样一个早已功成名就却仍是Z届新人的角色实在太适合快刀斩乱麻。   客厅中央内嵌式电视里男人身着深蓝色订制夹克,比身后一群人俨然高处半个头,记者举起话筒递到距男人一拳处的位置。   裴东明回答问题时温文尔雅,即便刚步入社会的小记者不慎问了几个颇犯忌讳的问题也照答不误,顺便很具风险意识地避开了自己与记者有可能面临的舆论压力。   电视外,裴家的客厅里,裴岷不在,裴东明便坐主位,他把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直接捻灭在矮自己一截的裴望星锁骨的凹陷处。   而后饶有兴趣地观察对方反应,可惜裴望星没有反应,似乎感觉不到痛,裴东明眉头微微一皱,他问:“被虐爽吗?”   裴望星不觉得痛,因为肩膀被冻麻了,只是稍微有些灼烧感。   裴望星想,自己大概真的长了一张让人很想欺辱侵犯的脸,因为很多年前在许裘家,许翊也说过类似的话。   许翊说虐他就像呼吸一样。   许翊单纯地喜欢暴力,而裴东明的癖好则是掌控玩弄弱小,主宰其他生命,享受站在权利巅峰的时刻。   比起来,裴东明对他好像还稍微好些,最少给过点切实的甜头。   这几年Z海局势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不少人不卖裴东明面子,管你导师是谁,管你背后站的又是谁,只可惜最后在与裴东明的你争我夺中都落了下风。   要说形势诡谲的官场对裴东明真的一点影响都没有么,也不是,裴望星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堂哥越来越变态,以前在杜谦的干预下还能控制,如今则是让杜谦也跟着头痛,逼得好好一个大心脏医生跟着他发疯。   过了没一会儿,裴东明让阿姨去杜谦的医药箱里拿了药膏,油腻腻的,像一块猪油,裴东明伤害了小猫,又十分好心地给他抹药,好似个乐于救助弱小的善人。   裴望星坐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接受采访的表现得让所有人如沐春风的男人。   外界对裴东明极尽赞美之词,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也有隐癖。   裴东明问裴望星这次回来是想要什么。   看吧,养宠物的人就是这样,猫啊狗啊乖了听话了就会开个罐头或是零食奖励一下。   裴望星被放出去大半年,这是第一次回来,他能主动联系裴东明自然有求于人。   “我不想再被赵万生监视了。”裴望星说。   裴东明没答应也没拒绝,颇有些戏谑地问:“你这半年流水不错,我跟父亲的分成有多少呢?”   裴望星露着半个肩膀,“你看得上这点分成吗?”   裴望星皮肤很白,头发又软又黑,心却莫名很硬,原本白皙的锁骨处被烫红了。   谈判结束,裴望星离开裴家,身后跟着赵万生。   赵万生其实长得有些滑稽,眼睛像蝌蚪,脑袋体积不大身体却可以称得上肥硕二字,不论做什么都笑盈盈的,摆出一副唯裴东明马首是瞻的架势。   就在计程车距离写字楼还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时,裴望星开口策反,他学着电视里裴东明接受采访的语气问赵万生想不想独立出来跟自己单干。   为裴东明做再多事那些到底都是裴东明的,可在他这里赵万生摇身一变就成了市场状况及盈利能力都很可观的法人代表,赵万生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一个正确的队伍,就能不再受制于人……   哪条路更有前景,显而易见。   裴望星相信只要赵万生不是个什么有被人掌控欲望的斯德哥尔摩患者就会在今天被埋下一颗种子。   对方盈盈的笑脸突然僵硬,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早有想法,可苦于不能确定裴望星的真实用意,故而害怕多说多错。他这种级别还没资格见到裴岷,故而称裴东明为裴总,喊裴望星小裴总。赵万生像一直伙食很好的肥老鼠,眼球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萎缩,咧着嘴,“小裴总说笑了。”   赵万生又表示自己没学历没背景,自然没什么往上爬的欲望,能在裴总那讨口饭吃养活老婆孩子就心满意足了。   裴望星说:“好。”   赵万生见对方不再说话,眼珠子又滴溜溜转起来。   目的地到了,两人走进写字楼,赵万生摇身一变又成了赵总,裴望星戴上口罩,把头上的鸭舌帽往下盖住眼睛,成了一家小型企业背后的操盘手。   隐忍,似夏蝉蛰伏十年争一朝之青。   凌晨两点,裴望星离开写字楼回到破败的出租屋,他目前这台电脑是一台配置很低,必须插电使用的二手机。   一面两米宽两米长的方形木桌充当办公桌,泡面刚被草稿本盖住,还没泡好,裴望星看着窗外,突然察觉到被烟卷烫伤的肩膀隐隐作痛。他偶然间想到了一个人,那人总能在弯弯绕绕中找到最笔直的路,做理所当然的破局者,好像被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幸福也是。   造物主在游戏中设置的那个名为“裴望星”的程序里闪出一段空白BUG代码,致使程序主体陡然思考某些遥远虚妄的问题。   “怎样才能不受伤害。”   “怎样才能被爱。” 第50章 “赵万生”   贺南京的二十多岁做事风风火火,想要的总能得到,想办的总能办成,一切称心如意。   当然也有烦躁的时候,比如某天的温度湿度或者太阳直射地球的纬度位置不合他心意,或连续买十张二十元的刮刮乐都没中奖,再或者碰上某些既要又要的傻逼客户时心情就有可能变得像一滩烂泥……   作为兄弟,朱晓曾客观地指出过贺南京这样不好,因为这家伙一旦心情不佳就挂脸,对面来个人还在十米开外都能看到他脖子上顶着张臭得跟什么似的脸,完全忘了他们是做对外工作的。   可惜了,贺南京烦的时候听不进去。   贺南京这次心情烂是因为给家里打了几通电话那边都没接。他在B市的亲人就一个性格强势的奶奶,逆孙贺南京一般直接叫人老太婆。   由于工作需要,贺南京租的房在新城,离公司近,无奈老人家说适应不了新城区的节奏,菜都不知道上哪买,非要搬回老城去住。   那天老太婆到傍晚才回电话,声音听着有点飘,问她怎么了却又说没事儿。   贺南京琢磨着要不回老城区看看。   可刚提出要回去看,老太婆又顾左右而言其他,时而说自己收拾东西打算去旅游了,报了个老年旅游团,要贺南京别打扰自己的清闲日子,时而说自己什么都好,血压血脂一切正常,要是贺南京能早些成家就更好了……   事情总感觉有那么点不对劲,但老太婆说的话也没什么逻辑漏洞,贺南京还啥都没琢磨出来,老板就打电话让他一块去陪客户吃顿饭。   客户姓赵,是星云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之所以老板让他过去陪是因为这个单是贺南京两年前当业务员时亲自跑下来的。   彼时,星云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刚刚注册成立,租了B市市中心写字楼一个很小的四人隔间,甚至没有专门的财务部,于是所有与其相关的业务都外包给了贺南京所效力并参股的新程事务所。   双方合作十分愉快。   近两年可以说是信息爆炸的两年,大数据时代,IT行业极速发展,传统产业面临结构转型,以物联网跟云计算为代表的高新技术产业开辟出了一个非常大的市场。   贺南京佩服赵万生有远见,带领着星云科技乘势而上,从国内的小程序开发逐步扩展到海外APP定制服务。   由于当时在业内报价合理又愿意免费交付源代码的企业并不多,星云科技借此在该领域占据了一席之地。   说起来,贺南京回忆起自己跑星云科技这单业务时挺莫名其妙。   当时星云科技跟新程事务所规模都不大,双方合作意愿原本也没有特别强烈,赵万生发起邀约说一块吃个饭双方接触一下。客户给了机会贺南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总结了新程对比同类型事务所的优势,打算拿下这单。   倒霉催的,那天电梯出问题,贺南京跟一个高中生被困在里面,等被救援出来后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他自然不会指望赵万生继续在餐厅等自己。原本以为这单要黄,可回去后朱晓说跟星云科技的合作已经促成了。合同签订后贺南京这边的提成有五个点。   朱晓举起啤酒罐跟人碰杯,“可以啊你,就没你业绩王拿不下的单呗。”   贺南京如实说:“什么啊,我都没跟人见上面,莫名其妙就成了。”   朱晓说他谦虚,贺南京也懒得解释。   虽然未曾谋面,但贺南京对“赵万生”印象还不错。他们之间的沟通仅限于微信,至于线下的交接工作是又另一名无需跑业务的同事负责。   即便是微信,贺南京与甲方沟通的也不算多,除了财务方面的专业问题外他曾在线上提醒过赵总贵司可能存在的数据风险。   “赵万生”的微信头像是非常有年代感的一张风景照,有山有水,以至于贺南京常觉得软件开发只是对方的副业,其实是个钢材批发商。   当时赵万生回了个【谢谢。】   还挺冷漠,贺南京也不是个爱狗拿耗子的,原本想着以后可能没什么交集了,毕竟他主要负责的业务线条是招揽客户,至于后续的服务另有其人。   可时间推移到半年后的元旦跨年当天,贺南京跟朋友从桌球厅散场出来,他再次收到了来自“赵万生”的微信消息。   [图片]   微信的消息提示从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贺南京顺着跨江大桥往家的方向走一边点开了“赵万生”的消息。   原本以为会是什么与工作相关的内容,没想到只是一张简单记录生活的照片。   双方在生活上没有任何交集,这类照片按道理不会发给自己,贺南京猜可能是转发的时候点错联系人了,他瞥了眼照片内容。   整个画面被一台低配置电脑占了大半,贺南京不学好那会儿除了打电脑游戏没什么别的爱好,他惊讶于这台电脑明显被人工重新组装过,痕迹明显,外壳挺破旧,硬是给一个普通便携本配了大箱机散热。   这得是带了多大的程序在跑啊?靠北。   照片右下角是碗泡得很没水平的泡面,贺南京一直坚定认为如果人已经落魄到要吃泡面凑合一顿了的话最起码要把面饼放到锅里煮。   而“赵万生”应该是把所有调料包括面饼直接扔瓷碗里了,顺带打了个生鸡蛋进去,然后倒开水。   或许是鸡蛋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也可能是水温就没到位,总之“赵万生”的面被泡得很不像样子,蛋花稀稀拉拉浮在汤上,面饼半生不熟,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形状。   贺南京把手机放兜里,迎着透心凉的江风走出去一段路,心中默念自己真不是爱狗拿耗子的人。   半分钟后,贺南京再次掏出手机,几乎无可奈何地敲字提醒,【赵总,要不咱试试找本书盖一下?】   末了,贺南京又补充一句,【不然热气散了面饼还是硬的。】   发出去贺南京有点后悔又不好意思撤回了。   有的老板有钱了爱去风月场里沾花惹草,有的呢喜欢飙车玩极限,说不定人家赵老板独树一帜,就乐意吃没泡软的泡面呢?   “赵万生”那边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照片发错了人,可已经超过时间没法儿撤回了。   有些许尴尬。   贺南京在跨江大桥上驻足,奔涌不息的黑色河流如同B市的血液,即便是凌晨,跨江大桥依旧川流不息,江对岸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糊成一抹残影,他举起手机拍照。   消息又跳出来。   [图片]   赵万生发来新图片,对方乖乖把一本名为《Python高级编程》的砖头书压在了泡面碗上。   【赵:然后呢?】   这老板是真听话啊,贺南京感慨。   他觉得挺好玩,发了条语音,“泡面重点在汤,先起锅烧油,炒蒜末葱花,闻到香味了加碎番茄、老抽、糖、蚝油。鸡蛋不能直接打里头,要另外煎,煎焦了的比较吸汤汁……”   【赵:糖放多少?】   贺南京觉得对面认真得像是要做笔记,【糖看个人口味,蚝油跟老抽都是半汤勺,番茄一个差不多了。】   贺南京压力大时爱抽烟,嗓音微哑,凌晨这会儿了伴着江风送到“赵万生”那透着浓重的慵懒感。最后,他还调侃了一句,“跨年赵总就吃这个啊?”   “赵万生”那边久久没回消息,贺南京怕对面受不住调侃,显得窘迫,又说改天请人吃饭。   【赵:不用了,谢谢。】   “赵万生”顶着一张风景照头像,打字很慢,整体给人客气且疏离的感觉。   最后的最后,贺南京重新看了眼“赵万生”失手发来的第一张图,他发现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并不似中年男人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圆,红绳牵着一颗看质感应该是塑料的黄色星星挂在微微凸起的腕骨处。   【赵:新年快乐。】   贺南京回,【新年快乐,合作愉快。】 第51章 离开风雪山庄   贺南京因为老太婆的事有些焦躁,她不年轻了,是寻常老人在家跌一跤都很难爬起来找邻居帮忙的年龄。   贺南京打算点根烟醒神时手机开始震动,是老板,那边问他到哪了,说赵总的人已经在风雪山庄那等了……   风雪山庄是一家做特色菜的饭点,有自己的养殖场跟种植园,做生意的老板们爱吃这口绿色无污染,因此来往人流很大。   电话那头在催促,大概意思是客户都到了他却还没来,贺南京是做成这单的主力人员,迟到了很不合适……   电话挂了,贺南京的视野重新回到车内,这会儿下着小雨,高架桥上堵得跟什么似的,他昨晚没怎么睡,老太婆电话又时常打不通,因此有点烦躁,多按了几下喇叭。   星云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万生,虽然合作是他一力促成但这还是贺南京第一次跟人会面,两年前约在自助餐厅的商务沟通因为电梯故障而夭折了,今晚也算是把迟到两年的缘分补上。   贺南京灭了烟,踩油门,超过边上一辆白色奥迪,别到右侧行车道上。   赵老板有远见,有才华,除此之外还有破釜沉舟的果敢,公司最初成立时正式员工只有四人,其余的业务全部外包出去,到现如今凭借着很有前瞻性的眼光以及独到的服务意识已然超越同行一大截。   都是走在风口浪尖上的成年人,凭本事上去了,贺南京对其多少有几分敬服。   风雪山庄在B市六环外,挑还算清净的地方,停车区爆满,贺南京眼疾手快地找了个空钻进去,利落熄火、拉杆、撑伞走进饭店。   正是B市气温骤降的时候,空气又湿又冷,往人衣领袖口里钻,好在饭店开了暖气,迎面往人身上扑。   迎宾的姑娘穿件墨竹旗袍,恭敬地请客人顺着曲曲绕绕的回廊走,路上有几个吃昏了酒的醉鱼从包厢出来放水,走路跌跌撞撞,其中一个人中留一缕胡子的男人看人家迎宾的姑娘年轻漂亮,眼一眯,就让小姑娘身上扑。   贺南京大步流星往前走之余顺路腹议这家伙去抗日剧或许能演个第五或六集死掉的无脑太君却偏要来这当流氓,他眼疾手快拉了小姑娘胳膊一把,把人家扯到靠窗那边的安全地带。   于是原本妄想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无脑太君”只能直直撞上贺南京胸口。   一瞬间,贺南京脸上就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烦,脸色比农村灶台上积了几年没刷的锅底都黑,几乎把“你是不是有病”顶在头上。他穿了件休闲衬衫,外面套的是褐色风衣,袖口被雨水微微打湿,故而卷起来露出肌肉分部均匀的小臂。   贺南京啧了一声,低头睨人家。   “太佐”一脸商人的精明模样,惯会欺软怕硬,眼看着对面打不过,再者,来风雪山庄吃饭的客人要么家里有权有势,再不济的兜里也有几个逼钱,连连赔礼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贺南京说“没事”二字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转而问迎宾,“至雪园怎么走?”   迎宾那姑娘被吓得有点懵,抱住胸口,慢半拍反应过来,弯腰举手示意,“包厢往这边走……”   等贺南京到了包厢门口,小姑娘才声音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贺南京看了她一眼,模样挺清秀,年纪又小,出来混肯定免不了受欺负。但人家打工赚钱也知道好歹,心里清楚刚刚这位客人有出手相助。   “小事。”贺南京理了理领口,推门走进去立马被酒精味儿熏了个彻底。   “呦呦呦,这位是?”   “南京!”   “霍,贺总……”   “贺经理每天都收拾这么好看,怪不得能拉到大业务……”   “……”   贺南京把方才的烦躁压制下去,换上一副好说话的脸色,跟人拉了拉家常,说了些客气话。   “赵老板刚刚去洗手间了,真的不赶巧……”有人高声道:“不然可得见见你,这两年你们新程可做了不少漂亮账。”   “这话说的,赵总等会儿就回来了,搞得好像今天见不上了似的。”边上的人答话。   贺南京从分酒器里给自己倒酒,一连喝了三杯,客气道:“是人家自己发展的好流水才漂亮,况且账也不是我做的,得亏同事们帮助。”   一群人继续说些生意场上的客气话,贺南京状态不佳,好在你来我往的恭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并不耗费心神。   赵万生这次不仅请了新程事务所的主要业务经手人,还一并叫了其他好几位业务交流频繁的老总。   主位空着,是赵万生的,边上是星云科技两位最大的合作方,其中一位斯文秀气的男人边上坐了个看着年纪不大,像在念书的女孩儿。   “哟,赵总是不是来了?”男人看向包厢们,然后推了推身边的女孩儿。   贺南京放下酒杯,的确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仿佛上一秒刚刚听过,但他大脑混沌,记不清了。   女孩子迈着小碎步跑去开门,门刚开一半,对面一条腿就迈进来了,半秒后,贺南京看到了之前那个“无脑太君”。   大概不到一秒的时间,整个包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赵总”,跟放鞭炮似的。   贺南京嘴角不自觉微微抽搐,他难以将眼前这位啤酒肚蝌蚪眼色眯眯的老男人跟那个元旦跨年晚上很乖巧地询问贺南京怎么做好一碗泡面的“赵万生”联系到一起。   太君扫视人群,最后搂着女孩儿将目光锁定在贺南京身上,拍着肚皮咧嘴大笑,“这位原来就是贺经理,真是青年才俊……”   贺南京坐着,皱眉,可能是酒喝混了,莫名很泛恶心,他总觉得事情发展得不大对,跟特么拿错剧本了一样。   转眼,赵万生就走到了跟前,笑眯眯地喊:“贺总,合作愉快啊。”   边上新程的同事推了贺南京一下,星云科技算新程的甲方,贺南京不起身过去主动握手,还让甲方爸爸跑来问好,多少有些倒反天罡。   贺南京反应过来,伸出手跟人握在一块,总觉得自己被猥亵了,原本想说“赵总言重了”,谁知脱口就是一声“太君”。   赵万生没听清,于是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   贺南京不在状态地补救,“能跟赵总合作是新程的运气,业务上有什么需要对接的尽管在微信上跟我说。”   赵万生掏出手机就要加贺南京好友。   这回轮到贺南京诧异,“我们不是加过好友了吗?”   赵万生忙拍大腿,作顿悟状,“你瞧我,给忙忘了。”   贺南京不疑有他。   “……”   餐桌上的男人们爱聊些大而空泛的话题,比如M国对X国施行经济管控啦,如今国际贸易保护主义导致了国外市场萎缩,现在XX行不好做,老板们勒紧裤腰带吃饭呢。   又有人接话道:“李总再勒紧裤腰带可也没让可儿饿着啊哈哈哈哈……”   一群人又在笑,酒余饭饱后边点烟边八卦。   刚刚说到的那个李总跟着糟糠之妻发家致富了,后来外面包了一个情儿,如今经济下行,生意不好做,好几个盘的资金收不回来,他老婆就把手里的几支现金股抛了换钱,谁知第二天这个李总就大摇大摆地带情儿买黄金去了。   贺南京这顿饭越吃越烦躁,他情商高低全看心情,烦起来说话不好听,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朱晓劝他状态不好的时候不要参加饭局,不然好不容易走通的关系被他那嘴搅和了。   贺南京听劝,陪着又喝了两圈后站起来自罚三杯,拱手说胃痛,得回去吃两粒药了。   “……”   推门出去,走到风雪山庄的中式连廊里,雨水淅淅沥沥的砸到青石砖上,溅一小朵水花,小水母似的。   贺南京把身体里的浊气吐出来,感受了会儿空灵世外的美好,蹲在连廊边上醒神。   廊腰缦回,水廊跨水或临水而建,夜幕下池水也成了一滩黑墨,边缘零零散散漂这几盏防水的莲花灯营造意境。贺南京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然后顺着记忆往风雪山庄的正门走。等他走了七八分钟后又再次远远看到“至雪园”三个大字写在一个木制牌匾上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走不出去。   前面有人在说话,拉拉扯扯的,可能是情侣聊天,贺南京不想回包厢,于是走上前问路。   等靠近了发现不是情侣,是一个男孩儿被另一个人拉着。   那个男孩穿了件黑色连帽外套,戴着口罩,即便是被乱送的外套罩着也看起来很瘦,可能是淋了雨,头发有些打揪。   “打扰一下……”贺南京走过去。   “你就说一晚上多少钱……”另一个约摸四十来岁的戴细框眼镜精英男话瞅见了贺南京,话说到一半便也没说了。   贺南京无语,风雪山庄是特么什么地方,窑子么?三步一流氓五步一无赖。   精英男给贺南京指了个方向,努努嘴,“诺,往那边走,看到个洗手间就往右拐,再走两步就出去了,大门右边是停车场。”   贺南京给自己点了根烟,然后手插兜里没动了。   “你愣着干嘛?”精英男推了推眼镜,示意贺南京快滚,别坏他好事。   贺南京原本想迈步往前走,少狗拿耗子平白惹一身骚回去,他刚要说“谢谢”然后离开,男孩就从精英男那走到贺南京身后,轻轻扒拉了贺南京的衣袖……   原本那个被精英男拉拉扯扯的小崽子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远处的灯火葳蕤成了他眼底的倒影。   贺南京偏开头,警告自己少管闲事。   精英男见人不走,变得很急躁,冲贺南京喊:“你干嘛?”   贺南京反问:“我难道干什么了吗?”   精英男伸手想去抓那男孩,贺南京挡住了他的胳膊,但明显感受到身后的那家伙瑟缩了一下。   像贺南京这种人,天生保护欲过剩,吃软不吃硬,美色都还在其次,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家那点可怜劲儿。   “你贱不贱?对个小逼崽子发什么骚?”贺南京的手很有力,攥着对面硬是让人动弹不得一点。   “我教育自己弟弟管你屁事?告诉你路怎么走了就赶紧走啊!在这掺和别人家事是不是有病?”精英男声音里全是怒火,又怕引来其他人,只能刻意压着。   贺南京不蠢,刚刚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谈话,大概知道眼前这禽兽连小男孩都不放过,问人家一晚上多少钱。他看向身后那戴黑口罩的小崽子,问:“他是你哥?”   小逼崽子摇头,轻声说:“他不是我哥,他想睡我。”   “nm”精英男低骂道。   贺南京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还一晚上多少钱,转八百换老子弄你行不行?第二天还给你把爹妈喊来办席吹唢呐,一直办到你头七。”   骂完,心里好受多了。   精英男还嘴,但没贺南京那么会变着花样骂,跟特么顺口溜似的,最后气急败坏道:“风雪山庄怎么会让你这种低素质的人进来?!我爹是XXX,你怎么敢……”   贺南京觉得还挺有意思,自己被一个变态骂素质低,好笑道:“骂你不就顺嘴的事儿么。”   眼看着事情要闹大,身后的男孩拉着贺南京转身就跑。   曲廊以水为中心,空间半隔半连,勾折迂回,贺南京步子迈得大,原本是那男孩边引路边扯着他往大门口跑,后来成了贺南京带着那小崽子在多变的廊道里穿梭。   等到了人多有光的地方也没停,服务员手里拿着开瓶器,想问对方这么急要去哪,还没来得及张嘴,那两人就跑没影了。   ……   其实去风雪山庄那天,贺南京已经在社会浮沉漂泊好多年,按理说不该像桀骜叛逆的少年时期一般想一出是一出的,可能是酒精上头,他中二病跟着犯了,非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回想起来其实挺莫名其妙,一个男孩戴着口罩,帽子盖住整个头,一身黑,浑身只露出一双眼睛跟一截细细瘦瘦的缀了颗劣质黄色星星的手腕,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囫囵黑暗里。   被贺南京看到了,他就无端萌生出浓烈的想带那家伙出去,离开那里,离开风雪山庄的想法,像回到了叛逆的十七岁。 第52章 背景   晚上,贺南京这边车不够,于是朱晓亲自开车又将曾文跟小真送回垚水。   车上跟载了两只刚破壳的毛茸茸的鸡崽子一样,新鲜得很,一直吵,于是朱晓第一百零一次开始怀疑贺南京是怎么在垚水待得下去的。   高速上,朱晓偶然抬眼看后视镜,直直对上后座偷偷窥视人家的曾文。   不过0.5s。   曾文还很青涩,在垚水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眼眸干净得跟安山冬日的一捧积雪。他偷窥被抓,很快的低头,几乎是一瞬间,耳朵就红了。   小真不明所以,凑过去瞧,问:“你脸红什么?车外有漂亮姐姐吗?”   “哪里,在哪啊?”   “……”   曾文抓着小真的胳膊哀求她别再说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倒是挺有意思,朱晓身体往后靠,右手抓了根烟来回搓磨,就是没点燃。   朱晓跟贺南京不同,像贺南京这种在B市混得风生水起却能做到不折钢骨的人很少。朱晓自然做不到,他有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痞气,华衣锦服在身,觥筹交错之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靠着这些技能一混快二十年,名利场的人见多了,突然瞧见像曾文一样偷瞄被抓还会不好意思的大学生难免觉得新鲜。   倘若不是贺南京的朋友到还能约出去玩一玩,但这小年轻攀上了贺南京的关系,饶是花天酒地潇洒人生如朱晓也不好下手。   等到了垚水已经晚上八九点,米婶在家里准备了家常菜,几个炒菜跟刚摘的青瓜鸡蛋开汤,鸡是中午曾文爸爸现杀了送过来的放养山鸡,肉质紧实。   俏俏摇着尾巴在边上打转,许纯夹了块鸡翅,用水把调料冲洗干净了喂给小狗。   朱晓说想吃窑鸡,这只没做成窑鸡太可惜了。   “肉太紧了,适合炖。”贺南京说:“得那种肉多,肥点的才适合放窑里烧,不然没油。”   “还得垒窑啊,不能直接丢烤箱里烤吗,裹层锡纸什么的。”朱晓问。   贺南京随手挡住了右边伸手去那大罐冰可乐的许纯的手,然后夹了块炖的很烂的排骨到小猫碗里。   许纯埋头吃排骨。   一切都被朱晓瞧见了,他跟贺南京的恋爱观念不一样,他觉得两人谈恋爱还是互不干涉的好,想喝冰可乐就让人家喝呗。   又不是当妈,怎么还管上了。   晚饭结束后,曾文跟小真回自己家了,许纯上二楼睡觉,贺南京系了围裙到水台边上洗碗,并且强制性要求朱晓把餐桌上的食物残渣收拾了。   花孔雀朱总只能把自己昂贵的天丝外套找了个干净地方挂着,然后撸起衬衣的袖子,不情不愿开始收拾。   十分钟后,贺南京洗了碗,甩了甩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朱晓还在了屏气凝息地用纸把碎骨头撵起来扔餐篓里就无语。   “你绣花呢?还翘着个小拇指?”贺南京拿着抹布过去,三两下把桌给擦干净了,顺嘴吐槽朱晓干活不如许纯麻利。   朱晓不爱干家务,他乐得清闲,问贺南京去不去喝酒。   “垚水没你喜欢的那种酒吧。”贺南京泼冷水。   朱晓满不在乎地反问:“那你倒是说说我喜欢什么样的酒吧。”   最后贺南京开车带朱少去了垚水镇中心的一家小酒馆里,人不多,还算清净,的确不是朱晓喜欢的那种酒吧。   贺南京跟老板熟,于是免预定也有卡座,舞池中央是一个年轻男孩儿在唱民谣。   唱的是那首著名的前奏一响,狗听了都遗憾的《安河桥》。   “怎么十家酒馆起码八家都唱这个?”朱晓翘着二郎腿,用伏特加兑果酒做了个简易版深水炸弹喂到贺南京嘴边。   贺南京瞥了他一眼,“你跟我这样属实有点暧昧了。”   等会儿还得留一个人开车,贺南京于是没喝那杯朱晓亲自调的酒。   朱晓还是笑嘻嘻地夸贺南京做事全面稳重,说完又示意对方看散座中间那个扶话筒的男孩儿,“像不像曾文?”   “不像。”贺南京说。   朱晓还在那说:“我觉得眉宇有点像,尤其是眼角弯下去的弧度。”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都这样,我十七八岁的时候指不定眼角也按那角度弯。”贺南京没好气道:“你要玩就回B市了再玩,曾文他们家独生,别给人霍霍了……”   朱晓觉得贺南京以前就爱管事儿,自从在垚水休养生息了这么些年,更是比以前更爱操心了。   “你操心自己的事儿就行了。”朱晓道。   贺南京没好气的开口,“我有什么事?”   朱晓摆出一副你自己心里清楚的表情,然后从卡座中央的皮抽屉里掏了两副骰子出来,“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得没有背景跟查不到背景哪个更可怕?”   贺南京没说话,右手盖在酒杯上,他知道朱晓在说什么。   良久,贺南京皱着眉问:“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吗?”   可能是贺南京语气有点重,搞得朱晓声调也拔高了。   “你说呢?”朱晓反问:“一个男孩,大雪天无缘无故出现在垚水……距离垚水最近的B市开车过来都得两三小时,结果被他一个人坐煤船跑了票给坐过来了?”   朱晓越说声音越坚定,最后站了起来。   贺南京握着茶杯,问:“你还玩不玩了?”   朱晓坐下了,最后说:“玩。”   “你是受什么刺激了?”贺南京摇完骰子看了自己的点数。   朱晓摇头。   过程中一名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在朋友的陪伴下来要微信,朱晓问她两要谁的。   女孩捂嘴开始笑,笑了半分钟后不大好意思地说两个都想要。   朱晓亮出自己的二维码让人加了,又指指贺南京,对女孩们说:“这位结婚了,家里管得严,不让随便加人。”   对方表示很理解,一溜烟走了。   不久,侍应生端来两杯水果茶,说是那两位女孩给他们点的。   贺南京跟想到了什么似地问:“你去查他了?”   朱晓的沉默给了答案,他说:“以纯去查的。”   没多久,朱晓又喝了半杯酒,“没查出来,什么都没查出来,空白的。”   想也知道,要是能查出来,贺南京怎么可能不去搞明白。世上哪有人这么大了还是黑户?   还是那句话,查不出背景的比没背景的可怕多了,得是攀上了多牛逼的关系才能做到在“许纯”二字之下连一份档案都没有。   “空白就空白呗。”贺南京吐字很慢,像在心疼什么,“他那么弱那么瘦……”   许纯那么弱那么瘦,又是一个人,煎个蛋都煎不好,想在他家住就住着吧,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可这是吃多少东西的事吗,朱晓想。   那天晚上没玩多久,朱晓明天一大早还要回B市,于是没到十二点贺南京就催人走了。   取车的时候手机响了,贺南京掏出来一看,发现是陌生号码。   “谁啊?”朱晓问。   贺南京说不知道。   他有两个手机号,一个工作号,一个私人号,私人号就连曾文他们都不知道,可对面那人打了私人号码。   “我下去接一下。”贺南京说完打开车门走了。   朱晓原本想说:“在这接得了呗。”   可话还没说完,车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这通电话很短,不到五分钟,朱晓看到贺南京回来了,脸色很沉,抿着唇。   “谁啊?”朱晓问。   下起了小雨,挡风玻璃变得雾蒙蒙的,贺南京表情不对劲,像思绪出走了。   朱晓觉得事情不太对,又问了一遍。   贺南京回过神来,用手搓了下脸,“裴东明。”   “他哪来的你电话?还是私人号!”朱晓皱眉。   贺南京点火踩油,车一溜烟驶出去老远,“你问我我问谁去?”   裴东明,煞笔吧,贺南京心中暗骂。 第53章 游戏设定   朱晓很熟悉贺南京,他这兄弟喜欢走直路,不说拐弯抹角的话,不干遮遮掩掩的事儿,即便是当初跟秋以纯也是当断则断,没留余地。   可能是垚水镇的水土有玄学,把意志如钢的人心肠也泡软,没了志气跟钢骨,即便强硬如贺南京,也变得怯懦,不敢去探寻真相,只是隔着一层虚幻幸福的纱布,不敢揭下来一探究竟。   眼下这个季节白天还好,晚上风里稍微有点凉,带着海面的咸腥味跟水汽。   许纯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他正前方是偌大的海面,飘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贺南京说过那是渔船的灯光,垚水近海的几户渔民晚上也喜欢溜达捞海货,等第二天清晨去镇中心的生鲜市场卖。   再远些有一条亮白色的线,由于太远,所以许纯看着它比米婶那团给孙儿织毛衣的白毛线还细些,事实上,漆黑海面上的那条“白毛线”是座跨海大桥,昼夜不停川流不息,从那走下了桥再上高速也可以去往B市,比坐煤船快得多。   而这些都是贺南京教他的。   贺南京很大方,不仅教小猫东西,还给了小猫很多物资。   “大晚上怎么坐风口?”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窗户大开,许纯耳边风声猎猎,于是就没听到贺南京推门进来时木门每次都会发出的吱呀声。   贺南京上前一把关了窗户,于是屋子瞬间安静了。   许纯穿着新的淡蓝色带扭扭花的宽松毛衣盘腿坐着,仰头看着贺南京,眼睛里像含着一汪清泉,被贺南京质问后依旧毫无惧色。   半分钟后,两人对峙结束,贺南京也盘腿坐下来,就在离许纯很近很近的地方。   许纯闻到了贺南京身上酒精跟香水的味道,香水很甜腻,许纯偏头又吸了吸鼻子,说贺南京身上好香,还问贺南京喝了多少酒。   贺南京说没喝什么,只是身上沾上味了。   没一会儿,许纯觉得香水味跟酒精味好像散掉些了,贺南京终于又变成了贺南京味的。   许纯抓着贺南京的手,自然地去碰人家手心的薄茧,贺南京平时除了做饭收拾家务外也会干些重活,因此手掌显得有些粗粝,许纯抓着人家的手指轻声说自己原本是睡着了的,后来做梦了,不是什么好梦,又醒了。   可能这种夜晚适合倾诉,许纯变得话比平时多,像被家长刚从学校接回去的小孩,一路上叽里呱啦地讲述今天学校发生的事。   贺南京垂眸,细碎蓬松的头发下眉眼漆黑,顺着话头问许纯都梦到了什么,梦里有什么那么可怕,以至于醒来就再睡不着了。   “梦到有人用棍子打我。”许纯说:“我觉得好痛。”   许纯说话的语气跟神态就好像重新回到了梦里,被人欺负,贺南京觉得小猫流浪到垚水前应该运气一般,过得不好,是一直可怜的流浪猫,每天捡垃圾吃还要挨揍,不然不会总梦到不好的东西。   要是早点见到小猫就好了,贺南京那么强壮勇敢,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保护者。   贺南京问:“在梦里也能感觉到痛吗?”   许纯没什么逻辑地说:“做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哇。”   贺南京点头,认真但并不暧昧地盯着许纯的脸看,像试图从这张干净纯洁的脸上找出什么能破案的蛛丝马迹。   Y.U.X.I   屋子里太安静了,海边建筑的窗户一般设计得厚重且隔音,贺南京关上窗后听不到风声,也听不到钟表走针声。他用纯洁的语气说了很让人误会的话,“如果你梦到我的话,我就会在梦里帮你把那些人赶走。”   窗外明月高悬,许纯摇头,说自己不要梦到贺南京。   贺南京这时候才拿出来一个红丝绒盒,上面烫金工艺烫了某知名珠宝品牌的logo上去,不年不节的,贺南京很自然地把这玩意掏出来,用仿佛在说“前几天路过菜市场看白菜芯挺新鲜就买了两斤放冰箱囤着”一般的语气道:“上次跟小真一块逛商场看到的,觉得挺适合你。”   “买的什么?”许纯探头凑过去看。   那盒子很大,东西不算小件,许纯打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中心是一朵镂空的多切面玫瑰花,缀着细碎的流苏,如果此刻是躺在商场柜台的探照灯下一定更为流光溢彩。   许纯半天才问:“送我的吗?”   贺南京把东西拿出来,反问:“这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许纯的毛衣松松垮垮,往下一扯就能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他注视着贺南京,看着对方把自己的毛衣往下拉,于是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以前家里添小孩了,老人家就会挑个贵重点的东西在满月或者周岁那天让孩子带着。”贺南京用手指颇为轻佻地拨弄了一下许纯脖子上金项链的流苏,语气稀疏平常,“说是小孩体弱难养容易病,得找个贵重的东西压着命,阎王就要不走了。”   只不过其他孩子都带金锁金项圈什么的,贺南京直接给小猫整了个大的。   贺南京一来觉得送东西就得送个大件的才阔气,二来是考虑到许纯也有这么大了,又不是周岁小孩,既然是祈福的金器,那也得跟着等比增大才有效果。   许纯盯着脖子上的东西看了很久,久到那么大件做工那么繁琐的东西的温度已经跟他体温一致了才问了蠢问题,“它贵吗?”   “买得起。”贺南京不在意这个。   许纯感觉到对方的手再次抚在自己锁骨的位置,拇指指腹来回摩梭,像是试图把什么脏东西搓掉。   “这怎么有块疤?”贺南京目光灼灼。   许纯扯了扯衣服领口,把那道浅白色的烫伤的疤痕盖住。   贺南京见对方抗拒,不再继续追问,只开玩笑说黄金保值,以后许纯在外面混,没钱了还能把这玩意给当了换钱,又说买黄金不算花钱算投资。   贺南京这边话没说完,许纯就靠过去抱住了他。   贺南京身上很暖和,衣服布料柔软干燥,充斥着属于贺南京的味道以及他常抽的那款烟味儿。   许纯抱得紧,贺南京僵硬了一瞬,拉都拉不开,最后只能发问:“你干嘛啊?黏黏糊糊的。”   许纯隔着衣服布料听到对方心跳声,一遍又一遍,眼泪又掉下来。   贺南京性格恶劣,总拿他人的窘迫取乐,笑话小猫,“哇,真爱哭啊。”   许纯眼泪掉的更多了,肩膀抖动着,金项链的流苏也左右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到自己看到那些俗套的电视剧里新嫁娘也是穿着红彤彤的衣服裙子,脖子上挂一个特别大特别漂亮的金项链然后嫁人。   “……贺南京。”许纯说。   贺南京一只手虚虚地盖在小猫后背,看向远处的跨海大桥,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猫问:“我能一直住你家吗?”   贺南京语气不屑,“能啊,又不是养不起。”   小猫又问:“……你以后能不要凶我吗?”   贺南京用手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脸颊,“我以前也没凶过你。”   “……那我要是做错了事,你能原谅我吗?”许纯这句话说的很慢,就好像前面的只是铺垫,这个才是他真的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贺南京沉默了会儿,好像真的有在认真思考,最后给出答复:“总得分是什么事吧。”   许纯抱他抱得更紧,他看多了电视剧里小绘本里的爱情故事,就以为自己对贺南京也是爱情,直到这一刻又开始恍惚,或许他只是想吃贺南京做的饭菜,被贺南京抱着,要贺南京对他好,想被贺南京保护……   如果可以选择,小猫要想一直呆在垚水。   因为在游戏设定里,玩家如果选择当许纯就可以被爱,裴望星不行。 第54章 唯贺南京主义者   垚水近海靠山,影响天气的要素过多,安山的山脉走向与海面水汽入侵方向垂直,背风坡处由于梵风效应常常气温骤变。   许纯醒来的时候窗外黑云压下来,淅淅沥沥下着中小雨,搞得海水的颜色也不澄澈,倘若这时候来一批人到垚水旅游回去是必定要发帖大骂著名的旅游小镇名不符其实。   小猫盖着厚实松软的棉被,他一直以来体质偏寒,秋冬跟早春时节手都冰得跟死三天了一般,穿再多都没用。但今天,许纯被褥里格外温暖,并不是因为把身体调理好了,而是因为昨晚他留住了贺南京——贺南京睡在了许纯房里。   贺南京这家伙体质好,冬暖夏凉,一入冬就跟暖炉般,整个人往外酷酷辐射能量。   贺南京无疑是好看的,跟氛围感没毛关系,单纯是五官眉眼放在一块就硬帅,给人浓烈的出格的客观的视觉冲击。许纯看了眼窗外成排的雨珠,以及窗户边爬上来的一些绿色藤蔓,外面的灰色调给人凉意。他不由自主地靠贺南京更近些,几乎把半个脸十分冒犯地埋到人家颈弯处,好像依赖贺南京是理所当然的事。   雨又开始下大,豆大的雨点砸到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外面的棕榈叶被狂风吹断了好些,这种季节最好不要外出,有被落叶树干砸中的风险,适合呆在家里。   贺南京醒得猝不及防,不知道是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是被许纯给腻歪的,刚睁眼的时候自然地看了眼窗外,蹙眉,可能是没睡太饱,神色厌厌的。   “……贺南京。”许纯小声喊对方名字,用头蹭了下对方胸口的皮肤。   贺南京早起的那点烦躁就消彻底了,打了个哈欠,问许纯昨晚还有做噩梦吗。   “没有。”许纯说:“跟你睡就不会。”   贺南京没说话,闭眼仰躺着,也没把小猫从怀里提溜出来。   于是许纯又说:“你真厉害。”   贺南京没憋住,笑了,由于刚睡醒声音又沉又带点哑意,缓了半晌道:“哪有人大早上说这么荤的话啊?”   其实小猫根本不知道这话荤在哪了,是贺南京思想不干净,才会容易联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还很早,尤其是天气不好,即便早起也没什么可干的,左右不过是做早饭或下楼打电玩,相比起来真不如再睡会儿。   贺南京拍着小猫的背,又揉搓了会儿对方的后脖颈,哄他再眯会儿,反正醒了也暂时没事儿可做。   许纯不乐意,有点闹腾。   贺南京这人很没耐心的,哄不了两句就背过身自己睡自己的了。   我们贺老板没心没肺地刚翻过去闭上眼就感受到一个无比紧密且契合的背后拥抱,小猫低下头,将呼吸都埋在贺南京颈边,问等会儿早饭吃什么呢。   贺南京装模作样地思考,其实压根没费神去想,反问小猫想吃什么。   小猫说要吃紫菜虾皮馄饨,还要吃牛肉饼跟麻酱酸汤面,酸汤面得加煎鸡蛋,要那种外面焦焦脆脆但里边还是溏心的。   冰箱里的牛肉饼早就吃完了,得让米婶下次来再做点囤冰箱里,馄饨其实也没剩几个,但这种湿哒哒的天气没人会想去市场买馄饨皮。   贺南京一说话胸腔就跟着微微震动,他问许纯怎么这么难养,还要吃外面煎的焦焦脆脆的溏心蛋。   “很麻烦的。”贺南京说:“蒸两花卷凑合吃得了。”   小猫说虽然麻烦但贺南京很厉害,三两下就能搞出来,一通夸奖后还问:“对不对?”   贺南京吃软不吃硬,转身揉许纯的头发,肯定了小猫的想法。   米婶是快到中午才来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一进门就看到贺南京蜷着腿躺沙发上,许纯坐他前面,往后仰就能靠到后者的胸膛,一条珊瑚绒的毛毯大部分盖着许纯,四分之一搭在贺南京身上。   “没淋着吧。”贺南京放下游戏手柄问。   米婶嘴里念叨“清明断雪,谷雨断霜”,然后收了伞,“雨小了,就是风大,伞挡不住。”   “下回再这样就改天再来。”贺南京说:“路上别摔了。”   米婶工作量不大,最开始是因为贺南京管店太忙,就让人过来搞搞卫生做做饭什么的,后来台球厅招了员工,贺南京时间空出来了没事爱自己做饭,东西弄乱顺手就也归置了。   但米婶闲不住,她这年纪的人就怕自己没用处,于是跑贺南京院里种了好些嫩白菜跟卷心菜,每隔几天得侍弄侍弄。   “这有啥。”米婶说完看了眼俏俏,她一直不赞成买狗粮这事儿,以前农村里都是人吃啥狗跟着吃啥,哪里有专门买粮买鱼油的。   不过小真说的也有道理,吃多了油盐小狗代谢不掉,对毛发不好,于是米婶现在做饭分开搞,分“人饭”跟“狗饭”。   三分钟后,米婶瞅清了许纯身上的衣服又开始发表见解,“就算变天了也不能猛地加减衣服,这都把孩子裹成啥样了?”   一条加绒的褐色毛衣套里面,最外面是件毛呢大衣,红通通的围巾胡乱堆在许纯纤细的脖子上,整体显得特别臃肿。   小猫这种穿搭风格一看就出自贺南京的手笔,米婶叨咕着说贺南京自己知道要穿得时髦洋气,什么衣配什么鞋搭什么裤,给孩子就胡乱搞。   贺南京看着许纯,觉得自己搭得挺好,天冷不就该加衣么,哪那么多讲究,何况还是待在家,又不是出去走秀场。   “我觉得还行啊。”贺南京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许纯,非常民主地询问意见,“你觉得呢?”   许纯把围巾往下扯,露出嘴巴,动作不太方便的操作游戏手柄,“……我也觉得挺好。”   米婶:“……”   小猫是唯贺南京主义者,只要是贺南京做的事儿他张嘴就夸,诸如“没人玩桌球能比贺南京强”“贺南京煮的面条全世界最美味”之类的话说出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贺南京很是受用。 第55章 恋爱   娱乐城那边人流量大,商户逐渐入驻后跟附近的商业广场融合形成了小商圈,微微反映过好几次人手不足的问题,于是贺南京让小真去发招聘公告。   小真问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贺南京说男女不限,能熬夜就行,底薪可以定高点。   小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转头在公告上写男的要求180以上,体脂率25以下,五官端正会穿搭。   贺南京眉心一跳,无语,按着太阳穴推门走进老台球厅质问:“你是在给自己找对象还是给我招员工?”   “又不冲突。”小真把橘子味的棒棒糖咬碎了,浓烈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绽开,“我给你挑的员工越好看,相对应客流量也会越高,而且我跟微微上班心情也会更好……”   很好,书没读过几本,但很会诡辩。   一般没什么大事他懒得干预,贺南京最后也只是要小真把公告上对于体脂率的要求删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多跟微微商量。”   小真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继续在平板上来回划动,玩切水果的弱智游戏,突然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老板。”   “怎么?”贺南京那边还在算账,他搞财会出身,这点基本功丢不了,这两天得跟银行配合把报账、对账的事儿做了。   “你是不是要撂挑子了?”小真问。   虽说娱乐城那扩了个分店,但人手也不至于太紧张,台球厅原本就不是那种像餐饮那样需要大量服务人员的地方,但如果贺南京准备放开这边的生意,回到B市跟朱晓搭档干事务所就另当别论了。   陡然间却要招人,又说些以后有事多跟微微商量的话,实在很让人怀疑。   小真的问题太宽泛又太突然,但贺南京明白她意思。   小真又自顾自说:“其实我以前去曾文家的时候听他爸妈说过,他们说你来垚水是休养生息的,调整好了总有回B市的那天。”   贺南京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还在继续清账。   “我一直觉得吧,虽然都是小地方出来的,但咱俩就特别不一样,就是有这么个感觉,具体要我说却说不出一二三了。”小真拆了颗新糖的包装纸,这次的糖纸是透明的,像彩色玻璃,“后来团建我见了秋以纯跟朱晓哥……”   小真发现贺南京站在那两人中间就出奇地没有违和感,可能就像学霸的朋友都是学霸一样。   “没那回事。”贺南京语气平淡,“我以前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目的都很单纯,就只是单纯想装一波b,扯不上哪类人的问题。”   小真觉得糖有点硌牙,用舌头去剔,“现在呢?”   “现在就是不甘心。”贺南京说的很简单,小真不清楚他以前的具体情况,他也就没多说。   不甘心什么呢,不甘心荣光近在咫尺,只手可握,却遭人暗算吧,明明只差一点就做到了。   垚水这边除了窑鸡做得很入味外还有个特色糖水 —— 四红水,是用红小豆、红枣、红糖跟红皮花生熬的甜品,浓稠软烂,冒着热乎气。   这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小车卖四红水,车前面挂了个牌子,很粗糙地写着有补气血的功效,以及女人小孩喝了冬天手脚不冷了之类的广告词。   小真掀帘跑出去喊那人,然后要了一份热乎的回来缩前台喝。   “好喝吗?”贺南京问。   小真说:“还行吧,主要是她家这个用料多,不是加的增稠剂,有的黑心点的往里兑东西呢。”   贺南京又问:“真能补气血啊?”   “一碗就三块。”小真吧唧嘴,“你就当买糖吃了呗。”   贺南京大概被说服了,也掀帘子走出去把人叫住,没过多久,他又回来拿了个超大的不锈钢饭盒再次出去。   小真透过塑料帘子远远看到贺南京肩宽腰窄腿长,笔挺却又随意地站在流动摊贩前扫码付钱。   那年轻的女老板接过不锈钢饭盒,打开摊前一大桶四红汤,热气唰地就往上冒,模糊了贺南京的五官。   人长好看就是这样,时不时就会让身边的人感叹一句,这脸长得真他娘够劲,于是小真坚定地觉得该招几个大帅哥跟自己做同事。   “这多少钱?”小真见人回来了就问。   贺南京比了个手势。   “啊。”小真边舀糖水喝边说:“买这么多,这不是说女人小孩喝了好吗,老板你即便是人到中年不得已了也该吃枸杞生蚝韭菜这类的。”   贺南京忍无可忍拿前台的酒水折页扇了小真这张欠嘴,解释自己是看许纯晚上睡觉手冰凉,想着喝点这玩意补补,没效果就当喝着玩了。   “哦。”小真说。   半分钟后,话题又扯到别处去了。   小真猛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   “不是,”小真双手抱胸,语气上扬,“你俩睡了?”   这会儿刚好有个穿着文雅的中年女性进来,路过前台时听到小真的话,神色鄙夷地扫了贺南京一眼,好像他是什么玩弄感情的人渣。   等目送人家进了包厢,贺南京才缓缓开口,“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对你脾气太好了。”   “我开个玩笑嘛。”小真探头探脑地凑过去问:“我意思你俩晚上睡一块啊?”   贺南京说“他手脚凉”跟“老做噩梦”。   小真难得逻辑在线,“你抱他睡了就不凉也不做噩梦了吗?”   贺南京没说话。   小真向来得寸进尺,“老板,其实我晚上睡觉手脚也凉……”   贺南京收拾了东西,拿上车钥匙跟头盔,“那你剁了。”   “真狠心呐。”小真撩了撩自己的短发,看着贺南京离开店里,摇摇头。   贺南京要去娱乐城那边的店一趟,总一下两边的营业额,方便跟银行对接。   来回跑了两趟,路过了上回带许纯一块逛的商场,就是碰上胡瑞那二五八万的那次,贺南京进去买了半斤牛肋排跟土豆。   今天米婶不来做饭,贺南京计划回家随便搞点跟许纯凑合吃了再去店里看看晚上的情况。   路边摊上有应季的水果,扑鼻而来的酸甜果香味,石榴个大饱满,香蕉色泽也挺漂亮,贺南京骑车过去停下,挑了些许纯有可能爱吃的。   一边的小猫又在家里乱捣鼓厨房,他在家闷坏了,爱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贺南京没怪他,只怪自己没时间多陪陪小猫,所以他提着新鲜的蔬菜跟水果进门发现许纯又在灶台那边煮面条时情绪没什么起伏。   许纯在用筷子捞面条,等贺南京走进了才看到这家伙拿了三个大号搪瓷碗去盛素面。   “家里来客人?”贺南京走到许纯身后。   许纯摇头,慢半拍地意识到贺南京在嘲讽自己,“不是的,是我煮多了。”   不是煮多了,是煮太多了。   煮面这种事,新手总拿不准,由于面食类的会吸水膨胀,因此最开始觉得放少了的时候反而正好,觉得正好的时候八成放多了,要是自己都觉得放多了那基本就完了。   很显然,从这三个搪瓷碗装得满满当当的素面可以看出许纯是三种情况的最后一个。   “没事,我刚好饿了。”贺南京说。   素面没油没盐不好吃,贺南京走上前洗锅炒码子,大葱、姜、蒜、辣椒面、泡豆角放热油里翻炒,三两下做了两种码子齐齐堆到素面上。   至于最后一碗不出意外是给俏俏的,贺南京选了两根肉骨头插面里。   在这个过程中许纯安安静静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看贺南京后背。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炒码的时候烟多,但贺南京很麻利地颠锅、翻炒、装盘,他说:“这种事以后我来就好。”   贺南京指的是做炒菜,因为锅太沉,得手腕子有劲的人才做得顺溜。   许纯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贺南京后背出神,愣愣地重复了“以后”二字,好像听到了什么很难以置信的东西。   贺南京在油烟机的噪音中听到了许纯的声音,后背肌肉微微僵硬,端着面出来放到餐桌上,“怎么?我们没以后吗?”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下,许纯跟贺南京对视,发现人家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倾注在自己身上,他受不住,躲开了。   良久,他小声说:“有的。”   有的,当然有的。   贺南京笑声很轻,这回不带讽刺意味。   吃饭的时候贺南京把下午买的四红汤热了一并放中间,说是喝了手脚就没那么凉,许纯喝了小半碗。   俏俏是只白狗,以前又流浪过,爱在院里四处乱钻,吃东西时也总把嘴边的毛弄脏,贺南京打算今晚把狗洗了再出去。   给狗洗澡是件特麻烦的事,尤其是俏俏这种毛长得跟拖布似的狗,光是把毛完全打湿跟吹干就费老劲。   贺南京拿了个小马扎放一楼的洗浴室,许纯来回跑,递顺毛剂跟沐浴露过去。   俏俏脾气温顺,就是总忍不住甩水,溅得贺南京身上都湿了,后者耐着性子继续洗,有时候洗烦了就象征性抓住狗脖子揍它。   就这么打湿、起泡、吹干,就花了两个多小时,狗洗干净了贺南京又让许纯上二楼那件洗浴室用热水冲下身子,自己也冲洗了一下换了套干净衣服。   来回折腾完快九点,许纯穿了件贴身的长袖T恤走到一楼客厅问贺南京这么晚了还去台球厅吗。   贺南京已经在收拾东西,头盔在门口的玄关处,他把钥匙揣兜里,“得去看看,挺长一段时间没晚上看看情况了。”   台球厅这地方晚上比白天生意还好,也更容易有喝多了头脑一热就闹事的,这些年小真跟微微完全能独当一面,贺南京也不吝啬于给她们招募几个打下手的,于是从来没闹出过什么大事。只是贺南京还是想继续完善两家店的安保措施跟监控系统,看看监控死角。   许纯喜欢贺南京回家,不想贺南京离开,他走上前要对方抱,贺南京嘴上说许纯娇气,是娇生惯养的脆皮猫猫,但还是抱了又摸了。   贺南京坐在沙发上,穿上了平时骑车时最常穿的挡风外套,引导许纯跨坐在自己腰际。   贺南京五官极出色,从眉骨到鼻骨,还有唇线,许纯忍不住伸手去摸,最后拨弄了一下对方的嘴唇。   整个过程,贺南京都很纵容,只是看着对方。   许纯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他相信守恒定律,现在得到了多少温情,拥有了多少贺南京的好,以后就要拿多少痛苦去偿还。   缘分深深浅浅,强求不来,但小猫想,自己跟贺南京应该算有缘分的。   阴差阳错地跟贺南京困在电梯再被他抛出电梯仓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但许纯又觉得自己好像还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捧着手机冒用“赵万生”的名字去跟人学习怎样煮好一碗泡面……   新鲜的水果摆在茶几上,散发清新香甜的味道,客厅里好温暖,贺南京抱着他的腰,目光强势得充满侵略性又好像温柔而缱绻。   看得小猫心里又冷又热。   毫无预兆的,许纯忽然就又掉眼泪了,眼睛红彤彤,逐渐地,鼻头也红了,像受了莫大委屈。   这可实在是冤枉人,贺南京扪心自问实在从未像对待小猫一般对待过其他人,走路上见着好吃好玩的了都想带回家给他。   怎么还是要掉眼泪?   怎么还是会受委屈?   贺南京在这方面思想古板,他觉得哭就是代表受委屈,代表过得不好,他不想许纯哭,不想许纯受委屈。   “……到底怎么了?”贺南京拍他后背,一下一下给人顺气。   倘若现在朱晓跟曾文突然出现,听到贺南京如今哄猫猫的语气,一定要大骂自己兄弟太恶心,没出息,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爱情就轻易迷了心。   小猫哭得抽抽搭搭,抬手自己擦眼泪,他原本想问贺南京“你喜欢我吗”,可万一人家说不喜欢怎么办呢,万一人家说“喜欢”但又跟一句“我对你的感情跟对秋以纯她们的不一样,我是可怜你”,那又该怎么办呢?   “……贺南京。”   “嗯。”   贺南京声音低哑,用额头去碰许纯的额头,他说:“你不想我走,今晚就不走了。”   房间昏暗,客厅没开灯,只有餐厅那还微微传出光亮,贺南京吻干了小猫的眼泪,抱他,亲他,摸他,说尽了平时完全说不出口的甜言蜜语,像回到了十七八岁第一次尝试恋爱的学生时代。 第56章 回家   裴望星不爱掉眼泪,但许纯爱。   许纯是娇气包,感到幸福的时候会掉眼泪,被在乎的人注视的时候会掉眼泪,要是贺南京把原本要给许纯的好给了别人也会掉。   其实高敏感人群的爱很承重,有时候比起盔甲更像枷锁,好在贺南京擅长承受,擅长负重,有能力让大家都过幸福稳定的生活。   给俏俏洗过澡后,贺南京决定带许纯一块去台球厅,小真跟新来的兼职妹妹一个在前台做接待,一个在大厅陪玩。   贺南京牵着许纯明目张胆地走进监控室,查死角,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几个存在危险因素且先前未被检测到的地方。   做了几年生意就会明白,这世上什么傻b都有,千万别赌人性,他给原先买摄像头的老板微信发了语音,拜托人家这两天来一趟,把那两个死角装了摄像头然后并到电脑的监控系统里。   小真那边忙完了,凑过去问:“娱乐城那边也要这么检查一遍吗?”   “娱乐城还好。”贺南京说:“那边的店面跟其他商户在一块,安全系数高些,每年那么多管理费也不是白交的。”   小真点头,她看了眼手表,快下班了。   这工作什么都好,不费脑子,没人点陪玩的时候很清闲,就是得熬夜倒班,生物钟难调。   “等会儿下班吃串去吗?”小真问许纯。   许纯都行,他觉得自己胃里的面条还没消化完,但又很想延长跟贺南京一起在外面的时间。   许纯说:“好。”   贺南京此刻在门口跟新来的兼职交代事,小真呲牙笑了会儿,推推许纯,怂恿人家跑去跟贺南京开口说想吃烤串,要贺大老板请客。   小猫单纯,停了小真的哄骗走到贺南京身边说想吃烧烤。   “你想吃烧烤啊?”小真装作路过偶然听到的模样,顺势提出附近有家新开的烧烤店,“离你家挺近的,我可以打车过去。”   贺南京斜了小真一眼,咬了根烟在齿间,也没点,就这么咬着玩,“自己想吃就说,少怂恿人。”   小真被戳破了也没说什么,嬉皮笑脸地打哈哈,问贺南京最近怎么没那么大烟瘾了,好几次抽出来都放嘴边了就是不掏打火机。   贺南京说:“想试着戒了。”   许纯仰头看他,眼珠子圆溜溜。   贺南京手贱又掐了他的脸。   “啊,怎么想着戒了。”小真问。   贺南京没答话,不顾许纯反对,又掐了人家一下。   宵夜摊子确实离贺南京家那边近,是个老式居民房用一楼车库改造的门面,虽然新开没多久,但陈设有些老旧,卷闸门上都有锈迹。   这是一家夫妻店,生意很好,凌晨一点多还有好几桌客人没散,贺南京他们到的时候老板正在烤一串鸡翅中,外皮焦香,孜然味浸在空气中。   “我听说看一家烧烤店味道好不好就得点他们家的鸡翅,这玩意最看水平。”小真拿了个套着塑料袋的不锈钢盘,抓了把牛油跟羊肉。   许纯对于点菜没什么研究,他两拿什么自己就跟着吃什么,贺南京有要了份烤鱼,老板过来说他们家鱼是偏辣点的那种,比划了鱼的大小,表示下面铺的全是韭菜。   “那就把刚刚单点的韭菜串串去掉吧。”小真说。   老板问喝不喝酒。   贺南京抽了几张纸把桌上油污擦了,说不喝。   老板努力推销,“是自己家用米酒泡的药酒,每罐里放了两对蛤蚧。”   语毕,他指了指店里面柜子上拿个玻璃管泡的各种药材。   蛤蚧挺贵,在农贸市场的药材店里一对能卖到一百五六。   “那帮我们热一小壶吧。”小真说:“听说那玩意挺滋补。”   药酒功效如何贺南京不清楚,但味儿偏冲,再加上等会要骑车,贺南京就不大想喝。   “这玩意比四红水补多了吧,蛤蚧出了名的壮腰补肾治体虚。”小真推了推许纯,“贺南京身体好,幸福的是你啊,懂不懂,我这也是替你筹谋了。”   许纯慢半拍,终于还是听懂了,唰地一下脸通红,耳朵仿佛能冒蒸汽,人一紧张的时候就爱给自己找事做,小猫装模作样地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   贺南京看了好笑,“碗里啥也没有,你扒拉个什么劲?”   小真也跟着笑,感慨道没想带许纯还是个纯情的家伙。   最后贺南京只喝了小半杯药酒,理由是他身体好的很,完全不需要药物加持。   小猫附和,“对!”   贺南京酸他,“你又知道了?”   “那你打包带回去呗,这玩意贵呢,我又用不上。”小真道。   贺南京道:“说得好像我用得上一样。”   小真挺爱吃路边的肉串,凌晨下班跟朋友去觅食,吃点热乎东西到胃里,给人一种又在好好生活的感觉。   这顿宵夜没太浪费时间,毕竟从台球厅出来就挺晚了,小真打车回出租屋,贺南京戴上头盔让许纯坐后面环抱住自己的腰。   小猫在人多的时候偏拘谨,话少,要么看书要么玩游戏,但如果跟贺南京单独相处的时候话就明显密多了,会跟贺南京说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比如他吃到了什么东西,再比如告状俏俏不愿意剪指甲还咬烂了院里原本预备装杂物的纸箱……   诸如此类,都是些无聊的事,但贺南京听得还算认真,尽管在骑车,却基本都给出了回应。   贺南京的夸奖总让人听不出是褒义还是贬义,好在许纯不懂这些,继续高高兴兴地跟人家说了好些话。   在许纯心里,贺南京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对他很好,外表看起来不通人情,讲话不太客气,内里却是最最柔软的。   “贺-南-京!”许纯超大声地喊他。   贺南京骑着摩托,不快不慢地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他听到许纯的声音断断续续。   许纯特别喜欢喊贺南京的名字,有事的时候喊,没事也喜欢喊,等贺南京应声了他也不说有什么事,遛人玩似的。   “你干嘛?”贺南京边问边伸手摸了一下许纯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许纯问:“我们去哪啊?”   “这么晚了,回家呗,不然还能去哪?”贺南京恐吓小猫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尤其是晚上,所以他们得赶紧前往安全的地方,然后开始踩油门。   许纯张大嘴巴喊,被灌了好几口冷风,“贺南京去哪我就去哪。”   贺南京笑了笑,“贺南京回家。”   许纯小声说:“那我也回家。”   “……” 第57章 喜欢   许纯的房间位置不错,在二楼,可以替他避免很多社交,除此之外,视野也很好,天气晴朗的的时候他站在这能看到远处的跨海大桥。   阳台被米婶放了好些杂物,房间里整整一面墙都做成了木制柜子,分左右两部分,柜门是可以平移打开的磨砂玻璃。   贺南京此刻拿着本子在一楼客厅整理台球厅的监控情况,还把原先装修时的设计图纸找了出来。   许纯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左边那扇离门远些的柜门。   柜子里还有六层内置的抽屉,上面三个可以随意打开,下面三个带锁,他用钥匙拧开了最下面那层。   里面有个普通的掉皮了的黑色双肩包,是许纯第一天来到垚水,倒在大雪里所背着的,里面剩了些现金,有用橡皮筋捆起来,也有一些散钱,他简单清点了数量后心里有了大概。   包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是某些重要的证明文件,由于赵万生是法人代表,当初星云科技的大型活动几乎都由他出席,跟合作方的合同也是由他签署,以至于后来此人野心被喂大后动机不纯,不愿再听命于裴东明,也不想站队裴望星……   好在包里的证明文件上明确标注了星云科技主打的设计里计算机程序的源程序以及目标程序的著作权都属于裴望星,文件上简单描述了那几年研发出的诸多程序内容从组成、设计、规格以及开发情况都有标注……   除此之外,双肩包右边的口袋里还有串单独放的手链,挂了颗有磨损痕迹的黄色塑料星星,看起来像小学门口两块钱就能买到的劣质装饰品,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他没舍得丢。   小猫把这些东西重新收回包里,锁好抽屉,钥匙继续放在衣柜里贺南京前段时间给他买的卫衣口袋里。   门被推开了,猝不及防,没有声响,贺南京穿着一件有点骚包的纯黑睡衣进来,眼下透出少许疲惫,“没事翻箱倒柜的做什么?”   许纯没回答,站在柜门前,平时贺南京上楼都能听到脚步声但这次没有,于是小猫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怎么不敲门?”   贺南京像听到了点什么好笑的东西,“我不是一直这样吗,什么时候敲过门?”   这是实话,贺南京一直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许纯今天表现得有些应激。   两人就那么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贺南京何其聪明,他突然想到了几天前许纯问过自己,要是犯错了能不能得到原谅之类的话。   “你有什么事要提前跟我说。”贺南京淡淡开口,最好补充了一句,“知道了吗?”   许纯说知道了。   “最好是知道了。”贺南京挑眉。   躺进被褥的时候已经很晚,属于一个再过两小时垚水爱锻炼的大爷就要起床晨跑的时间段,贺南京困得要命,沾床就能睡着。   许纯头脑依旧清醒,他表现得比平时焦躁些,翻了几次身,最后被贺南京捉住,一把捞到自己身边,“……别闹腾了。”   许纯闻到了浓烈的属于贺南京的味道,他在黑暗中观察对方的五官轮廓,想到小真晚上说的话,于是问:“你要戒烟吗?”   贺南京一般情况下上午不会给自己安排工作,他比较忙的时间段集中在下午跟晚上,要不是明天上午能多睡会儿,否则真要揍人了。   “睡你的觉。”贺南京说,语气还行,凶不起来。   许纯小声在他耳边说好吧,然后亲了亲贺南京嘴角,终于闭上眼打算入睡。   可能是游戏玩得多,也可能是千奇百怪的故事看多了,小猫很少做温馨香甜的美梦,在他的梦里要么是从高空坠落,要么就莫名其妙被追杀,他仓皇逃窜,卑贱而褴褛……因此许纯没那么爱睡觉。   这次的梦里他很突然变成了好几年前那只被裴东明收下的通体黑色的德文猫,已经死掉很久了,但由于被做成了标本,尸体无法腐烂,所以不能轮回转世……   偌大的别墅里人群来来往往,好些商贾政客路过德文猫的标本时都要问裴东明制作过程,并夸赞一句这玩意死了这么多年却灵动得好像还活着,有思想,有生命。   许纯醒来的时候窗外微微亮,灰不灰白不白的,他冒了好些汗,身体黏腻,手脚发虚。   做这种梦跟受刑一般,醒来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触。   许纯钻出被褥,径直走到阳台上。   清晨巨大的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打在身上的布料上,以前贺南京告诉过他,海风很腥不是因为里面有海鲜,而是细菌吞噬腐败物质后散发出来的。   家里很多废弃的纸壳子跟麻袋米婶都舍不得扔,甚至是路上的木棒跟大湾码头那一片煤船装过煤炭后废弃的蛇皮袋都爱捡回来搁置着,总觉得以后能发挥用处,于是贺南京原本空旷的二层小别墅变得越来越满满当当,什么杂物都有。   许纯在杂物堆里找了块空地坐下,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观察世界,到目前为止,小猫对整个世界的了解一大半靠自己观察,剩下小一半靠贺南京带他感知,跟他解释。   这个阳台就是不错的观景台,远处有跨海大桥,对面也有火车轨道,只是从B市走到垚水的火车线路不多,基本都是运货的黑色车厢。   火车轰隆隆地在高低错落的安置房边穿梭,许纯猜测那一块如果是晚上应该很吵。   房间内的贺南京醒了,发现原本躺在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阳台门还留了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了少许。   窗帘拉了一半,屋外明明暗暗的光线在屋内形成了不明显的光斑,贺南京推开阳台门看到许纯时,这家伙盘腿坐在阳台上,正好扭头往回看。   两人对视了一阵,许纯显得有些慌乱心虚,贺南京则是略微烦躁,因为许纯没穿鞋,衣服也就那一件,就这么单薄地坐在风口。   现在不抽烟了,后遗症是有点爱抽人。   “……”   “你脑子怎么想的?”贺南京走上前,动作利索地把人带回屋里,关了阳台门。   许纯说自己是因为又梦到了可怕的东西,心里很不舒服,所以才想出去坐会儿醒醒神。   贺南京看了眼手机,才刚好七点,两人加一块总共睡了没四小时,他有些缺觉,打了个哈欠,“什么梦?”   “梦到我变成了猫。”   “那不是挺好,大家都喜欢小猫……”   “没有,大家没有喜欢小猫,而且最后那只猫死了。”   于是贺南京说出了很经典的那句,“梦都是反的”以及“你不会死,会健健康康”。   “贺南京。”许纯喊。   “嗯。”贺南京拉他回来补觉。   许纯昨晚睡得不好,精神看起来也恍惚,他缩在贺南京身边继续讲些有的没的含含糊糊的话,像烧坏了脑子。   两人靠得近,清晨又很安静,仅有偶尔的几声鸟叫传进来,于是就能听到对方的心跳,许纯觉得贺南京心跳的声音好大好响,搞得他根本睡不着。   许纯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贺南京问:“那我死?”   许纯又急了,他说不要贺南京死,然后贴得更近了,两人呼吸都要融到一块去。   几分钟后,许纯不知道怎么的,他回过神来时就跟贺南京亲到一块去了,好像是自己主动的,也好像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小猫混混沌沌,不得章法地学着电视剧里的人接吻,他不会伸舌头,只敢碰一碰贺南京的嘴唇,等发现对方并不抗拒后就凑上前再碰一碰。   “……”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装纯情还是真纯情。   贺南京被气笑了,一下没了脾气,声音沉沉的,“你是小学生吗?”   “为什么这么说?”许纯仰头看到贺南京的喉结,伸手摸了一下。   贺南京说因为只有小学生才会这样亲人,才会不明所以地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许纯盯着他,眼睛在光线不怎么样的房间里依旧显得亮亮的。   贺南京用手拨弄着许纯的睫毛,夸小猫睫毛很长很漂亮,还有小猫的嘴唇很软,很好亲。   许纯闻言又亲了亲贺南京。   这一次贺南京没再放过对方,他当绅士实在当够了,很有技巧地揉许纯的腰肢,往自己身上推。   许纯耳边好似发出轰隆的声音,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浑身上下都好烫,可贺南京也好烫,血管都在发麻。   这是贺南京第一次这样亲他。   贺南京会给许纯做饭,愿意照顾许纯起居,会提醒他增减衣物,穿拖鞋,但很少对他做这样带有侵略色彩的事,攻城略地,什么都不放过。   良久,贺南京松开了许纯,两人终于隔得稍微远了些,许纯眼眸中浮出层层雾气,脸颊绯/红,浑身都热起来,蜷成一团,一个人在那不好意思。   贺南京不说话,只是摸他,时而碰一下小猫的眼皮,时而用食指点点他的嘴唇,眼神变得很烫很烫,像在渴望什么只有许纯才能给他的东西。   “张嘴。”贺南京轻声哄骗他。   许纯坚定地相信眼前这个人,他知道贺南京不会骗他,不会害他,于是照做了。   贺南京夸许纯听话,然后用手指挑弄搅动了小猫的舌-头,他夸小猫不仅嘴唇软,舌头也软,是全世界最听话最可爱的猫猫。   许纯大脑昏昏沉沉地想,贺南京不愧是风月场上的高手,自己几乎要溺死在甜言蜜语之中。   贺南京一点一点揉许纯的小腹,把人揉得更软更烫了,许纯不明白身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只觉得房间里氧含量都在下降,于是眼神氤氲,像泡在温泉里泡了很久,身体发软,只能攀在贺南京身上贪婪地呼吸氧气。   贺南京爱看许纯不谙世事的下意识反应,他含着笑意调戏道:“小猫是不是春天要发-qing的?”   许纯着急地解释说不是,自己不是故意这样,是因为贺南京亲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贺南京这老男人又低声哄骗小猫,“那喜欢不喜欢我亲?”   “……”   “……我喜欢。”许纯说了一遍还不够,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贺南京亲我。”   许纯觉得不好意思,脸更烫了,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极度难堪之间,许纯闭眼,两条清亮的泪痕又滑过脸颊。   贺南京笑话他,柔声问怎么又要哭,怎么被欺负也要哭,被爱也要哭,这样受不得委屈真是娇气。   但其实许纯很能吃苦,很能受委屈,只在贺南京面前才会变得这样没用。   “……我们算谈恋爱了吗?”许纯问。   这话问得也太晚了,抱都抱了,亲也亲了,这种时候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正在谈未免太迟。   贺南京不想敷衍,他捧着许纯的脸,吻掉许纯的眼泪,郑重其事地说很喜欢,喜欢到想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给小猫。   “之前拒绝你是我不好。”贺南京说:“我跟你道歉,以后给你做饭,买黄金,买漂亮衣服……”   许纯不用漂亮衣服,他要吃煎蛋,还絮絮叨叨地抱怨说贺南京其实有一次的煎蛋没做成溏心的。   贺南京就又好脾气地跟他道歉。   许纯眼眶红得更加厉害,也流了更多眼泪,他甚至不知道这眼泪是许纯流的,还是裴望星流的。   屋外凄风苦雨,可贺南京在垚水的这个家却有足够的食物,热源,贺南京很大方,愿意跟不可爱也不懂事的流浪猫共享。   贺南京全世界最好。 第58章 神女牌   米婶最近很焦虑,因为他孙儿要中考了。孩子是她从小带起来的,天寒加衣,天热防暑,心疼得不行。   “如今读书苦呦,我孙他写字的手指头每周都得掉一次茧子。”   许纯其实不算很会跟人搭话,给不了恰到好处的回应,总之米婶说什么他都点头。   “你说这个年纪本来就是能吃能睡的时候,一天天的从早学到晚,那是营养也跟不上,睡眠也跟不上……”   许纯一边帮忙做米糕一边点头。   大米是提前泡好的,许纯帮忙搬来破壁机给打成了浆,米婶又往里边加了酒,她今天做这个是要带过去拜菩萨的。   米糕这东西简单漂亮又没异味,适合带去庙里,除此之外替家里正在读书的孩子去拜还要带点芹菜(代表勤奋),一小壶香油(是加油的意思),还有苹果(代表平安)。   蒸笼下边加大了火,很快米香以及酒糟的香味就溢出来充盈着整个房间,虽然许纯没见过米婶的孙子,但贺南京以前说过,米婶跟孙子的关系很像贺南京跟他的奶奶。   因为米婶的儿子儿媳去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都算是勤快的了,可是外面的钱也不好挣,因为他儿子没什么文化,人又老实,于是常常被骗,只能要自己的孩子多学习多读书。   “你们年轻人可能不信些神啊佛啊的,可是我们老啦,身体慢慢不如以前,有时候总得有个寄托希望的地方……”米婶边说边把东西塞到自己的篮里,又去装了瓶水留着路上喝。   “可是我相信的。”许纯说。   米婶停下动作,思考两秒,“南京就不信。”   “我知道,”许纯说:“可是我信的。”   命运很玄妙,没人说得准,花要掉到河水里,垚水江往东流入大海,大雪会盖住安山,碎石被磨成细沙……   贺南京失意时选择来垚水镇生活,开了家台球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垚水的花开了好多次,雪融了多少回,终于在某一年的冬天他来到大湾码头跟小猫再次相遇。   世上真的没有神明吗?   如果没有,倒霉如裴望星,怎么会有机会跟贺南京重逢?   而贺南京这种唯物主义者,全然地彻底地相信自己,其实也无外乎在拜神,只是他的庙宇是自己血肉罢了。   就像米婶说的那样,人嘛,总要有个寄托的,命运坎坷点的人信神,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往往就唯物,差不离就这样。   垚水是小地方,又靠海,这一块的文化里故事都多,什么神女仙女的都建了庙,就在安山脚下,连着带动了边上卖香火贡品的产业链。   米婶骑了个小三轮,一踩油门就带着许纯突突突往前走,只可惜雷声大雨点小,比贺南京那辆机车不晓得慢了多少,一路上颠得许纯想睡觉。   贺南京今天回家早,手头清闲了,有做生意认识的朋友喊他喝酒,他拒绝了早早跑回家却发现许纯不在,家里空落落的。   其实贺南京家里一直这样,空旷安静,装修花了大价钱,就是没什么人气,后来米婶给院里种了菜,许纯又住了进来,还捡了条爱掉毛的死狗回家才显得甚至有些闹腾了。   俏俏以前被人欺负过,但她是只笨狗,即便被欺负过还是亲近人,许纯这两天无聊,给俏俏编了两根小小的麻花辫,扎了一颗带草莓的头绳上去(头绳是上次从婷婷那顺的)。   “蠢狗。”贺南京坐到沙发上,俏俏过来了,摇尾巴,他摸了摸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纯不在,贺南京一个人就显得有些孤寂。   终于,贺南京明白了为什么网上那些人总爱给自己养些猫猫狗狗的添麻烦,不就是为了一天下来回到屋子里有个指望么。   有人欢迎你回家是好事。   俏俏是小姑娘,因为许纯给她编的辫子而高兴,喜欢草莓头绳。   贺南京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他说:“还挺臭美。”   俏俏翻肚皮,在地上打滚,想要贺南京摸摸。   贺南京说不摸,俏俏媚眼抛给瞎子看。   贺南京走到厨房,原本想去冰箱拿昨晚吃剩的柠檬鸡爪,却闻到很淡的米香混着酒糟味。他走过去打开蒸笼的罩子,看到了剩下的白白胖胖的米糕。   这时候,许纯的发微信消息过来了。   原本许纯是没有微信的,现在用的这个是贺南京的小号。   许纯表示自己跟着米婶去庙里了,很快就回来,这边还有好多人,都是来庙里参拜的。   贺南京有点不爽,这种事应该早早跟他说,他都已经回来自己发现人不在了才收到消息。   傍晚,许纯跟米婶在外面吃完了干拌面才回,到家的时候贺南京正好在吃米婶中午做的米糕。   米糕就着凉白开,贺南京吃得很寒酸,许纯从黑色的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糖炒栗子,放到贺南京跟前的时候依旧留有余温。   “我今天去拜神女了。”许纯说:“在安南庙里,好多人,那一圈全是卖香的。”   贺南京本来想说“什么神不神,都是假的”,但看到许纯兴致勃勃地用手比划,话到嘴边就又算了。   “米婶的孙子要中考了,她想去,我陪她的。”许纯说。   贺南京问:“所以是求的金榜题名?”   许纯摇头,“求他身体健康的,能睡个好觉。”   贺南京哦了一声,“安南庙下边小吃很多,你有尝尝吗?”   贺南京说话的时候许纯在兜里翻找,没过多久好像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被他摸到,然后拽了出来。   “什么玩意?”贺南京吃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胃口。   落日余晖,融金一般,今天有个好天气,傍晚金灿灿的光线从厨房的窗子撒到许纯脸上,他低头,手里捧着一块比邮票略大些的东西。   “是神女牌。”许纯轻声说,仿佛怕声音太大会对神女不敬,“保平安的。”   贺南京向来不信神佛,倘若跟朋友一块出游,路过了什么观什么庙的倒也肯拜上一拜,但要他专门去求神是万万没那么闲情逸致的。   神女牌通体抹了金粉,中央刻着一为少女画像,嘴唇似血,富丽堂皇。   “送我的?”贺南京问。   许纯点头,把手伸出去,用绳子将神女牌系到贺南京腰上。   贺南京穿了件黑色紧身背心,使得小腹及胸口的肌肉形状异常明显,许纯手脚并不利索,绕了一圈后绳子又短了些许,导致不方便打结。   “贺南京。”   “嗯。”   叫完贺南京的名字后,许纯却又不说话了,贺南京就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纯声音微微有点含糊,“你送了我很多东西,围巾、衣服、项链、吃的,而我只能送你这个而已。”   贺南京没料到自己给出去的东西会给许纯造成心理压力,这不是本意,“笨蛋,我现在又不差钱。”   可是小猫知道,贺南京说的是他现在不差钱,但以前也过过紧迫日子的,贺南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吃了好多苦换来的。   神女牌系好了,挂在腰间,贺南京一把将许纯抱起来,走到客厅去看电视,这个时间段有许纯喜欢的电视栏目。   贺南京惯会说情话,他在许纯耳畔私语说自己不要神女牌,要小猫牌,他喜欢谁,谁才是神明,而小猫就在他怀里。 第59章 棋局   小真一个月可以调休四天,她选了个安南庙有赶集的日子休息,还拉上了许纯一块去逛。   曾文没有一并出现的原因是那家伙上学去了。去的前一天晚上还整了个小型欢送会,曾文他爹一把鼻涕一把泪,喝了两口酒就开始感慨家里出了个大学生,不枉费他在孩子高三那年哪怕耽误了店里的生意也要坚持送饭。   事实上,相同事件被不同当事人陈述的效果会大为不同,曾文说原本自己高一高二都好好在学校里吃食堂,虽然说不上多好吧,但起码三菜一汤都正正常常,自从他爹给从家里带饭后,那是睡也睡不饱,营养也跟不上了。   一路上小真都在跟许纯绘声绘色地描述曾文吃了苍蝇般的表情,“你知道吗?曾文跟我说他写完七八张卷子,学了一上午打开饭盒天都塌了……”   庙会起源于人们对神灵的崇敬,大家去寺庙祈福,然后过渡到在周边展开各种活动与交易。   逐渐地,安南庙周围定期会有赶集的活动,小真很喜欢,因为这里有很多便宜东西,两块钱的blingbling的耳钉挂在墙上,糖油粑粑的焦糖香味跟烤红薯烤玉米炒栗子的味道混到一块去,小孩吵着要买五颜六色的掺了色素的便宜糖果,小情侣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捞金鱼……   小真说她觉得在垚水的日子过得很有生活的感觉,许纯不懂什么算生活的感觉,小真说就是下班的时候散步回家阳光还很好,穿过梧桐树成了地面深深浅浅的光斑。这时候如果有摊贩在卖她喜欢的应季的水果就会让人感到幸福,因为她辛苦工作后得到了应得报酬,可以去买些好吃好玩的……   “那真是非常棒。”许纯表示肯定。   小真爱吃糖,花五块钱买了六块糖油粑粑,一路走一路吃,顺便懊恼自己怎么没把CCD带出来拍照。   “话说,贺南京呢?”小真问:“我记得他今天一般也不会去店里啊。”   许纯觉得小真买的糖油粑粑非常黏牙,“去B市了,他昨天说奶奶给托梦说屋子漏水,今天一早就让人扎了个纸房子要去墓地烧过去。”   我们贺大老板还十分阔气地烧了两个门童跟看门狗过去。   “哦。”小真看了看许纯,“B市啊……我也想去B市玩。”   许纯向来贺南京说什么就是什么,“贺南京说B市也只有那样,除了赚钱的路子多一点其他也没什么不同。”   小真恨铁不成钢地敲了小猫的脑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贺南京说贺南京说的,有点自己的主见啊……赚钱的路子多不就够了么,还要怎样呢,有钱了不就什么都有了?”   “……”   贺南京除了给老太婆烧一幢纸房子还跟朱晓约了午饭,小真开玩笑说贺南京要去B市重启事业了,就会把许纯丢在垚水看家。   巷道的尽头是一堵快塌的长满青苔的矮墙,一颗巨大的木棉树正出花期,这几天日照又好,木棉喜阳喜湿,树皮是灰白的,花朵却是艳红色,色彩反差颇为强烈。   矮墙墙体松垮,好几块砖石已经粉化,平时大人都不让自家孩子在那一块玩,怕出坍塌事故,但今天人却很多,等走近了看才发现是摆了个卖糕点的摊位,种类齐全,马蹄糕、蛋黄酥、豌豆黄什么的都不稀奇,居然还有卖奶皮酥、礼饼跟鸡仔饼的。   许纯不喜欢吃太干巴的东西,于是趁着小真挑东西的空隙去对面摊位买清补凉解渴。   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跟大人训孩子的声音夹杂到一块,许纯要了很多芋泥跟龟苓膏,但小真不爱吃龟苓膏,她说龟苓膏有怪味儿,甜不甜苦不苦的。   “真可怜……”   “还这么年轻就成了这样以后可这么过。”   “早跟你说过了,不能横穿马路,不然被车撞了就会像这个阿伯一样,听到没有?”   “……”   庙会赶集人流量大,会有乞讨者过来碰运气,有戴着头套跪地上说自己是秦始皇转世需要资金援助的,也有青年夫妻给孩子凑救命钱的,这类人往往在地上铺一面写满感人故事的广告海报,bgm是某首强行催泪的歌,闻者落泪,听者心悸……   贺南京早早料到过这些,他告诉许纯,那些人基本都是骗人的,一般是些自己有手有脚却不愿意通过正当途径获取报酬,反而将希望寄托在不劳而获上的人。   可眼前这个好像不是这样,他躺在不锈钢焊接而成的大概一米来长的床上,身体蜷缩着才勉勉强强能躺进去,这床被改造过,安了轮子,因此可以缓慢滑动。   整条路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可等到不锈钢焊接而成的“床”移动到跟前时,大家都纷纷让出一条路。   “这是找你的钱,有龟苓膏和没龟苓膏的分开装了。”   许纯用现金结账,递过去一张二十的还找回来五块钱。   “床”像是有自己的目标一般磕磕碰碰地滑到许纯的面前,许纯看到有一只枯槁的手从破烂不堪的被褥中伸出来,捧着一个装满零钱跟纸币的瓷碗,除此之外,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小朋友还往里面丢了一块五毛钱两包的辣片。   这张勉强称得上是床的东西后端安置了音箱,播放着不知道是不是Z族的经文,像是众神齐齐呢喃着替某个生命超度,又像在替什么正在进行的罪恶祷告。   最开始许纯以为“床”是电力驱动的,很快他发现不是,因为暗红色的被褥下有两条长短不一的腿,之所以长短不一,是因为一条健全,一条残疾,健全的那条穿着凉拖鞋在水泥地上不断扒拉,于是“床”缓缓往前移动,而残疾的那条腿断面已经重新长肉,丑陋而狰狞……   人很多,许纯不懂他为什么偏偏停在自己面前,直到意识到手里攥着五块钱纸币。   原来是想要钱吗?   许纯不知为何,心口不舒服,发闷,他走上前把纸币放到碗里转头要走,却又听到一声谢谢。   “床”上的人声音嘶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烫烂了一般,“谢谢啊,谢谢啊……”   他停了下来,仿佛被什么击中。   没过多久,也可能过了半个世纪,总之许纯呆呆地站在那儿,因为他在凌乱得几乎要发臭的头发下看到了丑陋且熟悉的脸。   肥胖,丑陋,小眼睛,断腿,乞丐……   好像赵万生。   真的好像赵万生。   他几乎觉得那人就是赵万生。   这段时间天气很好,像要把垚水镇前些阴雨天渗透到砖石缝里的水汽蒸发殆尽,日头照到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可许纯却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江水寒冷,芦苇萧瑟,仿佛陷入了恒久的寒冰时期。   时光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反复更迭,裴望星永远记得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被赵万生背刺的那一刀。   当初裴望星妄图完全将此人从裴东明那策反,谁知道赵万生既不愿站队裴东明,也不会服务于裴望星。   酒肉穿肠,金绸在身,星云科技乘势而来,一声一声赵总叫着,连老婆都换了几任,又怎么会甘心只当个挂名的老总?   所以,赵万生反水了裴东明,也背刺了裴望星,他要自己走出来,成就一番天地。   事情不难,只要裴望星彻底消失,就再也没有人能拿出程序著作权的证明文件,也不会有人再纠结版权问题。   至于裴东明,赵万生有九成九的把握他不会对裴望星施以援手。撇开他们原本就没什么兄弟感情不谈,届时赵万生摇身一变彻底坐稳了老总的位置,成了最大持股人,有权有钱,不敢说跟姓裴的平起平坐,裴东明吃肉,他吃骨头渣总是可以的吧……   钟鸣鼎食之家,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哪里来的什么兄弟,不过是利益互换罢了,赵万生坚信,只要自己能经营好星云科技,他对裴东明而言就是有价值的。   因此,赵万生下死手后,裴望星在逃亡途中几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果报应全都想了个清楚。他这辈子没走过大运,日常倒小霉,关键时刻倒大霉,最惨也就是真的game over了,裴望星还算看得开,说不定重开后自己手气能欧一点呢。   可是为什么赵万生落得如此下场?   为什么把他丢来垚水?   是谁在布局?   “许纯!”   “许纯!”   裴望星四肢的血液凝固,他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张开手又再次握紧,反复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自己是在垚水镇里晒着和煦的阳光。   “许纯,你怎么站着发呆?”小真拨开人群,冲过来攥住许纯的手,神色焦急。   “好冷。”小真又蹙眉,“天都这么暖和了,你手怎么还那么冰,怪不得贺南京要想办法给你补气血……”   裴望星手上还提着清补凉的袋子,他跟小真说自己想回家,但其实他忘了,他在垚水没有家,那是贺南京的家。   “好啊,”小真抓住裴望星的手,逆着人流往反方向走,“可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状态不太对……”   裴望星一路上低着头,强打精神,“可能是吃了龟苓膏,不太舒服……”   他为了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合理些,又继续打圆场道:“的确甜不甜苦不苦的……”   “……”   回到家,贺南京还没从B市回来,俏俏把罐头吃完了,摇尾巴,想要吃带鸡肉冻干的新粮。   裴望星先把给贺南京带的清补凉放到冰箱冷藏,再上二楼新开了一包狗粮倒入盆里,最后跑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额前的刘海被水沾湿……   就在脑海里再次闪过赵万生那条腿的断面时,裴望星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一天都没吃正餐,一路上走走停停吃了一些糕点,没一会儿就吐了个干净,可胃依旧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一下抽着疼。   好日子过多了,过完了,就又要吃苦了,裴望星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他重新爬上二楼,回到房间的床上蜷缩起身体,闭上眼试图休息一会儿。   等再醒来时,裴望星光脚踩在地上,再次从柜子拿出来黑色的双肩背包。   双肩包的夹层里有一个屏幕碎掉的手机,这是跳上煤船时就携带的。   裴望星拿出充电线给手机充电。   由于手机太久没有使用,充电线也并不是原装的,所以费了些功夫才勉强开机。等电量差不多时,他拨了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   对面传来呼叫的嘟嘟声,裴望星走到阳台,坐在平时最常坐的位置。   阳台杂物多,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实木的棋盘,横线竖线各为十九条,形成了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也在这些点位上衍生出过无数次连结与无数场围杀。   裴望星曾经在这面棋盘上赢过贺南京,但这个世界上依旧有他从未赢过的人。   裴东明此人乍一看仪表堂堂,甚至有些文化人的内敛,等真的走近了,不,或许没有人能走得近,只是等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聪明绝顶的变态。   此人看透人情,漠视人心,比许翊的热暴力要可怕一万倍,他站在高位游刃有余地编织一张天罗地网,把血肉之躯化为所执棋子。   让人多年以后,行至穷途末路之时,才在某个巷口买零嘴时幡然悔悟,原来我从未赢他。   月亮啊月亮,求仁得仁真的好难,以后游戏开局能不能选择【简单模式   】。   电话那边接通了,裴东明无比平静地问小猫,庙会好玩么?过家家游戏好玩么? 第60章 支线剧情结束   朱晓约了贺南京跟以前几个合作伙伴搓麻。这边的人打麻将玩东南西北,基础规则很多,但挡不住贺南京真的很擅长棋牌类游戏,连续好几把的十三幺,一路畅通。   贺南京右手边是朱晓,左边是做钢铁贸易起家的何东风,对面是朱晓带的朋友,不知道是生意伙伴还是哪里喝酒认识的,模样看着挺合朱晓胃口,白皙耳垂上点缀的黑曜石耳钉晃人眼睛。   贺南京眼睛第八次被晃到快瞎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当初有警告过曾文少跟朱晓这烂货来往,不然真是毁了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大学生。   “还得是南京,做什么都风生水起,没想到去那小地方开店还能再走出来……”何东风说到一半被朱晓肘击,终于意识到自己讲话没情商,连连道歉。   贺南京说没什么,垚水没大家想象中那么小,他打麻将也只是运气好。   何东风这人呢,按理讲像他这么老说错话是很难把盘子做大,奈何这家伙实在仗义,为人处世顾惜着兄弟情谊,当时贺南京被坑,他有心助力东山再起,是贺南京自己没想法。   “他如今事业心可消下去一半不止,就连跟我们重新合作的决定都是我三番两次求来的。”朱晓摸牌,看表情不是他想要的,又扔出去了。   贺南京随便人如何调侃,手中摸了一面牌打转儿,“人上了年纪就这样,想安定,赚的钱够家里人花就行。”   这话说得太柔,即便木讷如何东风也听出了不对劲,“啊?家里人?你偷偷结婚了没跟兄弟说?”   朱晓撩起眼睛,观察贺南京表情,确认对方不反感才帮忙回道:“结不了。”   贺南京恋爱后脾气性格都有所转变,就连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太缠绵,看什么都缠绵,跟他娘的绵绵沙一样。   过了半晌,贺南京胡牌,他一面把牌局打散一面说:“还在谈。”   朱晓在心中呸了一声,什么叫“还在谈”,说些这酸话,好没意思。   “哈哈,那到时候入股朱晓的事务所你不得好好跟女朋友聊聊,不然异地要闹脾气的。”何东风想的倒是全面,“见面少了就容易吵架,有些原本抱一下能解决的事隔着手机屏幕能发酵成炸弹。”   “何总倒是懂得多,不愧是老婆奴。”朱晓开他玩笑。   何东风跟他老婆是从校服到婚纱,感情深着,读书时候手头紧没收入,他俩是过过那种没钱买车票只能两仨月见一面的生活的。   贺南京嗯了一声,他之前有跟许纯提过,但没正儿八经讲。贺南京讨厌异地,有心把许纯也带去B市,又觉得这样太大男子主义,惹人厌恶。   相比之下,贺南京其实更怕孤独,他有时候觉得,生活上许纯依赖自己更多,情感上却是他在依赖许纯,只是碍着面子不说。   所以说,凡事扯上了感情就会变成一团乱毛线,扯都扯不清,心烦得很。   “不早了,我要回去……”贺南京话说一半被打断了。   朱晓叫道:“敢情就你忙呗,这一桌四个谁不是当老板的?”   朱晓带来的那个伴儿慌忙打圆场,说或许是家里有大事呢,还朝贺南京使眼色。   贺南京说的确是大事,家里的小米忘记泡了,明早熬粥要用的,不泡用高压锅都难得煮熟。   “……”   这棋牌室位于B市的中心商圈,一到八层是购物天堂,再往上就是酒店跟棋牌室以及几家会员制的健身房。由于有好几位明星私教,这也成了追星爱好者的打卡地。   贺南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他从这出去,抛开堵车的路段不谈都得好几小时才能到家。   朱晓边说贺南京以前就没意思,现在谈恋爱了更是没劲,开着超跑带那名黑曜石男孩扬长而去,至于何东风则也得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原先的圈子里新人辈出,他们如同当年的贺南京一般拼命往前,向上,什么都不怕,誓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来到这个城市,创立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贺南京呢,他快要过三十岁生日了,车钥匙扣上挂了许纯用钩针勾的一只简陋的玩偶,腰间是一块稍显简陋的神女牌。他有时候也会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安安生生的,挺好。   车驶出地下室,即将汇入主路时被一辆从侧面过来的深蓝色阿斯顿马丁别住,硬生生当在门口,像极了都市偶像剧里的霸总追爱剧情。   贺南京眉头微微皱,实在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朋友是开这车的,而对面也没有要让的意思,贺南京烦躁地按了喇叭,示意对面有屁快放。   几秒后,车上下来一位穿制服的身材修长的男人,慵懒随性又文质彬彬,那人整理衬衫上的扣子,走到贺南京车前,态度谦卑道:“我们裴总想请您喝一杯。”   没人能让裴东明高看一眼,杜谦不行,贺南京也不行,他喜欢超越人性的东西,因此贺南京在他眼里实在有些俗了。   这么一个普通人,没家世背景,甚至也算不上绝顶聪明,裴望星却喜欢得紧,喜欢到要丢下星云丢下一切去乡下地方跟人过日子。   不愧是裴萱这种傻缺恋爱脑能生出的蠢货,可裴东明知道,天下的痴情种多半没有好下场,详情可参见裴萱。   喝酒的地方就在跟棋牌室同一幢大楼的天台,没什么人,贺南京不知道裴东明是不是有包场,他跟着人一路往前走直至卡座,心中思量着那次在农庄跟裴东明的碰面以及那样裴东明所说的话。   这幢楼高三十六层,环视四周,东西南北都是无边际的灯光,像建模里的LED内透夜景,贺南京还是穿着平时最喜欢的那件皮外套,也不说话,神情严肃得像对面欠了他百八十万。   裴东明左手大拇指戴了枚光泽度很好的翡翠戒指,他好整以暇地来回转了一圈。   贺南京心里烦躁,戒了好久的烟终于破戒,点燃一根咬到嘴里,香烟的苦很快弥漫至身体,“裴总,能不能有事说事?”   “你觉得我要跟你说什么?”语言艺术家讲话都喜欢绕弯子,善用反问。   贺南京懒得继续兜圈,“或许是许纯,除此之外我跟裴总并没有别的交集。”   裴东明身边的人递了个文件袋过去,“我听说你打算回B市发展,还是干老本行么?”   有一说一,贺南京在原先的事务所业务能力确实出色,秋以纯她大哥也是没脑子,裁员裁到颈动脉,难怪新程日薄西山。   贺南京接过文件袋,快速地拆开,他低头都能感受到来自裴东明的注视,如有实质,像某种有害的化学物质。   “这些是我的私事,就无需裴总挂心……”贺南京说到一半顿住,文件袋里的内容是他这么久以来托人找关系都没能得到的。   烟夹在指间,没抽两口就已燃到尽头,风一吹,烟灰便坍塌下来,落在贺南京右手无名指的位置,生出尖锐的痛感。   良久,裴东明问:“是你想要的吗?”   “……是,”贺南京怔怔开口,“是我想要的。”   是他想要的。   是他以前非常想弄明白,后来又不敢细细调查的……   文件袋很厚,贺南京一点一点翻阅,上面有许纯的脸,许纯的照片,就是没有许纯的名字,其实他心中早有预感小猫身上很多东西是不存在的,假的。   报告种类繁杂,有一份是瑞文标准智力测验以及心理检查报告,剩下是裴望星并不复杂却足够劲爆的社会关系。   这些问题,这些关于许纯,不,裴望星的谜团,贺南京长久以来潜意识里避免去想,避免去问,他总觉得来日方长,或许有一天,风和日丽,小猫玩游戏玩到一半,可能是拜托贺南京再去给他煎个荷包蛋的时候,也可能是下围棋的时候,他会告诉自己真话。   而自己可能有点生气,但毕竟已经在恋爱了,贺南京还是舍不得太怪罪对方,他会教导小猫以后不能撒谎,因为撒谎的猫猫不是好猫猫,要被丢出去捡垃圾的。   贺南京在等,没等到,半路杀出个裴东明,于是贺南京怨恨裴东明,要不是他,或许自己就能等到了。   刘海垂落下来遮住眼睫,昏黄的灯光照不亮他的脸,贺南京来回翻看有关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的一切。   轻微的情感认知障碍。   智商远超常人。   著名企业家之子。   ……   贺南京体温上升,头脑昏沉,他把东西扔了回去,扔到了裴东明脚边。   裴东明曾经主修社会心理学,他不明白贺南京行为的出发点,注视着对面这位将裴望星迷得七荤八素的男人,“不是你曾经费尽心思去查的么,现在东西就在手边,却丢了……”   天台风大,将地面的文件卷起来,飞到天上去,贺南京意识到那是小猫的个人信息,不可以泄露,于是又走过去捡起来。   裴东明真是当惯了上位者,高傲地躺倒在沙发上,看着喧嚣的寒风将贺南京头发吹乱,而后者也不过是在裴东明的注视下将那些档案文件一把丢入天台酒吧的氛围篝火堆中。   一瞬,便燃为灰烬。   贺南京脸色变得灰败,他靠近裴东明的时候,杜谦几乎以为对面要过去把自家老板打一顿出气,赶忙过去当一堵肉墙,将两人分隔开。   但贺南京说:“我不在意这个。”   声音虚弱却坚定。   “不在意这个?”裴东明笑得太轻蔑,更用力地攥住翡翠戒指,理了理并不歪斜的衣襟,“那你在意什么?什么都是假的,你们之间没有真东西……”   贺南京动动嘴唇,没说出话。   一切变得很可笑,贺南京要裴东明闭嘴。   向来都是裴东明做掌控者,向来都是好的东西主动往裴东明身边跑,什么时候轮到贺南京这种人也敢让他闭嘴,什么时候他养的宠物也要黏在贺南京身边,高呼那是爱情……   狗屁爱情啊?   “那你说说,什么是真的?”裴东明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他想看看贺南京的底线在哪,“你不会可笑到说感情吧,都三十岁了,怎么还相信感情?”   篝火的光亮照在裴东明脸上,他前方有一杯用伏特加打底做的新款血腥玛丽。   贺南京咬着唇,抽完了烟,把烟蒂丢地上用皮鞋碾灭,“关你什么事?”   “我乐意跟谁在一块,裴总也要管?”贺南京眼眸微微上扬,纯黑的瞳映射出点点火光,睫毛很直,言语同样直白,“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但裴东明,你真的也就一烂货,特么的跟精神病唯一的区别就是没人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一旁作为家庭医生的杜谦攥着自己衣袖,他心中泛起少许酸涩,有种自己没给老板治好病还放出来祸害人的惭愧。   贺南京周遭围着一圈戾气,满是火药,一点就爆,浑身的尖刺都支棱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烧红的木棒呼人脸上。   “哦?我是烂货?”裴东明很喜欢贺南京的精彩表现,像看了一出好戏,“裴望星流着跟我一样的血,我脏,他就纯洁干净,摇身一变去了世外桃源谈恋爱了?好不好笑?你以为他凭什么成立星云科技,世上有天赋的人如过江之鲤,裴望星不过其中之一,他该庆幸,庆幸他是我弟弟,庆幸父亲给了他启动资金,庆幸裴萱宁死让他随母姓……”   这话就是裴东明故意说给贺南京听的,裴东明爱好不多,欣赏人间悲剧是其中之一。   是的,裴望星够惨,但也得到了很多人一辈子得不到的,裴东明站起来,面无表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倘若裴望星真的只有贺南京又会是什么结局?   贺南京又能给他什么?   贺南京自己拼尽全力都只是在B市昙花一现,众人夸他金融新秀,事实上却刚愎自用,大男子主义,能伸不能屈,在所有的关键时刻通通选错路,于是三十岁还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   裴东明站在高处,用上帝视角观全局,自认为已经触碰到生命最真实的纹理。他跟贺南京无论是身型还是眉眼都有些许相似,只是气场不同,贺南京不懂他怎么做到这般阴狠变态,他也不明白贺南京怎么能摔这么多跟头却依旧跟初入社会的毛头小子般不长记性,相信爱情,说出“恋爱”这类与“笑话”无异的字眼。   市中心的天台风大,隐约能听到百米开外闹市的舞台背景音,篝火提供热源,一面带有知名艺术家的涂鸦的墙体成了遮蔽物,裴东明站在那与贺南京对峙,如一面血雨腥风中摇曳的旌旗。   裴东明走近贺南京,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他稍显疑惑地看了贺南京很久,像是在不解为什么满心复仇的,一心想着变强变自由的,不愿意吃宋茹云跟许翊剩下的东西的人会甘愿为了一个弱点如此之多的男人放弃自我,套上虚幻的爱情枷锁。   “爱”跟“死”有什么两样?   裴望星觉得德文猫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如同锁拷,却收下了贺南京同样沉重的象征爱情的黄金项链。   求爱不就是求死么?   “当初他一个人在许家要跳楼,是我跟父亲把他救回来,是我跟父亲给他请了家庭教师,是我跟父亲给了他创立星云的启动资金,按照我们签订的估值调整协议,他需要成倍把钱还给我。”裴东明的话太残忍,如一把钝刀生生扎进贺南京心脏,语言艺术家实在擅长凌迟他人。   “我替他还。”贺南京不在娇矜,他又说了一遍,“我给他还,我还有钱……”   “可你有什么呢?”裴东明反问:“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么?当初你受不了屈辱,不肯留在B市,要是当时忍一忍,说不定倒是有钱了。”   现在算什么,小地方开了两家台球厅而已,到底算什么?   “我……”贺南京眼眶通红,如火在烧,他浑身都痛,骨头里要爬出蛆虫,开出腐败的花。   毫无预兆地,他攥住裴东明的衣领,用力收紧双手,想把对方喉管掐爆般,“你闭嘴啊……”   杜谦距离两人五米开外,一个头两个大,他跑过去拉贺南京的手,拜托裴东明不要再刺激对方。   可裴东明不是,他倒要看看贺南京到底能拿自己怎样,“让我来告诉你,你以前在做什么……”   裴东明被人勒住脖颈,声音却一如往常,神色淡漠轻蔑,他向来看不起被情绪左右的人,“裴望星从许家二楼跳下去时,你情场职场双双得意,忙着跟秋昱豪的妹妹恋爱……讲起来也真是可笑,我听说当时业内都夸你跟秋以纯佳偶天成,怎么如今铩羽而归了又爱上新人了?”   “你闭嘴!”贺南京的拳头准确击中对方面颊,抬腿干脆利落,直击裴东明腹部。   杜谦没带保镖,犹豫再三只能自己顶上,他一边劝架一边拉开了裴东明,毕竟十个他都不够贺南京打的。   杜谦眼见打不过,抽出小型电击棍,狠狠扎到贺南京身上,两人才终于被安保拉开。   贺南京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通通都被搅碎,流出很多很多很烫很烫的鲜血,他毫不体面地跟人在地面缠斗,直到引来酒吧安保人员。   真能打啊 —— 这是杜谦对贺南京的评价。   裴东明这种变态被人揍死也是真活该 —— 这是杜谦对裴东明的评价。   贺南京这家伙如一头发疯的豹子,被电了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眼下跟手骨处全是擦伤,他把嘴里磕碰的带血的唾沫吐到地上,喘着粗气,“……我不会让他吃这么多苦,如果……”   他眼眶湿润,说不下去了。   安保人员是大块头,两名安保把贺南京按在地上,一人借用手肘及身体的力量压制着他。   贺南京粗鲁无礼,在他人的商业活动区内动手殴打贵宾客户,属于带去派出所都得被拘留教育五天的程度,说不定还得裴东明出示谅解同意书。   “……我不会让他吃这么多苦,”贺南京的鼻骨磕在工业风酒吧水泥地面的碎石上,耳后渗出来的湿润不清楚是汗还是血迹,“如果我在许纯身边他就不会这么苦……”   他会有自己的房间,有暖和干燥的被子盖,有足够的食物,有新年礼物,有新衣服新围巾……会是幸福的小孩。   就会被爱,贺南京想,我会爱他,对他好。   B市面积在国内排不上名号,却拥有可以与一个省份匹敌的人口,即便是这样每年依旧有稳定的外来人口涌入。车辆穿梭在隧道与高架桥上,人们生活在钢筋水泥筑成的建筑群中,白天工作,晚上回到十平米的卧房,生命个体如同血肉造成的机器,时时刻刻要完成分配下来的KPI,倘若无法创造产值也就意味着被淘汰。   贺南京就是在这样一个城市,没人脉没背景,跟着住在老城区里捡破烂的奶奶一块走出来了,爬上去了,盼着一丝天光了。   裴东明不懂,按照他对社会学原理的解读,这类人再如何也不该愚钝至此,不该听不懂人话。好在神明再次选择宽恕,他攥住贺南京的头发,指点道:“都说了,那孩子不叫许纯,你们的一切都是假的,从很早很早,他第一次接触你开始用的就是赵万生的名字……赵万生你知道么?那是一个贪婪愚蠢的人……后来到了垚水,他记忆早就恢复,但他骗你,他觉得你不可信所以才会撒谎……”   “裴望星从未想过要跟你长久地走下去,他不相信你,更不信你的狗屁爱情……”   “你们早就遇见过了,你还是让他吃了那么多苦,是你没有用啊贺南京……”   “现在我要接他回去了……”   “游戏的支线剧情该结束了,懂么?”   “人都有主线任务的,副本打完就该撤了。”   “……”   贺南京学不聪明,他打过很多架,但还是第一次想杀人。   因为裴东明清清楚楚地说了好多好多遍,“感情跟故事都是假的”以及“他不爱你”。   贺南京不想听,裴东明这傻叉非要说。   去死啊,他爱我,他很需要我。 第61章 失意   路上关山樱的花瓣成片飘落,堆积在公路两旁,贺南京超速行驶回家,他置身于沉沉雾霭中,连绵阴雨里。   裴东明说已经派人去接许纯,不,是裴望星,但不强制,愿不愿意走是裴望星自己的事。   事实上,贺南京在见过裴东明后想不到任何理由让小猫留在自己身边。   裴望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做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没走到头,他其实比贺南京更不应该留在垚水。   贺南京不是一个喜欢翻看过去痕迹的人,可自己跟许纯的点点滴滴都在眼前,他觉得奇怪,不是许纯自己倒在雪地里的吗,不是许纯赖在他家不走的吗,不是许纯想要花钱买一个贺南京的吗,不是许纯说要贺南京给他一个机会的吗,不是许纯要他抱要他亲的吗,不是许纯天天等他回家,见不到他就没安全感的吗?   现在贺南京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努力给,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他把未来的事情一点点规划好了,怎么又要碰上这种操蛋的剧情。   贺南京意气用事,无论是十几岁还是二十几岁都依旧在感情上冲动行事,他飙车回家,SUV被胡乱停在院子中央,撞翻了一小片米婶种的青菜……   从前院望去,一楼有微弱的灯光,许纯没有走,所以裴东明说的不对,贺南京边跑边想,或许一切都是假的,但小猫的依赖不是。或许许纯真的撒了谎,但也不是故意的,是有苦衷的。   贺南京疾跑起来,晚风在耳边割裂而过,他伤口还新鲜,由于动作过大迟迟凝结不了。   用钥匙开门事,死装如贺南京,他把身上那件被蹭坏了的,已经不帅了的外套脱下挂在臂弯,稍稍理了下早没形状的发型才进去。   一切如常。   贺南京叫了许纯的名字,但没人回应,他就有点发怵,不敢再叫第二遍。   “南京。”一道女声撕碎了沉寂的空气。   贺南京看到沙发上有人,娇小玲珑,她身上披着平时许纯打游戏会盖着的珊瑚绒薄毯,是秋以纯,她没化妆,身穿一件素白色薄绒长裙就过来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秋以纯良久才柔声开口。   贺南京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他径直走向二楼 —— 许纯的卧房。   推开门,迎面吹来腥咸潮湿的海风,房间内联通阳台的推拉玻璃门敞开着。   柜门大开,贺南京走过去察觉到有清理东西的痕迹。   人走了,把东西也都带走了。   人走了,就把那破神女牌留下了。   贺南京脑仁痛,头发被喧嚣的海风吹得乱舞,露出额间新添的伤口。他一脚踹穿了柜门,大片厚实的木板从轨道里滑落,重重砸到地上,带起地上的尘埃。   冷风一吹,身上冰凉的,头脑却发热,贺南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他走到阳台想点根烟。   秋以纯早早跟上了二楼,她一直看着贺南京发泄,把屋子里仅存的好东西砸坏,摔碎,徒留一地残骸。   秋以纯还算镇定,这是贺南京需要她的时刻,她得稳住才行。   直到贺南京走向阳台才花容失色,秋以纯冲过去环抱住对方劲瘦的腰,“我求你了,别这样……”   眼泪滑下来,她吸了吸鼻子。   贺南京被抱后身体有几分僵硬,随后缓了过来,他轻声告诉秋以纯自己没有想不开,只是想到阳台上点根烟,缓解一下。   “那好吧。”秋以纯说。   月亮洒到人脸上,晚饭吹拂,异地移植的晚樱长得还不错,秋以纯的手被贺南京拉开了,两人保持距离,安静地坐在那。   秋以纯从那天之后就拜托大哥帮忙查许纯的信息,结果空白一片,直到某天一位名叫杜谦的男人联系了她,那人自称是某位政客的家庭医生。   也是那时候,秋以纯意识到贺南京被人骗了,许纯从名字到身份以及后来种种全是假的,他在演戏,靠绝佳的演技博得贺南京的关心照顾以至于衍生出了爱。   可身份是假的,角色的演的,爱就应该也是虚幻的,一吹而散的。   秋以纯不能接受贺南京被骗,她要告诉对方真相,告诉贺南京那个平日里在他身边装模作样哼哼唧唧的男生是多么居心不良,将感情当游戏,是彻头彻尾的垃圾。   这样贺南京就会厌恶那家伙。   之前是自己对不起他,角色互换,秋以纯这次愿意当做补偿的一方。秋以纯可以等,等到有一天贺南京整理好心情愿意跟她重新开始。   “你还好吗?”秋以纯陪他抽完了很多根烟才怯生生地问。   肉眼可见的,贺南京有点惨,身上全是伤口,头发也凌乱,眼皮微微肿起,是秋以纯从未见过的样子。   贺南京看了秋以纯一眼,眼神里带着提防又难掩落寞,他重新点燃一根平时最常抽的香烟。   深夜的蓝黑色中亮起一抹猩红的火光,贺南京低着头,被尼古丁熏入味了,“我……不太好。”   良久,贺南京说:“我要碎成饺子馅了。”   或许不想自己显得太难堪,贺南京习惯性说起了玩笑话,声音很平,很苦,秋以纯却能听出浓烈的不甘以及藏得很深很深的委屈,于是她就知道了,以前贺南京舍不得给她的东西,现在给了那个人。而那个人不管贺南京的死活,跑了。   或许许纯名字是假的,或许许纯的依赖是装的,但贺南京的爱是真的。   爱是真的。   天道好轮回,曾经在爱里春风得意的人也会跌落谷底。   所以说,感情不是个好东西,曾经恩赐了多少柔情的时刻,就又会让你失意落寞去做交换。   所以说,管她是什么大明星,凭他是什么牛逼哄哄的大老板,爱起来都一个样儿。只要动了真感情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多凭什么。 第62章 街头   裴望星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一次南方周报的头版头条以及盛大的星云科技媒体发布会。   那是一个完全的暖春,B市中心城区主干道上的季节性花卉提前盛放,紫红的矮牵牛放肆延展藤蔓,密密麻麻,风吹的时候如同铺展开光滑细腻的绸缎。   两年来,裴望星为了这个中型游戏模拟器的研发付出太多,他在发布会上说了太多官方的话,掩盖了许多事实,比如前法人代表赵万生的下落,再比如他跟实业家许翊许总的关系。   台下知晓一切的是从刚创立星云科技就跟着一块干的一位做前端的女员工,女孩恪守职场守则,并不多话,只是对周围的同事露出一个笑容。   几位重要客户从下面走上台,在闪光灯下郑重其事地跟裴望星握手,连声感谢,并表达对小裴总的肯定以及对星云科技的祝福。   “星云科技的服务向来比同行业好得不是一星半点。”以及“没想到原本一家给奶茶店做小程序的公司也开始搞游戏引擎了”是近期星云科技收到最多的评价。   小裴总是裴望星,裴总却不是裴东明,而是早早“归隐”的裴岷,裴东明由于职业缘故,身份较为敏感,不便在商业活动上抛头露面,也不可能成为星云科技的持股人,于是只能由父亲裴岷代劳。   庆功宴上,裴望星身着质地精良的灰色西装,配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肤色很白,瞳仁漆黑,睫毛长而直。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裴望星给人的感觉却变了很多,像短时间内切换了人格,他与合作方及媒体朋友沟通自如,问到敏感问题也能巧妙化解,不至于尴尬。   宴会的灯光亮眼,中心灯球被多角度切割,发出绚丽的光。   裴望星注意到自己六点钟方向有新闻从业者举起摄像头抓拍,他没有丝毫畏惧的看向那边,露出得体笑容。   裴望星不能用通俗意义上的英俊形容,他很漂亮,眼形以及嘴唇都漂亮,面部没有尖锐的线条,也因此显得没有攻击性,很容易博取他人的信任。   托外貌的福,任何话从裴望星口中说出即便是天方夜谭也变得有了可信度,因此,不少人上当受骗。   倘若此刻有人开了上帝视角,看清裴望星这两年的故事线,知道他人前人后有什么不同,一定会认为裴望星从事高新技术行业太太太屈才,还是转为影视行业最优。   庆功宴结束,豪庭国际大酒店外已是融融夜色,裴望星先是在休息室里小憩片刻,做了些很短暂的片段化的梦。   不是好梦,裴望星做不了美梦。   醒了,助理走过来轻声告诉裴望星,“小裴总,车到了。”   是一辆车型低调的深蓝色阿斯顿马丁,有人下来开门,裴望星坐到后座,裴东明的身边。   这两堂兄弟见面不太说话,司机替他俩尴尬,好在当事人自己并不尴尬。   裴望星打开手机,资讯铺天盖地而来,大部分跟白天的发布会有关,几张照片震楼,余下的是花边新闻,某某明星夜会已婚地产大亨之类……   众多花边新闻中还有一张裴东明与裴望星的合照,说是合照其实也只是勉勉强强把两个人放在同一张图片里罢,毫无交流。   文案则是对裴家近几年一些八卦的探讨,末尾几段提到了裴萱与许裘的关系,以及许裘在前妻死后半年中再娶现任,但许裘与裴萱曾育有一子,不知真假……   裴家很多年前,从裴东明踏入Z界开始就严格控制舆论,打点过相关行业的朋友,这些年来也并未有人触霉头。如今不知是怎么了。   裴东明跟裴望星在某些方面十分之同步,譬如办公时一样的死鱼眼,坐在车后会同步拿出平板电脑处理工作消息。   两人忙得不相上下,裴东明每天约见的人很多,要去各种村镇调研,裴望星则忙着赚钱,什么项目油水多就往什么项目钻,涉猎范围之广让同行瞠目咂舌。   两分钟后,裴家兄弟同时收到了家庭医生杜谦的短信提醒,内容有二:   【1.记得吃药。】   【2.尽快确认本月心理复健的具体时间。】   裴望星说自己好多了,药定期在吃,但这个月没时间,他很忙,行程单上很多代办未完成。   杜谦:“……”   裴东明则更气人,他告诉杜谦自己心理非常健康。   杜谦:“……”   在市区内阿斯顿马丁开不快,以五十码的速度慢慢晃悠,浪费了该车573马力/V12的发动机。   前方是所贵族高中,校服比普通高校有设计感得多,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扎堆走到一块,讨论着明天学校的社团课是烘焙还是木工。   由于刚好是放学时段,人流量跟车流量都大,前方的交通转盘堵得水泄不通,司机很懊悔选了这条路。   裴望星看了看窗外的梧桐以及学校外的书报亭,他说等裴岷的人完全接手星云科技了他就回去上学。   裴东明没说话,一般来说,裴东明没说话就代表同意。   裴望星觉得对方不说话也好,因为裴东明说不出什么好话,再加之最近好像有跟杜谦发生争执,更吐不出象牙来……   就那么一瞬,闪过一个人。   “等等……”裴望星喊道。   司机不明所以,裴望星拍了拍车窗,他还没等车停稳便拉开车门跳下去。   刚刚书报亭那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很高,肩宽腰窄,带着头盔买了本杂志……   裴望星缺乏锻炼,长期熬夜,他一路小跑后有些冒虚汗,最后终于到了那家书报亭前。   四周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刚刚那个男人,裴望星有些颓然,他不该突然下车跑来的。   老板是一名圆脸和善大叔,戴墨镜,问裴望星要买什么。   裴望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其实不相信街头久别重逢的故事,但刚刚那个刹那,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很快,像认出了重要的人。于是没多想就追了过来。   阳光刺眼,像要把撒谎的不坦荡的人融化,裴望星随手拿了个绘本,然后打听刚刚那个戴机车头盔的男人买了什么。   老板努努嘴,示意裴望星看右边书架第二层,于是裴望星看到了一个以穿紧身吊带的热辣美女做封面的《B市快讯》。   裴望星心率还没恢复正常,他付了钱没拿东西就离开,重新上车,目光跟之前没有不同,继续审阅一个奇形怪状却意外可以跑起来的代码。   没有人懂裴望星莫名其妙的举动,除了裴东明。   于是,裴东明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冷不丁讥讽道:“你以为他会原谅你么?” 第63章 雪   时间轮转,炎夏已过,秋风清扫落叶,又是一年寒冬,去年这个时候寒潮突袭垚水,积雪压塌了安山庙小部分建筑,集贸市场由于天气原因歇业一周,也正是贺南京把许纯捡回家还被狗咬吕洞宾的时候。   外人眼里,那个不知感恩的坏家伙就这么突然闯进贺南京的生活,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最后扬长而去过自己的少爷生活,一句对不起也没有。   好在贺南京已不是第一次恋爱会被感情伤到体无完肤的少年,他在台球厅消沉了两天,睡了一个大觉后看上去已经跟平常无异。   小真开玩笑说“欲成大事,先断情根”,贺南京斜她一眼,让她赶紧清算总账。贺南京现在跟朱晓那边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吃饭都得抽时间应付,有了B市那边的事务所分担火力,小真简直在过神仙日子。   贺南京习惯了垚水B市两头跑的生活,他那辆SUV油耗还行,由于经常在两地往返,会见的客户也多,一天跑两百多公里的情况不在少数。   工作上操蛋的事儿海了去了,贺南京压力一大烟瘾就重,没事儿就爱躲着人找个地儿蹲那抽烟,孤儿一样。   朱晓有时候瞧见了也过去酸两句,“之前不是说要戒,怎么瘾更重了?”   贺南京让他直接说正事儿。   “何总给咱介绍了活儿,是个汽配厂的老板,在老城区那一块……”朱晓说的何总就是何东风,上回仨人一块打麻将的那个做钢铁贸易的妻管严。   贺南京边机械地回工作机上的微信消息边应和,“那不是挺好,何东风仗义,跟他玩一块的多半也是坦荡人。你愁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朱晓能找过来肯定是遇上难事儿了,汽配厂那几个老板轴得很,完全是靠人脉起家的酒蒙子。而朱晓则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你要他品品路易拉菲哪款偏柔和哪款更醇香他能理理自己的领结袖扣就着庄园的和煦阳光说一下午,但要是真把二锅头五粮液到量酒器里半斤半斤地拼就真该跪下叫爸爸饶命了。   “我愁什么?愁到时候坐酒桌上跟那帮地头蛇比酒量,这特么的跟赤手空拳参加二战有什么区别?”朱晓郁闷死。   贺南京哦了一声,“那这单我跟你一块?”   朱晓快速接话,“好。”   B市初雪这天杜谦随裴东明一同接裴岷出院,老爷子身上裹着毛毯,由司机推上车,比先前身形消瘦了些。   肾结石原也不是大病,手术后恢复期不长,只是裴岷到底上了年纪,伤了元气,也可能是大人物总喜欢未雨绸缪,出院后竟然交代了几句后事,说了几句追忆往昔的话。   这很罕见,因为裴家出来的人对事物总是淡漠,也偶然出过几个重感情的人,例如裴萱,由于结局潦倒,故而愈发证实了裴东明理性的现实主义思想。   另一边,星云科技进行了年终分红,分红的主要群体有两类,一是持有资金股权的(譬如裴岷),二是持有业绩股权(比如业务线条的主要负责人)。   星云科技由小型企业走向中小型的过程还算顺利,但裴望星却并不是这样,他自从暴露在大众视野后就一直遭受同行明里暗里的排挤,甚至于星云科技的股票也因此有过波动。   被排挤的原因很简单,裴望星跟整个圈子并不融入,他不跟人交好,也不站队,由于太过干净太过年轻而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自从上次的发布会后主流媒体对其争相报道。标题党当惯了流量乞丐,【裴二少辍学创业,行业巨鳄如何点评】跟【富家子玩水IT背后竟是家族开路】之类的字眼大写加粗出现在各大搜索引擎的热搜榜前三。   祸福相依,裴望星背靠大山,路走得因此还算顺畅。   小寒时节,北半球处于热量丧失状态,裴望星坐车从公司返回裴家老宅,要回去看望刚出院的裴岷。   这边有句民谚语叫“小寒大寒无风自寒”,吃糯米饭驱寒是传统习俗,因此路过闹市的街区以及中小学校门口有摆摊卖红糖糯米饭的。   司机看了一眼外面推车叫卖的,拉家常道糯米比大米含糖量高,吃了浑身都暖和,能驱寒辟邪。   裴望星神色蔫蔫地依靠在车窗,嘴唇没太多血色,头脑昏沉,是感冒的前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司机扯谈,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裴宅刷新漆的铁门。   铁门外栽种了一圈乔木与兰草,这种天气乔木光秃秃的,兰草却还透着些许可贵的绿意,裴望星压了压帽子,司机开门,他下车,脚步有些虚浮。   依据裴望星对这副身体的了解,多半要病了,得跟杜谦说。   裴望星边走边费劲地想事,思路有些断续,他听到重且凌乱的脚步声,随后,司机雄浑的嗓音响起,几乎要把他的耳膜刺穿。   好痛。   裴望星听清了,司机大叫着的是“小心”。   可是小心什么呢?   0.5s后他知道了。   一个穿着灰色皮草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妆容精致,头发凌乱,表情几近癫狂,嘴唇红得要滴血,手里握着一把切水果用的短刀,镶钻的延长甲扎入自己掌心。   裴望星皱眉,躲开了那把明晃晃的道,他看清了被长发盖住的那张熟悉的脸。   只是红颜易老,宋茹云早已不如当年风姿错约,俗话说色衰爱弛,裴望星认出她的那个瞬间心中蹦出三连问:   “这么多年过去,许裘还爱你吗?”   “他对裴萱不忠,对你就真的忠诚吗?”   “背叛感情的人真的不会第二次背叛吗?”   宋茹云没能伤到人,她跌入雪中,延长甲劈开,裂到地上。   司机上前把人控制住,没多久,杜谦带着人匆匆从里面跑出来,他是文弱书生,这么一个八百米下来跑得心脏快吐出来。   “没事就好……”杜谦仔细打量着裴望星,又重复一遍,“没事就好……”   裴望星看着地上的宋茹云,女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散发出浓烈的酒味儿,几乎到了刺鼻的程度。   “都怪你,都是你……”宋茹云癫狂大叫,她撕扯着自己面部的皮肤,像有什么厉鬼要破壳而出,将裴望星骨头剁碎血肉吸干啃食殆尽才好,“是你害了许翊,你找人接近他,不然我儿子好好的,怎么就沾了赌瘾?”   赌瘾?   杜谦越听越心悸,他看向一旁险些挨上一刀的裴望星,可对方冷眼旁观,眸底一片平静,像荒败院落里一口古水无波的井。   司机报了警。   宋茹云还在哭诉,自顾自地,她没能伤到裴望星,却不慎划伤了自己的手腕,成了冰天雪地里的一抹红。   “你害了他。”宋茹云的泪水滴到松软的雪上,洇出小片痕迹,她说儿子许翊从小善良勤奋爱读书,不论是对长辈还是同龄人都很友好,不知怎么的惹了裴望星这地狱修罗……   “你们姓裴的都是黑心肝,都不是人……”宋茹云哭天抢地。   “……”   裴望星慢吞吞地转过身,他只觉得宋茹云比当年老了好多,眼角的皱纹粉底液竟没能盖住。   原来宋茹云也会老啊,裴望星还以为只有裴萱会呢。   雪这东西覆盖力强,棉被似地一盖,天地都变得非黑即白,像有只巨手将故事书翻了一页。   裴望星头痛,想休息。 第64章 报恩   杜谦托A市的人打听了许翊的下落,早些年还听说许裘有意将公司部分业务转给这“独子”,甚至带他抛头露面。   谁承想这半年便销声匿迹,音讯全无了,原来是在A市染上赌瘾被许裘关在家中。   打听消息的人还有额外收获,那就是赵万生的近况,杜谦看着电脑屏幕里平民窟般的环境以及不成人样的男人,胃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忍不住冲到洗手间呕吐起来。   卧室门被裴东明推开,他跨步进入,自作主张地坐在杜谦的床上,扫了几眼书桌上幼稚的汽车模型。   一双漆黑的眼睛探视完整个房间,裴东明得出结果 —— 杜谦的头脑跟他这个人一样简单、幼稚、无聊。   裴东明在家穿着款式低调的棉麻衬衫,手指摩挲着那块翡翠戒指,他在等杜谦,他们约了这个时间进行心理复健,但杜谦却不在。   窗外有雪光,显得刺眼,故而帘子半遮着,裴东明注意力放在床边工作台的电脑上。   杜谦的工作台陈设简单,一盏复古按键式台灯,两个不知道是什么角色的动漫手办,很多书,有些是医学方面的,但大多是没营养的小说。   好像是有消息弹进来,屏幕亮了,会话框一直闪烁,裴东明没什么负罪感地走过去看了杜谦跟对方的聊天内容及图片。   抽水马桶的声音从卧室内卫传来,裴东明停止阅览,他走过去推开内卫门,迎面看到的是抱着马桶吐的杜谦。   杜谦仿佛很难受,蜷缩成一团,由于刚洗脸,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他弓着身体,手臂环抱着自己,看起来很冷。   杜谦很像被虐待过的小狗,裴东明想。   于是,裴东明往前朝他走了一步。   杜谦看到了视野里突然出现的裴东明的皮鞋,目光上移,是那枚熟悉的翡翠戒指,他发现到对方朝自己靠近的时候下意识远离了一些。   气氛因为杜谦的无意识行为陷入冰冻状态,裴东明即使不说话也依旧散发出强大的气场,他声音很沉,很有压迫感,“你怕我?”   没人说话。   杜谦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低着头,于是从裴东明的视角就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挺润的。   有人说过,杜谦第一眼不会让人觉得模样多出色,但很耐看,五官匀称,穿着普通青年的衣服,偶尔还透出些不属于这圈子的憨傻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跟在裴东明身边的人,可偏偏他在裴东明身边呆得最久。   杜谦仰头看眼前人,目光呆滞,像蒙了层细细的水雾,他在室内只穿了件天蓝色条纹卫衣,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却依旧看不清裴东明的脸。   裴东明坦白,“我看了电脑,有人给你发了照片。”   照片都是赵万生的近况以及居住环境,杜谦又想到了照片内容,干呕起来,但由于胃里什么都没有,吐不出东西。   “裴东明……”杜谦喊他,语气狼狈得要命,于是在对方眼里就更像一条呜咽的摇尾乞怜的狗了。   “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裴东明把话挑明了。   于是杜谦问:“你把赵万生怎样了?”   “他自己选的路。”裴东明语气鄙夷至极,“他想替代裴望星完全掌控星云科技,我给了他机会,结果自己没能担起来,还要去借高利贷……”   “这个社会是公平的,倘若有人靠一时的运势短暂得到了跟他能力与认知不匹配的财富,终有一天也要被收回。”裴东明的眼眸又冷又沉,像开了上帝视角俯视一切,他总是这样,冷漠至极。   鸟兽尽,走狗烹,赵万生已无利用价值,还犯了大忌,自然成了弃子。   杜谦看着对方,他跟裴东明好像被结界分割开一般,泾渭分明。   赵万生利欲熏心,有今天并不奇怪,如同许翊一般染上赌瘾的富二代也并不少见,但杜谦想知道的是,以上种种,裴东明掺和了多少,故事的发展是不是有裴东明暗中推波助澜。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杜谦缓慢站起来,他哀求道:“能不能不要这样。”   可那人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我怎样了?”   人不该为自己做的负责?   赵万生不该被惩罚?   宋茹云那样的女人不该被抛弃?   许翊这样愚蠢自大,毁了就毁了,有什么好可惜?   ……   可杜谦还是难受,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能只是想裴东明能拥有普通人所拥有的情感,想要裴东明别这么冷冰冰。   因为在很久以前,杜谦坚信裴东明是最善良的好人。   同样是大雪天,时光回溯到杜谦八岁,还在福利院过着穿政府发的免费棉服的日子。   那时候杜谦并不会心理不平衡,虽然没爹没妈,但吃穿不愁,每月几块钱零花钱,六一等节日有各个市里面民政局的领导来探望,发点吃的,杜谦最常吃到的是一种又甜腻又吸满油脂的蜂蜜小蛋糕。   小学的时候他们就在福利院里学习生活,等到了初中会被安排到分校,正常参加中高考。   裴岷作为资助人过来参加公益活动时的那天裴东明也在,他们的到来让八岁的杜谦吃到了新的以前从未吃过的袋装果仁糖面包。   每个小朋友都有一个,杜谦觉得比蜂蜜小蛋糕更好吃。也是同一天,杜谦得知,今天来院里的那对父子愿意资助他上学,直至工作。   那时候裴岷进行公益演讲,杜谦穿着福利院统一的棉服在台下拼命鼓掌,很单纯地自我感动,他想,自己以后可是要报恩的。 第65章 亏妻者百财不入   这次算是朱晓跟贺南京去跟人攀关系,自然是他们掏钱请人吃饭,其中一位老板是闽南人,贺南京选了家做佛跳墙很有名气的酒楼,照着人家的口味点了白灼鲍鱼片跟一些茶油菜。   “这些人走大街上真看不出有钱没钱。”这是朱晓的原话,因为这些汽配厂的老板们也不讲究穿什么,有的大冬天还穿个凉拖鞋出来,但裤腰带上又实实在在挂着朱晓都舍不得给自己买的车钥匙。   酒楼包厢开的热空调暖气很足,贺南京进屋就把大衣脱了挂椅背上,他指了主位,“这个位置等会儿留给陈总坐,他应该会带两副手一块儿来。”   “这我肯定知道啊。”朱晓摆摆手,原本想说“你就是跟那谁谈恋爱谈的,比以前爱操心多了”,很快意识到不对,吐出两个字后又咽回去。   朱晓偷摸打量了贺南京的神色,没什么不对劲的,才又放下心来。   陈豪君跟他的两个副手是出了名的海量,由衷地相信“酒品即人品”,要是这顿饭吃好了以后的合作也跟着顺顺利利,要是吃不好一拍两散的事情也是常有。   朱晓医学世家出来的,后来觉得学医太几把苦逼了才转专业读金融,结果掉到另一个天坑里。他家庭条件不错,再加上当初跟贺南京一块做业务的时候有点挑客群,因此鲜少有机会跟陈豪君之流打交道。   至于陈豪君何许人也?   自从老城区的汽配厂由他称老大后,那一片搞业务的几乎每隔几个月就有因为酒精中毒歪七扭八送出去的。   “我靠,拿那玩意当水灌啊。”朱晓手搭在贺南京肩上,“还好带上你了,不然我就是喝水也喝不了那么多。”   贺南京蹙眉,他跟朱晓是提前吃好护胃药跟小米粥才过来,但陈豪君要是真跟传闻中那样大摆金水阵,他也扛不住。   “……”   人来的还算准时,陈豪君粗着嗓子从包厢正门进来,跟副手说事儿,抬眼看到主位上面一副垂地的华光大世子画像,一次排开是赵世子跟金花将军银花将军,是民间信仰神明的主要代表。   陈豪君看样子对包厢布局很满意,咧嘴大笑,他人不高,脸型像个方块,笑起来声音洪亮,敲钟一般还带点余音。贺南京并不反感这类人,举头三尺有神明,陈豪君对外声称三不玩:   1.不跟兄弟玩阴的。   2.不玩女人。   3.喝酒不玩虚的。   朱晓给一圈人递烟,贺南京边寒暄边转桌倒茶,陈豪君不大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没什么边界感,粗拉拉问了些贺南京私人问题。   贺南京对此不敏感,能答的做玩笑话说出去,不想讲的兜了个圈子对方也就忘了。   几句话下来,陈豪君笑道:“贺经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陈豪君笑了,于是两个副手也跟着陪笑。   贺南京右手边是50ml的量酒器,拱手敬过去一杯,问怎么讲。   “早好些年前以前听何总说碰到个很像我年轻时候的小伙子,估摸着有机会约一桌,谁知道再问起来你就不在B市干了。”陈豪君说贺南京劲劲的,做起事来让人觉得舒服。   贺南京自然是各种漂亮话奉承回去,什么“早听闻陈总风采”之类的话比比皆是。   酒过三巡,一群人从东聊到西,从南说到北,有的是汽配厂新厂线的事儿,还有些老城区那边老板的风流韵事。   捕风捉影的事就是最好的下酒菜,说到兴头上了,对面说了些贺南京听不大懂的家乡话。   朱晓听得起劲儿,背地里微信打字跟贺南京讲陈豪君也没传闻中那么难搞。   暖气开得猛,热浪一阵一阵地往贺南京身上扑,仿佛烘得体内酒精随血液流遍全身。好在他这人有数,知道自己量在哪,一般喝到差不多就会叫停。   话题转了又转,一会儿讲陈豪君的酒精肝,一会儿聊他独生女如今在新加坡读研,再有半年就要毕业了,可小姑娘咬定了不结婚不恋爱。   “有钱的不要,必须得帅,得有趣,要什么少年感的爹……”陈豪君拍桌,怒斥女儿羊屎蛋子表面光,“找男人不找有钱有本事的都是瞎胡闹,真到了关键时候说啥干啥都不如掏五百万拍桌上来得贴心利索!”   贺南京跟人攀关系,自然是人家说什么他顺着往下说什么,说高兴了事办成就行。   陈豪君管车间副手是他妹夫,开玩笑问要不让贺经理跟他侄女见一面,双方各方面也算匹配,小姑娘说不定喜欢这种模样好的。一来二去地约饭,男欢女爱,没准儿就定下来了。   贺南京没说话。   那人便得寸进尺,非要贺南京给个话,气氛变得有些许紧张,陈豪君夹了几筷子菜,也在等话。   贺南京眉眼一弯,说折煞了,还说有此艳福求之不得,得看自己能不能讨陈总女儿芳心。   朱晓倒也没喝昏头,帮忙转移话题,站起来敬完一圈酒后被熏得直冲天灵盖。   功夫不负有心人,风向终于变了,陈豪君说到之前一个股东原本支持他搞产业链革新的。   “早八百年就谈妥了,就是没签合同。”陈豪君嚷嚷道:“谁晓得他最后会撤资啊?”   贺南京蹙眉,这种事真是不好办,“就没说缘由么?”   “害,”副手用竹筷挑了鲈鱼肉蘸醋送到嘴里,“也是家门不幸,大儿子玩得花,偷摸着在外面欠钱,拿他老爹公司的股票送人情,结果债主全找上门来了……结果一查,是沾了赌瘾。”   贺南京哦了一声,适时捧哏,鼓励对方继续说。   “哼,他那是得罪人啦!”   朱晓忙问是犯了哪里菩萨的忌讳,被整这么惨。   “俗话说赤手空拳的怕有钱的,有钱的呢也怕掌权的!”陈豪君神秘一笑,指了指天花板,“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哈,你说裴家?他们最会玩阴……”副手不懂味儿,一下把话挑明,“我们这些市井街头喝米浆长大的跟人家天生饮花食露的怎么比手段,好在也没机会得罪。”   “许老板上哪得罪人家啊。”   “嘿,你不知道?他现在家里的女人可不是当初原装的那个,说起来他许裘也理亏……亏妻者百财不入!”   “……”   朱晓不知其中人物关系的复杂之处,贺南京也没跟讲过许纯离开他去了哪,因此头脑空空只当八卦来听。   人家卖关子倒是把他胃口吊住了,连连催促往下说,等抬眼再看却发现贺南京起身欲往门外走。   “南京,你去哪?”朱晓喊了一嗓子。   贺南京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知道在摸什么东西,他说胸口闷,出去透透气。 第66章 不配   冬季干燥,连续好些天都阴沉沉的,裴望星开始频繁咳嗽,胸闷,偶尔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也容易惊厥,终于在见杜谦的时候被明明白白地告知是感冒引起的支气管炎。   “精神萎靡很正常,谁生病了都没有好精神的。”杜谦给他拿了药,嘱咐用药次数和时间。   裴望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戴着口罩,脸色很不好看,由于皮肤白,眼下的青黑色显得突兀,声音闷闷地说了些什么。   杜谦听了半天才知道对方说的是要赶回公司开夕会。   星云科技以前只开周例会,这半年来业务上来,要盯的事情多才改为晨夕会。   裴望星不仅安全感淡薄,对人的信任感也少得可怜,裴东明曾表示他更适合担任公司的技术骨干而不是具有前瞻性的决策者。   或许人家说的对,但那又怎样,星云科技目前不论是运营还是业务都稳扎稳打,等真有这个气运到了疯狂拓展市场的那天裴望星愿意让贤。   一切原本就是裴东明他们给的,还回去并没什么大不了。   裴望星到的时候文芊下楼迎,她表示几个部门负责人已经在会议室等着。   其实星云科技规模不大,人员不多,要汇报的东西统共就那么几样,通常情况下不会耗费什么时间。   今天不一样,裴望星提出了把多年来合作的新程事务所换掉的想法。   搞市场的人坐在会议室长桌的那头,不知道是谁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文芊跟裴望星时间最久,从他们刚跟新程事务所合作之初就在星云科技工作,她深谙职场规则,早早意识到裴望星身份并不简单却从未戳破,也不会参与茶水间的八卦。   “是新程那边出什么事了吗?”对面的人提出合理异议,“我是觉得两边已经配合这么多年了,如果突然换掉就得跟新人对接,磨合起来会比较麻烦……”   裴望星带着口罩,眼睫甚至不曾因对方的话语颤动,一直以来他的处事风格都透露出游刃有余的矜贵,“新程人员流动性太高,这几年核心人才一直处于流失状态,现有的员工职业素养不符合要求,并且今年年初出现过由于会计核算跟会计监督及报表失误而对客户公司造成直接损失的工作事故。”   对面沉默了一阵儿,似乎被说服了,“可目前也没有更合适的……”   于是裴望星说:“方舟工作室。”   文芊知道方舟工作室,那是一家很挑客群的小型企业,几乎是在新程事务所出现那场工作事故的同一时间成立,主要的几名金牌业务员都非常抗打,甚至有曾经新程那流失的老牌员工。   裴望星把资料给到文芊,让她试着跟那边接触,会议记录下班前发到工作群。   一周后,又下雪,零零碎碎细白的星星落到行人的毛呢大衣上,半天都融不掉,便利店滋滋冒油的烤肉肠跟关东煮鱼籽福袋成了畅销品,也是在这个时候方舟工作室的负责人终于接下星云科技抛的橄榄枝,发来邮件约裴望星在壁球馆洽谈具体事宜。   裴望星看着邮件的发件人以及微信刚刚收到的好友申请,心脏不由自主悸动,随后打电话给文芊推掉晚上的安排。   壁球馆距离星云科技所在的办公大楼并不远,裴望星手指搭在鼠标上,在用Visual Studio进行新编程序的调试工作,逐渐走神。   回到B市后,他以裴望星的身份多次尝试联系贺南京,发送了三封e-mail,但当时裴望星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e-mail的结局自然也是石沉大海。   如果用尊严纠缠,如果说尽卑微的话就可以挽回就好了,裴望星不要尊严的。   贺南京不同,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给人一次机会把握不住就不再给第二次,迟来的道歉与醒悟都太晚。   秋以纯当年是这样,裴望星亦然。   暮色降临,天空灰白,那家壁球馆前段时间是亚洲区女公开赛的指定比赛点, 裴望星预约的是石膏墙场地,私密性更好,也更有安全感。   朱晓外面披了件称得上骚包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运动套装,从攀岩区的侧门走过来,身后还站了一个体型中等的黑衣中年男人。   朱晓手插在口袋里,白天可能有商务活动,头上还抹了发胶,看起来很硬挺,他环视一周在预约的米色墙壁配红线条的壁球区域看到了那家伙。   竟然真的是他。   真是好久不见。   世界多奇妙,大雪天贺南京捡起的流浪猫摇身一变成了行业极具天赋的小裴总。   一瞬间,朱晓有点想掰开裴望星的脑瓜看看,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终于,朱晓从思索中脱身,带着陈豪君走到裴望星面前,给双方进行了常规介绍。   裴望星见到朱晓后眼中没有分毫尴尬,露出的小半截手腕显得白皙而脆弱,虽然穿着运动便服,却看起来不大擅长搞运动,礼貌地伸手与人握了一下。   朱晓细细打量对方的一举一动,随后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地说出了贺南京第一次见陈豪君时的客套话,“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小裴总。”   裴望星嗯了一声,像是听不出弦外之音,语气平平地奉承了回去。   陈豪君没在垚水呆过,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觉得氛围有些诡异,尤其是到了三人玩壁球的时候,迟钝如他,也意识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原本是朱晓代表方舟工作室跟星云科技的负责人沟通合作,陈豪君由于业务往来近期跟朱晓他们走得近,再加上他有意介绍自己女儿跟贺南京接触。一个月下来,仨人约过的饭局没有十场也有八场。   目前汽车行业处于发展的十字路口,消费群体越来越个性化,产业链也出现了技术变革。全他妈都是跟钱挂钩的事儿,于是陈豪君请了朱晓去车间帮忙看看零部件的流水线,要不要花钱整改。   这边刚结束了,朱晓就表示还约了客户,他跟贺南京还在新程事务所工作的时候双方就有过业务往来,如今两人另立门户,星云科技竟断掉了跟新程的所有业务线转而选择方舟。   这故事说出来感人,谁听了不说一句够义气,可陈豪君上了车才知道,朱晓口中那位早两年靠小程序起家的竟是裴家二少爷。   他沉默了。   “贺南京救过他命吗?”陈豪君在车上思考良久,终于发问。   朱晓摸摸下巴,回忆了会儿,“算是吧。”   “……”   三人玩壁球“抢5”,先赢5分的人获胜,输的当裁判,下一局新上场的人拥有发球权,连续得分则交换发球资格。   场馆天花板做了封顶及柔和光处理,球击打在石膏墙上声音非常厚实,但镜头一转给到下面,可以说火药味浓得一点就要着。   裴望星不爱吭声,上衣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小腹、腰际,他玩这类运动向来注重技巧,跟客户打得有来有回也就够了,要是碰上如同朱晓这般毫无章法的球技可真是要了命。   “落地两次……”朱晓停下来,看着在自己右侧发球格的裴望星。   裴望星屈膝,弓着身体,汗水顺着发丝低落到地面,眼里没有情绪,却会让人觉得,这样一双眼睛,天生适合用来落泪。   裴望星体力不支,胸口也闷痛,杜谦嘱咐过,这段时间不能高强度运动、不能频繁熬夜、要主动定时吃饭,他都没能做到。   朱晓捡起地上的球,一下一下抛起又落下,他如愿听到裴望星说“我输了”,却觉得毫无快感。   “玩玩而已,没必要这么较真……”陈豪君喊了停,提议喝水休息,“原本就不是专门来打球的,什么输了赢了的。真的是……”   “对啊,玩玩而已。”朱晓语气含着鄙夷,“你玩玩而已,干嘛要玩我兄弟?”   “什么?”陈豪君不太懂两人之间的过节,听不大明白,却又敏锐地嗅到些不同寻常的故事,“你俩有过节?”   裴望星情绪比朱晓平静,礼节性地向陈豪君解释说是误会,说话的神情看起来冷漠,甚至冷血,“我不是有意的,当时没有办法,后来我有联系过他……”   陈豪君不知道裴望星口中的“他”是谁,只大概知道了眼前不食人间烟火的裴家二少爷也曾欠过人家情债。   只是么,感情的事儿,哪那么好讲清楚?   不合适的人总要面对现实,回归正轨。   朱晓火消了不少,他不是贺南京,不会心疼人,连声质问:“不是你喜欢的他么?麻烦搞搞清楚,当初是你死皮赖脸住他家里,是你去追求的他,求他跟你试一试……”   游戏人生多年,万花丛中过,朱晓却也有自己的守则,那就是开启一段感情前会明明白白地说清楚自己不搞长期的,不可能有结果,玩腻了就一拍两散,可裴望星没有。   人被抬得太高,摔下来自然疼,你以为手握真爱,自诩无敌,落到薄情寡义之人眼中,不过一场笑话。   “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怪不了别人。”朱晓还记得那天晚上酒过三巡第一次看到强大又死要面子的贺南京也会心痛到啜泣,故此,朱晓今天应约过来只是为了讥讽恶人。   一地鸡毛,那样好的开局却搞得如此难看,收不了场的不是别人,正是裴望星自己。   谁对他越好,他伤谁越深。   朱晓冷笑一声,“果然不配被爱。” 第67章 擦肩   裴望星运动后头脑发热,身上又很冷,仿佛被寒风裹挟,摔入冰冷的河里,他听到朱晓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说了很多,就好像裴望星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是故意要跑到垚水去打扰人家安静幸福的生活。   陈豪君什么都不懂就跑来当和事佬,在场就他一个是已婚状态,自觉经验丰富,可以传道授业了,于是跑去说什么“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跟“小年轻谈不上谁亏欠谁”,不如坐下来一块吃个夜宵。   朱晓方才讲话像个从未入过职场的单细胞生物,裴望星倒是没跟他计较,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小白菜,脸色白得吓人,反应迟钝,运动服面料过于透气,显得单薄,领口处不那么贴合皮肤,于是朱晓看到他脖颈处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   不像是不小心伤的,反而像有人故意为之。   裴望星缓了一会儿,哪怕是壁球馆的柔光灯也让他觉得刺眼,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任何额外的社交活动,只能出言拒绝陈豪君的好意,并表示之后他会做东请回来。   终于,朱晓骂也骂畅快了,理智回笼,尽量显得公事公办地说:“你看起来好像不舒服……”   “没有。”裴望星反驳得很快。   仨人去前台退还场馆钥匙,前台开始跟朱晓介绍这边的年卡跟季卡活动,陈豪君的手机响了,宝贝女儿打过来的,电话那头传来甜腻腻的充满爱意的声音,电话那头说自己下飞机了,要来找陈豪君,还说陈豪君绝对想不到自己是喊的谁来接机。裴望星的电话则打给了文芊,麻烦那边找个人来接自己回公司。   朱晓听到了裴望星的跟电话那头的沟通,眉心一跳,不懂这家伙怎么想的,明明已经看起来那么难受了,不应该去医院检查或者回家休养么,结果是叫人接自己去公司。   真的又蠢又笨,但贺南京喜欢,朱晓想,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人喜欢娇柔妩媚的,有人喜欢楚楚动人的,当然也有爱意气风发的,但他的好兄弟贺南京就喜欢这种蠢得要死的。   病死了拉到,朱晓是不会管的。   陈豪君那边乐颠颠地给女儿发了场馆位置,挂断电话后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脸上的胡茬子都少了,他平时在酒桌上三句话离不开老婆孩子,要么是老婆如何贤惠漂亮,零几年那会儿自己兜比脸干净结的婚,婚礼都没办,所以说他媳妇跟了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感情。   朱晓本来就烦,“好好好,是因为感情。”   于是陈豪君又说起了女儿,“其实女孩子眼光挑剔点好,不能随随便便找人就嫁,外面男人坏得很。现在跟你讲这些可能不懂,等以后像我这样有福气中年得女才……”   朱·坏男人·晓嘴上应付着陈豪君,实则漫不经心地斜眼打量距离他位置大概四五米左右的裴望星。   这家伙微微靠在青铜装饰的墙壁边上借力,看起来尽管虚弱却依旧冷静,像朱晓前前前前前前任很喜欢看的一部电影中的只在宴会上出现的矜贵娇少爷,但那部电影朱晓的前前前任不喜欢,也不允许朱晓喜欢。   朱晓知道裴望星很会演戏。   这张脸曾在镁光灯出现过,从容面对无数镜头,接受采访,在话筒跟前用沉静的声音说出很多不知真假的话,也曾以一种需要被保护的姿态出现在垚水,躲到贺南京身后,装出不敢与人言语,只依赖贺南京,要与他相依为命的神情。   ……   这只是B市一个普通的气温偏低的晚上,车流如同血液般在既定车道行驶,川流不息,遍布整个城市,裴望星视线逐渐模糊,他头痛欲裂,身上时冷时热,看着远处的主干道,不知道它们会蜿蜒到哪去。   两辆商务车同时停在场馆大门口,裴望星透过灰色别克的前车窗看到了文芊的脸,小姑娘停下来调整座椅位置,裴望星径直走过去,脚步显得虚浮。   朱晓见人要走,懒得去说一些假惺惺的话,只是在看到另一辆商务用车时表情微变,随后快速看向裴望星的背影。   “daddy,”陈梓乐从另一辆车的副驾驶下来,她穿了一身带亮片的紫色吊带,披着水貂毛外套,衬得肤白貌美,眼波流转。   这着实是朱晓第一次见陈豪君的女儿,该说不说的确漂亮,漂亮到不像是陈豪君的基因能生出来的。   陈豪君在一旁龇牙大笑。   随后,一个穿黑色西装领羊毛大衣的男人锁了车也下来,手里提着与自身完全不搭的小香新款单肩包。   那人声音低沉冷淡地提醒陈梓乐说:“陈小姐,包没拿。”   陈梓乐踩着高跟鞋一颠一颠地跑去拿包,顺便从里面掏出粉饼补妆。   裴望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脑中闪过一张摄人心魄的脸,紧绷的弦崩断,他挣扎着掉入呼啸而来的记忆里……   脱离贺南京的照顾已经有不长不短的快一年,连轴转的每一天裴望星都在尝试戒断,然而徒劳无功,无非是捡起地上幸福的碎片刺向自己,四肢百骸都被定死在十字架上。   裴望星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那一刻就明白戒断失败了,鼻子发酸,喉间弥漫出一股血腥味儿。   ……   “为什么不多穿两件?”陈豪君眉毛拧成八字。   陈梓乐说:“这种带亮片的吊带就得单穿配貂毛,再说了,南京哥车上开了暖空调。”   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位置,光线稍稍昏暗些,裴望星觉得难堪,因为设想中的重逢不该是这样。   可能再过半年,也可能要一年,或许更久,他可以等,也愿意等,届时就能以新的身份重新站在贺南京面前,体面的,从容的。   “小裴总。”文芊说自己没开过SUV这种车型,车感不好,“要不先送你去杜医生那看看,那边都是大道,好走些。”   裴望星上车,摆摆手,比起裴家那幢老宅他宁愿回公司睡在休息室的行军床上,“送我到汇德路的十字口就好,我自己走……”   “先开吧。”裴望星催促道。   文芊被催得更慌了,她先是倒车出去,然后急打方向盘,左右看了看后鸣笛才敢踩油门驶离壁球馆的前坪……   “那谁的车?”贺南京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车技有点感人了。”   朱晓装作不经意地扯谎,“就一普通客户,我跟陈总来玩刚好碰上,说了两句话。”   陈豪君啊了一声,不懂朱晓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没戳穿对方。   贺南京目光又转向朱晓,没说话。   朱晓摸不清人家心里怎么想的,但他自以为是地单方面认为贺南京有点惨,人生好不容易顺畅点紧接着就要跌个大跤。   人在经历信任崩塌后会变得冷漠,比如心理学的贝勃定律就是说一件事情最初发生的时候刺激总是最强烈,成功走出阴影后人就会表现得无所谓,甚至于冷血,是潜意识里自我防御机制的一种。   贺南京还好,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些,偶尔会有些抵触社交活动,并未因情感上的失意而变化太多。   陈梓乐还年轻,父母恩爱又有好友相伴,家里有钱,人也漂亮大方,没来得及吃什么感情上的苦痛,于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得的天真纯白光芒。她想即便是一辈子只谈恋爱也好,如此便可只享受爱情的快乐,而拒绝婚姻带来的琐碎折磨。   “陈总开车来的?”贺南京回完工作机上的消息开始跟人寒暄。   陈豪君指了指朱晓,“搭朱总的顺风车。”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夹雪,路况不好,贺南京主动提出开车送人回去。陈梓乐还想跟朋友约着去party,陈豪君厉声要她回去把衣换了再出门。   “老古板就是老古板,有钱了也只能成为有钱的老古板。”陈梓乐耸肩摊手,神情很是无奈,而后走到贺南京右侧。   陈豪君见女儿穿的是新买的细跟经典款高跟鞋,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让她稳着点走,陈梓乐就崴了脚,整个人倾到贺南京那边去。   故事发展得很像韩剧,但真不是陈梓乐有意为之,她对天发誓自己真是不小心。   贺南京原本在打电话,眼疾手快抓了她一把,终于使其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哇塞,这路有够滑的……”陈梓乐脚踝剧痛,仿佛被车碾了,“party去不成咯~”   朱晓忍不住揶揄,“大小姐还挺乐观。”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塑料块或木制品撞击声。   陈梓乐看到从贺南京手腕处掉下来一块做工粗糙的木牌,上面用色彩鲜艳却不太搭配的绘了点什么,应该是她临近摔倒时抓住贺南京的手,不小心抓散的。   “这什么?”朱晓问。   贺南京愣了会儿,盯着地上的木牌眼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他没说话,只是走回去捡起来,放到大衣口袋里。   那玩意又大又碍事,像工厂粗制滥造大批量生产完运到旅游景点的地摊上五块钱三串的工艺品,不像是贺南京会喜欢的,也跟他的穿衣风格完全不搭。   “神牌都要裂了,要上点油养着。”陈豪君懂的多,知道那是什么,还好心告诉要用什么油,怎么润,“其实很多文玩都要养的,跟茶宠一样。”   陈梓乐边揉腿,一瘸一拐地扶着老爹往前走,对贺南京说:“养什么啊,一看就是便宜货,你要是喜欢这种,让我爹给你买个好的……”   陈豪君打断了她,斥责她讲话不礼貌,实在是从小被娇惯了。   贺南京掏出车钥匙解锁,示意对方上车,“没什么,的确是地摊货,早该丢了。”   “哦。”陈梓乐盯着贺南京的大衣看,总觉得尽管这人嘴上说“该丢”,其实里面的手握得更紧了。   老男人的想法真是让人搞不懂。 第68章 苦痛   贺南京回到B市的出租屋,这里距离朱晓父母家很近,八十平米,一梯一户,民水民电,装修风格跟贺南京在垚水的小别墅很像。   客厅的落地窗透进城市和街道的灯光,这里的人仿若永动机,能持续不停地创造产值,贺南京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在卧室前的书桌上进行明天的行程规划。他总觉得有事情没能捋顺,今天发生的一切,在某个节点出现了阻碍,让人不安。   很多时候他爱凭借直觉办事,也极度相信自己的直觉,认为那是自己潜意识先一步发现了问题。   已经晚上十一点,终于,他拨通了朱晓的电话。   那边刚洗完澡,打算看会儿书就睡了,明天还约见了客户,有位玩基金股票的本地暴发户要来做咨询,“怎么?”   “快睡了吗?”贺南京叼了根烟,咬在唇间,书桌前是暂未写完的几个商业银行投资风险分析报告。   “还没。”朱晓去冰箱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助眠,“你这么晚还抽烟?”   朱晓这么说是因为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他蹙眉。   抽烟不是好事,平时对身体不好,饭后跟睡前的伤害更是大。但人活着总要对某个事物上瘾,不然没盼头,因此朱晓很少对好兄弟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有心事?”朱晓边接电话边打字回复了几个想约见他的风月情人。   废话,大半夜地抽烟提神,可不是有心事么。   贺南京嗯了一声后电话里陷入长久的静默,像是有想说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朱晓听到那边冷清的声音,“有事想问你。”   “你说。”朱晓语气认真了些,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没想到贺南京又说“能去你那吗”。   朱晓看了看腕表,“这么严肃吗?”   贺南京说就是些私事。   两人住的不远,再加上这个时间并不是车流高峰期,只是很冷,贺南京的车行驶在B市坚硬冰冷的高架桥上,他只穿了件棉麻衬衫与黑西装裤就出来了。   今天发生的事有不对劲的地方,贺南京觉得自己放过了不该放过的东西,于是心脏像被带水的厚毛巾捂住,憋闷得无法呼吸。   朱晓刚挂断电话,把喝过酒的高脚杯扔到洗碗机中,又跑去给客厅换了个垃圾袋,他想到冰箱里有老妈搞烘焙做的各种月饼。   不是中秋节,吃着也没意思,朱晓想着让贺南京带点回去算了。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指纹锁的电子猫眼里显示出贺南京那张比平时更生动的脸。   朱晓去开门,倚在门框上开玩笑,“多少码冲刺过来的?”   贺南京没回答对方的调侃。   “好了,不开玩笑了。”朱晓让人进门,泡了茶,“说吧,要问什么,还必须过来当面问。”   贺南京没说话,他坐在暗处,整个人体型较大,显得朱晓买的沙发小了点。   “你……”朱晓说到一半没说话了,因为他看到贺南京眼睑有瞬息的颤动,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于是把损人的话改成了,“到底怎么了?”   贺南京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手揉了把脸,表情像是回忆什么,最后问:“今晚那个人是他吗?”   语速很慢,迟疑又坚定。   这句话如同一记暴击,直接给朱晓整不会了,“他”是谁?   贺南京又是怎么知道的?   朱晓拿壶泡茶的手停滞了一瞬,被贺南京看在眼里。   随后,贺南京听到朱晓嘴不是嘴地问:“什么他?谁啊?”   “……”   “那辆灰色别克,副驾驶坐的是不是他?”贺南京这次说得实在直接,没有弯弯绕绕,“你说要见熟人引荐的客户,因为还没谈妥就自己去了,结果陈梓乐告诉我陈总也在……”   贺南京逻辑清晰,条理清楚地说出了今天诸多不合理之处,“……所以那人是许纯么?”   最后,贺南京还是问了出来。   “……”   朱晓松开手,玻璃水壶放在茶几上发出闷响,他知道自己不该插手,可是真的很让人火大。   凭什么?   凭什么贺南京的爱意不加分毫掩饰,而那人离开得如此果断。   “你烦不烦啊……”朱晓忍不住反问。   不同人看待同一事物果然结论是不同的,贺南京觉得那是温顺黏人的小猫,朱晓只觉得他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到底明不明白,人家不叫许纯……”朱晓烦躁地皱起眉,朝贺南京大吼,“他对外是裴岷的小儿子,裴家二少爷,他哥是裴东明,裴东明你知道吗?他不喜欢你,对你没感觉,不然不会拍拍屁股转头就走了……”   朱晓话说的难听,也全是事实,“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看你脑子像大风刮走的,大哥,你心甘情愿被人当狗玩?”   “你送他的东西从来没有被珍惜过,他走的时候有把什么回忆带走吗?”   “你呢?一块破木板,掉地上给我捡我特么的都不捡,你留nm的留啊?!”   “那家伙要是真心对你,无论如何都会再来找你,都不可能放手,所以你还不明白吗?”   “……”   毒舌如贺南京,此刻也只是坐在那,沉默着,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说够了?”贺南京声音不大,但很稳很沉,是很适合谈判的声线,但此刻却无心反驳。   “我……”朱晓张了张嘴。   贺南京神色不耐,眼下泄露些许眸光,起身又问:“你说爽了么?”   朱晓的话太过诛心,像是在人心口浇硫酸。   可他其实没资格评判,人间的情爱,局外人总是自以为看得清楚而洋洋得意,不懂年深久岁之中,为何总有人为情所困,为爱所伤,明明显而易见是捞月无痕竹篮打水的结局却依旧让人发疯般偏执。   朱晓还未真的爱过,否则他就会知道,任何人的感情都是一样的苦痛。   上天是公平的,只要你真的爱,就非得要把泪流尽,把血流干,路口无数个擦肩,心脏悸动一万次,用分离的痛苦才能衡量出千万分之一的不舍,最后一头扎入回忆里溺死…… 第69章 今天好冷   OX是星云科技的老牌合作方,以前做珠宝配饰。由于疯狂请流量小花小生做代言,加之现任董事长很懂得流量市场,于是OX出现了好几波可以载入史册的经典营销高光操作,现如今已经成功在轻奢品市场拥有了一席之地。   月底,裴望星收到邀请函及OX的年终答谢晚宴活动流程安排,地点是某位行业大佬的温泉度假酒店。   文芊为此很是头痛,因为自己要跟小裴总一同参加年终答谢宴,那种各路企业家跟小明星聚在一块互相恭维商业互吹的活动简直是i人地狱。   除此之外,她觉得小裴总也排斥此类活动,只是演技了得,不会轻易被人看破。   答谢宴那天下午天气骤变,急剧降温,阳光看似明媚,其实毫无温度,文芊在车上告诉裴望星天气预报说凌晨要下雪。   裴望星嗯了一声,而后继续在商务车后座整理数据报表,这是裴岷要求的。   老爷子自从上次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心态上发生了变化,有了寻常老人的紧迫感,会开始担心裴家产业链的失控,底下员工是否对集团忠心。   “这个药得提前半小时吃才能在胃里形成保护膜。”文芊眼见车驶入匝道,手机地图提示即将抵达目的地了,赶忙从包里翻出用锡箔纸包的特效护胃药。   裴望星接过东西,就着保温瓶里还有温度的山药小米粥咽了下去。   文芊表情依旧不大好看,人的身体又不是钢铁打的,她从未见过像对方这样把日子过得如此混乱的人,“我跟你说……”   裴望星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眼看着文芊,听她讲话。   反倒是文芊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您最近打的抗炎针和感冒药与酒精相冲,虽然说催吐也不是什么对身体有好处的行为,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嘛……实在不行,就借口去洗手间吐了。”   裴望星愣了会儿才意识到文芊是在关心自己,他说好。   晚宴主题是【盛世华章·感恩相伴】,好在没什么令人感到尴尬到抠脚的破冰活动,唯一调动气氛的环节是OX的黑珍珠评鉴会。   裴望星从正门带着文芊进去,身上是黑色丝绒礼服,点缀的串珠在会场中像身披星光。   恰好此刻是文芊好友曾经疯狂迷恋的一位青年男歌手开场,小明星守得云开见月明,上个月刚刚成为OX官宣的亚洲区域代言人,自此流水的资源往手里送。   托裴岷与裴东明的福,这类场合裴望星只需要站在那,自然会有人过来与之交谈,有的是想套话,有的是攀关系。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少不了要碰两杯,文芊没怎么喝,只是找了几块慕斯蛋糕垫肚子,她站在一旁看小裴总,发现对方嘴唇是勾起来笑着的,眼神却很冷,没有情绪。   偌大的会场,暖气却足,带着酒劲儿往人大脑里侵蚀,熏得人发晕。   裴望星喝了两波不同人敬过来的酒,同样的话反复说,大多是介绍目前星云科技推出的产品。   觥筹交错间,有人不知深浅,喝晕了头,说错了话,大概是关于裴东明的事,一旁的合伙人赶紧拉住,揪他胳膊。   业内有言,宁惹了裴岷都别触他儿子霉头。   那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上前,自罚三杯,当着裴望星的面喝完了,喝得文芊看着都胃抽抽。   中医有说过裴望星脾胃太虚,要多吃山药、茯苓、芡实这类可以保护胃粘膜,温补的食物,但文芊觉得,别说时时温补了,小裴总能按时按点吃几口热乎东西都谢谢天谢谢地了。   OX领导人很有管理头脑,内部分工比星云科技要细很多,共有策划、执行、设计、市场四个部门,现在中心屏幕是设计组的部分产品定稿,预计明年中上旬将会逐步推出。   晚宴机动组在调试设备,裴望星看着大屏幕感到微微晕眩,毕竟喝酒这件事跟谈恋爱一般真需要点天赋,身体没有分解酶就特容易上脸。   文芊凑过去小声道:“小裴总,你耳垂红了,要不要……”   裴望星摸了自己的耳垂,也觉得烫,于是找了借口离开,他让文芊看着点,顺便注意自己离开后其他人大概聊了些什么。   去往洗手间得从宴会厅右侧门出,穿过挂满油画的长廊。灯光昏暗,仿羊毛质感的波斯地毯颜色跟墙纸很像,裴望星轻一脚重一脚地往前,忽而晕晕沉沉地想到怎么刚刚没问文芊再要两颗解酒药。   洗手间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到不知道哪来的滴水声,裴望星把刚才混着喝进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大概又将冷水泼到脸上。精神终于没那么混沌了,只是整个人依旧有些发热。   镜子里的人身着丝绒礼服,戴一枚银白色的流星形胸针,尽管脸颊浮现着不大正常的红晕,眼神勉强还算清明。   裴望星整理了领口衣袖,离开洗手间,重新穿过画廊,等到尽头左拐又拐后才发现走岔了路。   整个温泉度假酒店装修风格一致,走廊画作内容十分相近,地毯是连续且重复的,裴望星的手机在文芊包里,只能自己兜兜转转找回去的路。   安全出口的门敞开着,裴望星出去,感受到凉意与水汽,听到水流从高处落下的声音。   映入眼帘的是温泉酒店后花园的喷泉,设计得偏欧式,占地面积挺大,周围长满了这个季节不该有的蓝雪花与穗花牡荆,想来也没少砸钱进去。   裴望星原本打算吹风醒醒神,却意外听到交谈声,大约是小情侣嫌主会场太吵,相约出来散步。   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遇就是如此离奇到毫无道理可言,如同当初垚水的相遇,裴望星看到那个人从簇拥着蓝紫色小花的景观灌木里走出来时身体瞬间宕机,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五年前与贺南京在故障电梯里的初遇,是一年前大湾码头冬雪里的重逢。   自此,裴望星便明白,自己的心脏是被设置了初始程序的机器,只为一个人悸动,不论身处何地,以何种身份。   今时今日,彼时彼日,场景轮换,贺南京身边的人是陈梓乐与朱晓,他没有为任何人停留,包括裴望星。   显而易见,他们也看到了裴望星,中间隔着大半个喷泉蓄水池,贺南京站在中间,披着西装风衣,额前的刘海被发胶抓起来,五官带给人的冲击力更为突出……他右手边是一袭亮眼玫色轻礼服的陈梓乐,左边的朱晓打扮更为骚包,像要去参加艺术展的阔少。   仨人站在一块,身高腿长,莫名与名利场十分协调,裴望星死死盯着中间那人看了很久,终于受不住贺南京的目光,别过脸去。   三个人三种神情,陈梓乐不认识他,只当是朱晓贺南京以前的朋友,朱晓的表情则含着敌意,微微蹙眉,甚至不惮以恶意地揣测今晚这场偶遇是不是有被人设计过……   贺南京手插在口袋里,地上是刚被踩灭的烟蒂,目光一错不错全给了对面的人,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问“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裴望星晕沉又悲哀地想到傍晚在车上文芊说过的话,今晚要下雪,好冷。 第70章 吃一堑再吃一堑   世上不乏成功之辈,要么时也运也,要么祖上积德,再或者是天赋异禀,贺南京记得裴东明的话,他说裴望星有难能可贵的天赋与灵性,跟贺南京不是一类人。   或许真是上了岁数,以前贺南京喜欢新鲜的东西,总想尝试特别的不一样的感觉,现在经此一遭,再也没了接纳新人的勇气。   一年过去,那人以小裴总的身份再次出现,绒面西服上那枚银色流星胸针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耀眼……   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可事实上,贺南京不明白裴望星具体想要什么,或许是什么自己给不起的东西。   陈梓乐很吵,她觉得OX的答谢晚宴上没几个够看的男人,模样过得去又私生活混乱,无奈身边没有姐妹吐槽,就只能找花孔雀朱晓聊天。   朱晓问:“你之前不是觉得贺南京不错?”   陈梓乐叹息道:“男人花期太短,要找年轻的。”   “我跟他已经老到这种程度了?”朱晓难以置信。   陈梓乐伸出右手,摸着左手小拇指戒指上的碎钻,给朱晓一个让其自行体会的眼神。   “……”   贺南京今天是来办正事的,OX这些年成立了分子公司,其中肖齐天是专门做X系列产品的公司代表。   X系列的子公司每季度报上来的数据十分漂亮,内控却差,董事长徐则成怀疑肖齐天利用职务与外部合作获利,并且有对总公司隐瞒重大隐患及经营危机的嫌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种事想要搞清楚原委还得找专业的第三方去查账,于是才专门邀请贺南京参加晚宴,聊一聊。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提前走漏风声,尽管肖齐天人在舞池中央跟女伴跳舞,眼神却死死盯着贺南京,仿佛两人早已结怨。   OX的事陈梓乐也知道,她远远看着肖齐天吐槽道:“名字怎么取这么大,得命格很硬才压得住……”   肖齐天,名字取得确实大,朱晓琢磨。   说话时,陈梓乐裙子也没兜,不晓得从哪变出来一串水晶珠子在手里盘,她手纤长灵巧,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流水般在骨节周围乱蹿……   朱晓端香槟的手微微滞涩,总觉得陈梓乐这样,这种性格,这样的眼神跟某个人很像。   具体是谁却想不起了。   等贺南京那边结束,朱晓问他跟OX的董事长都聊了什么。   “一些他们内部的事,”贺南京觉得徐则成也没跟自己说真话,“徐董对我们可能还是防备,话说得太隐晦,这单不好做……”   陈梓乐听着两人聊天玩自己的戒指。   朱晓表示理解,“毕竟内部主力员工阋墙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徐则成是要清理门户故意给人安这么顶帽子也说不定……”   贺南京不清楚内情,没评价,他今天不在状态,心思被别的什么牵走了。   等没人说话了,陈梓乐冷不丁蹦出一句,“这活能干干,不能干算了,让我爸给你们介绍点别的活,虽然比不上OX这单大,起码能保证人身安全。”   这次机会是徐则成亲自找过来的,又请人递了请柬过来,如今的OX已成立自己的集团,旗下产业形成链条,方舟工作室拒绝了OX的董事,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自断前路。   想到这,朱晓手心出了层热汗。   陈梓乐还在继续说:“那个肖齐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相由心生多少有点道理。”   “徐则成要想除掉肖齐天方法多得很,花圈买通娱乐圈里的小花小生,制造一场劲爆的桃色新闻,等到舆论深挖的时候火上浇油不就好了。”朱晓分析了一波,“实在没必要请我们来……”   “拜托,大哥。”陈梓乐怀疑自己跟朱晓到底谁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桃色新闻毕竟不是犯罪,路人爆料真真假假,最多让肖齐天成为集团茶水间热门话题,分不掉实权……流言蜚语杀不了人,要想彻底把那家伙打死,还得是……”   陈梓乐故作高深,眉毛一挑拖长音道:“犯-罪。”   贺南京不动声色扫一眼四周,对陈梓乐跟朱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要聊回去聊。”   在人家感谢晚宴上八卦高层领导人,可不是活够了么?   打着年终感谢宴旗号聚集在一块暗度陈仓的人自然不只贺南京徐则成他们,这类活动说白了不过是场挂羊头卖狗肉的大型酒局,大家带着自己的私心而来,达成目的便满意离去,沟通无果,双方表面一笑了之,日后相见便不知是敌是友。   散场时果真下起小雪,温泉酒店暖气足,湿度也够,因而尽管景观花瓣娇嫩,却还是开满了整个园区,一丛丛的灌木都成了杜荆花的蓝紫色。   朱晓跟陈梓乐一道走的,酒店有代驾服务,贺南京临上车又改了注意,麻烦对方帮忙把车停在指定小区的地下车库,他想散散心。   光是从温泉酒店的会场大厅靠双腿走出去就得二十来分钟,还是最近的西门。   西门出去后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很快就到了一家小型商场,三楼挂了某电竞网咖的广告牌,装修得很有科技感,而与之对应的广告位上写着白底红字的“广告位招租”。   贺南京多看了两眼又继续往前,按照以前他这样漫无目的地city walk多半就是为了等到这么一家网咖的出现,然后到里面玩个解压枪战游戏,一直到天亮。   他中学时代,从学校翻墙出去后周围是一片荒地,得走两三公里路才能碰到一家开在宾馆边上的允许未成年人进入的黑网吧。   一小时两块,包夜十五,没有包厢,耳机连个罩子都没有,键盘里卡的全是烟灰,推开塑料帘子问候爹妈的声音就往耳朵里钻。后来有个学生在过年前几天连续五个通宵包夜后猝死,网吧终于停业了,老板也被带走。   贺南京想着这些,心中升起些许不真切的感受,以往的一切好像做梦,而他彳亍独行,走了好久好久才走到B市的市中心……   年少时,总觉得想要的东西只要拼命去拿就能得到,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到了现在贺南京觉得自己越发看重什么,越发珍视什么,什么就会弃他而去,中邪了一样。   贺南京继续往前走。   雪星子落到泊油路上就融化掉,灯光一照,把路面搞得油津津。没有温泉酒店的暖气,外面的草木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远处红橡树黑乎乎的,只能看到树杈。   贺南京从闹市走到没什么人的居民区,地形很平坦,没有遮挡物,因此能无遮无拦地看到很远处的路灯跟楼房。   说实在的,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平时倘若开车定然会走主干道,今天散步才选了条安静的路。   途中一个看着像高中生的女孩穿着棉服,手里牵了条拉布拉多,应该是晚上出来遛狗的。   贺南京想到在垚水还有一条白狗,现在是米婶在养,那狗也是捡的,当初要是没捡回来估计早在去年那场雪里就冻死了。   雪逐渐变大,天气预报说等再晚些气温还要下降,电线杆跟路灯顶端已经微微有了积雪。   这一块居民里不乏有钱的老头老太看中了这里交通方便,社区服务好,因此买房养老。老人家容易跌跤,过不了多久,地上就该铺那种防滑草席了。   裴望星穿的不多,追出去后一直跟贺南京保持着十米以上的距离,他躲在人家身后一直走,贺南京直走,他也直走,贺南京拐歪,他也拐弯,贺南京等红灯,他也等红灯……像游戏里的人机。   之前的西服太扎眼,裴望星脱下来给了文芊,此刻身上只有一件单衣。风从上衣下摆贴着小腹钻进去,雪落到头发上,肩上,整个人都冷冰冰的,裴望星感觉不太到,他这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感受过什么爱,对于情感,对于周边环境变化都不大敏感,只有靠近贺南京时,会生出浓烈地炙热的渴望。   过惯了可有可无的生活,人生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裴望星对陌生的情绪感到慌张无措。   昏黄灯光下,不断有白色陨石坠落,在视野中划出道道痕迹。   裴望星看着对方的背影,不知道他要走到哪去,最好是去很远的地方,这样自己就可以陪他一直走一直走……   这样想着,他们走出了规划很好的居民区,穿进城市公园走出去,裴望星时而怕被发现会距离对方远一些,时而怕跟丢就走近点。   等拐过不知道第几个路口时,抬头只剩下眼前由于天气原因变得冷清的小吃街,带着绚丽灯光的牌匾上写着“韩式烤肉”跟“大锅炖”之类的字眼,一颗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堆了很薄的雪……   裴望星身体僵住,环视四周,神色变得茫然而懵懂 —— 自己把贺南京跟丢了。   街很长,但行人要么躲在烤肉店里蹭暖气,要么早早回家,路上零星几个穿大衣跟棉服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或许是早被发现了,贺南京厌恶自己,所以故意在这个拐角处把他甩开了,不留余地,不给机会。   裴望星面无表情地走到长椅上坐下,觉得很遗憾,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出神想了些事,直到路灯昏暗冷清的光突然被一片阴影覆盖。   ……   原本低着头的裴望星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漆皮鞋,随后是垂下来的,指节分明的手,手腕上突兀地用编织绳绑着一块劣质的廉价的有点掉漆的破木板……   那一刻,裴望星的心忽地潮湿了,像被海浪席卷,变得七上八下,浮起来的时候就能吸一口氧,沉下去了就只能闷着。他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脸,只是死死低头盯着视野里的手腕上绑着的神女牌以及贺南京左手虎口处不明显的痣。   气氛凝滞,贺南京也不说话,并非有心对峙,只是无话可说,他刚才去便利店挑了把又大又结实的黑伞,撑开后雪便落不到两人身上了。   半分钟后,裴望星身上一沉,被盖了件厚重的带有原主人体温的西装风衣,可他依旧不敢动,害怕下一个瞬间,梦就要醒来。   “为什么不敢抬头?”贺南京声音沙哑,带着比爱更深刻复杂的情绪。   贺南京问:“怎么总是偷偷做些只能自我感动的事?”   “……”   电视里的故事自然是爱恨嗔痴纠缠不休跌宕起伏的才精彩,但毕竟是影视作品,人过日子还是想平平顺顺多走平路少爬坡才好。可裴望星努力了一辈子,一直很懂事,却把幸福推得越来越远。   “我……”他刚说第一个字就开始哽咽,像被热毛巾捂住快要窒息,说不出话来。   等艰难抬眼去看时却发现,强大如贺南京,眼眶竟也是猩红的,嘴唇看起来很平很冷。随后竟也掉出滴看起来一定很烫的泪,划过鼻梁,跟随白色陨石一同砸入冰冷坚硬的地砖,留下深色痕迹。   阔别已久,再见面怎么依旧如此狼狈?   裴望星急得团团转,像极了一只猫咪,他慌张无措,举起戴着毛手套的爪子试图为人类擦去眼泪,抹掉苦痛,只要幸福。   可贺南京痛苦的源头就是裴望星,坏猫猫有什么资格在人类面前装好人?   怎么贺南京也会委屈,怎么贺南京也要做掉眼泪这种一点都不酷的事?   水终于漫过头顶,裴望星觉得自己心痛得快要窒息而亡,几乎是发出哀求的声音。   “贺南京,不要哭了”   “贺南京,对不起”。   感情这种事,吃一堑也长不了一智,贺南京重逢的第一眼还在恨对方那个晚上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没有选择相信自己,为什么不给他机会,三秒后视野里便只有裴望星冻红的耳廓以及纤细的脖颈……   贺南京闭眼放弃抵抗地想,“他怎么又瘦了。” 第71章 大小姐下乡   陈梓乐学回国后跟朋友混了好些天,骰子玩得飞起,威士忌跟拉菲传奇不要钱一般,即便打翻了流到身上也不心疼。   父母总是无法学会对孩子放手,陈豪君中年得女,一路走来怕乐乐被人骗了选择送去女校,后来乐乐愿意出国就又出钱放到国外读了一年水硕……   可国外是吃猪糠的地方,当爹妈的又担心闺女吃不上有营养的好东西。   陈梓乐学的酒店管理,国内的这专业没太多技术含量,遇到旅游旺季忙到怀疑人生,毕业后大批人涌入电商行业,干一些万金油工作。   然而少爷公主们纯纯是去水个学历,体验生活,日后用家里的前开个小店,不败坏家产,好好花钱就是对父辈最大的孝顺。   陈豪君觉得女儿整天奇装异服地跑出去些小网红混到一块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询问道:“要不去你吴叔的雅居酒店实习?”   陈梓乐不喜欢,觉得没意思,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表示那还不如去贺南京在垚水的台球厅当店长。   原本只是玩笑话,谁知没过两天亲爹打电话跟她说事情谈妥了,要给她送去那鸟不拉屎的不知道是渔村还是乡镇的地方。   陈梓乐:“……”   陈梓乐跟陈豪君在家大吵一架,摔坏了她妈结婚三十周年送给老公的宝贝玉扳指,陈豪君第一次气得扬手要打人。   另一边,小真被微微告知大小姐要空降垚水同样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手里的糖葫芦掉到地上,原本想捡起来洗洗继续吃,但蚂蚁闻着味儿就来了,让人即便是洗干净了也心里犯膈应。   “不是,有钱人为啥要来我们这体验生活啊?”小真歪头用脖子夹住前台的座机,自从老板工作重心移到B市后为她摸鱼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活多的时候请了附近的大学生来做兼职,清闲时候就用前台座机跟好朋友扯淡,聊些有的没的,一包焦糖瓜子半小时就磕完了。   三天后,小真守着装修师傅重新给店里的墙刷了道漆,因为很多地方被客人用烟熏黑了,看着怪难受的。   今天温度低,比天气预报里形容得还要差劲,阴沉沉的天色叫人看着心情就差到极点,小真让兼职看着刷漆师傅,人心难测,别让贵重物品被顺走了。   至于小真自己,她换上了新买的白色羽绒服,要去火车站接大小姐。   为什么陈梓乐不坐她爹的私人豪车过来而是选择充满霉味跟铁锈味的绿皮火车,小真跟微微有诸多猜测,但都不如到时候问大小姐本人。   此时的贺南京在会议室跟人商讨方案,已经是手机不知道第多少次震动了,一共八十二条未读消息,小真一个人占五十四条。   【???】   【我出发了……】   【那女的好相处吗?】   【她到时候住哪?】   【行李多吗?】   【md】   贺南京太了解小真的尿性,给对面发了个红包,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现在没人坐绿皮火车了,以前很多客车改装成运货的,火车站很多年没翻新过,在这种萧瑟的季节显得有点破败。   小真找了个大理石的石墩子坐着,没过多久又觉得有点冰屁股,于是站起来去对面摆摊的阿嫲那买了个刷满辣酱的烤馕,她边打转边吃馕,噎着了又用贺南京给的大红包去买饮料喝。   出站口涌出来好几波人,小真就是没看到贺南京要自己接的那位,她开始时而后悔自己没做个两米的塑料应援牌,上面写着“恭迎千金大小姐下乡”,时而后悔怎么没加个vx看看人家朋友圈照片长啥样,方便认人。   五分钟后,小真觉得自己的担心太多余,因为陈梓乐实在太好辨认,她看到一群把自己裹成包子馒头的旅游特种兵以及提着土特产准备去看完外地子女的老人们中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穿着厚皮草,毛领帽子,肉黑色丝袜套在长筒过膝靴里,随手提着真皮包包的死装女……   好一个绝望寡妇穿搭!   如同所有的火车站一般,出站口都有拉客的黑车以及摩托,乌泱泱地涌去揽客。   小真把烤馕三两下吃完,油皮纸袋丢到最近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朝陈梓乐走去。   等两人面面相觑了,小真还没来得及开口自我介绍,陈梓乐就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语气冰冷道:“有人接,不坐黑车,谢谢。”   小真:“……”   谢你妹啊,我就是来接你的。   小真有些无奈地再次挥手,然后解释自己是贺南京的员工,几天前接到通知,所以来火车站接人。   陈梓乐慢半拍取下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典型的玩世不恭富二代的脸,蹙了蹙眉问:“车停哪了?”   小真快把后槽牙咬碎,抱胸道:“打车回去啊,不是有计程车吗?”   “你没车你来接我做什么?”陈梓乐提着行李箱踩着高跟鞋往前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小真无语,拆开一根橘子味的糖扔嘴里,“大姐,计程车司机也会帮你搬行李,也能给你带路吗?垚水又不是B市,火车站骗子小偷这么多……”   陈梓乐停下来,用手指向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小真说的话,“你说我是什么?大姐?”   “不是,”小真无心跟人争论,掏出手机打车,勾选了独享不拼车,“我说你是大小姐。”   没多久,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到两人面前,小真让师傅开后备箱,然后将陈梓乐的行李单手提进去,她转身上车时看到了大小姐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嘴唇张了张,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小真不清楚对方想要发表的重要指导意见是对于那俩五菱宏光的还是自己的。   路上有点颠簸,火车站又在垚水镇的郊区,从车站出去是大片的菜地,里面小白菜的叶片被霜打了,看起来不怎么精神,但小真知道,被霜打过的青菜会变甜,要是能买点回去米婶应该很高兴。   一路上,五菱宏光左拐右拐,走的都是小路,陈梓乐重新带上墨镜,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小真开了两把游戏,这玩意有挽留机制,超过二十四小时不上线就会匹配非常菜的对手。等她爽完后再次看向车窗外,“师傅,这个点小学放学,中心街那边估计要堵车,你前面掉头走小路穿过去吧。”   师傅于是改了路线。   陈梓乐那边美甲又长又重,敲击手机屏幕打字,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表情骂骂咧咧的,小真注意到大小姐脑袋顶上就插着俩字,“郁闷。” 第72章 切   天气不好,不是雨就是雪,冷空气中仿佛带着铁锈味儿,世界成了冷色调。   裴家的大院不是什么车都敢停,不是什么人都敢进,肖齐天这货处理完公事一脚油门就停进了裴家的前院的停车坪,倒也没人敢拦。他拿着车钥匙,跟迎面过来的管事大叔说:“跟裴司长有约。”   裴东明在家时间不多,平时要四处奔走,前两天刚回来又参加了几桌地方官员出席的酒局,点了几道还算不上逾越规矩的特色菜。   其实按道理,肖齐天不该来找裴东明,一是避嫌,二是两人的确没什么特别需要交流的。   房内有开暖气,地砖是热的,客厅的浅水池特意抽走了大半水,石缝里种了水仙花,白玉似的花瓣中间点缀一抹鹅黄,亭亭玉立,象征着纯洁的爱情。   石蒜科水仙属植物,鳞茎多液汁,含石蒜碱,有毒,肖齐天想,难怪这么多破花贱草里就这玩意能象征爱情。   管家大叔从楼上的书房再次下来,弓腰告诉肖齐天,“裴总在书房,请您过去。”   “好。”肖齐天整理了大衣领口,轻车熟路上了二楼走到拐角尽头的书房门口敲门。   里面仿佛有人在谈论什么,几乎都是杜谦那个蠢货的声音,裴东明只是偶尔很短促地回答“好”或者“可以”这样的字眼。   书房里面的人说“进”后,肖齐天推门而入,迎面感受到了房间内复古葱郁的木质调中性香。   裴东明穿着并不居家,不知道是等会儿有外出安排还是刚刚才办完事儿回来,他坐在沙发主位,一尊金兽口中升起的熏香虚虚绕在指间,像从不言语的玉嶂。   杜谦这蠢货像是很意外,盯着肖齐天看,“你来做什么?”   肖齐天眉毛处有道浅淡的疤痕,疤是很多年前他跟杜谦在同一家福利院时与同期其他孩子斗殴时留下的,自伤口愈合后那一块便不再长毛发。   那时候肖齐天很瘦弱,就敢单挑高年级孩子,杜谦从小圣母心泛滥,跑去帮忙,结果被生活老师发现,因为打架斗殴罚掉了整整一个月零花钱。   当初,杜谦上去帮忙前只觉得肖齐天当时太瘦小却被比他高那么多的人揍,气不过,等到后来才知道,过错方是肖齐天,这s-b就活该被人打死埋了做花肥。   相同的环境,遭遇,最后却成长为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前者如一条恶犬,后者则是没大脑的单细胞生物。   “喔?我不能来么?”肖齐天玩味地笑了,脑子里不知道在发酵些什么肮脏想法。   杜谦太耿直,讨厌谁不肯藏心里,非要写脸上,这也好歹名义上是裴东明的人,不然早被人套麻袋揍扁了。   裴东明眼神扫过边上的空沙发,示意肖齐天可以坐。   “杜谦。”裴东明声音很轻,“你先出去。”   “啊?”杜谦脑子不好使,天气冷把脑髓液也冻住了,半天回过神来意识到裴东明说了什么才又哦了一声,眼皮都往下耷拉,“那我走了。”   语气听起来不怎么高兴。   裴东明没说话,杜谦自顾自离开了书房,随着门轻轻一响,发出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肖齐天观察了裴东明的微表情,没看出太多东西,良久,悠悠飘出一句,“您对杜谦还真是不错,都惯成这样了。”   没人接话,不知道是不是裴东明诚心让他尴尬。   肖齐天明白了自己的僭越,也明白他不是杜谦,没那些特权,随后道:“抱歉啊裴司。”   裴东明没说“没事”,轻飘飘地提到了徐则成,问起最近肖齐天跟总公司那边怎么这么剑拔弩张,搞得徐则成的人对他意见很大。   肖齐天平时没正形,对谁都平等地不屑一顾,唯独到了裴东明面前坐也做得端正,眼神也不敢瞎瞟。   “也不能全怪我,他自己数据做那么难看,眼红我就算了,还要找人背地里搞我……”肖齐天想到上次OX那场挂羊头卖狗肉的感恩晚宴就好笑,“人要是老了就早点死,趁着这两天下雨土松也方便下铲子埋。”   少时,肖齐天意识到自己失言,再次道歉。   裴东明倒也没制止肖齐天说那些蠢话,只是眼神冰凉,从始至终像个在听故事的局外人。   “姓徐的跟贺南京接触过了?”裴东明沉默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抚过玉扳指后发问。   “上回晚宴我反正是看到他们有在聊天,之后可能多多少少也有接触吧,徐则成多疑,喜欢调查人,一般刚刚接触过的不会立马把事情全盘托出……”   “你那烂账什么时候能平?”裴东明向来不爱听废话,直击要点。   肖齐天知道自己即便隐瞒对方也能查得出来,“等我们公司推出X系列的新品设计后资金必然能从市场回流,那时候就没在怕了。”   “嗯。”裴东明说:“事情要搞砸前提前知会父亲,别等到已经完全垮台再来求人。”   “……”   裴东明由于工作原因,身份敏感,因此裴岷这些年也跟着刻意避嫌。当初福利院的孩子成长了起来,裴岷从中选择了一批人培养,如今输送到各个行业,以金融、制造业及高新技术产业为主,像对待裴望星一般为其提供经济支持,签订合同。   肖齐天的名字是后来自己改的,那时候有人劝过名字太宏伟的命格不够硬会压不住,会出事,他自己不听,认定自己能压天一头。   没过多久,肖齐天从书房出去,他觉得水仙的味道太过温暖强烈,揉了揉鼻子,转身看到杜谦在一楼处理水仙花黑褐色的种球。   大概是快递运输过来的,种球表皮稍微破损,杜谦也舍不得丢,还是认认真真地挑选透明玻璃容器。   肖齐天走了过去,手插在假两件毛呢风衣的口袋里,玩味的表情跟小时候在福利院没两样,“蠢货杜谦。”   “有病?”杜谦蹙眉,他向来不理会肖齐天这疯狗。   疯狗语出惊人,做事毫无逻辑,六亲不认(当然他也没有六亲可言),只听裴东明的话。   杜谦蹲久了,抱着玻璃容器想要站起来,原本就腿麻,谁知道肖齐天还突然凑过来伏身朝杜谦耳旁吹气儿。   杜谦耳垂敏感,又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候,加上腿麻,还没站稳又跌回去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杜谦龇牙咧嘴,“我要……”   肖齐天还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没礼貌地将其打断,“你要干嘛?不会是去楼上跟裴司告状吧,小学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   肖齐天笑起来断眉上扬,细长的眼睛眯起来,让人猜不到这家伙下一步要干什么幼稚的事。   杜谦气得想去舀一瓢粪水浇对方脸上,就跟小时候一样,但以前肖齐天还没长这么高,杜谦尚且能跟他打个有来有回,后来这家伙个头猛蹿,杜谦就只能跟个狗崽子似的被人提着后脖领挨揍。   山睮~息~督~迦!   事情迎来转机是因为裴东明的出现,裴东明虽然不爱多管闲事,但也曾告诫过肖齐天,“不可以。”   裴东明的“不可以”很管用,比杜谦求爷爷告奶奶一万遍都有用得多,不过杜谦也没有爷爷奶奶,就跟肖齐天没有六亲是一个道理。   事情交代完,肖齐天戴上鸭舌帽从正门出去,钥匙在大衣口袋里,他刚刚上车就看到边上空着的停车位被一辆从正门疾驰而来的SUV丝滑占领。   这车太眼熟,肖齐天眯眼打量了一会儿,脑海中检索了半天都依旧是“查无此车”,直到一个熟悉的矜贵的身影从SUV副驾驶下来。   哦,裴望星,裴家二少,啧。   普世意义上的人们总要去同情那些当孤儿的小孩,但肖齐天觉得真没必要,有些人有爹有妈还不如没有,你看裴望星过得咋样就知道这绝对是真理。   没过多久,另一个让肖齐天控制不住想弄死的人出现了,那家伙穿着浅灰色羊毛大衣,背影能大概看出身材比例。   贺南京没有来裴宅的道理,他停那不再往前走,从车里拿出一条跟自己大衣颜色相近的羊毛围巾,张嘴说了什么,肖齐天隔着车窗听不清,只看到对方嘴边冒出些许白色雾气。   裴望星停住,朝贺南京走过去,那个表情是肖齐天从未见过的,他觉得这家伙一改往常,像一个幼稚园放学等人来接的废物,也像平时明明很冷漠却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装可爱的小猫……   可肖齐天又不是不知道,裴望星的性格根本就是跟可爱二字毫无关系,装nm呢。   两人没说什么话,贺南京动作利索地把围巾绕对方脖子上,打了个不美观却结实的结。而后蹲下,在裴望星的鞋子里塞了点什么东西,肖齐天盲猜是发热片。   裴望星走了,贺南京没立刻将车开走,而是沉默着点了根烟,看起来比刚才要孤单点。   “切。”肖齐天一脚油门开车走了,最后余光瞟了眼贺南京。   被爱到底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谁稀罕?   一个人如果渴望爱就会变得患得患失又容易被满足,像开局999的爆率超高的垃圾游戏,像杜谦跟裴望星那样变成低能儿。 第73章 帮帮   裴望星这次过来是探望裴岷的。   裴岷经过一场手术后,仿佛瞬间衰老,他躺在黑胡桃实木床上,开了暖气依旧盖着很厚的被褥,左手手臂有明显的针孔扎痕。   裴望星不由感慨,人怎么可能老得这样快,他一边这样想着一遍大致交代了星云科技最近的经营状况,以准确的数据形式告诉裴岷当初他的投资是正确的。   裴岷眼窝深陷,呼吸声很大,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反而罕见地提到了裴萱,他的妹妹,裴岷说裴望星的母亲死得太早,还说裴萱其实是兄弟姐妹里最漂亮最聪明的孩子。   房间太暗了,隐隐约约飘着檀香跟药混杂到一块的味,裴望星坐在床边带软垫的椅子上头脑昏沉,眼皮打架,他觉得贺南京系的围巾太结实,结实到有点勒脖子。   忽然间,裴望星觉得裴岷像一个被困在床榻上的怪物,灵魂囚禁在躯体中,挣扎不得逃出,人到暮年竟然都是如此下场。   毫无征兆地,裴岷伸出皱巴巴地右手,朝向裴望星,后者潜意识侧身躲开了,于是裴老爷子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略显尴尬。   “……”裴望星实在说不出能够缓解氛围的漂亮话。   病痛弥漫在空气中,是诸佛都渡不了的苦难,却使得裴岷显出了从未有过的慈悲面容,他问自己是不是会死。   裴望星不知道这种问题换做是裴东明要如何作答,但他说的是每个人都会死。   文芊开车过来,这是她第一次来裴宅,觉得光从外墙看不如传闻中那么老派古典,反而在藤蔓月季的掩衬下显得很低调。   “小裴总,下周的行程已经发给你了。”文芊边看后视镜边倒车。   裴望星嗯了一声,他行程安排得很满,机票订了又改签,要去跟很多陌生人交际,这些其实让裴望星头痛。   没过多久,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树叶柏油路以及没有月季花的藤蔓被洗刷后色彩更为鲜明,整个世界像被调色师提高了饱和度。   文芊说了些公司的事,大概是说有传闻表示同类型企业有意向把星云科技某位总监高价挖走,裴望星不喜欢听捕风捉影的事,只道等事情发生了再说。   可能是意识到领导不喜欢,文芊换了话题,好死不死地提到了人家脖子上的围巾,“其实对半叠在一起,一长一短挂着,把一边捞起来从洞里穿过去就好,不用扯这么紧,不然勒得慌。”   裴望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觉得挺好的,完全不会被勒到。   文芊:“……”嘴真硬啊。   文芊又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心道:“那好吧。”   贺南京今天休假,但由于新员工业务不熟练依旧去公司帮忙处理了要上报的材料,他回家时雨小了不少,但湿哒哒的依旧惹人心烦。   毛毛雨弄得路灯也变得毛茸茸,刹那间,贺南京撑着伞往前走时看到小区内的便利店屋檐下站了个人影,于是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继而又没规律地跳了好一阵儿,就在贺南京觉得这傻逼心脏要跳出毛病的时候,原本低着头看水洼的裴望星抬头了,看向贺南京,两人眼神远远交汇。   上午贺南京才送他去的裴宅,晚上就又不请自来地跑到人家小区楼下,裴望星觉得自己很贱,像是别人不要白送的,他看向贺南京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离他太远,要更近些才好。   明明上午才见过面,裴望星却觉得又分开了很久,其实他有好多想说的话,想要解释却觉得两人之间实际上没什么大误会,因为贺南京很聪明,他想知道的自己都能调查明白,无非是裴望星的不辞而别让人寒心。   可是裴望星写过e-mail的,裴望星主动找了贺南京的,努力了很多次尝试以新的身份勇敢地再次闯进对方的生活。   贺南京是休息日跑去工作,因此穿着比平日更休闲,纯色纯棉T恤外套了件千鸟格毛呢外套,他忙了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看起来有些疲惫,裴望星看得到对方眼里的血丝以及下巴少许胡茬。   “怎么又来找我?”贺南京定在裴望星面前,两人就这么挤在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   裴望星头脑发晕,他觉得自己离贺南京好近,两人外套的布料仿佛挨到了一块,可是贺南京再往后一步就要淋雨了。   “我来给你送橙子。”裴望星指了指地上被胶带缠满的纸箱子,上面写了红色大字【玫瑰香橙】,箱子有点破,放在地上难免磕碰,天气不好,泥水又多,看起来略显磕碜。   这是文芊从老家带来的,又被裴望星抱过来借花献佛,转送给贺南京。   贺南京送的东西总是很贵重,他潜意识觉得钱给了谁爱就也给了谁,但裴望星从身上搜刮半天也找不到什么好东西,送出手的都是小破烂,自己也觉得羞愧。   裴望星看着破破的箱子解释,“只是包装得不太好,其实很甜。”   贺南京很久之后才说谢谢。   “……要上楼坐坐吗?”贺南京蹲下搬起那箱橙子,裴望星觉得这个人嘴上说的虽然是邀请的话,语气却好冷漠。   裴望星说好,然后紧跟着贺南京,他能感觉到再次重逢后贺南京对自己多了很多很多的防备心,把两人隔开,维持着不远不近的难受的距离。   虽然小区治安不错,但贺南京在B市租的这间房并不算大,厨房冰箱里有最为基本的食材跟几瓶红酒,客厅沙发上铺了珊瑚绒的软垫。贺南京把橙子放在玄关的地面,然后从鞋柜里给裴望星抽出一双崭新的合脚的毛拖鞋。   裴望星盯着拖鞋看了很久,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样,舍不得穿,等他再次抬头时,猛然跟贺南京的目光交汇,对视,贺南京目光灼灼,像豹子盯着猎物进入了自己的领地。   “拖鞋是新的吗?”裴望星问:“有其他人穿过吗?”   贺南京收回目光,换好拖鞋后把橙子搬到阳台,“不记得了。”   “……”   客厅灯光有三档,现在开的是周围最小的一圈环灯,贺南京从阳台的柜子里拿出了闲置的电热烤火炉,打开放在离裴望星较近的地方。   贺南京故作高冷,没有跟裴望星讲话,而是拿了几个橙子切片去煮红酒,于是不久后整个房间弥漫这热红酒浓郁香醇的味道。   裴望星嘴笨,找不到话题跑去跟贺南京说话,只能安静地烤火,脸被电热丝发出的光弄成了暖黄色。   其实这样也很好,虽然贺南京不愿意跟自己交流,但至少没有赶客。   又过了很久,贺南京端着一口煮奶的小锅,把里面的红酒倒入瓷碗,然后放到了裴望星跟前的茶几上。   裴望星看到热红酒里飘着橙子片跟苹果块,香气浓重得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喝就微醉了,“给我的吗?”   贺南京站着,看着裴望星,像是在说“不然呢”。   难怪说冬天要喝热红酒,裴望星喝了两口后就感觉到身上暖洋洋的,血液循环加速,头脑更不清醒。   贺南京换上了在家穿的衣服,让裴望星心脏一紧,像是回到了还在垚水的时候,他打开电视剧,里面播放的是以前他们玩过的一款游戏衍生出的电影。   当时这部电影一出,骂声满天飞舞,说主创团队吃烂饭,吸血大IP,裴望星没什么感觉,他看不出什么是好电影,什么是烂电影,因为电影再烂,也没有他的人生烂。   “都回家了,就把围巾摘了啊。”贺南京盯着裴望星看了好久,几乎忍不了了才开口说话。   裴望星原本还在看电影,他哦了一声,赶紧去解开,无奈当初围的时候太实在,扯半天扯不开。   贺南京就放下自己的那碗红酒,走过去,原本只是单手去帮人家解,后来大概是发现这结真特娘的结实,只能双手去扯。   “你下回能不能系松点?”贺南京面无表情道。   这话一出来,裴望星就知道,人家早就忘了这条围巾是上午贺南京自己给他系的,现在倒打一耙,裴望星被勒了整整一天还要挨骂。   终于,解开了,贺南京随手把东西丢到一旁的沙发上,他突然就愣住,盯着某个地方,很久都不说话。   裴望星问怎么了,他看到贺南京眼睛里有红血丝,看起来没太休息好,于是想说“你要不要睡会儿”以及“我等会自己会走”。   正想开口,裴望星便身体瞬间触电般,他感觉到锁骨处早无痛感的一个地方被贺南京用拇指来回摩挲,挑逗。   电视机里的音效依旧持续不停,裴望星不敢动,身体绷直坐在那,乖乖地任凭他人玩弄。   好在贺南京是假流氓,真绅士,最后终于收回了手,他觉得裴望星对自己的勾引笨拙低级又青涩,但很管用……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朝生暮死,犹如露水,但贺南京与裴望星却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相遇,重逢,不是因为上天不忍,而是裴望星没有底线,不要自尊,即使被人丢掉也还会流浪着回到贺南京家门口,乖乖等他回家。   窗外雾雨蒙蒙,一灯如豆,云层中像是积蓄了雷电,风声呼啸,刮得大树枝条像面团一般被任意揉捏。   果然,外面太危险,有贺南京在的地方才温暖才安全,裴望星才敢找角落睡个好觉。   现下,贺南京同样喝了热红酒,一抹红色逼上眼尾,平日里冷静的眼眸里像被点燃了什么东西,他看着小猫很白的裸露在空气中的那部分皮肤,露出凶猛地想要占有的目光,却生生克制住,只语气冷冰冰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一秒。   两秒。   三秒。   火光在裴望星眼眸中流转,他知道自己之前不够坦诚,如今对方给了机会解释,又能解释什么?   身份是假的,喜欢是真的。   当初的记忆早就找回了,没有跟你说,对不起。   不是不相信你,不是觉得你没有能力保护我,只是不知所措,必须要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份里去。   “我……”裴望星张开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哄贺南京高兴的漂亮话。   裴望星像流浪了很久,被雨水打湿的某种动物,如今还要被逼问,让人不由心软。   贺南京喉结一滚,不再看他,“不准装可怜。”但只有自己知道,这么久没见,又被小猫用那种眼神盯着,他起了反应。   “好。”裴望星答应了,随后又冷不丁补充,“不是装的,是真的很可怜。”   他走过去,先是扯了扯贺南京的手,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轻轻环上对方的腰际,做了些暧昧不清的事,露出相依的姿态。   贺南京呼吸一窒,像是不敢相信突然间的投怀送抱,等缓过神来,他把裴望星拉开了,还没一会儿,后者又狗皮膏药般黏上来。   “贺南京。”   “贺南京……”   “……”   裴望星小声喊人名字,又不说别的,学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与情感,只能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他注意到了贺南京很明显的生/理/反/应,于是问:“你怎么了啊?”   裴望星的语气太单纯,好像真的不知道一切是为什么,因为谁,始作俑者不明缘由,贺南京这个受害者极力隐忍。   “你走开。”贺南京终于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并打心底里认输,他试图去浴室里冲凉冷静。   可裴望星快速跑过去,拦在浴室门前,一脸义无反顾的决绝模样。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谁也没让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贺南京闭上眼,语气像是已经受不了,尾音带点颤音。   裴望星像是鼓起勇气说:“我可以帮帮你,只要你原谅我。”   贺南京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望星说的帮是要帮什么,他气得要命,几乎快要发飙,但最后还是克制着把对方扯开,径直走进浴室,衣服都没脱。   等冷水浇下来,顺着头发脖颈流至胸口,他才终于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没那么烫得让人难受,但脑海中全都是小猫说的那句话,那样决绝坚定的表情…… 第74章 美梦   晚上没人催裴望星走,贺南京下楼取了快递,是个垫了很多海绵的泡沫箱,里面放了冰袋跟馄饨,米婶从垚水寄来的。   裴望星今天过得很好,他吃了肉馅很足的馄饨,汤底是用骨头熬的,呈现漂亮的奶白色,撒上胡椒粉后,吃完身上也变得暖和起来。   当初贺南京租这间屋子时没有考虑过留宿客人,一室一厅完全足够,因此他只能从阳台的柜子里拿了一床看着并不厚实的被褥到沙发上铺开,然后让裴望星睡卧房,并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裴望星把“我也可以回自己家睡”咽了回去。   贺南京这间房子的布置风格给人一种完全没有考虑过让别人来做客的感觉,是完全的私密空间,处处透露出主人的生活痕迹以及偏好。   卧房里早早开了暖空调跟电热毯,裴望星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却舍不得进入睡眠。因为等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了,再也找不到理由继续停留。   窗外雨水清扫树叶的白噪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裴望星环视四周,想了很多事,比如如果自己要搬进来住衣服得放哪;这里距离公司稍微有些远,考虑到通勤时间要起得更早;一间卧室睡两个人太挤,可自己又舍不得贺南京总睡客厅沙发……   房间里只有一盏夜灯,房间外隐隐约约传进来收拾碗筷的声音,贺南京把没喝完的红酒倒入玻璃水壶中,再连着壶一块放到冷藏柜。   冷藏柜打开又关上,裴望星在房间那边远远地听到了橡胶隔层发出闷闷的声音。   所有事情全部料理清楚,贺南京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一声不吭地用尼古丁麻痹神经,他也想了很多事,比如明天还下不下雨,早饭要不要搞个番茄炒虾仁拌面吃……   刨根问底其实没什么意思,贺南京觉得自己太low,明明是自己没能力,比不过人家,还要怪小猫独自离开出去打拼。   小猫很不容易。   黑压压的厚重的云里积压了无数雨滴和雪花,贺南京等自己身上烟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卧房门口,轻轻推门,支开一条缝隙。   床单被套是浅灰色的,插电式小夜灯在床头柜边上,裴望星睡觉缩成一团,脑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只能看到小半张脸。   贺南京在房外脱掉鞋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将电热毯调整为睡眠模式,而后又怕开空调导致屋内过于干燥,打开卧室工作台上的小型加湿器。   房间里,裴望星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他觉得自己像俄国文学书里有着悲惨童年的主角:   西伯利亚的冷风,庄严肃穆的灵柩,垂暮老人在街边握着铁器敲敲打打,潮湿的木屋以及会把小孩跟妻子踹到在地的暴躁父亲……贺南京家则是纷飞大雪之中有着温暖壁炉的木屋,餐桌上的早餐虽然有些油腻,却能给人提供热量。   凌晨五点二十,裴望星的生物钟准时提醒他起来,睁开眼,房间内只有很稀薄的光线。   夜灯已经关了,这个季节昼短夜长,窗外还很暗,雨小了很多,一晚上的雨水估计要把这半个月来的积雪全部冲洗融化殆尽。   整个昏暗的房间只有空调显示的室内温度是亮色,裴望星伸直蜷着的身体,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匀长的呼吸声。   ?   啊   !   裴望星脸偏向右侧,看到贺南京憋憋屈屈地睡在床的最右边,几乎快要掉下去。   贺南京睡着了也抿着唇,看起来不大好惹,就好像在睡梦中也有不肯原谅的人。   “贺南京……”   贺南京没醒,只是眼睫颤了颤,看起来有点不耐烦,裴望星没继续喊了,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烦,老是贺南京贺南京地叫唤。   小猫盯着贺南京一直看,从眉弓的弧线往下用目光细细描摹,如果眼神侵犯列入刑罚,那裴望星大概要以猥亵罪被警察带走。   但是话又说回来,裴望星想,贺南京刀子嘴豆腐心,他一定愿意出具谅解书的……   “……看够了吗?”   可能是没睡醒的缘故,贺南京声音与平时不一样,更沉些,他转过身,侧躺着,变得跟裴望星面对着面。   小猫偷窥被抓包,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你……”   “什么?”贺南京问。   裴望星低头盯着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   真是突兀的提问。   贺南京沉默了会儿,好像有在细细感受,陪小猫玩一些蠢游戏,最后他说:“没有。”   “跳得很重。”裴望星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早晨显得格外干净纯洁,像被大雪擦过的垚水镇,一尘不染,“你摸摸。”   说着,裴望星脸不红气不喘地去牵贺南京的手,然后往自己胸口引。   半途中,贺南京反应过来,把手抽了回去,“……”   于是,贺南京虽然没听见裴望星的,但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硬邦邦地警告,“不可以用这种表情做这种事。”   “哪种事?”裴望星很平静地反问:“不是你主动跑来跟我睡一张床的吗?”   贺南京说:“因为这是我家。”   的确,这是贺南京家,他能留宿裴望星就已经仁至义尽,后者不该分不清大小王地继续奢求更多。   “……”   “哦。”裴望星盯着贺南京的喉结看,“你以前说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裴望星像是怕对方记不起来,又自顾自补充道:“就是在你以前还很喜欢我的时候。”   “……”   时间是单行线,无法回头,无法逆转,裴望星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伤人的事,他想弥补,破掉的镜子即使重新拼凑完整也总有裂痕,小猫愿意冒着被玻璃划伤的风险修修补补。   贺南京闭上眼,看起来有些痛苦,哑然道:“我那是跟许纯说的,你是许纯吗?”   裴望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但他只能摇头,不清楚是不是错觉,裴望星总觉得自己没有给出贺南京想要的答案。   饭菜会变质,可乐放久了会慢慢失去气泡,就连泡泡水都是刚做出来的最好用,万事万物不能读档重来,不能用玩游戏的思路处理感情。   就在贺南京怀疑裴望星是不是又睡着了的时候,他睁眼看到对方还在看自己。   裴望星语速很慢很清晰地鼓起勇气问:“难道只有许纯可以,裴望星不行?”   这么几个字明晃晃地撞在贺南京心口,把人撞得心防几近坍塌,“我……”   裴望星可以的,裴望星也很好。   贺南京见不得这可怜劲,终于松口,“……其实也可以的。”   裴望星眨眨眼,原来裴望星也可以。   这回换贺南京主动伸手过去,手掌轻轻盖在小猫的胸口,好像真的能看到皮肉之下是怎样一颗由敏感的肌肉构成的心脏在跳动。   “裴望星。”这是贺南京为数不多喊这三个字。   裴望星一怔,反复感受这三个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是什么感觉。   贺南京眼眶逐渐红了,艰难地哈了口气,像有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话,可僵持半晌,还是要在爱面前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你当初离开垚水是不是因为我弱,没能力……”贺南京语气很生硬,没起伏,说出的话却软弱得要命,不像是能从他这样一个人嘴里吐出的。   话还没说完,裴望星就很着急地打断,“不是的。”   小猫急得团团转,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过,你别不要我。”   “也不要为了装酷一个人偷偷难过……”   “……”   贺南京承认自己很装,可是也依旧想在小猫面前表现得永远强大,永远可靠,永远可以走在前面把事情挡下来 —— 他想得到爱人的崇拜。   裴望星凑过去,用手给贺南京擦眼泪,几乎要被愧疚压得穿不过气,原来爱到最后都是自卑,怕自己不够好,不配爱。   下一刻,贺南京攥着小猫贴身穿的薄薄一层衣料,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强势揽过对方的腰,急切地吻过去。   事发突然,裴望星刚想说话,张张嘴,却只是更方便了贺南京的侵略。裴望想觉得自己跌入一锅热水中,呼吸不上来,却又被泡得很舒服,不舍得离开。   贺南京以前舍不得折腾对方,如今气血上涌,冲昏了头,自然不肯再放过裴望星。   裴望星半眯着眼,恍惚间看到贺南京的睫毛与鼻骨近在眼前,他们在这个私密的房间唇舌厮磨,接了一个很长很涩/情的吻,耳畔是唇舌纠缠的水声。   一切就像个易碎又难得的美梦。   “可不可以等……”裴望星肺活量比不过对方,自然要缴械投降。   可这举动到了贺南京眼里却不是一个意思,他死死抱住裴望星,强迫对方贴在自己身上,“不许躲。”   “没想躲,”裴望星回抱过去,仰头咬了贺南京的下巴,“是我要呼吸。”   贺南京低头看了看,缓慢地伸手拨弄小猫的睫毛跟唇瓣。   贺南京手一伸过去裴望星就下意识闭眼,等对方不玩他睫毛了又睁开眼去打量人家。   裴望星的嘴唇因为接吻变得红润潮湿,整个人都很烫,像被热温泉泡得软烂,眼神氤氲着蒙了层雾气。   贺南京抓起被子盖住自己跟裴望星,又轻又慢地开口道:“不给你氧气。”   “那你是小气鬼……”裴望星声音也小小的。   “你求我。”贺南京说。   “好”裴望星很配合,“我求求你,给我一点氧气。”   “……”   黑暗中,小猫就想,贺南京如此凌厉的五官跟脸型,怎么此刻这样温柔。 第75章 惜命   杜谦在元旦前一天驱车赶往临市某三甲医院进行省级的医疗知识及技能观摩赛,原因无他,杜谦读研时的同门师兄在这搞临床,好久不见,借这机会聊聊天吹吹水。   师兄忙得焦头烂额,年纪轻轻已有谢顶的趋势,早些年两人刚毕业时还颇有提壶济世的抱负,现如今一碰头聊的话题就是历史上有那么人弃医从文的,弃医从艺的,甚至他娘的孙中山都弃医搞革命了,尤此可见医学是一大天坑专业,而两人当年竟没意识到,反而一头扎进去学了八年。   痛哭流涕地聊到后半夜,杜谦第二天下午才从酒店的床上醒来,而师兄早早就回医院值班了。   这就是给裴东明打工的好处,杜谦想,工作时间相对自由,还包吃住。   下午杜谦原本想去酒店自带的自助餐厅用完餐就回B市,谁知刚喝半碗粥垫了肚子,就有个侍应生请杜谦移步说话。   想跟杜谦移步说话的自然不会是那位侍应生,谁能清楚他的行踪,并在自己离开裴东明可控范围时精准发起邀约。   六分钟后,杜谦知道了答案,手心开始冒汗。   徐则成从房间的椅子上起身, 边上是一位正在为其服务的正骨按摩师,“听说你是裴总的家庭医生,只为裴家服务。”   杜谦总觉得徐则成在打量自己,明明对方没有表露任何攻击力,却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有病我都帮忙治。”杜谦说的是实话,“我这人脑瓜子不聪明,一句话绕个弯基本就听不明白,如果徐总有什么用得上我的还请说明白。”   徐则成很讨厌,他不说话,只是笑,笑得杜谦心里发毛,按摩师手法到位,拽得对方后腰位置的骨头咯吱响,发出很诡异的声音。   “肖齐天,你认识吗?”徐则成问。   杜谦摇头,“那是谁?”   没多久,杜谦明白徐则成约见自己别有用心,转身想走。   徐则成却摆摆手,一副看破了对方谎言却不想跟人计较的宽容表情,自顾自说:“肖齐天从底下冲上来,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势如破竹,没少得罪人,升得快自然树敌多……”   杜谦脚步稍稍停滞,手扶在门把上,迟迟没能转下去。   “我知道你跟他后面的人是谁,可裴家毕竟不是万能的,肖齐天再这么作死下去,裴东明也保不住他。”徐则成说到着又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跟电视剧里故作高深的大傻逼一个样。   杜谦吐槽对方,笑笑笑,笑毛线,最后利落地关门离开,去前台扫了停车劵后快速从最近的高速口上了高速。   途中,杜谦脑子里预想了很多暂未发生的事,终于受不了了,切换工作机给肖齐天私人号码拨电话,前三个都显示正在通话中,后来杜谦每隔两分钟就再拨,不知道在第几次拨号时接通了。   “喂……”   “喂喂。”   “……”   肖齐天那头很吵,语气吊儿郎当,大概是前面有一帮小弟,这家伙在那装b。   杜谦一听这声就知道这家伙去找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了,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去替人收债了?”   “不算收债。”肖齐天被看破了也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这边有个难搞的,钱还不上,抱着女人一块跳楼死了……留了一地烂摊子要处理。”   “你有病?”杜谦原本就被姓徐的刺激了,听到这话几乎发狂,“为什么要逼人家,搞得别人跳楼,他死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当孤儿呗,还能怎么办,谁还没当过啊?   肖齐天那边被问得噎住,一时答不上来,但火气也蹭蹭蹭往上冒,在他眼里,杜谦到了裴东明面前跟乖狗一样,一句重话都不肯说,在自己面前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吐出一句漂亮好听的。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我艹……”肖齐天那边半天才骂出来,并且伴随着踢东西跟铁器击打声,“他自己要借钱,借了又不还,老子一查,他拿去赌拿去玩女人了,我不该找人要回来?”   “我又没拿刀逼他,还没出手就死了,也赖我头上?”   “……”   “不是,”杜谦一时嘴不是嘴,他想到刚才徐则成说过的话,“我刚才遇到徐则成了,可能他也是过来办事,顺便约见了我……”   哪怕是通过电话,杜谦也能感觉到对面闪过一丝错愕。   杜谦看着周边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就回想起以前在福利院的生活,裴东明还没出现的时候,他跟肖齐天两个人一直不对付,处于某种微妙的关系中,可一旦有外人出现,两人又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OX集团董事要重新选举了,徐则成已经连任过,他当初承诺一定可以搞出成绩的板块现在也很难看,我跟他早先就不对付,之前这老东西还想从子公司这边抢客户,我没给。”肖齐天跟兄弟们坐在KTV商务包厢里,一手玩着镶假宝石的小刀一边把大概情况告诉了杜谦,但部分信息有所隐瞒。   可他平时跟杜谦不碰面,偶尔的沟通也是在裴宅或者用专门的手机号,徐则成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跟杜谦的关系。   艹。   肖齐天最最不愿的就是把杜谦也扯到浑水里,因此接触某些敏感业务后已经尽可能地减少了与他的联系,为的就是即便有一天自己遭了报应,天谴也谴不到杜谦头上。   随后,肖齐天用私人号码以短信的形式发送了所在位置给杜谦。   电话那头收到定位,一脚油门就往目标地冲,头脑跟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般,都嗡嗡的。   肖齐天所在的KTV名字很俗,叫【世纪皇冠】,但老板跟上头会处关系,每年过节的时候都豪气得一车一车运礼运到私宅的车库,做事低调,也不往外吱声,因此很多别地儿不准开展的业务【世纪皇冠】私下都能来。   杜谦气势汹汹地进到三楼最里面的包厢,这绕迷宫似的,侍应生还没来得及给他推门,杜谦自己就冲了进去。   包厢暖气太足,肖齐天只穿了件咖啡色带扭扭花的毛衣,懒洋洋地躺在五六米长的牛皮沙发上,显示屏里在拨一首经典粤语老歌《光辉岁月》。   话筒在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男孩手里,那男孩太小,声音稚嫩,虽然好听但没唱出感觉,旁边一水儿不知道什么人的家伙依旧捧场。   只有肖齐天,眼睛盯着杜谦看,还说:“杜医生好急的脾气。”   肖齐天是老大,他一开口,周围就安静了,于是只能听到男孩在唱《光辉岁月》。   杜谦没说话,灯球的光无数次从他脸上闪过,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他咬紧嘴唇,手握拳,看起来比学生还像学生。   “外面冷不冷?”肖齐天见人家不说话就又问了一句。   杜谦没回答他,只压着脾气说:“能不能让其他人先出去,我不习惯这么多人……”   肖齐天嗯了一声,然后挑眉,点头,环视一圈,“愣着做什么,出去呗,没听见杜医生说不习惯吗?”   肖齐天没发火,只一句话,周围那些人就灰溜溜地在半分钟内全走了个干净,也没人敢在包厢外头听墙角。   人走光后,空间里只剩杜谦跟肖齐天,肉眼可见地,杜谦放松下来。   说来奇怪,即便是在裴东明面前,杜谦也是做作僵硬的,他想在对方那表现出最好的模样,可肖齐天的不一样,他们没有亲人,肖齐天知道杜谦所有的不堪跟敏感,就像是杜谦的阴暗面。   “裴总已经帮你进了OX,你在集团混得也不错,能不能别再干这个了……”杜谦终于把话说出口,像紧绷着的精神终于松了口气。   肖齐天表情明显变得不耐烦,他觉得杜谦就是好好学生的先天圣体,哪怕是从烂泥里爬出来也依旧干净洁白。   “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老江了吗?”肖齐天打断了对方。   老江是杜谦跟肖齐天念初中时共同的教导主任,一个老头,爱憎分明,喜欢杜谦,看不起肖齐天,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去网吧抓肖齐天然后絮絮叨叨些没卵用的东西。   “什么叫裴总帮我进的OX?杜谦,你这话说的太看不起人了吧?”肖齐天语气中透露出怨恨与不甘,他一直就被很重的戾气所围绕,远看看不出,非得走近了才能发现这个人的挣扎,“你喜欢裴东明,看不起我,就觉得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裴东明给的,可是杜谦,我俩才是一类人!我俩才是一块长大,从一个地方出来的!”   “我不是!”杜谦快速否认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害怕……”   “你怕什么?”肖齐天站起来,那把小刀就掉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没钱没能力才应该害怕,现在日子明明好过起来了,谁还敢欺负我俩我一刀捅死他。”   “你是还没开化的原始人吗肖齐天?!”   灯球的光晃得杜谦眼睛痛,脑仁都钝住了,灯光把肖齐天的五官照得更加清晰凌厉,又好像跟十几年前没有区别,依旧置身泥潭却心高气傲。   杜谦烦躁地抓着头发,蹲在地方,他知道徐则成跟福利院里喜欢欺负人的高年级不一样,跟他斗是真的有可能丢命。   能拥有今天,杜谦已经心怀感念,他只想每天好好睡觉,按时按点吃热乎乎的饭菜,可为什么肖齐天不懂?   “你总这样,软弱怕事……”肖齐天自顾自点了烟,“我只告诉你,OX那,徐则成斗不过我,他那点烂事儿我都不稀罕摆到台面上说。”   杜谦很久不说话。   人这辈子不该越来越好吗,怎么十几年过去还要担惊受怕?   杜谦搞不懂,也觉得肖齐天不可理会,他只留下一句“那你惜命”,然后转身走了,背影看着都没什么力气,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肖齐天觉得烦闷,烟还没抽完,直接丢在地毯上,然后一脚踹翻了茶几上的果盘,一地狼藉。   该死的杜谦,从小就双标,看到裴东明就眼里冒星星,看到自己就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好。   怎么会不气人?   杜谦走后,外面的人听到肖总在包厢砸东西发火,心惊肉跳了好一阵才推门进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他不舍不得跟杜谦发火,就只在路人甲面前爆发,指了另一个人说:“你去替杜医生开车,把他送回家。”   杜谦开了一天的车回的B市,再开就疲劳驾驶了。   “好。”那小弟都要走了,又听到肖齐天补了句“别用我们的车,你给他当代驾,回来的钱找我报销”。   之前在唱歌的小男生怯生生问:“那我还唱吗?”   肖齐天无语道:“唱你娘啊唱唱唱,又他娘的不好听!”   男生只能跑去洗漱台拿了清洁工具搞卫生,边搞还边弱弱说了句,“我没娘,我孤儿。”   肖齐天:“……”   草,天杀的,到底哪来这么多孤儿。 第76章 时光   OX会议室。   裴望星让文芊在外面等,独自一人跟徐则成会面。   这是徐则成发起的第五次邀约,因此在见到裴望星时,他摆出笑脸,眯起眼睛,说小裴总真是难约。   裴望星手上提了礼盒装的茶叶,是黑色小罐装的楼兰金毛毫,他将东西摆到会议室桌面,往徐则成所在方向推了推,“第一次拜访,没带什么东西,望徐总笑纳。”   徐则成这人面部表情总是比话语早一步出来,他喜欢打量对方,好像非要等看够了才肯开口说话。   没一会儿,徐则成仿佛是看够了裴望星,他转而开始夸那盒茶叶,说这毛毫泡出来的汤是淡黄色,口感适宜。   谈话期间,有不少人给徐则成打来电话,律师医生以及助理,大部分被挂断了,徐则成说裴望星是贵客,自己要以礼相待。   不晓得从哪一刻起,话题突变,徐则成看了眼窗外,又用手摸了摸茶几上玻璃壶的手柄,裴望星将一切看在眼里,并觉得对方很像即将要做坏事的小孩。   很多孩子想要偷偷拿走别人的东西,或者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以做掩饰。   果然,徐则成说起了一笔跟OX无关的跨境电商生意,也跟珠宝有关,他表示这笔生意目前在起步阶段,需要拉投资,不知道裴望星有没有兴趣了解。   裴望星在贺南京面前装笨卖乖,实际上拥有一双轻易能探究事物本质的眼,他喝了小半杯并不如徐则成那般描述的茶汤,发问:“徐总作为OX集团董事,现在是要帮其他境外企业拉拢资金?”   徐则成抬头的那个瞬间目露凶光,很快压了下去,仿佛一切只是裴望星的错觉,“你们年轻人真是擅长单刀直入。”   裴望星干净整洁,从原先略微透露的阴郁气质转变成一种被照顾得很好的感觉,他坐在会议室沙发上,落地窗透进来的一片光撒在身上,更衬得比先前有了血色。   “先不说我手头可移动的资产几乎都是裴老爷子的,单论您在董事换届的关头涉险接触境外企业我就不可能将星云积累的家底丢进去替别人填窟窿。”裴望星的脸是那样白,头小,脑袋圆,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跟笑面虎徐则成对峙,明明这样年轻,说出的话却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肖齐天十几年前还是青少年时就在筒子楼红砖房里跟着混混们要债,被人一连打碎四颗牙齿都一声不吭,是个敢浑身捆满炸药找仇家同归于尽的疯子。   这种人,没亲人相当于没软肋,不怕死相当于没退路,裴家扶他一把,青云直上,如今西装一披,摇身一变便人模狗样地成为了子公司一把手,还要跟徐则成叫板抢地位。   按理说,徐则成资历高,年纪能给姓肖的当爹,曲意逢迎逢场作戏的本事不晓得比对面高多少,最后竟然要找事务所去查人家的财务窟窿,实在是说不过去。   除非,徐则成自己也有摘不干净的黑泥,就只能去挑对手的把柄,试图形成某种制衡,裴望星来此一趟,心中已有答案。   “你父亲年事已高,这种年纪做手术自然伤元气,至于裴东明,他身份敏感又看不起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你自己做起来的公司难道还做不了决定吗?”徐则成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看裴望星的眼神像在看某件没灵魂的死物,“星云跟OX是同期企业,老牌合作方,当年你拓展小型游戏引擎开发的时候要引资……”   “徐总,一码归一码。”裴望星出言打断对方,“再者……”   裴望星顿了顿,而后把话端到明面,“君子有所不为,徐总与OX一荣俱荣,如今是董事换届的关键期,公司里人多口杂,倘若传出些不好听的对您影响不小……”   徐则成表情变得冷淡刻薄,裴望星于是住嘴了,只是垂眸喝了口茶,也喝不出什么滋味儿。   最后,徐则成说:“你太年轻,不懂。”   “没别的什么事,我还是先告辞了。”裴望星说:“很抱歉,没能帮上徐总的忙。”   裴望星站起来, 一个往外走,楼下有文芊在等,大楼里集中供暖,向来不至于太冷。   “裴岷没把你当亲儿子对待,你又何必去做什么可笑的忠义之士。”徐则成语气漫不经心,仰躺在沙发上,连眼皮都不愿再掀开。   徐则成不年轻了,自然不明白年轻人的想法,他的声音浑厚沧桑,像废弃古庙里生了锈的大钟被人蓦然敲响。   话音刚落,裴望星脚步一顿,外人都只当裴岷老年得子又了裴望星,可徐则成却晓得他们钟鸣鼎食之家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   如今裴岷颇有些外厉内荏的意思在,徐则成倒要看看,自己真的动了裴望星又会怎样,亲生的都不见得有多被疼爱,何况这个从许家捡来的。   裴望星这种人,徐则成见过很多,莫名其妙地执着,看着无欲无求,其实心比天高。   年轻人都贱得很。   文芊在一楼大厅边等裴望星下来边做下周的行程表,这几年经济下行,她家原来是做生意的,爸妈如今年纪大了做不下去又没买保险,妹妹的学费基本靠文芊顶着。她远远见着裴望星下来,合上电脑,汇报下周大致的安排。   “车停在A区,我们走电梯直达。”文芊知道老板没什么方向感,于是指了指对面的电梯,“徐总这边的合作怎样,下周还会要面谈吗,但您空档期不多了……”   裴望星不放心别人,不论是主程序还是核心业务都要自己盯着,除此之外还拼命留时间出来试图跟那个不知道算不算男朋友的人腻在一块,自然没什么空档期。   “以后跟OX估计不会有合作了。”裴望星上车后说完头倚靠在车窗玻璃上。   文芊车技愈发成熟,已经能做到倒车入库一气呵成,她蹙眉,“怎么呢?OX现在新推的产品热度大,内部也愿意革新,光是分子公司的业务就够养活星云一个季度的流水。”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继续跟OX的合作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裴望星看了看车窗外黑压压的云层,总觉得又要酝酿一场暴风雪,“OX已成规模,内部要有人事变动,星云不便牵扯进去。”   裴望星深知自己不是裴东明,做不到于纷乱中全身而退,只希望现在跟徐则成撇清关系不算迟。   文芊长长叹了口气,车开了出去,“徐总看起来面热心冷,跟他打交道肯定很不好受,把这颗眼屎早早抹掉也好,免得膈应人。”   裴望星近期有些感冒,头脑混沌成一片,一边想要是事情真如同文芊所说那样简单就好了,一边在脑海里演练试图空出一段时间去贺南京身边睡个好觉。   途中,文芊接了电话,那头扯着嗓子用土话说了点什么,很快,小姑娘的神情也如同电话那天的语气一般急躁起来。   “小裴总,”文芊说:“我妹出了点事,她在学校摔了。”   裴望星依稀记得,文芊妹妹是学舞蹈的,那玩意很烧钱。   “给你批两天假吧。”裴望星不是个喜欢卡员工假期的人,况且文芊的工作没那么不可替代,只是自己见贺南京的那点私心估计要落空了。   最后,文芊给老板打了辆去公司的专车,自己开着别克抄小道往妹妹学校里赶。   专车到的时候,贺南京打电话过来,裴望星接通了,但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他们的气氛常显得尴尬,裴跟贺的生活常常会牵涉到双方公司内部的保密信息,因此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尽可能地避免有关工作的交流。   可避开工作还能聊什么呢,感情么,裴望星的感情也并不纯粹,没什么好值得拿出来说道的。   “吃饭了吗?”贺南京问。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空,像在某个不大的密闭空间,裴望星聪明,“你在洗手间吗?”   贺南京夸他耳力好,“陪客户吃饭,跑出来给你打的电话。”   “是特意为了打电话才去的洗手间?”裴望星又问。   专车隔音效果好,很安静,司机把隔挡帘升起来,关掉了目前非常火的一首流行音乐。   贺南京关心起人来很坦诚,他告诉裴望星是的,声音有些缱绻,并不躲躲藏藏。   “我还没吃。”裴望星说。   “想吃什么,我可以点外卖送过去。”贺南京说自己最近吃过一家专门煲老鸭汤的店不错。   “什么老鸭汤?”   “你喝过不就知道了。”   “比你煲的还好喝吗?”   “那没有。”   “……”   裴望星捧着手机,勾起嘴角,心中升起一些隐秘的幸福感。   贺南京的声音平淡,靠在厕所的洗漱台旁,低头看自己的皮鞋,他说:“裴望星,要好好吃饭。”   名字从对方口中吐出时,裴望星心口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通过,他说:“裴望星有好好吃饭。”   以前,小真说贺南京是那种会把纯情小孩玩得渣都不剩的没心没肺的男人,但其实没有,裴望星觉得贺南京很好,赤裸裸地说出心中所想,远比自己要真诚。   贺南京不能一直晾着客户陪小猫说话,他直接戴着耳机出去。两人没有说话,也没人主动结束通话,共同分享了一段静谧的时光。 第77章 祸   裴望星看到一架客机刚刚起步,正在低空飞行。   由于帘子的阻拦,裴望星没能清楚看到司机的正脸,“怎么上高架桥,是按导航走的吗?”   “是啊,我们自己系统配的导航会按照车流量匹配最佳路线,跟平时可能不一样。”司机是名中年男人,他把阻隔帘又拉了上去,裴望星这才注意到车前挂了小摆件,里面镶了照片,是个女人跟扎羊角辫的女孩,他盯着照片有一瞬走神。   司机注意到裴望星的目光,生性健谈,说了好多老婆孩子的事,他说女儿不是亲生的,是老婆跟前夫的。   “她前夫不是好人,但她是。”司机大哥语言匮乏,就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分为好与不好两类,他又说:“我以前开长途货车的,派一个活就得出去十天半个月,走高速很容易犯困,你们大老板没这么开过车,可能不知道,但那高速上的树啊山啊都长一个样,看着看着就困了,有时候你睡着了自己都不知道,这就坏事儿了……人死了倒还好,万一只是残了瘫了不是个拖累么?”   裴望星原本不困的,被这大哥给说困了,但依旧打起精神听人讲话。   这大哥也是有毅力,人家一句话不说,他能一直叨逼叨。   “我以前的同事提神就会嚼生姜或者听广播啦,但我受不了姜那味道,广播在山路上又容易没信号,就乐意看看老婆孩子……”   “我不爱吃姜,但我老婆觉得肉不放姜太腥,所以都是单做一碗给我……”   “……”   与此同时,贺南京还在茶餐厅,对面是两名福建老板,朱晓办完事也赶了过来。   福建商人多,比起给别人打工,人家更愿意自己担风险创业,两位老板说这几年经济不景气,投出去的钱都被圈死了,收不回来,很难办。   “你最近睡眠还好?”   “小孩一样咯!”   “不愧是高手,亏得本金都没了还能睡得着……”   “哎,什么嘛,跟小孩一样,睡醒了哭,哭累了再睡,等醒了再哭咯!”   四人笑起来,贺南京也跟着开了几个不冒犯的玩笑,朱晓对此深有同感,这几年开公司谈业务的可比自己跟贺南京刚毕业那会儿环境差太多了,以前是敢想敢做就能捞钱,现在亏怕了,搞什么都畏畏缩缩。   “还好只是生意难做,不是动荡的战争年代,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啦!”老板说完一盏清茶哐啷下肚,“老一辈人防土匪不说,还得打仗。”   贺南京跟人话聊得投机,业务自然也好推进,他看了眼窗外的云层,心里总觉得不舒服,有种绵里藏针的隐痛。   “怎么了?”朱晓轻声问。   贺南京不知道怎么了,摆摆手,说可能是没睡好。   “工作压力太大了吧,毕竟也不是二十出头的时候了,别太拼啊,我不是给你配了人手吗?”朱晓问道:“一些细碎的事儿就别亲力亲为了呗。”   贺南京忒不乐意听这话,什么叫毕竟不是二十出头了,这话说的好像他已经七老八十,再过两年就可以拖去埋了。但他懒得跟人怼回去,而是摸出手机,看到半小时前裴望星又给他发了条只有五秒的语音。   现在正在谈事,当客户面长时间看手机不合适,可贺南京试图语音转文字却识别不了,他又发消息文对方说的什么。   可裴望星没回消息。   “怎么了?”朱晓问。   贺南京说没什么,顺手把手机又收回了口袋,可朱晓却看到了,调侃道:“你快被人家训成狗了。”   贺南京四两拨千斤地舀汤倒酒,“我乐意。”   这话似曾相识,最开始的时候,曾文跟小真就劝过裴望星别打贺南京的注意,否则被吃干抹尽了还帮人数钱呢,裴望星说的是“我愿意”。   某种意义上,这两货不听劝的性格还挺像。   “我出去一下。”贺南京说完从椅子上离开了。   朱晓心想“怎么又走啊”,而后朝老板们讪讪一笑。   从茶餐厅出去,贺南京到了门口马路牙子上,把手机放到耳边再次点开语音。   语音很吵,但吵闹声仿佛隔得挺远,手机的主人像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发出这条消息,前四秒可以说完全没有内容,知道最后,裴望星仿佛很赶时间,喘息而急促地喊了贺南京的名字。   反反复复听了几遍后,贺南京不大安心地想给星云科技那位女助理打去电话,但这边号码还没拨出去,一个陌生号码就打了过来。   等接通后贺南京才听出对面是那位姓杜的家庭医生,他说裴望星出了车祸,在急救。 第78章 不知道   贺南京不知道一路上自己在想什么,他不敢再去听那段语音,朱晓在边上开车,两人撂下客户直奔医院。   “情况很严重吗?”朱晓看着前面略微滞涩的车况,按了喇叭,他不知道说什么能让贺南京心情稍微好些。   贺南京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像在走神。   于是朱晓又问了一遍。   贺南京这才说:“我不知道……”   朱晓哦了一声,没话说,因为贺南京总是能临危受命,总是有办法,很少有不知道的时候。   车飞速前进,朱晓甚至顾不上交通规则,他知道贺南京现在什么也听不进,什么也不在乎,只想快些抵达目的地。   贺南京步子迈得大,目标明确,到后来几乎是不顾众人目光跑了起来,朱晓跟不上,追了两步停下来弓着身体,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儿。   文芊在住院部大楼底下等,见到贺南京后远远喊了声“贺总”,声音还发着颤。   “我不知道……,我刚离开就出事了……”   “我不该走的。”   贺南京这时候才反问:“你不走又能怎样?一起躺ICU吗?”   文芊被问住了,沉默着给贺南京引路,她说小裴总在32层,而后又听到对方说“别太自责”。   文芊有点恍惚,她刚开始觉得这话是宽慰自己的,直到看见贺南京垂下的手在微微颤抖……分明这个人要自责得多。   从热闹的饭店到充斥消毒药水的住院部,仿佛只用了一个瞬间,裴望星只在ICU走了个过场,他所乘坐的专车撞上了长途运输原木的货车,木材滚落下来,重心失衡,压了过去。   病房很阔气,内设称得上豪华,是典型的专供给财阀权贵的一层楼,有几名护师端着药剂跟湿面巾来来往往,她们严阵以待,甚至没来得及打听八卦,害怕里面躺着的不晓得是哪家的少爷有个好歹,届时院长大发雷霆,今年的绩效恐怕又要折半。   只有贺南京知道,裴望星不是谁家的宝贝少爷,只是个很倒霉的小孩。   滴答---   滴答---   心电监护仪显示裴望星的心率及收缩压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体温偏高,正在发烧,主理护师以为来人是家属,直接告知了深夜还会有一轮高热,要等几轮高热都退了再看恢复情况。   护师说:“刚刚做完手术,缝合伤口,再怎么样都会要烧起来的……”   贺南京看着裴望星毫无血色的脸,发白的嘴唇,总觉得对方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只要几天就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生命中。   几乎是自我凌迟,贺南京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直到朱晓被32层的安保拦住,拨通电话要求贺南京接人,他才推门离去。   朱晓那边刚刚出电梯就被一个拿着登记簿的大爷拦住,询问名字、电话号码、工作单位,朱晓很着急地往外报信息,“我是自己开的公司啊,法人代表就是我,朱晓,朱元璋的朱……”   “不是,为什么他可以随便进去,抓着我一个人拦?”朱晓指了指一旁的贺南京。   大爷收起了圆珠笔,“他表情跟家里办白事了一样,我没敢拦……”   话到一半,大爷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话晦气,止住了。   医院里说生生死死的犯忌讳。   贺南京把朱晓领进去,两人走到安全通道里抽烟。   “还好吗?”   贺南京又说“我不知道”,随后抽了一口很长的烟,再吐出来。   “哦。”朱晓问:“你在想什么?”   贺南京蹲在走廊里,看着前方绿色的幽光,“在想咱俩抽烟会不会触发烟雾警报,以前我读书的那个宿舍抽烟就会喷头浇水……”   “十几岁的事儿你还记得呢?”朱晓反问,在他的印象里,十几岁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嗯。”贺南京说:“我以前以为自己都忘了,刚刚才发现其实都记得……”   旁人无法从贺南京脸上看出什么,因为根本就没有表情,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庆幸裴望星还活着。   裴望星发过来仅仅四秒的语音,直到末尾才喊出那声急促的无助的“贺南京”仨字,但贺南京却不在他身边。   贺南京来得太迟,在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   “刚刚我一路跑上来,几乎要以为把这辈子都跑完了。”贺南京又说,他垂着头,脖颈弓起来,猩红色的火星就快燃到指尖,烟灰全部坍塌到楼梯间。   朱晓觉得贺南京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他又看了眼安全通道的门,从这里出去,穿过走廊到尽头,最里面的几乎是酒店VIP级配置的病房里躺着他兄弟的爱人。   “朱晓。”贺南京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从32楼往下看,楼梯跟扶手像是要延伸到一个无底的黑洞里去。   贺南京把烟弹了下去,那抹猩红色急速坠落,泯灭在黑暗中。   “你说啊。”朱晓轻声道。   贺南京的脸很沉静,一字一顿道:“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车祸……”   讲实在的,事发突然,朱晓没想到这一层,但贺南京的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遍体生寒,打了个冷颤。 第79章 九条命   裴望星昏睡整整两天,这段时间里一直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而星云科技暂时被裴岷早前养在公司的人暂时接管,他醒来时是下午,阳光从六米开外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正正好好地打在病床右下角的被褥上。   房间里没有人,裴望星又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喊不出什么声音,也不按铃,一是因为身体很痛,二是他目前的状态不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不大想见人。   贺南京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身上套了件纯黑色毛衣,裤子跟衣服并不配套,像是急匆匆从衣柜里扯出来的。   “……醒了?”贺南京眼眶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像是太久没睡,生生熬的。   裴望星刚醒,原本还处于防备状态,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秒顿时松懈下来,他张嘴想说话,但喉中干涩,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贺南京蹲下来,从边上的抽屉里拿了生理盐水跟棉签,一点点涂在裴望星的嘴唇上,水顺着唇缝淌进去了些。   裴望星头发其实有些长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病态,他这副身体遭过很多罪,有很多个即便是裴望星自己都以为走到头了的时刻,但最后还是奇迹般地不肯服输地醒过来。   很缓慢地,裴望星发出微笑的声音,他问贺南京自己现在是不是很不好看。   “没有不好看。”贺南京很快回答。   裴望星脸色白,眼下是乌青的,胸口跟小腹缝了蛋白针,目前能自由移动的身体部位并不多,“贺南京,我痛死了……”   小猫声音细若游丝,像在埋怨贺南京没有保护好他。   贺南京用手搓了搓脸,心被人揪住,有种想要给自己来一巴掌的冲动,他已经想不到任何其他可以说的话了,除了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我爱你却无法给你最好的生活,对不起,当初我因为自己的骄矜自豪要你主动来找我……   裴望星歪头看他,眼里多了几分神彩,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贺南京的眼泪。   在贺南京眼里,自己大概真的是不同的,不然他怎么只愿意在自己面前流下代表怯懦的泪。   裴望星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加速流动,他伸出右手,于是贺南京握住小猫的手,贴在自己脸旁。   贺南京平时挺臭美,性格又装,总要给自己成套成套地搭配衣服,理好头发再出门,但现在却显露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憔悴。   “你没刮胡子吗?”裴望星问。   贺南京嗯了一声,裴望星离他太近,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喉结的震动。   贺南京说他忘刮了。   裴望星知道贺南京不是忘刮了,而是着急照顾自己,没来得及收拾。   “不刮胡子不帅了。”裴望星说完眨了眨眼睛。   贺南京知道对方在开玩笑,假装要咬裴望星的手,最后也只是在自己唇边蹭了一下,反倒像是落了枚不轻不重的吻。   “贺南京怎样都帅,裴望星都喜欢。”贺南京轻声说。   “才不是。”裴望星说:“我只喜欢帅的……”   “……”   裴望星扯出来一个笑,然后捏了捏贺南京的脸,安慰他,“不要怕,我有九条命……”   没错,裴望星这家伙不怕死,是贺南京怕,贺南京不仅怕小猫死,还怕孤单,怕一个人。 第80章 别管我   虫草花乌鸡汤冬天喝了手脚不冰凉,山药排骨汤则健脾胃,红枣黄芪汤补气血,裴望星看着贺南京从保温桶里舀出的奶白的汤水,觉得自己像是在坐月子。   朱晓那边知道贺南京的情况,没有给他派太多任务,最近一个原定要他去外地出差的工作也另换了人选。   这样的事情一多,公司的人难免有说闲话的,裴望星偶尔想打听几句,都被贺南京找其他话题搪塞了,他我行我素地把家里最常穿的衣服以及生活用品搬来了医院套间。   杜谦来过几次,他有时候是代表裴东明来谈事,有时候仅仅代表个人前来关怀。一来二去,套间里水果多得不得了。贺南京怕有些放坏了,还开车运了两批回家放进冰箱。   病房套间里有淋浴室,贺南京去洗澡,裴望星就偷拿了人家的私人机玩。   小猫有很重的窥探欲,以前没跟贺南京谈就克制收敛些,现在完全释放天性。   贺南京跟什么人聊天,听什么歌,谁发了消息过来,交友圈是怎样的,还有备忘录……   贺南京的备忘录都分成两类,一类是工作的,会比较细致,譬如几月几号前要理完哪个部分的账单,再譬如明天下午两点半有重要的视频会议……   还有一类是生活相关,譬如米婶在垚水这几天老腰痛,垚水的医疗有些落伍,十五号得接来过来做检查,再譬如……   ?   裴望星在生活类里看到了一个新建,语言琐碎,叙事详尽。   【星星喝排骨汤多,喝乌鸡汤少。】   【凌晨1:25身上有些发汗,很难受。】   【他老看太阳,又不去晒。】   【他最近发呆次数偏多。】   【嘴唇比前两天润些了。】   【今天晚上吃了半碗饭,爱吃清蒸鲈鱼。】   【……】   裴望星一点一点从头看到了尾,胸腔中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此刻淋浴间的门被推开,房间里静静的,屋子里的光影无声变幻,贺南京虚虚地围了件浴袍就出来,走过去拿走了手机。   “为什么要拿走?”裴望星问得直白,“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贺南京把手机锁屏,像被气笑了,反问:“我对你有过秘密吗?”   没一会儿,贺南京又问:“你看我备忘录了?”   裴望星没否认,他看向贺南京的时候脸上明晃晃的都是“看了你又能拿我怎样”的张狂劲。   贺南京搞不懂他,从ICU走了一遭,嘚瑟什么。   这么想着,贺南京伸手掐了裴望星的脸。   触感很软,贺南京觉得。   裴望星病号服前两颗扣子没扣,脖颈线条被毫不忌惮地袒露,白皙而脆弱,贺南京甚至觉得自己能用手把对方脖子握住大半,鬼使神差地,他竟然真的伸出手比划。   裴望星看贺南京伸手,没多想,以为对方要摸自己脸,于是熟稔地凑过去,用脸颊贴到贺南京宽厚干燥的手掌上,又一次蹭了蹭。   窗外阳光很好,中央空调使得屋内恒定在26摄氏度,裴望星肉眼可见地健康了起来,变得比贺南京刚看到的时候充盈饱满,他将此归结于营养汤的功劳。但裴望星说他其实不喜欢乌鸡汤,因为里面的虫草花药味太重,还泛苦,贺南京记住了,嘴上说小猫难养活,心里却想下回要头天夜里把水泡泡,去了苦味。   “我觉得你话变少了,是不是不高兴?”裴望星冷不丁地问。   贺南京边用手机回微信消息边说:“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不可以不高兴吗?”   “你能不能……”裴望星盘腿坐在床上,嘴唇嚅嗫两下。   “什么?”贺南京问。   “能不能不要去查那件事?”裴望星没头没脑道:“我有自己的打算。”   这句话实在前言不搭后语,换一个人来就会不明白小猫在说什么,可贺南京却清楚,他被裴望星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中冒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明明知道不该对他发脾气,可身体里还是有一股难以熄灭的无名火,想要使劲发泄,等挥拳出去却是打在棉花上。   “我不能去查,你要自己去,还是拜托裴东明?”贺南京讲这话时语气已经不受控制地变重,“总是要自己去弄,怎么,你能把事情料理清楚吗,你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吗,离开了我,你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裴望星说的是那场疑点重重的车祸,刚从徐则成那出来,文芊恰好就在时候接到电话说妹妹摔伤了腿,裴望星于是坐了专车,最后导致车祸……   “还是说,在你眼里,裴东明有能力可以帮到你,但我不行?”贺南京问。   “我没这个意思。”裴望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内显得掷地有声,他气息平稳,“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的事,你别管。   贺南京心脏哪里痛得滴血,这些天他推掉不少方舟工作室的工作,不顾他人闲话,跑去给给人煲汤做饭洗碗守夜,最后换来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   OK,老子就是欠的,上赶着热脸贴人冷屁股。   这些天贺南京压力比裴望星大得多,晚上睡不着,还要担心小猫睡眠不好会不会影响身体恢复,一点细微小事都在备忘录里记下来,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神经衰弱。   “我不想你牵扯进来。”裴望星像做错事的小孩,“我自己做事自己承担后果是应该的,但要是波及到你,我会内疚。”   裴望星讨厌内疚,不想对不起贺南京。   要是此刻,套间里有个垃圾桶贺南京高低得给它一脚踹飞,真不知道眼前这没心肝的东西在说什么屁话。   “你tm的早对不起我了。”贺南京骂得凶但语气还算平,有种恶犬扑过来龇牙咧嘴地,最后只是装模作样地轻轻咬了裴望星一下,连牙印都没留。   “对不起。”裴望星说:“我没想过要给你添麻烦,但我的人际关系,这些年得罪了谁,抢了谁的资源,即便是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梳理清楚,更别说你……”   贺南京呼出一口气,一瞬间很想回到捡起许纯的下午,裴望星太叛逆了 总有那么多自己的想法,还是许纯好,虽然生活技能约等于玲,起码听话得多。   想到这,贺南京觉得坐在病床上的裴望星跟雪地里的许纯影像重合了,他们一起看着自己。   无论是哪一个,贺南京都心疼得要命,爱得要死,所以完全无法接受裴望星语气冷静的说“你别管我”。   良久,贺南京伸出手,掐在裴望星脸上,又凶狠又无奈道:“你比他们都欠收拾。” 第81章 羡慕   B市大部分时间让裴望星感受到的都是死寂,终于等到了气温回暖,院区楼下有了人气,杜谦又打电话来说裴岷身体不太行了,着急见裴望星一面。于是裴望星出院第一步不是回自己家,而且驱车前往裴家的老宅子。   身体还没好完全,裴望星怕冷,身上裹得厚实,等他被杜谦一路领着进入裴岷的房间时才发现裴东明与肖齐天都在,裴岷年轻时高大,如今身体虚了也是一大块倒坍在病床上,喘息十分粗重,像受伤年迈的狼王。   裴望星进来时,杜谦跟在后头。   几乎是门开的一瞬间,裴望星敏锐地感受到裴东明跟肖齐天同时抬眼看向来人,杜谦避之不及地与两人对视,最后低下头,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   肖齐天不知道是刚办完事回来还是怎么,身上穿得花哨,黑西装搭了个颜色抢眼的蓝领结,头发用发胶抓到后面,眼见着裴望星来了,很没眼色地开口道:“没想到你还有命回来。”   裴望星不大在意,只说:“你死了我都未必会死。”   这话有几分道理,命这东西没人说的准,裴望星个脆皮,鬼门关走几遭最后总能平安归来。   一旁的杜谦则是觉得裴老爷子重病在床,说这些死不死的太没忌讳。   裴东明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睛里透着少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不耐烦,躺在软面沙发里,杜谦走过去伸手在人脖颈出感受了一下脉象,“熬夜太多对身体不好。”   裴东明浅淡地嗯了一声,随后把杜谦的手拿开了,看起来心情不佳,像碰到了什么事。   反倒是一旁的肖齐天嘴不是嘴地骂了句“假大夫”。   裴望星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这仨人也是有意思。   裴岷自从那场病后就变得爱说废话,从床上坐起来倚在软枕上打量裴望星,“事情查清楚了?”   “还没。”裴望星道。   “还用查?”裴东明闭着眼,语气笃定,“他从徐则成那出来,事情没谈妥立马出了意外,去查清楚那个专车司机。”   “警方没发现什么,司机伤得更重,我听说脊椎骨断裂,下半身基本上是瘫了。”杜谦说:“那种家庭,人瘫掉基本就废了,况且齐天跟我说过,事发后那人卡里为数不多的几笔汇款都是他老婆跟亲戚借的钱,查不到徐则成身上。”   裴望星听到有些头疼,想到当初坐在后座看那司机车上挂着老婆孩子的照片,总觉得有问题,“从别的地方入手吧,可能调查方向就错了。”   肖齐天挑眉冷笑,像是想说点什么不中听的话,只可惜被杜谦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虽然各怀心思,但这几尊大佛能聚在一块的机会不多,照肖齐天的说法,眼下裴老爷子一副要死不断气的样子,裴东明正处事业上升期,忌惮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不便接手产业,裴望星虽头脑灵光天赋异禀,但给一刀子照样得嘎,杜谦更不用说,四肢跟脑子都不好使……   讲句真心话,屋子里这几个得罪的人加起来怕是整个老宅都塞不下,肖齐天更是以一挡百的存在,指不定黄泉路上走裴老爷子前头。   房间寂静无声,没别人,裴望星看着裴东明,说出了自己近期一个颇为大胆的论断,“徐则成应该涉及灰色产业已经到了无法全身而退的程度。”   此言一出,屋内更是落针可闻。   裴东明眼里有了光彩,像是一场比赛正式进入赛点,示意裴望星继续往下说。   “我很少跟人结大怨,更别说要命的深仇大恨,”裴望星在病床上的日子头脑并未停止运转,而是一遍遍演练事情的可能性,出现了无法闭合的漏洞后就让初始条件重置,然后继续推演,当把不可能的情况全部否决,最后剩下的那个再离奇也只能是正确答案,“假定真是徐则成不想我活,那他最忌惮的人不该是你么,怎么会先对我下死手?”   裴望星看向肖齐天。   肖齐天没反驳。   “我不相信没有根据的事情会发生,”裴望星眼睛很干净,不论身体如何虚弱,眼神总是澄澈的,像班级里的好学生在台上拆解数学题,“出事前,徐则成想拉拢我,结果以失败告终,但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选择无痕杀人,所以我揣测徐则成所挪用的公款去到了一个完全不应该去的地方……”   “什么叫完全不应该去的地方?”杜谦咬字很重,尽管大脑飞速运转,但依旧跟不上节奏。   肖齐天看了想笑,但忽地又觉得这样也不错,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尽管傻子智力有缺陷,但聪明人总不至于去跟他们计较。   裴东明的好就体现在这,他不至于嫌杜谦蠢,而是解释道:“就是流入灰色产业,可能贩DU,也可能是走私,OX集团做珠宝生意,可以追溯到90年代港资企业的转型,产业链遍布很广,想掩人耳目做点上头不允许地买卖并不难。”   “硅化木跟橄榄石来自北方,吉市是OX集团辉石的主要产地,南方产鸡血石、青天石,紫水晶则是西边的矿场……姓徐的在自己分公司一手遮天,想偷摸做点见不得人的生意敛财不是难事,更何况集团内部早有先例。”肖齐天摸着下巴,他比在场其他人要更了解OX珠宝的产地以及各个区代理的产业结构。   “是的。”裴望星道:“星云科技跟OX是老牌合作方,所以我猜极有可能是以前给他们做的各类系统维护时保留的某些东西能直接定罪,于是我调了徐则成所负责的板块数据出来,发现分公司多个IP存在频繁异常登录的情况。”   “那差不多了。”肖齐天说:“可以一锅端。”   裴望星说:“没那么容易。”   裴望星觉得肖齐天跟贺南京有点像,不仔细看五官的话,身形气质有些相近,还有就是都会把问题想太简单,管他顺风局还是逆风局,干就完了。   晚上裴岷留人用了晚餐再走,饭后杜谦让肖齐天捎裴望星回去,肖齐天不乐意,被杜谦骂了两句给了一巴掌后乐意了。   肖齐天问裴望星住哪,后者报了个让他有点诧异的小区名。   “我记得你也不住那啊。”没多久,肖齐天反应过来,“是那谁的家么?”   裴望星这边忙着在手机上回贺南京消息,那边并不上心地答了肖齐天的话。   “挺好,贺南京那人看起来比较能打,你这脆皮就该找个壮实点的男朋友。”肖齐天不喜欢配司机,也没有玩车的癖好,一辆帕萨特开得挺高兴,他没什么素质,讲话含妈量极高,不自觉就开始对裴望星私生活指手画脚。   可小猫这次却不反感,反而因为“男朋友”仨字有一瞬间地失神。   这几天气温明显升高,日照好了,花坛里新引入景观植物长势喜人,肖齐天喜形于色,高兴的时候话都比平时密,他说外面的花大红大紫的,裴望星有点受不了这文盲,纠正道“那叫姹紫嫣红”。   肖齐天也受不了裴望星这种事逼,大手一挥,“大概是这意思就行,别揪着人毛病不放手。”   裴望星看破了还要说破,“你今天这么高兴是因为见了杜医生么?”   不太明显地,肖齐天咽了咽口水,他不喜欢聪明人,所以不喜欢裴望星,因为这家伙很狡猾,表面装得纯良无害,纯洁无暇,实际心里什么都明白。   搞得就好像,所有人都能看出自己对杜谦格外不一样,就当事人看不出,也可能杜谦把注意力都给了另一个人。   想到这,肖齐天变得恹恹的,指责小猫多管闲事。   “嗯,那就算我多管闲事吧。”裴望星颇有些懒散地勾唇,“我还有个不算闲事的。”   “说。”肖齐天那点氤氲不明的心思被人挑破,心情指数肉眼可见地下降。   “你说的没错,徐则成选择这个时候下手是因为老爷子力不从心,而裴东明又不可能明面上管这些事,我身边除了贺南京就再没能打的,那你呢?”裴望星讲话像电视栏目里的旁白,娓娓道来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是他人命运,“你生长环境复杂,以前在老城区给人要债,没读几年书却也混出头了,如今两条道上都有路走,徐则成跟你同为OX集团效力,他就没想过拉拢你?”   “你是觉得我会背叛裴家?”肖齐天直接说出了裴望星的顾虑,还不忘讥讽,“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跟裴总有这么深的感情?”   “只是好奇。”裴望星无所谓道。   只是下一秒,他便无所谓不起来了,因为车拐了弯,小猫远远看见小区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贺南京手里端了盆洗干净的水果,黑风衣黑口罩,大马金刀地倚在墙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断敲击。   很快,小猫这边收到了消息。   【我到了】   【你快了吗?】   【怎么不让我去接?】   【生气.jpg】   肖齐天也瞧见了对面的男人,忍不住酸道:“就这么几步路还下来接啊?真顾家。”   “谢谢你送我。”裴望星道完谢,手按在安全带上,准备下车。   冷不丁听到耳畔的肖齐天漫不经心道:“不管是裴总要你来测试我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要跟你说句真话,当初我受了裴家恩惠才有今天,就绝不可能做叛徒,更何况杜谦的心在那边,我总是要跟着他走的。”   裴望星动作顿了顿,随后继续解开安全带,他说“我会转告”,语毕后,跳下车往贺南京身边跑。   肖齐天在车里点了根烟,旁观车外贺南京牵着裴望星的手往家走,走在姹紫嫣红的春天里。   “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羡慕你们吧。”肖齐天不屑道。 第82章 坏小孩   贺南京买的是应季水果,诸如血橙与草莓之类,裴望星不爱吃,又不直说,只眼巴巴地讲以前垚水的桑葚汁水足,还甜。   贺南京用指纹开了门,拉开,推裴望星进屋,自己进去开了暖风机,“二月哪来的桑葚吃,就算有也是打激素的,吃了不好。”   他蹲下给裴望星拿了双新买的加绒棉拖,见人不说话,又问:“裴东明跟你说了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裴望星答道。   “是无关紧要还是你不想跟我说?”贺南京步步紧逼,手插兜里。   “没聊什么,跟老爷子身体有关,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裴望星不想继续,于是演技拙劣地挑开话题,“好饿……”   贺南京盯着他看了会儿,摘掉口罩,转过身往厨房走,“想吃什么?”   裴望星说要吃面,鸡蛋面。   半小时后,两碗鸡蛋面上桌,裴望星的蛋煎得更为焦黄,盖了层酥肉。   热气往上蛄蛹,把小猫睫毛弄湿了,让他看不太清东西,贺南京于是放下筷子去给他拿纸巾。   纸巾是那种润湿了也不会破损的,很柔软,但不如贺南京的动作轻柔,贺南京正人君子地给人家擦水汽,擦着擦着,裴望星凑过去坐到了对方腰际,手按在贺南京结实的胸肌。   “……”   贺南京手搭在小猫后背,偏过脸,“面要凉了。”   贺南京是那种比较壮实,有肌肉感的男人,眉目锋利,棱角分明,看着有点不好惹,他呼吸比方才刚进门时更急促些。   “贺南京。”   “嗯。”   裴望星郑重其事道:“你再等等我。”   “等什么?”贺南京目光再次聚焦到小猫的眼眸中。   分明又澄澈的眼神,看起来完全不会撒谎的人,却骗了贺南京一次又一次。   “等我把那些事理清楚。”裴望星说:“事情一结束,我把裴家给的东西还给他们……”   “就怎样呢?”贺南京问。   就怎样呢?   裴望星像是自己也没想出来他能给贺南京什么,贺南京想要的他给不起,给的起的人家又不缺。   “我们会谈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恋爱,在一起一辈子。”   小猫说了很动人的情话,贺南京却冷酷道:“你最好是。”   面才吃几口,大概真的凉了,暖风机发出细微的声音,热浪缓缓盖在裴望星身上,让他觉得血液流通都有加快。   对视一会儿,裴望星趴到贺南京胸口,紧密地贴着,做出相依的姿态,听对方沉重的心跳。   贺南京看着桌上快凉透的面跟自己特意炸的酥肉又看了会儿小猫,只觉得心脏被搅得稀巴烂。他从来不知道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这种感觉,迫切地想要承担起什么,会把自己最看重的自尊抛开,死皮赖脸地要个答案。   裴望星呢。   从天而降般,闯入他人平静的生活,惹完风浪后不负责任地逃离,就好像垚水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开启关闭的游戏副本。   此刻,裴望星脸上就写着“恃宠而骄”四个大字,本质上是个坏小孩。   贺南京轻声说裴望星是坏小孩。   裴望星问他喜欢坏小孩吗。   贺南京说不喜欢,很讨厌。   “你撒谎。”小猫能敏锐地洞察人类所思所想,“你喜欢得不得了。”   贺南京觉得好气又好笑,“有点自恋过头了啊。”   可裴望星依旧自说自话,细数贺南京的好,“你送我黄金,怕我没钱花,怕我没饭吃,怕我着凉,怕我死掉,你爱我,所以害怕失去我,所以才会生我气……”   小猫讲话有自己独特的调调,平缓的,慢慢地,戳破贺南京冷酷的伪装,非要把那颗炙热无比的心脏暴露出来,“可你又舍不得晾我太久,因为你爱我,即便我不那么好,也很爱……对不对。”   “对你个蛋。”贺南京冷酷反驳。   “好吧,你可能是拉不下脸。”裴望星说:“要面子。”   贺南京忍无可忍,“你要脸不要?”   “……”   料峭春寒散尽,泡桐葱葱郁郁,粉薇攀附黑墙,贺南京看了眼户外的春光,心道,“这小子原来知道我对他好啊,我还以为心里没数。”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贺南京好些话想说,最后都没说,只端着面拿去热,还不忘骂裴望星是丧良心的东西。   小猫并不在意。 第83章 花好月圆   朱晓打来电话,说自己被人大摆金水阵,快喝吐了,此刻在花好人间-306包厢,需要友军救援。   裴望星一点点吸溜二次加热的面条,因为泡得太过软烂,嘴唇一抿,面就又掉回汤里。   “谁呢?”裴望星问。   贺南京简短地说:“朱晓,在喝酒,要我接他。”   裴望星喝水,吃蛋,又喝水,吃面,再喝水。   “很辣?”贺南京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厨艺,原本已经拿了钥匙打算出门,又打转到小猫面前,伏身,就着裴望星用过的筷子尝了尝。   裴望星近距离看着贺南京的侧颜,而后凑到对方耳边,耳语道:“不辣,医生要我多喝水。”   贺南京感受到裴望星的吐息触到自己耳廓,刚想起身,又听到小猫说:“早点回来,你不在,我老想你。”   “想你”这话朱晓也说过,是故意恶心人,贺南京当时几乎想提拳把人揍得镶入墙中。   贺南京关门离开,小猫面也没吃了。   虽说天气回暖,但晚上还透着寒气,贺南京下楼走到小区前的马路,约的顺风车刚好也到了。   花好人间这酒楼热闹,远远就能感受到里面的热火朝天,贺南京第二次来,熟门熟路上三楼把朱晓从中解救出来。   朱晓不知道喝了多少,整个人压在贺南京身上,两条腿乱走一气,费了老大劲才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朱晓眼神清明不少,从贺南京身上下来,站直后开始理自己的袖口、领带……恢复了往常花孔雀姿态。   “靠。”贺南京也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的酒气,“你装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朱晓两手一摊,“我演技可没贺经理您当年炉火纯青。”   电梯门开了,贺南京走出去,朱晓紧随其后。   “没醉还喊我接?”   “你不来我到现在都结束不了,真不是我夸张,那帮人太难缠……”   “合同能签吗?”贺南京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朱晓摆手,“算了吧,对面那个李总调子起太高,既要又要还要的,重点是还死扣,那点钱我很难给他做事啊!”   “早跟你说过他很难应付,业务链不饱和可以让陈梓乐介绍她那些朋友,我听说挺多创业的……”贺南京道。   “得了。”朱晓有些看不上,“说句真心的,那帮富二代好好挥霍家产就好了,这年头不景气,创业跟赌博有什么两样?”   话说一半,朱晓又补充,“我俩除外,我俩有才华。”   “有屁才华!”贺南京听了这话都想笑,摸了包烟,点燃了咬嘴里。   朱晓突然骂娘,大概喝了酒,情绪比平时容易上头,贺南京问怎么了,朱晓说烟落包厢没拿,刚拆的一盒新烟。   “想蹭烟就说,怎么跟我还演?”贺南京从烟盒里分出去最后一根,替朱晓也点了。   空烟盒随手扔到路边垃圾桶,距离大概六七米,正中桶心。   “牛逼。”朱晓鼓掌,“但真没演你,确实丢那了,可惜了。”   请客户吃饭,喝了一肚子酒,当一晚上孙子,事情还是没找落,难得的是朱晓心情不算很惨淡,跟贺南京有一句没一句的扯淡,他觉得深夜跟朋友走在满是小吃摊的路边,散散步,说说话,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花好人间出来,一路走,得半个多钟头,贺南京突然说起曾文,朱晓只觉得耳熟,喝了酒头脑有些热,顺嘴问曾文是谁。   “家在垚水那孩子,你见过的。”贺南京烟燃尽了,“学的土木工程,他爹想让我给找个实习,我记得你堂哥的公司是做市政的,人员上有缺口么?”   “他买卖做得大,一个标动不动就千百万了,回头我帮你问问。”朱晓像是想起曾文这号人来了,“那孩子到是挺符合我对土木工程刻板印象的,又土又木。”   “念书的不就是这样么,没心思打扮而已。”贺南京刚去垚水第一年受了曾文一家不少照顾,如今能照应的自然会帮忙照应。   闲聊到一半,朱晓蓦然止步,抬头看去,贺南京也跟着抬头,他们走的小路,头顶是一片花海——蓝花楹。   蓝花楹是紫葳科蓝花楹属的落叶乔木,绿荫如伞,叶纤细似羽,蓝花朵朵蔓延到远处的天边,与蓝黑色融为一体。   “是今年日照好还是品种改良了,总觉得比往年开花早很多。”贺南京驻足拍了张照,看着照片勾唇轻笑。   朱晓一时被晃了眼,总觉得贺南京状态跟平时不一样,具体有什么不同又很难形容。   大概是变得更缠绵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朱晓懒洋洋地开口。   “哦,那你说说。”   “你在想,要是此刻跟你一起散步回家的是那小骗子该多好。都写脸上了,太明显!”   小骗子特指裴望星。   “你也凑合。”   “什么叫凑合啊……”   十二点二十四,贺南京回家时特意看了钟,一个不早不晚的尴尬时间点。   小猫吃完面还知道自己洗碗,贺南京走到厨房里看到碗筷被整整齐齐放在案板上,他给收拾到橱柜里。   从厨房出来,穿过餐厅,往卧室走时才发现淋浴间的灯开着,传出微弱的水声,贺南京走过去推门。   雾气腾腾,裴望星坐在浴缸里,后背盖了块新拆的毛巾,刘海湿了,因此贴在脸上,此刻因为贺南京推门的动作而转头。   “你回来了。”裴望星伤没好全,肩膀那一块不能沾水,洗澡动作难免显得滑稽。   贺南京走过去,伸手感受了水温,问怎么不等他回来再洗,又说看他没回消息,还以为小猫已经睡了。   裴望星不喜欢贺南京帮自己洗澡,因为他的身体并不漂亮,没有好看的肌肉群,也并不处处光滑,有的只是偏病态的白以及关节处因为长时间操作电脑微微产生的畸形。   “我不知道你给我发了消息。”裴望星低头说话,声音又不大,像嚅嗫又像埋怨。   贺南京说他总是一副可怜样。   裴望星就用湿漉漉的手擦眼睛,还说:“只有你觉得我可怜。”   喜欢谁,就会觉得谁可怜。   “没瞧不起你。”贺南京起身从洗漱台下的柜子里拿出两米长的珊瑚绒浴巾把小猫团团裹住,只露出湿漉漉的眼睛。   贺南京抱他起来,踩着拖鞋,一步步走到卧室,裴望星像狗皮膏药,缠着他,不撒手,贺南京着急给裴望星吹头发,故而凶了他两句。   这很奏效,挨批后裴望星老实不少。   卧室没开灯,隐约的光线还是从外面渗透进来的,贺南京着急把这家伙头发吹干,吹风机轰隆隆响,裴望星低头说话,像自言自语,没人听清到底在说什么。   “贺南京。”   “嗯?”   头发吹干了,贺南京把吹风机的线团到一起,塞入床头柜。   裴望星还是裹着那条珊瑚绒浴巾不放手,整个人团成一团,用偏童稚的语气问:“贺南京,你跟人睡过吗?”   “……”   贺南京听清对方问的什么蠢话后,语气上扬地啊了一声,表情带点难以置信。   “我问你有没有跟人……”裴望星眼眸被睫毛盖住小半,眨眼的时候像蝴蝶煽动翅膀,他的语气就像在问明天早饭成什么一样稀疏平常……   裴望星又接着说:“我还没那什么过。”   贺南京喉结滚动,“我知道。”   “我没什么经验,所以我想,你如果擅长的话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裴望星身上披着浴巾,跪坐起来,一点点往贺南京的方向挪过去。   贺南京脑子一团乱,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又好像听到浴室某滴水砸到瓷砖的声音,裴望星的样貌,身形都不属于能勾出人欲望的类型,但贺南京盯着他的眼睛,竟然感受到自己迫切渴望占有的心情。   有点想给自己打一针镇定了。   裴望星边观察对方反应边去牵贺南京的手,勾了勾对方的小拇指,然后顺着手臂往上。   浴袍掉下来,小猫软绵绵地贴在贺南京唇上,他觉得贺南京嘴唇有点干,还有点粗糙。   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的坏小孩。   贺南京闭上眼,任凭自己被本能操控,分开裴望星的腿,一把抱起来,别在腰间。   爱是什么,没人告诉裴望星,是贺南京教会他的。   彼此相爱就注定彼此相欠,真心去爱就一定要掉眼泪,小猫觉得重逢后,贺南京比自己爱哭。   可不知为什么,贺南京哭了,他就要心痛,绵里藏针地,无可救药地痛。   裴望星抑制不住地闷声两声,他手往下滑,滑到贺南京小腹,小猫惯会察言观色,他见贺南京只是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并未明令制止。   裴望星眨眼,睫毛扫过贺南京鼻梁,因此感受到滞涩,他将手轻轻搭着,感受到了贺南京的强势。   “贺南京,我也想你。”小猫又说了一遍。 第84章 三角(裴杜肖)   很快B市迎来了梅雨季,不如六月份那么闷热,反而是连绵、凉飕飕的。家里刚烘烤干的衣服,一穿出门就沾了潮气。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在真的水逆,肖齐天这些天有点烦躁。   上头好几次来人到他的地盘下整改单,提的尽是些没根据的要求,肖齐天派人给管事的私下送的烟酒也全被退回。   屋漏偏逢连夜雨,OX集团原本由肖齐天负责的新板块被人抢走,说是董事会决定拿去给新人试试手,让其借机做出点成绩。   连轴转了好几天,杜谦打电话说要请肖齐天吃烧烤,他开车来老城区这边的巷子,肖齐天擒着笑意,“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杜医生还能来请我吃饭。”   “一顿烧烤而已,花不了几个钱。”杜谦语气里带点愁绪,不知在焦虑什么。   不过从小到大,肖齐天一直无法对杜谦感同身受,不能理解福利院那种恶劣的环境是如何滋养出一朵如同杜谦般的白莲花,也不能理解,这家伙不是已经呆在裴东明身边了么,怎么还是过得不开心?   室外又是微微小雨,老城区的路灯边上能明显看到细针般的雨丝刺入泥土。   以前杜谦跟肖齐天性格不同,小打小闹是经常的,再加上肖齐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时不时就要说两句特别伤人的话,随后杜谦生气,好几天不再搭理人,好在他忘性大,总是很轻易地忘记别人的不好,只记得那人的好。   以前肖齐天没那么忙的时候总来这,有时候是请兄弟们吃饭,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喝酒。   夫妻店,老板手艺好,这几年物价一直涨,可他家店里的东西没涨过价。   帕萨特停在路边,肖齐天淋着雨走过去,看到杜谦已经点好东西坐在老地方了。   蓝红白三色的挡雨布从烧烤店里面拉出来,四个角系在铁杆上,下面是一张油乎乎的木制方桌。   杜谦拿着纸巾把桌面擦干净,上面已经有两把牛油跟一份韭菜铺底的烤鱼。   杜谦原本有点发呆,见肖齐天来了,眼睛亮了亮,然后扯了张塑料椅子塞到对面。   “还点了什么?”肖齐天接过杜谦刚拆的一次性筷子,夹了口带蒜蓉酱的鱼肉到嘴里。   烧烤店老板是个胖子,以前比现在还要胖不少,大概六年前查出糖尿病,瘦了好些,他围着围裙,老板娘在店里帮忙串肉丸子。   杜谦没回答肖齐天,而是指着路边那辆帕萨特问:“你车怎么了?”   自从裴望星出了车祸,杜谦就对这些特别敏感。   “哦。”肖齐天不咸不淡地扯谎,“前几天追了别人的尾,把我车灯也撞烂了,赔了六千多。”   六千多对于现在的肖齐天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杜谦不疑有他,轻声道:“人没事就好。”   肖齐天没说话了,事实上他有些烦躁,为杜谦暧昧不明的态度,明明已经选择了裴东明,却还要在自己面前演出一副关怀模样。   可能是故意的,肖齐天放下筷子挑眉道:“像我这种人,人出事了也不奇怪吧……”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   “怎么?我说错了?”   “……”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之间经常这样,总是做不到好好说话,两句话不到就开始剑拔弩张,跟小时候一样。   “杜谦。”肖齐天喝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打量对方,“你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半晌,肖齐天又问:“裴总那边有什么指示?”   杜谦终于说起了正事,“老爷子快不行了,我估摸着就是这个月的事。”   杜谦是个记恩的,他从小到大一直到后来读研都是裴家出钱,杜谦比肖齐天他们幸运得多,他拥有选择权,裴家一直没强迫他做过什么。裴岷不行了,杜谦心里自然不好受。   “这个年纪了,算喜丧。”肖齐天不会安慰人,也看得比较开,语气轻松道:“人都有那么一天的,世事无常,我走他前头也说不定呢……”   “肖齐天!”杜谦几乎心肌梗塞了,“你不会说话能不能不要说啊?!”   “我说错了?”肖齐天原本想怼回去,他双手插兜,已经调度出了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刚要张嘴却蓦然对上杜谦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么多年过去,裴岷老了,裴东明变了,肖齐天也不似曾经,只有杜谦还穿着那件洗得褪色了的灰色连帽卫衣,神情动作脾性,全部一如当年。   “我不想你们死,我不想你们出事!!”杜谦那么好脾气的,随便人拿捏的人,此刻猛地站起来,支棱起浑身的刺,应激了一般大吼,“你为什么不懂?!肖齐天,我不想你们出事!这很难理解吗?!”   杜谦吼到最后,声音都劈叉了,一副想哭又觉得丢人的表情。   原本还在给五花肉涮酱料的胖老板探出脑袋看外面怎么了。   肖齐天伸手去拉杜谦,“好了,很丢人,别这样……”   杜谦把他的手重重甩开,声音闷得像B市此刻的天气,呜咽又委屈,“我去你妈的!”   “好好,去我妈的……”肖齐天没爸没妈,无所谓这些,“你去我爸的都行。”   杜谦:“……”   碳烤五花肉上来了,很香,很焦脆,最精华的是上面那层特调辣椒粉,肖齐天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心道,你也就就敢对我这样了。   裴东明天天欺负你,也不见你朝他这么吼啊?   他性格可比我恶劣。   “吃吧。”肖齐天用筷子把肉从竹签上扒下来,一股脑丢杜谦碗里。   杜谦低头一个劲儿吃,肖齐天丢多少他吃多少,别人瞧见杜谦这样,或许会觉得他饿得不行了,但肖齐天知道,这家伙正偷摸掉眼泪呢。   杜谦内心很脆,又要面子,所以把脸埋碗里,这样别人才看不着。   肖齐天长长吁了口气,又往杜谦碗里塞了不少肉。   趁这机会,肖齐天起身上厕所,回来时顺路把单买了,他钱多,又不一定有命花,所以在这方面对朋友兄弟以及自己从不吝啬。   东西吃完了,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十点,往常这个点宵夜摊人才多起来。   肖齐天去开车,送杜谦回去。   “你车上一股碘伏味。”杜谦环视四周。   肖齐天说他狗鼻子,然后踩油门离开了卖烧烤的巷子。   杜谦自顾自打开副驾驶前面的抽屉,在里面找到了好几瓶生理盐水跟双氧水,还有三盒透明防水敷料跟绷带。   双氧水是清洗伤口的,绷带一般是大出血用来包扎止血,肖齐天纯文盲,这点医疗知识还是以前杜谦教他的。   “你被人砍了?”杜谦语气怀疑,开了个玩笑。   肖齐天语气平淡,“皇冠那最近总有人找事,我这些年忙着OX的事,就有人忘了这一块是谁的场子……起了点刮蹭。”   车驶入大道,融入车流中,前面就上高架桥了,看路线肖齐天是要把自己送到裴东明身边。   杜谦觉得自己跟肖齐天、裴东明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肖齐天在某些时候面对裴东明会表现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排斥,可很多其他时刻,肖齐天也会觉得裴东明是很可靠的,他潜意识认为杜谦呆在裴东明那比跟着自己更安全。   杜谦太拧巴,他只是个稍微会读书的普通人,不愿意做得罪人的事,怕遭人记恨,不仅自己怕死,还怕朋友死,而裴东明跟肖齐天太过有决断力,快刀斩乱麻,刀子下去,见了血也不怕。   这就形成了一组主要冲突。   “能不能走沿江那条路?”杜谦原本只是心里想想,谁知真说出口了。   沿江那条路虽然没这么拥堵,但绕了不少冤枉路,一般情况下肖齐天从老城区去裴家不会走那。   “随便,反正没上高架。”肖齐天走匝道打转了。   江边的路灯间隔距离太远,但路宽敞又平稳,是新铺的柏油路,从这里能看到江对岸巨大的摩天轮,那是B市的地标性建筑。   可裴东明曾告诉过杜谦,摩天轮所在的游乐城投资数千万,虚报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产值。如同B市其他的工程项目一样,从负责领导到承包方再到项目经理跟监理公司,他们不断吃回扣,捞油水,实际投入不足一千五百万,只是官/员为了政/绩而做的面子工程罢了。   杜谦想到这,指着对面绚丽的摩天轮,把裴东明告诉他的又说给肖齐天听。   肖齐天不为所动,见惯不怪道:“猜也要猜到了吧。”   裴宅在近郊,私密性良好,肖齐天甚至没有把车驶入停车坪,而是在院门口就停下。   “到了。”肖齐天说。   杜谦今天还背了个单肩包,是黑色的,容量很大,跟他今天的连帽卫衣很搭。   肖齐天没催人,他送过杜谦不知多少次,从自己买第一辆车开始,以前杜谦还上学的时候就送他上学,后来杜谦换校区了,就又从这个校区送到那个校区。   肖齐天的车不如裴东明的,好在容量大,运东西方便,杜谦也从不嫌弃。只是肖齐天太喜欢狗叫,讲出的话太伤人,容易跟杜谦吵架。   “给。”杜谦终于从包里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肖齐天斜过眼,扫过去,“什么?”   一个蓝黑色礼盒,正方形的,肖齐天打开了,里面是全自动剃须刀,还有配套的数据线。   这东西肖齐天在手机上刷到过,一般打着【父亲节送爸爸】或者【爸爸辛苦了】的字样。   杜谦说:“生日快乐。”   “哦。”肖齐天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谢谢,但我不过生日。”   准确来说,如果不是杜谦,肖齐天根本不会知道今天是要过生日的日子。   以前福利院把每个小孩档案袋里记录的入院日定为生日,当天会发一块劣质奶油蛋糕,上面的果酱被肖齐天丢到地上过,狗都不舔,但杜谦舔。   “爱过不过,没人求你。”杜谦被他说得也觉得没意思,打算背起包走了。   肖齐天眼疾手快,把人扯了回来,拿走了剃须刀,“破费了,杜医生。”   杜谦没说话,因为不算太破费,那玩意不是很贵。   车内隔音一般,自然没有裴东明的专车好,杜谦能听到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变得有些懵懂,又因为在熟悉的人身边而格外有安全感。   “我看裴总最近心情也一般,他对你还好吗?”肖齐天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边看礼盒里的质保单边问。   杜谦嗯了一声,“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是么?”   “是的,因为我是很厉害的家庭医生。”   “……”   “杜谦。”肖齐天重新帮杜谦系上安全带,语气变得跟平时不一样,低低沉沉的,没往常那么贱那么讨打,“有没有人说过你浑身上下嘴最硬?”   杜谦算不上特别帅气,也不是可爱那类型的,但他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整个人显得清瘦而干净。   杜谦知道自己对裴东明大多数时候是自作多情,但如今被肖齐天一语道破,实在难堪。   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杜谦背着包要下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全带又被人给系上去了,半天没挣脱掉。   肖齐天哈哈大笑,全然的嘲讽,仿佛还跟十多年前一样爱恶作剧。   “操,我真生气了。”杜谦脸憋红了,作势要扇对方。   谁知肖齐天一把抓过杜谦的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伏身欺过去,吻住,像个无赖一样。   杜谦睁着眼,看到闭着眼的肖齐天,还看到肖齐天身后的路灯像一盏月亮……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杜谦都没能缓过神来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只能听到心跳,乱七八糟的,像电影里的镜外音……   肖齐天的吻跟这人做事风格一样强势,带着血腥味,他一只手握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用力地,像擒犯人般擒住杜谦的手腕,随后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叫嚣着把所有的所有都占为己有……   “……痛。”杜谦闷哼出声。   肖齐天这才缓缓收了力道,舔舐着嘴唇,看起来意犹未尽。   杜谦想要扇对方一耳光,可甩手出去竟软绵无力,肖齐天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缠绵,没了平时的血光,握住杜谦甩来的手,戏谑道:“怎么软成这样?”   “你混蛋吧。”杜谦难以置信地骂道。   “有裴东明混蛋吗?”肖齐天凑过去蹭了蹭杜谦的鼻骨,“他对你那么不好,你还不是巴巴赶上去?”   杜谦其他都没反驳,唯一反驳的就是,“……裴东明没有不好,他很好。”   肖齐天眸子一暗,自己待杜谦不同,而杜谦始终不懂。   怎么会甘心啊?   怎样才能和解呢?   欲望湿漉漉的,肖齐天暴力又病态,一颗迫切想要占有什么心在肮脏的躯体里疯狂跳动,他想掐着杜谦的脖子,把杜谦亲到哭。   从出生就是悲剧,永远都在走错路,肖齐天走到今天,他始终认为只有杜谦知道自己来时路。   再一次,肖齐天啃咬杜谦脖颈时,被狠狠咬了回去,再加上一巴掌,杜谦几乎是毫无章法地揍人,像小时候打群架那样,用脑门撞击对方。   “你畜生!”杜谦开车门下去,还觉得骂得不够,“人渣!”   肖齐天擦了擦嘴角一丝血迹,回味刚刚几乎窒息的吻,而杜谦嘴上骂骂咧咧,实际泪水隐藏在凌乱的头发里,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肖齐天被骂了很久,低着头,重新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是,“怎么办,杜谦,我……还没亲够……”   “操。”   杜谦愣了会儿,转身飞快地背包跑了,一路狂奔,不敢停下,他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感到不安、害怕,可又觉得肖齐天总不至于害他,自己又为何恐惧至此?   门卫没能拦住杜谦,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杜医生”,杜谦终于停下,失了魂魄般往里走,掏了很久钥匙才想起来正门安装的是密码锁。   平时三分钟能做完的事,杜谦花了半小时都做不完,他心律不齐,开始从故事刚开始时回想,他想到肖齐天很小的时候看着比同龄人瘦太多,总被欺负,还想到福利院过生日时会发放好吃的奶油蛋糕,可是那款蛋糕在长大后再没吃过……后来他遇到了裴东明,他觉得裴东明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有钱、谦逊、光明、善良,杜谦跟周围所有人说自己长大后要给像裴总那样的人打工,为他们做事,报答恩情。   命运眷顾,杜谦的愿望终于实现,可他却发现裴东明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也可能是他变得跟自己童年中看到的不一样了。   人的本性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杜谦少有选择的机会,他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走到了现在……   洗完澡,杜谦披上睡袍,没有吹干头发,径直走到天台上,想吹吹风,以求清醒。   裴宅的天台视野很好,安置了一台80MM口径的特朗天文望远镜,以前裴岷身体还好的时候常常使用。   杜谦不懂这些,只觉得在那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B市的市中心如同这个城市的心脏,繁华而热闹,远处灯光逐渐减少,再远些大概是黑色的海水,能把一切吞噬殆尽。   在天台,杜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撑开推拉门,踩着拖鞋走进去,发现栏杆处亮了一圈造景用的星星灯。   还有人在。   “你来做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   杜谦知道,沙发上的人是裴东明,只是此刻他不想见到这个人。   “这是你家,所以你在,我就不能来?”杜谦难得对裴东明说话语气充斥了火药味,他学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聪明如裴东明,只需几秒的眼神接触,他就能把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裴东明穿着外面正式的服装,披了件家里的白色鹅绒毯,架着副无边框的眼镜,遮掩了不少这个人身上自带的锐利。   沙发前的矮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视频远程连接会议,对面好几个穿行政夹克的人在跟裴东明汇报公务。   裴东明摘下耳机,静音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父亲身体欠佳,我这些天打算多腾些时间居家。”   杜谦嗯了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好像不管怎样都有点奇怪,于是像个呆瓜一样站在推拉门边。   裴东明皱眉对电脑那边说了些什么,然后拍拍沙发,示意杜谦坐过来,杜谦没动,裴东明有些不爽地看了对方一眼,杜谦就老老实实坐过去了。   视频会议还未结束,裴东明通过耳机跟对面说的东西杜谦都听不懂,只知道大概有什么很严重的事,不论是牵涉地域还是人员都很广,甚至部分人员携带火药,需再请示上层。   这些都不是杜谦这种层次的人该关心的,复杂的工作就该由聪明人去完成。   裴东明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有安神的作用,这很好,以前杜谦就给过建议,像裴东明这类人可以携戴稳定情绪的香片。   想到这,杜谦突然感受到自己脖颈处泛起一阵凉意,激灵一下后发现原来是裴东明的手抚在自己锁骨处。   杜谦感到疑惑,但很快便明白,那里被肖齐天亲过,大概是留下了点什么痕迹。   他感到尴尬,只能拢紧睡袍,试图将其遮掩。   裴东明蹙眉,显出几分不耐烦来,耳机那边还在开会,他死死摁住杜谦,目光如有实质,灼烧在杜谦的锁骨处。   相处了这么久,杜谦早知道裴东明的得体都是装的,这个人本质自私且刻薄,他无法想象,等视频会议结束后对方会对自己说出怎样伤人的话来。   可立场是什么呢?   即便杜谦在外面乱搞,裴东明又有什么立场指责自己?   杜谦不过是家庭医生而已,拿一份工资干好多活,裴东明虽说从未亏待他,却也从未给予自己更多的温情。   杜谦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他总怕这个死,那个死,可谁来救救自己?   事情怎么会这么糟糕,乱成一团。   想到到着,杜谦被裴东明禁锢在怀中,闻着很淡的香水味,留下了好烫好烫的泪。   杜谦几乎想要开口跟裴东明说“裴东明,我好惨啊”。   月明星稀,晚风凄凉,裴东明看着那行泪,露出微微不解的神色,他并没有如杜谦想象中表现得那么刻薄,而是抬手拭去了小狗的泪。   视频会议结束,裴东明顺手盖上电脑,摘了耳机,质问:“哭什么?”   杜谦不想跟他说,他早就不抱希望,裴东明不可能理解自己,他连很多最最基础的感情都没能参悟,更别说此刻的杜谦。   风又起,卷着零落的花草形成小小的漩涡,两人对峙良久,裴东明抓杜谦的手越来越用力,“肖齐天送你回来的?”   杜谦想要挣脱,却被套得更牢。   “他弄的?”裴东明说:“真碍眼。”   杜谦不知道他是说自己碍眼,还是那到吻痕碍眼,他无从解释,也完全无法面对裴东明与肖齐天的任意一个。   “不是说从小爱慕我?”裴东明放开对方,“不是说想一直呆在我身边?怎么还跟别人乱搞啊,杜医生?”   杜谦跌到沙发上,他耳垂红得要滴血,那双为人包扎伤口疏通脉络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呜咽着哀求道:“你不要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可裴东明哪里会放过他,一字一句如利刃般扎进杜谦心脏,“杜医生的喜欢有够不值钱的……”   杜谦额前泛起青筋,如被逼至绝境的困兽,裴东明跟肖齐天都是聪明人,善用心计,笼络人心,巩固人情,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这个蠢材逗得团团转?   “能不能……”杜谦真没招儿了,他攥着裴东明的衣角,拧在手心,“能不能换一个玩具啊?裴东明,你放过我……以前喜欢你,是我太小了不懂事……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什么呢?   绝对不会喜欢裴东明了吗?   杜谦也不知道。   裴东明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非常讨厌的话,抓住杜谦衣领的手都绷紧了,每一个骨节显得无比清晰,“我求你喜欢过我吗?”   “不是你自己巴巴贴过来的吗?”   “自讨苦吃又能怪谁?”   “……”   杜谦闭上眼,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摔碎了。   这话肖齐天也说过。   是杜谦自己巴巴贴过去的,怪不了任何人,他自己轻贱。   他总是无法预测剧情下一步如何发展,总是不明白聪明人在想什么,就如同现在,杜谦不懂为什么裴东明会吻自己。   那是一个带有报复性质的吻。   杜谦身上被裴东明揉捏过的地方都好痛,他以前以为跟喜欢的人拥抱接吻一定很幸福,但裴东明告诉他,不是的,也可以很痛苦。   杜谦觉得自己像某种古老仪式上被献祭出去的山羊,被割破脖颈,血流尽而死。   裴东明在月光下、晚风里抱住他,轻吻杜谦的发丝,撩起他额前碎发,从额头、眼睛,吻到嘴唇,发出细微的唇齿搅动的声音。   “……我热。”杜谦推了推裴东明,如蚍蜉撼树。   与杜谦不同,裴东明眼中毫无沉溺之色,他一刻不停地抚弄杜谦,像在玩弄自己的小狗。   “你抖得好厉害……”裴东明说。   这话被杜谦听去却变了味,他觉得裴东明在嘲弄自己,笑他上一秒还口口声声地宣誓说绝不喜欢,下一秒就双眼潮湿氤氲。   裴东明闭眼,霎那间,仿佛也成了囚徒,“杜谦,留在我身边。” 第85章 死局(走剧情了)   裴岷死在连绵的阴雨天,空气又湿又闷。   只有杜谦在陪护,老爷子这年龄禁不起大手术,打了续命针吊着,最后还是没撑住。   裴东明跟裴望星赶来的途中就收到了讯息,说是回天乏术。   消息散布得太快,裴望星还未见到遗体,就收到了不下十几条慰问信息,多是曾经裴岷的追随者来表忠心,并劝诫裴望星节哀。   对外,裴望星一直以裴岷幼子,裴东明弟弟这一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基于此,他能理解自己目前所遭受的这几波信息轰炸。   文芊有些忧心,问小裴总是不是身体不适。   裴望星说:“太快了。”   文芊以为小裴总是惋惜裴岷走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老爷子大限将至,裴望星跟裴东明早已知晓,兄弟两在某些方面很有默契,既早已知晓变故,自然不会让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可裴老爷子前脚刚走,他甚至还未抵达裴宅,电话那头的慰问短信就已发来,好似有人正等着这一刻。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种感觉的确糟糕,星云科技最初的合作方有不少是看在裴岷的面子上与其开展第一笔业务,抛开性格不谈,裴东明个人能力十分出色,但也不可完全否认他一路绿灯是否有父亲在背后为其铺路的因素在。   云层很厚,大雨滂沱,尽管是白天,却依旧阴沉,按照裴岷的遗嘱,他希望在自己走后保密且迅速地完成后事,裴东明在两到三年内跟一名可靠且合适的优秀女性结婚,放弃自己原有事业,将裴家现有产业逐一接盘。   遗嘱很简单,短短两行字,生前裴岷为裴东明清扫所有障碍,也并未强制要求他走某条既定的人生路线,裴望星想要的东西也全力支持。   当父亲或舅舅,能做到这个份上,旁人无话可说,裴望星不清楚裴东明的决定,他脑海中掠过有关未来的无数种构想,突然有一个瞬间恶意揣测,自己经历的一切是不是裴岷有意为之。   晚上,裴宅餐厅的长桌上只有裴东明跟裴望星兄弟二人,杜谦外出有事。   饭菜入口,尝不到滋味,裴望星还在想遗嘱的事。   “那谁呢?”裴东明问。   那谁特指贺南京,裴东明跟肖齐天在这方面很像,不爱直呼贺南京全名。   裴望星说:“他要工作。”   随后,他也反问:“杜医生去哪了?”   裴东明说:“出去了。”   仿佛是预知到裴望星接下来要问什么,裴东明又道:“他没告诉我去哪了。”   裴望星哦了一声。   餐桌上,裴东明的工作机一直响个没完没了,他只是偶尔看看私人机,没看到自己想看的消息,很快丢到一旁。   “肖齐天那有人能派给我吗?”裴望星问。   裴东明没答话,意思是要他继续说。   “我可能要去趟潍港。”裴望星讲话逻辑清晰,声音不大,让空旷的一楼显得很冷清,“OX近年由徐则成负责的几个设计都大量使用了鸡血石,属于玉石类,而非以往OX所钟情的宝石类,即便要开拓新市场,按照他们以往的调性也应该先去做红玉或者红翡翠这类的贵玉……徐则成都没有,再加之他们公司不少IP在潍港异地登录,甚至在他手下某个代理手机里发现了这类视频……”   潍港十年前被当地人发掘了一个巨大的鸡血石矿,在这十年间,该地已成为全国第二大鸡血石产地。   裴东明接过手机,背景像在某座大山,看石头的纹理的确是南方,一辆银灰色的皮卡车内有好几头死鹿,大概是载入对方系统才得来的内容,像素很一般,只能勉强看清视频里的人正在给死鹿放血。   “看状态,刚死没多久。”裴东明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这说明之前裴望星怀疑的方向是正确的。   那场车祸是有意为之,至于为什么裴望星不站队徐则成,后者就一定要杀之而后快,因为只有裴望星有可能也有能力找出一个关键性的证据。   “我跟徐则成有过合作,他们的公共通讯网路在星云科技这边有记载,但如今他着急切断跟我们的业务,并且更换了设计与维护人员,再晚几个月,即便是星云现有的东西也无法治罪徐则成。”裴望星看着视频,继续道:“这是坡鹿,跟梅花鹿相似,但花斑更少,按照70年代末期的统计情况只剩30只不到……”   不是一只坡鹿的问题,裴望星认定,徐则成大费周章绝对不只是走私几只野生保护动物。他胃口太大,人心不足蛇吞象,背后藏着的东西才是大头。   “出事了谁负责?”裴东明问:“你么?”   “能出什么事?”裴望星反问:“我又不是负不起。”   裴东明看着裴望星的脸,只觉得贺南京喜欢上这么个家伙也是命里一道天劫。   “你要是命不好,死了,他怕是会来找我要说法。”裴东明说。   风险和收益是相对的,如果这一行,裴望星能真的找到什么把徐则成彻底按死在潍港,姓徐的自然会赌上全部身家拼死一搏,倘若事态并不严重,裴望星面临的风险相应也会更小。   潍港周边经济欠发达,每年的吞吐量不大,只有少许不成规模的制药场。   裴望星不可能单枪匹马,说服贺南京也是完全不要想的事,唯一可能就是看看肖齐天那边有没有能用又头脑灵光的跟着他。   裴东明并不赞同,他觉得与其派人跟着裴望星,为什么不直接让肖齐天带人去潍港?   “你不会真觉得肖齐天比我更强吧?”裴望星沉默良久,反问。   裴东明没说话,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有退让,整个空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这些年,天崩开局,裴望星握住一手烂牌走到今天,成长起来,直到今天,裴岷已死,他能自己报复完许翊跟宋茹云后坐在裴家一楼餐厅毫无惧色地冷眼看着那个曾经扼住自己咽喉的人。   天色已晚,浓墨般的黑,裴岷给兄弟俩留下的除了权与利、名与财,还有环伺的狼群,只待一个时机,就要扑上前将羚羊撕咬得骨肉分离。   他们都深刻地明白,徐则成不除,必然会引下无止境的麻烦。   所以有时候,某人的死,就是解决问题最干脆利落的办法。 只看裴东明这一派的人里有没有人敢站出来做牺牲者。 第86章 家   贺南京发消息告诉小猫自己有点低烧,不太舒服。这很新奇,因为贺南京很少有示弱的一面。   于是饭后,小猫驱车赶往新程事务所。   事务所所在的办公大楼的正对面有家卖卤煮的便利店,裴望星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买了份即食拌面,他兜里还有在裴东明那薅来的退烧药跟消炎药。   贺南京跟同事一起下电梯,从一楼出来,大概是有会议或见了客户,在乌泱泱的人群中,贺经理显得格外正式,白衬衫黑领带,西装裤配黑皮鞋,上衣挂在臂弯,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偏头正跟边上的人谈笑……   裴望星忍不住掏出手机去拍,想要留下这一刻贺南京的模样。   明明相隔很远,贺南京却如有共感般抬起头,看向了那家便利店。   裴望星被看得心头一紧,赶忙端着面从椅子上下来,临走前还不忘买瓶矿泉水,等会儿给贺南京咽药用。   “看什么呢?”朱晓问。   贺南京目光锁定了那个偏消瘦的身影,抬下巴,示意裴望星来了。   “哦。”朱晓有些酸,拉长语调道:“家里来人接了啊。”   贺南京看着裴望星过马路,手里还端着早已凉透的面。   等裴望星走到面前了,贺南京接过面,往嘴里送了一口,“凉了,全是调料味儿。”   裴望星没答话,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贺南京把面连盒一块扔了,“这附近能逗留的地方不多,我猜你会在那等。”   周围有人感受到了贺南京跟裴望星磁场不对,却半天没想明白为什么,直到咱们贺大经理跟一群人道了别,而后无比自然地牵着裴望星的手去拿车。   “是贺经理的弟弟?”市场部的人问。   朱晓没打算隐瞒,“男朋友。”   “哦哦,原来是男朋友,那就不奇怪……”   “啊?男朋友?”   “……”   B市的市中心川流不息,看不到高悬的月亮,贺南京跟裴望星的背影却莫名有点温馨。   地下车库,贺南京仰头把裴望星带的药吃了,消炎的加退烧的药片加起来有五粒,一口全咽下去,动作丝滑流畅,完全不带犹豫。   车停在地下车库靠里面的位置,光线昏暗,裴望星闻到了药片微微的苦味跟贺南京最常喷的香水味。   小猫伸手去探贺南京额头的温度,后者没有反抗,随便裴望星摆弄,目光灼灼地跟随着对方。   “还烫吗?”贺南京问。   裴望星觉得贺南京明明说话又轻又慢,却又好像被扩音器放大了一样,字字敲击在自己心口。   “不知道。”这是实话,裴望星连自己都照顾得一般,更别说去照顾贺南京了,他凑过去跟贺南京额头抵着额头,用种有点可怜的语气说:“但是我好担心你。”   完全是倒反天罡了。   贺南京何曾让人担心过?   明明最不听话,最不省心的人是眼前这家伙才对。   “……过来。”贺南京耳语时声音格外有磁性,他握住裴望星的腰。   裴望星觉得对方的呼吸好烫,搞得自己身上也烫,“过来干嘛?”   贺南京笑,然后说:“过来亲。”   裴望星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跟贺南京接了一个不太清白的吻。   裴望星觉得,不清白的何止是吻,还有贺南京看自己的眼神。   贺南京刚刚接吻时肌肉太拘束,不好用力,所以扯散了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胸口的小片皮肤,他引导着小猫伸手贴在自己胸口上。   裴望星看了眼车窗外,又去看贺南京的脸,目光从眉骨一直往下描绘,手在触碰到贺南京胸口时本能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烫……”裴望星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贺南京时而喊“星星”,时而又喊“宝宝”。   裴望星简直要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要去哪里,他的手被贺南京攥住,贴在对方炙热滚烫的胸口。   “贺南京……”裴望星受不住了,喊对方名字。   “怎么?”贺南京停下来问。   裴望星看着自己的手,盯着贺南京那里看了会儿,又别过脸去,“我是来给你送药的,顺便接你回家。”   贺南京说他知道。   你才不知道,裴望星想。   小猫觉得自从那个晚上自己主动跟贺南京发生了第一次,这家伙就好像上了瘾,变得很爱很爱肢体接触,很爱跟裴望星贴在一起。   “你不想?”贺南京问。   “不是……”裴望星低着头,做在贺南京身上,趴在对方肩头,“可你不是发烧了。”   贺南京用手摸裴望星后背微微凸出的脊椎骨,一节节往下,“也没那么严重。”   两人刚到家,贺南京就拉着小猫进屋,把人搂在怀里,像在揉捏一块抱枕。   外面的世界总是危机四伏,好在他们此刻到家了,哪里有贺南京,哪里就是裴望星的安全屋。   刚开始关灯,裴望星眼睛还没适应,看不清周遭环境,他在不大的卧房里跟贺南京紧紧相拥,体会到了某种难得的情绪,让人感到安心。   等近距离地感受后,裴望星才真的发现贺南京呼吸比以往烫很多,他手臂拢在贺南京腰上,凑过去接吻。   贺南京也不理智,捧着裴望星的脸,吮吸小猫有点冰的嘴唇,吻得越发深入,大肆搅弄一番。   裴望星很想要,因此偶尔的那点挣扎都显得装腔作势,意味不明。   人生充满意外,上一秒还在裴东明对面步步为营,下一秒就可以跟爱人相拥。   贺南京把衬衣扯开,丢到一旁,手臂用力时能看的明显的紧绷的肌肉,“我好爱你。”   裴望星没被什么人爱过,听这种话无异于被下一剂猛药,被迷得晕头转向,着急地告诉贺南京,自己也好爱好爱好爱他。   裴望星自告奋勇,语气中带着几分孤勇。   贺南京声音低哑,像已经有所克制。   窗外透着微弱的光亮,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有消息发过来,因此屏幕是亮的,只是没人理会。   贺南京声音闷闷的,手时不时去摸小猫的脸、眼睛、耳垂,顺着一路碰到脖颈处。   于是,贺南京亲小猫,然后又抱着他,一下一下拍裴望星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子睡觉。   “……”   ……   长长的一吻结束,两人汗水融到一起,裴望星睫毛都是湿的,贴在眼下,锁骨间湿润得像是盛了一汪水。   贺南京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是否还在发热,因为裴望星跟他一样烫。他看着这间卧室,恍惚间回到了垚水那间房子。   人幸福时容易泪流,贺南京走出青涩的少年时期后,自奶奶走后,再一次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家。 第87章 世纪皇冠   裴望星通过OX公共网路锁定了代理人异常登录时信号的最终消失地,那是潍港管辖范围内极小的镇子。   肖齐天用私人电话跟裴望星大致了解了情况,他调了潍港的地形图出来,手指拨开那个距B市八百多公里的红点,群山环绕之间有块腹地,周遭河流汇聚,形成了一块面积可观的湖……   “这能看得出个什么?”肖齐天做事干脆,“我送几个有外拓经验的人给你,别把人玩死了就行,让贺南京带过去,或者找裴总再要人,带点设备,看能不能录到什么……”   这点不痛不痒的东西,真他妈不够看。   只是肖齐天颇为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提到贺南京三个字时,电话那头陷入了寂静。   肖齐天此刻躺在皇冠KTV的牛皮沙发上,咬碎嘴里的苹果块,策道:“有点太可怕了,你怎么什么都瞒他?”   如他所料,裴望星那头冷冷开口,“不用你管。”   肖齐天大笑起来,笑了差不多一分钟,等到裴望星都开始疑惑对面那家伙怎么还没笑断气后,才开口“还以为你跟他感情有多坚固,也不过如此。”   裴望星等他笑够了,“可能比你跟杜医生好点。”   “……”   世纪皇冠仗着地方偏,收了批从外地过来的年轻男女,不成系统地培训过后送给爱来玩的官员搞气氛。   肖齐天不做拉皮条的,按规矩,在世纪皇冠内倘若发生些皮/肉/交易,或者有老板想强上“少爷”“小姐”,安保人员会出面制止。但老板给了出台费后,少爷小姐们自愿出台就不归肖齐天管。   肖齐天挂了电话,坐沙发上用超大屏幕看很多年前出的动画,他这人生活单调,没太多娱乐活动,诸如棋牌类的东西都是为了社交需求才会学习。唯一坚持看下来的就是这部以前福利院在午休室的白墙上投影的动画。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在没有裴家资助前,当时搞个投影仪其实是比较奢侈的事,但由于福利院人手不足,孩子又实在是多,为了便于管理才选择安装这么个东西。   这样一来,孩子只顾着看会动的小人,肚子饿或是是谁抢了自己的零食,哪里疼哪里冷了都被抛之脑后。   动画挺弱智的,一只狗跟一只耗子,狗喜欢一直用前后脚爪交替挠头,耗子则叽叽叽叫个没完,这种没剧情的弱智玩意儿肖齐天以前看着心里就一股无名火,但杜谦小时候爱看得不行,甚至到了愿意用每周五发一次的小零食去跟高年级孩子换个靠前位置的地步。   再后来,裴岷来了,带着贵族少爷裴东明视察工作般里里外外参观一趟,裴家父子前脚刚走,福利院后脚就换了幕布铺上去,并且新建了带投影仪的活动室。   杜谦大为感动,吃完饭边哭边拉着肖齐天去活动室抢位置。后者看到那只耗子又在叽叽叽叽叽叽时烦躁得想找个高年级社会哥打一架泄愤。   “天哥。”门被推开,又合上,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光清瘦男的拖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进来。   皇冠的人都喊男的叫橙子,女的艺名则是青青,肖齐天好几次让橙子换个名字,比如彪啊勇啊刚啊之类,但橙子不,非说自己喜欢橙子,就要叫这个。   青青其实比外表看着更小点,五官不是最出色的那类,但可爱中透着些许娇憨,会察言观色又不显得过分聪明。她此刻犯了点事,被橙子抓住大半的头发跟衣袖,半拖半拽,扔到肖齐天面前。   青青被拖来时捂着肚子,嘴角撞到门框,肿了一块,她伸手抓了抓肖齐天的皮鞋,仰头喊:“天哥。”   肖齐天把脚抽了回去,郁闷至极。   青青年纪小,之前做前台,只是来往皇冠的人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见人年轻漂亮,装作酒疯子,跑出包厢叫嚷着“我不管,就要她陪我。否则明天让你们关门大吉”之类的话。   青青这孩子做事圆滑不世故,被人占便宜了也不吭声,从不找经理要说法,自己偷摸把亏吃了,事情也就平了。因此不少客人喜欢找她订台,青青也常进去陪会儿,拿点小费。   后来肖齐天从经理那得知,她老家很远,是C族人,一个严重重男轻女的地方,所以才跑出来打工。   橙子也提过青青老家那地方,据说是几年前有媒体报道,那边有人家生了女娃就立马丢缸里溺死,对外说是孩子失足掉进去的。   肖齐天听完没多大感触,因为有要债的经历在,他所接触的人就没几个幸福美满的,之所以关注到这孩子是因为她实在太会做事,到了皇冠里里外外没人说一句坏话的地步。   “天哥……”青青攥着肖齐天的裤头往上爬,手臂白皙瘦弱,像从泥潭里挖出来的嫩白藕段。   橙子抢先答话,“青青姐,你自己做错事,喊天哥也没用。”   男男女女这个年纪,又是这种声色场合,起冲突在所难免,青青算特别给人省事的,因此肖齐天给她订房的提点都比别人高出几乎一倍。   这样一来,等她攒够了钱,年纪大了去小公司给人做做财会或者行政都很不错。   这是肖齐天替底下人做的盘算。   谁知道前些天青青求自己放人,原因是她跟金老板出了台,现在两人有了稳定的感情,她想持续下去。   如果是别人,肖齐天无话可说,但这小女孩一直头脑清醒,怎么现在也会昏头。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为爱痴狂,也能理解,但那金老板是做珠宝生意的,门路不正,店里走过A货。   除此之外,比肖齐天还要大上整整三十岁,第一个孩子都送去国外快毕业了。   “金龙泉说,他说会把我欠的钱给你……”青青眼泪流下来,淌到杂乱的头发丝里,脸在灯光下惹人怜爱至极,“我想走,我不想在皇冠继续呆了,我想去外面生活。”   肖齐天不是介意她给人当三,也不觉得在这种环境这个年龄的影响下做这种事有什么不可理喻,只是那金龙泉人品在肖齐天接触的众多上位者跟生意人里实在算不上优质。   “天哥,我其实很感谢你……”青青的眼泪掉到肖齐天皮鞋上,她忙去用手擦拭皮鞋,“金老板他很适合我,他年纪大,玩不动了,又有钱,趁着新鲜感没过愿意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肖齐天瞪大眼,抽回自己的脚,骂了几句大爷的,“你怀了?”   橙子把音响关掉,包厢立刻安静下来,能听到设备滋啦的电流声以及隔壁客人用很不标准的卡着老痰的嗓音唱海阔天空……   【今天我 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风雨里追赶 雾里分不清影踪】   【……】   青青泪水如泉涌,泣不成声,她说对不起,还说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是她甘愿的,等孩子生下来不管以后金龙泉是否变心,不认自己,起码还会认孩子。   姓金的大概克妻,家里老婆已经是第二任,前两年又确诊了肝癌,没几年好活,等熬不住了,青青真的嫁过去也未必全无可能。   “我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我没钱,没家人……天哥,我老家那地方是彻底回不去了,还不如让孩子过好点……”   “要是跟了金老板,最起码我的孩子也能被送出去,能穿最好的吃最好的用最好的……”   橙子原本还想说什么,因为讲句良心的,青青姐在皇冠没少赚,钱攒够了完全可以自己当老板另开家店。   青青自顾自说起小时候,她奶奶也想把她淹死,只是那时候孩子有挺大了,被丢缸里没死成,只是饿了三四天,饿昏过去了……   妈的。   小时候,又是小时候,谁还没有小时候?   肖齐天不乐意听这些,听了就烦,一脚把人掀开,骂道:“滚滚滚,操了。”   橙子见状,朝门口的兄弟使眼色,又跑去把地上的人扯出去了。   人出去了一阵,肖齐天还在烦躁,其实也就屁大点事,可能是很徐则成的事积一块了,人也变得暴躁。   好几通电话打来,问肖总项目指示的。   肖齐天的烦心事一般来自于两个大板块,一是世纪皇冠KTV的(牵涉到收债等零散问题),另一边是OX集团的(徐则成爱给人下套)。   前者那帮人直爽得多,真刀真枪地喊天哥,后面那群装货爱玩阴的,装模作样地喊肖总。   最近肖齐天有些应激,听到人喊肖总就来脾气。   没多久,财务小哥敲门进来,推推眼镜,不说话,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有屁就放。”肖齐天朝那人骂,“还要老子请你坐下喝茶?”   财务小哥见怪不怪,但还是顺着老大的脾气,“天哥,青青走了,上个月工资还给她正常结吗?”   “是结不起了吗?这也要问?当然结啊,不结她拿什么养孩子?你帮她养?”   财务被问住了,缓过来后继续说:“她当初的合同签了三年,有违约金在,而且您也知道,青青的业绩提点比其他人要高出太多,我们就差没给她交五险了……”   “说重点。”肖齐天无语。   “哦。”财务扣脑壳,“那违约金我还去找她要吗?”   “要屁啊?”肖齐天回他,咬了根烟提神,“都说了她要养孩子。”   边上人凑过去给天哥点火。   “哦。”财务转身要走。   “等等。”肖齐天又把人叫住。   “啊?”财务停下来。   肖齐天沉默了会儿,“你把合同寄给姓金的,让他把钱转到我们对公账户。”   “意思是让金龙泉替青青赔?”财务有点没明白意思。   “嗯。”肖齐天说:“然后再用你私人卡转到青青的账户上,对外就说金龙泉这笔钱是我们皇冠收的。到时候,这笔钱我来补给你。”   从肖齐天手上要了人,给钱是应该的,只是这样一来,钱名义去了肖齐天那,实则里给了青青。   金龙泉不知情,日后感情生变,自然不会找小姑娘把这笔钱要回来。   财务小哥还没走,推推眼镜,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备忘本,翻开,“还有个事,前年您给自己买的意外险快到期了,咱还续吗?”   肖齐天从鼻腔里闷闷嗯了声,财务就知道老板的意思是还跟保险公司续买。   “那受益人还是填杜医生?”财务小哥是整个皇冠唯一的大学生,做事正派且龟毛,不懂得抓大放小,经常性看到老板烦得不行还要凑过去把近期数据事无巨细地汇报一遍。   肖齐天最受不了这类人,“不是他难道填你?”   “啊,可以吗?”   “可以个蛋。”肖齐天说:“你给自己拨点款去治脑子行吗?”   “……”   “也行。”财务说完转身走了。   肖齐天要他把门带上,那哥们走出去二里地又回来关门。   橙子重新煮了茶,说搞财务的那哥们是读书读傻的。 第88章 艳红   连续好几天,杜谦都过着拆掉东墙补西墙的生活,他在裴东明、裴望星以及肖齐天三个人之间来回奔走。   这样的生活状态一直持续到裴东明开启了连续半个月左右出差,辗转多地,从海内到海外,保密性极高,没有向杜谦透露任何有关情况。   B市的雨季一直持续到四月,杜谦在下午去海城国际机场接机裴东明。   机场往常能看到湛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但此刻只有单调的灰色,杜谦觉得云层压得好低,明明是白天,光线却如此差劲,恍若傍晚。   “哥哥……”   杜谦低头,看到一个有婴儿肥的小女孩,看着才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样子,她脖子上挂着二维码,问杜谦要不要玫瑰花。   “谢谢,不用……”杜谦原本想拒绝。   机场是充满离别与重逢的地方,因此小女孩平时卖得不错,她朝杜谦眨了眨眼睛。   “今天下雨,我卖不出去。”她又说。   于是杜谦买了剩下的六只,凑成了一小把,他有点迷信,买东西要凑双数的。   大概杜谦天生就是纠结的人,等小女孩走了,他才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该在学校上课么,怎么会来卖花。   会不会是被迫的?   比如被人控制了……但孩子衣服整洁,脸蛋很有血色,应该不至于。   杜谦又盯着手上的花看,他忘了问品种,只看到六朵颜色艳俗的玫瑰被塑料纸随意地裹住,随后用胶带草草捆起来。   裴东明喜欢低饱和度的或是深棕配色的东西,不论是家居还是穿着基本都是这类款式。   以前杜谦还在上大学时,有双很喜欢的荧光绿跑鞋,被裴东明明里暗里地嫌弃过,无奈杜谦粗神经,裴东明跟他讲话但凡拐个弯,这家伙就绝对听不懂,最后强制性给把鞋柜里的东西大换血了一道……   想到这,杜谦下意识觉得裴东明不会喜欢这六朵颜色庸俗的玫瑰。   不同航班的班次一直在电子大屏滚动,花花绿绿迷人眼,裴东明快要到了,无奈人实在太多,杜谦无法大海捞针般锁定自己要接的那位。   很快,杜谦意识到自己多虑,人群涌动,一颗颗后脑勺在眼前闪过,撑起不同颜色的伞。   裴东明从航站楼出来,身后还跟了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撑把勉强能容纳两人的黑色雨伞,尽管如此,裴总却不见丝毫窘迫。   杜谦无端愣在那,他也撑伞,看到裴东明的瞬间,雨滴好像变成了光条,在晦涩黯淡的世界中拖着绚丽的长尾,划出道道痕迹,砸在柏油路面,开出很小的花。   有点过于偶像剧了,杜谦想。   走近了,从十米开外的距离到五米,从五米的距离到两拳。   跟着裴东明的那男人明知故问,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   杜谦朝人家笑了笑,你来我往地说了些客套话。   裴东明自然娴熟地走入杜谦伞下,颇有些嫌弃杜谦伞举得不够高的意思,接过来自己撑着。   仨人沿着航站楼外的路往电梯的方向走,等到了地下停车场后,杜谦有些尴尬,因为他不太记得车停在哪个位置,只知道是C区。   裴东明异常有耐心,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半张脸被口罩盖住,就这么称得上听话地跟在杜谦后面。   可越是这样,杜谦就越发着急,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第一个那边没接,又拨第二个。   裴东明跟同行的年轻男人也有话要聊,见杜谦走到了一旁,于是又眉头紧皱地说了些事。   终于,杜谦这边电话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肖齐天的声音。   杜谦如蒙大赦,“你记得我车停哪了吗?”   肖齐天那天顿了顿,原本很吵,像有人在骂架,背景音杂乱,混着好几种方言。   杜谦知道,一般这种情况,肖齐天就是在皇冠KTV处理事情。   “别几把吵了,我想事儿……”肖齐天捂住话筒骂了一句,电话那天很快安静下来,还有年轻男孩儿赔礼道歉的声音。   杜谦找了个地方蹲着,远远看着裴东明跟其他人谈事,怪可怜的。   “B区416,或者426,你往那一片找找……”肖齐天道。   杜谦站起来,“我当时不是跟你说停C区了?”   “是啊,你说隔壁那速腾太长了,你倒不进去,不是换地方了么……”肖齐天骂杜谦是低能儿,做什么事都做不好,“信我还是信你自己?”   杜谦没犹豫,“信你。”   杜谦觉得有点尴尬,问:“你在干嘛?”   肖齐天说:“在玩牌,挂了。”   于是,电话挂了。   对于肖齐天,杜谦感情过于复杂,一方面会被他伤害,一方面又极度依赖他,稀里糊涂的人生就这么被其贯穿始终。   随后低能儿跑到裴东明面前,十分不好意思地开口,“搞错了,车没停对地方。”   裴东明看着杜谦攥着挎包的被冻红了的手关节,以及对方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不急。”   杜谦说:“我不急。”   裴东明愣一下,“那就行。”   杜谦果然在B区找到了车,他倒出来,把花放在前面,并且示意裴东明进来。   三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没什么可聊的,只能听到外面汽车鸣笛声,以及雨滴砸在车顶发出的比较闷的声音。   杜谦大部分时光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总是不愿得罪人,颇有些讨好型人格,因为这点,肖齐天发过好多次脾气,可杜谦还是改不掉。   一路上,杜谦主动起了两次话头,但没人接话,显得有些尴尬。   等车过了环岛,前面是个公交车停靠点,跟裴东明一块出差的年轻人说:“把我放这就好,很方便打车的。”   “可以吗?”杜谦问,他不太懂围绕在裴东明身边的人情世故。   裴东明看着他,“没什么不可以。”   年轻男人连连道谢,说改天要请杜谦跟裴总去茶楼喝茶,杜谦不敢随便答应,只说看裴总的意思。   环岛一过,就是一条市政公司刚刚完成施工的笔直国道,周边开满了粉白色的不知道是不是晚樱的花。   花梗细弱下垂,带有紫晕,花瓣细密繁多,看起来十分娇弱。   “这是垂丝海棠,花期在3-4月。”裴东明见杜谦目光总往外飘,就告诉他。   杜谦说“学到了”又说“很漂亮”。   裴东明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他腿很长,微微交叠在一起,无法以一个比较自由舒展的姿态休息。   对此,杜谦觉得很不好意思。   “很累吗?”杜谦问。   裴东明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喊了杜谦的名字,他咬字很轻,气息平稳清晰。   杜谦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你不用那么在意别人。”裴东明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左前方的那束包装称得上潦草的红玫瑰。   “还好吧,我也没有很在意……”杜谦说到一半,停下来,语音低了些,“好吧,但我没办法不在意,没办法像你一样。”   裴东明没说话,在等杜谦继续说点什么,杜谦总这样,受不了话掉在地上,受不了周围环境太尴尬。   “你总想要所有人都开心,都得到想要的。”裴东明语气带着少许责备的意思,“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世界环环相扣,有人得到就必然有人失去,有人成功了就注定有人失败。   于裴东明而言,活着是一场竞技比赛,想要的东西就该拿到手,不管其他人是不是尴尬。   “可那是你啊!”杜谦说:“你本来就拥有那么多我做梦都得不到的,当然不用在乎别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在意场面是否尴尬……”   “那是因为只要有你在的场合,其他人的首要目的就成了讨好你,让你称心如意,他们有求于你不是么?”   杜谦刚开始声音还很大,有点激动,后来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蚊子般,“我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裴东明这次没有反驳杜谦的话,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前面有运木材的小型货车,杜谦握方向盘的手臂肌肉显而易见紧绷起来。   从小事就能看出,他这号人很容易紧张,很喜欢跟人道歉,下意识地讨好人,去做顺从的软弱的一方。   裴东明即便没有看着杜谦,也能想象到这个人此刻的神态动作,以及他咬紧下唇的样子。   还有四十多公里才到裴宅,杜谦看到只剩三格油了,想着回去前得先加次油。   想着这些事,杜谦已经忘记了刚才跟裴东明说的那些话,因此对方再次开口让其感到意外。   “你在我身边。”裴东明缓缓开口,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他们也可以同样讨好你,让你称心如意。”   车载音乐在放一首好多年前的老歌,杜谦学医那会儿有公认的黑暗考试周,压力特别大,常常听歌解压。   那时候,他一个人背着书跑到图书馆,一学就是一整天,听歌是一天里唯一的放松时刻。   神游天外时,杜谦常常想到裴东明。   尽管裴东明对他不好,很吝啬于展露温情,很擅长于像肖齐天那般挖苦杜谦,可杜谦还是控制不住想到他。   听歌时会想。   独自吃饭也想。   一个人整理完东西,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樱花大道走回宿舍时,还是要想……   【我以为旅人将我热情都燃尽】   【你却像一张情书感觉很初级】   【人们把晚来的爱都写在密码里】   【字正腔圆地演说撇清所有关系】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也藏着颗不敢见的心】   【……】   杜谦的思绪被歌词跟旋律拉回到很久以前,有些不明白人生为何眨眼间已行进了这么多,他承认自己是个蠢材,弄不明白裴东明此时此刻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只要在我身边,他们也会同样讨好你,让你称心如意?   就好像杜谦追求了一生的东西,兜兜转转,最后裴东明大手一挥,告诉他,其实你只要匍匐于我脚旁,就什么都能得到。   杜谦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车驶入加油站,杜谦用油卡付钱,下车领了两盒加油站送的卫生纸,等他再次回到车内,却发现原本放在前面的玫瑰出现在裴东明的手中。   裴东明神色恹恹,用手指轻轻拨弄玫瑰的花瓣,于是指尖沾了水珠,“给我的?”   杜谦原本想说,是候机时,看到一个卖花的小妹妹,于心不忍,才买的。   谁知裴东明问完话,抬眼看杜谦。   杜谦受不了他这么盯着自己,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裴东明没继续说什么,他气质骄矜自持,活脱脱高干文里走出的男主,手上却捧了一束艳俗的花。   倘若这是一抹酒红,倒也不至于如此轻佻,可偏偏杜谦买的这束花红得太妖娆。   杜谦忽然想到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裴东明如神明被拉如凡尘,竟然跟自己吻到了一起去。   想到这,杜谦脸颊发麻,只能催促自己启动发动机,开车驶出加油站。   回到裴宅已经是晚饭时间,家里的阿姨早就做好饭菜,只等裴东明回来就端出来。   裴东明不吃鸡鸭,只喜欢吃点去了骨头的鱼肉,红烧的不爱吃,非得清蒸,但今天又跟以往不同,那道清蒸鲈鱼只被吃了几口。   “没胃口吗?”杜谦问。   裴东明状态比平时要更差,眼下的青色比平时更重,应该是遇到了麻烦事,但不跟杜谦说。   “你在机场那通电话打给谁了?”裴东明突然问。   杜谦已经忘了这回事,他说自己没有打过电话。   余口惜口蠹口珈.   “打了。就在地下停场找不到车的时候……”裴东明语气有些固执,似乎这是件必须要弄清楚的大事。   杜谦想起来了,“你说那个啊,打给肖齐天了,因为我没找到车……”   大概是因为没找到车,所以要给肖齐天打电话这句话很怪,杜谦又解释,“我停车前跟他说过位置,所以想看看他是不是记得。”   “嗯。”   饭后,阿姨收拾残局。   杜谦在一楼客厅看书,他一个月后有理论知识考试,很快,杜谦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处于适合学习的状态之中,一个字一个字的都认识,连成一句句的话后就完全不过脑子了。   裴东明从二楼的扶梯上下来,看样子是上去洗了澡,换了一身真丝黑色睡衣下来。   杜谦听到动静抬头看,跟裴东明对视后又下意识躲避起目光,看起来像偷偷摸摸干了点什么坏事。   相比刚刚淋雨过的裴东明,杜谦蜷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被翻烂了,泛黄了的专业砖头书,显得有些邋遢。   杜谦喜欢穿卫衣,春秋天穿薄的,冬天就穿加绒款,外面再套个羽绒马甲,他是那种最近买了什么衣服就会一直穿一直穿,穿到烂为止的人。   裴东明没有明面上嫌弃过杜谦,只是说他好养活,杜谦笨,自然听不懂言外之意。   餐厅距离客厅有一段距离,那边传来放水的声音,大概是阿姨要洗碗了。   裴东明越走越近,带着很冷的,只属于裴东明的味道,以及他那种让杜谦很讨厌的冷淡眼神。   杜谦想让裴东明的眼睛热起来。   两人从八米的距离缩短到两米、半米,杜谦手抓着书,心脏怦怦跳,要把那本可怜的专业书的扉页都抓烂了。   鬼使神差地,杜谦闭上眼睛。   其实杜谦近距离比远距离好看,眼睛不长也不过分圆润,嘴唇是浅粉色,笼罩着一层渴望的水光感,直叫人想把他的唇色弄得红润些,再红一些。   “你以为我要跟你接吻么?”裴东明的声音响起,不带笑意,但也不似以往刻薄。   杜谦睁开眼,觉得有些尴尬。   裴东明这长达一个月的出差不只是工作上的事,还去联络了裴岷散落于海内外的一些人脉关系。他并不习惯倾诉,因此也没有把这些告诉杜谦。   客厅的灯被裴东明关了,他跟杜谦所在的位置一下子陷入一种朦胧的晦暗中,他伸手贴住杜谦的耳朵,后者表现出轻微颤抖以及显而易见的紧张。   杜谦这个人过于简单,已经到了愚蠢的地步,裴东明一眼就能看破,他没有给人动弹的机会,而是抓着杜谦的腰往自己这边送,显得像是杜谦投怀送抱般。   “裴东明……”杜谦低低地喊,语气有些酸涩。   裴东明把人抱在怀里,接了个长吻,把杜谦的身体搞得很热,浑身软绵绵地使不出劲。   这幢位于近郊的老宅,在裴岷死后,裴东明成了绝对的主人,也仿佛是在这一刻,他对杜谦的态度变得更为强势。   杜谦被抱着,抚摸,身体却完全受不住了,耳朵、脸颊、脖颈以及胸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裴东明下巴抵在杜谦的肩头,嘴唇俯在对方耳畔,呼出的气体又湿又绵,讲出的话却很让人难受。   他问杜谦,“我要是死了,你也会给我送终么?”   杜谦被问蒙了,转过头想去看裴东明的脸,无意识间,嘴唇再次擦到裴东明的唇。他讨厌裴东明说这种让人感到心酸的话。   “我不要。”杜谦装作恶狠狠地说。   可杜谦是善良的乖狗狗,哪里凶狠得起来,狠话放到一半,自己又要心软内耗,他呸呸呸了三声,又说裴东明不会死掉。   良久,裴东明这次真的又亲了他,强制地,凶狠地,钳制住了杜谦的手,动作剧烈得仿佛不害怕被任何人看到。   杜谦总觉得裴东明的吻太苦了,又苦又酸,只藏着一丝幻想出的甜味。   迷离间,杜谦看到余光中的那束玫瑰花,顿觉自己如同裴东明人生中一抹艳俗而低廉的红色。   裴东明很久才松开他,透过那件很旧的卫衣布料,摸到杜谦小腹的皮肤,语气前所未有地轻柔,“要我给你买新衣服吗,杜谦。” 第89章 噩梦   裴望星面对不同人不同事时状态完全不同,除了在贺南京面前松弛可爱,其他时候都讨厌得要死,以上是肖齐天近期最为重大的发现。   “你说他喜欢你什么?”肖齐天窝在办公室的老板椅里,看着一旁认真翻阅档案的裴望星。   “脾气不好性格不行个头还矮,除了会点电脑,基本上一无是处……”肖齐天闭上眼,养神。   裴望星终于在档案袋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抽出来拍照留存,随后从上往下仔细浏览,生怕错过重要信息。   这是通过肖齐天在老城区的关系,调出出来的当初那个货车司机的人事档案。   那场车祸相关人员有三个,受伤的裴望星、瘫痪的专车司机以及由于重力作用侧翻了的货车司机。   由于当时的事故分析报告显示专车司机是主要责任人,所有人都默认应该以此为突破口着手调查。   数月之后,裴望星在破天盖地的网页新闻里发现了类似的事故,同一个货车司机,同样的伤亡原因,同样6.8米的乘龙M3高栏。   B市人口基数太大,货物吞吐量自然也位居全国前列,这样的事件天天都发生,能在无目标的情况下,于海量的新闻中检索到两条雷同的,并且关注到货车型号,这样的能力让皇冠的财务小哥觉得不可思议,他再次打量起这位面容清秀气质清冷的男人。   注意到边上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自己身上,裴望星抬眼去看,语气上扬地嗯了一声。   “只是觉得你记忆力真好。”财务小哥咽了口唾沫。   裴望星手上动作没停。   “我本职工作也跟数据处理有关,所以对型号之类的东西较为敏感。”裴望星解释。   财务小哥表示理解,又颇有些没话找话地开口,“那也挺适合干我这行的。”   肖齐天被电话吵到,无非是手底下管场子的人跑来跟他说哪里哪里有人闹事,是谁谁谁的人,调子很高,需不需要给点颜色看看。   “你打回去不就行了,这点破事也跟我说?”肖齐天边骂边点开了电脑自带的蜘蛛牌游戏,点了根烟。   裴望星则说自己对财会方向的工作并无兴趣。   小哥问为什么。   裴望星停下手里的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仿佛怕挫伤到他人,但最后还是没有撒谎,“我身边这行干得出色的都蹲进去了。”   财会专业出来的是师傅领进门,判刑看个人,这基本已是业内共识,但这话再次被裴望星说出来还是让财务小哥大受伤害。   小哥尴尬一笑,腹议裴望星长得人畜无害,没想到嘴这么毒。   “怎么样?”肖齐天转过头看翻阅档案的两人。   裴望星站起来,指着家庭成员那一栏,“外地人,五十多岁,没结婚,父母没工作,建档立卡户,还是县扶贫办复核过的。”   总的来说就是条件一般,一样的事情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两遍就绝非偶然,裴望星喜欢剖析因果。   除此之外,那位货车司机家庭住址填写的是民主路的金辉楼,那已经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建筑了。   “找个会做事的帮我去查下他家情况。”裴望星思考问题时睫毛是盖住半个眸子的,目光低垂,整个人显得异常沉浸。   肖齐天刚想说那就让橙子去吧,谁知还没说出口,就有听到对面悠悠飘来一句,“不要橙子。”   “为什么?”   “……”   裴望星今天穿着贵气,整体偏巴洛克风,就连外套颇有些英伦复古的腔调,一看就知这穿搭出自谁的手笔。   富贵小少爷气死人不偿命,扫了肖齐天一眼,“他跟你做事风格太像。”   橙子是肖齐天带出来的,做事风格自然相像,再加上才十七岁,那股子张狂劲更是压都压不住。   也正是因为像,所以肖齐天喜欢用这孩子。   “跟我像怎么了?”肖齐天冷冷反问。   办公室半晌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财务小哥见形势不对,关上门走了。   裴望星偏头看了眼门,确认这个空间只剩自己跟肖齐天后才又道:“你们做事太绝。”   “……”   “你倒是喜欢留后手,窝窝囊囊的,什么事儿都瞒着贺南京,叫人火大。”肖齐天反唇相讥,颇有些阴阳怪气,“我要是你,许翊跟宋茹云现在绝不可能活着。”   的确,裴望星过于冷静,冷静到会让人觉得这家伙在贺南京面前表现出的那点热切是不是演的。   肖齐天觉得他像冷血动物,需要你的时候躺你怀里,被捂热了就开始说饿,提出其他需要被满足的要求。   “那是你,不是我。”裴望星看向窗外被狂风揉成各种形态的树,“该说的我都说了……”   这时候肖齐天的某台手机又响了,他走过去接通电话,估计又是哪里的场闹了矛盾,哪里的款没收回来,或者他们的人跟哪个工地的劳务队干起仗了。   对此,肖齐天习以为常,也很擅长处理,他们这打架比吃饭要频繁的多。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电话挂断,肖齐天没说话,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像生吞了块发臭的烂肉。   这时有人冲进办公室,是新来的年轻人,挺瘦一小伙子。   “天哥,陈宸他……”   陈宸是橙子的真名,那人话到一半闭麦了,裴望星何其敏锐,已经猜到了大概。   肖齐天拿上椅背的外套跟车钥匙往门口冲,裴望星紧随其后,走到一半,肖齐天停下来,裴望星也被迫急停。   “叫贺南京来,把你接走。”肖齐天语气比刚才更冷,甚至多了几分阴狠的意味。   裴望星没说话,因为他不爱牵扯贺南京。   天色完全黯淡,月亮也被筒子楼盖住,裴望星拢紧外套,坐肖齐天的车来了老城区里年代最最久远的住宅区。   很吵。   男人在嘶吼,女人拦住小孩快步走开,所有人都在远离,只有裴望星跟肖齐天几乎是跑着往事发地赶。   陌生老久而寒冷的地方,路灯被油污盖住,发出过于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这铁锈跟灰尘的味儿,周边有几家门脸脏得容易让人以为的黑店的米粉店。   肖齐天手上的烟燃到头了,把右手食指跟中指烫伤都无动于衷,反而是裴望星更敢直面这一切,他走上前,拨开人群,看向中央那个血淋淋的逐渐冷却的年轻躯体。   是橙子。   他后背有个血窟窿,距离大概三米处有一把两个巴掌大的大号锉刀。   裴望星观察了伤口,无法确定陈宸的具体死因是后背的刀伤还是坠楼。   其实都已不重要,因为橙子没有闭眼,张着嘴,手僵直着往前伸,像像抓住什么却没能做到……   瞳孔已完全失焦扩散……裴望星知道,没救了。   人死了。   突然有小孩开始尖叫,极其刺耳的,尖锐的,随后开始哭,开水壶一样叫个没完。   “谁家孩子,能不能拉回家去?”皇冠的人问。   问了好多声,没人答应,可能是家长不在身边。   肖齐天脸色阴沉,把那小孩一脚踹开,没收着力道。   救护车到了,尸体估摸着都已凉透,为时已晚。   紧接着就是警车。   “啊————”   “上面还有人————”   接下来的空气极速摩擦声,裴望星有些茫然,抬头时看到破败不堪的危房作为背景,一个臃肿肥胖的黑影从大概七楼的位置开始坠落。   裴望星没有眨眼,几乎是看着那人摔下来,以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姿态。   肉体撞击水泥地,发出立体沉闷且巨大的声音,那胖子坠落的地点如此之近,几乎是死在了裴望星脚边。   那一瞬间,裴望星感到熟悉,像梦境,他以前常常梦到的。   地狱罗刹,恶鬼奔逃,裴望星的梦境总是美丽可怖,人潮鼎沸、熙熙攘攘的行人皆是恶鬼所化。   “给我回来!”   一道突兀熟悉的嗓音大吼。   “你给我回来!”   裴望星手腕被一个巨大的力抓住,被人握得生出刻骨的痛,随后砸入一个温暖如春的怀抱。   血涂炼狱与现世天堂,两者天差地别,竟靠得如此之近。   贺南京是跑来的,他陡然出现,把小猫摁入自己怀里,蒙上小猫的眼睛、耳朵,手覆在对方冰凉的耳垂上。   世界安静了,只剩贺南京的心跳,贺南京骂他,骂得还很难听。   “有病吗?”贺南京骂,“这种地方也争着抢着要往前走?!”   裴望星这一刻完全承认了自己是个M,被贺南京骂完会变得踏实平稳很多,像是有什么一直悬浮的脱离实际的东西落地了,生了根。   (小白有话说:因为前段时间那辆车,我被cp制裁了,已经禁yan,锁掉部分权限,为期一个月。所以回复不了评论,也无法发布动态。请见谅,爱大家~) 第90章 暴风雨前夜   窗外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几辆黑车停在雨里,肖齐天的人冲进筒子楼,手里拎着管制刀具。   贺南京抓过边上的男人,问:“报警了?”   “……报了。”男人年纪看着跟贺南京一般大,但没见过风浪,此刻怕得发抖,“快到了,警察应该快到了……”   警报得太晚,像这种地方少不了街坊邻里口角纷争,一群人只顾着看热闹,没想到这么狭窄昏暗的居民区会接连殒命两人。   又是一阵雷鸣,橙子倒在地上,身体完全冰凉,雨水把血迹都冲走了,裴望星站在雨里看了眼贺南京,又看着地上的少年。   贺南京把裴望星抓到屋檐下躲雨,他对裴望星说:“我要被你搞疯了。”   裴望星没说话,他无法辩驳什么,贺南京讲得没错,要不是裴望星突然地出现,贺南京此刻不论在B市还是垚水,都能生活得很好。   肖齐天此刻已经冲到胖子跳楼的位置,里面有一伙人缩在房间里,好几个八宝粥的罐子里塞满了烟头。   干瘦的眼下青黑的男人跪在地上,手抱住头,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死,我哥欠了钱,小芊推了那人……但怎么会……”   肖齐天浑身戾气,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只记得刚才橙子的死状,脸摔烂了,血没完没了地流……   有一种按耐不住地焦虑感,伴随着暴雨击打在人心口,肖齐天变得暴戾,迫切地想抓个人泄愤,不论此人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说句冷血的话,走到今天,他不只一次面对身边兄弟的离去,肖齐天能接受,也不得不接受,只是橙子还太年轻,又逝去得过于仓促,竟然只是折损在这么一件没意义的斗殴事件中。   肖齐天接受不了。   倘若今天没人为此付出代价,那么日后他的人在这一片就毫无威信可言,兄弟们做事自然施展不开,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轻易翻篇。   以前跟橙子关系最好的打手站前面,肖齐天连眼神都没给,一帮人就上去把人按地上猛揍。   地上的人没求饶,那人从意识到皇冠的人不知为何被推下楼去,就没想过肖齐天能放过自己。   哐当一声响。   一把杀鱼的菜刀摔在瓷砖铺的地面,裴望星从楼梯道上来,“肖齐天!你疯了?!”   裴望星的声音哑掉了,他知道事情越来越混乱,肖齐天做事狠绝,不留余地,不然不可能在风口浪尖站这么久。   “……我求求你,放了我们一家人。”地上的男人双眼猩红,一截衣袖被撕烂,胸口的布料被抓成条,“放了我们吧,留我跟女儿一条命,断手断脚我都认了……”   此刻,一旁那个被忽视了很久的叫小芊的女孩冷眼旁观,她看着不过十一二岁,肤色并不白净,但眼神坚毅地盯着肖齐天以及地上那把还沾有鱼鳞的刀。   肖齐天看不得这种眼神,转向女孩儿,“你找死?”   裴望星冲过去,把小姑娘拉开,试图带人离开,但皇冠的人拦在门口,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男人下意识想要推裴望星,来势汹汹,看样子并没有收着力。   男人手即将碰到裴望星的那一瞬,被人攥住胳膊,往后猛地一扯,随着清脆的一声骨头错位声,他被贺南京撂翻在地。   贺南京胸口微微起伏,蹙眉,干脆利索地把小女孩跟裴望星全扯出门外,自己抬腿跨进去挡在肖齐天与裴望星之间。   “你没事吧?”贺南京问。   肖齐天没说话,眼神阴恻恻的,仿佛跟贺南京是天生的仇家,“有你什么事?贺大经理,别以为学生时代打过两场架就什么局都敢掺和!”   肖齐天青筋暴起,衬衣湿了,贴在身上,显出不均匀的斑块,他死了最好用也最有可能帮他担起皇冠事务的兄弟,完全没有想好好说话的心情。   “你冷静点。”贺南京开口。   “怎么冷静?”肖齐天反问:“出事的不是你的人,你当然站着说风凉话!”   明明在老城区里面,贺南京却觉得自己好似闻到了海风腥咸的味道,身上湿透了,让人起鸡皮疙瘩。   “皇冠这几天发生了这么些事,你难道真觉得是偶然?”裴望星不是甘愿所在贺南京身后寻求庇护的人,他走在贺与肖的中间,环视四周。   事情发生得太快,肖齐天尽管做事不大稳重,但自从三四年前有了裴东明的敲打,皇冠就很少闹人命官司。   裴望星能想到的,他姓肖的自然也可以,只不过事发突然,情绪冲昏了头。   “我们先回去。”裴望星道。   楼下传来警笛声,肖齐天看向贺南京,“你报的警?”   贺南京几乎要被气笑,“你是原始人?这么大的事,不应该报警?”   屋内一片狼藉,这里是橙子坠楼的位置,但具体致命伤还需要进行尸检才有结果,裴望星感到刺骨的寒意,他拢着衣服往贺南京的方向靠得更近了。   贺南京将一切看在眼里。 第91章 夜   凌晨三点半,裴望星在睡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他梦到了很久以前他还在许裘的掌控下,宋茹云不给他吃饭,许翊扇他耳光,随后自己不断地从二楼窗台坠落。   一次又一次。   还好是梦,裴望星想,还好是梦。   以前太苦,裴望星蜷缩成一团,坐起来,环抱住膝盖,用目光描摹贺南京的睡颜,感受着这个人的呼吸。   裴望星忍不住用手去碰贺南京的鼻梁,他觉得贺南京的体温比自己要高一些,是更炙热的。   房间亮着一盏夜灯,贺南京买的,但裴望星知道,其实贺南京以前并没有亮灯睡觉的习惯。   贺南京不大爱穿睡衣,上身赤裸着,即使是睡眠状态肌肉的训练痕迹也很明显,呈现出较为放松的姿态。   裴望星凑过去,靠在贺南京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就真的好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贺南京蹙眉,翻身下意识把人搂得更紧,然后缓缓睁开眼跟裴望星对视,看见了小猫漆黑瞳孔中倒映出的那抹暖色调灯光。   “怎么醒了。”裴望星小声问。   房间静静的,窗外也什么声音都没有,裴望星只能听到贺南京的呼吸声以及偶尔被褥布料的摩擦声,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跟贺南京。   那也很好,这样就没有了危险,小猫可以永远蜷缩在勇敢强大的贺南京身边玩过家家游戏,裴望星这样想。   贺南京声音沙沙的,胸前微微震动,他伸手轻轻拍打裴望星的后背,“被你吵的……”   贺南京这话讲得不客气,可语气中却并没有什么埋怨的意味,反而夹杂了少许无可奈何。   “贺南京。”裴望星声音还是那么轻,可贺南京却能听得很清楚。   “嗯。”   “贺南京。”   “我在,有事说事。”   “……”   裴望星很久没说话,脸埋在贺南京胸口,湿润的呼吸沁染到了对方的皮肤。   贺南京拿他没办法,可白天发生的一切实在耗人心神,没过多久他又闭上眼睛。   “贺南京。”裴望星不知道第几次喊出这三个字了,就好像是念什么能保护自己的符咒一样。   贺南京终于没什么脾气地反问:“玩我呢?”   裴望星安静了一会儿。   “我就是觉得世界好玄妙……”裴望星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是他在贺南京面前第一次以裴望星的身份说这些话,“人可以说死掉就死掉,也可以顶风作案,丧尽天良……”   贺南京把小猫拢得更紧了些,手掌盖在裴望星后脑勺的位置,于是柔软的发丝就充斥在他指尖。   小猫脸和头发都软,只是有时候心跟嘴很硬,贺南京在心中吐槽。   “公平正义有什么用呢,只能规范普通人,约束不了制定规则的人……”裴望星又继续道:“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身处局中,不知道下一秒要发生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永坠深渊。   裴望星脑子如走马灯般,白天肖齐天怒不可遏的咆哮声,雨水再大也冲刷不掉水泥地上的血迹,“我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贺南京手掌温热干燥,抚在裴望星的后颈,半晌没说话,就好像没听到对方说什么。   裴望星语气很平,不带什么情绪,他对贺南京说这些好像也只是想倾诉,但这家伙实在不擅长倾诉,反而像在念一本没有感情的故事书。   “贺南京,你在听我说吗?”   “嗯,我在听。”   “贺南京,你会保护好我吗?”   “我会。”贺南京把裴望星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抵着对方的肩膀。   以前他不明白什么是爱,少年疏狂时崭露锋芒,香车在侧,美人在怀,彼时贺南京春风得意,以为这就是一生所求的归宿。   时间的齿轮缓缓滑动,贺南京回到垚水,在漫天飞雪中把裴望星捡回了家,日复一日,做着最稀疏平常的事,吃面、煎蛋、养狗、买菜、逛街、打游戏。   爱是必然会延伸出某些恨意的,贺南京恨对方的不告而别,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强大些、更强大些……   于是那时候他才明白,爱是苦涩的,是夹杂着恨意的,恨对方不告而别,恨自己两手空空,护不住心中所爱。   或许,爱注定叫人遗憾。   “我会。”贺南京很少重复说些什么,也不擅长郑重其事地去剖白感情,可他在这个晚上还是说了,“如果让你出了意外,我就陪你一块死掉。”   贺南京这个人很奇怪,不正经的时候太多了,以至于说什么话都带了几分调侃意味,想在打趣人。   “真的假的?”小猫探出头,眼睛又黑又亮。   贺南京笑出声,“假的,还有很多好吃的没吃到,可能最后还是舍不得死。”   “我也不希望你死。”裴望星小声说:“你可能会很孤独。”   “也不一定。”贺南京说到这轻笑一声,像校园里调戏小女孩的高中生,“我可能会跟其他人在一起,一起散步、逛街……”   房间静谧温暖,被褥是刚换洗好的,带有贺南京每次用的那款洗衣液味道。   “好。”裴望星回答。   原本就是玩笑话,贺南京这辈子数不清开过多少个如刚刚一般可谓轻浮的玩笑,但事实上,他遇见裴望星就如同找到茫茫大海中遗失的骊珠,承受不起再次失去的代价。   “怎么了?”贺南京很快发现不对劲。   “不要喜欢别人。”裴望星说:“你还是陪我一起死掉吧。”   小猫语不惊人死不休,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他搂住贺南京的腰,耳朵贴在对方胸膛。   裴望星没被骂,而是听到头顶贺南京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可以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又后悔了……”裴望星收回手臂,双手抱头,“允许你找别人。”   贺南京笑了,声音沉沉的,尽管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和呼吸都好像在对裴望星说“小猫好可爱”。   好像回到了垚水。   很久,裴望星再次入睡。   黑暗中,贺南京鼻尖埋在小猫头顶的发丝,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会保护好你。” 第92章 操盘手   贺南京有自己的事要忙,裴望星一觉醒来一扫昨晚的黏人姿态,就好像半夜被噩梦吓醒的抓着贺南京吐露真心的人不是他一般。   “今晚会回吗?”贺南京走到玄关处,他工作机上有两百多条未读消息,按照习惯,他只浏览置顶的个别几个联系人发来的讯息。   裴望星喝完了汤,拿着碗走到厨房,简单冲洗了碗筷,“不知道,看裴东明怎么安排了。”   现在贺南京跟裴望星住在一块,一般来说我们贺经理按时按点回家,即便加班或是应酬也不会出现夜不归宿的情况。但裴望星不同,他是对时间没有概念的人,并不遵循白天工作晚上睡觉的基本规则,只要身体状态允许,又的确有工作任务在身,小猫就不太允许自己休息。   贺南京换好了鞋,拿上车钥匙,“如果回来我就接你。”   裴望星说好。   贺南京关门,步入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键,脑子里却是小猫纤细的手臂,他咬了根烟含在嘴里,没有点燃,心中再次燃起戒烟的想法。   文芊打来电话,表示自己已经到了小区楼下,裴望星离开了家,上车前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文芊最近可能是恋爱了,恋爱的女生很容易在人群中辨别出来,周遭像是环绕着粉色的幸福泡泡,嘴也会更碎。   一路上都是文芊在说话,有时候讲些家长里短,有时候又说天气不错,适合去江边散步,不冷不热。   裴望星看了眼外面的天,不知道哪里天气不错了,却也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从梦中醒来,抱着身旁的人,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像是在装可怜卖惨,乞求一些怜爱。   这招对贺南京很奏效,裴望星知道,即便自己犯下天大的过错,只要不经意间展露出一些伤疤,就足以让贺南京被心痛淹没,忘掉小猫所做的坏事。   所以说一个人如果矫情,都是因为知道自己正在被爱。   一路上时间过得快,文芊把车停在裴宅外面,“感觉这些日子远门外面车都停得少了,车位好找得多。”   文芊之前一直开不习惯裴望星给她配的这辆别克,因为车身太长,车位不好找。   的确是这样,裴岷死后,裴望星跟裴东明都有各自领域的事要处理,裴老爷子留下的产业有一部分不得不舍弃。生意场势力的很,裴岷不在了,就像是一代枭雄建立起的王朝轰然倒塌了一半,以前借着裴家势力起来的人便不再走动关系。   就像老皇帝死了,新皇登基一般,总要动荡些时候,只有等到新的上位者成熟起来,羽翼丰满,大刀阔斧地将异党歼灭,杀鸡儆猴,才能重新四海臣服,但与此同时,裴望星也知道,自古以来很多集团与专制就是死在这个时期。   文芊照例还是在外面的车里等待,裴望星一个人往里走,踩在石板砖上,看到了园里运来了新的观景植株。   新到的盆栽是小青桔,两辆大皮卡停在园内,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扭动肥大的身体,正在对搬运工指手画脚,不知道是有什么冲突,裴望星觉得那女人讲话语气很冲,又感到莫名熟悉。   “等等!”裴望星大步朝那女人走去。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裴望星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关于许裘,关于宋茹云,关于那段他过得狗都不如只能用命去赌明天的日子。   回忆纷纷闪现,裴望星抓住那女人的肩膀,胖女人语气不耐地啧了一声,而后转身想要骂人,等对上裴望星的脸后立马噤声。   “怎么了?裴少……”   裴望星盯着那人嘴唇上方的黑痣看了很久,大脑被风暴席卷,想到了曾经的很多事,“你是刚来的?”   胖女人的气焰一下小了,边上的搬运工用不太流畅的普通话跟裴望星解释说这女人给裴家做事好些年了,泼辣得很,之前在裴岷收购的一个庄园做主管。   裴岷的人向来分两类,一类是在裴宅里做事的,这拨人向来口风严密,是裴老爷子从幼年时期就有意栽培的忠仆,诸如杜谦之流,裴岷走后,这些人就如同遗产一般自然而然地留给了裴东岷。还有一拨人资质不算上佳,留在身边容易耽误事,却也利索,于是放在外面置办的产业园里效力。   胖女人显然是后者。这周要把庄园里新培的景观盆栽运过来,才会过来。   裴望星愣神了一瞬,很快又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胖女人展露出少许皮肉假笑,说自己长得太大众化,才会让裴少认错。   裴望星转头走了,没有跟人白费口舌。   等进入屋内,迎面而来的空调风抚到脸上,裴望星往里走,看到杜谦从二楼的扶梯上下来,跟他打招呼。   裴望星喊:“杜医生。”   杜谦头发有些散乱,最近考试很多,眼下有一抹青黑色,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像考试周的大学生,“裴总在书房开会,你可以进去等的,就快结束了。”   裴望星说好。   自然地,杜谦职业病犯了,又叮嘱了裴望星不少事,比如有情绪尽可能少憋在心里,再比如一日三餐尽可能要正常。   尽管裴东明跟贺南京并不对付,但不妨碍杜谦天然对贺南京有好感,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这个心理医生不在场的情况下,裴望星做事之前要尽可能地咨询贺南京。   至于为什么,那就是在这个高压的社会下,人们或多或少滋生了某些心理上的隐疾。而杜谦看来,贺南京是最正常的人,他依旧拥有着愤怒和爱人的能力,并且总能让一切回到正轨,有秩序的运行下去,是很靠谱的男人。   裴望星偶尔觉得杜医生啰嗦,间歇性怀疑为什么裴东明那样的人能忍受杜谦想麻雀一样在耳边叽叽喳喳这么多年。   裴东明还是老样子,做事风格有点像裴铭,又多出几分很淡的不符合他调性的玩世不恭来,正是由于这些具有碰撞性的东西出现在一个载体身上,所以让人觉得矛盾,也有次吸引了诸如杜谦这种傻鸟。   “星云怎样?”裴东明放下电脑,关闭远程会议所用的电子大屏幕,点燃了一根酒红色烟嘴的香烟,夹在中指与食指之间。   裴望星向来喜欢用数据说话,照例抵过去一沓资料,“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裴东明翻看着文件,烟燃尽后显出少许疲惫,“提防徐则成。”   “我知道。”裴望星说。   裴望星跟裴东明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聊天,他们的会面几乎都是由于公务而不得不见,很久以前裴望星就发现裴东明的心理绝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健康,甚至到了极端病态的程度。   裴望星当然可以接受,因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包括他那几乎可以说已经忘了长什么样的极度缺爱又癫狂的母亲。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好像都在乱七八糟的轨道上行进,正常人反而成少了少数,于是贺南京身上的秩序感与正义感,几乎让裴望星迷恋到疯狂。   “怎么抽烟?”裴望星不太熟练地开始了他们之间第一句具有聊天意义的内容。   裴东明还在翻阅资料,大脑仿佛在计算跟演练着什么,很淡地说道:“天底下只允许你男朋友抽?”   裴望星说:“不是这意思。”   忽而脑海中又闪过方才那个胖女人的身影以及她嘴唇上那颗噩梦般的黑痣。   “我记得给裴宅做事的人都有严格筛选人事资料,对吗?”裴望星问。   书房开了一面六角玻璃窗,透着草木的气息,外面似乎还在搬运什么东西,远远能听到人声。   裴东明看了一眼窗外,“筛选人事资料是基础操作,考虑到安全问题,但凡能进到宅子里的都是给家里做工很多年了。”   以前在许家,裴望星活得不如一条狗时,宋茹云身边也跟了一个女人,也臃肿肥胖,嘴唇上有颗黑痣,那女人总在宋茹云明明打算放过裴望星时说上那么轻飘飘一句煽风点火的话。   看似可有可无,裴望星回想起来,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小角色仿佛正在关键的位置来了临门一脚,就像是为了确保自己的悲惨命运可以无误的运行下去。   熟悉的感觉、一样的面庞,曾经与宋茹云有关的噩梦竟然出现在裴宅。   “怎么?”裴东明问。   裴望星觉得头痛,很多不太好的记忆纷纷闪现,如同尖锐的碎玻璃把他划伤。   就在这一刻,他想到以前一个固有的认知,那就是裴望星曾认为命运有他既行的轨道,是注定好了的,稍微偏离一些就会被暴力掰回。   只有失忆时地通过跳船的方式出现在垚水的雪地里才像是短暂逃脱了那双无形的命运操盘手,所以即便后来记忆回笼裴望星也不愿意回到原本被操控的生活。   直到曾经风光一时的赵万生被打残了双腿出现在集市乞讨,仿佛是种警告,告诉他跳出控制区的代价。   “堂哥。”裴望星突然讲让裴东明意想不到的两个字轻轻吐出。   裴东明表情玩味,直视会议桌对面那个在毁天灭地的摧折中成长起来的坚韧灵魂。   “我有时候觉得命运是既定的,只要稍稍偏离航道就会被强行拨正。”裴望星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裴东明觉得意外,因为眼前这家伙从来不将脆弱痛苦的一面展露在除贺南京以外的人前,哪怕是一点点。   看似脆弱,实则顽强得可怕。   “一切都有他的轨迹,我的想法都像是被人计算好了,或者说被潜意识影响了的。”裴望星声音微微颤抖,脑海中闪过胖女人嘴唇的痣以及那场车祸前司机挂着的老婆孩子的照片……   “我以前觉得这个操盘手会不会是你,可是后来却发现你身上透露着跟我相似的气味。”裴望星丝毫没有顾忌对面越开越差的脸色,继续一次一顿地说:“或许你也是被控制的蝼蚁,人的想法是可以被操控的,性格也是可以调配的,在适当的时期合理安排特定的事情让其经历……”   “够了。”裴东明说。   “够了。”裴东明让对面停下来,不可以继续说。   一个玻璃杯被他打下来,砸到木制地板上又弹起,并没有碎裂,但反复碰撞后出现了裂纹,最后滚落到羊皮地毯上,没了声响。   杜谦闻声进来,没有敲门,脸上神色慌张,害怕裴东明跟裴望星发生太激烈的冲突。   这对堂兄弟某种程度上很像,两人在书房谁也不让谁,他们被裴岷一手栽培,甚至包括杜谦、肖齐天,也是老爷子当年在孤儿院挑出来的。   命运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猫一直觉得这世界是个巨大的程序,输入特定的数值,走完相应的内容,就一定会跑出相应的结果。   然而此刻,这个程序出现了bug,精密的世界如那玻璃杯一般迸裂出一丝碎痕。 第93章 照片   肖齐天最近犯太岁,做什么都不顺,再加上橙子一走,皇冠人心惶惶,平日里要债收账的兄弟业务也进展得并不顺利。   关于这些事,裴东明早就知会过,大概意思是裴老爷子走了,多事之秋,不要再起风波。   老城区的兄弟推门进来骂娘,见到肖齐天躺在沙发上黑着脸后才收敛下来,他们知道肖哥很在意橙子的死,心里想着报仇。   可上头也下了命令,要皇冠这边夹着尾巴做人,至于肖哥的上头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也不敢打听。   肖齐天把手上香烟的爆珠捏爆,咬在嘴里,薄荷的清凉刹那间充斥在口腔,于混沌的大脑之中劈开一条道。   “骂什么?”肖齐天闭眼吐出缭绕烟雾。   那哥们不敢骂到肖齐天面前,只三两句地发着牢骚,“盘子难搞呢,钱出去跟打水漂似的,收不回,还惹一身腥……”   “其实也是兄弟们施展不开,可咱这行不动真格的,哪里做得下去?”手底下的人开始抱怨。   肖齐天听着烦,也知道不能赖他们,摆手让人滚。   哥几个犹犹豫豫的,不想走,权当没听见,“肖哥,我真不知道你怕什么?我们连死都不怕,上头到底有谁啊,畏畏缩缩,真孬种……”   肖齐天直接用手掐灭了烟,从沙发上起身,高人半个头,眼神里的烦躁快要溢出来。   皇冠的vip包厢霎时间变得逼仄起来。   这么多年,肖齐天不要命地跟人拼过那么多次,以前这一块管控不严,群殴都是真刀真枪地干,肖齐天不管嘴上还是心里都从未有一个怕字。   可如今底下的人竟然问他怕什么?   “你太吵了。”肖齐天冷眼看他,动了火气。   “……”   空气停滞,那人噗通跪地,开始狂扇自己耳光,两下就见血,脸颊的肉都能抽烂的力道,模模糊糊地说:“……对不起,肖哥,是我拎不清。”   肖齐天做事的确狠,但也不喜欢跟自己人一般见识,他轻飘飘说了句没事,拎上外套踹开门出去了。   皇冠的走廊铺的都是真羊毛地毯,墙上镶的一排排水钻,肖齐天往前走,手插兜里摸着车钥匙,打算亲自去巡视一遍自己底下的场子,要是有闹事的就直接杀鸡儆猴,也方便底下兄弟日后做事。   走廊尽头的私人电梯边是财务办公室,这一块很安静,方便财务小哥做表,电梯一般只有肖齐天搭乘。   财务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小哥手里拿着文件袋,神色匆匆地跑出来,迎面撞上了肖齐天。   “操。”肖齐天本来就烦,烦得想操爆地球。   “肖总……”小哥弱弱开口。   “赶去投胎?”肖齐天问。   “不是,我收到了一份文件,午饭后大概一点被人扔到皇冠门卫室的。”语罢,小哥将一份很厚实的牛皮文件夹递了出去,推了推眼镜,“门卫给我的时候我原本以为是报销单,还问他怎么不在结算日之前送过来,您也知道,我们这一行对日期的核算要求很好,今天下午才送来的账根本就来不及做。到时候报销不到位又要挨骂……”   肖齐天不知道这人嘟嘟囔囔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万只蚊子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开始嗡嗡叫唤,“讲重点。”   财务小哥推了推眼镜,似乎在想哪些是重点。   “算了,我自己看,滚吧。”肖齐天拿过文件袋。   “好。”小哥转身会了办公室。   肖齐天利落拆开文件袋,步入电梯,里面花花绿绿的照片也没用橡皮筋固定,一股脑全洒了出去。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不少类似于分析报告以及产业链条分析的东西。   照片自然比报告要直观,肖齐天蹲下来捡起一张照片,盯着看了会儿,只是一个普通的肥胖女人,没有任何特点,属于走在大街上就跟雨滴落入大海般,立马就会消融。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嘴唇上方有一个挺黑的痣,比较大,肖齐天觉得这女人该去医院做做体检,毕竟有这么一颗大痣并不是什么好事。   肖齐天将照片一一捡起,全部放回到文件夹内。   电梯到了一楼,大门打开,肖齐天隐隐觉得手上的文件夹暗藏秘密,不是一个适合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东西。于是他转身,拿着东西重新退回电梯中,试图回办公室找到这些照片与分析报告之间的关联。   很快,肖齐天拨通了杜谦的电话。   对面杜谦过了很久才接通,并且传来并不规律地喘息声,像是做了什么剧烈的运动。   “……怎么了?”杜谦声音微微发颤。   肖齐天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没有说话。   不久,杜谦像是很急切,催促道:“到底怎么了?”   肖齐天心中莫名升起难以压制的烦躁,“你跟谁在一起?”   杜谦没说话。   于是电话那头只剩下紊乱的呼吸声,以及不知道是肖齐天自己还是杜谦的心跳声。   杜谦很久才继续开口否定,“我……自己一个人。”   “呵。”肖齐天暗骂杜谦不擅长撒谎还非要撒,“一个人喘什么?”   就在杜谦气急,要挂断电话时,肖齐天盯着办公桌上散落的照片再次开口,“有空来皇冠吗,需要你帮忙。” 第94章 阳光   “肖齐天?”裴东明问。   杜谦腿软,差点跪在裴东明跟前,好在被后者一把抓住。   书房整体呈暗色调,厚重的窗帘密不透光,只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在工作卓前,除此之外唯一的光源是裴东明昼夜不歇的笔记本电脑。   杜谦不知道裴东明这样问的理由是什么,最近他觉得肖齐天变得不太像肖齐天,裴东明也不太像裴东明。   “他要你去哪?”裴总紧接着问,颇有几份步步紧逼的味道。   杜谦觉得气压太强,以至于呼吸有滞涩感,“去皇冠。”   “做什么?”   “我不知道。”   “……”   裴东明身上有特别的味道,让杜谦近乎迷恋,也因此心烦意乱,他就这样被追问,既觉得窘迫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类似于甜蜜的错觉。   杜谦不知道自己为何是一个这样拧巴纠结的人,也不懂得那份不知是否为甜蜜的感受来自于什么。   果然,理论是理论,临床是临床,狗屁心理学专业书,到了这会儿真特么的卵用没有。   “杜医生好手段,这里抓着不放,那边还要钓一个。”裴东明松开杜谦,冷血冷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讽,说出最刻薄的话。   杜谦半天才仰头看着裴东明高高在上的脸,“哪里抓着不放了?”   这句话实在冤枉,也让杜谦觉得心酸,因为一直以来,杜谦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住,他没有裴东明的家室与智商,没有肖齐天的杀伐果断不管不顾,是真的命如浮萍。   杜谦心肠软的,偶尔嘴硬两句,又扛不住别人多说几句软话,这种优柔寡断的人难成气候。   于他而言,肖齐天像一个鲁莽的弟弟,总耀武扬威地说要出去闯荡,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其实对家人而言,钱够温饱就好,每天能吃口热乎饭,平平安安的,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肖齐天只觉得杜谦蠢到看不清局势,他走到今天是裴老爷子一手培养,吃人的饭就要替人做事,哪有什么退路可走。   杜谦从计程车上下来,拢了拢外套,远处皇冠看门的安保快步跑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贵客。   “杜少。”安保小弟咧出四颗牙齿,非常标准而谄媚的笑容。   杜谦不习惯人家这么喊,后背一阵刺挠,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往里走。   “天哥在办公室呢,您喝白水还是铁观音?”小弟熟练地为杜谦按亮二楼电梯,“等会儿让阿晚给送去。”   杜谦先说“白水”,然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尾音上扬地问了句,“阿晚?”   “新来的前台,做事挺会看眼色的。”对面答道。   “青青呢?”杜谦问。   “啊,她走了,跟大老板跑了,不干了呗。”   “……”   皇冠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地方,干这行的人员流动很正常,杜谦没有过多纠结,从电梯出来,推门进入办公室。   肖齐天的办公室很敞亮,阳光顺着一面落地窗完全地洒满整个房间,像小时候福利院的阳光房。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基础的办公用品以及一面立式书柜。   杜谦没有听到想象中属于肖齐天的嬉皮笑脸的声音,愣了会儿,走进去,发现这家伙仰躺在沙发上睡觉。   “肖齐……”   杜谦喊到一半没了声,注意到矮几上散落的文件跟照片,他轻声走过去,蹲下来。   肖齐天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最乖,眼睛合上没有往日的锋利,那张不会说话的嘴此刻也微微抿着,甚至有几分……可怜。   是的,可怜。   龟背竹叶片的阴影打在肖齐天的脸上,遮住了阳光,而后者的人生似乎一直是这样,得不到片刻喘息。   人生的哪个阶段才是轻松的呢,杜谦觉得肖齐天跟裴东明仿佛活到现在没有轻松过,只有自己在过着普通而知足的生活。   照片零零散散,没什么很强的逻辑性,又仿佛背后有一条杜谦暂未发现的叙事线。   裴宅女工、福利院人员档案、几个陌生男人及起亲属资料,杜谦不知道肖齐天收集这些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才觉得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汇聚在自己身上。   肖齐天醒了,还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没有任何声响地盯着杜谦,只是没有往日的警觉。   杜谦有点心虚,手收了回来,毕竟是自己未经过允许就翻看人家的东西,嘴不是嘴地开口道:“什么时候醒的?”   肖齐天目光很烫,眼神里有些什么忽冷忽热的东西纠缠在一起,他长长叹了口气,骂杜谦二五八万一样,“从你推门进来就醒了。”   “哦。”杜谦觉得尴尬,“我以为你睡着了……”   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因为即便人家睡着也不该随意翻阅别人的东西。   肖齐天倒是不在意,他对杜谦没什么防范心,只是偶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你反正总是自以为。”   这话说的,杜谦没法儿反驳,只一味挑开话题,“你喊我来做什么?”   “没事儿就不能喊你来?”肖齐天曲着腿,头枕在胳膊上,摆出个舒服的姿势。   杜谦不生气,也没什么表情。   “没意思。”肖齐天努嘴示意对方看矮几上的照片,“这是小裴总找来的,被我截胡了,感觉他在调查老爷子,但看不出个所以然。”   杜谦翻看了一圈,在文件袋右下角看到了【许纯收】三字,大概了然。   裴望星在外时常不用裴家人的身份,而以许纯自称,杜谦明白肖齐天的用意,他自己靠裴家资助,日常工作也以裴岷及裴东明的衣食住行为主。   裴望星的这些照片及文档究竟是想查清楚什么事,肖齐天看不出个所以然不代表杜谦不行。   杜谦穿了件黑色薄夹克,最近换季感冒,声音偏哑,阳光被龟背竹遮挡,光斑影影绰绰,捧着资料看得很认真,像大学期末周在备考的学生。   “看出什么了?”肖齐天喉结一滚,有些尴尬道。   杜谦没能察觉出对方隐藏的意味,推了推学生气的黑框眼镜,“哪有那么快,得回去研究。”   说罢,杜谦掏出手机拍照存档,他向来对裴家人的事情上心,“这些东西原来放哪你就再给它原封不动放回去,别让望星知道你动了他东西。”   肖齐天冷笑一声,“望星?你叫得还真亲近。”   杜谦不说话,只站起来,盯着沙发上这二流子。   “也是,”肖齐天继续打趣,“是不是只要一个人姓裴,你就会对他好?”   杜谦攥着手,反问:“我对你很差吗?”   肖齐天愣住。   杜谦不解,“你能不能摸着良心说话,什么叫只要姓裴我就会对他好。”   “从我出福利院起,衣食住行哪一笔钱不是老爷子给的,我不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杜谦问。   “裴东明呢?”肖齐天问得很快,像是终于问出了积压在心底的话,“他那样对你,还是巴巴上赶着给人欺负,是为什么,因为爱么?”   什么是爱,肖齐天不懂,这种奢侈品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怎样算爱?”杜谦居然问出了肖齐天心中所想。   肖齐天说不知道。   杜谦说:“那我也不知道。”   “我最近……”肖齐天另起了话题。   杜谦嗯了一声。   “最近头痛,”肖齐天抓住对方的手搭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这里,筋一跳一跳地疼……”   杜谦还算有职业素养,伸手按压了一会儿,“胸口会刺痛吗?”   “有点。”   “后背呢?”   “还好。”   “脖颈估计是淤堵,血不通畅,就会头痛……”杜谦的指尖的冷的,肖齐天身上很烫,他顺着淋巴顺了两下。   这个房间光线的确不错,杜谦幻视小时候福利院的阳光房,只不过此刻这个空间只属于肖齐天,他终于成为那批孩子里最突出的一个。   “发什么呆?”肖齐天摸了根烟出来,迟迟未点,只来回在指间碾动。   杜谦很直白地说:“你好辛苦。”   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句,肖齐天问:“辛苦什么?”   顺杆往上爬这么些年,名利场上来来往往见到肖齐天的大多恭维一句“肖总年少有为”或是“天哥辛苦”。但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没头没脑地像杜谦这样说“你好辛苦”。   声音小小的,微哑,透着常人没有的亲昵。   “哪里辛苦?”肖齐天攥着杜谦的手,后者挣扎不过,没了动静。   杜谦不肯说,硬撑着。   人人都辛苦,但有人心疼就不再觉得苦。   肖齐天站起来,很连贯地搂着杜谦的腰,调出手机的红外遥控,一整面落地窗的帘子全部缓缓合上。   办公室变得很暗,只有边角处渗透着几条白光,环境突变,杜谦看不真切,肖齐天压制性地将其放倒在沙发上,头埋入对方脖颈,几近贪婪地呼吸。   杜谦没什么能力,但他的气味让人觉得安心,那是杜谦的味道,让肖齐天觉得踏实。   “我不觉得苦。”肖齐天声音闷闷的,说话时胸口微微震动,“赚的钱都是你的。” 第95章 山盟海誓   天气难得不错,整个B市被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杜谦在计程车上翻看手机相册里的东西,半天没什么头绪。   显然,裴望星在调查什么东西。   迷迷糊糊地,杜谦觉得眼皮重,很累,慢慢合上眼,意识清醒地梦到了些什么。   梦里是十几年前,裴岷微微显出老态,但眼睛没得病那几年浑浊,他的手很宽厚,却没有温度,跟杜谦说要好好上学,还说在这个社会必须学出本领来傍身。   在杜谦的印象里,无论是裴东明还是肖齐天亦或是裴望星,他们对裴岷都抱有复杂的情绪,因为这位年长者对小辈的关怀里总是掺了几分利用的成分。   裴东明并不自由,几乎是痛苦地活到现在,他性格的养成跟成长环境密不可分,于是变得冷漠甚至刻薄。   肖齐天更是泥潭里打滚,在杜谦记忆中,好几次与死神擦肩。   至于裴望星,他并不比裴萱过得好多少,如果不是贺南京,只怕性格上会成为第二个裴东明。   只有杜谦自己,得到了足以支撑学业的钱,学了喜欢的专业,跟其他几位相比,几乎是散漫地活到现在。   所有人都有理由恨裴岷,但杜谦对他确实彻头彻尾的感恩,因为杜谦头脑足够简单,他评价一个人从来不看别的,只看那人对自己好不好。   裴望星处理了星云的事,这几天忙得甚至来不及多跟贺南京汇报自己的日常,文芊把接下来一周各种会议工作排成表。   “小裴总。”文芊喊他。   裴望星抬手,示意她继续说,而自己则是紧盯着程序设计部新提上来的主代码,一行行看。   文芊有些犹豫,但还是说:“要不要休息会儿。”   办公室安静了,裴望星其实不觉得累,他本身不是那种特别需要睡眠的人,对于食物也没有要求。   思索片刻,裴望星重新确认了下午跟晚上的行程安排,“下午的会让策划部自己主持,方案确定了再跟我说。”   文芊事情杂,习惯性把事项记录在平板上。   “你从今天下午带薪休假,到后天。”裴望星说:“最近辛苦了。”   文芊颇为感动。   裴望星办公桌第二层上锁的柜子里是贺南京在B市出租房的钥匙,他安排完这两天的事后打车前往出租屋。   贺南京也忙,忙着赚钱,裴望星有时候不知道贺南京赚那么钱做什么,其实自己根本不怎么爱花,好像就是单纯爱赚。   路上下起细雨,白毛般,我们贺经理租的房挺高端,就是不怎么人性化,出租车进不去,裴望星没有伞,只能笼着外套继续走。   小区内有一户人家讲车库改造成商铺,铺了彩灯,卖蛋糕,这家蛋糕店很甜,面包出炉的时候隔着十几二十米远都能闻到浓郁的黄油芝士味。   裴望星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暖色的光,以及里面围了褐色围裙的女人,那人像米婶,不高、微胖。   店里的蛋糕当天如果卖不完就会全部送人,绝不卖隔夜的东西,这是贺南京告诉小猫的。   贺南京真的把小猫当孩子养,照顾得小心翼翼,但其实裴望星很坚韧、很有决断力、很能吃苦。   裴望星买了几个牛角包和一块很普通的奶油蛋糕,付了48块钱,然后提着它们回家。   雨下得大起来,裴望星进屋,将东西放到冰箱里,第一次给手机打开静音。   冰箱里还有两颗鸡蛋跟最普通的挂面,上次米婶从垚水寄了馄饨过来,还没吃完,放在了冷冻室。   有贺南京的房子就是裴望星的安全屋。   小猫的挂面熟了,捞出来,放入酱油水里,最后给自己煎了蛋,成品不好看、味道也不行,但裴望星一点点吃完了。   小猫很想他。   裴望星想见贺南京,想跟对方接吻,也很想念贺南京身上的味道与温度。   后知后觉地,等回过神来,裴望星发现自己几乎是不可控制地给贺南京发了微信消息,问对方今晚会不会回家。   【不一定。】   【在忙,宝宝。】   【视频】   【……】   视频很短暂,只有两秒,裴望星看得出贺南京坐在副驾上,不知道要去哪,背景音很嘈杂,有朱晓的声音,像在谈论什么重要的事。   小猫把碗筷丢到厨房的水池里,挤了洗涤剂,然后用热水泡着煎了蛋的锅。他又把视频重复看了两遍,然后退出来,目光停留在贺南京喊的【宝宝】二字上。   以前裴望星觉得这两个字膈应,情侣之间过于黏糊,可如果是贺南京,却自然很多。   又一条消息弹进私人号。   【怎么了?】   裴望星在贺南京面前会突然变笨,他捧着手机,想了好一会儿才打出字来。   他说【没什么。】以及【很想你】。   那边很久很久都不再回消息,看样子真的很忙,裴望星看了眼时间,不过才18:26。   裴望星洗了脸,无所事事,回到贺南京的房间,用游戏机玩了两把没什么意思的游戏。   那是一个闯关游戏,贺南京在垚水,还是台球厅老板的时候就乐意玩这个解压,这么多年都玩到751关了。   屏幕下面有一小行字,提示这次是第35次尝试该关卡,裴望星操控手柄点击继续。   十三分钟后,关卡通过了。   小猫觉得没意思,不明白之前的34次贺南京是死在了哪。   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裴望星下床,径直走到衣柜,从里面抽出了一件贺南京日常最爱穿的翻领夹克,重新回到床上,将夹克的衣袖搭在在身上,营造出一个虚无的拥抱。   雨越来越大,裴望星还是没等到贺南京的消息,难过地睡着了。   累了太久,精神紧绷,裴望星报复性睡眠,中途醒来了一次,雨还没停,噼里啪啦地砸在树叶上。   已经很难得,往常他难得小憩,不是梦到被恶鬼追杀就是从高空坠落,最最美好的一个梦是自己死后变成了孤魂野鬼四处飘荡,最后在人群中再次找到贺南京。   梦里的贺南京又有了新的生活,继续被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簇拥着,脸上带着张狂而肆意的笑容,朱晓高举香槟,围在边上,一副胜利模样。   裴望星在梦里都要难过得掉眼泪,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忘记,不甘心在对方的生活里什么也没留下。   但,还是想陪在他身边。   于是裴望星继续飘荡,当世界上最黏贺南京的小鬼。   ……   凌晨4:26,裴望星睡了整整九个多小时,他摸到手机,忍着光线的刺痛。   朦朦胧胧地,裴望星顿感腰际一轻,随后是被褥布料的摩挲声。   贺南京的体温很烫,大手一张,再次将小猫搂入怀里,“再睡会儿。”   裴望星猛地睁开眼,胸口是贺南京的手臂,有健身的痕迹,以及微微隆起的青筋。   小猫凑过去,闻了闻,确认是贺南京,竟鬼使神差地伸舌头舔了一口。   贺南京啧了一声,伸手轻轻在小猫脸颊掴了一下,以示惩戒。   “是变态么?”贺南京问:“怎么随便乱舔?”   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可能是也刚睡醒,透着十足的亲昵。   裴望星转过身,额头触到贺南京的下巴,才发现睡前那件自己盖在身上的外套被贺南京远远扔到了一旁。   小猫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没能发出声音。   贺南京微眯着眼,以为对方是在讨吻,于是俯身亲过去。   很短暂地一个吻,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裴望星睁着眼睛,却迷迷糊糊地,像喝了假酒,他絮絮叨叨地跟贺南京说话。   贺南京闭眼听着。   小猫说的大多是些没营养的东西,诸如自己通过了游戏关卡、煎了鸡蛋但还没洗碗、回来的路上路过那家蛋糕店,买了奶油蛋糕……   贺南京刚开始还应和一下,后来又没了声音,眼下透着很淡的疲惫,下巴有很浅的胡茬,看样子经历了较为辛苦的几天。   裴望星回抱贺南京,耳朵故意贴在对方胸口,去听心跳。   “我也很想你。”贺南京声音其实不大,只是刚好能听清的程度,伴随着胸膛的起伏震动,却吓了小猫一跳。   裴望星像听到了什么似的,抖了一下,良久才意识到,贺南京是在回应自己昨晚微信发的消息。   裴望星在外人面前很高冷,很不一样,一旦嗅到贺南京的气息就逐渐变得黏人到有点烦的地步,话密了不少。   “为什么回来了不告诉我?”贺南京问:“难道什么事都要我猜吗?就连想见面也不说?”   小猫有些窘迫,不知如何作答。   贺南京推了推对方的后背,略带逼迫的意思。   “你太忙了。”裴望星说。   贺南京长长叹了口气,略带无奈道:“再忙也只是工作。”   “只要我想,总能腾出时间的。”贺南京继而又道。   裴望星说好。   以前在垚水看无脑话本,故事主人公陷入爱河后总是轰轰烈烈,那时米婶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过小猫,情到浓时自然是山盟海誓情深义重。   实际,男人的话并不可信,否则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贺南京不一样,我不一样,小猫想,贺南京对我是认真的,是真的很爱我。   裴望星觉得幸福。 第96章 执棋者   两人睡到快中午,贺南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拥有这样长时间且稳定的睡眠是在多久之前。   他起来换了身睡袍,低头看着床上还在均匀呼吸的人,隔着空气对小猫做了一个抚摸的手势。   裴望星吃不胖,养了很久,总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身体也虚,一降温就手脚冰凉。他头发有些长了,耷拉下来显得异常柔软,贺南京看着床上的少年,顿时生出一种想法,那就是有一天裴望星到了四十岁,或许还是这副模样。   贺南京站在床边,想点根烟,最终还是没有,他走出房门,把冰箱里的牛角包放到空气炸锅里加热。   洗碗槽里还留了一只碗,很好洗,上面只残留了些生抽,贺南京冲刷干净放回碗柜,他不明白为什么裴望星做的食物连油都没怎么放。   “贺南京。”   贺南京回头,发现裴望星穿着自己留在床边的黑色外套,袖口有些宽,虚虚地拢在身上。   大概是刚刚睡醒,小猫的眼神不如平时锐利,反而有点雾蒙蒙,眼下是很浅的绯色。   裴望星踩着拖鞋,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贺南京,脸埋在对方胸口,像是汲取些什么,又像是埋怨对方独自起床,离开了自己。   贺南京就任凭对方这么抱着,手停在半空,穿过客厅,看了眼阳台的落地窗与绿植,感受着依恋的情绪。   “对不起。”裴望星小声说:“本来想用水泡一会儿,等睡醒了再洗的……”   贺南京挺无奈,“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洗过碗吧。”   即便是以前在垚水,贺南京也很少让裴望星干过什么家务,更别提如今在B市失而复得了。   牛角包被复炸一遍后更酥脆,黄油的香味弥漫整个房间,裴望星要去拿奶油蛋糕,贺南京把他制止了,转身煮了一碗撒了胡椒粉的飘着红油的馄饨。   米婶做的馄饨选的是猪后腿肉,馅多,她在电话里反复跟贺南京强调了是在镇里的屠户家买的乡村散养黑猪。   之前贺南京不想跟米婶说在B市重新找到裴望星的事,他懒得跟老人家解释,也不想她跟小真顾虑太多,可其实米婶跟小真什么也没多问,只问他们要不要吃馄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实在不行就继续回垚水当老板吧。”小真说,语气调侃中又带着少许严肃。   朱晓其实看不太上以前贺南京在垚水的生活,镇里的小老板而已,实在是埋没了他好兄弟的一身才华抱负。   可贺南京或许是到了年纪,少了许多少年心气,他总想着等裴望星在B市的纠葛全部了结,能带着小猫回垚水也很是不错。   “下棋吗?”裴望星咬开馄饨,低着头,冷不丁说。   贺南京愣神,然后答应了。   家里有一副围棋盘,以前垚水那也有一副,没带过来,这副是新买的,很久之前,贺南京也跟裴望星下过棋,那次贺南京输了。   “好啊。”贺南京说。   贺南京中学时代参加过棋类比赛,无需系统的训练,就能在校园级的比赛当中拔得头筹,虽然没能在这个方面有所发展,但跟身边的朋友装一装或是跟大佬社交完全够用。   裴望星摆开棋盘,盘腿坐下,抬眸看着对方,由于位置太窄,贺南京被迫曲着一条腿。   贺南京率先落子,他这人较为果断,不喜欢拖泥带水,审时度势,之前跟小猫玩围棋被将下一军,心中多少有些不甘,这次并不打算大意。   窗外阴雨散去,一层浅浅的光洒在带水珠的嫩叶上,风一过,那些水混着尘一块唰唰的落到楼下停着的车顶上。   贺南京看到小猫耳朵动了一下,不知怎的,忽而又想到昨晚,裴望星蜷缩在自己怀里,脸贴在他胸口上,呼吸规律,不管干什么都只发出轻微的一点声音。   就连接吻也是……   “小纯。”贺南京喊了一声。   裴望星抬眸,手中夹了枚白子,看起来沉静而专注。   贺南京知道自己失言了,垚水的被他在雪地里捡回去的小猫才是许纯,如今他是裴望星,星云科技的一把手。   只是刚刚那样子难免跟当年重合,让贺南京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像梦一场。   “我记得那时候,曾文奶奶过寿……”贺南京刚说几个字,又止住了,以前下棋他最反感别人东扯西扯。   但小猫知道贺南京想说什么,贺南京想说,曾文奶奶过寿的那天晚上,贺南京骑着车带着许纯沿着海边的公路骑车回家。   夜色浓得像未稀释的墨,那晚海边有人在放烟花,许纯紧抱着贺南京的垚,耳朵贴在对方后背上,眼前是一片片绚烂。   别说贺南京恍惚了,裴望星此刻身在B市,他工作繁忙的时候,午夜梦回时常常会梦到那个叫许纯的人,只觉陌生得不像话。   贺南京下棋大局观强,舍小就大,弃子争先,注重全局的平稳,虽然没有以此为爱好,但也的确有两把刷子。   裴望星下棋的特点是耐得住寂寞,计算力十分强悍,在脑中模拟了棋局多步变化,他了解贺南京的个性,也知晓贺南京是个会在必要时期进行战略性取舍的人。   其实只要算力足够强,理论上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好似AI机器一般,成千上万次的模拟推演出千万级的棋局,对方落在哪都有相应的对策。   以前围棋相关的赛事,市级乃至省级,一盘动辄数小时,贺南京发现自己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后变得不像自己,注意力比以前容易分散。   尤其是在他对上裴望星的眼眸时,觉得那像一口深幽的井,小猫享受独处,可以沉浸在复杂的棋局推演中,对于安静有着天然的适应力。   仅仅是这样,裴望星仅仅只是这样,贺南京就听到了自己有力的沉重的心跳。   心跳像在宣告失败。   “他只是坐在那,你就要输了。”   “拿什么比呢?”   “……”   以前玩围棋的圈子里有句很流行的话,是说棋盘会把你最不愿意面对的性格短板全部暴露,攻击型的人害怕被包围,保守型的人害怕失控……   贺南京不爱服输,执字落棋,不做言语,直到裴望星落下关键一字,贺南京的优势顷刻间化为乌有。   “结束了好像。”裴望星说。   不是好像,是的的确确结束了。   贺南京习惯在劣势下也冷静寻找机会,但他知道此刻确实是结束了。   “没什么好说的。”贺南京把手中抓着的几枚棋子放回盒中,他一直就明白小猫聪慧过人,对于任何操作或益智性质的游戏活动都有超乎想象的天赋。   裴望星脸上没有欣喜的神色,好似并不因为输赢而快乐或痛苦。   贺南京收拾了东西,把棋盘重新收纳起来,一切结束又走过去摸了裴望星的头。   裴望星什么都软,头发、身体、嘴唇,只是偶尔心硬。   小猫扑过去,要贺南京抱,要贺南京亲,还要贺南京摸摸他,语气轻缓地问为什么下棋时叫了许纯的名字。   贺南京一手托着裴望星,一手搂着对方腰,把人抱起来,往卧房走,小猫就这么把脸埋在对方脖颈处。   贺南京哑然,“许纯难道是别人?”   裴望星闻言半晌不做声,发出了细小的吞咽的声音,而后道:“他是不是更可爱?”   贺南京几乎要被逗笑。   裴望星又问:“能不能更喜欢我?”   能不能更喜欢我?   尽管我没有许纯可爱,没有许纯不谙世事,但是,贺南京,能不能更喜欢我。 第97章 算力   两人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贺南京的线上会议不断,裴望星在修代码。   空气湿度过大,贺南京打开了房间的除湿系统,裴望星一直盯着电脑屏幕,黑底白字,微微的电子光打在小猫的下颌。   代码的本质是解决问题,实现功能,前端开发的基本逻辑是由用户输入到调后端接口,最后是响应处理结果。   裴望星觉得编程跟围棋很像,这世界的本质就是一个巨大的程序,一旦设立好框架,细节足够严密,算法足够精准,理论上就可以完全操纵结果。   贺南京会议结束了,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床边跟朱晓通电话,说了一些业务线条方面的事,以及某个难啃的客户。   “我以前总是在想……”裴望星忽地开口,自顾自说道:“裴岷为什么明明知道我在许家过得不好,明明知道许翊那样对我,为什么非得等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才重新接我会裴家?”   的确,裴岷早年身强体健之时,OX的各项业务如日中天,跟许裘那点家业不是一个量级,尽管裴萱当初再怎么与裴家决裂,妹妹走后,裴岷都没道理对她留在世上仅存的骨血无动于衷。   贺南京心中泛滥出波涛汹涌的苦,找不到源头,也就遏制不住。   “下棋其实有个很致命的地方。”裴望星脸上没有骄傲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悲哀,“是天赋,就跟有人天生皮肤白、有人天生皮肤黑,有人生在了亚欧大陆,也有人在原始部落一样……”   贺南京明白他想说什么,裴望星想说一切是没有道理的,老天给你什么就要拿什么。   “算力虽然可以靠后天训练,但算力的上限是由天赋界定的。”裴望星语速不疾不徐,“如果一个人算力碾压了对手,那么不论对方多么会顾全大局临危不乱都会是必输的结局。”   贺南京明白他的意思,寻常人下棋走子,走一步能顾及接下来的五步已经是难能可贵,可倘若对手能顾及到接下来的成千上万步,还怎么比?比什么?   算力这个东西,的确是天赋。   裴望星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人,他太阳穴疼,扶着头,露出痛苦的神色,因为在刹那间串联起了很多人。   如果算力足够强的话,理论上是可以操纵他人命运的,譬如一个人幼年时期被父母娇纵,成年就很有可能寻衅滋事,甚至卧房窗帘的颜色也可以影响人的潜意识以及性格形成,蓝色让人镇定回避、也容易犹豫不决,紫色富有表现力,也容易显得孤僻怪异……   裴望星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另一双眼,那人神形枯槁,眼球却并不浑浊,仿佛老去的只有身体,而非思想。   裴望星觉得裴岷是个老怪物,怎么都死不掉。   “裴岷死前跟我说过几句话。”裴望星突然觉得很冷,他走到了贺南京身边,想要汲取暖意。   准确来说是死前的几个月,药物与医疗技术仿佛完全无法为他续命,老怪物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躺在床上,皮肉松松地巴着骨头,眼睛凹陷,盯着裴望星看,散发出很重的老人味。   “你跟我很像。”裴岷说,眼球都不转动,“是所有孩子中最聪明的。”   “望星,聪明人注定了要吃很多苦。”   “愚笨的孩子就可以痴傻度过一生。”   “我别无他法,对不起。”   “……”   裴望星那天几乎是逃离了裴岷的卧房,甚至生出了对方倘若能快些死掉就好了的阴暗想法。   裴岷很可怕,像深幽的洞穴里被霉菌跟水汽腐蚀着的怪物。   小猫絮絮叨叨地把这些跟贺南京讲了,后者的关注点很不一般,他把全部内容听完只是问小猫,裴老爷子嘴里愚笨的孩子是不是说的杜谦跟肖齐天。   裴望星:“……”   良久,小猫淡然开口,“其实我觉得肖齐天稍微好点。” 第98章 相依为命   杜谦这个月重新租了房子,押一付三,加上添置家具花费不小,裴东明给转了钱,杜谦不要,他又偷偷转回到对方的私人账户上。   其实对于裴家来说也就那么点,杜谦觉得自己来这么一出实在矫情,但自己都二十大几的人了,真没必要拿裴家的钱。   这间屋子采光很好,多出来的那间卧房被杜谦改成了电脑房,后面立了面大书柜,放着以前杜谦高中大学时爱看的漫画。   几天前,杜谦约了肖齐天来这吃新家的开火饭,今天下午早早推掉工作去市场买了活鱼跟卤菜。   空气闷热,菜市场的水泥地湿漉漉的,杜谦穿了件普通T恤跟沙滩裤,手里的鱼已经被剖开剔除了内脏,另外一个袋子里是老板送的生姜、沙葱跟紫苏。   在菜市场的出口处,有一个穿着塑料拖鞋的小男孩推了一辆流动的小车在卖章鱼烧,很便宜,一份只要五块,有六个。   杜谦以前在大学城的时候一份章鱼烧要十五块,也是六个,于是他过去,开口,“来两份吧。”   男生抬眸,手中动作不停,问杜谦要沙拉酱还是番茄酱,木鱼花要多放还是少放……   杜谦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推车后面坐了一个小女孩,看着很矮很瘦,但干干净净,皮肤也白嫩,穿着一条剪裁简单的棉麻裙子。   “你妹妹吗?”杜谦问。   男生此刻已经做好了一份,熟练地挤酱,打包,放签字,“是的,在上三年级。”   男生回答杜谦的语气很淡,像是经常被路过客人询问上那么一句。   那小女孩坐在个破板凳上,用小字本写字,刘海被汗湿了,黏在脸上,看起来比一般的三年级孩子小些。   “秀秀。”男生喊道:“坐直了。”   小姑娘立马把背挺直。   “好了。”男生把东西递过来。   杜谦说了谢谢,接过去走出带着水汽的菜市场。   太阳出来了,想要把地上坑洼里的水渍蒸发殆尽,杜谦原本想走路回去,但他从小怕冷又怕热,思考一会儿后拦下了路边的计程车。   杜谦推门进去,看到门口原本摆的那双凉拖鞋不见了,厨房那边有水流声。他只能从鞋柜拿了双崭新的,剪了吊牌,踩在脚上往厨房走。   肖齐天理了发,看起来很是清爽,干活太累的缘故,他光着上身,也没围围裙,正守着锅煮排骨。   杜谦走过去,把剖好的鱼放到案板上,“你来得好早。”   “废话。”肖齐天用生姜跟料酒把血水煮了出来,然后捞出排骨,热油冰糖炒化成焦糖色,“得做饭啊。”   “糖醋排骨吗?”杜谦问。   肖齐天边干活边反问:“不然?”   肖齐天总是这样,学不会好好说话。   “能好好说吗?”杜谦有些生气,“我不也只是问一句吗?”   空气突然凝滞,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   “哦。”良久,肖齐天才开口。   杜谦这人心太善,说了别人很快又开始懊悔,原本肖齐天也是好心,大忙人跑老远过来吃口开火饭,还忙东忙西的。   与此同时,一旁的肖齐天盯着案板上的鱼肉陷入沉思,最后决定做锅麻椒鱼。   鱼早就处理好了,油热后放入姜蒜,加料炒出香,杜谦全程在边上盯着,一副想帮忙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的样子。   肖齐天颠锅时小臂肌肉微微隆起,他装盘时莫名其妙地听到一句“对不起”。   声音不大,是杜谦说的,没有前因后果,肖齐天闻言斜了他一眼,然后说:“神经病。”   好了,杜谦被骂了,现在不会觉得愧疚,高高兴兴地帮忙装盘、拿勺跟筷子吃饭。   肖齐天吃饭的时候盘着腿,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样子,他边吃边给杜谦夹菜,心道,杜谦这家伙真有点m在里面,挨了骂反而心里舒坦了。   等到收拾桌面时,肖齐天看到了两份已经凉掉的章鱼烧,只吃了两个,其他的都冷掉黏在一块了。   “买这玩意做什么,又不吃。”肖齐天问。   杜谦说很便宜,五块钱一份。   肖齐天用签子挑起来往嘴里塞,“都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你一直就爱吃些乱七八糟的。”   杜谦没反驳,他吃饱了。   家里有个展示架,是杜谦专门买过来放玩具用的,他有收集癖好,爱集点变形金刚假面骑士什么的,便宜点的只要七八十一个,贵的两三千。   展示架满满当当全是玩具,杜谦觉得很帅、很满意,他从最下面空间最大的那个玻璃架把一个金色的大机甲拿下来。   “好帅。”杜谦嘴里念叨,“太帅了。”   “真帅啊,肖齐天。”杜谦又说。   肖齐天没理他。   杜谦又说起了今天菜市场卖章鱼烧的男孩跟女孩,说男生有点像肖齐天,也不是长得像,就是感觉像,但也没有特别像。   杜谦说话絮絮叨叨,“他那个妹妹就在边上写作业,拿个小板凳坐着,那么大点的小孩,也没看到爸妈在边上,真是怪事……”   “没有爸妈在边上很奇怪?”肖齐天反问:“我到现在都没见过爸妈。”   肖齐天也不是卖惨,语气稀疏平常。   杜谦反驳他,“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一样吧,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有爸妈的……”   肖齐天哦了一声。   客厅不大不小,阳台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做饭热气重,杜谦早早把立式空调打开,温度湿度都非常舒爽。   “但是我真觉得没爸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从记事起就没有感受过有爸妈照顾的感觉吧,这样反而还更好一点,如果是父母突然离世的,反而更接受不了。”杜谦又说。   肖齐天没讲话,收拾好了厨房,擦干手,径直走向客厅,坐在杜谦旁边,看他摆弄五合一变形金刚的手臂。   “而且我跟你在一起,我也没觉得孤单。”杜谦声音不大也不小地说。   这些话落在肖齐天的心上,好像被扩音器扩大了无数倍,他低低骂了一句,要杜谦别说这些。   讲这种话,有什么意思呢,没劲。   确也是事实,肖齐天步入社会得早,杜谦读书读得多,很多时候前者有点扮演监护人角色的意思。   杜谦突然不玩了,他就盯着机器手臂看,微微弓着背脊,还没说话耳廓就通红。   那是明显的绯红色,从脖颈往上到脸颊、耳廓,杜谦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微微一动。   肖齐天愣神,他记得很小的时候,院里有个皮肤白嫩的扎双马尾的女孩,杜谦只要跟那女孩说话就会变得浑身通红。   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   肖齐天觉得好玩,笑了,饶有兴趣地问:“你想说什么?”   杜谦变得手不是手、舌头不是舌头,还故作自然跟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我们能一直都在彼此的生活里,互帮互助……”   肖齐天没忍住,笑出声,笑了很久,笑得杜谦非常不好意思。   “是不是有点太搞了啊?”肖齐天问:“互帮互助?谁要跟你互帮互助?你能帮到我什么?”   肖齐天说话有点刻薄,但是事实。   杜谦被逼迫着,他攥着手,骨节都微微泛白,“我会努力的。”   肖齐天没招了。   客厅没了声响,只有空调的出风口有些稀碎的声音,杜谦不敢看肖齐天,只一味的撇过脸。   他今天在菜市场看到那对兄妹,很快就想到自己跟肖齐天,他们也是一起走过了一段相依为命般的有点可怜的日子。   “但是我会努力的。”杜谦说:“可能现在还不够格,但我会尽全力变得更有用……”   的确是这样,当初裴岷资助或是在其他意义上帮助了一批孩子,几乎都有要求,他下了一盘大棋。   裴东明在盘根错节的政界扎根、肖齐天黑白两道都得插手做事、裴望星几经历练创办星云科技,独独对杜谦没什么要求,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你又不需要有用。”肖齐天开口道:“被爱的小孩也不是因为有用才会被爱吧。”   这回换杜谦不说话了。   杜谦低着头,皮肤还是那么红,他不算特别帅的那种类型,五官清秀,嘴唇颜色有些浅,模样属于乖巧中带着一丝韧劲的。   肖齐天伸手,用拇指指腹在对方下唇摩挲,他问杜谦嘴唇怎么颜色这么浅,是不是没气血。   “不是吧。”杜谦撇过脸。   过了一阵,两人也没说话,杜谦没话找话的功夫很二流,“你不会想亲我吧?”   肖齐天闻言,笑了,他常常会顿悟,为什么当初裴岷给杜谦选了一条所有人里最轻松的路。   因为其他稍微辛苦点耗脑子点的,杜谦走不明白。   不得不说,裴老爷子看人的眼光还是毒辣。   肖齐天往后仰靠在沙发上,手一捞,把杜谦拽了过来。   杜谦只是长得比较清秀,到底是个二十大几的小伙子,被肖齐天搂着腰,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本来没想亲的。”肖齐天说。   肖齐天混迹声色场所,风花雪月的事见多了,却不屑用在杜谦身上,他没用什么技法,只抱着杜谦,下巴抵在对方头顶,深吸一口。   “身上还有钱吗?”肖齐天问得自然。   这话听到杜谦耳中却变了滋味儿,一样的声音,一样的问句,同一个人,在很多年前,杜谦还没工作时,他与肖齐天碰面,这家伙临走时总要问一句“还有钱花吗”。   有时候肖齐天会偷偷在杜谦的外套口袋留叠钞票,非常朴素且直白的对人好的方式。   “现在有钱了。”杜谦梗着脖子说:“现在是有钱人。”   “啊哈。”肖齐天今天总是笑,“现在是有钱人了。”   杜谦要他别笑了,肖齐天就没有再笑,而是去揉杜谦腰间的软肉,一下轻一下重,没点分寸没点边界感,揉得杜谦头脑发晕,浑身都烫。   杜谦自己今天也怪,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他都怀疑是不是刚刚的饭菜里被肖齐天下了吃完就任人摆布的药,否则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像自己了。   肖齐天身上肌肉明显,比杜谦的身体硬很多,他右肩有一条挺丑的疤,伤口好了后有些增生,看着更为狰狞。   杜谦用手戳了一下。   肖齐天是杜谦的命运共同体,在杜谦看来,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不为过,肖齐天的钱就是杜谦的钱,肖齐天的伤就是杜谦的伤。   “看着怪难受的。”杜谦说。   肖齐天说有点痒。   杜谦低头,鬼使神差地,在那道疤上面盖了一枚吻,就好像这样能减轻痛苦。   着了道了。   过了很久,肖齐天也不说话,等杜谦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尴尬到说不出话。   耳朵更红了,肖齐天心想。   有什么办法呢。   肖齐天老半天才哼笑一声,拍了拍杜谦的后腰,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像小狗。 第99章 档案袋   肖齐天最近心情不错,对手底下做事的人也格外宽容。   依旧是那个财务小哥,问了肖齐天很多蠢问题,但后者只是蹙眉,甚至都没让人滚蛋。   天气也好,香樟树的嫩叶簇拥在枝干上,阳光撒下来,形成一片带有绿意的光晕。   肖齐天从皇冠出来,到停车坪取了车,导航前往B市的市中心,他得去星云科技找裴望星。   之前裴望星那家伙拜托他调查的东西有了眉目,肖齐天的副驾上放着文件袋。   裴望星的公司人不算多,业务线条都比较垂直、简单,肖齐天拿着文件袋径直往里走。   前台小姐不是最常跟着裴望星身边叫什么芊的那个,小姑娘不认识肖齐天,又觉得对方一副不好惹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去拦,并要求对方登记。   “得先通报裴总。”小姑娘说。   肖齐天穿了条迷彩的五分裤,上身是件花衬衫,一副墨镜挂胸口,看着就不像好人,他冲人小姑娘说了句,“通报个der。”   “注意素质。”裴望星不知什么时候,端了杯热茶,悠悠开口。   肖齐天最近心情好,懒得计较那么多,顺嘴就跟人道了歉,然后非常当自己家地进了裴望星办公室,顺便吩咐文芊去咖啡间给自己搞杯手冲过来。   文芊:“……”   肖齐天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左右晃着椅子,伸手弹了弹办公桌上一盆多肉。   多肉的叶片掉了,肖齐天皱眉,又把那叶片插在了一旁的土里。   多肉:“……”   文芊端来了咖啡,肖齐天接过来,摆摆手示意文芊可以出去了。   裴望星:“……”   “干嘛这幅表情?”肖齐天问。   裴望星没招了,只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能别跟土匪似的吗?”   “啊?”肖齐天好笑道:“这就土匪了,这才哪到哪?”   裴望星懒得理他,接过文件袋,边拆边问:“恋爱了?”   肖齐天嘴很快,“谁?”   “你。”裴望星说。   “……”肖齐天暗骂,“没。”   裴望星哦了一声,了然道:“多少是有点进展才会这样。”   “关你屁事?”肖齐天反问,语气倒也不怎么恶劣。   裴望星冷冷看他一眼,“杜医生真是倒霉。”   能不倒霉吗?   夹在肖齐天跟裴东明之间夹缝求生,肖齐天是恶霸,裴东明就是罗刹,没一正常人。   文件夹很厚实,里面有很多档案,是当初福利院跟肖齐天一批的人如今工作单位住址之类的信息。   其实普通人,尤其没有家庭托举,步入社会走哪条路都难,除了肖齐天跟杜谦这几个被裴老爷子专门挑出来的,几乎都在从事着很普通的营生。   有的开了杂货铺,有的在跑车,能把高中读完的都是少数。   “这些人你还有联系吗?”裴望星问。   “没有。”肖齐天很直白,“当时这波人里就只有杜谦跟我玩。”   肖齐天很感谢裴家,如果不是裴岷的资助跟点拨,他走不到今天,可能在哪个工地里卖力气也说不定。   肖齐天难得感慨,裴望星却否决了他。   “你这种性格应该不会去工地。”裴望星说。   肖齐天尾音上扬地哦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说。   小猫斜了他一眼,“应该在哪个牢里蹲着,判无期了。”   肖齐天:“……”   “我真要抽你了。”肖齐天说。   裴望星没理他,只是把东西重新放回文件袋,起身收在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肖齐天扫了一眼抽屉里地其他东西,还没来得及看全,裴望星就已经上好了锁。   “你在调查什么?”肖齐天问。   裴望星原本也就没打算瞒着对方,“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被设计好的。”   裴望星把这些话说出口后有些轻松,心跳得有些快,“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命运好像早就被定好了,在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从幼年时期要遭受什么,到学生时代最常念什么书……”   其实就连思想都是可以被操纵的,一个人经常看什么类型的书,早期在什么环境中长大,就很有可能潜移默化地决定今后的人生走向。   “我不知道。”肖齐天说:“但如果你怀疑,那我们查清楚就好了。”   “总会好起来的。”肖齐天又说。   “是啊。”裴望星很浅地笑了一下,“总会好起来。”   裴望星很烂的命,在当年偷跑出去,在纷飞大雪中跳上煤床时,短暂地脱离了掌控。   遇见了贺南京,从此,命运开始善待他。   那一次相遇,已经是重逢。 第100章 要什么   杜谦以前在裴宅有一间暂住的卧房,当初搬进去只是想着临时落个脚,谁承想一呆就是一两年。   东西不多,杜谦当时选的房间就不大,十二三平米的样子,摆了些模型跟专业书,但最多的还是粉红漫画。   杜谦死宅,没工作的时候喜欢在电脑面前呆上好几天,除了吃饭跟上厕所都不爱出门。   手机有消息进来。   是肖齐天,他问杜谦要不要帮忙来拖东西。   杜谦觉得没必要,床单被套都用了几年,直接可以丢掉,其他的找个大点的打包袋一套就能全部搬走。   因此,杜谦在手机上敲打。   【不用了。】   管家敲门,问杜谦要不要用了午饭再走。   杜谦看了眼时间,扯着嗓子说可以。   没过一会儿,管家又来敲门,问要不要提前约个专车。   杜谦说没事,等会儿他自己叫车就行。   这种天气干活很容易就出汗,杜谦翻箱倒柜找出了遥控器,把空调开到最低。   门又被敲响了,杜谦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门扯开,想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我自己一个人能行……”杜谦话说到一半,抬眸,瞳孔微微一震。   “你怎么回来了?”杜谦问。   随后,他问到了很淡的但自己却很敏感的香水味,裴东明的味道跟他这个人一样,清冽且不近人情。   “路过。”裴东明说:“就回来看一眼。”   杜谦哦了一声。   裴东明的头发被发胶抓过,显得硬挺而锋利,没有打领带,身上的白衬衫扣子松开两颗,站在那,比松柏更挺拔。   杜谦心里想,裴东明永远都是这样,一尘不染且高高在上的样子,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   “要走了?”裴东明问。   杜谦有些局促,他的卧房很小,摆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裴东明站在门口,还未完全踏进去就已经让显得内部空间更为逼仄。   杜谦嗯了一声,让裴东明进来。   这里毕竟是裴家的房子,他只是暂住,裴东明想进来自然可以。   卧房小,床也不大,一本漫画书放在被单上,封面是桃粉色的,看起来挺低俗。   杜谦一直就这样,什么都普通,喜欢的东西都很大众且庸俗,喜欢看的小说也是偏俗套的那类。   “搬去哪?”裴东明很久才开口,像不习惯自己主动开启话题。   杜谦说了地方。   没过多久,裴东明又问杜谦为什么没要那笔钱。   在这一点上,他跟肖齐天很像,觉得对一个人好就是给他钱,钱跟感情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几乎呈现对等关系。   “我有钱。”这话杜谦跟肖齐天也说过。   裴东明嗤笑一声,反问:“你有几个钱?”   “我本身也不需要花太多吧。”杜谦语气平铺直叙,心里发酸。   一直以来好像所有人都聪明,都有本事,能赚很多钱,受到尊敬,只有杜谦是个废柴,爱看点垃圾漫画,摆弄那点模型。   “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被帮助啊。”杜谦说的是心里话,“我也想有用。”   裴东明坐在那张小床上,显得跟整个环境格格不入,脸上的神情没了往日的冰冷,非要等人打算离开了才第一次认真听杜谦说话。   “哪里一直被帮助?”裴东明缓缓开口,“当医生不是就挺有用?”   杜谦没说话,站在床边,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杜谦。”   “……嗯?”   裴东明喊了他,又不继续往下说。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跟这个季节一样爽丽。   杜谦去看裴东明的时候才发现,后者一直也盯着自己看。   杜谦受不住那种眼神,冷得像寒冰,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内里猛烈燃烧。   “你要说什么?”杜谦受不了了,小声催促。   裴东明继而开口,平铺直叙,“大家不是都很需要你吗?”   好吧,人真是奇怪。   偶尔说一些平时断然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杜谦有点怀疑对方是否喝了酒,但裴东明脸很白,眼神也跟平时一样清明锋利,跟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我……”杜谦开口。   裴东明打算了他,问:“为什么要走?”   像是质问,听着像埋怨,但任何话从裴东明嘴里说出来都出奇平静。   杜谦其实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这个人才能有大的起伏,才能看起来有正常的喜怒哀乐。   屋里太挤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要扔的,等会儿要带走的,杜谦试图先把几个包裹都要房门口。   “本来就只是暂住吧。”杜谦忙了起来,身上有些薄汗,“我以后也是要成家的。”   “家?”裴东明轻声念,像不知其中含义般。   成家,就是结婚生子,拥有一间房子,里面摆满了喜欢的东西,人们会以此为根据地,过完匆忙且平凡的一生。   杜谦是想要成家的,他的愿望都听起来那么朴素无华。他以前没有家,有点漂泊,以后想要有。   “杜谦。”   又来了,又喊了名字,用甚至有些说不清楚的语气。   “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裴东明说。   我给不了的,他也不可能给得了。   他是谁?   杜谦想。   “我要什么呢?”杜谦问。   好像在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思考自己想要什么,跟随着水流漂泊太久,懵懂无知地活到现在,杜谦问裴东明,也问自己“我到底要什么”。   “我觉得……”杜谦说:“我不用很多钱,也不想掌控别人的命运,我只是……”   我只是想天冷的时候能有人陪我一块去吃热火锅,热的时候能去买冰棍冷饮。   杜谦第一次看到裴东明的时候坐在福利图的大草坪上听演讲,还是个脏兮兮的破小孩,他就羡慕裴东明,想要去靠裴东明近的地方。   杜谦觉得裴东明站的地方就是亮堂的,有鲜花簇拥的,代表光明前路的。   “裴总。”杜谦吐出这两个字时感觉嗓子被黏住,发干发涩。   裴东明看着他。   杜谦终于还是说出口,“我好像可以做到不继续喜欢……”   窗外又是一声鸟鸣,一如多年之前。   裴东明问:“你想喜欢就喜欢?”   “你说不喜欢了就不喜欢?”裴东明问:“世界是围着你转的?” 第101章 死士   肖齐天的文档说到底也是花了手段来的,并不正当,信息零零散散,裴望星大概扫了几遍,心中有了些断续的猜想。   当时的同一批人里,资质不错的被裴岷挑选了出来,其中以肖齐天为主的几个正在替OX集团效力。   这和养死士有什么不同?   裴岷最成功的一点在于,假使如今的肖齐天知晓自己被利用的事实,心中也没有丝毫埋怨,反而感恩裴岷让他们有了今天。   裴岷纵横商界,名誉地位人脉财富全都有了,于是步入中年时想尽办法为OX续命。   比起下棋,谁下得过裴老爷子。   裴望星午间在办公桌上趴了会儿,下午有几个简短的回报。   研发部的部长投了PPT,讲得挺正式,裴望星扫了一眼就在投屏上发现了展示的主程序片段中不够完善的地方。   第一次开会开得昏昏沉沉。   裴望星打开手机,切了私人号,发现贺南京并没有给自己发消息。   希望落空的感觉不好描述。   裴望星变得有点烦,连带着听汇报都不怎么真切。   【在干嘛?】   小猫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在干嘛呀?】   文芊坐在裴望星右手边写会议纪要,偶尔间瞄到了自家大boss在那删删减减半天就只添了个呀字上去,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   裴望星是文芊见过最会写代码的人,最没架子的boss,以及最不会谈恋爱的笨蛋。   “你觉得……”裴望星突然开口,像是要说至关重要的事。   会议室里摆了张白色原木长桌,除了部长站在投影幕布旁汇报,其他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齐刷刷地看向裴望星,以为对方要开始点评了。   没想到裴望星摆了摆手,示意汇报继续,而后看向文芊。   文芊凑了过去,附身,“怎么了?”   裴望星拨弄着手机,问文芊哪个表情包会更可爱点。   文芊一时间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替自家老板选了一个小老鼠眼巴巴看向对方的。   “你有没有那种更可爱点的表情包?”裴望星问。   文芊啊了一声,说有。   裴望星说:“发我。”   文芊于是发过去好几个小动物的。   裴望星看起来比较满意,夸了文芊。   会议结束了,裴望星照例点评几句,并且要部长来办公室,针对刚才PPT上的主程序有话要说。   下午,会客的时候裴望星看了文芊递过来的行程表,把晚上七点后的内容退掉。   下午三点十分,裴望星收到了杜谦的消息,问自己是否有时间一叙。   裴望星也想见杜谦,于是问了时间,尽可能调出空档期。   晚上,裴望星听文芊的下载了一个叫【每日食谱】的APP,里面有很多简单的小食制作方式,烹饪时间以及材料都写得清楚。   裴望星想学着做烩饭,刚好家里什么调料都有,他回到跟贺南京的家,打开手机下意识看聊天框。   贺南京好像真的很忙。   很久没有回消息了,也没有解释。   裴望星有点发愣,他开始乱想,怀疑贺南京喜欢上了别人。   裴望星看了看自己,他只是一个很无聊的,没什么业余爱好的人。   没过多久,小猫给对方拨过去电话。   响铃了差不多五六秒才被接通。   那边很吵,有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中年男人在侃侃而谈。   半天朱晓才开始说话,“我们这边在忙……”   裴望星顿了顿,“贺南京呢?”   朱晓刚开始没回话,过了会儿才不太好意思地说:“他喝太多了,刚刚去吐了……”   裴望星心里不太舒服。   贺南京酒量很好,半斤半斤下去也面不改色,依旧能游刃有余地跟人谈判。   能把贺南京都喝到吐的量,到底是有多少,能让贺南京喝到吐的人,也真是该死。   “你都让他喝吗?”裴望星第一次对朱晓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你自己不喝?”   朱晓在那边不知道如何作答,“我……”   朱晓并不是会置兄弟于不顾的人,只是面对裴望星的质问,他的确说不出辩解的话。   “抱歉。”朱晓说。   裴望星又道:“你们在哪,我来接他。”   朱晓报了具体的位置,也终于意识到,此刻电话那头的人早已是能抗事的裴望星,而不是当年在湖边需要被贺南京照顾着的懵懂少年。 第102章 情话   B市突然间大雨盘陀,前雨刷来回摆动,裴望星坐在车内,导航显示前面路段堵车,还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等抵达酒店门口,裴望星远远看见朱晓跟贺南京,两人都很高大、身形修长,贺南京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垂着头,左手搭在右手的臂弯处。   裴望星推开车门,撑了把结实的黑伞,往雨里走,他想赶紧把男朋友带回去,让他呆在一个更温暖舒适的环境。   两人并没有发现裴望星的走近,贺南京看起来十分烦躁,拧着眉,脸色不大好看。   “你跟他说做什么?”贺南京声音喑哑。   朱晓摊了摊手,“他打了电话过来,我能怎么办?何况人家跟你是恋爱关系吧,为什么不能说?”   裴望星也问:“为什么不能说?”   贺南京仰头,对上裴望星干净异常的眼睛,眼神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贺南京即便喝多了酒,脸色也不特别红,可能是胃不舒服,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   “我们回家吧。”裴望星说完去拉贺南京的胳膊。   裴望星靠的近了,闻到很浓重的酒气混着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心里翻腾起异样的感受。   贺南京站起来,半倚靠着对方,实际只是借力,并不敢完全让小猫承担自己身体的重量。   “好了。”朱晓插着兜,“我代驾也要到了。”   裴望星已经努力让贺南京尽可能舒服点,少淋雨,奈何身高有限,动作看起来多了几分认真的滑稽。   贺南京嫌小猫矮,雨伞打得又斜又艰难,于是把伞抢了过来,自己撑着,然后搂住了裴望星。   朱晓有些叹息,他兄弟这人是这样子,不管什么情况都习惯去顶事。   代驾过来了,在手机上录入信息,确认接单,朱晓把车钥匙递过去,跟着坐进了车后排躺下。   朱晓进入了温暖的环境,闭上眼,眼前又再次浮现刚才贺南京跟裴望星在雨中的一幕,倒还真有那么点相互依偎的意思。   说起来也有几年了,人看事物有了新感受,以前朱晓觉得贺南京身边就该配个眼睛大鼻子挺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因为电影里都是那么演的。   但又或许,人只是需要一个爱人,足够爱的话,可能什么都不重要了。   “真特么理想主义啊。”朱晓如是想。   裴望星开车回去。   回家的路上没有过来时那样堵车,贺南京坐在副驾上,头靠着车窗,半眯着眼。   裴望星偷瞄人家脸色,心里在想要不要打开车窗,能通风的话应该会好受很多。   贺南京有些无奈,示意小猫,“看路。”   裴望星视线这才回到前面的路况上。   “你睡一觉吧。”裴望星说。   贺南京说没事。   裴望星有些不高兴,又强调了一遍。   贺南京没说话了,闭目养神。   裴望星开车挺有意思,背挺得直,手臂看着也僵硬,又莫名其妙地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贺南京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不知道在酸什么,他偶尔会想起以前这家伙还叫许纯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纯纯废物一个。   但贺南京挺喜欢他当废物,贺南京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养得活爱人,照顾好他。   可喜欢一个人就是容易心酸,容易觉得这家伙可怜,干什么都可怜,一个人吃饭也可怜,睡不饱觉也可怜。   回到家了,贺南京去厕所吐不出什么,于是刷了牙,洗脸醒醒神。   裴望星从抽屉翻出了薄荷脑油,给人擦在太阳穴上,随后去厨房烧热水,想要男朋友喝口热的。   贺南京看他就这样跑来跑去,一副很不会照顾人但又很想把贺南京照顾好的样子。   在裴望星不知道第几次经过贺南京的时候,后者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裴望星手腕很细,静脉是淡青色,这些日子长了些肉,贺南京用指腹摩挲了一把,然后往后一拽,把人捞到怀里。   “……你 - 干 - 什 - 么?”裴望星脑袋被压在贺南京胸口。   贺南京力气又大,带着不容反抗的味道,让小猫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说话一字一顿的。   贺南京笑了笑,声音又哑又好听,裴望星抱着贺南京的腰,躺在沙发上。   贺南京说:“捂死你。”   裴望星完全不会挣扎,心道,那被捂死好了。   过了很久,贺南京卸了力道,裴望星从他怀里钻出来,把对方很沉的手臂费力的移走。   “你睡着了吗?”裴望星问。   贺南京呼吸平缓,胸腔有轻微起伏,鼻梁跟嘴唇线条锋利,显而易见的帅气,无需氛围加持。   裴望星过去,小鸡啄米似地亲了一口。   “喜欢你。”裴望星说。   其实小猫还想说点别的,只是实在不会什么情话。 第103章 威胁   第二天,贺南京请了半天假,昨晚没来得及洗澡,直到早上才匆匆洗漱。   裴望星坐在床上,看淋雨室发出浅淡的光,贺南京走出来,身上有点凉,头发上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水。   7:29,裴望星从床上起来,拿过桌上放着的包子跟牛奶,出门赶去工作。   临走前,裴望星听到卧房里贺南京说要他注意安全。   裴望星说好。   上午11:20,裴望星在众多文件和待确认的程序中喘了口气,他中午跟杜医生约了午饭,得抽身了。   选的地方有点远,裴望星将近下午一点才跟杜医生碰面。   这是一家做轻食的咖啡店,装潢很好,在大学城附近,因此价格显得异常亲民。   杜谦说自己以前在这上学,下面的小吃街东西也很不错,并且称得上干净。   裴望星打量了杜谦,对方穿了一件最简单的黑短袖,做旧的牛仔裤,褐色鸭舌帽,口罩摘了下来挂在耳边,眼下微微有些青色,讲不准是打游戏打的还是学专业知识弄的。   “很不好意思,特意麻烦你。”杜谦说。   服务员上了两份意式手冲,沙拉跟奶油蘑菇汤。   裴望星说没什么关系,示意对方继续。   杜谦打开手机,相册里有部分照片跟截图,“这是发到我的工作邮件上的内容。”   裴望星接过手机。   杜谦突然被呛到了,有点咳嗽,“这什么?好苦!”   裴望星抬头,看着杜谦的脸,觉好笑,“意式手冲都挺苦的吧。”   “是么?”杜谦舀了两勺汤往下压,然后让服务员重新兑了奶进去,“我之前没点过这个,看着挺牛波一,想着说试一下味。”   裴望星顿时觉得裴东明、杜谦、肖齐天这组三角,各有各的奇妙之处。   裴东明傲、肖齐天坏、杜谦又笨,凑在一块还挺戏剧,裴望星如是想。   杜谦手机相册里的截图大多以威胁信为主。   “并没有告诉我违背的后果,就只是警告。”杜谦很无奈地说:“这种情况大概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一直断断续续的,一开始我没当回事。”   类似的情况发生在裴东明身上很多,因此裴东明身边明里暗里总会有安保人员保障人身安全。   肖齐天更不用说,他是刀口舔血的人,说得中二病点,两条道上得罪的人加起来能装满好几间屋,好在这家伙武力值过得去,周围弟兄也多,暂时命保着了。   “直到后来,就是三天前,我开始收到这类照片。”杜谦手机拨动,调出了新的照片。   裴望星看到了几张杜谦的生活照,看着不像是偷拍。   有的是杜谦在超市选购零食,有的是参加学习讲座,甚至还有一张由于太困,在计程车上闭目养神的……   “我觉得很可怕的点是……”杜谦还没说完。   裴望星已经了然。   前面的威胁短信还好说,几句话的事,追踪不到IP也只能说话对面对于网络玩得很顺溜,但后面这几张生活照已经超过了这个范围。   角度并不刁钻,看着甚至不像是偷拍,就像是某个跟杜谦擦肩而过的人随手拍下的照片,没有刻意地躲避。   这种情况难免让人胆寒,就像是偷窥者藏身在了人群之中,让你分不清孰好孰坏。   难怪,裴望星心想,难怪今天杜谦是这样一身打扮。   “你有跟他们讲吗?”裴望星问。   杜谦说没有,这时候他眼下的乌青显得更为明显,应该是这些天都没有太睡得好。   “我怕是自己过于敏感,可能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但是我……”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担心自己过于敏感呢?”裴望星微微有点头痛,他也给自己用了点薄荷脑油,“你已经属于很迟钝的那类人了。”   “啊。”杜谦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那杯加了奶的咖啡,“是吗?”   裴望星第一次有了类似于无奈的感受,反问:“难道不是吗?杜医生。”   “……”   “我这些天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杜谦声音微微颤抖,这种害怕是真实的,“那些人可能在对面的楼里,可能是跟我擦肩而过的女人,也可能是书报亭的老板……”   “也有可能我被监视了。”杜谦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对心理学有所了解,知道自己可能处于高度紧绷的情绪中,暂时没办法做到很好的调节。   不多时,杜谦说出了裴望星这些天也同样有感触的话,“我走在街上,常常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他连接住的人都是傀儡,操纵的这个世界的走向。”   “觉得个人意志没有办法改变未来事件的发展,”裴望星说:“命运是既定的,是吗?”   咖啡厅里很安静,包间的帘子被拉上了,外面没有人,杜谦拿勺搅动着咖啡液,垂着头,看着不怎么好意思。   非常虚无主义且煞笔的想法,但杜谦没有办法,他不得不这样想。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普通,”杜谦声音不大,只是裴望星刚好能听见的音量,“不论是身体情况还是外貌,就连智商也都只是中间的水平。”   命运像浪潮一样,推着普通人往前走,杜谦觉得自己身如新叶,落在水里,水推他到哪,他就往哪去,直到有一天枯萎腐烂,都无所谓。   “我找你是因为,”杜谦解释,“他们发了很多类似的照片给我,唯独没有你的。”   “这可能说明,你的身边没有‘他’的人。”   “我只能这样想了。”   “……”   裴望星细细地看着那些照片,也有关于肖齐天的内容,甚至照片下面还附带有时间水印,仿佛赤裸裸地宣战,就像在告诉对方根本不害怕被查到。   肖齐天的照片白天是在OX集团管理业务的,晚上在世纪皇冠训话,甚至有一张是在世纪皇冠的包厢里。   性质的确不同。   起码能说明那边的人有能力打入世纪皇冠内部。   “我了解肖齐天,”杜谦说:“他们看着管理松散,但其实跟电视剧里搞帮派的一样,分等级的,一般人不让进包厢,更别说还能进去拍到照片。”   “……”   “小裴总。”杜谦掩着面,露出格外脆弱的一面,“会不会出事啊?”   裴望星愣神,他最不擅长地大概是安慰别人,最后用手拍了拍杜谦的手掌。   一直以来,裴望星都很擅长在一团糟中检索关键信息,他闭上眼,梳理了一遍。   事情的确糟糕,但因果总是关联,事情的发生必然有利益驱使,只能说敌暗我明,夜色之中有相互纠缠的某些势力。   现在对面在这么多人中选择了最好拿捏的杜谦,只能说明他们也说不准如果跟裴东明、肖齐天二人硬刚有没有胜算。   所以或许也不算太坏。   裴望星把自己的想法以及先前拜托肖齐天那边查到的某些信息告知了杜谦,“我会跟裴东明沟通好,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私自采取行动。”   杜谦点头。   裴望星蹙眉,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所说的话,补充了一句,“不要刺激对面,不要回复。”   “你会跟贺经理说吗?”杜谦问。   咖啡厅有些寂静,服务员走动,有些许脚步声以及窗边有女孩子们拍照打卡的快门声。   裴望星没有回答,很久之后才说:“我不知道。”   这些事来势汹汹,但明显是冲着裴家来的,至于肖齐天跟杜谦只能说是在幼年时期就与裴家的命运深深纠缠、绑定,除非剜心淋血不可根除。   贺南京是好人,一路走来并不容易,裴望星即便知道自己需要他,可又怎么敢把人牵扯到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来。   “我有时候都想过,”裴望星说:“如果我没遇到他就好了。”   如果贺南京没有遇到自己,应该会更顺利,是那种普通的成功人生。   杜谦没想到,小裴总很少感慨,唯一一次在自己面前表露出来的竟然是这种话。   像裴望星嘱咐的那样,杜谦离开了咖啡厅,走在街上,阳光照在脸上时让他微微有些慌乱,于是把鸭舌帽的帽檐压低,重新戴上口罩。   杜谦随手拦住一辆计程车,匆匆上车,他这些天被恐吓信息搞得有些神经质。   计程车内开了冷气,环境相对黑暗密闭,让杜谦恢复了些许安全感。   司机是个大叔,看到了杜谦的打扮还笑话他,用有点口音的普通话问杜谦是不是小明星。   杜谦终于放松下来,跟司机闲聊了两句。   手机又传来e-mail,对面换了一个发件邮箱号,是两张照片。   【图片】   【图片】   杜谦点开,一张是刚才他站在街上扯帽檐的照片,另一张是此刻这辆计程车的车牌号。 第104章 蠢货   十六年前,杜谦跟肖齐天每天下午都会在福利院的阅览室看老电影。   阅览室只有一堵白墙,电影总是那么几部,来来回回放映。   播放电影的缘由其实不是让孩子有什么文化熏陶,只是分散注意力,这样如肖齐天之流就没办法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肖齐天不喜欢看电影,他容易走神,然后不知道故事进展到了什么地方。   杜谦会耐心给肖齐天解释。   小时候的杜谦面相就好,唇红齿白,身上干净,懂礼貌,阅览室的桌椅被杜谦摆得很整齐。   因此下午的每日零食杜谦往往会比别人多一份,杜谦自己不吃,留给肖齐天吃。   肖齐天脾气不好,总是打架,有时候会碰坏花盆跟水杯,他几乎是没有每日零食奖励的。   在肖齐天眼里,杜谦从小就是一个这样的老好人,甚至到了软弱的地步,即便挨打挨骂了也不会吭声。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会喜欢杜谦,有人觉得这家伙在院子面前装乖宝宝的行为恶心。   还好,杜谦都不在乎。   杜谦只想这样活下去,不管是低贱地活还是高贵地活,他觉得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这是以前院长教杜谦的话,也是杜谦一直以来跟肖齐天说的,他说他们俩要好好活下去。   不要打架,要惜命,没什么比命重要,杜谦告诉肖齐天。   肖齐天不一样,他不是这种人。   肖齐天觉得前怕狼后怕虎,这辈子就永远不会有出息,如果不敢放手去搏,不敢跟人拼了命地强,就不配得到自己想要的。   肖齐天跟杜谦是这样说的。   杜谦说不过他,只能自己惴惴不安,然后在肖齐天受伤的时候帮忙包扎伤口,把自己的每日零食留给肖齐天。   后来也正是这样,他们长大,成为了不同的人。   杜谦醒了,他后脑勺很痛,躺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有粗粝的石子硌着后腰的位置。   化工产品的味道混着粉尘充斥在空气中,杜谦爬起来,吸了一鼻子灰,呛得趴在地上。   胸腔痛得要命,像被人捅过一刀,杜谦的手机被拿走了,他尽可能让大脑运转起来,只有零星几个片段。   他记得那个计程车司机,记得手机上e-mail发过来的两张照片……   或许肖齐天说得没错,越避让的人越容易被欺负。   杜谦有些难过,有后悔自己出事前去找了裴望星。   裴望星人不错,杜谦知道自己肯定给他惹了麻烦。   这里像一间被废弃掉了的板材加工厂,杜谦醒来的地方可能是储物室或杂物间之类的地方。   十几平米的样子,堆放着一些已经硬化的喷剂跟损坏的板材残次品。   杜谦身上有几道伤口,是被粗糙的东西划伤的,由此他判断自己应该是被迷晕然后车开到某个废弃的建材厂躲避监控,然后一路拖拽导致的这些伤痕。   药效还在,杜谦挣扎着检查了全身,他发现自己左手静脉有注射针的针孔。   可能是打了安定剂,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杜谦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蜷缩在一起,想继续休息,保持体力。   中途,他醒过来三次,混混沌沌,分不清时间,有一次是疼醒的,另外两次是因为太渴。   最后,一盆冷水将杜谦浇醒,他睁开眼看到穿着普通制服的工人,并不高、身形也十分普通,融入了人群中完全不会起眼的类型。   “杜谦,”那人扯下了防尘口罩,“好久不见。”   都不认识,谈什么好久不见,杜谦觉得对面乱用成语。   杜谦抬眼看外面。   这屋子里最上面留了一面透气用的窗,已经逐渐天亮了,青中透白,按照季节来算,杜谦猜测大概是凌晨六点多。   自己跟裴望星大约是前一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结束的用餐,再到上计程车后被迷晕拖到这里已经过去十五六个小时。   肖齐天他们应该快发现了。   “你可是昏睡了两天欸。”对面那人说,声音让杜谦觉得熟悉又恶心。   两天吗?   按理说,失踪24小时肖齐天跟裴东明那边应该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杜谦定定地看着那人,不自觉发冷颤,“你是要钱吗?”   “算吧。”那人开口,“但要的不是你的钱。”   “那就是替人办事?”杜谦嗓子很痛,“你要拿我勒索谁?裴东明还是肖齐天?他们惹你了还是怎么?”   对面没说话,其他几个人忙来忙去像在接应什么。   “哥们,”杜谦装出平静的样子,“你看看我,纯废物,你通过绑我去威胁那两个地狱阎罗完全就是白费劲。”   “我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杜谦甚至还想继续洗脑。   对面那人拍了拍手,笑道:“你是真的把我忘了啊?”   说着,这家伙蹲了下来,将脸凑近到杜谦眼前。   那是一张带疤痕的脸,像被火烧过,皮肤有些增生,明显做过手术修复,但近看是能察觉出端倪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摔落下来,里面装着久远到不行的记忆,几乎都已落灰,它就这样摔了下来,然后有什么东西奔涌而出。   “盛洪?”杜谦问。   是叫盛洪吗,杜谦甚至不敢确定。   “那是以前的名字了。”胡鸣笑了笑,   “告诉你也不妨事。”   杜谦半晌才开口,“不妨事?”   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但是为什么,杜谦自认自己庸碌一生,甚至没有被杀的价值。   盛洪以前也是福利院的孩子,甚至比杜谦更小些,但小时候他黑黑瘦瘦,并不讨人喜欢。   以前也有很多搞慈善的企业家过来,要么是资助要么领养几个漂亮孩子走,盛洪有点可怜,不占外貌优势,也会说话,就一直没人搭理。   “喝水吗?”胡鸣喊人从边上带来的箱子中拿了瓶纯净水出来,拧开了,送到杜谦嘴边。   杜谦渴得要命,没心思想其他的,张嘴想要喝。   胡鸣并不好好喂水,像把玩一条狗,故意倾斜了很多,全都洒在衣服领口处。   喂完水,胡鸣伸手抓住杜谦的脸,看到这样一张脸,好像不管被摧折多久,被欺辱成什么样子都永远干干净净。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胡鸣面无表情地说。   明明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命运,杜谦却能那么好命,年幼时有肖齐天的保护,少年时又能攀上裴家这艘大船,一生平安顺遂,什么都有。   “盛洪,”杜谦被捏得难受,牙龈出血,很痛很痛,“痛……”   胡鸣松了手,他说痛就打针。   杜谦挣扎着后退,问打什么针。   胡鸣好像是这帮人的小头目,有人进来跟胡鸣说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打开了医药包,临时配的药,胡鸣用麻绳捆住杜谦,示意对方注射。   “别碰我!”杜谦吼道。   “别TMD碰我!”杜谦撞翻了身后的废弃板材。   胡鸣过去给了人脸耳光,后者还在挣扎。   药物再次注射进入静脉,杜谦感觉到血管发冷,但身体不再发抖,逐渐平静,神经方面的感知变得薄弱。   “收拾收拾。”胡鸣拍了拍身上的灰,盯着死鱼一样的杜谦,吩咐道:“这里不安全,迟早被查到,我们去金总那。”   杜谦不知道金总又是谁,他只是想,是不是自己偶尔面临的绝境只是肖齐天的日常,所以肖齐天才会经常说有命赚钱没命花。   外面轰隆作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高速运转,切割气流的声音。   房间外面又亮堂了很多,杜谦意识越来越不清醒,他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流淌到发丝之中。   “直升机到了。”有人说。   “东西都装好了。”   “金总那边有接应的人……”   胡鸣踢了踢杜谦的头,说:“把这个也带走。”   杜谦好痛,他一直就惜命,怕死,但事到如今,他更害怕的是把其他人牵扯进这种连中心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漩涡。   “能不能……”杜谦张了张嘴唇,鼻子跟口腔有一股血腥味儿,但他已经闻不到味道了。   胡鸣见他想说什么,蹲下去,偏头听。   杜谦努力地攥住对方裤脚,呜呜哭起来,他求对方,他恳求,“能不能……能不能至少不要牵连他们……”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能不能至少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就是上天的恩赐,院长跟杜谦说。   胡鸣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踢开地上那条脏狗的手,想笑又笑不出。   “你算什么东西?”胡鸣反问:“你以为我们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牵连到他们?”   “事到如今你还不懂吗?蠢货。”胡鸣几乎是恶毒地开口,像沼泽地里淬了毒的蛇类,“明明是他们牵连了我们,他们那种只喜欢折腾的大人物牵连了我们才对!”   “你他妈的懂不懂啊,杜谦?!”胡鸣吼道:“要不是他们,我们才是能过正常生活的那类人!”   “我们才是受害者!”   “我们才是被牺牲的那波人!”   真受不了,胡鸣想。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待杜谦会怀有如此深重的恶。   世界上就是杜谦这类出身不好的蠢人太多,不懂反抗,所以他们才会一直被控制。   以前院长偏心,肖齐天保护,就滋养出了这么一个蠢物,事到如今都分不清局势,竟还以为是自己牵连了别人。   可笑! 第105章 潍港   杜谦走后,裴望星低头看着手机上转存的照片,反手打包发给了文芊。   这里视野不错,能看清楚街道的车流,裴望星看到杜谦肌肉有些紧绷的站在街边,压着帽檐。   边上有几辆计程车,其中一辆掉头驶向杜谦,停了下来。   裴望星觉得不太对,拉开咖啡厅的玻璃窗,往下喊了杜谦的名字。   后者没有听到,计程车扬长而去。   裴望星莫名有些烦,他脖子上挂了一枚戒指,是贺南京送的,小猫把它摘了下来,握在手中,以图安心。   裴望星重新回顾了一遍刚才发生的所有事,闭上眼,确认哪里出现了问题,于是把握着戒指的手放入口袋,拨动了戒指内环的按钮,开启定位及录音功能。   做完这一切,裴望星整理衣襟,打算离开咖啡厅,在还未步入电梯时就被人拦住。   一名文质彬彬的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为裴望星按亮了电梯按钮,“徐总请您一叙。”   裴望星觉得搞笑,“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   徐总——徐则成。   当初星云科技有跟徐则成的合作,裴望星做网络,如今做灰产的最怕就是裴望星这类人。   只要违法犯罪就不可能不留痕迹,不可能完全逃过网络路径,这也是为什么徐则成当初着急切断所有跟星云科技的业务往来。   当初裴望星有意向跟肖齐天借人前往潍港,那里曾经检索到徐则成所负责的业务链条下代理人异常登录时信号的最终消失地,距离B市足足有八百多公里。   原先裴望星只知道徐则成有假借OX珠宝原石采购的由头走私野生保护动物,证据已经打包发给了裴东明,算是留的后手。   如今徐则成铤而走险,裴望星几乎可以确定,这家伙干的事比走私野生动物要恐怖万倍不止。   眼镜男把眼罩摘下,裴望星重获光明,他觉得光线刺眼,环视四周,像是在某个茶楼的雅室里。   两米远处,一个穿黑褂衫的中年人躺在藤椅之中,“你总是不听别人的。”   徐则成这样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换了别人可能都不知道这老东西在说什么,可裴望星明白。   徐则成说的是这些日子裴望星在调查的东西。   “很多事情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我没办法,停不了手,你也没有办法,这是裴岷那老东西设计好的路。”徐则成苦笑起来,“真是死了都不安生,你们简直是他留给我的劫难。”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裴望星说。   “得到那么多总该失去些什么吧。”裴望星说:“自己走了这条路,技术又并不高明,要留下漏洞,为什么要怪一个已经去世的老人。”   徐则成头发白了不少,肉似乎也变得更干瘪,只有盯着裴望星的眼神依旧犀利,像是要将人穿透。   “杜谦呢?”裴望星问。   徐则成只说“还没死”。   那情况真是很坏了,除了生死,其他人的什么都确定不了么。   杜谦觉得自己有点倒霉,被绑成粽子丢在角落,嘴里塞了布条,还特么的一股霉味,像老太太穿了几周的发酸了的袜子。   胡鸣跟其他几个壮实点的男人在前面清点货物,这几批货被包装得很好,看着是那种结实的恒温箱。   杜谦听到胡鸣的声音,大概类似于“看看还有电吗”“温度要保证在零下”以及“这批货要是用不了我们全得玩完”的话。   螺旋桨高速旋转,这架直升机比杜谦上学看到的观光机模型还要大,机身估摸有二十米左右,像是那种专门搞运输的。   挺倒霉的,人生第一次坐直升机是因为被绑架了。   杜谦像蛆虫一样扭动,跟胡鸣面面相觑,眼神示意对方能不能把自己嘴里的布条拽出来。   “哥,怎么搞?”一个年轻点的男孩问。   胡鸣摆了摆手,“扯出来算了。”   杜谦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刚才布条塞得太实,搞得杜谦要下颌紊乱了,现在也痛得很。   “我是想说……”杜谦边说边咳嗽,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手臂跟脸上还有伤,“能给我喝点水吗?”   “我快干死了。”杜谦又补充了一句。   胡鸣到底还是把话听了进去,示意年轻点的那个兄弟喂水给杜谦。   杜谦喝了水,感觉好多了。   边上的人在吃压缩饼干,杜谦也想吃,于是又问胡鸣要。   既然自己现在没死,就说明留着总是有用处,人质的吃喝拉撒总要保障才对。   果不其然,胡鸣让人给杜谦拿了面包,杜谦就着矿泉水一连吃了几包。   这个高度手机没信号,杜谦发现胡鸣用腰间配的对讲机跟其他人联系。   杜谦缩在角落四处张望,发现不止这一架直升机,后面还跟了两架。   原来如此,怪不得要对讲机。   “我们要去哪?”杜谦问。   胡鸣有个手下看着很年轻,可能比杜谦还小上几岁,仿佛对于干黑社会这事还不大有经验,有点不习惯人质跟自己搭话,神情纠结了一会儿。   “我们要去潍港下面的……”男孩还没说完就被胡鸣一脚踹翻了。   这一脚力气使得足,男孩直接砸到后面的物资里。   物资是用纸盒子包的,看起来就不如先前的保温箱里的东西金贵,是些毛巾跟矿泉水之类的。   “他问你,你还真答吗?”胡鸣吼道:“蠢东西,跟特么杜谦一样蠢!”   杜谦:“……”   杜谦有些无语,什么时候自己成了形容词。   男孩从货里爬出来,为自己解释了一句,“反正也跑不了了……”   胡鸣扬手要走人,被兄弟拦住。   几人当起了和事佬,“阿欣不懂事,年纪还小。”   “是啊,算了吧。”又有人说:“鸣哥你别跟这家伙计较。”   刚才劝胡鸣别计较的那人又转头跟那个叫阿欣的小年轻说:“鸣哥也是为你好,做事毛手毛脚的,迟早要没命。”   阿欣不继续顶嘴了,不耐烦地抓了一把后脑勺。   胡鸣走上前问驾驶员现在到哪了,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后让人加速清点货物。   降落时,气压强到杜谦觉得自己耳膜要爆掉,他捂住耳朵。   边上的阿欣看他这个样子,语气不善地边比划边说:“你张开嘴就好了,捂耳朵没用。”   杜谦张开了嘴,发现果然好了很多,他跟阿欣解释应该是张开嘴耳膜的大气压强就一致了,毕竟口鼻耳是连通的。   “你话好多。”阿欣说:“别跟我说话了,等会儿又要连累我挨打。”   杜谦顿了顿,很小声问:“你经常挨打吗?”   阿欣刚开始没说话,后来可能实在无聊,还是回了,“以前挨打比较多,后来跟了鸣哥就好点了。”   “他不是刚才还踹你了吗?”杜谦问。   阿欣反驳,“刚才是因为我确实犯错了啊,我以前挨打都不需要理由的。”   杜谦哦了一声。   有人走了过来,跟阿欣耳语。   阿欣走了。   没过多久,胡鸣走到杜谦面前,啐了句,“你小子话真多。”   杜谦闭嘴了。   胡鸣把之前的布条捡起来想重新塞回杜谦嘴里,后者疯狂抗拒,拼命摇头。   “能不能换条干净点的。”杜谦说:“这个味好重……”   胡鸣受不了他废话,三下五除人又给塞严实。   终于不那么聒噪了。 第106章 阿欣 1   另外一边,贺南京集结了裴东明以及文芊手头上所有的视频录音及照片作为证据,报了案。   此时此刻,没有比报案更好的选择。   好在小猫失控前打开了戒指上的定位系统,否则排查难度不知要加大多少。   很少有地方可以同时集齐裴东明、肖齐天跟贺南京三尊大神,他们脸上比锅底都难看许多。   市公安局局长从业以来从未面临如此棘手的活。   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响个没完没了,一旁的接线员捧着电话道歉,然后交接工作。   裴东明说:“这件事不要外传,一切等解决了再说。”   “怎么解决?”贺南京问,语气不善,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恐惧。   “潍港那边的县公安局已经配合工作了……”   贺南京没心情听这些,问:“可以派人手跟我们一起过去了?”   肖齐天也黑着脸,一言不发,他眉毛上的伤口是半小时前跟贺南京起冲突时,被人拿凳子腿砸的。   为此,肖齐天差点一把水果刀捅过去。   “调令下来了。”接线员说:“总局那边同意拨人跟直升机。”   动作已经算快了。   贺南京只嫌不够。   潍港跟B市大相径庭,早些年政府想靠旅游业发展经济,于是选址建了几所生态地质公园,可惜并没有什么起色。   矿石跟野生动物资源丰富,但交通实在闭塞,很多地方只修了乡道,再往里是石子路,连导航都没办法识别。   带队的向导跟贺南京说,这一块以前偷渡的很多,因为处于边境地带,很多逃避边防检查的恐怖分子都会选择从这切入。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地处边境只会更为麻烦,贺南京烦躁得只恨找不到借口再跟肖齐天互殴一顿出气。   肖齐天跟贺南京坐在警用皮卡车上来回颠簸,前者翻了个白眼,“你他娘的是不是有暴力倾向,没去要债真屈才了,cao。”   另外一边,裴望星一到潍港就戴上了电子手铐,被限制了行动。   群山环绕之中,有一片湖,坐在直升机里,从上方俯视,能看到下面都是海拔不高、起伏和缓的小山包。   湖边地形稍微平坦些,于是作为直升机的停机点。   直升机上条件比较简陋,再加上胡鸣的任务是押送杜谦以及把重要货源运输过去,因此只带了些必需品。   杜谦觉得冷,还拜托那个叫阿欣的给自己找来了一条八百年没洗过的脏毛毯盖着。   主要没那条件了,杜谦安慰自己,凑合过吧。   有时候杜谦也会被自己感动到,他真的是当初福利院那批人里最把院长说的话听进去了的。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怎么又能说话了?”边上的兄弟问阿欣。   他们指的是杜谦嘴里的布条怎么又不见了。   阿欣哦了一声,“那小子用舌头顶掉了。”   “那是你没塞严实,”边上的人讲,“塞实在了就不会。”   杜谦被绑成粽子,就剩下眼睛能动,嘴巴能说,以及右手的小拇指能弯曲,但除了挠痒,杜谦想不到那根小拇指能发挥什么大作用。   “快到了。”阿欣往外看了一眼,“鸣哥呢?”   “睡了。”一个大胡子道:“几宿没合眼了,扛不住。”   阿欣哦了一声。   他们从后面放物资的杂物堆里找了个插电的锅,又翻出临时电源。   这些天大家一直吃的是压缩饼干跟方便携带的面包,没吃几口热乎的,于是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就想煮两包泡面。   胡鸣蜷在地上睡觉,驾驶室那还有两个人,这里煮面的加上阿欣一共是六人,带上杜谦就七个。   杜谦心里大概有了数。   面煮好了。   条件简陋,阿欣只洒了蔬菜包跟自带的调味料。   可能是太久没吃热乎东西,即便是这样,杜谦也觉得很馋。   “有我的份吗?”杜谦问他们。   阿欣说没有。   “我们自己都不够。”阿欣指了指锅,“就这我一个人就能吃完。”   杜谦也比较理解,了然道:“我想喝口汤,喝口热的。”   阿欣说行。   “他话太多了,要不还是把布条塞住吧。”大胡子有些烦躁,“等会儿明哥醒了又得说我们。”   杜谦闻言,闭嘴了。   羽曦犊+Z   阿欣几个很快把面瓜分完,想要喝热汤,于是翻出了个破瓷碗,试图舀汤喝。   “没勺吗?”   “没勺,只有碗。”   那碗本来就开裂,放入锅里舀汤的瞬间,受热不均,碎了,一下全碎在锅里。   阿欣一下愣住。   杜谦看在眼里,“加入碎瓷片是为了防暴沸吗?”   “神经啊?”阿欣骂。 第107章 筱山   裴望星再次见到杜谦的时候几乎有点认不出来,他跟这家伙被关在同一间像宾馆般的屋子里。   “你好干净啊。”杜谦感叹。   同样都是人质,裴望星看起来这几天就过得更好些。   杜谦情况有点糟糕,上衣破得跟布条一样,裤子皱皱巴巴,小腿上全是划伤,伤口有点灌脓。   裴望星打量了一眼,觉得对方过于凄惨,“你挺脏的。”   杜谦坐在房间的沙发椅上,揉了揉太阳穴,跟裴望星描述着近乎玄幻的这几天。   “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杜谦说。   裴望星要杜谦别坐沙发椅上,这房间应该很久不用了,上面积了一层灰。   “你脾气太好。”裴望星从到这里起就一直在观察地形地势,“我们是人质,很重要,要是没了,徐则成也得玩完。”   “徐则成?”杜谦咬字,“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裴望星有些叹息,其实有时候他真觉得杜谦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但特倒霉,卷进了漩涡的倒霉蛋。   “你以为是什么人会冒这么大风险绑票我俩?”裴望星警惕地再次扫视环境,不再言语,而是选择用手指在白床单上比划,试图将关键信息通过小幅度的肢体语言传达出去。   徐则成在OX持股多年,野心早就不是做一个单纯的小股东那么简单。   裴岷一死,趁着OX动乱徐则成没少笼络人心,再加之唯二跟裴岷有血缘关系的人 —— 裴东明跟裴望星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OX只剩肖齐天在两边跑,对有心之人而言的确是一个不可错过的时机。   除此之外,按照裴望星的了解调查,近几年的事情,诸如肖齐天被人频繁找事,自己之前那场显得诡异的车祸,以及对于杜谦明晃晃的威胁,应该出自徐则成的手笔。   裴望星猜测那家伙多半惹了点什么事,或者出现了巨大的资金漏洞无法闭环,否则没道理走这一步险棋。   竟然选择以OX珠宝原石的开采为由,在边界地带进行野生动植物的走私。   这里空气新鲜,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房间里唯一的与外界联通的窗户被人用铁网焊死,能看到外面是一片称得上原始的树林,生长着无论是在B市还是垚水裴望星都未曾见过的古老树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望星总觉得这里的空气弥漫着苦味儿,像植物被砍伤,流出了苦涩的汁水,挥发到空气中。   裴望星短时间内给的信息量较大,他告诉杜谦万事要小心,既然徐则成走了这一步险棋,必然是做了最差的打算。   “但也不是全无希望。”裴望星的手在被褥下面盖住杜谦的手,然后一点一点在对方掌心写字,“徐则成触犯法律实在太多,我手上的信息已经打包给到了裴东明,只要他那边动作足够快……”   杜谦在陌生环境呆了太久,重新看到裴望星本就不容易,如今听到这些鼻子有些发酸,心里觉得对不起兄弟。   “要不是我那天找你,也不至于这样。”杜谦眼睛还肿着,可能是因为身上痛,动作姿态都有些滑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裴望星很认真地说:“你没有那么重要,我的命运不会因为你做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改变,这只是裴岷为我规划的路罢了。”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眼前这件事,还会有别的事情要面对。   “别太过分谴责自己了。”裴望星避开杜谦的伤口,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也别过分信任他人。”   这话可真适合杜谦。   裴望星从小遇到的灾厄苦难就不少,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了,艰难创业的苦也吃了,一路上栽个跟头就长个教训。   杜谦倒是截然相反,一副天真到有些笨蛋。   裴望星走到房间门口,用手敲击门板。   外面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那人有X国口音,声线很粗,裴望星猜到外面会有人守着,他向对方表达了需要药物的想法。   门外面没了声音。   五六分钟后,门中央的正方形小窗被打开,外面的人送进来了简单的纱布跟碘伏。   裴望星透过小窗看到外面的人脸,确定对方是X国人,他往下瞥的时候看到对方腰间别了什么东西,意识到这里的人可能是有配枪的。   果然法外狂徒。   裴望星拿了药,回去坐在床边,喊杜谦过来清理伤口。   杜谦不好意思让别人帮忙处理,自己很快手脚麻利地将脓水挤出来,上药,包扎好。   潍港这边警力给的充足,贺南京看了跟自己一同坐在皮卡车上的就有近十个一级警员,看肩章还瞅见了二级警督的。   边上的人跟贺南京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上面其实清楚有人在筱山这一块做走私的勾当。”   “为什么没早下手铲除?”肖齐天话说得不客气,早有行动哪还至于他们来这荒山野岭。   他们家杜谦那个蠢蛋也不至于遭这老罪。   “没那么容易,那边头目手里资金足,跟X国政府官员有勾结,手上肯定是有火药的……”   此言一出车里一阵沉默了。   徐则成这老东西玩得还挺大,应该是早就做好境外出逃的准备,否则这么一搞怎么会收得了场。   “玩得有点大。”肖齐天用掌心搓了把脸,有点烦躁。   贺南京虽然不像肖齐天那样整天跟要债干架,但也不是刚入社会的黄毛小子,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徐则成玩得越大就代表越没底线,那么手里的人质就更为危险。   “我们潍港原本就发展不起来,筱山附近少数民族多,最开始有批原住民是A族人,一直不愿意搬到城区去住,算很原始的钉子户了。”年轻警员说:“早两年的时候就有A族人跑到潍港市区报案,说同族的孩子丢失了几个……”   “其实筱山这地方荒凉,什么东西都原始,通讯也不行,交通也不行,有孩子走   丢属实正常,每年都有走失的。”警官一身正气,脸上露出叹惋的表情,“但从那之后几乎每过一两个月就会丢孩子,甚至到了后面出现年轻女人失踪的案例。”   “以前A族人是静止外来人员进入居住地,曾经有游客误闯,起了很大冲突,后来也是我们调节的。”   “A族人基本可以自给自足,要不是人员走失情况严重,也不可能让我深入进来……”   贺南京通过这些人的沟通,大概把情况捋顺。   也难怪这次潍港市局给自己跟肖齐天配的防护装备这么齐全,从防刺服到防刺手套,腰间是警务工作包。   贺南京扫了一圈,觉得都还挺实用,最拿得出手的还是那把92G半自动枪。   之前贺南京跟肖齐天两个在市局进行了简单的操作训练,基础操作不成问题,只是肖齐天嫌枪差了,要配更好的,还叫嚷了几句。   属实是有些不知好歹,贺南京跟肖齐天两个都不属于警务人员,能在短时间内进行训练考核拿到配枪已经是裴东明那边找人做了不少工作。   皮卡车行进到筱山脚下,空气都变得充斥着植物跟真菌孢子的原始气息,这里无论是空气湿度还是光照都跟B市天差地别。   肖齐天有些水土不服,额间温度比往常高出很多。   警员说不是好事,这种地方野生动植物很多,暗藏了不少平时在城区碰都碰不到的过敏源,得引起注意。   肖齐天跟杜谦混在一块,懂点用药方面的东西,问边上警员要了氯雷他定片跟其他复方制剂。   贺南京一个没注意,再次抬头看肖齐天时,发现后者曲着腿,掌心抓了一把药片跟胶囊,腿间夹着一瓶矿泉水。   “帮我拧开,”肖齐天用脚把水瓶踢到对面的贺南京前面,解释道:“我不方便。”   贺南京无语,但还是给他把瓶盖开了,“这属于是滥用药了吧。”   肖齐天没搭理他,掌心里的那把药分两次吞咽。   “不是,哥们,你是饿了还是病了?”贺南京道:“谁像你这么当饭吃。”   “b话多。”肖齐天道。 第108章 羊角辫   晚上,裴望星躺在床上睡不着,几次惊出冷汗来,他握着贺南京给的戒指,走到窗前,试图接受到信号。   情况并不理想。   裴望星细细整理思路,试图在脑海中梳理出一条生路。小猫困顿之际,杜谦那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杜谦蜷缩着身体,在条件简陋的屋子里睡得挺香,裴望星在心里叹息一声,有点佩服这货,好像不管身处何地都吃得好睡得香。   实在是种天赋。   咔嚓!   裴望星听到铁丝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种摩擦声断断续续。   咔嚓咔嚓咔嚓!   裴望星不再纠结戒指能不能传讯的事,离开了窗台,走到门边,试探着敲击了两下。   夜色之中,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刺激人的听觉,裴望星意识到白天看到的那个X国长相的人并不在附近,也就是说这个时间并没有人守着。   小猫又敲击了两下。   杜谦还在一旁死猪一般睡着。   就在这时候,裴望星听到了门外有人用手肘或是什么别的位置轻轻地也触碰了这扇铁质的门。   裴望星心脏突突乱跳。   要是贺南京在就好了,处理这种事,贺南京总是踏实又可靠,会让小猫觉得安心。   可惜天不遂人愿,此刻在裴望星边上的只有睡得跟去了一样,脑子里半点谋算都没有的杜谦。   哎。   白天送药的那个窗口松动,好像有人在拉外面的闸门。   这里的设施都很陈旧,再加上山里空气湿度大,门上涂的油漆开裂起皮,内里铁皮生了锈,稍微动一下就会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咔嚓的声响。   裴望星确定门外有人,他问了一句,“谁?”   对面动作稍稍滞缓,随后像是发现了宝物一般疯狂敲击那窗口。   “停下来。”裴望星说,他怕把边上的人扰醒,招惹来麻烦,“听我说,先把外面的铁闸拉下来,然后再推……”   对面半天才费劲地听明白话一般,动作放慢下来。   约摸七八分钟后,那扇小窗真的被打开了,裴望星看到了一张小女孩的脸,模样朴实,嘴唇有些开裂,眼神比其他同龄孩子看着要滞涩些。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孩子,裴望星想不明白。   “你叫什么?”裴望星问。   小女孩扎了个羊角辫,头发有点打结,身上一股子泥巴味。   这羊角辫手里不知道在捏什么,像泥巴,也可能是橡皮,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一样,不太说话。   裴望星问不出什么,脑中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徐则成这老东西不会还搞贩卖儿童吧?!   “你爸妈在吗?”裴望星问。   羊角辫也不说话,随后从她那沾了泥的裙子里的逗里掏出了一片银色的东西,随口插进了门锁之中。   “你有钥匙?”裴望星问:“你这是这个房间的钥匙?”   羊角辫嗯嗯啊啊地哼唧了一通,钥匙插进去后猛地扯了两下门,发出又闷又沉的响声。   另一边的杜谦只是翻了个身。   “你轻一点,”裴望星打手势示意,“往后拉。”   不到两秒,门开了,裴望星跟羊角辫齐齐摔了出去,后者的钥匙跟橡皮泥飞了出去,滚出去两米远。   裴望星赶紧爬起来,把钥匙捡起来,收到了口袋里,“你还好吗?”   羊角辫爬了起来,点头。   “你不会说话?”裴望星问。   羊角辫嗯嗯啊啊了一会儿。   当时徐则成是直升机飞了三四个小时飞来筱山的,如今他不可能凭借一双腿跑出去。   裴望星知道自己迟早要被发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抓紧时间勘测好地形,弄清楚楼层跟房屋布局。   这样等贺南京他们的救援一到也多几分胜算。   裴望星拉着羊角辫快速跑开。   这幢房子配了电梯,裴望星害怕有监控,选择了泛着绿光的安全通道。   羊角辫跑了没两步就开始大喘气,并且脸上透出一样的红色,她喊了裴望星声“……哥哥”。   脆脆的声音,语调有些奇怪,不像是常说中文的人。   裴望星愣住,“你会说话?”   羊角辫告诉裴望星,她走不动了,呼吸不上来,裴望星抱着她往下跑,一连下了三层楼。   一路往前冲,最后一层被铁门锁住,裴望星无处可逃,他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铁门生了锈,却看得出结实得很,挂了一把老式的钳子都钳不开的大锁。   “……这里的钥匙你有吗?”裴望星问。   羊角辫摇头。   刹那间,整栋楼的灯光全部打开,裴望星看着铁门之外的平地,以及远处的黑暗中两起了几束探照灯。   裴望星试图拉着羊角辫再上去。   脚步声已经很近,并且不是一个两个。   几秒后,裴望星被一群X国人团团围住,对面的人配了电棍跟小刀,裴望星被戳了一棍子,摁在地上。   “……快跑啊!”裴望星吼道。   羊角辫无动于衷,站在一旁,想要拉裴望星起来,为首的X国人好似有意保护羊角辫,收了电棍。   羊角辫哭起来,说了些裴望星听不懂的话,X国人将羊角辫抱起来,低声哄了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   裴望星心中恍然,不是不会说话,只是语言不通,他心中疑惑,这小女孩到底是什么人,看着不像是被拐卖来的。   X国人对她如此之包容,以及她看起来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像是一直生活在这里。   他们把裴望星身上的钥匙拿走,重新提溜回了房间。   好一通折腾,天色已然是鱼肚白,裴望星精疲力尽地躺回房间,胳膊跟脚踝处多了几道擦伤。   杜谦这时候终于被吵醒,他看到了裴望星躺在床边喘气,头发湿哒哒地黏在额间,像是度过了运动强度非常大的一个夜晚。   “你这是……”杜谦问:“去晨练了?”   裴望星:“……”   饶是裴望星这种懒得跟人计较的,心中都升腾起近似愤怒的情绪。   “你有病?”裴望星问。   杜谦抓了下脸,“我想着幽默一下。”   裴望星:“……” 第109章 徐有灵   裴望星在钥匙被收走前用羊角辫的橡皮泥把钥匙的齿痕拓印了下来,回去后丢给杜谦,后者用铁丝一点点模出钥匙齿痕的形状。   这种手工活杜谦很擅长,他从小就喜欢做手工,进行零件十分细小的玩具拼接。   第二天下午,在两把钥匙被拓印好的同时,杜谦被带走了,大概是打算把两人隔离开来。   临走前,杜谦分了把钥匙给小猫,尽管还不确定钥匙是否可以使用。   X国人将杜谦带出房子,又进了越野车,好几次杜谦都以为车要摔到深沟里面去,但是没有。   一路上,车后座有个含糖的小姑娘,眼睛大皮肤黑,扎着羊角辫,杜谦猜测小女孩是被拐骗过来的。   也是可怜。   羊角辫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眼神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痴傻些,大概是因为没上过学,没受教育的缘故,杜谦想。   杜谦跟羊角辫语言不通,并不能进行很好的沟通。   但羊角辫对杜谦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亲切感,会经常用手抓杜谦的手。   杜谦觉得她可怜。   目的地到了,是一幢比诊所看着齐全些,但比普通的医院破旧很多的建筑,外墙被刷成青灰色,看得出设计者有意想要它隐藏在这片丛林之中。   杜谦戴着手铐,从车上下来,看到从青灰色建筑里出来的人是阿欣。   几天不见,阿欣仿佛遭遇了什么变故,眼神呆滞,下巴长出了一圈青灰色的胡茬,眉骨的位置包了一小块纱布。   阿欣环视了一圈周围的X国人,又看了看杜谦,欲言又止一阵儿,说:“你来了。”   杜谦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个环境下说这种话是何意味,张了张嘴,看起来很蠢地啊了一声。   他们走进去,杜谦才意识到,这幢建筑颇有些外酥里嫩。   大厅内部保持着医疗机构冰冷压抑的观感,地面铺设的是哑光防滑大理石,角角落落没什么杂物,充斥着消毒水味。   这里跟整个筱山都显得格格不入。   X国人守在外面,阿欣出示了同行证件后带杜谦继续往里走。   事实上,杜谦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哪里,他就这样跟着人群,他们把杜谦往哪带,杜谦这笨蛋就往哪里走。   “到了。”阿欣说。   杜谦问:“到哪了?”   阿欣对口型,说了句“保重”。   杜谦觉得莫名其妙。   眼前是一扇红木门,看起来很沉重,要花很多力气才能推开。   以前杜谦也见过徐则成,匆匆一瞥,以他的身份原本就不该与徐总有太多的交集。   而这一次,这一切,好似徐则成专门就只是为了见杜谦而谋划的一切。   之前徐则成是笑面虎的形象,总穿一件白褂子,而如今,不知是否穷途末路,周身气场阴冷压抑,相较之前,他身形更为干瘦,整个人就像裴岷临死前一样,如同一截勉强站立的枯木。   徐则成看到杜谦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笑容有点像肉毒打多了的女人,想要扯起嘴角却又无法控制肌肉的模样。   “你见过灵灵了?”徐则成说:“我女儿。”   杜谦觉得对面像得了失心疯,自顾自地说一些话,也不管杜谦是不是能听懂。   “你疯了?”杜谦问他,“这样下去总是自寻死路,你还有女儿就更应该为她好好打算。”   徐则成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皮肤干瘪,脸颊凹陷,瞳色暗沉浑浊,身处潍港筱山的徐则成跟那个在B市的笑面虎仿佛不是一个人。   “你真是一个不错人。”徐则成说:“应该也拥有不错的肝、肾……”   实木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很结实的医疗冷冻箱,这箱子杜谦在直升机上见过,是胡明押送过来的物资之一。   徐则成打开了箱子,从里面抽出一管调配好的试剂,他眼神怨毒又带着一丝对于美好未来的期盼,“我没有办法,我原本不想绑你过来,我知道走了这一步裴东明不可能放过我……”   “可是我的灵灵等不了了。”徐则成说:“她已经九岁了,再换不到合适的肾源就撑不到年底……”   杜谦被徐则成抓住手腕。   这人看着干瘪,手劲却奇大,杜谦觉得自己要被捏碎。   徐则成面色青白,颧骨显得突兀,眼神像沼泽地里被毒气浸泡的蛇。   如果世上真有恶鬼,杜谦觉得就是眼前徐则成的模样。   “你疯了?!”杜谦说完就后悔了。   眼前的人早就是疯子。   徐则成熟练地单手推动注射器,往杜谦右手腕的静脉上扎,杜谦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记得自己被关在废弃板材厂的时候也被迫注射过一管这玩意。   徐则成到底上了年纪,不如胡明有力气,杜谦挣脱了,反手抽动实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借力猛地砸在对方前额处。   那里有人的一处动脉,虽不至于致死,但看起来很是吓人。   杜谦后悔刚刚没有将烟灰缸砸在对方眼睛上,他仓惶后退,忙不迭跑向刚刚那扇实木门。   门居然被锁死了!   杜谦绝望之际,看着脸上淌血的徐则成重新擦拭针管,朝自己走来。   方才被锁死的门重新打开,杜谦被一双手拽了出去,摔在地上。   门关了,终于重新将杜谦跟徐则成隔离开来。   “你还好吗?”杜谦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阿欣。   他气喘吁吁,拉着杜谦跑走了。   阿欣熟悉地形,一路往下带杜谦走楼道跑入潮湿的地下停车库。   “你不是替他做事吗?”杜谦问:“怎么会救我?”   “他能放过你吗?”   “……”   一切的一切,杜谦只想问老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欣身形挺拔清瘦,眼尾微微下垂,“明哥已经死了,趁现在,X国人没进来,我们开车赶紧跑。”   “去哪?”杜谦问:“能去哪?”   杜谦想到了裴望星,他说我还有一个朋友被关在之前的地方,不知道怎么样了。   阿欣没说话。   杜谦又问胡明是怎么死的。   “徐老板喊人弄的。”阿欣说:“给姓徐的卖命的人最后全得死……”   “如果逃不出去就全得死!”   “这里埋了炸药,如果他女儿成功进行了手术,他们在筱山的根据地都会被炸毁,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活命……”   什么叫都不可能活命,可根据裴望星所说,贺南京跟肖齐天已经跟警方联系,他们势必会进入筱山。   什么叫都不可能活命?   于此同时,另一边的徐则成去拿桌子上的对讲机,试图跟外面的人联系。   这么多人里所有跟徐有灵适配的肾源移植给他女儿后都有强烈的排斥反应。   只剩下杜谦了。   只剩下杜谦了!   杜谦绝不能走,他拥有宝贝灵灵最匹配的肝和肾。   徐有灵进来,比行动不便的徐则成更快拿到对讲机。   徐则成强忍疼痛哄她,喊:“乖灵灵,把对讲机给爸爸……”   徐有灵歪了歪头,一路小跑到窗边,讲对讲机丢出去。   羊角辫面色看不出痛苦,只有平静,却又流了眼泪,她看着地上正在流血的徐则成,用发音奇怪的X国语言道:“灵灵不用新的肾。”   “灵灵不用活那么久。”羊角辫说。 第110章 眼泪   阿欣开车从地库往上一路飙,撞坏了截断栏,地面偶尔出现凹凸,杜谦在车内努力稳定住身形。   有人跑出来拦截,阿欣并没有放低速度,反而更快地往前冲去,杜谦耳边是近乎呼啸的风声以及炸裂的引擎声,但脑海里都是刚才徐则成阴狠的脸色以及癫狂的话语。   所以说徐则成除了铤而走险,疯狂敛财,跟X国人勾结还暗地里绑了人来给自己的女儿换肾。   而他的女儿就是之前车上的羊角辫?!   或许是从小生活在筱山,交由X国人抚养,小女孩因此并不会使用中文。   整辆车如同脱缰的猛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两侧的建筑飞速后退,树影被撕扯成了一块深绿色的布。   阿欣把车开到路的尽头,手用力捶了方向盘,“没路了。”   “只得靠腿。”阿欣说。   杜谦手脚利落地跟着下了车,他发现车后的钢板上有弹痕。   “确实有枪啊。”杜谦道。   阿欣从车内拿了几瓶矿泉水,缠在腰间,“把车推到山坡下面。”   杜谦明白他的意思。   前面的路不再适合行车,这辆皮卡目标太大,太容易被追踪到。   更何况车总归是徐则成的,不好说有没有定位。   两人把车推下去,看到皮卡摔得稀碎,残骸挂在树木的枝丫上。   “走。”阿欣道:“跑出去就有活命的可能。”   杜谦当然想活命,一听还有希望就撒丫子往前探路。   山间小道布满碎石与树枝,两人脚踩在枯木上,在山林里甚至能听到回响。   杜谦觉得胸口很痛,喉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呼吸声萦绕在耳畔,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阿欣的。   金色的夕阳浸满深山,一切像被泡在金水里,两人跌跌撞撞在崎岖山路上狂奔,衣衫被荆棘勾得破烂,额角渗着冷汗,杜谦觉得自己身上又冷又热。   “我们歇一会儿。”阿欣停下来,掏出腰间的水,递过去。   杜谦再跑也要跑不动了。   杜谦找了块一面长满苔藓的巨石,拨开杂草野藤,钻了进去。   “有蛇吗?”阿欣问。   杜谦只说:“有蛇也没办法了。”   怎么死不是死呢,被蛇在这咬死还能留个全尸,总比落到徐则成手里强,前者等肖齐天找到自己的时候起码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要是后者估计已经开肠破肚了。   杜谦把想法告诉了阿欣,后者苦笑了一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开玩笑?”   阿欣野外经验丰富,生了一小堆火,用石块遮挡住火光,小心地围出一块能供暖的位置。   杜谦也凑了过去,手靠近,汲取温暖,“真好。”   “什么真好?”阿欣问。   “有火了。”杜谦说。   其实杜谦自己也不知道真好什么,事已至此,所有事情已经糟糕得不能更糟糕了。   阿欣问杜谦是不是有病,还说:“我们下一秒还有没有命在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杜谦问,他回忆起来,“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已经被徐则成注射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那是免疫抑制剂,他看中的是你的器官。”阿欣语气放慢了,在寂静的山林里,伴着火光,活活像在讲鬼故事,“他女儿天生几乎就所有器官都衰竭,这些年徐则成一直在想办法给徐有灵做手术……”   “你相当于养器官的容器,我听说当初徐则成把B市及周围所有人的档案都调动了,试图找到最适配的肾源。”阿欣继续道。   杜谦学医,自然明白这些。   几乎所有器官先天衰竭,这种案例基本上出生几个月就无力回天了,像徐有灵这种活到九岁的孩子也真是造孽。   “徐有灵从小就注射免疫抑制剂,你如果要跟她进行匹配,手术前也得提前注射,让器官适应。”阿欣读书不多,只能理解到这里。   “可怜。”杜谦道。   “谁可怜,你还是她?”阿欣反问。   “都有点吧。”杜谦突然回忆起那个眼眸青涩的羊角辫,看起来比同龄人迟钝些,想来是从小注射了太多抗过敏的跟抑制类抗生素。   那么小的孩子,对身体发育以及智力发育必然都有影响。   “你在说什么?”阿欣蹙眉,露出了吃苍蝇的表情,“如果不是她,我们至于会这样?这种人为什么不一出生就死掉,徐则成这种人怎么就配活下来,还拥有后代的?”   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了,竟然还妄想能逃到X国,拥有崭新的美满人生?   荒唐至极。   杜谦把话题重新扯回来,“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哪里是帮你?”阿欣说:“明哥已经不在了,他是我们这帮人里领头的,说没了就没了,足以说明跟着徐则成干不会有好下场。”   “他到底是怎么……”   “有天晚上他跟X国人闹了矛盾,好像是知道了什么,显得很激动。在筱山这块地盘,我们就是低人一等,以前明哥就跟我们几个说过,尽可能避免起冲突,把钱转了,以后能健健康康回去过日子就行……”阿欣说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我知道明哥对不住你,是他绑你过来的,但他对我们兄弟几个真的很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阿欣说:“我没钱吃饭的时候,明哥拉了我一把,不管怎么样他都算我恩人。”   杜谦心情有些五味杂陈,他自然没办法对胡明那家伙滋生出好感,甚至恨不得再给他尸体来几鞭。   可如今阿欣坐在火堆前,几欲落泪,杜谦也说不出挖苦的话,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说:“能理解。”   能理解个蛋啊能理解,哎!   “我们发现明哥的时候他胸口中了三枪,脑门被打穿了……”阿欣说到这,捂住了脸。   “你别哭了。”杜谦说。   阿欣说他没哭。   其实哭了,随后,阿欣又解释,“我不只是哭明哥……”   “他都死了,我们剩下几个兄弟能有什么活路,我还能投靠你,其他人可怎么办?”阿欣悲痛道。   杜谦让他赶紧止住,“什么叫投靠我,我看起来像什么很有能力的人吗?”   “你不是一般人。”阿欣说:“有人会救你出去,他们会来找你。”   杜谦听了这话有些难受,就连阿欣都知道肖齐天会来找自己的。   如果不是他被抓到这破地方,肖齐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潍港,就不会再一次将自己的生命放在火上烤。   可是明明,明明这个世界上最在乎肖齐天是不是健康,最在乎肖齐天能不能好好活下去的人也是杜谦。   杜谦有点想哭,很久以前他就给肖齐天惹麻烦,到现在还是。   究竟什么时候,肖齐天才能不用给自己收拾烂摊子呢。   怎么时至今日,他才看明白自己的心意,杜谦有些悲哀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风掠过石缝,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杜谦低下头,发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火堆旁,才意识原来真的有人哭,是他自己。   他很想他,想要抱一抱他。 第111章 肖杜小剧场   杜谦上大学的第一年跟其中一名室友爆发了矛盾,于是一个人搬到距离学校有点距离的单人公寓住。   以前的杜谦比现在更为软蛋,谁都可以来踩一脚,也不敢生气,只默默做事。   这件事肖齐天是知道的,当时搬东西还是肖齐天来来回回跑了两趟。   只是他不知道杜谦搬出来的具体原因,后者搪塞说是出来比较方便打点零工、赚补贴。   肖齐天受不了这个,听了就烦,要给杜谦钱,杜谦不要,肖齐天就会骂他不争气,“哭哭哭,像什么男人,你这种人,能成什么事?”   杜谦那天在单人公寓泡了两碗面,各打了一个鸡蛋在面里,他不肯要肖齐天的钱,也不肯告诉肖齐天其实自己过得很不好,同学并不待见他。   肖齐天气得吃不下东西,一遍又一遍地问杜谦,“我的钱就不要,裴家的钱就可以要?”   “你是嫌我的钱来路不正,嫌脏?”肖齐天讲话就是这样,哪怕他心里不是这样想,但说出口的还是很刻薄,生怕扎不到杜谦的痛处。   杜谦被质问了很久,他半天才说:“我是怕你的钱赚得不容易。”   “我觉得裴总赚钱没那么辛苦,况且我跟他是签合同了的。”杜谦看起来总是单薄,“我拿了他的,以后总会要还。”   要还的,拿起来心安理得一点。   “我不要你还。”肖齐天说。   杜谦吃不下东西,他说他知道,可是他怕肖齐天在外面,一个人,又没人撑腰,身上要是没有钱就不会有人愿意跟着他干了,如果没有兄弟跟着肖齐天,那他的场子也就垮了。   “吗的。”肖齐天骂了一句,没再继续说话。   肖齐天那时候也是听不懂人话的,总觉得杜谦愿意拿裴东明给的,不愿意拿自己给的,那就是看不起自己,就是打心底觉得肖齐天不如裴东明有出息。   肖齐天发了很大的脾气,摔门走了,并且放话说以后不会再管杜谦的死活。   杜谦一个人留在房间,看着桌上的泡面,肖齐天的那碗完全没有动,杜谦怕鸡蛋浪费了,用筷子把里面的荷包蛋夹到自己碗里。   当晚,肖齐天做了不好不坏莫名其妙的梦。   昏黄的路灯下,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一只说不上漂亮的橘白配色的田园猫,这猫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一般十只流浪猫里有七只都是这种。   小猫眼睛很大,在掉眼泪,边哭边吃一份像泔水一样的罐头。   梦里,肖齐天觉得它可怜,还觉得这家伙像杜谦,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他伸手摸了摸猫。   “蠢猫。”肖齐天说:“饿死活该。”   过了很久,肖齐天蹲在路边,在梦里问:“要不要跟我回家。”   可是,其实肖齐天也没有家。 第112章 小剧场   肖齐天二十出头还不够成熟,做事不够麻利,混这条路的难免惹出事端,肖齐天大部分都是自己扛住,尽可能把事情压下来,不让裴岷那边知道。   那几年裴岷在明面上处理OX的各项事务,衣着简约大气,面容温和儒雅,谈笑间就能敲定数百万的合同,促成与各个地区企业的合作。   私底下杂乱琐碎,甚至登不上台面的活,已经拖欠了几年的款项都是肖齐天充当恶人去要的。   两条腿走路,黑白通吃,OX集团一时间风头无两。   当时杜谦只知道肖齐天在替裴岷做事,做有点辛苦有点危险的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   再者,当时杜谦被裴东明迷得晕头转向,稍稍嗅到一丝裴东明的淡香水味儿走路就要脚打飘,稍稍听到那么一两句有关裴东明的消息就像小狗一样把耳朵都要竖起来,还假装不在意。   杜谦的演技太拙劣,肖齐天一眼就能看破,并且打心底觉得这家伙有够没出息。   明明裴东明已经足够冷漠,明明裴东明对他避之不及,可小狗还是会摇着尾巴,高高兴兴地去舔人家。   明明自己跟杜谦才是一起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可杜谦却不是自己的同类,他身向光明,感情充沛,总是在爱着什么,非常有活人感。   杜谦以前劝过肖齐天,要不要换条路走,后者没给什么好脸色,两人总是不欢而散。   肖齐天觉得杜谦太理想主义,总提出一些完全没有可能的想法,杜谦觉得肖齐天个人英雄主义泛滥,总以为自己是个多牛逼的人,什么都要自己扛,到头来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生老病死,都不由人。   肖齐天22岁生日那年,准确来说是21岁,因为以前办入学年级太小,身份证上的年龄往大改了。   那年世纪皇冠还没成为肖齐天的根据地,他守着几条街的酒吧跟夜场盘子做生意,难免闹事的多,肖齐天胆子大纵容了一波偷//渡//过来的人在这做灰产生意,具体什么情况他也的确没时间跟心思弄清楚,只是这波人孝敬上来的东西不错,钱也给拿得勤,并且向肖齐天拍胸脯保证了做事有分寸,绝不会被人拿了短处。   肖齐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直到仇家找上来,东窗事发前,裴岷那边先得了消息,他留着肖齐天还有用处,自然要想办法再捞一把。   彼时,肖齐天根基尚且不稳,就敢瞒着裴家在自己的地盘容纳这种不确定因素,裴岷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最后还是给安排了一条出路 —— 出国躲风头。   21岁的生日几乎是灰色的,肖齐天身上没有一丝亮色,当初他的权力以及光彩都是裴家给的,如今裴岷想收回去自然可以收回。   肖齐天无话可说,他自己惹了事,留下难以收拾的摊子,穿了件灰色夹克灰扑扑地逃离B市。   当时是裴岷的两个保镖,开车接到肖齐天,然后再把他送往郊区的大巴车,届时再走海路,那边会有人接应。   原本一切都严丝合缝,肖齐天不是受不了失败的人,他一个人怎么过都可以,穿着夹克,戴了口罩,上车时发现车后座有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穿了一件不加绒的、初秋天穿薄卫衣,戴着白色一次性口罩,低着头,手攥住膝盖裤子的布料,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绷。   肖齐天愣住,随后涌现起复杂的情绪,有懊恼,也有莫名其妙的羞耻心,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此刻这种极不体面的时刻遇到杜谦,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要在这种紧要关头跟来……   总是添麻烦,啧。   肖齐天上了车,不知道说什么,闷闷地倚靠在车窗,他知道杜谦一定会忍不住先开口。   果然。   “……你要出去几年啊?”杜谦张嘴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又干又哑。   肖齐天其实很烦,烦得要爆炸,就好像全部的事情全部都积压在这一刻,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前路如何,就连他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半年,事情闹得大,那边不肯放手的话说不定三五年也有可能。”肖齐天声音冷冷的,没什么起伏,他不想要杜谦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从容的人。   肖齐天总喜欢假装得游刃有余,假装得像裴东明一样体面,尤其是在杜谦面前。   因此,肖齐天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三五年也没什么,他满不在乎。   杜谦几乎是绷不住了,他手死死攥着那点布料,衣服好薄,肖齐天能瞥见这家伙后背一节节微微突出的脊椎骨。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杜谦问:“总是自顾自地做事情?”   杜谦像一个小孩一样哭了起来,他被口罩捂得喘不过气,声音又闷又哑,“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杜谦边哭边问。   肖齐天没说话。   窗外的景物也没了颜色,风的味道变得好哭,肖齐天难以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杜谦还在问:“国外就一定安全吗?”   “要是追过去找你麻烦怎么办?”杜谦几乎是慌不择路了,他扑过去抱着肖齐天,手臂收紧,像小孩在拥抱自己最爱最爱的毛绒玩具,“……你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你要是死掉了,我怎么办?”杜谦问。   也是这一刻,肖齐天才看清楚那双眼睛,全是泪水与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绵绵的风又像缭绕不散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肖齐天的手脚之间,让他无法伸展。   目的地到了,肖齐天都说不出话,彼时他几乎完全没有处理任何情感问题的能力,他听着杜谦的声音就会感到心烦意乱。   杜谦最后问:“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   真挚而诚恳,就好像真的真的只需要肖齐天一句话,这个笨蛋就可以放弃一切,放弃裴家的生活,放弃他自己的学业,跟着一个近似赌徒的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去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可以说非常丧心病狂了。   可以说非常不清醒了。   肖齐天知道杜谦就是这样的笨蛋,头脑一昏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已经到了目的地,杜谦不肯下车,肖齐天心狠手辣地打开车门,将这家伙推了出去。   外面已经有裴东明派来的车接应,肖齐天知道杜谦会被安全接回家,于是硬着心丢下一句“别给我添麻烦了”,而后让保镖开车离去。   杜谦走了。   肖齐天发现自己胳膊上跟夹克外套上全是眼泪,湿湿的,他觉得车里的空气都被小狗哭得潮潮的,吸入鼻腔就好像要滋生一种名为杜谦的小狗霉菌,长满整个血肉。   他满脑子都是杜谦说的那些话“怎么办?”“你会不会死?”以及“要不我陪你一起吧”。   很多年后,恶霸如肖齐天都会想,如果人眼可以随时开启录像功能就好了,他一定会录下那一刻,在之后的日子里反复观摩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究竟蕴含了怎样的情感。   他的小狗真的爱裴东明更多吗,也会为裴东明如此泪流满面吗?   肖齐天不知道,他只是偶尔想想。 第113章 廉价   贺南京看到小猫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称得上有些破败的建筑,裴望星坐在床上,昏黄的灯光照不亮他的脸,这么几天被搓磨着,头发长长了不少,盖住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贺南京是跟着阿欣一起进来的,阿欣手上有杜谦给的拓印的钥匙,这片钥匙由小猫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橡皮泥拓印下来,随后用铁丝拧成两份。终于几经辗转到了贺南京的手中,到了最需要这片钥匙的人手中。   裴望星的脸色总是很白,看起来不太禁得起折磨,可贺南京其实不这样觉得,他觉得裴望星真是很勇敢很厉害的人,一个人面临了很多生死抉择,最后都艰难的存活了下来。   吃了很多很多苦,终于走到今天。   贺南京记得曾经裴东明找自己在天台上摊牌裴望星的身份时说许纯是假的,虚构的,身份是假的,贺南京当初在雪地捡到的单纯的男生是假的,随之而来的一切,包括他们的感情都是假的。   可是就在贺南京过去抱住小猫的那一刻,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心跳,贺南京跟他说“对不起”以及“我来得很晚”。   裴望星一瞬间身体都软下来,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的人产生了很严重的依赖情绪。   贺南京来了。   一切就会好起来。   爱是真的。   “……确实很晚。”裴望星抱怨道。   就这么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贺南京张开双臂把人拢起来,都害怕自己使的劲儿大了。   那句话说的真是没错,你要是喜欢一个人,最大的感触就是会觉得他好可怜,喝水也可怜,吃饭也可怜,睡觉也可怜,没有厚被子盖可怜,没有漂亮衣服穿也可怜。   如果开始有这种想法,那就完蛋了,彻底陷进去了。   “你怎么才来的?”裴望星有些哽咽,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他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贺南京没有办法辩解,事到如今,他只能怪自己无用,并且承诺不会再让小猫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筱山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此刻时间紧急,肖齐天催促他们上车跟着武装队伍往上走。   阿欣明白这是杜谦那边的人,他们这是大概率得救了,于是主动提出带队做向导。   像筱山这种几乎连一点信号都没有的深山之中,如果没有当地的原住民当向导,会陷入必然迷路的死局。   阿欣虽不比原住民那么熟悉路径,但给徐则成做了那么几年的事,自然要比肖齐天他们好上许多。   阿欣再一次跟裴望星解释,“这里其实是徐则成的根据地,他早年娶了X国女人,不知道是坏事做尽得的报应,还是怎么,老婆心肺衰竭走得早,留下的女儿,也就是徐有灵好像脑子有问题。”   说罢,阿欣比划了一个手势。   裴望星喝了半瓶葡萄糖,他此刻躺在皮卡车里,被贺南京圈住,周遭又有公安部的人在,心理防线松懈了一大圈,慢慢梳理着阿欣所说的话。   “如果只是脑子有问题倒也好说,起码命还在,以他徐则成的财力养这么一个脑子有病的女孩并不成问题。”阿欣继续道:“可是最后就连这个孩子的心肺功能也并不好,并且医生断言随着年龄的增加,那孩子的身体器官会完全没有办法承担生命正常所需……”   “所以呢?”裴望星蹙眉,“所以徐则成他还做了什么?”   裴望星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孩,他经历了这些天的折磨,自然知道徐则成这种丧心病狂的禽兽什么事都做的出。   “所以他还在走私人体器官?”裴望星语气中依旧透着细微的震惊,“是为了他女儿?”   他女儿就是那个羊角辫?   话音还未落,裴望星思考完毕,自己对自己的想法进行了反驳,“不对不对,他那种人怎么会完全是为了女儿去进行这种风险极大利益极高的买卖……”   人性就是如此扭曲,混杂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人就算坏到了极致仿佛也有可能在临死之前有那么向善的一面,换而言之,一个再好的人被逼到了极点未必不可能拿起屠刀。   只能说徐则成的选择,诸多因素都有,或许女儿只是一个借口,让他丧心病狂的走在敛财之路上能看起来稍稍体面一点。   “杜谦呢?”裴望星问:“他没有跟你在一块吗?你又是怎么拿到的钥匙?”   “他……”阿欣说到这顿了顿。   “我们本来是一起的,但后来他听说筱山的医疗楼里埋藏了炸药……”   “所以他回去了?!”裴望星道,几乎是难以置信,“他回去有什么用?随便来个人他都打不过……”   与此同时,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的肖齐天脸色比锅底要黑一万倍,他费尽千辛万苦走到这里来却并没有找到杜谦,还要听别人说这家伙是如此愚蠢地在好不容易逃离后又折返回去,自投罗网。   “是的,但是也的确只有他能拖得住徐总。”   “为什么?”   “因为他的肾脏跟徐有灵是最匹配的……”   “……”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而这样的寂静在一天之前,阿欣刚刚逃命而出,遇到贺南京肖齐天一行人时就已经发生过了。   人的命以及器官就是这样廉价,可以被强取豪夺,甚至买卖,如果要怪就怪为什么有的人天生没爸没妈,而有的人出生就有着最强势而优秀的父亲……   杜谦实在太像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动物,他明明从来没有起过害人之心,却总是要被有心之人捉弄。他明明是这一群人里面最没有心思去算计他人的,明明是所有人里活的最痴傻的,却要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所以徐则成第一个下手的居然是最不起眼的杜谦,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肖齐天沉默不语。   “如果不是他拖住了对面的脚步,我也未必能跑出来看到你们。”阿欣继续道。   一旁公安部的特警声音沉稳坚定,他告诉裴望星这边会有警力源源不断地作为补充,我们这一批只是打头阵的,等情况局势基本明了,信号传递出去,立马就会采取行动,瓮中捉鳖。   “市局的首要任务就是保障人质安全,即便第二任务失败,徐则成逃去了X国,国际安全中心也会配合我们进行抓捕工作。所以请不必有心理压力,等我们抵达山顶的平坡会有直升机接应救援。”   “……” 第114章 泪流   杜谦总觉得人生玄幻得几乎是带了点离奇的色彩。   譬如自己出生在孤儿院这件事。   好吧,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再譬如说他遇到裴东明,并与其产生情感纠葛这件事。   好吧,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再再譬如说自己如同亲人般存在的发小,肖齐天,这家伙总是作死这件事。   好吧好吧,这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是就在刚刚的一个半小时前,杜谦回到了医疗大楼,并且奇迹般的遇到了徐有灵。   徐则成是个纯粹的杂种魂淡,但他的女儿起码不是,羊角辫只是一个……一个非常单纯的有缺陷的小女孩,简单来说她只是个智障。   尽管很有可能自己一切痛苦的源头都是来自于眼前这个羊角辫,但杜谦这种性格的人实在没有办法对她燃起太多的敌意。   直到羊角辫在X国的巡防人员逼近事持续大声尖叫了整整三分零二十六秒,在徐有灵尖叫的前三秒,杜谦几乎是绝望的拿手捂住了她的嘴,并且将其拖在角落,试图进行劝说。   巡防人员的脚步逐渐逼近,杜谦再次徒劳无功的进行了某些尝试,没有结果。   徐有灵尖叫的第十秒,杜谦没招了,他摊了摊手,几乎想说,不就是肾么,分你一个得了。   二十分钟后,杜谦再次见到了可以说是有些狼狈的徐则成——这老东西头上包着纱布,眯着眼睛正在笑,笑得杜谦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徐有灵则眨巴着眼睛,喊了一声“爸爸”,仿佛眼前正在发生什么都看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命运?”徐则成站起来,没有被纱布包裹着的那一只眼眸中透露出一种衰败腐朽又老谋深算的光。   那种眼神看得杜谦后背发凉。   “这个世间因果轮回有很多种道法,有人坠入畜生道成了猪狗,也有人从生下来就是人上人,众星捧月……”徐则成像是被注射了什么药物,他的神情几近癫狂,神神叨叨地,一瘸一拐地朝着地上的杜谦走去,“如果这辈子托生成了猪狗,自然逃不过任人宰杀的命运,可是倘若托生成了人,却也依然分三六九等……”   “你能明白吗?”徐则成走到杜谦面前,用一种像是渴望的眼神细细地扫视着眼前的猎物。   杜谦怎么会能明白。   我不能明白啊,杜谦想大声嘶吼。   最后杜谦听到自己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质问:“你是神经病吗?”   随后,徐则成的做法坐实了杜谦的猜测,他哈哈大笑起来,与平时在B市的儒雅形象截然不同。   这个糟老头子笑的几乎要没有办法自己站立,像是听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对呀,我就是神经病。”徐则成笑完了,即刻收敛起表情,“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怪不得他们都想把你留在身边,杜谦啊杜谦,你可真是有意思,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好玩……”   杜谦浑身是伤,有的伤口已经结痂干涸,但是由于后续的剧烈运动又重新裂开流血,以至于他看起来无比狼狈,蜷缩着躺在地上。   杜谦就是一普通人,他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想要躲,遇到强制霸权就想要反抗,可殊不知越是反抗越是挣扎的厉害,霸凌者的血液就更加沸腾,更为兴奋。   “你就是他们里面最没有用的。”徐则成冷漠地打量杜谦,如同打量一件商品,“人如果没有本事,就是这样的结局,下辈子在遇到我之前努力往上爬吧,否则我一样还会想要玩死你。”   “……”   徐则成自以为地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杜谦脑子嗡嗡乱叫,完全听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很困、很累,徐则成的话成了背景音,杜谦昏死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之时,杜谦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他努力睁开眼,挣扎了一下。   “哈哈。”徐有灵开口道。   杜谦被用特制的材料困得像粽子,边是一个X国人带着徐有灵,后者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好像以她的智商完全不足以支持去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甚至于,这死羊角辫居然在此刻依旧对杜谦表现出一种天然的亲近。   杜谦叹了口气,他被一个X国人拖拽着,按在了水泥地上。   砂石粗粝,磨得杜谦的伤口直生疼,他也顾不得这些了,歪头去看边上没有看守任务的人正在往直升机上运送一批又一批的货物。   “这是要逃了?”杜谦心道。   羊角辫蹲了下来,她低头靠近杜谦贴在地上的脸,用自己的鼻子碰了一下杜谦的鼻子,然后闻了闻杜谦。   杜谦有些无语,有些想揍人,无奈自己被五花大绑,于是只能瞪了徐有灵一眼,“别闻我,不然……”   羊角辫于是伸舌头舔了杜谦一口。   杜谦:“……”   要不还是给我个痛快呢?   人在真没招儿的时候就会显得无比平静,想看看后续自己还能倒霉到什么程度。   这死羊角辫跟徐则成长得一点不像,大概是随妈妈更多,要么说人算不如天算呢,徐则成这么精明强干的人生的女儿竟然有智力方面的缺陷。   徐有灵不像徐则成的女儿,甚至不像是正常的在城市里养出来的孩子,额前的碎发软软着,个子瘦瘦小小的,却透出一股在山野间奔跑出来的蛮劲儿。   “说实话,”杜谦幽幽道:“我觉得你看起来比我健康……”   徐有灵也想要努力回应她,用奇怪的杜谦听不懂的语调说了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杜谦说:“你要是能听得懂我说话就好了……”   徐有灵突然像小动物一样把手伸到自己的屁股兜里掏了很久,终于掏出来一板看着就脏脏旧旧的创口贴,然后一点一点认真的撕开胶布,给杜谦黏在伤口上。   这时候,边上的X国人伸手将杜谦拽了起来,提在手上往前拖拽,想在拖一句尸体。   徐有灵刚刚粘在杜谦身上的创可贴由于地面的摩擦全部蹭掉了。   杜谦听到了羊角辫的哭声。   杜谦被拖了多久,羊角辫就哭了多久,跟哭坟一样,哭到最后他努力张开嘴要羊角辫别哭了。   再哭,没死都让你哭没了。   X国人将杜谦丢在地上,杜谦好痛,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搅碎了,他感觉自己身上又开始流血,血液流入肮脏的灰尘里、混着砂石一路蔓延……   要是肖齐天在就好了,杜谦觉得如果肖齐天在,肯定不会容忍自己被人这么作践。   杜谦的头摔在了徐则成的皮鞋上,他又一次对上了后者那让人无比恶心的眼神,看着杜谦有些应激,甚至想要呕吐。   “……灵灵乖。”徐则成柔声开口,好似还真是个什么慈父般的角色。   徐州成好像在哼唱什么自编的童谣,飞机的螺旋桨还在凄厉的分割着气流,已经进入傍晚,杜谦脸贴在地上,看着远处那一片泣血般连绵不绝的火烧云,一路往上,像要烧出一条通天路来。   【灵灵乖,灵灵健康又平安,灵灵多金又福满……】   徐则成柔声哼唱着的童谣,杜谦听着像是催命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昏昏沉沉的,竟然又想要睡觉。   徐有灵吵着闹着努力给杜谦争取到了一瓶干净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喂给了杜谦喝。   徐则成在一旁盯着看。   一切就绪,有人小跑着过来跟徐则成汇报工作,杜谦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手势语气像是意思是货物已经搬运完的意思。   紧接着又有人很着急地过来,远远吼叫着杜谦听不懂的话,那帮人往直升机的方向狂奔,双手举起来挥舞,朝徐则成打了一些手势。   很快,徐则成的神色变得紧张,飞快地跑到杜谦身边,将其抓了起来往最近的直升机上扔。   杜谦觉得自己像是货物,被撕扯着,努力了好几次才被人提溜上去,随后他瞥见还在地上的几个人突然很痛苦地卧倒,挣扎着……   杜谦听到熟悉的声音大声嘶吼着喊出自己的名字,连续不断的。   此刻徐有灵也上了直升机,她缩在杜谦身边,看起来有些害怕飞机的轰鸣声。   “你帮我看看……”杜谦去扯羊角辫的衣摆,他几乎要掉眼泪了,也可能他真的在流泪,杜谦已经有些意识不清,“是不是他们来了,是不是肖齐天来了?”   “你帮我看看……”杜谦说。   杜谦好想哭,又很怕是幻觉,人临死了就开始走马灯,幻想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以做心理慰藉。   真的。   真的听到了枪击的声音。   杜谦真的有听到肖齐天在喊自己……   他努力直起身体,徐则成三两步跳上直升机,他的周遭只剩下之前一直跟在身边的X国人。   徐则成把杜谦一把抓了起来,像人形盾牌一般挡在身前,手挟持住对方的脖子,一言不发却又掷地有声。   一切已经了然。   怎么不继续打了呢?   有本事往人质身上开枪啊?   飞机在缓慢上升,杜谦被螺旋桨的气流刺激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睁开,迎面又是无比刺眼的夕阳。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人间。   “杜谦!”   “杜谦!”   “杜谦!”   “……”   杜谦他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听到了他想听到的声音,这个声音从他的幼年时期一直伴随他到学生时代直至如今。   夕阳一片灿烂,杜谦的心却无比潮湿,下起了磅礴大雨,他被徐则成拖拽着,眼泪混着血水流淌下去。   肖齐天,你真是废物,来得好晚好晚好晚好晚好晚啊……   我好痛啊,杜谦张了张嘴,他看到对面的肖齐天真就站在下面,看不清表情,但杜谦几乎确定,那就是他。   杜谦说,我好痛啊,流了好多血。   事到如今,徐则成不会再给一丁点机会,他利用完杜谦又将其狠狠摔到一旁,杜谦吃痛,睁开眼看到直升机里密密麻麻摆放着的是黑色合金密码箱、遥控引爆器以及信号屏蔽仪。   边上是X国人拿着的整个筱山的地形图纸以及一张医疗楼的俯视大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画了结构楼层、承重核心以及疏散通道……   杜谦头痛欲裂。   爆破点位、炸药当量、引爆时间……   杜谦想起了阿欣说的话。   【徐则成何止是走私珍惜动植物以及贩卖人体器官,甚至还藏了火药以及军工武器……】   疯子!   杜谦爬起来,阴着脸,骂道:“你这个疯子!”   机舱的玻璃被夕阳穿透,里面也是金灿灿的一片,冷风裹挟着气流狠狠怕打在机舱上。   杜谦怕的就是这一刻,徐则成果真要毁掉这里。   炸药的当量是多少?   波及范围有多广?   只是炸毁大楼吗?   那楼里还有人吗?   还是说整个筱山都埋了管线?   那肖齐天怎么办,裴望星跟贺南京怎么办?   他们跑得掉吗?   ……   杜谦眼看着徐则成的指尖触碰到按键,就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嘀响,短促而又冰冷。   下一个刹那,眼前的医疗大楼猛地颤动,随后承重墙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整个墙体的外立面爆发出蛛网般的裂纹,整个大楼从根基处往下迅速沉底……   轰隆隆的声音一直不停,杜谦捂住耳朵,他眼球布满血丝,“不可以,不可以继续了……”   “徐则成!”   “徐则成!不可以再继续了!”   徐有灵哇哇大哭,拼命去拽徐则成的衣袖,然后被人抱走。   徐则成显然不仅仅只是想实施对于大楼的爆破,他要毁灭掉筱山上尽可能多的痕迹,把一切跟他有关的,跟罪恶有关的东西都消灭。   所有的代表着罪恶的,鲜血淋漓的,都要被埋葬在此刻的爆破中。   从此,他带着女儿去往新的国度,重启人生。   沉闷的爆炸声隔着数百米轰隆隆地传来,低频的震颤顺着空气滚来,整个直升机的机身都为之一晃,杜谦朝徐则成的方向飞扑过去。   刹那间,时空好似定格。   杜谦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他真的好像摔落到肖齐天的怀里,但是不可能了。   杜谦是笨蛋!   小时候,肖齐天就会说:“杜谦是笨蛋!”   而如今杜谦也真的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笨蛋,不然他怎么会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不然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生命?   引爆器、杜谦以及徐则成都在极速往下坠落,眼前是徐则成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自己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这种状态下的杜谦能有如此爆发力、也算不到这么惜命的人竟然真的不要命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杜谦悲哀地想,我不死的话怎么办呢,眼看着爱人被炸死吗?   那不是比死更难受?   “杜谦!”   “杜谦!”   “杜谦!”   杜谦闭上眼,他好像看到肖齐天在哭,其实杜谦的心也在哭泣,流下了最烫的最苦涩的泪……   终于轮到肖齐天眼睁睁看着自己受伤了,终于轮到他肖齐天眼睁睁看着杜谦命丧黄泉了,终于轮到杜谦去逞英雄了……   红的是霞,黑的是云,草木青黄一闪而过,人间情爱真是过眼云烟,杜谦记得这辈子听过最有用的一句话就是院长对他说过的。   “要活下去!”   至此,杜谦也成为了这一批孩子当中这句话最好的践行者,他珍惜生命,珍惜美好的一切,珍惜每一顿美味的热气腾腾的饭菜,珍惜每一天能够沐浴到阳光的日子……   时间回溯到肖齐天二十一岁那天,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惹是生非,终于捅破了天要被裴岷送去国外避险,那天一向不跟裴东明提任何要求的杜谦问能不能让他去看肖齐天最后一眼。   杜谦害怕,他害怕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他害怕万一要三五年才能回国……   彼时肖齐天不懂情感,整个人冷血刻薄,总是对杜谦说出世界上最冰冷的话语,他在车后座看到杜谦的时候神色流露出的情绪被杜谦解读为厌烦。   杜谦一直在流泪,他觉得自己像孟姜女,他一直在为肖齐天掉眼泪,而后者不为所动,只觉得掉眼泪是弱者的行径,把世界上最为珍贵的眼泪当做沉重的枷锁,试图挣脱……   可殊不知,人毕生的追求,不过是一个愿意为你流下热泪的人,不过是一个真切地疼你之所疼的人……   21岁那天,肖齐天在分别的时刻催促杜谦下车,随后匆匆离去……   终于在这一天,杜谦感受到自己跟徐则成两具身体轰然落地时已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甚至觉得自己落地的那一刹那变得轻飘飘的。   人生的第三十个年头,真是无比漫长,真是等了好久好久。   肖齐天就在眼前,终于跌到他的身边了,杜谦想。   但其实,也可能,杜谦没有力气去想了,他可能要死掉了。   肖齐天此刻人物轮廓都变模糊,杜谦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他可能真的只能陪大家走到这一刻。   多少是有些不甘心的。   多少是有些怨怼的。   为什么你不能早一步到这里来?   为什么不可以多抱我一会?   为什么以前总是对我说那么刻薄的话?   为什么不趁着有机会的时候对我更好一点?   为什么之前没有珍惜啊?   ……   肖齐天那么高大的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猛烈的佝偻下来,宽厚的肩膀开始剧烈耸动,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像一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杜谦仿佛看到了很小很小的肖齐天,之前有一个说法是这样的,说第一次遇见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年纪,之后你对他的印象就会一直停留在这里。   所以不管肖齐天变成了多厉害的黑帮老大,他在杜谦这里好像永远都只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不懂得表达需求的小男孩……   肖齐天喉咙里滚出沙哑破碎的呜咽声,一声比一声低沉,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以前杜谦总想看看肖齐天哭起来是什么样,可事到如今,他又发现原来自己真的看到了也还是会心痛。   可是怎么办呢?   你喜欢一个人。   看到他痛苦,要如何才能不动容?   看到他流泪,要如何才能不跟着一起泪流?   真是无解!   杜谦想。   我要休息啦,你能不能不要哭了?   这样子搞得我也会很想很想一起掉眼泪,就没有办法好好休息了……   好不甘心啊! 第115章 废墟之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之蜜糖,彼之砒霜,在朱晓眼里,情情爱爱就应浅尝辄止,否则过犹不及,反而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耽误了。   贺南京曾为了小猫与朱晓爆发过激烈的冲突,后者终于意识到,多么成功清醒的人最好都不要真的去蹚过那条以爱为名的河。   裴望星,对外是裴岷的小儿子,拥有父兄庇佑,任谁都觉得他年纪轻轻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贺南京只会觉得裴望星很笨、很可怜,吃不到好饭,睡不了好觉。   当朱晓意识到这些时就已经明白,他这个好兄弟的命已经握在裴望星手中,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不死不休……   医疗大楼的部分炸药被引爆时,伴随着刺眼白光的是要将人耳膜炸裂的巨响,裴望星最开始还能听到声音、感受到声浪袭来,随后整个世界竟陷入死寂 —— 他听不清了。   耳朵很痛。   大楼内部的钢筋扭曲断裂,水泥块从高空极速坠落,蓝色挡光玻璃暴雨般成片炸开。   贺南京动作飞快地攥住裴望星,将其扯入一个三角结构的掩体当中,用身体将其裹住。   满天烟尘瞬间袭来,浓烟裹挟着沙砾席卷了所有人的感官。   裴望星抱着贺南京的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喊贺南京的名字。   贺南京身上的武装服质感很硬,身形宽厚可靠,努力支撑出一方没有尘土的天地。   裴望星再次听到声音,是贺南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旁重复道:“坚持一下。”   “坚持一下……”   “武装救援就到了……”   裴望星这些天过得并不好,再加之身体素质本来就不能跟其他几个相提并论,他浑身疼痛,眼皮想要睁开却发现被一层沙土覆盖。   “我看不清。”裴望星说,声音小小的,又很清脆。   贺南京问他疼不疼。   裴望星说不疼,他是真的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哪里传来痛感,也可能是麻木了。   贺南京没办法做大的伸展运动,他身体硬抗着上面的碎石,做出一种防护的姿势。   “贺南京。”裴望星终于睁开了眼,粉尘顺势滑了进去,他感受到了刺痛。   正是这种刺痛感,裴望星知道自己确确实实还活着。   逐渐地,裴望星适应了黑暗,他听到贺南京的声音,比平时更疲惫些,更温柔缱绻些。   “……”   贺南京说自己折腾不动了,等安全回了B市就跟朱晓把工作交接清楚,花一两年平稳过渡,带裴望星回垚水过日子。   小猫有些恍惚、浑身发冷,但在听到“垚水”这两个字时情绪明显有了波动,他自己都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听人提到垚水了。   那里,像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像是一个适合作为故事结尾的地方。   “不要睡……”贺南京努力拍了拍小猫的脸,“这种时候不可以睡过去,听话。”   裴望星一直就听贺南京的话,一直就爱在喜欢的人面前假装乖宝宝、扮演傻白甜,他想要点头,却显得有些艰难,努力说了句“好”。   “贺南京……”   贺南京问怎么了。   裴望星又不说话,只自顾自呢喃着这三个字,好像这就是他对命运的祷告词,可以从中汲取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   “……喊着玩吗?”贺南京劝他不要折腾,等会儿上层的水泥块被救援队移开,他们也免不了还要费些力气。   裴望星靠在他的胸口,像是两人曾经互相依偎着躺在床上,只要能抱到贺南京,这些外界环境就对小猫来说都没有区别。   “我喜欢你。”裴望星说,他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   贺南京说他知道。   裴望星又说:“我喜欢你。”   贺南京没说话了。   裴望星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逻辑不通顺,梦到哪句说哪句,做了完全不像裴望星能做出来的事。   “我很喜欢你,我很需要你,我觉得这就是爱,我觉得……我很爱你。”裴望星一定要把力气消耗在这儿,“我不确定要需要你,要喜欢你到什么程度才算爱……但我觉得……”   “好了,好了。”贺南京听不了这些,他艰难移动着,手掌护在小猫后脑勺的位置,“我知道。”   “真的知道吗?”裴望星问。   贺南京跟他说是的,还说自己也很喜欢裴望星,不论是许纯还是裴望星都很喜欢,都是一个人。   在贺南京看来没有区别,许纯当初一个人躺在雪地里瑟缩成一团很可怜,裴望星成了裴岷的小儿子也可怜。   周身都是断壁残垣,在两人的呼吸声中越来越清晰着的是敲拆的声音,裴望星视线模糊,透过摇晃的灰尘隐约能看到光束,他明白很快就能出去了。   内部空间慢慢透亮了些,新鲜的空气钻了进来,裴望星仰头能看到贺南京的下巴轻轻抵在自己额前,低头看到的是对方腰间的武装带,以及一块挂在一旁被尼龙绳牢牢捆住的一块……一块很脏很破,已经开裂了的……木牌。   裴望星盯着看了很久,忍不住啜泣去了,一下一下的,像犯了错的小孩。   贺南京真是没了办法,也没法子替对方抹干眼泪,只能纵着他。   要哭便哭吧,很快就能出去了。   “对不起,贺南京……”裴望星此刻哭起来真像个孩子,他身上去摸那块本来就有些粗制滥造,现在更是称得上破旧的神女牌。   那是很久以前,他还是许纯的时候,在垚水跟小真逛庙会求的,他甚至都不记得当时要不要花钱。   他给了贺南京,贺南京就一直带着,尽管跟对方身上的西装皮鞋以及名牌表放在一块十分违和,但贺南京一直就带着这么个破东西,还说那是他的小猫牌。   裴望星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被人点了穴,也可能是在这种生死相依的时刻,依偎在爱人的胸口,他完全变成小孩,哭泣着,因为知道自己能够获得无尽的纵容。   “我后来有钱了,也没给你买更好的……”裴望星说他要给贺南京买最好最贵的东西,买最好最贵的西装皮鞋以及奢侈的手表。   裴望星发了誓。   贺南京听在耳中,全当小猫正在表白心意。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裴望星的额前,顺着脸颊轮廓往下淌,最开始小猫以为是自己的眼泪,后来发现那是来自于贺南京的,等真的滴到他手上才意识到那是贺南京的血……   是啊。   是啊。   怎么会没有事呢?   大楼坍塌时,尘土飞扬,烟尘弥漫的废墟里是贺南京用身上给他撑起的一块保护区。   怎么会没事呢?   钢筋和碎石全都砸在贺南京身上了……   裴望星喉咙干哑发涩,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能拥有如此汹涌成惊涛骇浪的情绪。   碎石被清理开,救援人员小跑跟什么人报备,裴望星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几乎确认是来自于贺南京的。   刚才大概是有水泥块压制着受伤的动脉,起到了类似绷带的作用,如今粘稠的红色布满贺南京的身体,身体稍微摩擦,血就糊到其他地方。   “被困人员有大出血状况!”   “喊医疗队!”   “医疗队!”   “能听到我说话吗?保持清醒,深呼吸……”   贺南京清了清嗓子,对上方的救援人员说能听到。   当裴望星真切地看清贺南京脸时却发现原来对方已经极度虚弱,只是保持清醒都几乎要耗尽全部力气。   裴望星不敢用力拥抱,他觉得对方不论哪里都是刺眼的红色,血条一点点掉,小猫觉得自己正在看着最最心爱的东西一点点消逝。   神女牌都包了浆,沾满污垢跟尘土,缝隙里浸着贺南京的血……   裴望星呼吸到新鲜的冷空气,却感觉好似把细针吸入五脏六腑,把一切都扎烂。   这原本是裴望星去给贺南京求的护身牌,保佑他心爱的人平平顺顺健康安乐,可如今贺南京却戴着这个牌,用血肉之躯护在自己身前,流尽了血。   一点用都没有。   神女牌一点用都没有。   碎石之上,裴望星被救援出来,他跪在全是碎石的废墟之上,身上的布料已经破败不堪,尖锐的石子扎进血肉。   部分警力在清扫出一片可供直升机平稳降落的空地,螺旋桨的声音伴随的呼救声,远处是慌忙赶来的救援小队,裴望星跪在贺南京身旁,眼睁睁看着血往外流淌,下渗……   神女牌原本就很旧,几块钱的东西,制作又粗糙,这么一通折腾,开裂碎掉了,烂在他们眼前。   贺南京躺在碎石上,被进行了最为基础的包扎止血,看起来很痛,裴望星心痛得要命。   俗套的影视作品中,每每演绎到煽情催泪的庸俗桥段,都会有些固定不变的雷人台词反复出现。   事到如今,此时此刻,裴望星是真的想要是身受重伤的人是自己就好了,要是痛苦难受的是自己就好了,要是血就不止的是自己就好了。   裴望星愿意当这世间的苦行僧,把难受酸涩的都给自己,美好的甜蜜的双手虔诚献给贺南京。   裴望星就这么守在贺南京身边,身上破破烂烂的像乞丐,他附身一点一点的亲贺南京的鼻梁、嘴角,不管旁边的人怎么看、怎么去想。   “很痒。”贺南京无奈道:“这样真的很像小动物……”   裴望星的眼泪止不住,别人要把他拉走,医护人员试图给他上些药,简单处理一下,裴望星不肯,非要守在那。   贺南京在哪,他就要在哪,贺南京要是死掉,他就也要死掉,贺南京如果活着,他就也愿意活着。   裴望星是这样想的,他把想法说了出来,贺南京骂他蠢货,笨得没救了才会这样做。 第116章 求神   筱山从未爆发如此大规模的冲突,事态持续发酵,直至当地政府出手控制舆情。   众说纷纭,最主流的说法是X国人不安分,屡屡在边境地区进行非法交易,侵占我国领土及野生动植物资源。   B市被乌云笼罩了几天,将城市之下的一切情绪遮掩,显得异常冰冷。   肖齐天魂不守舍地呆在医院,吃饭睡觉都不肯移动一步,他就住在ICU的看护房,看着来来去去的人。   主治医生说杜谦脱离了脑死亡风险,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没有讲话听进去。   “先生。”主治医生说:“情况就是这样。”   肖齐天没说话。   脑死亡的情况很复杂,几乎没有挽回的余地,伤患连最基本的心跳都会需要用药物进行维持。   相当于大量昂贵的药物,精密的仪器砸下去,供养了一具仅仅能够维持呼吸与体温的尸体。   “患者高空坠落,即便有缓冲,也还是伤到了神经系统……”主治医生擦了擦汗,边上跟着的是省级神经内科主任跟其他几名副高级主任医师。   医院每年接待病患不计其数,私底下总有关系强悍的,被传是某位高级政客的私生女或曾手握重权如今退隐多年的军官。   医院里说什么的都有,之前中心医院为了照护杜谦这么一个病患全科室紧急加班待命,终于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说是C市政委的私生子,一直被家里半囚禁式地养大,受不了了才寻死的……”   “小道消息吧。”   “我倒是听说跟筱山那边的大爆炸有关系……”   “那边不是很穷么,哪来这么硬的关系进咱们院?”   “谁知道呢。”   “……”   肖齐天从筱山回来只洗过一次澡,换了一套便服,白色宽松的衬衫穿在身上削减了不少眉眼间的锐利,他朝主治医生走近了一步。   其他人不知道,可主治医生却明白肖齐天是何许人也,也自然明白杜谦究竟是借的谁的关系。   “有劳您了。”肖齐天跟人握了手,他脸上没有什么神色,语气也听不出太多情绪,只知道枯守在ICU,一直等,一直等……   “不是我们不尽力,”主治医生继续擦汗,他尽可能在不惹怒对方的情况下说出实情,“这样严重伤情,能捡回来一条命就是极大的幸运,如今大脑皮层损伤,硬膜下甚至还存留有血肿……”   肖齐天安静地听着。   主治医生察言观色后继续说:“这种情况急不得,最好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无反应觉醒综合征。”   肖齐天闻言神色微动,“什么意思,植物人吗?”   最好的情况才是植物人。   主治医生说可以这么理解,并且告诉肖齐天不是所有植物人都能醒来,很大一部分会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最后在昏睡中离开人世,这是主治医生没敢说,大家却都知道的潜台词。   “……”   寒远寺在B市郊区,倚靠在寒远山的半山腰处,贺南京近来在进行B市各项工作的交接,手头上的事情多且杂,不是三两下能搞完的,这种状态大致要持续小半年。   由于是工作日,寒远寺的香客比平时难得是要少些,贺南京穿了件黑色做旧的牛仔短裤,上身是白T跟同样材质的牛仔夹克,没有了往常任何的商务元素。   肖齐天在山脚下跟贺南京碰面,后者告诉对方停车坪的位置。   “工作日香客少,我过来那会儿看了还有车位……”贺南京见还没入山拿了烟盒出来,张了一根给肖齐天。   肖齐天从车窗接进去,咬在唇间,点燃了,烟味浅浅淡淡地绕在他周遭。   贺南京跟肖齐天二人放在一块就显得异常微妙,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能同时将二人凑齐,他们一没有业务往来,二不存在情感纠葛,仿佛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人活得久真是什么都能见着,如今两人竟一同来了庙前跪拜。   肖齐天停好了车,下来前从车上拿了自己的烟盒,礼尚往来般朝贺南京递了递。   “不了。”贺南京只抽那特定的几款烟。   肖齐天收了烟盒,说对方挑剔。   往山里走空气就变得凉嗖嗖,两人都不说话,身高腿长,人也长得劲瘦结实,引来了不少人侧目。   有个大伯过来给女儿求姻缘,跟着贺南京他们一路上山,嘴碎得说起家长里短,问起能不能帮自家孩子讨要个联系方式。   “我女儿是B大金融系的,现在年薪有这个数……”大伯比出一个确实高的数字,脸上有些得意。   贺南京恭维一番,表示自己已婚。   肖齐天一声不吭,等大伯走后冷不丁说了句,“理这种人做什么?”   贺南京没回话。   肖齐天没有人情味,原本做的就是打打杀杀的事,走路上很少搭理人,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凶神恶煞的灾星味儿。   相比之下,贺南京讲话水平更高些,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拿捏得门儿清。   一路走到半山腰,两人没吃东西,到了寒远寺门口,贺南京都没提过一句杜医生怎样了,否则不是往人心口上扎刀么。   红墙黛瓦立在山腰,石阶是一整块的青石板,边缘趴着苔藓,远远能看到里面升腾起来的氤氲香火。   肖齐天跟贺南京并排走近寺门,步入前院,原先贺南京还想着,这家伙要是入了寺门还犯烟瘾,自己得拦着,谁承想肖齐天今日倒是颇为自觉。   裴望星从筱山那边回来也住了三天院,手上打了绷带,一连串地是感冒发烧、高热不退。   贺南京来寺里主要求个平安顺遂、身康体健,等去到主殿功德箱里捐几百块钱,再替小猫贡盏功德灯,此行也算圆满。   山上气温低了不少,跟市中心仿佛不在一个节气,山下的垂枝樱四五月便开尽,寒远寺如今处在七月底,却好似正当时。   连片樱花如垂落的粉色云雾,密密匝匝连成一片,窄一点的小道已经被成堆的粉色花瓣掩埋。   一名穿粗布的僧人举了把同人一样高的扫帚,正在清理昨夜的落花跟细碎枝条。   寒远寺这地方有说法,之前贺南京在B市上学时的导师说过早几十年前有政客一路青云,讲话不遮掩锋芒,得罪了人后来了这被点化当起了住持……   此类故事,数不胜数。   贺南京跟肖齐天兵分两路,他捐了钱,后又贡了功德灯,点灯时边上的人一直在诵经,贺南京听不懂。   这种地方就是不缺虔诚的信徒,边上一个背着布袋的老头跪在蒲团上。   青烟袅袅,大佛金身坐于莲台之上,合眼垂目,老头刹那间泪流满面。   贺南京以前不信佛,没办法做到情绪波动得如此之大,只是人随着年纪增长,逐渐地明白有些事的确不是人力所能及。   人的命运有些时刻的确如同逐水飘零的花瓣,不知道下一刻会漂泊到哪里。   贺南京起身,将替裴望星求的平安符收好,起身走出主殿,迎面就看到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大理石材质的圆凳上。   巨大的七叶树倚在墙边,这玩意又叫娑罗树,花长得跟烛台一般,看长相就很有佛性。   很有佛性的树下坐着毫无佛性的人,肖齐天太过高大,身体耷拉着坐在石凳上,背脊微微弓着,他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也没看手机,就这么发呆。   贺南京没说话,走过去,等走得很近了对方才发觉。   “你拜完了?”肖齐天抬头问。   贺南京嗯了一声,给肖齐天看了眼自己求的平安符。   这符是用彩色粗布做的,色彩繁多,小孩子会喜欢,里面放了颗菩提,据说每一颗都是在殿内的香烛受了供奉、听着诵经声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天的菩提。   “再受香火,那不也还就是颗种子。”肖齐天说得真情实感,“能改变什么?”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贺南京没有反驳,只是说出了那句经典的“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不妨一试,万一这世间万物之上真的有一双眼睛,洞察世事,感世人所感,痛世人所痛;倘若造物主真能听见凡俗之人的祷告,足够虔诚就可应允他平顺普通的幸福呢?   贺南京从钱包里掏了几张特意去银行取的现金,丢给肖齐天,让人进去贡盏长明灯。   肖齐天有些茫然,接了钱,最后还是进了主殿的门。   寒远寺主殿金笔提的“大雄宝殿”,供的释迦牟尼佛,殿门恢宏磅礴,苍劲有力地显现出“大慈大悲渡众生离苦,大雄大力破万劫无明”。   基本也要结束了,贺南京想着上午弄完,午饭前赶回家,刚好回去路上可以过一个菜场,那里不是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菜农自己种的蔬菜更脆甜。   等吃完饭,睡个午觉,贺南京打算带着裴望星再去医院复诊,吊几瓶消炎的药水。   朱晓给贺南京打了通电话,说了些公司里的事情,左右不过是些投资人为了收益的事情闹腾,都是钱的事儿。   电话结束,贺南京见肖齐天还没出来,起身往大殿里面走。   寒远寺建得大,即便不是本市的人也要慕名而来,地上的青砖被来来往往的香客磨得温润发亮。   大雄宝殿内光线柔和暗沉,释迦牟尼佛肃穆端坐,两侧的罗汉神态各异,肖齐天还是穿的那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衬衫,跪坐在蒲团上,看样子应该已经贡完了长明灯。   贺南京走过去,想问对方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吧。”肖齐天开口。   等贺南京再去看他时却发现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垂落,砸在蒲团上,转而变成深色的印记。   说是要走,肖齐天却又没动身,眼睛里一直流出些滚烫的不知是否代表着忏悔的东西。   肖齐天垂着头,烛火葳蕤摇摆,永远都照不亮他映在黑暗中的那半侧脸,悠悠开口,“杜谦就躺在那,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还没有呼吸,我有时候在边上睡着了,梦到他真的死了,一点温度都没有,醒来又发现是梦……”   杜谦躺在那里,主治医生跟其他所有来会诊的专家都说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也可能躺在床上躺个两三年最后还是脑死亡。   肖齐天不是怕死的人,他以前想过要是自己死了,杜谦还要裴东明,总不会过得太差,却从未想过杜谦不在了,自己要怎么走下去。   肖齐天原本没有声音,没过多久发出很沉重的呼吸声,慢慢呜咽,前额暴起青筋,往下走至耳后、脖颈,全是红色。   再也没人说话了,终于换成了肖齐天这该被千刀万剐的恶徒涕泗横流……   贺南京跟肖齐天关系不过如此,事到如今,即便是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都显得过于温情。   “……”   扫地僧又拿着那把成人那么高的竹条扎成的扫帚,扫扫扫,扫走纷纷扬扬的尘土,扫扫扫,扫走落花枝丫,穿着那件粗布做的袍子,在寒远山的半山腰微冷的空气中,像游戏程序里的npc,管你来者何人,幸福或是痛苦,他只知道扫扫扫……   所以说啊,那么多无神论者,嘴上说倘若烧香拜佛有用,岂不是天底下人人得偿所愿?   真轮到自己了,真是山穷水尽到了绝处,还是跪倒在地上,恨不能伏如尘埃之中,将眼泪流干,祈求命运放自己一马。 第117章 日常   贺南京到家先把菜放到冰箱的冷藏室,还有一块新鲜的牛腱子肉,他对半切开,一半等会儿跟香葱一起炒,一块放到冷冻柜里留着。   先前天热,朱晓送了批雪糕过来放在冰柜里,贺南京打开看发现少了好几支。   果不其然,厨房垃圾桶里有不少冰棍跟雪糕的包装袋。   “裴望星!”贺南京有点火大,不是开玩笑,是的的确确地不爽。   裴望星没应声。   贺南京又喊了一遍全名。   房间那头传来找拖鞋的声音,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过来。   裴望星穿了件贺南京很久不穿的黑色T恤,上面印了一串英文字母,对于他而言有些宽大,衣服的下摆盖住了屁股,白幽幽的两截腿就晃在外面,他头发蓬松凌乱,手里捧着游戏机。   挺好的,裤子也没穿。   “你怎么想的?”贺南京问。   裴望星放下了游戏机,一只手拿着,又跑到阳台上去翻找睡裤,找了半天,没找到。   贺南京回到卧房,打开衣柜,把裴望星找不到的睡裤翻了出来,又回到客厅然后扔给小猫。   裴望星真的是生活技能为零的人,也没什么自理能力,他以前几乎没有生活,只知道工作,即便是吃饭也只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补充能量,转而更好地去完成某项任务。   独自一人的时候难免还会想点事儿,只要跟贺南京在一起了就基本是废物状态。   裴望星快速把睡裤套在身上,走过去抱了贺南京,踮脚,亲了对方被压得很平的嘴角。   贺南京受不了,弯腰托住裴望星大腿,将对方一整个抱了起来,后者的胳膊完全拢着贺南京的脖颈,下巴埋在人家肩上,一副亲昵姿态。   卧房开了空调,窗帘是拉上的,于是显得很暗,空调是十六摄氏度,冷得人汗毛要立起来。   “空调也开这么低,每次都是……”贺南京在心里将所有事情罗列了一遍,每次都是这样。   裴望星知道自己要挨骂了,他脾气好,盘腿坐在床上挨训。   “空调开二十五度是极限了,没必要那么低……”贺南京站在床边上,语气有些冷漠,“在家也要穿睡裤啊,又不是什么身体很好的人,一天最多吃两根冰棍,喜欢的东西也要知道适可而止,而且我们是要吃正餐的,全吃冰淇淋了还要吃什么饭,不吃饭跟新鲜蔬菜哪来的营养……”   裴望星就是这点好,不顶嘴,但也不听劝,眼神放空,坐在床上等贺南京说完,说完就好了。   但这次可能是事情堆在一块儿了,贺南京老半天都没讲完,嘴巴一直在动,小猫就盯着对方的嘴唇,耳朵里什么都没听进去。   房间确实凉嗖嗖,裴望星想,但贺南京身上是热的,裴望星站起来,站在床上。   “又要做什么?”贺南京问。   裴望星在床上站起来比贺南京还要高处半个头,他笑了一下,笑起来又蠢,不知道在笑什么,表情挺得意的。   贺南京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小猫,他眉骨前有不算深的疤痕,白色的。   裴望星凑过去亲了贺南京眼尾的地方,后者因为今天某人不听话而不爽,偏过头,不让亲,裴望星于是有点可怜又有点悲哀地哼了一声,像撒娇。   “很娇气。”贺南京说。   裴望星还是亲到了,他得寸进尺又凑过去亲人家的脸跟嘴,裴望星用很娇气的语气说“就是娇气”。   半推半就的,两人又亲到了一起去,裴望星变得很软,被贺南京任意揉捏都不做反抗。   “贺南京烫烫的。”裴望星说。   贺南京骂了他,愣了半秒,问他在哪学的这些。   裴望星勾起嘴角,又笑,又乖又得意的表情,他就是这样,惯会装纯勾引人。   贺南京后背上有伤,缝了蛋白针,不能进行激烈运动,他把手伸进裴望星的衣服里,一点一点地揉,从小腹往上揉到胸口,把小猫揉得浑身热起来,张开嘴,努力呼吸更多一点的氧气……   房间里只有窗帘的上方露出一线白光,其他地方都是暗色,裴望星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馈的动作,他好难受,身体时而好软时而好硬,想要贺南京继续摸下去,将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摸得滚烫。   贺南京眼神也变得跟刚才不一样,很多不好听的话不再能说出口,刚刚接吻完又再次唇齿相依,黏在一块。   “多摸一摸就变得好大。”裴望星声音小小的,他跪坐在贺南京腰际的位置,用自己的手为参照物去做对比。   这也就算了,裴望星见贺南京没吭声,只半合着眼,躺在床上,他还要凑过去问:“你说是不是?”   裴望星最近用的沐浴露是新款的女士香氛沐浴露,一股爆炸般的花果香,甜腻得要命,存在感强烈。   贺南京反问:“我应该说什么?”   裴望星幅度不大地歪了一下头,又附身亲贺南京,从额头亲到鼻梁、嘴唇、下巴、胸口、腰腹以及确确实实很硬/很烫/的东西。   小猫浅浅地呼吸,他跟贺南京说自己如果努力的话应该可以用嘴巴含住一大半,说完还用手摸了摸贺南京那里。   真是要了命。   真是要了命……   贺南京想翻身起来,把裴望星扯开,在继续下去就真的止不住了。   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贺南京后背缝了针,裴望星这小畜生也需要休养,而他知道自己的,一旦需要开闸泄火,就不是一时半会儿,那么三两下的功夫能解决的。   真到了那时候再喊停下可就麻烦了。   “我不想下去。”裴望星耍赖,不肯从贺南京身体上挪开,他隔着对方裤子的布料附身亲了一下那东西。   贺南京的呼吸陡然间又粗重了几分。   裴望星自己主动又把刚刚的睡裤脱掉,腿缠在贺南京腰间,一点一点磨蹭着,把人蹭得越来越难受。   贺南京难得有些绝望,他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不愿意去看眼前的香/艳一幕。   真就跟发了qing的小猫一样,裴望星眼里全是氤氲的泪光,想要贺南京看自己,好像如果不看就是不够喜欢、不够爱。   “为什么不看?”裴望星语气有点着急,很是讨好地问。   贺南京胸腔起伏,呼吸粗重,他明明知道不应该,可到底是个男人,要怎么拒绝。   刹那间,贺南京反客为主,将小猫抱住,两人这样侧躺着,贺南京也不好受,忍不住来回拨弄裴望星的嘴唇……   很软,潮湿的。   裴望星声音断续的哼,落到贺南京耳中跟什么似的。   “要是可以进去就好了。”裴望星说。   见贺南京没有反应,小猫又说:“想要进去。”   要命。   裴望星有这种恶趣味,每每在床榻上就要顶着一副很干净单纯的脸,用很不明世事的语气说些荤得不行的话。   譬如说什么“我自己动就好”或者是“想要弄到里面”。   贺南京早就不是未经风月之事的毛头小子,但的确没有什么在这方面的怪癖,碰上裴望星这么一个无师自通的魂淡也是遭罪。   “能不要说这么羞耻的话吗?”贺南京几乎是忍无可忍地问。   裴望星眨了眨眼睛,一副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又来了,又装。   “……”   不敢太剧烈,只能草草结束,贺南京抱着小猫,态度终于柔和下来,“我生气是因为同样的事情讲过很多遍了……”   裴望星点头。   换了谁,面对这么好脾气,乖得跟什么似的男朋友都没法儿继续发火,“我们不会时时刻刻在一起,很多东西你自己也得学着弄……”   贺南京指的是某些生活技能,最基本的照顾自己的东西。   “好。”裴望星说:“但是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裴望星又问:“对不对?”   贺南京抱着他,轻轻拍打小猫的腰,认命了地深呼吸一口,“是,不会再分开。”   在一起一辈子,永远永远,不会再分开。   晚上,贺南京炒沙葱牛肉的时候,米婶打了电话过来,裴望星先瞧见手机屏幕亮了,跑过去给贺南京送手机。   “米婶。”裴望星说,然后看对方把菜用铲子盛出来。   贺南京单手拿手机,另一只手端着锅走到洗碗台前加水,简单冲洗。   裴望星则端了牛肉过去,放在菜桌上。   三菜一汤,沙葱牛肉、可乐鸡翅、白灼生菜以及一份猪肚墨鱼汤。   裴望星坐得很端正,等男朋友一块来吃。   贺南京解开围裙,走到餐厅来,“米婶问这周五回不回垚水……”   末了又补充一句,“她老人家六十岁了,大寿。”   裴望星手里拿着筷子,他等贺南京先夹菜吃自己再开始吃,“可以吗?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住。”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两人在B市的事情还没彻底解决完。   贺南京夹了沙葱牛肉,放到裴望星碗里,“这个香。”   裴望星懂事,他也给贺南京夹菜。   “吃你自己的。”贺南京说。   裴望星吃了半碗饭跟很多菜,贺南京又非看着他喝了小半碗汤。   汤里放了中药,味道有点怪,其他的菜都挺好吃,裴望星想。   “我洗碗。”裴望星说。   贺南京有事要忙,见他执意要洗,应允了。   “洗了碗可以吃雪糕……”   “不可以。” 第118章 日常2   垚水进入闷热的夏季,38度的高温,空气都是潮湿的,裴望星在户外呆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黏腻,他不喜欢出门,只想在家里把空调开到最低,然后客厅的投影仪玩游戏。   原先在B市的各项事宜处理起来挺耗时耗力,贺南京之前还说等这边事情弄完了,回垚水应该能赶上天气凉爽的好时候,谁知道今年夏天漫长得跟过都过不完一般。   他们离开的时候小真还是短发,现在已经留长了不少,盘在后面扎了个揪。   晚上小真买了新鲜牛肉,上贺南京家打丸子,做火锅吃。   小真没化妆,小姑娘就穿件墨绿色T恤跟一条像睡裤但她总说不是睡裤的棉绸裤子,“胡椒粉呢,打丸子不得添点粉呐?”   “家里没了,等会儿让曾文顺道买了带过来。”贺南京喊裴望星,让他拿自己手机给曾文打电话。   小真有点不喜欢裴望星这名字,还是跟以前一样喊小纯或者许纯。   裴望星回了垚水,就很迅速地切换状态,看不出跟以前有什么两样,就一特宅的不太爱说话的男生。   裴望星那边在给俏俏喂罐头,半天扯不开那罐头盖,贺南京走过去,蹲下,给人打开了,而后又去橱柜里丢了两颗小猫小狗吃的益生菌片进去。   曾文原本找了在B市的暑假实习,这次是请了假跑来的,就为了明天米婶六十岁生日。   六十岁是大寿,尤其在什么村啊镇啊的地方,都邻里邻居的,只要没什么大过节的人都给请来吃流水席了。   “刚开始也怕啊,都是强撑。”小真吃丸子的时候说:“那会儿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有时候碰上事儿了就找地方偷偷哭,哭完了继续干。”   小真说的是贺南京他们刚离开垚水去B市的时候,那会儿台球厅算是彻底没人了,小姑娘一个人强撑着。   曾文听着有点难受,他觉得小真可怜,但小真自己不觉得,她觉得自己很厉害,正在以一种很迅速的夸张的姿态成长。   毕竟长大是了不起的事。   贺南京没说话,给一桌人夹了菜,然后去开了空调。   “明天把内胆洗了。”贺南京说太久没住人,平时就米婶过来帮忙做下清洁,空调里面估计积了一层灰。   裴望星说明天想要睡懒觉。   贺南京想了想可行性,“最多睡到九点半,我们得早点过去帮忙,明天米婶家肯定忙不过来。”   裴望星不是不讲道理的,没有反驳,吃完饭还主动收拾了碗筷,放到洗水池清理。   一路上悄悄就一直跟着裴望星,在他裤脚边转圈圈。   “学会干活了啊。”小真开玩笑道。   贺南京说他一直就会干。   只是裴望星最开始确实干活不麻利,等着他做还不如贺南京自己就给干完了省时间。   现在有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可以开始培养了,不然以后出去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只知道工作。   早上八点半,上门清洗空调做检修的人来了,贺南京见裴望星还在睡,于是也没叫醒他。   师傅拿了专业的工具过来。   贺南京给人张了跟烟,然后引路到客厅的立式空调前,“这里一台立式的,二楼卧房还有两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估计就是积灰多,二楼阳台老久点的您看要不要换了。”   师傅放下工具就忙活起来,跟贺南京说问题确实不大,这种基本的清洁很多人家自己都可以做,费不了几个钱。   贺南京又进屋想给师傅拿包好点的烟,这个空调维修师傅技术不错,也从不乱收钱,台球厅的电器每次也都是找人家修理维护的。   裴望星还在房间睡觉,一个人横躺着,缩在靠墙的位置。   几条好烟都放在柜子里,贺南京走过去拿东西难免有动静,裴望星醒了,坐起来看了贺南京一眼,好半天没反应,像是还没缓过神。   “……在做什么?”裴望星问。   贺南京说找烟,已经找到了。   裴望星张开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贺南京走过去撸了人家头发。   “冰箱里冰了绿豆粥,等会吃完收拾一下,十点前我们要去米婶家。”贺南京说。   一般来说开饭得将近十二点,流水席能持续三到四小时,贺南京要早去帮忙泡茶拿碗筷,否则米婶跟她儿子儿媳也忙不过来。   裴望星爬了起来,刷牙洗脸,走到客厅迎面看到十分刺眼的热烈的白色阳光,觉得眼睛很疼,于是低头去拿勺舀绿豆汤。   绿豆汤冰镇过,放了黄冰糖跟百合,裴望星拿了把白瓷勺来回舀着玩。   贺南京在跟边上修空调的师傅交谈,后者在说些家庭琐碎的事,很意外地,贺南京明明没有什么婚姻跟育儿方面的生活经验,却总能很好地跟人扯些家长里短的事。   没一会儿,贺南京走过去见裴望星老半天了一勺不吃,就搁那舀着汤汤水水的,忍不住蹙眉,“你玩呢?”   说罢,还假装用手背轻轻掴了一下裴望星的脸。   裴望星仰头看了贺南京一眼,从下往上看到对方的脖颈、喉结以及鼻梁的光影。   其实小猫挺乖,很少闹脾气,性格偶尔有点孤僻,但只要是贺南京说的话基本都会听,他飞快地把绿豆汤往嘴里送。   贺南京又说也不用吃那么快,对肠胃不好。   裴望星又慢下来。   到了垚水,除非是去镇子中心的大超市采购,贺南京就不大开车,而是选择那辆摩托。   裴望星也喜欢贺南京骑摩托,因为坐后面可以抱着贺南京,把脸贴在对方的后背,手臂环住对方的腰际,即便偷偷说一句“好喜欢贺南京”之类的话也会被风带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米婶家不算远,靠山,得过一段小路进去,好在院子前头有一块大坪,能让人停车。   曾文跟贺南京他们几乎同时到的,曾文老爸也来了,这老头还跟以前一样喜欢琢磨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人喝。   可能是个人爱好吧,贺南京不理解,他问曾文理不理解,曾文也不理解。   米婶的儿子蹲在前坪抽烟,见帮手来了,于是把烟踩灭,过去迎客,他说自己老妈跟老婆在厨房做饭呢,除此之外还请了几个镇里不错的厨子,说是哪家大饭馆的主厨。   几个男人要搬重物,把桌面布置了,再有就是等会儿来客人了张罗着迎客人。   “这位是?”米婶儿子看着裴望星。   裴望星其实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他跟垚水好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好像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贺南京把他扯到身后,说了些什么,然后拍了拍裴望星的后背,示意他不要低着头。   裴望星耳朵有点嗡鸣不知道对面在交流什么,最后米婶的儿子去冰箱给拿了瓶带气泡的橙汁,就是曾文家便利店很普通的三块五一瓶需要起子起开的汽水。   贺南京给他起开然后插了根吸管递过去。   后来贺南京一直在帮忙做事,等前厅这边布置完了又围上围裙帮忙洗水果。   小真匆匆赶过来,先跟贺南京汇报了两个分店的情况,然后跟着曾文一块去厨房搬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大得像是用来给小孩洗澡的。   裴望星跟着帮忙洗西红柿,手伸到不锈钢盆里一起用盐水搓洗新鲜的时蔬。   小真问裴望星在想什么,裴望星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小真说,所以只能打马虎眼。   小真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情商挺高,见人家不想继续说,也就不再追着问。   至于贺大老板跟裴望星具体是什么关系,小真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从来不主动提罢了。   其实乡镇里面办流水席的席面都不差,菜新鲜,肉也是用最好的,贺南京忙上忙下,最后问米婶要了间没人的屋子,领着裴望星躲开人群吃饭。   这屋子是以前米婶孙子的书房,饭菜是贺南京在东西刚出锅时就夹好了的,都还热乎。   裴望星坐在床上,贺南京就把方桌移了过来,让小猫先吃。   “你不吃吗?”裴望星问。   贺南京说自己先去换了围裙,洗个手再来。   裴望星不肯先吃,他要等贺南京过来了一块。   “不饿么?”贺南京问。   裴望星说不饿,早上才喝了绿豆汤,坚持要等贺南京一起。   有时候裴望星某些莫名其妙的坚持非常小屁孩,比如他跟贺南京晚上散步一定要并排走,再比如晚上要牵着手睡觉,再再比如做什么事一定要等着贺南京一起。   像离开了贺南京就会立马枯涸死掉的菟丝花,所有贺南京想要照顾好他。   “米婶的儿子问起我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啊?”裴望星问。   贺南京盯着他看了会儿,没绷住,笑了,“还能怎么说,说我们在谈恋爱,你是我男朋友。”   裴望星抬头,“可以这么说吗?”   垚水再淳朴,毕竟是个镇子,对一些事的接受程度不高,难免要遭人议论。   感觉不太好。   贺南京明白他什么意思,一边扒饭一边道:“逗你的,我没说那么直接,但也就是这个意思。不用想那么多,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人会把那么多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   “再说了,”贺南京说:“不是有我么。”   裴望星不说话了,自顾自开始吃饭。   外面很吵,许多人来来去去,用地方口音交谈一些裴望星听不大懂的内容。   贺南京说他也不是都能听懂,然后亲了一口裴望星的额头。   这种季节天黑得好晚,六点半贺南京带着裴望星骑车回去的时候天还是大亮,远处靠海的那一片天空火红火红的。   贺南京给裴望星带了头盔,让人上了车,随着机车的轰鸣声,冲出去。   路上有卖西瓜的,两块钱一斤,挺便宜的,贺南京让裴望星在车上坐着,自己下去看。   瓜纹清晰,蒂子看着也新鲜,贺南京选了颗饱满漂亮的提回去,让裴望星在后面抱着。   裴望星就这么抱着瓜,坐在后面,车一启动,燥热的空气就变得凉爽不少。   原本他不想抱着那颗滚圆的瓜,因为这样就没办法抱贺南京的腰了,但是后来发现西瓜还挺冰的,胳膊挨着还算舒服,后来又接受了。   “要走沿海那条大路。”裴望星说。   贺南京答应了,于是拐小路往海边开。   以前就是这样,以前过年那会儿好冷,海边有人放烟花,裴望星也说要走沿海那条路。   那条路其实绕了一圈,但是空旷无人,适合骑车,也漂亮,贺南京一般都不会说什么。   风吹在脸上,也好像吹进了大脑,裴望星看着眼前的海岸线,远一点海天相接的地方以及再远一点远到天涯海角的那一片血红的霞光,他抱着西瓜,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什么B市跟裴家的事全都忘得干干净净,筱山的那场大爆炸就好像只是新闻里才有的东西,而他也不是什么事件的亲历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幸福的人。   然后裴望星就毫无征兆的流了眼泪,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砸在西瓜上,还好贺南京在前面骑车,不知道后面那家伙在矫情兮兮地掉眼泪。 第119章 日常 3   曾文请了三天假,还是软磨硬泡了好半天才得到的假期。   “实习之后发现还是上学好玩。”曾文说工作太没尊严了。   小真笑嘻嘻的,“那当然了,出去赚钱总是点头哈腰咯。”   “还是你好啊。”曾文十分羡慕地看了一眼裴望星,“有贺南京罩着,也没吃过什么社会的苦。”   小真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就能吃了苦,我们吃的都不算苦,把你能耐坏了。”   裴望星倒不计较这些,他很少关注外界评价,在垚水的大部分时候都回归到了原本许纯的角色,显得有些木讷跟不合群。   贺南京是闲不下来的人,最近来回看了两边的店,顺带更新了电器跟监控设备。   裴望星不爱社交,也没什么可以社交的人选,一天到晚就窝在那个沙发的角落玩单机游戏。   有时候门吹动了院子里的风铃,脆生生地,裴望星就会放下游戏机看向外面,如果没有看到他期盼看到的人就又缩回原来的位置。   非常单调枯燥的生活,可裴望星不觉得,因为有期盼着的人存在是快乐的事。   “贺南京不在,你就不出门了吗?”小真在边上问。   裴望星反问:“可以去哪呢?”   垚水当初考旅游发展起来,能玩的东西其实挺多,但都得去中心地带,至于附近这边交通稍微闭塞些,民风淳朴,举办的以乡镇活动偏多。   “万神巡游不是刚好从今晚开始么?”小真说:“难得赶上了,去年由于场地原因都没能办成。”   万神巡游是垚水这一片的地方节日,主要是在夜晚的时候举起火把跟各色花灯举起来,花灯的种类很多,垚水这边信奉道教的居多,许多工艺复杂的花灯是照着西王母娘娘的形象做的。   除西王母外也供有元始天尊跟万福天尊之类的神仙。   曾文说还是小时候的万神巡游比较有意思,后来旅游业发展起来,这种节日的很多仪式都变得商业化,也没了最初的感觉。   小真想去看看,顺便买些手串回来,那边的工艺品多,曾文自然没意见,最难说动的是裴望星,这家伙太宅,后来好说歹说,小真打电话让贺南京忙完工作的事情也一块过来看看,裴望星才同意一块出去。   他们出发的时间都下午四点半,还是热,裴望星穿了件棉麻印花T恤,是贺南京以前的衣服改短的,五分裤配了双洗澡才会穿的大拖鞋。   “好随便啊。”小真说。   裴望星不说话,他其实本人的性格就非常许纯,爱玩点电子游戏,不太喜欢聒噪的环境,如果不是倒霉遇到那么多事,也不至于被迫历练成后来的样子。   “其实你打扮打扮挺清秀的,眉眼跟鼻子跟知念侑李很像欸。”小真边说边去拿电动车钥匙,“你知道知念侑李吗,一个日本男星,长得很乖,怪可爱的。”   曾文自然不知道。   裴望星更是不在乎这些。   一个电动车想要搭载三人还是有些许艰难,小真把裴望星塞在了电车前面蹲着,后面是曾文。   小真说曾文去上大学之后长胖了,屁股好大,挤得她根本没位置坐。   曾文说小真要是再这么说,他就要生气了。   等到了集会的地方,他们三个找了根电线杆,然后拿链子把车锁住,小真以前被偷过车,对此十分谨慎。   “他什么时候过来啊?”裴望星从车上下来,腿都要蹲麻了。   “什么?”小真问。   周围好多人,吵得要死,还有小孩在哭,好像是要买什么,他妈不给买,一直在地上打滚。   裴望星手插在裤口袋里,“贺南京什么时候过来啊?”   “哦。”小真恨铁不成钢,“贺南京贺南京,贺南京有那么好吗?你离了他不能活啊?”   曾文也看不惯这种谈了恋爱就每时每刻都要跟对方黏在一起的行为做派,他主张人是自由的,即便是感情很好也要给对方一些自由空间。   裴望星被说了,心里不服气,他觉得就是因为贺南京不在,这两个混蛋才敢这么说,要是贺南京在的话早替自己教训这俩了。   可恶,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是你们说叫他一块了我才会出来啊。”裴望星据理力争。   没招了,小真又打电话给贺南京,对面可能在忙,没接通。   裴望星掏出手机给贺南京发消息,他拍了一张眼前人山人海的照片,又打字问人家什么时候到,末了还补上一句自己很想他。   “我们先逛逛嘛。”小真搂着裴望星的腰,然后另一边挽住曾文的胳膊,三人一副好闺蜜的样子走在街上。   “我跟你说啊闺闺,谈恋爱得这么着,就跟风筝线似的,你得放一会儿拉一会儿的……”小真讲话很像那么回事儿,“你要是总表现得很黏人,表现的非他不可了,那贺南京就会觉得是你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你。”   明明是讲给裴望星听的,曾文听得比小猫更认真,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思索的表情。   “如果对方有了这样的感觉,那就很危险了。”小真阴沉着脸,仿佛这件事真的十分棘手。   裴望星也有点急了,绕是他在B市见了那么多大场面,也还不免发问:“那我怎么办啊?”   小真忽悠人真是有一套,“情到浓时啊,你还是得忍,得克制点,不然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失衡……”   裴望星听进去了,有些发愁,像是在沉思。   这一块这个点小吃最多,不少大学生业余出来摆摊做糖水的,曾文非要吃鸡翅包饭跟烤猪蹄,他说B市那边的路边摊没这里够味。   小真看了眼边上大爷猛猛加调料的手,“添加剂都加到致死量了,当然够味儿啊。”   纯添加,0天然啊哥们。   曾文也不听,就乐意吃,红油还顺着手流了下去,弄得小真跟裴望星又要去给这家伙买纸巾。   裴望星听完小真说的话有点心不在焉,总是想会不会自己一直很热情的倒贴,有一天贺南京会觉得腻了。   贺南京跟自己不同,什么人都见过,也不是第一次接触感情这个课题,所以看起来总是更加舒展自然,不像裴望星,会因为一件小事拧巴很久、郁郁寡欢。   天暗了的时候,贺南京给小猫打了电话,声音显得急促,喘息声大了点,大概内容是车已经停好了,在往里面走。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裴望星穿着拖鞋,听贺南京的声音,捧着手机就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裴望星没办法,他是感情的新手,好像学不会克制这些,可是想到如果有一天贺南京对自己的感情会慢慢平淡、消磨掉,就难过得要命。   天空的蓝调时刻,贺南京的声音才在人群里突出,叫了裴望星的名字,等后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小猫揉在怀里。   裴望星闻到贺南京身上清爽的凉凉的香味,仰头看到对方客观帅气的五官。   贺南京笑了,然后说:“我是没给你买衣服么,穿的什么东西?”   这人的确有资格说这种话,因为贺南京今天穿的是一件比较透气的黑色衬衫,灯光下有微微的缎光,版型偏日常的西装裤以及一条带有金属logo的腰带。   平时贺南京穿的也日常,今天要出去谈事,稍稍收拾了一会,贺大老板很懂得自己的长处,只需要三两下的功夫就把自己捣鼓得跟影视明星一般。   小真手里端了份西瓜椰奶,将一切看在眼里,裴望星这没出息的东西,一看到贺南京,眼睛都直了。   还说什么欲情故纵,什么风筝放线呢? 第120章 日常4   天一黑,灯的颜色就凸显了出来,乡镇文旅部专门花钱请老师傅做了一盏有两个人高的西王母娘娘造型的灯,边上飞着昆仑山的仙鹤。   贺南京推了推小裴,低下头在他耳畔说:“在道教神系中,西王母是所有女仙的领袖,你可以跟娘娘许愿。”   裴望星看着浮在人群之上的灯,掏出手机,学着像小真那样拍照,记录生活,“许什么愿啊?”   贺南京从背后抱着裴望星,不太顾及周围人的眼光,让裴望星有些小小的饥荒失措,他张望了一圈,最后发现确如贺南京所言。   大家都在过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精力匀给其他人。   “你就说,”贺南京教他,“说要永远跟贺南京在一起。”   裴望星不好意思说出口,他有时候在贺南京面前表现得有些放肆,实际真站在人群中不以裴家幼子身份出现时依旧会有些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局促。   于是小猫只能在心里默念,“要永远跟贺南京在一起。”   永远永远永远,哪怕永远实际上是脱离现实的词汇。   活动的主办方请了npc扮演,小真瞅见一个模样俊俏的,跑上去要了微信,回来时眼睛笑得像月牙。   这一片是大块滩地,靠近入海口,地势平坦开阔,在江边有大学生组织的乐队演奏,跟社团的其他人合唱。   【开败的花】   【浪也拍打着沙】   【我却对你情有独钟】   【我陪你留下 说最浪漫的话】   【即便是青春的懵懂】   【……】   小真绕有兴趣地驻足,点评道:“这主唱可以啊,鼻梁挺挺巧,嘴唇也红润,看着就让人想亲……”   “……”曾文伸手去捂了小真的嘴,“说的什么虎狼之词呢?”   “这是什么歌啊?”   “不知道,听过,没记住。”   “……”   裴望星抬头看了眼上方巨大的树冠,把天空割裂来来,仔细能听到此起彼伏的蝉鸣声。   是非常标准的垚水镇的夏天。   垚水跟B市不同,四季异常分明,冬天鹅毛大雪,夏天又热得不像话,裴望星抓着贺南京的手,心里萌生出一些奇怪的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他很罕见的觉得这个世界非常美好。   原本这就是大学社团组建的小乐队,很多东西都不成熟,主唱唱功也没有非常出类拔萃,一个挺普通的音响、电吉他跟电子钢琴就是全部的设备。   只是在这么个环境下,一群人在一起,海风一吹,就挺像那么回事。   台上在邀请观众上台,小真替贺南京举了手,她示意主唱可以把话筒给到自己身边的这位。   裴望星觉得小真乱来,因为如果贺南京唱歌不太好的话,这样一弄会搞得很没面子。   “没关系啊,以前南京哥也玩过这种。”曾文拉了拉裴望星,“台球厅杂物间荒废的设备比这帮学生的还要好不少呢?”   “他什么时候也玩过乐队吗?”裴望星问。   “也不是玩乐队吧。”小真跟贺南京跟得久,回想了一下,“就最开始,南京哥刚来垚水,那会儿微微姐还没入职呢,生意也没现在这么好,吃完饭没什么事的时候我们就在前面那个院子里也玩玩吉他什么的……”   “后来生意好了,那块空地不是改成停车位了么?”小真说。   贺南京接了话筒,倒也不扭捏,两步就跨上去,接过人家主唱那个连了音响的iPad开始选歌。   一直就这样,贺南京很擅长坦荡地表现自己,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裴望星耳朵尖,听到边上有人说贺南京帅,腿长之类的。   小猫听了巴不得贺南京腿能短点。   台上有棵花树,上面被挂了不少造景灯,音响的效果其实一般,有杂音,话筒也容易喷麦。   贺南京身高腿长,往那一站,就死装死装的,偏偏还要故作姿态地调整一下话筒的高度,清了清嗓。   裴望星心里别别扭扭。   台上贺南京看着小猫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裴望星心里痒痒的,更别扭了。   前奏的音乐偏dj,节奏感强,小真觉得熟悉,随后报了歌名,裴望星没听过,只是跟着其他人一块拿出手机给贺南京录像。   贺南京脚踩着节奏,黑衬衫的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右手手臂上一道有些丑陋的疤痕,那是在筱山受的跟裴望星有关的伤。   歌唱得掐头去尾,带动感很强,氛围灯在贺南京身后,给人勾了一道亮色的金边。   【你就这样出现闯入我心里面】   【没特殊时间地点却让我沦陷】   【小小的缺陷是你最可爱的闪光点】   【真爱假说完美恋人也没你特别】   【……】   其实贺南京如果去卖唱,应该也能混口饭吃,他这家伙节奏感不错,适时地扭动两下就能引起一小片尖叫。   曾文不由感慨,“这要是在我们学校,也是校园男神级别的了。”   贺南京只是随便唱了一小段,收了手,将话筒递给下一位打算上来展示的路人。   裴望星瘪嘴。   贺南京只是笑。   很多人的注意力还在贺南京身上,目送着他上台、唱歌又下台,看着他走到一个穿着T恤,模样十分年轻的男生前,与其耳语厮磨。   贺南京问好不好听。   裴望星说不好听。   过了会儿又说:“这下好了,大家都要喜欢上你了。”   贺南京愣了一会儿,随后哈哈大笑,他说裴望星怎么这么有意思。   确实是,裴望星喜欢贺南京,就以己度人,非要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会喜欢贺南京,都要跟他抢。   他的小猫不高兴了。   贺南京自然也没心思做其他事,拉着裴望星离开了人群,悄咪咪地做坏事。   万神巡游日,到处灯火通明,路边不少蓄了水的缸里都漂着祈福用的花灯。   裴望星其实也不是很小气的人,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喜欢上一个人就变得这样无理取闹起来,快别说什么收放自如、什么谈恋爱像放风筝了,他真想把贺南京藏起来。   “吃醋么?”贺南京问他。   裴望星又闻到了贺南京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冷冷的,可贺南京手掌的温度又有些灼人,让小猫觉得不自在。   早知道今天就听小真她们的,收拾一下再出门了,早知道今天穿件正式点的衣服了,裴望星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想。   贺南京好似能洞穿人心,声音低低地笑,“穿拖鞋也可爱,我也很喜欢。”   裴望星没招了,被戳破心中所想,甚至不知道怎么狡辩。   小猫叹了口气。   贺南京问他怎么了。   裴望星在爱人面前成了小孩,“要永远喜欢我。”   就今天,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永远,可是永远明明是不可能的,不论是从物理学的角度还是社会学的角度。   横有四海,纵有八荒,渺小的人类如何能向苍天祈求永恒不变的东西呢?   可男人的嘴就是如此,把黑得说成白的,贺南京抱着裴望星,一点点蜻蜓点水似低亲他耳廓,说自己永远永远爱他。   恋爱么,真是不好,让聪明如裴望星的人也降智,他任凭贺南京亲着搂着,甚至希望抱得更紧一点,想要变成生存在贺南京身体里的菌丝,霸道地占有对方每一滴血液与骨髓。   裴望星眼睛红红的,但还忍着没掉眼泪,终于告诉了贺南京今天小真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贺南京告诉小猫,小真没上过学,是笨蛋,是文盲,就会坑蒙拐骗,她说的话都不可信。   裴望星被哄骗着,点了头。   贺南京又说,各路神仙在上,贺南京最喜欢裴望星,如果有一天对裴望星不好那就下十八层地狱,受尽天罚。   裴望星急得要跳脚,不喜欢听这种话,他喜欢贺南京,想要贺南京好,即便有一天对方不爱自己了,那也是舍不得他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