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但1了顶A》作者:拒绝败北   文案:   陈雾轻长了一张很会玩的脸,看上去前任能甩几条街。   alpha嫌他弱气,omega视他为情敌,beta看他平平无奇,至于他?他啥也不是,就是一刚穿越到abo世界的地球人。   然后碰到点麻烦,一个步伐不稳,喘息不停,满脸潮红的男人死死地盯着他,毫无预兆地把他壁咚在墙,扒领口,掐锁骨,甚至还要咬他脖子。   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没有经验。   陈雾轻很是迷茫。   他思考了一会儿,把青年收拾了。   然后,他带青年去了医院。   打狂犬疫苗。   *   卞述对自己的室友一见钟情,昳丽,年轻,非常有个性!美人室友身上总有种淡淡幽幽的香味,是他见过最漂亮的omega。   但初见的场景很冒昧,出了些意外,发生了……卞述非常愧疚,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重点在如何追求美人室友。   送玫瑰,送车,送房,送卡。故意制造近距离接触,找一万个理由单独相处,再添加一些直球攻击,可室友对此兴趣一般。   卞述异常苦恼,上网搜索:把对象弄生气了该怎么哄?   热心网友:看你简介,你是alpha?卞述:对。   热心网友:对象是?卞述:omega……还没追到(删掉)。   热心网友:omega性格大多都很软,你这样,放下姿态,让他咬一下你的腺体解恨。   众所周知,alpha咬omega腺体是在标记,而反过来,那叫q趣。   卞述通红着脸,一拍脑袋,当晚说干就干。   *   首先,在厨房看见卞述闻自己的洗发水这件事就很诡异。   其次,卞述居然提出让他咬……作为道歉。   陈雾轻震惊了。   “为什么一定要学狗。”   “就算是狗也不能随地大小咬!”   后来他们的关系终于有了变化。   卞述这才发现陈雾轻其实是个对x知识高度迷茫的乖学生。   他在和小男朋友调情。   小男朋友和他讲科学。   ……天,更可爱了。   他只能手把手教,主动俯下脖颈,顶着发烫的脸诱哄道:“……摸这里。”   阅读指南:   *点击来看地球人在abo世界里胡说八道。   *攻来自地球末日无限流,非常规毕业男高,不是abo任何一个性别,无腺体,不了解abo世界观且搞不明白,他纯是个地球人。   *受对攻一见钟情,有满级美颜滤镜,误以为攻是omega。   *两个人经常鸡同鸭讲,例:受在担心盘算攻的发情期,而攻在思考勾股定律和abo里的伴性遗传题。   内容标签: 都市 穿越时空 甜文 ABO   主角视角陈雾轻互动卞述   一句话简介:美貌男高1xS级顶A   立意:自强不息,奋发向上 第1章   穿越后的第三天,陈雾轻又一次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神经内科,帕金森病与感知障碍门诊。   医生拿着一张A4纸,图片形状类似于体检的视力检查表,絮絮解释的每句话就和处方单上的字迹一样横七八竖,龙飞凤舞。   不是内部人,除了听不懂,还是听不懂。   陈雾轻静坐在凳子上,医院房间又阴又冷,直叫人打哆嗦,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除了几根凌乱的黑色发丝,只留下小半张脸,鼻梁更显高挺,下巴漫不经心地微微扬起,唇形显得很是冷淡。   他单手插兜,一只脚搭在桌角沿,任凭医生滔滔不绝,自己踩着地板不明显地摆转着凳子,颇像是高中时代不听讲的调皮学生。   事实上,他也一句没听。   医生察觉出来患者的心不在焉,叩动桌面作为提醒:“人刚生下来的时候第一性别是男女,等十几岁分化后才知道是abo性别的哪一种,这作为我们的第二性别存在。”   陈雾轻的目光从墙壁上的七步洗手法挪回来:“男alpha和女beta是同一种性别?”   医生一副刚才白讲了的眼神:“当然不是,男女有别,而且你怎么能把alpha和beta当成一种,他们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生殖腔不同,a和b的生殖器腔萎缩……”   陈雾轻听了一会儿,真心实意地问了今天的第二个问题:“所以,你们都是双.性.人?”   ?   你们。   不包括他自己。   医生表情凝重:“那你呢?”   陈雾轻觉得这还用想:“我就是个男的。”   医生话语骤停,沉默片刻,郑重签下名字:   门诊病历   姓名:陈雾轻   登记号:0000020075   科室:神经十病区   诊断:性别认知障碍,伴有强烈型躯体反应,确诊   ……   医生把病历本交给陈雾轻,直到后者关门离开很久后,才怜悯感叹:“长得挺好一小帅哥,怎么是个傻子呢。”   陈雾轻走出诊室,在原地掏出仅剩的二十三块钱,把三块钱放兜里,另两张十块放在手里,径直走向导诊台,里面站着一位年轻护士。   他与护士四目相对,对方笑意盈盈,他脑袋冒着很多小问号。   伴性遗传显隐性,等位基因显性基因占百分之一,YY染色体个体是否可以存活,abo世界的门德尔种豌豆种会让多少考生崩溃,一时间很多想法在他脑海里波澜四起。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护士是哪种性别。   陈雾轻忍住了不如叫施主的称呼,礼貌道:“您好,谢谢您刚才帮我垫付的二十块钱,还给您,麻烦了。”   浪子的长相,不凶反乖。   护士心里扑通扑通地冒出水花,压不住嘴角的笑:“没事没事,你下次再来还找我。”   再来?   第37次进错厕所被人请进医院/警局的陈雾轻想,还是别来了吧。   *   穿越时身上只揣了身份证和零钱的三好健康青年·陈雾轻在看完病后更穷了。   夜色更深,黑压压的天空仿佛要沉沉下坠,长街上,行人两两三三,是幻想用三块钱发家致富,还是准备四大皆空,他捏着三个硬币选了一旁的自动贩卖机。   天气真是好极了,钱一分没有。   冰凉铝罐哗啦啦地从柜子里掉下来,响透四周的环境,他弯下腰推开盖子,清清凉凉的饮料瓶触感剎那间在他指尖散开。   陈雾轻食指勾着拉环,单手一扯,瓶盖拽开,易拉罐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霎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一个撑着墙,踉跄走来的男人。   暗巷中的光线影影绰绰,依稀的明灭路灯照出对方的身影,脸部轮廓被影痕切割得分明深刻,一大半被隐没在暗处,周身透着冷冽的杀意,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雾轻没抬眼看,兀自端起易拉罐递到嘴边。   但这口可乐他到底也没喝上,因为下一秒毫无预兆地,男人猛地上前,手掌重重地贴过他的耳垂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扣住陈雾轻的手腕,反折向后。   那股力量是快速的,蛮横的,突如其来的。   他们的发丝随着倏然靠近的距离相擦,偌长的小巷空间变得狭小,凉爽空气荡然无存,无形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燃烧起来。   铝制硬壳啪地掉落在地上,随着还冒着泡的液体咕噜咕噜地滚至一边,应景地发出几声有节奏的碰撞声响。   陈雾轻看着逐渐湿透的地面,百感交集地嘶一声,这才缓缓掀起眼皮。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没有演练过的碰上,一双眼睛冷淡至极,另一双浓若稠焰。   男人的相貌也因此变得清晰明了,他个子很高,浑身上下散发着异样的灼热,夹杂着热气的血腥味,骨相突出,鼻梁高挺,眉峰很重,一道缺口从左眉划下,岔路一半浓烈分明。   若提外表的攻击性,那股子不好惹的劲儿,陈雾轻远不比男人,是另一种剑走偏锋的侵略感。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薄而狭长的内双,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扬,像是沾染上了情色般,偏偏他不常笑,分明是凉薄到骨子里的性格。   陈雾轻总是被朋友们打趣不是没有原因,拥有一张似前任无数的脸,他看起来拥透了放荡形骸这个词。   他没有及时反应,给了男人靠得更近的机会,男人全身僵硬,头只往下稍低,又强硬地挪开,手臂因为极度克制青筋暴起,肌肉鼓起。   他抓着陈雾轻的手腕,力气不算重,但固执,没松开。   对方的状态任谁来也不会说一句正常,瞳孔像是野外动物应激后的竖起,又警惕又极度隐忍,呼吸频率很高,从脸到耳后根一直向下的肤色全部染红。   卞述是被人算计了,他这月月底最后一个任务是查清一个高级场所的走私货品,他为了掩护同伴离开,被注射高剂量的omeg息素液,大量发情药物。   虽然abo社会制度开放许久,alpha与omega之间已不像之前需要严格分离,但这种特质的信息素液相当于几十个omega同时发情,卞述作为一个成年alpha,没有当场发作是生生靠着意志力挺住。   然后他强撑着走到这个小巷里,闻到一股干爽清透的香味,很轻,很淡,微乎其微。   来自基因里的标记本能像是爆发的活火山,热烈无比的熔岩从他的头顶直直浇灌到他的脚底,等他意识泛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按在对方的后颈处,他的鼻尖在触及到那片肌肤时,呼吸猛地重上好几番。   卞述眼皮子颤了一下,他额头全是汗,手指拧着劲努力离开青年的范围,紧攥在墙壁上,指缝因为用力甚至擦出了血丝。   他克制着,忍了又忍,在失控边缘侧过头,声音哑得不行,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似的:“……走。”   走?   陈雾轻随意动了下手肘,几乎是同时,抓住他臂腕的手便不自觉收紧,脖颈处感受到的热气,灼热的气息越来越浓。   不撒手怎么走,上半身不动,光用脚抡冒烟?   汤姆猫吗。   闹呢哥们。   他敛下眸,男人的眼睛似雾般沉黑,酝酿着某种欲望,在他的锁骨处轻轻摩挲,喉咙不停滚动,掌心渐渐收紧,往回收。   那眼神,怎么说呢。   陈雾轻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放空回想了下,想到隔壁邻居养的小黄,那只小金毛每次看见主人放饭就是这种神态。   他望着不远处流得一乾二净的饮料瓶,微微倾过身,额头近乎与对方的鼻尖相贴,只是这一个动作,距离再次拉近,两个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融合到一起。   卞述整个大脑仿佛都被轰鸣的火车震响,动荡汹涌的热潮瞬间传到四肢各处,他不受控地张嘴往青年脖颈间靠近。   尖锐的虎牙只需要穿透那块肌肤,那是代表腺体的部位。   陈雾轻目光一冷,他握住对方的手腕,侧身一让,抬肘直抽对方肋下,只是一个顿停的机会,他已直逼对面人的喉咙,整个动作又快又狠,说不出来的干净利落。   旁边的光线顺势暗下来,全身的每一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们的距离依旧那么近,双方的位置却在一瞬扭转。   陈雾轻开口,道出两个人见面后他的第一句话。   “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冷淡的眼底宛若寒潭沉寂。   “你把我的可乐弄翻了。”   陈雾轻看着卞述,修长的手指抵过对方的喉结,食指指腹闲散散地按在触及的唇缝处,感知到反抗的力度他视若无睹地用力扣住,并且立竿见影。   卞述被锁住喉咙扣在墙上,望过来的目光有冲动,有悸动,有隐忍,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情绪。   他都没管,只静静说:“赔我。” 第2章   在他把男人反手按在墙上后,陈雾轻明显感觉到后者的反抗程度骤然加倍。   具体形容,从想要咬他脖子直接转变成想要杀他。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所想。   其实除了那一个走字,男人没有再开口,喉结不止地滚动着,嘴唇咬出了渗出的血丝,一声不吭眼尾通红,死死睁眼盯过来。   他明显拥有着极高的身体素质,察觉到被箍住的同时,立刻手肘发力,又似乎想起什么,眼神清明半刻,这份犹豫让他的动作停顿得极其明显。   下一秒,男人天旋地转,双腿发软,直直往前往前倒了下去。   碰、碰瓷?   陈雾轻举起双手发誓,他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干。   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他先看环境,天色沉黑,伸手不见五指,再看物证,整个小巷只有唯一一个黑掉的摄像头,最后是人物,一个晕倒的不知死活的男人,还有一个直立的他。   陈雾轻得出结论。   现在的景象非常像是凶杀抛尸现场,如果条件成立,谁最像是凶手。   待补充,因为刚才他们的些许争执,他的手臂上蹭到斑斑的血迹。   陈雾轻环顾四周,没有再看见任何活物,最后他把目光凝在了自己脚面上。   疑似凶手的嫌疑程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哇塞。   请苍天,辨忠奸。   陈雾轻沉默半刻,往前走,蹲下,食指停在男人鼻尖下放。   呼吸浅薄,并且异常灼热。   对方表现得着实痛苦,斑驳的阴影纷纷落在他紧缩的眉头上,脸上布满不正常的潮红,蜷缩在地面上指骨捏到泛白。   看样子昏迷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陈雾轻拔腿就跑。   没跑成功。   他刚迈出一步,那人的手握住了他的脚腕。   劲儿很大,有多大呢?这种程度给国足能世界杯夺冠。   陈雾轻不情愿地低下头,和他讲道理:“就算你狂犬病发作你也不能咬我,我属于正当防卫,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昏迷的人了。”   男人没松手。   “作为一个昏迷的人,请你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不要让无辜的路人以为你是个多坏的尸体,哦不,是昏体。”   男人的手劲一点不减。   “你听劝一点,谨言慎行,严格要求自己,起到昏体的作用,才能昏得更长久。”   敌不动我不动。   敌一动……别管了,松开他!   陈雾轻弯下腰非常用力的拽开紧紧握在他脚腕的手指,大力撕扯好几下,才重获自由。   他心情变好,舒服地长吁一口气。   他们刚才激烈的打斗中从男人的口袋里零零散散掉出来好几件东西。   陈雾轻余光一扫,目光一滞。   在那一堆零碎对象看到了四张发光发亮的纸质钞票。   他呼吸急促,移不开眼了。   从别人兜里拿钱,这种行为叫抢劫。   没有道德,没有公德心,没有底线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可那几张美丽漂亮,摇曳着优美身姿的钞票此刻孤单落寞地飘在地上无人认领。   天杀的,是谁!   谁这么残忍!   陈雾轻抬起头,扫了一圈,小小声询问道:“这地上的钱是谁丢的?有人认领吗?”   无人回答。   “这钱凭空掉在地上,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陈雾轻又问道:“没人说话,我就见财起意,拾金不昧了啊。”   男人似有反应,手臂剧烈痉挛几下,陈雾轻眼疾手快地按在原地,认真嘱咐道:“你是一个昏迷的人,我知道钱不是你丢的。”   等空气静默几秒,他蹲下去,伸出手摸向地上的零钱。   就在此刻——   吱嘎。   刚才一片黑的摄像头突然亮起了红光,头也跟着转了起来,电通得快,巷口处的两个路灯也接连亮了起来。   陈雾轻动作滞停,抬头,和发着红光的摄像头一人一物面面相觑。   几秒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清楚地上除了钱还掉落了什么东西。   一张证件,一张军队通行证、一把短短的匕首,两支b-型号的手枪。   路灯照得最亮的地方刚好映在那张证件上。   姓名:卞述   梯次编号:101   所属小队:A03alpha维和安理会   他觉得他看的方向不对。   眼睛一眨,重新看。   这次偏开头,看到了对面公交站牌用于科普的广告词——不要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就像配合他一样,等他把这几个字看全,下一张大广告条幅被慢慢切换上来。   六个大字。   袭警三年起步。   摄像头180度翻转,又转了回来。   红光莹莹,极其闪烁。   人有时候会莫名忙起来。   忙点好。   陈雾轻挠了挠自己的脸,抓了抓头发,捂住嘴吸了一口气:“天啊,这地上怎么倒了一个人。”   “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良心啊。”陈雾轻睁大眼睛,字正腔圆道:“我记得我昨天还帮迷路的小朋友捡红领巾。”   他脱下外套,罩在男人扯得乱糟糟的上衣上,陈雾轻的手指刚把拉链拉到顶部,对方无意识地握上他的腕骨,固执的,不肯放开的,宛若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   陈雾轻微微侧头,他的声音很具有少年感,很沉稳,又带着清风拂过的微哑:“带你去医院。”   “乖点哈。”   他在心里又接了一句:他爷爷的。   他木着脸,紧咬住舌根,把那一大堆证件,还有钞票,主要是钞票重新塞回了男人的口袋里。   男人的指尖缩动一下,指腹贴着感知到的皮肤,最终食指轻轻勾上了陈雾轻的小指。   果然。   跟狂犬病一模一样。   他的钱。   不,是他的钱。   *   在第三十八次进中央医院后,陈雾轻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和精神科赵医生排排坐着喝茶。   赵医生再次对陈雾轻的受欢迎程度刷新了下限,因为即便是在有人攀抓着少年胳膊的情况下,还是有不少护士来嘘寒问暖。   不是小甜水就是小饼干,摆了一桌子,当然不是给他的,他平时怎么不见这个诊室能来这么多人。   人怎么能只冲脸呢,多肤浅。   赵医生木然地看着情景剧上演,又有一个护士柔柔笑着,送了一杯温水:“不用太担心,血透刚结束,你哥哥一会儿应该就醒了。”   丢了钱的人,就好像一个干瘪的石榴,果实被拿去榨了果汁,籽也没剩给他。   这导致陈雾轻蜗缩在椅子上,看起来相当的蔫巴。   没人能懂他与真爱两地分居,再也不见的痛苦。   “谢谢姐姐。”陈雾轻把杯子接过来,说:“他不是我哥,我只是个路过的人。”   这话对别人而言没什么可信程度,治疗已结束半小时,昏迷的青年在手术后缠着陈雾轻的腕骨更紧了,这种现象更容易用信息素安抚来解释。   就算没有亲密关系,说刚认识很难让人相信。   赵医生重重咳嗽几声,关上门把几个恋恋不舍的护士赶出去:“你不好好陪人待在休息室,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我又不是外科大夫。”   “我不想陪他,他抓着我手不松,其实我是有办法拉开的,但是他欠我一瓶可乐,那是我的最后一点资产,我得等他醒来还我再走。”   这话乍一听毫无关联,细细品更是天方夜谭。   赵医生难以言喻道:“请你说人话。”   陈雾轻看着他,道:“医院没有床位,我想借你床躺一会儿。”   ?是人话。   赵医生:“我俩熟吗?”   “我们见过三十七次面,算上现在是第三十八次面,你是第一个承认我是个男生的人。”   “你现在和我撇清关系。”陈雾轻受伤道:“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抽屉里放着三级杂志……”   “哎哎哎哎!”赵医生紧急停车,心虚地张望了一圈,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   他皮笑肉不笑:“你躺着吧,我出去。”   达成目的的陈雾轻弯了弯眼,真诚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时间回转到半小时前,当时陈雾轻搬着男人刚进医院,好像老鼠掉进了米缸,他俩是老鼠,医院是米缸,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看他们的眼神都相当惊悚。   他不太懂为什么打狂犬疫苗要弄得大张旗鼓,来到医院后一群人把那个男人架走,也有一群人把他架走。   架他干什么?他又没病。   陈雾轻不明所以,被人连推带攘扔进了一个小屋。   然后他被两三个穿戴防毒面具包裹严实的医生往身上喷了好几种喷雾。   呛呛的,苦苦的。   不知道是什么,肯定不是孜然辣椒面。   做完这一切后,医生扯走了他的两根头发,可能是用于检测之类,等他稳稳坐回诊室时,医生把一张检测单拍在桌上和他絮絮叨叨,你作为omega巴拉巴拉,omega遇见alpha拉叭拉叭……   ?停。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陈雾轻站起,刚想说自己是男性,门口刚好路过两个聊天的患者。   “哎你听说了吗,omega后援官方又出新政策了,刚成年没找到工作的omega能享受政府补助,有房有车……”   后面他没有再听了。   陈雾轻唰一下坐回凳子上与医生握手,郑重道:“对,我就是个omega。”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先放放。   有钱什么不好说,说他是头驴他也认。   面前单人床又窄又小,显然无法同时搁置两个身长腿长的成年男性,陈雾轻看着床陷入思考。   根据丛林法则,受伤的狮子要远离群体,以免影响其他成员的生存与捕食效率。   他流浪三天,饥肠辘辘,没安稳地睡过一次觉,属于弱势群体,卞述刚刚做过医学处理,属于昏迷范围,如果在野外,他们都应该作为垃圾被撵出去。   但在矬子里拔大个,对比起来,他还有意识,尚有活动能力,所以这张床的归属应该归给更健康的人。   ——是他。   陈雾轻把目光挪向卞述紧紧扣住的左手,用另一只闲下来的手扯出一个枕头,接着靠上去,卞述随他的力气从凳子上微微滑落,最后脑袋倚在床的一小边缘——人依旧坐在板凳上。   陈雾轻不想管了,他困了。   趁现在有床赶紧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还能枕在被单上。   他的余光扫着一片白,渐渐阖上眼。   XX、XY是基础性状,ABO所生下来的孩子会生出BB,所以B是必须携带的基因且为隐性。   他任凭思维活泛,想了想,肯定一件事——   要是在abo世界高考,他绝对不选生物,不要做伴性遗传题,太恐怖了。   *   卞述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一片流沙之中,越陷越沉,所有的反抗与挣扎都是无力,朦胧中,思维好似都被黑暗吞噬,意识渐渐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   濒临死亡的错觉使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入目先是一片白,死寂亮眼的白灯和洁白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随着浓浓药味,困倦与疲惫缩在他的脊梁骨,卞述缓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这里是医院。   房间门紧关,病房外有着刻意放轻的谈话声,脚步声若隐若现,似有人正从门口经过,门上的窗框被折返的光亮斑驳而起。   他闭了闭酸疼的眼睛,上发条的神经条终于被人为地填上机油,一笔一划勾勒出他昏迷前的记忆。   他先是忍着刺骨的灼烧钻进了小巷,遇见一个少年,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按在墙上……   然后……   ……   残缺的片段从这里开始断了片,一块一块,左脚绊右脚地全部倒进深深水坑中。   卞述努力回想,疯狂搜集线索,空空如也的大脑告诉他一切都是徒劳。   要命!   在他想不起来的时间段中,他到底有没有干什么过分冒昧的事!!!   比如霸王硬上弓……   他不敢想了。   卞述抹了一把脸,往最坏的打算看,那他可真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卞述也并不是对逃出来后的事一无所知,社会之所以严格禁止omega提取液大量流通,就是为了避免暴动事件,它与强力的生物武器无二差,在这么强硬的打压下,还是有组织为了谋利大批制造。   问题是,还造得明明白白。   液体被注射后,卞述当时就想直接了断,不要连累无辜的人,但是他实在低估了药效,那种全身血液从脚底向上逆流的滋味能让人完全失控,说是变成牲畜也不为过。   卞述完全忆不起来少年是怎么把快要发疯的他及时送到医院,但凭借小队中别人常评价他的惹祸刺头,那场面绝对相当糟糕……   等他乱想一通过后,大脑的割裂混沌感才过,僵硬的四肢渐渐恢复原本的温度,他无意识动了下胳膊,很麻很胀,有重物在上面压着的感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触感很软很柔,扰得他皮肤还有点痒。   卞述意识到某种事情,他倏地直起身,又在下一秒瞬间屏住呼吸。   一个男孩子枕在他的胳膊上,很年轻,黑发散落,生得过分好看,长睫半垂,棱骨深邃,漫光晕下的光斑悉数躲藏在他的眉骨阴影中,像是陈列馆中最昂贵的镇馆艺术品。   少年给人的感觉并不柔软,可卞述平时最长时间接触的只有坚硬的刀锋、冰冷的枪支和数不清的浓重血腥。   对他而言,紧紧贴在他臂腕的男孩子轻得太过醒目。   最关键的是,他们靠得相当近,两个人同时蜷在一张小床上,少年的呼吸很浅,但却又无法忽视,像是夏日里最轻的那株蒲公英,被吹开来,纷纷散落在他的手掌。   他也是这才发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是不属于自己的外套,有着余温,还带着上任主人的气息般,整个静寂的房间缭绕着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干净又清爽。   卞述不知怎地,莫名想起在他意识完全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类似于薄荷般凉爽的少年音,曾经滞过他的耳边,说:   “乖点。”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在何时变了调。   卞述如果能认真听一听此刻自己的心脏。   它一定是。   咚咚,咚咚,咚咚。   跳得响亮。   忽地——   房间门被匆忙用力撞开,有人冲了进来,不管方向地嚎啕痛哭。   “卞队你别死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开小差,偷骗你多做两百个俯卧撑。”   那人的嗓音又大又洪亮,可以作为扰民的程度,屋里的两人想听不见都难。   陈雾轻迟缓地睁开眼睛,刚醒来,思维好似还停在原处时,他顿了顿,抬头时卞述与他对望。   这一秒,就这一秒。   来者再次哭喊尖叫。   “卞队你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你心率飙到138了!!!” 第3章   陈雾轻没有打扰其他人聊天的习惯,即便只是无声交流,所以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来者类似于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初入社会的青涩劲儿,除了最开始嚎了两句,看清楚房间状况后,自顾自地抹了把脸,讪讪笑道:“卞队你们先聊,我先出去回复下队里电话。”   他是先看的卞述,后看的陈雾轻。   之所以突然表现得如此懂事听话,是因为感受到房间里骤然冷下来的温度。   在他们队人尽皆知,卞述有一双,类似于上等名贵珠宝,狭长深黑的,面对敌人永远充满冷冽杀意的眼瞳。   被盯上的人,没有一个活口。   王渺可以肯定,他刚才绝对被瞪了一眼。   他内心真的开始嚎哭,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俯卧撑,接着麻溜地关门缩小存在感。   *   房门被轻之又轻地缓缓阖上。   陈雾轻静静地放空了一会儿,缓缓回神,身边人恰好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卞述说话,老实说,不难听。   很成熟的男低音,像鼓风机运作起来似的,沙沙的。   莫名让他想起了他的英语老师。   是因为一样的催眠吗?   还是因为他太困。   陈雾轻更偏向后者,因为他现在真的很困。   “不好意思,那是我——”卞述顿了一下:“朋友,他来找我,可能有点着急声音有点大,把你吵醒了。”   “真对不起。”   卞述不是给人开会,就是在前线到处跑,要么就在接见领导,但没有一件事,能让他出奇的紧张。   他家最开始是做生意的,跑电厂,拧螺丝,卖杂货,运营经商,他跟着他爸他妈哪样也没少干,耳濡目染,从小又野又混,别的alpha还在地上撒泼时,他早跑到最高的墙头爬上去抓野鸟了。   太过随心所欲的过往生活导致他和异性接触的机会少得可怜。   成年以后,更是不少omega和beta在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他吓哭。   卞述以为是自己长相问题,结果同期队友齐齐否认,只说:“你对人态度太凶了,和长相还真没有关系。”   所以他现在难能的,第一次,极其刻意地放轻了声音和少年说话。   但怎么听怎么别扭,卞述有点绝望,他真的不会夹着声音。   他说着,就见陈雾轻微微俯身过来,从这个角度,少年衣服领口随之倾下,露出分明流畅的锁骨,包括肌理清楚的部分肌肤……   卞述耳朵烫红,唰一下偏开头。   没能成功。   因为他被另一股力反扯了回去,卞述更加踌躇不安,只听陈雾轻抬起左臂,露出他紧紧相扣在对方腕骨上的五指。   陈雾轻晃了晃手腕示意道:“你可以松手了吗?”   “抱歉!”   卞述觉得自己不是被麻药全麻了身体,就是被人夺舍了脑子,他的注意力全在怎么和少年沟通上,完全没意识到他居然紧握着人家胳膊不松手。   这是陈雾轻第一次观察起眼前的男人。   对方坐在医院的塑料凳子上,身形强壮,脊背挺直,坐姿很正规,在衣料之外的皮肤几乎缠满了白色绷带,受伤的人却不见半分弱气,得益于一双仅仅望过来不经意间流露森然侵略性的双眼。   当然也摸不清这人昏迷之前还有多少意识。   比如,记不记得掉在地上那不值一提的,四张亮晶晶的,很板正很完美的,差点进入他兜里的小钱。   他也没有很在意啦。   就是不时会想起它们的样子。   “我在路边遇见了昏迷的你,你当时情况看起来不怎么好,然后我带你来了医院,医药费刷的是你自己的卡。”   陈雾轻谨慎说道:“你可以检查一下兜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被不怀好意的小偷抢走就不好了。”   在小巷中发生所有一切冒犯的事情被少年的三言两语抹去,卞述面不改色,心中震荡不已。   他的心里仿佛被滚烫的热油烧焦,滔天的悔意与愧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喉咙。   平时在队里叱诧风云的卞大队长,此刻面对眼前的黑发少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要询问在小巷中的事。   可那又太冒犯,太过分,太容易令人不安。   眼前的男孩看上去年纪并不大,手指很长,骨节瘦削匀称,一看就不是舞枪弄刀的手,此刻那上面有着很淡的浅浅的红痕。   是他抓的。   哪怕是上学调皮的年纪,卞述也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又窘迫,又狠毒,又该死。   他也太该死了。   陈雾轻被男人盯得非常不自在,他总觉得对面的人好像心情不好要给他两拳。   更让他觉得现在好像已经坐在警局喝茶,下一秒就要和他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情况发生,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先生?”陈雾轻看向男人,认真道:“你想吃溜溜梅吗?”   男人的表情依旧那么冷,那么平静,只有眼神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陈雾轻试图和对方交流,可男人一直盯着他不言语。   好吧,那换种说话。   陈雾轻隐去了一些不重要的话:“虽然……但是,先生你打翻了我价值三块钱的可乐,我一口都没喝到,需要赔偿不过分吧。”   卞述觉得自己也没老到什么程度,可他现在居然少有地感觉到了代沟。   他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情绪,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来自男孩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幽的香味在这个房间渐渐扩散开,卞述屏住呼吸,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能感受到脖颈附近突突跳动的血管。   他这人总意识不到自己的眼神有多凶。   他越不知道说什么,表情就越冷。   如果眼神能化作实物的话,足以让好几个小偷齐齐倒地不起。   至于被这种眼神紧紧锁住的陈雾轻:“……”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他讨厌和拘禁队一类职业的人打交道。   陈雾轻听卞述问他:“你要赔偿多少?”   陈雾轻说:“三块钱。”   “我身上没带零钱,用手机给你转可以吗?”   “我没有手机。”陈雾轻回。   于是他看着卞述从兜里挑挑拣拣拿出了他心爱的几张钞票。   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陈雾轻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是个棒槌。   死面的。   “不用给了,赔偿我不要了。”陈雾轻站起来,说:“你没事就行,我该走了。”   ……   社会发展以来,由于性别的急剧失衡,导致omega的社会关注度向来很高。   无论是从幼时开始的优待,一直到成年的补助,太多太多刚出生的omega说是含金子出生也不为过。   可是此刻,站在他对面的少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偏重,衣服看起来不够新,边缘的线头又零又碎,右侧下巴盖着一张创可贴,睡眠不足导致眼底的乌青,宽松罩衫下露出的锁骨线条流畅,也清瘦得过分。   少年一双乌黑干净的眼睛眨也不眨,瞧着他,问什么都应。   少年只管他要被砸洒的饮料钱。   和他说,手机也没有。   卞述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但他现在莫名起了一股火,想知道这少年的家里人是不是在虐待他。   卞述眼神暗了暗,指节屈起微微绷紧,搜刮出全身上下所有现金只想都递过去。   可正当他直起身体时,少年也站了起来,像是感觉到他要做什么一般,无声又平静的拒绝了他。   “你没事就好,我该走了。” 第4章   距离陈雾轻送男人去医院已经过了一周,他并没有把这一件小插曲放在心上。   期间他拿着从医院得到的检测单去了趟社会补助中心,主要是为了完善他的黑户身份。   确认身份的检查需要抽血,陈雾轻总不能说我不是你们这里八百种性别的人,以免下一秒被抬进解剖室,他随便找借口,说自己小时候有阴影,看见血就害怕。   工作人员又提议用机器检查扫描,那更容易露馅,陈雾轻瞳孔地震,说自己对辐射过敏。   工作人员于是说,办身份证直系家属陪同也可以。   陈雾轻回,父母不在了。   工作人员瞬间卡壳,用一种万分抱歉且怜悯的眼神看他,陈雾轻觉得这里有些误会,于是说道,不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活在我心中。   工作人员潸然泪下。   陈雾轻眉心突突跳,百口莫辩。   最后在好心工作人员的申请下,再次拔走了他的几根毛发留档案,他一度觉得自己成了猴。   身份录入需要一段时间,他享受不到政策,而这个世界可以不要脸,但不能没有身份证。   作为一名黑户,陈雾轻接连碰壁,最后在一块治安非常差的夜晚酒吧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给厨师打下手。   他不会做饭,对他而言只要食物能塞进肚子里起到饱腹作用就可以。   不过他的刀工非常好,虽然他没切过猪肉,但是没穿越前他经常切割非常规非人体的血肉组织,原理大差不差。   陈雾轻是一个务实主义者,虽然这份工作的地点很脏乱差,虽然隔三差五附近就有暴动行为,虽然这个街道时有冲突,虽然这个工作可能也没那么正经——   就像现在他在厨房,隔壁储物间嗯嗯啊啊的声音久久不停。   但这些世俗都和他没关系。   他只需要洗干净盆里的这把韭菜,今天的工资就到手了。   陈雾轻坐在小板凳上矜矜业业。   突然——   唰——砰!   有一枚子弹打透玻璃,从他的耳边擦过。   陈雾轻没抬头,搓着韭菜。   砰——砰!   有两枚子弹同时以飞快的速度传来,打到他身后的平底锅上,发出两声闷顿的声响。   嗯嗯啊啊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陈雾轻一心一意地洗着韭菜。   空气凝滞般无声流动,周遭渐渐没了动静。   陈雾轻洗着韭菜。   而又在下一秒,剎那间,外面的争执声像是一滴水掉进油锅里,轰地炸了开来。   好几枚子弹不规律地穿行而来,准确无误地打在了装干净韭菜叶的玻璃盆上。   噼里。   啪啦。   玻璃像是渗透开的雪花,碎了一地,一根根绿色的,洁净的,被人戴着手套用心洗好的韭菜随着玻璃碴,与地面上的泥混在一起,非常脏兮兮。   他他爹的啊!   谁割了他的韭菜!   最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冷酷无情人面兽心的东西让他今天找到了!   陈雾轻一把拽下口罩,推门而出。   这条街平时乱得惊人,抢劫防火都算是好的,要是不幸误入这条街赶上帮派混战,基本就是死无全尸。   能在这条街上常年开娱乐性场所,从配置到服务人员都能位居前列,且有正规的营业执照,可见这间酒吧的幕后老板并不一般。   陈雾轻推门出来的时候,整个酒吧都乱成一锅粥了,有人推攘着往外跑,有有站在原地尖叫,还有很大一部分人看起来不正常的兴奋,脸部烫红眼睛充血,像发疯的斗牛一样扭打在一起。   酒吧的保镖似乎无暇顾及,有几个端着木仓对准t台中央的位置,可几人看起来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装腔作势,端了半天,谁也没下手。   陈雾轻随方向看去。   那上面有一个人瘫软在地面,蜷缩成一团传出低低的,破碎的喘息。   那人被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按在地面,男人像是极度亢奋的状态,一手拿着木仓肆意扫射,一边手放在腰带上,像是要当场上演少儿不宜的节目。   陈雾轻再扫一眼,刚好看清被压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的脸。   是酒吧老板。   他现在的老板。   现在给他发工资的老板。   挂了就不能给他发工资的老板。   那能兑吗?   陈雾轻在这个发癫的世界里,他总觉得好像在一次次被突破下限。   于是他从地上捡起一个酒瓶,趁乱之际以常人不易捕捉的速度靠近台前,侧头躲过一个穿行过来的子弹,趁男人低下头的时候,抬起胳膊狠狠砸向对方的后颈。   啤酒瓶裂开的声音被呼喊声完全掩盖。   这一剎那,男人反应过来,他摸了一把脖颈,血沾满了整个手掌,回头刚好看清陈雾轻的脸,咧嘴笑了:   “老板,你们店里有这么好的货色怎么不早说,有他我就不用凑合你了。”   陈雾轻看着他,也笑了,他抬起右腿往前踹,男人握紧偷袭他的酒瓶扔在了一边,这种力气还值得他多看一眼,男人简单元格挡,拦住这一脚。   他吹了下口哨:“脾气还不小。”   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男人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整个贯穿他的身体,他呲牙咧嘴低头看去,不是所想的什么武器,只是一把普通的剃肉拆骨刀。   电光火石间,刚才不作为的一群保镖将枪口齐齐对准陈雾轻。   而陈雾轻更早,他夺走男人的手中枪对准这人的下巴。   陈雾轻冲男人说道:“别动。”   接着,他缓缓抬头:“我说的不只是他,还有你们。”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不受把控的人们像是世界末日般冲了进来。   躺在地上的老板喘息声不仅没停,又带着些呜咽与难捱的发烫。   陈雾轻这才注意到,处t台后方类似老板情况的人目测还有七八个。   只这僵持的短短几秒钟,外面人好像彻底疯了。   像什么呢?   像闹饥荒的人终于看见朝廷发赈灾粮了。   然后陈雾轻看见不远处的调酒桌被疯狂挤上来的人们生生的,   挤碎了。   是的,嘎巴一下,噗通一下,挤碎了。   一群风姿吗。   那是石英石。   不是嘎巴脆的巧克力。   陈雾轻悟了。   这一剎那,他好像读懂了红尘。   就在这群人马上拥满整个台上时,门口被巨声轰然炸开。   然后一大串喷雾,就像上回在医院医生给他喷的像孜然辣椒面一样,具有十足颗粒感的喷雾大片大片地喷洒进来。   谁能不迷眼睛。   陈雾轻眯着眼睛,原本与他僵持的男人毫无预料地倒了下去,接下来,整个房间就和拔萝卜一样,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其实场面挺诡异的。   他听见从外面进来的人厉声喊着:“不许动!抱头蹲下!别动!”   哪还有活物能听人说话了。   睡倒一大片。   陈雾轻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清楚场面,发现地上横尸遍野,唯一保持清醒,站在原地的只有他。   然后他现在左手握了一把枪,右手沾满了鲜红无比,不知来处的血液。   他是说假如。   假如现在这个地方看起来又像个凶案现场。   那么,谁像是凶手呢。   陈雾轻不爽地啧了一声,飞快把枪扔到一边,又拿脚踹飞很远。   他觉得自己当务之急是去买张彩票。   接下来,一群身穿迷彩服的人迅速跑进来,有条不紊地把整个酒吧围成了一个鹌鹑。   不管有没有翅膀都飞不出去。   走在最后的男人一身黑色军装,宽肩窄腰,肩膀镶金边,肩头有一条装饰链一直悬垂到心脏处,胸口被一层胸肌撑起,阴影从前往后扫,那一双沉然墨绿的眼睛完全落入了陈雾轻的视线里。   对方只是无意侧过余光,正正好好与陈雾轻的眼眸相对。   顷刻,那双眼睛微微瞪大,出现的情绪非常复杂。   惊诧。   错愕。   还有些,   少许的茫然? 第5章   下午三点五十,距离平定城市最混乱的街区酒吧刚过半小时。   A03alpha维和安理会刚收队十分钟,除了关押一部分违规吸食发情类药物的人外,最大的收获,也是上回阴了卞述的街区二把手终于落网。   他们冲进酒吧时,这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牛头人物腰间插着一把刀,整个人不省人事。   这人受伤的位置与出血量被把控相当巧妙,不致死,但足以斩杀所有行动能力。   帮了这么大一个忙的,手法如此干练的人,和他们安理会没有半毛钱关系。   是一个极为年轻的omega。   砰砰——   有人推门进来。   “卞队,这是此次所有参与事件的人员名单,您过目一下。”   门打开又合上。   卞述沉着一双眼眸,坐在桌前,拿起那厚厚一沓数据集。   他神色平静,一张张翻过去,直至看到其中一张后,卞述的手指碾过复印纸的页码,停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少年证件照平平淡淡出现在上面。   一般人的证件照由于镜面角度等各种原因,都不会太好看。   可照片上的人半点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无表情直直望向镜头的缘故,整张脸的冲击力极大。   再看清少年数据上显示的年龄后,卞述唰一下觉得血压上来了。   不是感觉年轻,人家就是年轻,才刚成年。   桌上计算机传发过来的视频刚好播到他们人来之前。   一段被摄像头录下来的对打录像。   即便当时酒吧里非常混乱,即便光线相当差,但卞述还是一眼看到了只占据监控一半画面的人。   没有花里胡哨的拳脚功夫,没有硬摆出的技巧姿态,从少年与二把手缠斗在一起时,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直往人致命地方招呼。   干净,利落。   本来这种与危险人物交手的场面就足以让人心惊。   卞述看见那些灼目的鲜血染满了赢者的右手,有碎掉的酒瓶碎片擦过他眼下的一块皮肤,渐渐溅开一颗晕湿的血滴。   这种场面本来应是骇人的,可怖的,令人发抖的。   整个画面像一团鬼气森森的血色珊瑚。   可偏偏此刻,少年无端地弯了弯唇角。   他似一只刚初生的,连同是非对错都不懂的精兽,所有残忍的东西都与他无关一般,半阖着眼眸,左手的食指指尖轻擦过那一块染血的肌肤。   接着,少年将食指指节抵在唇边,伸出同样嫣红的舌尖,轻轻地,缓缓地,一点点舔舐干净。   卞述没有办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嗓子像有疾风驶过,身体僵持到不能动弹分毫。   监控中的画面还在继续。   少年把枪堵在远比他高大的男人喉咙上。   他毫不在意地与对面的人对峙,就当他话音刚落时,突然仰头看了过来——处在酒吧隐秘角落的监控。   好像预测到什么一般,透着监控摄像头隔着时间看向卞述。   他嘴边的笑意没停,肆无忌惮地扯了扯嘴角,像是不屑,又像是戏弄,半点不收敛的凌冽铺天盖地的袭来,让人联想到森林中嚣张锐利,不能被驯化的野兽。   偏偏这些都是少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行为。   无害与暴力极为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艳。   卞述只能想到一个字来描述。   极致的艳丽会让人下意识地略过所有不寻常的事物,连同那沾染在衣袖上的鲜血都成了装饰似的,太叫人印象深刻,久久不能脱离其中。   卞述定定地看了计算机屏幕许久,看着斑驳不清的光影映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心里某一处沙沙作响,像坏掉的鼓风机无法停歇,只能固执地发出一声声迭响。   卞述现在的心跳声远比初见少年时还要激烈。   他想。   这哪里是被遗弃的可怜小狗。   这分明是一只刚收利爪,游走人间的兽崽子。   王渺推门进来:“队长,你去吧,人我已经安置好夜沟通完了。”   卞述盯着无人触碰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半晌,他问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平时都喜欢喝什么?”   王渺一愣,他是个娃娃脸,看着年纪小,实际上家里孩子都上小学了。   心思一起,下意识说了个他家小孩平时总喝的:“红枣牛奶?”   *   陈雾轻又又又又一次进了搜救局。   好消息:里面的人其实挺和善的,通融他去卫生间洗了一身血,又给他带了一套新衣服,VIP待遇,有座了。   坏消息:其实是审讯室。   他看着小黄桌上摆放着的镣铐,很自觉地往板凳上一坐,手要往里伸。   被门口逐渐放大的交谈声打断。   一个他曾经在医院见过的娃娃脸长官走了进来,不严肃,脸上还带点笑意。   王渺看清楚屋里人的动作,紧急叫停:“那个不是给你准备的,不用铐!”   “放下,放下,赶紧放下。”   这可是一上车他家队长就下令特殊关照的人,真把镣铐一铐,明天王渺能不能见到太阳是个问题。   陈雾轻眨眨眼,如令照做。   王渺对着旁边的长官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抬头对他笑:“别紧张,我们就是走个流程走个形式,例行问完话就结束。”   “姓名?”   “陈雾轻。”   “好,问完了,可以走了。”   陈雾轻:“?”   闹、闹着玩?   他经验很足,准备的说辞一个也没用上。   而且,他依稀记得审讯流程好像不是这样的。   笔录的长官开门走得飞快,娃娃脸长官虽然是第二次见,不过第一次见面他们并没有实质交流,相当于陌生人。   但娃娃脸好像天生自来熟一样,哥俩好的凑过来,领着他往外走,嘴角一咧:“不用那么拘谨,咱都一家人,看你年龄不大应该还是个学生吧,我都工作好几年了,你叫我王哥就行。”   陈雾轻有点懵,出于礼貌他还是乖乖问好:“王哥。”   “哎!”王渺笑得更加开心,刚想关系不错地拍拍陈雾轻肩膀,又想起莫须有的辈分,手在空中拐了个弯,最后拍到自己脸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立见五指山。   陈雾轻沉默了。   理解且尊重地给了娃娃脸一点儿最后的隐私。   他们都沉默了。   沉默着沉默着,王渺把陈雾轻送进一间屋子后,嘱咐一句在这里等一会儿后转身就走。   这又是什么路数。   一会儿是多久,他什么时候能走呢?   陈雾轻茫然地观察了下屋子,像是私人办公室加住宿一体。   书籍、家具、盆栽等等摆放得都非常整齐,很多随身的私人物品证明平时应该有人住。   陈雾轻觉得未经允许进别人家门挺没有礼貌的,于是他走到走廊,找了一个塑料小板凳靠坐在墙边。   他扯了一把衣服的帽子盖在头上,只留半个下巴露在外面。   刚准备闭目养神,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脚步声响方向明确,直冲他来,陈雾轻只好睁开眼睛支起身体。   他正发懵呢,帽檐前方出现一道人的身影,一杯热饮忽然被放在他的手中。   那人一身寒意,指尖肌肤微凉,像是刚从外面着急跑进来似的。   又甜又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来源于一杯红枣牛奶。   陈雾轻更懵了,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熟悉又好听的男中音低声询问他:“走廊里这么冷,怎么没进去?”   他这身新衣服是别人估摸着买的,本来就略肥的宽戴维衣买大了一号,他整个人好像都被灰色的衣衫罩住一样。   卫衣帽子上面有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他迷茫地抬起头,小耳朵也跟着他往后坠,甚至还灵性地颤了两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清透地照着来人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乖似的,只道:“房间主人没来,我在等他。” 第6章   陈雾轻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小巷里,其实要再早三天。   他没印象,反而另一个当事人记到了现在。   卞述小时候属于又皮又不老实的孩子,上课溜号下课摸鱼,翘学打架更是家常便饭,偏偏他脑子好使,罕见的特级精神力令他无论在哪方面都能轻松碾压。   他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太多挫折,直到他一年前卷入一个恶性强.O案,就那一次,几乎让他断送了整个职业生涯。   受害者腺体遭受严重伤害,下半身几乎瘫痪,卞述是当时这个案件的负责人,他知道这个家庭为了治病倾家荡产,亲戚疏远,在路上乞讨,一度活不下去。   他偷偷给这家人塞了好几回钱,如往常一般往下查,却受到层层阻挠,甚至他老师亲自去他家敲门说,让他不要管这件事。   有的底线可以退,有的底线不能没。   卞述当时年轻气盛,没有现在会变通,他不理解也没听劝,坚持己见,直到查到凶手头上。   人是中央军区总指挥的儿子。   动不得,碰不得。   卞述觉得自己曾经所有的认知都在那一天被打破,上等人潇洒自由,毁掉一大家子的全部人生也不用负责。   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也正是哭爹喊娘求公道的这家人,在开庭之前撤诉改口供,并拿着卞述曾经给的钱指认他诬陷虚构事实。   收买他们,那位上等人只花了两万块。   卞述没感到多难过,他就是觉得整件事很诙谐。   离谱到家了。   他苦苦坚持的这点良心,原来就值两万块。   从前途大好的正统指挥预备役被贬到基层小队当队长,干的其实是扫垃圾的活。   卞述心态良好,没到跳楼的程度。   也学着高中时候老头班主任的模样,端着保温杯嗤声感慨——   这操/蛋的人生真像被人一刀捅进咯吱窝,又痛又好笑。   那天他下班回家,常年锻炼出的好听力让他发觉一户人家的异响。   那是场单方面的家暴,男人一边砸着凳子腿打着人,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叫:“我就家暴你,就家暴你了,我艹你爷的,有本事你报警!”   卞述漠然地站停在原地。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都退居一线一年多了。   打得又不是他,他只是碰巧撞见,就当作没听见又能怎么样。   他拨了报警电话,脚步一转,却不是离开的方向,而冲声源处跑去。   卞述没动手,只是在兜里按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拦在男人面前。   男人忌惮他的证件,不敢再打,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他吐口水说他自作多情。   的确。   因为下一秒,被打得伤痕累累的男beta推开了他,小心翼翼的目光不是看男人而是他:“长官……别报警,我丈夫喝醉了……别报警。”   他透着beta的身影,恍然间好像看见了当年害他失业的一家人。   一样的可怜。   一样的惧怕他。   卞述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b,他当时想脱了这身行头,撂挑子不干。   换作十八岁的卞述,早一个拳头抡上去,哪管是是非非。   他以前都不是循规蹈矩的小孩,居然尽职尽责,一点儿事不闹的干了一年又一年。   卞述的胸腔被死死攥紧,他阖目睁眼,眸间某种情绪飞速流动——   下一秒。   有人先他一步,实现了他冲动之际的想法。   砰。   噗通。   原本站在他面前叫嚣的男人被一重物砸昏到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再仔细看,重物哪里是什么锐器,只是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   “哎不是,血条这么薄吗?”   头顶出现道声音。   卞述这才想起,他为什么总想用艳红色来形容陈雾轻。   因为初见时,少年穿着一身红衣坐在墙头,手撑在一边,姿势懒懒散散,右腿荡来荡去,看着很像是从某个古装剧场跑出来的演员。   他那身衣服看着昂贵,从肩膀到衣袖垂着长而秀气的金色流苏,眼尾蕴着抹淡淡的红。   他左侧耳朵上挂着一条红线编绳的耳环,随着微风,似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   少年讲话不客气,和男beta说:“你别这么看我,怪慎得慌的,你老公皮太脆,一本新华字典就能撂倒,我建议你换一个吧。”   他像是那种沉迷游戏的不良少年。   可卞述看着他那一身唬人的装扮,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少年挠了挠下巴,这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他肩膀上能代表身份的勋章,又或者说,是他身后大厦夜晚显示的时刻表。   卞述看到少年瞳孔一缩。   “不对啊,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少年边说着,边随手扔过来一瓶汽水,卞述抬手抓住。   “警官辛苦了,我有意投诚,别举报我啦。”   他至始至终没有看过来一眼,直到翻墙过去,身影消失,卞述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那一刻,该如何形容。   而三天后,他们再度遇见,卞述感受到自己疯狂躁动起来的信息素。   他找到了答案。   叫鬼迷心窍。   陈雾轻不知道,他无意一个举动,能挽救一个正要放弃深爱职业多年的人。   更不知道,有人对他执念深重,想知他的爱恨嗔痴。   *   等卞述回到队里时,他看到这样一副情形。   年轻男孩的头发被帽子压出几根散碎的额发,半大的个子屈着腿地蜷缩在墙角边,仰着头瞧来,看着又茫然,又可怜。   卞述把那杯热饮递到男孩手里,这个角度能让他把陈雾轻耳垂上的耳洞看得清清楚楚:“我住这里,外面冷,我们先进去。”   “奥,好。”陈雾轻站起来,老老实实把板凳放回原位,肩膀直起,发觉卞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把这杯热乎乎的红枣牛奶重新递回去:“给您。”   陈雾轻以为卞述刚才要开门不方便,让他暂时拿一下杯子。   卞述愣了一下,摇头道:“给你准备的,我不太清楚你喜欢喝什么,问了下我同事说现在年轻小孩都喜欢喝这个。”   据说囚犯被处死之前监狱都会准备相当丰富的断头饭。   那他这是什么?   断头水么。   陈雾轻礼貌微笑,瞬间觉得这杯牛奶不香也不甜了,像握住个烫手芋似的:“……谢谢。”   他没懂搜救所是什么意思。   要杀要剐能不能给个痛快。   要他生,他麻溜滚蛋,要他死,他现在就开始琢磨怎么越狱。   怂怂的他不想死,人之常情。   陈雾轻心不在焉地进屋,听着旁边男人说着有的没的。   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所以可能要请你等一会儿,我们搜救队要给你5000元现金表示嘉奖。”   5000元。   他捕捉到了关键词样。   陈雾轻眼神徒然火热起来,他的眼珠乌黑,灯光照耀下水润润的,宛若剔透的漂亮宝石。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卞述,卞述话音倏停,莫名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片刻,卞述把一张打印字迹满满的纸从桌面上推过去:“我好像没有介绍过我自己,卞述,这是我的全部资料。”   陈雾轻低头看着满是字的纸,眨了眨眼,没懂。   他听见卞述继续说:“我知道这有些唐突,我可以等你考虑——”   等等。   陈雾轻茫然开口:“考虑什么?”   在第二次遇见陈雾轻后,非常巧妙,男生的社会申请单刚好落文件到他们单位,一直以问题档案放在那里,并且下周要归入更高级别的单位去管。   卞述觉得不对劲,他立刻抽取了陈雾轻的生平数据,所有经历都是零。   什么概念。   只有从其他地区偷渡过来的黑户或者死刑犯才会有这样的人生履历。   无论是哪种身份,都没一个好下场。   卞述当时看了那张数据许久,最后将它放入了自己的档案袋里。   大地方有大地方的管法,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头儿。   别的不敢说,至少现在,整个维和会都归他一个人管辖。   现在最好的方法是把陈雾轻放在他的户口本上,共享同一片家庭信息。   这样上面根本查不到陈雾轻头上。   完善一条缺失的人员调动条很麻烦,需要很长的时间,在此期间,卞述觉得陈雾轻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在他开口之前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卞述说自己名下的房子和车,所有资产都可以使用,在相处期间他提供住处和零花钱。   等调动期一过,陈雾轻是走还是留都随意。   所以要不要和他,暂时住在一起?   这话一落,非常出乎卞述意料,少年没拒绝也没答应。   只是迷茫地瞧着他,眼里明晃晃的没听懂,能再说一遍吗。   卞述不自觉地紧捏了下手指,道:“我以我的职业和生命担保,我们只是暂时做室友,我不会做出任何越界的事情。”   “期间不论哪方面,你的所有花销都由我来承担,你要不要……”   陈雾轻听明白了,于是他问:“你的意思是,想包养我吗?”   “不——”卞述被这忽然的可能性弄愣,没反应过来,耳朵率先发烫:“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雾轻总结了一下卞述的话:“你给我钱花,让我开你车和你住在一起,还给我看一张你的需求单。”   卞述推过来那张自荐单理解为需求单。   他歪歪头:“你不想包养我吗?”   陈雾轻在不理解的事情上总要砸破砂锅问到底:“还是说,你需要我提供什么信息呢?”   他伸出手指,一个个查下去:“我会洗衣服,切肉切菜,会开车开飞机,懂一些枪法,我吃得不多,光给我水也能活……会背九九表,下雨知道往家跑,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陈雾轻越说越觉得这是在应聘,而他对面的人是能随随便便给他开出巨额工资的大老板。   有钱人是什么?他不屑。   能给他钱的人是什么?是上帝。   陈雾轻直直地盯着卞述,表情极度虔诚:“你还需要我提供什么?”   不等卞述回答,他想起什么,道:“哦对,你需要知道我的三围吗?”   他说得那么突然。   陈雾轻顶着那张漂亮到有时能令人看到头脑发昏的脸,继续说:“100,77,99。”   一个极为好看的人盯着你可能没什么感觉。   一个极为好看,嘴唇弯弯,眼中满是依赖与笑意的人眼睛全部都是你。   那效果可很不一般。   卞述瞬间偏开头,连回望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从脖颈到耳根烧出了一片薄红。   他感觉脑袋快烧起来了。 第7章   卞述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靠谱人,或者说纯粹的正经人,年轻时候喜欢和朋友插科打诨,打牌喝酒哪个也不落,关系好的异性说他痞气,早晚得栽。   现在他突然觉得,是不是当学生的时候调皮捣蛋太多次,报应终于来了。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种荤话多得不行的人,某天能脸红耳烫到一种程度,哑口无言。   卞述死命抓了下自己的头发,又七慌八乱地把它整理好,才找回声音:“这么私密的事情你不应该和我说,我是一个成年alpha。”   陈雾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卞述继续说:“性别之间有差异,你怎么能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介绍得这么全面,万一他心怀不轨,想做点别的什么呢?”   陈雾轻下巴搭在支起的手腕上看他。   卞述:“你要有警惕之心……”   陈雾轻长睫落了落,又抬头看他。   卞述说不下去了:“……”   艹了!   学校老师到底怎么坦然自若地教小朋友x教育的?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犯罪,把不良风气带给男孩。   陈雾轻微微直了直肩膀,从卞述第一句话开始他就完全没理解。   他刚刚没说什么不是吗?   三围怎么了?   三围是什么私密话题吗?   在网上买衣服的时候都会给模特的三围参考值。   陈雾轻完全没有考虑过,其实是自己刚刚的前提语境让整句话似是沾染上某种情/色的意味,才会让对方产生极大反应。   不过就算想到这个层面,他也不会产生避讳的情绪。   陈雾轻是一个常年生活在末日逃杀环境的小孩,生和死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他极度缺乏对正常社会人际关系的敬畏。   对他来讲,人的每个器.官都在发挥各自的作用,缺一不可,那么,吃饭喝水眨眼和做/爱都是一样的。   只要在不伤害别人、影响他人的情况下。   这有什么可避讳的?   人长了眼睛用来看,人长的嘴用作吃饭说话,剩下那个性别不同造就的器.官做它该做的事,干嘛还要遭人拒之不谈,明明没差。   而且,其实。   陈雾轻刚刚想问更直白点来着。   他不知道包养的正常流程是什么,但他以前听别人聊过大概。   所以他本来还想继续问,你是想和我上床吗?   他没问过别人这个问题,更不懂这个问题的含金量,因为陈雾轻平时接触的人都是一群鸡贼,涉及不到。   陈雾轻依稀记得,上次只是为了一只烤全鸡,他的那帮“人生好友”们把他扔到副本和鬼相亲相爱好几天。   等他杀穿出来,香喷喷的烤鸡连骨架子都飞没了,再听听好友们的胃,新鲜的能听见鸡鸣。   呵,这帮鸡贼,为了吃的。   简直没有人性!   陈雾轻不喜欢反驳别人的想法,他大多持尊重意见,所以当卞述说不要和别人讲隐私时,他轻声嗯了一声,   脑袋枕在臂弯上,微微歪头对卞述说:“好,我以后不和别人讲了,都听你的。”   陈雾轻的脸具有浓艳的攻击性,他还是像平时一样没什么多余表情,一开口却是半点脾气不生的顺软语气。   卞述完全怔住,一股不知道哪来的感觉从脊椎骨慢慢向上攀,他很想抽根烟压压发麻的舌根,念头刚出,又瞬间打消。   他紧捏了一下指尖,道:“是我话有歧义,我没有包养你的意思。”   卞述腰背紧贴椅子,觉得这远比和敌方谈判还要紧张:“你打工的酒吧出现暴动事件,我恰巧是整个A区的负责人,当时所有在场人的数据都在我的手里过了一遍。”   “也包括你。”   陈雾轻想起了先前被拿走的毛发,他的直觉告诉他,大概是他的黑户身份又勾叉的出了问题。   “你从零岁到十八岁的人生履历全部为零,等同于和死刑犯的数据集一模一样。”   听到这儿,陈雾轻心凉了半截。   “如果继续往上交,最坏的结果是进去坐牢……”   行了,他不想听了。   陈雾轻的心死了。   他又擅自略过卞述的好几段话,试图挣扎:“所以……”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检测技术不到位,把他给漏下了。   他与卞述几乎同时开口。   “所以,我可以追你吗?”   ?   陈雾轻:“……?”   和他想的威逼利诱怎么不太一样。   这句话说出去,剩下的话变得自然起来。   比起犹豫,卞述更喜欢打直球,把选择权放到自己手里:“我很抱歉擅作主张地把你的档案和我以家属身份归档在一起,不过这样可以直接免除掉糟糕的可能性。”   “我也知道这很唐突,很冒昧,甚至要委屈你和我一个陌生人住一段时间。”   卞述说:“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们就当作普通室友相处,如果你在相处期间觉得我这人有那么一点儿不错——”   “可不可以考虑考虑我,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这些话的信息量不是一般的大,多到陈雾轻都不知道应该把重点放在哪句上。   他没立刻开口,后者进屋后早早把外套脱了下来,他全身都极其具有成熟男人的线条感,里面是简单的黑色制服,衣服褶皱被撑起应有的弧度。   男人看过来的眼神躲闪又不确定,可能是因为紧张,身上肌肉都是绷紧的,放松不下来。   他左侧下巴连接脖颈的皮肤上有一块深浅不一的伤痕,很明显,反而不觉得难看,倒像是极具特色的纹身。   对方身材比他好。   有点羡慕。   他那点肌肉这几天流浪瘦的,都快饿没了。   半晌,他慢吞吞地开口:“追求是,你要追我的意思吗?”   别看卞述私下里一股子流里流气的混蛋样,他跟异性接触太少,主动表白更是人生头一回。   他刚才看着好像说得有头有尾,其实说到一半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心慌得不行,像他上班以后天天不记稿演讲瞎说,闭着眼睛闷头就是干。   陈雾轻不说话的那几分钟,卞述觉得这辈子好像都过完了似的,太阳xue旁边的神经突突跳,好悬没给他跳成心肌梗死。   然后,他突然听见陈雾轻问他话,没回答喜欢与否,答应与否,只问他,是要追他的意思吗?   卞述喉结滚动:“是。”   陈雾轻又问:“是你想当我男朋友的意思吗?”   卞述越说越哑:“……是。”   陈雾轻紧紧盯住他,非常认真的问出自己最最最在意的问题。   “当你男朋友,管饭吗?”   “……啊?”   人生有两个东西一定不能舍弃。   香喷喷的食物和金闪闪的钱。   陈雾轻他,超在意的。 第8章   陈雾轻有一个自己注意不到的习惯,他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总喜欢紧盯着别人的眼睛,别人的姿势如何换,他的眼眸就如何紧紧勾着那人的动作。   他的眼型是分明多情的桃花眼,可里面总也没什么太多情绪,阴差阳错地让一双眸眼浓得漆黑,湿润又干净。   像是家养千般娇纵的小猫,平时尾巴扫来扫去,总不爱搭理人,饲养人类为了捉弄它,又坏脾气又可恶,拿了一盒猫薄荷在它面前晃来晃去……   勾的小猫在地上晕乎乎地露出软肚皮打滚。   卞述现在就觉得自己是那个可恶的饲养员。   但他不认罪,偏生还兴致勃勃,他垂下眼眸遮挡住眼中的笑意,言简意赅道:“今天有手机了吗?”   陈雾轻从兜里掏出一部基础功能只有通话的手机,手机外观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是他从地摊上讲价淘来的。   这对象再配上陈雾轻平时破烂一样的穿搭,能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聊过去像卖惨,聊现在像立遗嘱,聊未来像在做梦。   陈雾轻心说,那肯定不是破碎感,那是破产感。   其实他的工资早早足够活到下半辈子了,前提得是今天死。   于是他每天都会认真思考,决定明天再说。   卞述双腿交迭,指尖点了一下桌面,把一款最新型号的手机推了过去:“把手机卡拔掉换上这个。”   “给我的?”   “嗯。”   “白送给我的?”   “嗯。”   “不用我还?”   “嗯。”   陈雾轻默默地看着卞述,默默地拔卡塞卡,又默默地想,他要不要提醒对方下载一个反诈App。   他觉得突然冒出一个拢共没见过几次面的人和他告白,这事太扯淡了。   信这个不如信国足进了世界杯。   卞述表现得很有耐心,一直到陈雾轻把手机换完,信息导入后,才道:“给我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当陈雾轻这边的手机显示出一个崭新的联系人后,屏幕上方忽然跳入一个转账信息。   ¥61000   备注:六一快乐(今天六月一日)   不等陈雾轻反应,下一笔转账紧接而来。   ¥52000   备注:早午饭钱   陈雾轻抬头,卞述始终看着他,说:“这个月的吃饭钱。”   “不够再管我要。”   末了,卞述又补道:“以后还有更多。”   这一刻,什么海枯石烂,什么铁血丹心,什么你不爱我我爱你我不爱你你又爱我,所有的狗血剧陈雾轻都在此刻顿悟。   他对钱的渴望就像吃了迷药。   曾经认为真心只值二两的陈雾轻觉得自己疯了。   他怎么能,那么踩高捧低!尖酸刻薄!一毛不拔!   忘恩负义,冷酷无情,恶毒戳戳的!   陈雾轻已然为了金钱失去人性。   他一把握住卞述的手,表明立场:“天杀的!我一看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男朋友!”   陈雾轻使劲眨巴眨巴眼睛,遗憾地流不出一滴泪,他啧一声,转而换上自己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男朋友,我找了你好久了!”   卞述顿了顿,没想到会看到陈雾轻这么丰富多姿的表演,他眉梢微挑,没忍住,轻笑一声。   随即又想,这么点钱,就能把人骗走了。   他回去应该找时间和人讲一讲,如何提高警惕。   *   陈雾轻和卞述从搜救局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   他正在大学群里填个人信息。   社会补助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刚拿到身份证,手机就来了入学信息。   信息上说,在检测到他的学业空缺特殊情况后,当地一个大学主动提出救济,将他的档案转入社会中心,几天后跟着学校时间一起开学。   好消息:不用高考。   坏消息:他又要去上学。   学校是什么?那纯粹就是水煎。   体育课是什么?室外露天play。   教室是不做满几小时就出不去的房间,上到一半就瞳孔失焦了。   陈雾轻心说,怪不得他不喜欢强制爱呢。   小时候培养的。   他的表情太过郁闷,卞述看着好笑,问:“这么不喜欢上学?”   卞述倒是能理解这种感受,他自己都没少逃课,他挑着笑的模样特别像诱哄人犯罪。   “如果真的不喜欢——”   “我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陈雾轻木着脸,也不知道是在劝别人还是劝自己,“学校。”   他还是没忍住憋屈的语气:“还是要去的。”   卞述哑声失笑:“大学要比高中轻松很多,其实没有那么难受。”   “不。”陈雾轻摇头道:“其实我不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地——”   地球村也是村。   陈雾轻顺滑地改了下口:“在我们村里那个地方,有一句话叫,狗来了要考公,豆角都得吃干煸的。”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卞述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陈雾轻问他,   “你的单位是带编单位吗?”   编……   卞述愣了一下,道:“如果你说的国家所属部门,那么,是的。”   其实维和会属于最下层的附属岗位,如果是他没被辞退之前的职业,这个等级层面都不能和它相提并论。   陈雾轻没再说什么,卞述转过头来望他,少年的情绪来得快走得快,没等让人摸清楚情绪,就顺着过堂风烟消云散了。   夕阳总是和霞光的交际线接踵而至,融化的光透着云彩,就像镶了边的碎金波浪。   陈雾轻就站在那段黄昏即逝的边缘,任由霞光染尽他的侧脸。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颗硬币,宽散的衣服露着他的锁骨,硬币随着他拇指顶起,飞快在空中翻转,打翻一次次的暮色,最后在阳光下回到他的手中。   他微微抬眸,阳光散碎地落到他的身上,最后随着他的靠近又拼合在一起。   卞述看着陈雾轻对他弯起了眼睛,眼尾往上勾,眸色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扬。   他扬着似润过清涧的音色,笑得甜丝丝的,两颗小虎牙对称的齐:“男朋友,你真的好厉害哦。”   足够让人心乱如麻。   陈雾轻对读书人,尤其是厉害的读书人拥有最崇高的敬意。   尤其考公考编的。   对他而言,比不带任何装备上外层空间的人还牛X。   陈雾轻靠近过去,看了卞述一眼,发现对方眉头紧锁,眸光也暗沉得吓人,反正全身上下都写着别他哥的惹我。   还有点,好像要找他算账的意思。   陈雾轻非常疑惑,他又说啥了。   说啥踩到人家雷点上?   这表情感觉能杀了他。   陈雾轻暂时不想让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钱不翼而飞。   于是他试探地问道:“你给我零花钱,又帮我解决麻烦……”   先说起因经过。   “你希望我做点什么,或者,我该做些什么能让你高兴呢?”   再说结果。   陈雾轻总结的很是满意。   他哥的。   谁还没有点文化。   他也有!   这叫xxx三要素,xxx是什么不重要,因为他不知道。   陈雾轻看着卞述保持刚才那样的姿势动也没动,对方的神色也没有半分变化,只是眼眸微微眯起。   半晌,陈雾轻听见卞述慢慢开口:   “我想听你说——”   “喜欢我。”   卞述怎么会是一个性格好脾气好的人?他曾经眼也不眨地和敌军将领拍桌子叫板,在长官施压下不卑不亢,他一身好坏交杂的伤疤,尽是他曾杀过多少人的表现。   尤其是惹过他的人,怎么对待他的,他早晚有一天会找机会啃下对方的皮,抽了对方的血。   毕竟,曾经以怨报德的那个人家在第二天突然销声匿迹。   拉他下水的那位公子哥现在还半瘫半昏迷的在监护室里躺着。   谁也不知道。   卞述也没让任何人知道。   他看着陈雾轻,眸底私藏的,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陈雾轻听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回答,此刻,他们不远处有一对情侣正在吵架,一方说什么也不听,另一方就拉拉手,摸摸头,低三下四地说好话哄。   他现在缓缓对情侣这个词产生了点概念。   陈雾轻看了卞述一眼,发觉对方目光紧紧凝在他身上,深邃,浓重,晦涩不明,有些情绪快要溢出来似的。   他想了想,忽然把头凑过去。   鼻尖和对方的眼尾皮肤赫然出现短暂的接触。   又轻又快速地在对方耳垂附近亲了一下。   话音落在恍惚不清的肌肤相抵间。   “我喜欢你。”   “!”   卞述完全僵在原地,控制不住地心脏狂跳,某一个瞬间他心口烧灼,急促又猛烈第发烫起来。   至于陈雾轻?   他歪了歪头。   他上一次做这种事,是亲他邻居家的大黄。   rua毛茸茸的金毛大黄狗。   感觉没差。 第9章   陈雾轻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不过他更多时候喜欢把问题简单化,多说一句少说一句,大家都能开心,那也无可厚非。   哄两下的事,没所谓。   从停车场进去,卞述说去拿他的行李,陈雾轻想起来刚才答应要在一起住一段时间,于是他点头说好。   从搜救局行驶到打工酒吧不过七八里地,周三晚上不堵车,开到地方也才花十几分钟。   黑色轿车停在酒吧门口,卞述靠在车门边,看见陈雾轻提了一个小箱子出来,很小,尺寸也就公文包那么大,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一动弹哗啦哗啦响。   卞述挑了挑眉:“没有其他拿的了?”   陈雾轻点头。   卞述看着那么点箱子,都够呛装下随身物品,打开后车门准备把行李接过去:“没事,我家门口就是超市,你缺什么我们一会去买,明天再给你买几身衣服。”   陈雾轻没把箱子递过去,边解释边紧捏着口袋上方:“卡扣坏了,一碰就散架,我抱着吧。”   卞述没再开口,只把车门关上,刚坐上驾驶位,听陈雾轻主动道:“这是我全部家当,比我命贵。”   卞述转头看过去,陈雾轻没有隐瞒的意思,把盖子掀开,   是一大堆饰品和几件红色纱质衣物,尤其饰品,非常杂,串珠、珠链、珠穗、发带、额链……里面有一件衣袍卞述看着非常眼熟,是他第一次见陈雾轻时少年的穿着。   这里面银饰金饰多,怪不得一碰就叮叮铛铛响。尽是些在日常生活中不常见的玩意。   卞述想不到这些对象的作用,不确定地猜道:“你家里喜欢收藏?”   “不是。”陈雾轻摇头,描述道:“你可以理解成我的属性包。”   陈雾轻这句话认真说的,他没有骗人。   真的是属性包,腕镯加两点迅捷,流苏挂饰加二十点躲避,单边红穗耳饰加五点跳跃……   不是在打游戏,陈雾轻所在的,被无限流副本占据的地球里,这些全部都是保命的对象。   不过陈雾轻显然要比别人丧心病狂的多。   他不管审美追求,他只有赢的渴望,为了把高分数值全迭在自己身上,下副本不时见到他上面穿套头红布衫,下面搭苏格兰半身短裤,头包黑纱墨镜……   身上一大堆饰品,每天穿得丁零当啷,可能那时候就有流浪捡破烂的潜质吧。   卞述见到陈雾轻那会,恰巧是陈雾轻穿得最像人的一回。   卞述显然没听懂,但是陈雾轻没有要继续说明的想法。   不然呢?他能怎么解释。   就像人不能和蜗牛说它不能碰盐,因为有道菜叫盐焗蜗牛。   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于是他说:“你就当是演出服吧,我唱戏的时候会用。”   “你会唱戏?”   这回发愣的轮到卞述。   “不完全,而且和你想的应该不太一样。”陈雾轻眨了下眼,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于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有机会给你唱呀,男朋友。”   陈雾轻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像拉长的棉花糖,又是甜丝丝的。   卞述是发现了,他让这个混蛋臭小子的软顺外表唬够呛,这小子拿男朋友这三个字当逗号使呢。   卞述的右手搭靠在车窗边,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从来不喊我名字,只叫我男朋友?”   对待给他发钱的金主,陈雾轻说改口就改口:“卞述。”   卞述当然想听别的。   不过来日方长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卞述的余光里,陈雾轻正不言不语地合上箱子,就坐在副驾驶,也不问去处,好像带他去哪都行似的。   他头一回谈恋爱,虽然整个过程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但看着几天前还在念想的少年,此刻,就在此刻坐在他旁边,距离近到能闻见丝丝抽开的清爽薄荷香味,他心中徒然多了几分说不明的情绪。   不至于兵荒马乱,又像是沉冰沉甸甸地坠在他心里,又别扭,又好像口袋被彻底豁开的快意。   卞述握着方向盘,星星散散的光影略过他的侧脸,他在沉寂的空间中开口:“你好像从来没问过关于我的任何事。”   “你就不怕我把你拐走,卖掉?”   陈雾轻抱着自己的小行李箱,没立刻回答,半晌,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他继续道:   “我的脸?”   “我的身体?”   “还是二者都有。”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白的要命,从第一天认识开始,陈雾轻从来没有避讳过常人总是晦涩不谈的东西。   卞述又想抽烟了,他说道:“二者都有。”   “在你心里能占多少分量?”   下一个问题紧接而来,不给任何思考的时间。   卞述顶着突突的心跳,心说他要是讲实话能给人吓跑,只道:“一半。”   陈雾轻觉得都多了,同样的概率放在生死上,都能谢天谢地,感觉自己福星高照了。   不过人嘛,在情绪上头时候说的那点爱,值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   附近的广告牌忽闪而过,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斑驳幽暗的夜景映在两旁,树丛中沙沙作响。   陈雾轻听见卞述问:“你就没有其他要问我的了?”   陈雾轻摇头。   卞述握着方向盘把车停稳,他转头看过来,刚好路灯慢慢按着方向一同展开,透着车窗露出他身后的小区:   “我这人,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栋栋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淡淡的,柔柔的灯光。   可看向陈雾轻的墨绿色眼瞳在这般灯光下竟映出冰冷的色泽,像是要把人一寸寸肌理切开似的。   卞述说道:“你要是现在走还来得及,你再考虑考虑也行,拒绝我也无所谓,但当我男朋友之后,分手没有那么容易。”   不光是为了钱,不管做什么事,临门一脚不是陈雾轻的风格。   陈雾轻摇头:“说好处男朋友的。”   其实放在平常,陈雾轻说到这里就结束了,可他这人越感觉到危险和挑衅的东西,人就越亢奋。   他又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感知到什么,就要怎样如一地还给对方。   他想了想,还是不喜欢输的感觉。   下一秒,他望回去。   陈雾轻生得好看,他眼睛弯成一条轻柔的线,笑得模糊又暧昧,他像看到什么珍奇的宝贝一样,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中无动于衷。   “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呢?”   “还是说你想在我身上讨要什么呢?”   陈雾轻眼睛含着笑意,瞧着人也不眨眼:“来问问我。”   “你想要什么。”   他无端拖长声音,目光从卞述嘴唇往下扫,目光在某些地方凝了又凝,似在暗示什么一般。   “我又不是不能给。”   只想试探一下的卞述:“……”   他就知道这混蛋小子不像他想象中的老实。   然后他心脏又瞎他爹的乱跳。   靠了。 第10章   陈雾轻拎着自己破烂的小行李箱,一路上哗哗啦啦地跟卞述回了家。   他还穿着下午那阵搜救局的好心姐姐买的那套大耳朵肥肥卫衣。   帽子上的茸茸耳朵随着他上楼梯的节奏一下一下DuangDuang地晃。   他看不见,和他同行的人尽收眼底。   卞述偶尔看过来几眼,也不说话,盯得陈雾轻心里直发毛。   等电梯门开后,陈雾轻终于没忍住,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迷茫:“……怎么了?”   卞述使劲把上扬的嘴角往下压,发现无果,欲盖弥彰地弯起骨节遮住嘴边:“没事。”   他清了两下嗓子,掏出钥匙开门。   房屋构造很简单,入玄关后大体由五块组成,厨房半开放,橱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包装袋的咖啡豆,客厅收拾得很整洁,地上铺满了毛毛的地毯,阳台门大开,几盆漂亮的盆栽散发出芬芳香气。   没有爆破,不用拿大锤头砸窗户,进屋后也没有长相难以评价的男鬼女鬼。   长这么大第一次以正常方式进入别人家门的陈雾轻有点拘谨,他接过卞述递过来的拖鞋换上,乖乖道谢:“谢谢。”   卞述从沙发里捞起空调遥控器,温度调高后,转身拉开柜门:“想喝什么,挑一下。”   陈雾轻看了一眼满目琳琅的饮料柜,一眼就盯住蓝罐目标:“想喝可乐。”   他非常偏爱碳酸饮料,超脱常人的身体素质又让他不用担心牙齿健康问题。   陈雾轻舌头抵住虎牙,觉得他就该和可乐死锁。   带汽儿的、原味的、凉的。   他要喜欢一辈子。   质疑他就是别人说得对。   晚上的大商场尽数关门,卞述想着明天带陈雾轻多买几件衣服,今晚只能将就一下,他翻了翻柜子,找到一件他高中时候买的,尺码买错一直没拆过封的睡衣。   卞述把睡衣拿到手里:“那边三个房间都是卧室,你喜欢住哪个都行,旁边就是卫生间,牙膏牙刷都在抽屉里。”   “奥好,谢谢。”   “你……”卞述本来还要再说些什么,陈雾轻看他拿睡衣出来,手勾住衣尾,下一秒,他捞着衣服往上翻。   “!”   难以预料,猝不及防。   即便卞述眼睛闭得飞快,但他的视线还是没及时避开忽然出现的画面。   陈雾轻没有丰满异常的肌肉,他整个身形更偏向精瘦,薄薄的腹肌块精致地覆在肚子上,常年不见太阳的生活环境导致他拥有看起来不太健康的浅色皮肤。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是蚂蚁啃咬一般在他耳边出响,客厅的灯光晕黄发暗,闭上眼的存在感依旧可观,楼下有人翻垃圾桶的声音也穿插进二楼,整个屋子透着一股该死的尴尬。   走,还是不走?   闭着眼睛出屋像个头脑发昏的大傻b,不走他又像个偷窥房间主人的不正经小偷。   一声声的衣物落在沙发上发出的声响不时响起,他们离得实在太近,卞述甚至能通过声音预测到陈雾轻的动作。   胳膊穿过袖子,腰腹的衣服被拽上去,人脱了一件,两件……   卞述耳根子烧得疼,他哪里能想到有一天听觉训练能在一些不该敏锐的事情上发挥出色。   他的时间感完全错乱,几秒钟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能动的手脚都像是被几根厚重的钉子扎在原地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卞述的身体完全发僵,他听见陈雾轻开口:“我穿好了。”   他这胡思乱想的罪人,终于得到赦免。   陈雾轻毕竟是在人家家里,而且又是他的金主,卞述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卞述给他拿睡衣,他就换上呗。   他都没往避讳上想,又不是异性,学校澡堂子大家光溜溜的,长得都是一团rou色马赛克,所以他接过衣服直接开始换。   直到换完了,他才发现卞述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去的,背对着他站着,脖颈后的不正常绯红色晕开一大片,耳根更是重灾区。   活像一个风干的人体雕塑。   他迷茫地想:屋里有那么热吗?   “我换好了。”陈雾轻道。   这个刚成年的、处于青年与少年青涩气质的男大学生,黑色的碎发被衣物勾得有点乱,有几根掉落的发丝掉在鼻尖上,眼神毫不设防,热乎乎又乖静地看着他。   好像有个黏着羽毛的钩子在他心里抓来抓去。   卞述手腕动了一下,试探地举起手指,陈雾轻不避也不躲,纯净漆黑的眼睛不带有抗拒的情绪,好像下一秒无论他做什么他都顺应。   他深吸一口气,把陈雾轻鼻尖上的发丝剥掉,男孩似乎不耐痒,无意识地垂了垂眼睫,微微眯了下眼睛。   看着非常像是一只随心情由人贴贴的猫,愿意的时候喉咙叽里咕噜的,不愿意的时候要炸毛哈气。   卞述觉得他再这么想下去要完。   于是他掩饰一般挪开视线,看到了沙发上被换下来的,一二三四五……足足七件棉质短袖。   卞述高中的时候过秋天,也喜欢在卫衣里面塞短袖,后来工作就不那么穿了,而且顶多顶多塞一件。   当然,小孩喜欢穿什么是他的自由,卞述没有要进行干涉的意思,但看着这像一团小山的场景,他少有的感到困惑。   卞述猜测道:“……这些都是你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陈雾轻:“不是啊。”   “我刚脱下来的。”   这是他总喜欢穿宽松戴维衣的原因。   “……你是说你在卫衣里面塞了……七件短袖,是觉得……冷吗?”卞述极其不确定地问。   陈雾轻:“不冷啊。”   他看着卞述,表情认真:“人要有忧患的意识,我怕谁家子弹不长眼跑到我身上。”   “我穿得厚,能让子弹飞得慢一点。”   卞述:“……?”   卞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陈雾轻之前的打工环境,又乱又差,枪弹暴乱更是常有的事。   想到这,他又觉得心脏被无端地往下扯,沉甸甸的。   “我以后,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去那里了。”   卞述声音轻了很多:“其他类似的地方也一样。”   ?   哪啊?   说啥呢又啊。   谁家跑车又脱轮了?他怎么听不懂。   陈雾轻发现他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总不在一根在线。   总说不上。   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别装作感叹。   陈雾轻在心里哼起了说散就散。   他脑袋一发散,心思就不知道跑哪里去,天南海北哪都想,等他回过神来,听见卞述嘱咐他,   “要是晚上害怕有危险,你把门反锁,外面打不开。”   虽然现在阴差阳错地和陈雾轻住在了一起,但是卞述没有越界的想法。   谈恋爱,交往,关系密切后见家长,求婚,谈结婚事宜,然后才能开始婚后的事情……   他觉得这些少哪个环节都不行。   本来他想说你要是顾及我晚上会动手动脚,就把门锁上。   但他又觉得这话太像耍流氓,酌情考虑半天,才尽可能说得隐晦又能让人理解。   所以陈雾轻理解了么。   他精准地听到了关键词。   危险。   他眼前一亮:“你这里晚上有危险吗?你不用害怕,我们可以一起睡觉——”   一起睡,不要抢他的人头。   然后他见卞述神色说不上的古怪:“……一起睡觉是什么意思?”   睡觉这个词还用解释吗。   两眼一闭就是睡呗。   难道这个世界对于睡觉这个词另有见解?   陈雾轻想了想,谨慎道:“睡觉的意思就是,我们两个一会把被窝掀开……”   ——人并在一起躺板板,再把被盖上。   可他这话没能说完。   回应他的,是倏然关上的门。   很厉害,人走得极快,整个动作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但是关门竟然没发出一点动静。   陈雾轻觉得有时间他得找卞述讨教一下。   省得他半夜摸别家鬼的门,总被抓个现行。   *   凌晨。   卞述坐在地下停车场连抽了七八根烟才冷静下来。   期间他拿着剩了一截又一截的烟头没找到垃圾桶,在硕硕冷风里摸索,跑到二公里外的公厕扔完烟头,洗了一把脸,跑回车里,才感觉身上快要烧起来的烫意渐渐消散。   他抓了抓头发,从驾驶位侧门掏出来一瓶矿泉水,喝了好几口。   一辆车缓缓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一个大哥不知道哪的口音:“兄弟,你也被家里那位撵下来了?”   大哥人长得壮实,看着像是感冒,洗着鼻涕一脸沧桑,再仔细看,怀里正抱着一小块薄被。   他深叹一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道:“我看你在这转悠半天,我也一样,我家里那个嫌我半夜打呼噜,我正睡着呢,连被带人给我扔出来,钥匙给我没收,让我收拾收拾滚。”   他唉一声:“没办法,今晚就在停车场凑合一晚吧。”   “你呢兄弟,你是为什么被赶出来?”   卞述看了他一会,把矿泉水放回原处,上来先说:“我没被赶出来。”   那大哥一副通透的了然表情,就差说兄弟你这就不对了,我和你掏心窝子,你非要装面子。   大哥唏嘘道:“我家那个,年纪小,我比她大一轮,没办法宠着呗。”   “你多大年纪啊。”卞述问。   “我啊。找了个20多岁的小年轻,那讲话声都好听,人不服年纪不行啊。”   大哥不回答,一味炫耀。   卞述嗯一声:“我小男朋友今年上大一,刚成年,十八。”   “人长得又高又帅,会唱戏会撒娇,学习也不错,脾气特别好。”   卞述手里的钥匙被晃得哗啦啦响:“一会就不陪大哥你了。”   他也唏嘘一声:“得回家陪小男朋友。”   大哥用不可理喻的表情瞪他一眼,手剎一拉,车开走了。   卞述手搭在车窗,食指无声地敲了一会,从兜里掏出手机。   刚才他有多脸不红心不跳,现在就有多心虚。   他找到一个火热的感情论坛,注册用户后,在上面打字:用金钱维持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他阖眼等待,揉了揉眉心,比查录取成绩还紧张似的,翻起刚才发出去的帖子。   回答没多久的答案让他一路略过。   他翻来翻去,最后在一个头像名为绿萝的回答下停驻。   ——肯定是百年好合。   卞述打字道:这话怎么说。   绿萝正在线,很快回复:看对方是不是真心爱钱?真喜欢钱的话,理论上,只要你一辈子有钱,对方就能和你在一起多久。   钱?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   这些年攒下来的,还有那些功勋,一辈子不工作,衣食无忧也没问题。   卞述:我可以一辈子都有钱,但我想要他喜欢我。   绿萝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发来:你这就是既要又要,虽然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但是人在极度经济下做出的选择不可估量。   卞述: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他喜欢我的钱,所以他喜欢我。   绿萝这次发得很快:?   绿萝:按照常理来说,公式应该是这么套的,他喜欢你的钱等于他喜欢钱。是谁的并不重要。   卞述:不,当然重要,那他怎么不喜欢别人的钱,只喜欢我的呢。   绿萝:有没有可能是你给的钱比别人多?现在骗子多,小心被骗了。   卞述:照你这么说,他喜欢骗钱,怎么不骗别人,就骗我。   卞述:骗我等于喜欢我,他一定对我情根深种!   滴滴两声。   绿萝已离开,并给聊天用户扔了两节炮仗。 第11章   这日,距离学校开学刚过三天。   认命的陈雾轻坐在教室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中间位置,虽然最后一排溜号更加舒服,但同样伴随着危险。   经验之谈。   有些老师刚站到讲台,就会面带微笑地说:“所有最后一排的同学坐到第一排来。”   “现在,立刻,马上。”   死去的记忆正在攻击他。   陈雾轻面无表情咬了下吸管,打开书本。   第一题:IxI=3,x=?   他视线凝住,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往后翻了一页。   第十八题:Ix+1I=7,x=?   陈雾轻嘶一声。   往后翻到五十多页的位置。   高难题(重点号):   2a+6=3-4a,a=?   此乃何物?怪哉怪哉,这些题出现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对。   陈雾轻不信邪地合上书,重新看了一下教科书的名称。   高等数学(三)   是他疯了吗?   这样哄孩子的歌,他学校怎么从来没对他唱过。   他悟了。   他知道穿到哪里了。   这个地方应该叫《一觉醒来全世界数学水平下降一万倍只有你保持不变》。   陈雾轻又咬了下吸管,试图平复怀疑是不是吃菌子中毒的心情,坐他右侧的学生忽然用手指戳了戳他。   陈雾轻回头瞧,他现在不敢轻易评价别人的性别,就浅称戳他胳膊的人叫同学C吧。   同学C有一头茸茸的栗子发色小卷毛,一身名牌,看起来很腼腆,表情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胆怯。   很像老实人豁出去了的忠诚感。   他超小声说:“同学……我看学生册了,我们班里只有我们两个omega……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在学校搭个伴吗?”   omega。   嘿,好巧啊,他这个人也不是呢。   陈雾轻看着同学C快哭出来的表情,表情不明,但没反驳。   陈雾轻这人,也就卞述总在心里夸他乖,这观点真太离经叛道了点,要是卞述的心声让他朋友听到,他们会觉得世界颠了。   他分明是个无谓禁忌,属二流子的混不吝。   拿有次下副本来讲,就因为有只鬼在进门时阴了他们一次,陈雾轻揣着炸弹把人家房子炸了还不算,堵着它杀,它每次血量掉到临界,陈雾轻就喂点生命药水,活了再杀,乐此不疲。   他们队里向来让陈雾轻守着掉点的奖励宝箱,这祖宗,周围血腥气遍布,地上横尸遍野,他捞了一条成精的蟒蛇,撒点孜然辣椒面烤成串吃得津津有味。   他哪乖?   外表?   他也就一双眼眸能衬出点文静,因为他近视看不清人畜,不笑的时候,这点没滋没味的乖软消散彻底。   在同学C眼中,和他“同性别”的陈雾轻看着一点也不好惹。   男生脸上情绪几乎没有,眼神冷淡,手腕上绑一黑珠手串,抵着下巴瞧过来,好像下一句就能冒出来个脏字。   “不……不好意思……”   当他没说吧呜呜,新同学好可怕呜呜呜。   同学C是个顶级社恐,本来看见班级里除了他只有一个omega就眼前一黑,发现新同学的性格吓人吧啦的,他更害怕了。   同学C胆战心惊地准备缩回自己的位置,只见男生从兜里掏掏掏,掏出来一盒——注心饼干。   同学C眼睛渐渐瞪大,陈雾轻是常年的老百醇瘾了,顺滑地把塑料撕开,甜香的红酒巧克力味在空气中散开:   “来根不?”   喔。   喔!!!   同学C好像看见了光,小声道:“来!”   陈雾轻欣赏同样喜欢红酒巧克力味百醇的人,回头见同学C从书包里掏出了巧克力派、曲奇饼干、原味薯片、泡椒风爪……   他眼前一亮又一亮,同学C继续道:“这是我俩今天的储备粮,不够再买。”   就这样,陈雾轻和同学C达成了深厚的革命战友情。   *   课上到下午,一天基本结束,同学C高高兴兴地发出约饭邀请,距离晚上的约定时间还早,陈雾轻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走之前,他不忘给卞述发了几条消息,好歹是他现在最大的大金主,到时候找不着人再觉得他卷款逃跑。   他发完消息,在学校等了一会儿,卞述没回,他没太在意,想着对方今天上班也没再发。   同学C挑了一家火锅店,他没有忌口,点头说好。   正常吃饭,正常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但陈雾轻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俩点了几杯鸡尾酒,他对酒量没有概念,陈雾轻出生在北方,从前是为御寒现在更多是习惯,他家人经常拿白酒下饭。   他没想到就这么一杯不到的掺假果汁酒能把同学C喝上头,抱着椅子开始耍酒疯。   陈雾轻面无表情地听着他鬼哭狼嚎,同学C狠狠抓住一把筷子:“你说,他凭什么不爱我,我长得也不差,身材也不错,他有什么道理不爱我!”   陈雾轻:“他是谁?”   同学C描述了一个恨天恨地,关系极其错综复杂的长篇大论。   变成大学论文能凑到三千字。   陈雾轻静静听完,给他总结:“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喜欢上了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他带你逃出看管森严的家,带你看遍人间百态。”   “正当你要和他求婚的时候发现他出轨,二年后你们再见,他强势回归,你才发现他当时出轨只不过是借口,可他现在已经变了身份,成了你的后爸。”   同学C愣愣地看着一口气说完的陈雾轻,发现说得对,哭得惨烈:“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雾轻:“你喜欢他就追他呗。”   “呜呜呜。”同学C道:“你是第一个支持我,不说我恋爱脑的人。”   “不是。”   陈雾轻面无表情道:“是因为我说话不用负责任,而且这不是我的生活我不管,你爱干嘛干嘛。”   “你真冷漠呜呜呜!”   冷漠的陈雾轻冷漠地看着他。   “给我个你家里人的电话。”   同学C哭哭啼啼地照做,哭了一会,渐渐静下来:“我都跟你讲完我的故事了,你也讲讲你的好不好。”   陈雾轻准备给同学C的家里人打电话叫他们来接人。   还好同学C在本地上的大学。   他翻着手机,头也没抬:“我认识个朋友,它叫小美人鱼吐出来的泡泡,还有个朋友叫白雪公主咬过的苹果,一天它们相爱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一个叫不二家,一个叫旺仔。”   “它们期间因为误会分开,两个都被阿瓦达索命打穿了灵魂,但好在它们没有企鹅视频VIP,看了六十秒广告复活了。”   同学C愣愣地看了他一会,泪眼婆娑:“这真是个感人故事。”   陈雾轻发送完接人短信后,同学C又问他:“你有理想型吗?”   此时正是傍晚,屋里吃饭的人渐渐散去,火锅里宽粉糊锅的咕嘟咕嘟冒泡声巧妙地掩盖掉合门声。   他们两个一个背对着门,一个喝醉了,没人看到这个男人。   那人的脚步声慢慢止步于陈雾轻身后。   可谁也没注意到。   陈雾轻看着他,嗯一声:“有啊。”   对方八卦之意燃起:“什么样的?”   陈雾轻懒散地把胳膊搭在凳子上,说:   “我小时候就喜欢它,喜欢它特别久,后来它整容我就没那么爱了。”   “啊!你快说你快说。”   陈雾轻没有隐瞒的意思,诚实道:“猪猪侠。”   他认真地说道:“它还有个洋名,也叫GG Bond。”   “我们村里挺多人的男神。”   *   下午,维和会所属训练场。   卞述眼神目光平静,侧脸轮廓分明利落,眉宇间掺了几分微沉的气息,一身纯黑的训练装,黑靴踩过的土地留下一串痕迹,脊背挺直,侧耳的经年伤疤无形增添了森然的锐利。   他正把一个新来报道的队员摁在地上,锁脖的姿势让对方无法动弹分毫。   “滚!我艹了!卞述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来管我,我明天就让我爸——”   卞述打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不重,极其羞辱,他神色平淡:“没断奶的孩子?队里只收成年人,建议你现在就滚回家。   他怒道:“你别总整以前那套,操!你特么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个指挥后备,滚你爸,你个没人要的丧家犬!”   新队员想也不想奋力挣扎,一只皮靴又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侧。   这一声撞击,他似乎听到自己骨骼的咔嚓断裂声,他的下巴被人卸掉了。   卞述松开脚,全程没看地上一眼,也对他侧面站着的一帮新来的小子,抬声道:   “我说了,这个地方无论谁,只要能打赢我,我立刻滚下台,这个位置你们来坐。”   “但要成了输家,你也得给我老老实实滚蛋,维和会不需要这种只会逞口头之风的废物!”   等他处理完一身尘土,才回到办公室拿到自己的手机。   一眼看到了来人的消息。   因为这个手机里的联系人始终只有一个。   他没有改备注,他想着有一天,让对方主动提出自己改。   那样又有一个聊天的借口。   其实也没发几句,像是打卡一样,不重要。   卞述微微勾起唇角,自然而然忽略掉是自己要求陈雾轻报备。   一条报备一百块钱。   也不重要。   聊天框——   7:55   Cw:汇报汇报!   Cw:开始上课[图片]   9:45   Cw:下课了,不想上早八   Cw:同学给了两块饼干[图片]   12:00   Cw:中午吃饭了吗?   Cw:买了个菠萝包,好甜,避雷这个牌子[图片]   15:00   Cw:我去和同学吃饭,大概吃一个多小时,晚上你来接我吗?   15:32   Cw:吃的火锅,点了鸳鸯锅[图片]   就在此刻,下午所有的郁气尽数烟消云散。   总共八条消息,卞述半靠在桌子上来来回回翻看了半小时,屏幕那边的对方甚至连一条表情包都没有,可他还是脑补出了对方回消息时的表情。   光是靠想,卞述的心情就好得不能再好。   正当他准备把电话打过去时,他来回滑动屏幕的手指无意间压在了属于陈雾轻的头像上。   手机一阵细微的振动。   聊天界面忽然多出来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Cw的十五亿巨额存款并跪下叫了声爸爸。   “……”   “……?” 第12章   卞述顺着定位到火锅店,店里人不算太多,不过服务员吆喝的走菜声,半开放玻璃式透明厨房的切菜声,几桌人的交谈声,一窝蜂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进火锅店的那一刻,就像扣响钟声般,精准地找到了陈雾轻的位置。   陈雾轻没好好坐着,整个人呈散漫姿态,左脚搭在桌下的横杆上,仰头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玩。   旁边坐了一个栗子发色的男孩,激动地手舞足蹈,应该就是在手机里提起过的新同学。   明明不在易感期内,卞述的信息素却在看见人的那一刻,无端躁动起来,许多不曾明说的情绪如店内的热气腾腾一同汹涌。   他面上平静淡漠,没等挪动一步,听到那同学好奇地问道:“你有理想型吗?”   卞述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能力在短短几天时间让人产生情愫。   但他像是一个不买票的跑单顾客,表情不变,心跳却越发地激烈起来。   他冲着询问的服务员摇头,随便点了一杯饮品坐到墙角一桌。   似一个误入景点的游人,目的地不对,只能暂时停歇,也像是打发时间一般,轻轻叩动着桌面。   人都是贪心的。   学生时代祈祷,万一会考好呢,万一蒙对呢,发工资的时候想象,万一有奖金呢,万一不会迟到呢……   卞述隐没在店里的阴影边,等待着未制作完成的饮品。   万一……   他喜欢我呢。   ——“有啊。”   陈雾轻的嗓音清晰得像是纯净干脆的白玉。   少年总像是忽来忽去的过堂风,连讲话也不给人思考的时间,   开玩笑似的,答了一个完全无关的答案,表情也没怎么变,像是高中时候答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问,不想也不念地随手写了个什么东西。   火锅店里杂七杂八的翻腾底料味道呛得人鼻子不舒服,卞述也说不上何为感觉,只是和上饮品的服务员道了声谢。   他平常很少喝果汁,不太喜欢果酸的味道,那天却反常地喝完了一整杯。   他依然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淡薄荷味道,清香得过分突出,卞述知道薄荷味来源是谁,有它在的场合,他总是想不起其他。   接下来的时间,卞述没有主动过去,他如一个耐心的观影人,瞧着冷清清的陈雾轻,窥探着不在他面前,不曾刻意降低距离感的陈雾轻。   十八岁,充满生命力的年龄。   少年适合做倾听者。   因为他看起来全程都在神游,时不时地嗯嗯嗯,期间拿着手纸折成纸飞机,玩够了再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远程抛物线落入目标时,卞述看着少年奖励一般给自己喂了一块鸡肉串。   最关键的是,做这些事时,栗子卷毛男生说了冗长一段话,陈雾轻还能煞有其事地接上问题,虽然在卞述看来就是胡说八道。   卞述的唇角很轻微地,很小地挑了一个弧度。   直到他们吃完,准备离开,卞述看见有一个男人走了过去,他眼睛眯起危险的视线,脊背不自觉绷紧,站了起来。   ……   陈雾轻的眼前出现了一抹阴影,是一男alpha,对方笑了笑:“不好意思,想问一下带火了吗,抽根烟。”   饭店里,屋里来来往往那么多服务员,男人都没主动叫,偏偏找了相隔甚远的一桌客人,如果陈雾轻拥有腺体,他第一时间会感觉不适。   男alpha在释放着不大不小的信息素,目的显而易见。   陈雾轻当然感觉不出来,他还在疑惑为什么在火锅店闻到了酱香烤鸭味。   栗子卷毛同学C喝得有点懵,天.性生物激素的飙升感觉让他不适地缩了下,连打了好几下喷嚏后,无意识地往后躲了躲:“雾轻,我们走吧。”   陈雾轻应了一声:“我没有打火机。”   准备走,男人又伸出手拦住,脚抵在前面:“那就不抽了,你们是A大的学生吗,我也在那毕业,认识一下行吗?”   陈雾轻终于抬起眼皮,扫了这哥们一眼,认真问道:“我先问你个事。”   “你问。”   陈雾轻真心实意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话不管在放在哪能拉满挑衅意味,男alpha也挂了下脸,很快又道:“真会开玩笑,加个联系方式呗,我注意你俩很久了。”   陈雾轻摇头:“听我一句劝,我的联系方式你加不了。”   “怎么,怕什么——”   “不是怕,前提你得承认你不是个人。”   男alpha脸瞬间一冷。   陈雾轻好像没看见男人的表情一样,解释道:“男孩女孩我都不能加,除非你是外来物种,我男朋友很介意这个。”   他说这话时,单手抄兜,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夹克衫,里面套了件黑色无袖背心,瞥人的眸子天生带着勾子似的,但目光又冷又淡,就差把我有人管写脸上。   那很怪。   就三个字,男朋友。   把卞述雾气罩罩般的心情一下冲散,刚刚还紧抿的嘴唇弯了又弯,心跳的鼓点飙到最佳值,差点敲漏敲破。   他现在的表情要是让王渺看见,肯定要大呼小叫,直说这人又要发疯。   笑得不清不楚地,跟盯上个巨额珍宝似的。   店里的争执还在继续。   男alpha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觉得脸挂不住:“你有必要吗,不就借个火,不借就不借,真拿自己当什么东西了。”   他说完话,目光又盯向在陈雾轻身后迷迷糊糊的同学C:“他不加好友,我看你挺眼熟的,你是不是在去过理论课的大教室。”   人在喝醉的很多时候看谁都亲近,同学C被说得一愣一愣:“好像是。”   “是吧,我看你也眼熟。”男alpha笑得暧昧不明:“我是你学长,我俩不同届,叫声哥哥我带你玩去。”   同学C又愣了一下,睁着眼盯了他半天,认真摇头道:“不可能,我没有你这么丑的哥哥。”   换别人搭讪,成就成,不行就拉倒,主要讲个缘分,但男alpha不是,他家境相当不错,有个局里的亲叔叔,人平时肆无忌惮,就喜欢占点漂亮的小B小O便宜。   别人忌惮他身份,平时吃亏了也不敢说什么,长这么大他从来没像今天一样丢过人。   男alpha脸拉下来,咬牙切齿带着笑:“没事,我带你玩些好玩的,你一会就想起来了。”   他不担心监控,有人帮他售后,他不害怕店长,这店就是他家里开的,路人能占几个分量,回去敲打敲打塞点封口费就行。   他想也不想去拉同学C的胳膊。   “哎我说。”陈雾轻没由来地出声:“你刚才是不是要抽烟来着。”   男alpha拧眉看过来,只见陈雾轻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打火机和一盒烟,娴熟地磕了磕烟盒,把一根烟咬在嘴里。   根本不是没有,就是不想给。   男alpha冷眼下,陈雾轻像是没看见一般,咬断一半烟抵在舌根下,另一半随着咔哒一声点火,顺势燃了起来。   还不等男alpha的手碰到同学C的脖颈,他的手忽而因灼热的烫感撤了回去,掸在他手背上的,是燃起火星存在感十足的烟灰。   即便他躲得够快,皮肤还是不可避免的烫红一小块。   陈雾轻对着他格外冰冷的目光,懒散地扬了下巴:“手这么欠,不想要就捐了。   “你真是给脸不要!”   鞋的摩擦声在几乎无人的店里格外刺耳,怒骂声回荡在空气中。   男alpha挥过来的拳头气劲生风,房间里暴怒燃起的,来自高等级精神力的alph息素在空气中轰然炸开。   一个处在暴动情绪的alpha极度危险,屋里或许有人尖叫起来。   那氛围。   比燃油更盛,比油锅更滚烫。   此时的陈雾轻在想什么呢。   他认真思考了下,想起了大明湖畔的北京烤鸭。   蘸点白糖裹春饼。   香得一批。   当拳头的阴影扫至陈雾轻眼下时,一双有力的手先他一步,拦在他身前,止住对方的动作。   ——卞述。   看清来人后,陈雾轻迅速点了两下屏幕,发现早早过了约定时间。   作为一个金钱至上的人,陈雾轻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受到了挑战。   就是说。   一个人。   一个无辜的人。真的是无辜的。   如果忘记看时间,让金主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么这个人。   应该挺无辜的吧。   那他该怎么找借口。   他总不能说,吃响铃卷吃high了忘记时间了吧。   陈雾轻向来能屈能伸,也向来把好话和发誓当饭吃,毕竟地球没异变前,他小时候和他妈发誓考清华,保证绝对不吃学校门口的不干净淀粉肠。   一块五一根的淀粉肠。   也是人间美味。   于是,陈雾轻静而又轻地拽了卞述的衣角:“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男孩收了刚才一身的凌冽,眼睛沾染上了自己的情绪,在灯丝下波光流转般,抓住衣服的手指说是扯,不如说是勾。   顺着卞述的衣角到袖口,直到勾住他另一个垂落在身边的手。   那带着浅浅温度的手指接触到卞述皮肤的时候,他甚至脊椎骨都跟着一颤。   让他觉得陈雾轻勾住的地方不光是他的左手。   男孩直白地盯着他看,夹克的领口在他无意识地时候磨红掉他瘦削的锁骨位置,向他解释的嘴唇一张一合,喉结顺着上下滚动,眼尾也像带了些薄红……   视线望过来,向他慢慢解释道:“有原因的,你会怪我吗?”   让人联想到在外打架气喘吁吁的可怜小猫。   突如其来的脱力让男alpha差点摔倒。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眉毛挑起,一双幽寒的眸子眯了眯,似危险警告,又似冰冷审视:   “我男朋友不加别人联系方式。”   “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第13章   ABO世界里,有一半的行为由腺体释放出的信息素决定,异性之间相吸,beta受激素调节的影响最小。   Alpha与omega的适配程度越高,反应就越激烈,当然也有强行依靠两类激素引发系列反应的,此刻,男Alpha主动释放信息素与上面说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同。   相当的卑劣,恶心,小人作态。   卞述的面色渐渐冷下来,却不明地笑了声:“收收你的信息素。”   他目光冷淡,看着在吃痛收回拳头的男alpha:“呛得要死。”   “你敢打我?!”   男alpha像是碰到哪一根神经,怒喝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归谁管,我妈是理协商主席,我爸是地方和议的大队长,我叔叔等级更高,维和会的正一级干部,我告诉你——”   卞述对进来的同学C家长嘱咐了一句,对方认识他,看见他一愣,卞述示意一下,让他先把原地蒙圈的孩子带走。   他捏了捏陈雾轻的手指,轻声道:“你先出去等我,我来解决。”   低头翻兜把自己手机密码解绑,屏幕解锁后给了陈雾轻:“想买什么买什么,点开直接刷就行,没有密码。”   等陈雾轻的身影彻底从门外消失。   房间里瞬间炸开一种超乎常人能接受的进攻性大量信息素。   卞述看着从屋里涌出的几个身高马大的alpha,只笑了笑:“你刚刚说,你叔叔在什么地方工作?”   *   陈雾轻本来是想找个饮品店待一会儿,但事实上却是他坐在卫生所的凳子上。   他进来之前,不知道这是个卫生所。   同学C叫季雨林,他妈妈是个性格潇洒的女强人,做事风风火火,还不等陈雾轻反应过来,他和季雨林双双被按在卫生所里打针。   全名抑制阻隔针。   陈雾轻感觉到了季雨林的不对劲,从男alpha过来搭讪开始,季雨林的酒劲渐渐上头,整个人晕得目光迷离,站也站不住,皮肤染着一大片。   他以为季雨林是酒精过敏,心里还吓了一跳,和同学第一天认识就把人喝进了医院,不干人事啊。   结果他发现不是。   护士和他说,那种现象叫做引诱发.情,他们两个都是omega,不在发情.期强制引诱进入状态,非常危险。   陈雾轻懵了。   每一个都是文字,组到一起成了天书。   他抓了抓额头,不确定地指着窗外:“你说谁发.情?它吗?”   路过的无辜小三花应景地绵软叫了声“喵”。   自然不是。   刚出生的软软小猫才不背锅。   护士以为他在害羞:“不是哦,我说的是你,你不用害怕,虽然腺体部位脆弱,不过针眼很小,我保证打下去不会疼。”   陈雾轻更迷茫了:“什么?”   腺体又他哥的是哪的方言啊。   陈雾轻的原始本能很重,也可以说是直觉,这种本能让他好几次死里逃生,他觉得什么东西不能问,什么事情不该做,绝对要避开它。   如果护士管他要线面,他可以煮一碗带来,管他要阑尾也行,他可以大方地切一个。   但是这个没听过的腺体。   陈雾轻这个地球人,万万没有。   陈雾轻想到万一被发现他是外来物种,绝对会被扔去做人体实验。   他睁眼说瞎话,上来先说好听的:“姐姐,我胆小,从小就晕针,不用打了。”   护士困扰地看着他:“不行呀,你身上的信息素味特别冲,不处理一下,出门不安全,而且刚才你同学妈妈特意嘱咐我们要待你周到。”   陈雾轻在模糊不懂之间又获得了一个新词汇。   信息素味。   真不是火锅底料味吗?他怎么什么都闻不到,能不能说点他能听懂的。   老天爷。   他再也不管老天爷叫爷了,根本没把他当孙子。   “……不过你非不打针也行,还有一种办法,你有标记过你的对象吗,临时标记也可以,找他给你清一下信息素味,给你贴上阻隔贴也行。”护士继续道。   可喜可贺。   虽然陈雾轻听不懂这一句话里成群结队的量词,但他捕捉到了对象这个字样。   门恰好打开,找他的卞述站在门口。   陈雾轻看到卞述就像看见一块香喷喷的夹馅大馒头,他眼前一亮,想也不想站在卞述身边:“姐姐,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性,他一把搂住卞述的胳膊,生怕护士不信,楼得又严又密。   不是埋肩,不是勾肩搭背,远比这些姿势靠得还要近。   陈雾轻已经把金主要用好态度这件事抛之脑后,他圈住卞述的脖颈,头也侧过去,鼻尖抵在卞述耳畔,牢牢把自己和对方嵌靠在一起。   整个人几乎是攀抓在卞述的身上。   陈雾轻一字一顿道:“能给我标记还给我买阻隔贴的男朋友。”   他完全没注意到,就这一句话,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不对了起来,护士先愣了一下,瞧着他们亲密的姿势,笑而不言。   而被陈雾轻抱上的人,整个身体完全绷起,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陈雾轻想着心里事,完全没管他和卞述是怎么出来的,直到走到车旁边,他似有所感,无意识地松开手。   下一秒,他被人搂着肩膀又勾回了原处。   他的手腕被紧紧扣住,脊背中间位置的椎骨被另一只同样有力的手抵住。   出于本能,陈雾轻下意识想要弯起手肘,几乎只用了一秒,他的手掌差点锁紧对方的喉咙。   然后他突然回神。   不好。这是金主。   然后挥出去的腕骨以一种很别扭的方式变换方向,最终手指抵在男人的手臂上。   陈雾轻嘶一声。   差点弄丢饭碗。   他的本能,他的思考速度,他的反应是一次次真枪实弹磨练出来的,远远优于常人。   所以即便是经历多次实战的卞述,也没能捕捉到陈雾轻倏然涌起的攻击性。   在他的视角里,   这个过分年轻的,长相昳丽的,足够夺人视线的,眉眼间总透着冷的男孩,在被他抓回来时,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微微睁大,漂亮的黑色瞳孔里只透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尤其在被陈雾轻紧紧抱住的时候,卞述从头顶到脚下所有的腺素狂飙,血管里的每一根筋都在疯狂彰显着存在感。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标记。   这是ABO时代任何人只要一提起来都会躁动起来的词,那是种想要完全占有对方,把对方一辈子和自己牢牢锁在一起的生物本能。   卞述曾经总觉得王渺说的太夸张。因为王渺曾经因为他妻子出远门没能及时给他抚.慰,那个时期整个人像一条没有锁链的狂犬——王渺自己是这么形容的。   他们独自一人时,alpha的易感期没有那么难捱,更何况现在技术发达,很多能够抑制信息素扩散的药多之又多。   可当卞述听见陈雾轻亲自开口说的,标记。   易感期好像提前到来,好像有什么本能在慢慢苏醒。   想要扣住他,想要撕咬他的嘴唇,吮.舔他的舌头,搅动他的唇.肉,想要把牙齿深深埋入那块软.肉上……   只是想,神经线好像被远比十倍上.瘾烟草还要过分的物质沾满,打透,难以抑制的刺激从脑神经猛地窜入全身各处。   足够叫人发疯。   卞述看着陈雾轻嘴唇一张一合,说了很多句他都没能听清,好不容易嗡嗡作响的耳鸣刚刚消失,他听见少年问他:“你腺体能给我看看吗?”   那声音很轻,很淡,但刚好叫人听清。   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情绪被装得满满当当。   卞述感受着四处喧嚣的血液:“……什么?”   “腺体。”   说得清楚。   陈雾轻想要知道腺体到底长什么样,他得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个世界又没熟人,干脆问起卞述。   他们两个距离过近,陈雾轻无意识变动了下姿势,垂下的额发在卞述的锁骨位置扫了又扫。   “你确定,现在还不——”   “我确定。”   卞述目色晦暗,喉结滚动,用着仅剩的理智找了个借口:“……回家给你看。”   “为什么?”   陈雾轻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回家,在这儿不能看吗?”   他们动作之间,已开了车门。   陈雾轻顺着坐在了后座上,他左手支在车座上,和卞述凑得更近了。   他毫不自知,这种姿势会让他说话时带着的潮热气息一次次喷洒在卞述脖颈肌肤上。   他依旧问着:“这是你的车,在车里看你腺体不行吗?”   说着说着,他又想起另一个词。   “还有。”   陈雾轻在不理解的事情上求知欲.望极度强烈,卞述评价得不错,比起软绵绵的家养动物,他更像是不懂情爱为何的兽崽子。   他回握住卞述的手腕,上半身撑起来微微侧过头,下巴几乎与卞述的嘴唇相碰,鼻子靠近卞述的脖颈试图寻找护士说的那个关键词。   这种姿势,看起来像是在讨要一个吻。   少年涌着自己的潮热鼻息,像是唇齿相碰,又有毫厘之差,太过靠近耳朵的声线清晰分明:   “你的信息素味是什么呢?”   放轻的声音,与平时全然不同的压低腔调,已经不像是在询问。   更像是必须要给予回报的,调情。   “我可以知道吗?” 第14章   夜色渐浓,城市白日的喧哗渐渐平息,停车的位置在一个居民楼下。   车门被路灯映得倾斜到地的影子纷纷落在卞述的身上,遮住他蕴上过浓情绪的目光。   车内的暖气顺着敞开的车门与又轻又足以勾人心慌的薄荷叶香气阵阵传入他的鼻腔。   陈雾轻喜欢薄荷的清爽味道,提神醒脑,柠檬混薄荷的洗发水,他兜里随身携带的薄荷糖,这些都是证据,可是卞述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少年近在咫尺,汽车的窗户框架无形构成了一截拦网,巧妙地分割开落下来的阴影。   他们的影子远比他们本人像一对真正的恋人,无限接近,好像在树影下拥吻。   路灯映下的光圈雾蒙蒙的,眨眼之间,陈雾轻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他的眼睛太过漂亮,视线大方地全部给了眼前人,氤氲缱绻,好像在说:怎么啦怎么啦,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那是一双没有人会忍心不为之动容的眼睛。   敢吗?   不敢。   卞述这几年唯一学会的一个词就是忍耐,潜伏,只有善于等待的人才能得到上场的机会。   他的余光穿过大敞的车门,后车镜上映出他那张脸的全部表情。   他看清了自己眼底黏稠、疯狂,像粘腻水渍潮涌而来的情绪。   刚刚在饭店曾经暴动过的信息素又一次控制不住,此刻,车里几乎完全充斥着那股具有强占有性的信息素味道,来源于他自己。   一个刚刚成年的omega以近乎拥抱的姿势,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沾染着他全部味道的omega,触碰的的每一块皮肤都在渐渐发烫,一触即发。   用轻悠悠的口吻管他要看腺体,要闻他信息素的味道。   怎么会有一个omega这么……   这么……   卞述形容不上来,他刻意控制自己躁动不安的信息素,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突然的冷漠无比:“现在还不是时候,太早了,腺体……不可以。”   他不是不懂事的年纪,他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对行为负责。   陈雾轻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那就不再车里看,回家让我看吗。”   卞述:“回家也不行。”   他紧抿嘴唇,补充道:“我突然改主意了。”   “奥,好吧。”   陈雾轻答应得太快,卞述连补偿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控诉,说他不讲道理,甚至因为他说话不算数,觉得他是一个不守约的随随便便的人,这些可能性卞述都想过,唯独没想到陈雾轻非常简单的跳过话题。   少年有时给人的非人感很重,就像一只猛兽用锋利的尖齿狠狠穿透了猎物的身体,却把狩猎当成游戏,下一秒立刻不感兴趣转身离开。   陈雾轻垂下眼眸,松开手腕,身形渐渐退了回去,大片凉薄的冷风钻入暖空气里,突兀又明显。   卞述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咬中饵钩的河鱼,被执杆人上上下下的钓,松不开,又给他钓得死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脏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得他难受不堪。   陈雾轻慢慢撤回了后座的位置,卞述刚才由着少年拉扯,手撑在车身上,此刻脱离了若即若离的距离接近,他闭了闭眼,准备直起身体。   脖颈却被人忽而搂住,搂紧,卞述毫无准备,下意识地在空气虚抓了下,恰巧误开了放倒后座的按钮。   车门随着不大不小的借力砰地一声关上。   卞述被人按在了车座上。   完全躺倒,陈雾轻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一只手压在他左腿上方,膝盖好巧不巧地顶在座椅上。   车内完全封闭的空间沉得温度更加浓烈,似有什么一点即燃,隐隐绰绰的静暗环境下,夜晚的霓虹闪烁尽在少年眼中。   映出五彩斑斓的景色,同样,映着他。   陈雾轻是一个很轴的小孩,固执,犟,不听劝,他想要得到一个东西一定会拼尽全力拿到。   卞述不给他解释腺体是什么。   为什么呢?   腺体是什么很隐晦的器.官吗?   它长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构成了一个想要从卞述口中得到答案的陈雾轻。   他意识不到这个姿势比刚才还要暧昧,衣服领口随着下落一寸,能看见他尖尖凸凸的喉结,棱角分明的锁骨,匀称的体型包括大片的胸.前皮肤。   卞述立刻紧闭双眼,这次却没能成功,陈雾轻的手指抚在他下巴处,望望他,又戳戳他的眼底,像是作怪似的:“你为什么要闭眼?”   “不要闭上眼睛,看看我嘛,我长得不可怕。”   含糊不清的语气让整句话无意间变得黏糊糊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又轻又飘,比云端的飞机尾迹还令人抓不住。   至少卞述的耳朵蹭一下就红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讲话的陈雾轻。   像是撒娇一样。   更何况何止是不可怕,完全就是好看的极端。   卞述不睁眼,陈雾轻也没有不依不饶,他想了一会儿,问:“你知道门德尔吗?”   “门德尔豌豆实验。”   卞述觉得自己听错了,他试图跟上少年的思绪:“你说的是人名吗?”   “好吧,没事你当我没问。”   陈雾轻更加觉得震惊,卞述在试图理解他,他在试图理解abo世界,这个世界豌豆种实验都没有的话,怎么做基因题?   他又问:“还有我刚刚说的腺体。”   陈雾轻感受到他手掌下来自另一个人的血管倏然跳快了许多,他没空管这个:“腺体是线粒体的儿子器官吗?”   卞述倏然睁开眼睛。   陈雾轻认真道:“线粒体你总听过吧。”   他也瞪大眼睛:“光合作用不是要用吗?不然我们怎么呼吸?”   卞述觉得自己要疯了,少年离他离得好像不知道距离一样,每次说话都要紧紧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越发浓郁的薄荷香就在他鼻尖萦绕。   然后他还要想一想早就喂饭吃的初中知识:“……光合作用应该靠叶绿体吧。”   “奥,不好意思。”   他也初中毕业好几年,平时用不上课堂上学的科目,而且天天下副本打丧尸和鬼,早把它们忘到太平洋里去。   陈雾轻礼貌道歉,挠挠脸:“知识有点学杂了。”   卞述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是脱缰野马一般一发不可收拾,他本来想趁着两句话时间冷静下来。   又听陈雾轻问:“车里这些味道是你的信息素味吗?”   一句话,又把他拉回火山熔炉上。   陈雾轻的鼻子很灵,他刚穿越来的时候总能闻到大街上,马路上,还有别人身上千奇百怪的味道。   他当时没当回事,注意力全在找食物和流浪上面。   等从卫生所出来,他才后知后觉。   喔。   每一个人身上都带有的香味应该就是信息素味,可能类似于体香,但又比体香程度重。   完了,穿越到abo里千万不要干香水行业。容易黄摊。干也行。仅个人想法。   陈雾轻严谨补充道。   此刻,他萌生了好奇,俯下脖颈,鼻子靠近卞述的头发、耳畔、喉咙,他细细地嗅来嗅去,又凑到那里,嗅去嗅来。   最后发现大概在卞述脖颈部位,那种味道最为浓烈。   像一只未被驯化的兽物,喜欢调戏路过它的熟人,用毛茸茸的尾巴在人脚腕处扫来扫去。   那块肌肤会变得很热很痒。   他直起肩膀,举起胳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确定道:“你的信息素味好浓哦。”   别人都没有卞述的浓,如是一大盆又浓又厚重的油漆突然灌进来,气势汹汹,从头到尾把车里涮了一遍似的。   陈雾轻对感受到的新生事物表示好奇。   他想了半天也没办法对这种味道进行总结。   “我身上全都是你的味道了。”   卞述四肢僵硬,呼吸彻底凝滞,陈雾轻就用那副拖得长长的尾音和他讲:   “好闻哎。”   “我喜欢。”   卞述的声音哑到不行,声音任谁听了都觉得沉得可怕:“……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哦。”   “我说。”陈雾轻冲他乖乖应声,表情是没懂但照办的懵懂,一字一句道:   “我喜欢你的信息素味。”   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再不受控的,一寸寸断开,崩得四分五裂。   卞述想。   真是要了命了。 第15章   等卞述和陈雾轻从车里出来,凉风微微吹过,浓厚无比的呛人信息素味无法忽视地钻进鼻腔。   像一张巨大的网,无孔不入。   就像陈雾轻说的,他现在全身上下,从头到尾都带着另一人的味道。   他个人见解是在封闭空间待久了,入味了。   对了。   说到入味。   自己家腌奥尔良鸡翅,一定要多腌一段时间才入味,更好吃。   陈雾轻默默地想,又追加一句。   他喜欢吃烤的。   对于abo世界的人,信息素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情绪,无论是谁从这里路过,都会误会他们一定在车里做过什么。   这种味道侵占、淹没、贯穿,又深入。   从陈雾轻身上,来源是他自己。   按常理来说,正常的alpha想要与伴侣达到完全洗刷一遍的程度需要进行长时间的负距离交流。   长时间,近距离,彻底深.入才可以。   但卞述不能算在普通alpha里面,他过于庞大,不讲道理的特级精神力,无比肆虐疯狂。   他个人的特殊,在不用与伴侣交.合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仅靠精神力捕捉,头皮颅顶发麻发软,被兴奋过度神经桎梏,达到假.性高.潮……   于是,心里乱糟糟的卞述和心里惦记着烤鸡翅的陈雾轻无端对视了几秒。   “那个……”   平时凶气煞人,从小到大都拽得没边的卞述此刻红了大片耳朵,说起话来干巴巴地:“你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陈雾轻的脑海里已经想象到把鸡翅放在烤箱里180度25分钟。   哎……好香。   所以他的目光看起来没有聚焦,好半天才有反应,他顿了顿,慢吞吞道:“没有啊。”   他想了想,没听明白,以为这又是此神秘世界的独特交流环节。   他看向卞述,礼貌地问回去:“你舒服了吗?”   “不舒服和我说。”   陈雾轻大方道:“可以再来一遍。”   不就是闻味道吗,用鼻子嗅嗅,很简单。   回应给他的却是——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地上滚过来的易拉罐被人磕磕绊绊地无意间踹开,卞述头也不回地跑开这里,背影慌乱匆忙。   他慌慌留了一句:“我去给你买阻隔贴。”   陈雾轻疑惑不解地检查了自己的胳膊,手臂……   也没看出来哪不对劲。   卞述总和他说说话就跑是为什么?   *   五分钟后,站在超市里的卞述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搓了搓发红发烫的耳朵。   他发现,他更心情更慌里慌张地跳个不停。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阻隔贴,alpha与omega之间的生理课一直都是分开上的,性.知识更是互为避障,都叫阻隔贴,但是药效、用法、使用周期完全不同。   在网上搜索,一大半都是商家做的广告看不出所以然。   他这个时候才真正有陈雾轻是他男朋友的实感。   这个年轻的omega容许自己经手他生活上的事,和自己一个屋檐下,每天出门会乖乖和他报备……   是他男朋友。   他一个人的。   未来他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一块……   卞述深吸一口气,没空管自己烫得发疼的耳朵,转而给明白人发消息。   屏幕上展开的是王渺的头像。   Picric:1111   Picric:睡没?   飘渺:?暧昧了奥,这么晚发消息别告诉我要出队。   Picric:你说对了,出来吧。   飘渺:我日,你当我没看见,我又瞎又聋。   还不等卞述发消息,王渺又主动发来。   飘渺: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今天说要接人下课,你也不能单发我出队啊。   飘渺:我还忘问你了,你要到人家联系方式没?   Picric:……还行吧。   飘渺:什么行不行的,我问的是要没要到电话。   Picric:他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反正……过程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   飘渺:!!!!!!!!   飘渺:我靠!你俩不是才认识没几天吗!我错过了什么!什么叫过程不一样。   飘渺:不会人家拒绝你,你一生气狠心报复,威逼利诱加恐吓吧c,我就说你看着表面风光,心里阴暗,平时一不顺心就愿意揍我让我做几百个俯卧撑,我都知道你啥为人!   飘渺:补充一下,可不是我记仇。   卞述看着屏幕,忽而轻笑了一声。   不夹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气笑了。   Picric:你有本事明天别上班。   飘渺:哎哎哎哎,开个玩笑哈哈哈哈你怎么还当真,明天给我讲讲你们什么情况,说吧大晚上找我什么事?   Picric:你能不能叫我姐,也就是你老婆帮我认一认omega阻隔贴,我给人家买,不知道买什么样的。   飘渺:害,就这小事,等我。   王渺和他妻子是姐弟恋,双方一拍即合,闪婚来着,女omega是卞述叔叔家的姐姐,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姐姐差不多。   他妻子性格大大咧咧,办事也风风火火,卞述没等一会儿,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来来来,你把手机镜头对准货架,往上一点,再往左边一点点,好,让我看看啊。”   卞述举着镜头照做,超市里的音乐声不停,他怕听不见就开了免提。   过了一会儿,王渺妻子疑惑地“嗯?”了一声。   卞述:“怎么了?”   女omega:“我怎么感觉我也没用过这些牌子,看着那么陌生呢。”   女omega:“你随便拿一个,镜头对着使用说明那个地方。”   于是卞述拿了眼前的一个蓝色小盒,他看不明白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上面都是外文。   好半天,女omega开口:“卞述你先把它放下,镜头照照旁边。”   卞述莫名,他抬起手机缓慢地扫了一圈。   女omega:“啊,你是不是在盛兴超市?”   卞述:“是。”   女omega:“那就对了,今早他们超市活动扫货,有几个货架标签填错了,你待的这趟不卖阻隔贴。”   女omega:“我好一顿翻译搜索,你拿的小盒名字还挺洋气,叫阻拦制造运动液体隔空软性材质外壳。”   卞述:“?”   王渺也听懵了:“老婆你能不能切换到我们能听懂的频道?”   女omega潇洒道:“哦,就是避.孕.套的意思。”   这还没完,她又羞涩暧昧地和王渺道:“国外的洋货,哪天你买一盒试试,我看看有什么区别。”   卞述唰一下把电话挂了。   他常常因为误入这两口子的高速而觉得突兀和格格不入。   好几年了。   也不能习以为常。   *   卞述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陈雾轻就坐在前方的台阶上,长腿随意一搁,手背支着太阳xue,帽子要搭不搭地顶在头上。   旁边坐着一也穿着帽衫的小孩,乖乖地和陈雾轻并坐一起。   一大一小的阴影顶着一样的圆状脑袋,像是丛林冒出来的两个并列小蘑菇。   卞述走近,看着一张手纸在陈雾轻里迭出了花样,左翻右折,他手指很长骨节好看,灵活地迭出一朵玫瑰花来。   “喔!”小朋友看见神奇一幕,非常捧场地鼓起手掌。   “送你,该回家了。”陈雾轻大大方方地递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别啊哥哥,再陪我玩会呗。”小朋友软声撒着娇,“就一会好不好嘛。”   陈雾轻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散漫姿态,表情不变,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忽然指了指身后——   卞述的位置。   “我男朋友接我回家了,你也该回自己家了。”   他没有哄小孩的语气,神色淡淡的,也没回头,就那么无所谓的模样,理所当然地叫出了卞述的名字。   卞述看着他,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快在胸腔里尽涌而出。   小朋友不多留,也是听见烧烤摊妈妈叫了名字,摆摆手,哒哒哒哒地跑走了。   卞述慢慢走过去,拎着的小袋随着动作哗啦哗啦响:“你好招小孩子喜欢。”   “哪啊。”陈雾轻不留情地戳穿:“他就是不想写作业,跑我这个买过淀粉肠的路人身边乘凉来了。”   卞述就笑:“人家没走远呢,留点面子。”   陈雾轻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没说话,只是把右手伸到卞述前面。   卞述挑了挑眉,以为陈雾轻是管他要阻隔贴,正想把袋子递过去,陈雾轻从指缝间又扯出一朵纸玫瑰。   “你刚才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是生气了吗?”   是和生气截然相反的情绪。   卞述顿了顿:“没有,我刚刚是……”   他总不能说是再在陈雾轻身边待着,脑袋能烧傻了。   卞述攥了攥出汗的手心:“着急买阻隔贴。”   “借口。”陈雾轻慢慢说着,从兜里掏出来打火机,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把纸玫瑰点燃。   一簇火焰在他们之间疯狂闪动。   火焰的温度转瞬即逝。   卞述甚至只是眯了下眼睛,而后,纸玫瑰消失,取而代之出现在陈雾轻手里的是一株馥郁味香的小雏菊。   卧槽。   他真牛逼。   他刚才刷到变花视频准备玩一下,居然一次成功!   牛逼哄哄的陈雾轻感觉自己支棱起来了。   一抬头,只见卞述望他的目光怔怔,眼底有很多说不上来的情绪,快要涌出来似的。   半晌,卞述动了动喉咙道:   “你知道的。”   “我特别喜欢你。”   “见到你。”卞述不自在地微微偏开头,脖颈处的皮肤隐隐又有泛红的趋势,他笨拙地解释道:“脑袋会乱。”   忽然被同一个人表白第二次,不在状况的陈雾轻:“……嗯?”   “嗯。”陈雾轻眨眼回道:“我也喜欢你。”   所以表白是……每日必备的打卡项目……吗? 第16章   卞述的头发挺短的,没到寸头的程度,不过比起路面上见到许多留着三七碎发的男孩子,他的头发是短茬,毛茸茸的。   看着手感很好。   陈雾轻对人的寻常感知等同于无,但他很有小动物缘,如果他坐在路边,没一会儿就能跑出来月份不大的流浪猫狗。   在别人手里呲牙咧嘴的猫猫狗狗们,陈雾轻不需要多做什么,这些小动物会主动躺平,翻开自己最柔软的肚皮,尾巴摇得欢实。   所以如果现在问陈雾轻心里有无好感的人类,他想不起来。   但要是问有没有偏爱的小动物们,有答案,邻居家那只每次飞奔过来冲他打转的大黄。   他特别喜欢。   此刻,卞述头顶的短茬在他眼中,看起来很好摸,应该软软的。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陈雾轻问道。   卞述愣了一下:“可以啊。”   这个高大的、对常人来说煞气满满的男Alpha此时主动弯下脖颈,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没有任何抗拒,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尽数露了出来。   陈雾轻将手掌放在他好奇的位置,揉了揉,和他想的一样,很软,很绒,像是陷在一团暖和的毛毯子似的。   由于低下头的缘故,卞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顿的哑:“需要我蹲下来吗?”   “嗯……不用。”   陈雾轻说着,然后他发现卞述的耳朵愈发通红,越演愈烈,他眨眨眼,手指挪开。   “我……”   卞述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耳朵被一丝温热的触感碰了碰,接着对方的手指在耳骨位置附近轻刮了两下。   “你的耳朵为什么总是红呢?”   这句话让卞述整个身体变得僵硬,他忽然直起身体,神情不太自然:“有吗?”   陈雾轻从有印象开始算,实话实说:“有啊,从我住进你家开始,你的耳朵一见到我就变红,我昨天和你打招呼说去上学你耳朵红一下,接我回来……”   “那是!”卞述卡壳。   “是什么?”陈雾轻问:“生病了吗?”   卞述被噎了一下。   “没有。”   陈雾轻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卞述,眼眸情绪平静,从他住过来后,卞述给他买了很多当季流行的衣服。   卞述的审美很不错,再加上陈雾轻本身就是个衣架子,他是能把最普通白衬衫也穿得有型又吸睛的人。   陈雾轻现在穿的恰好就是卞述当时一眼看中的冲锋外套,里面的内搭有一半卡在裤腰上,劲瘦的腰身隐隐约约。   他的外表太具有冲击性,这种感觉会让人误以为他的前任能凑成三四桌麻将。   也是这个看着痞里痞气的混蛋小子,看了他一会,忽然弯弯眼睛,像浪子收心,乖巧无比地:   “你需要一个抱抱吗?”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渐渐靠近,卞述屈指撞了撞兜里的钥匙:“给我台阶下吗?”   还真就不是。   其实陈雾轻想说脱敏反应,因为他觉得一个人越惧怕什么越要面对他。   卞述见他耳朵红,看多了应该就好了。   陈雾轻犹豫了下,觉得行动远比讲话来得直接,所以他主动走了过去,手臂覆在男人肩膀,头抵在上面,直接抱住了卞述。   突如其来的拥抱的确好用,因为卞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是触到神经似的,心脏一股一股地起反应。   他听见陈雾轻的声音又轻又淡:“我们那有个很幼稚的说法,不过你应该不知道。”   卞述感受到了被环住的温热,手掌有意识地攥了攥,直至完全攥紧。   他顺着问:“是什么?”   “我家那边有好几个动画片,有喜羊羊与灰太狼,有熊出没,有开心超人,有蜡笔小新……”   这些话听起来又突兀又不明,说直白点,莫名其妙的。   但是陈雾轻实在有一副好嗓子,有着唱戏的基础,他讲起话来有种娓娓道来,忍不住让人耐心听下去的感觉。   “还有一个动画片,叫海绵宝宝。”   陈雾轻慢慢松开他,轻声道:“你问我一下,这个动画片叫海绵什么?”   卞述听出来了,他忍着某些冲动,锐利的眼睛沾染上摇摇欲坠的情绪:“你刚刚说海绵什么?”   “宝宝呀。”   陈雾轻顺着答道。   他的眉眼未被碎发遮盖,完全展露,看着直白:“我宝宝在我眼前。”   一个像冷笑话似的套路,挺俗的吧,又给卞述哄得找不着北。   陈雾轻看人反应,心满意,意满离。   他就知道世界上没人能拒绝那块活力无限的黄色海绵。   卞述正要说什么,手机电话进来,说了几句对方很快挂断。   陈雾轻对他人的私事自觉保持距离感,卞述接电话的时候,他跳上不远处的台阶,插着兜也扒拉下手机,看了下时间。   手机攥在手里,卞述深吸了口气:“我……嗯……明天我朋友,就是你之前在搜救局见过的那个姓王的长官叫我明天去吃饭。”   陈雾轻点头。   卞述:“他妻子也去,是我叔叔家的,有血缘的姐姐,他们是夫妻。”   他在有血缘的这三个字上面压重语气,生怕被误会。   “除了我姐,没有其他异性。”他又补一句。   陈雾轻嗯一声。   卞述顿了顿,开口道:“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吗?不去也没关系,他们就是家里人一起吃个饭,我自己去也行,去完不喝酒很快就回来。”   陈雾轻想了想卞述罗里吧嗦的一堆修饰词,看着对方不解问道:“你这是,要带我见家长吗?”   卞述:“?”   不是,王渺只是好奇他们的关系,问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互相熟悉一下……   这怎么听着真有点像见家长?   他没说话,陈雾轻继续道:“谈结婚吗?”   卞述:“?!”   陈雾轻眨眨眼:“这么快吗,我没到法定结婚年纪。”   他迟疑道:“这也是包养的一部分吗?包养居然包结婚……这个业务我有点不熟。”   “能找别人排练一下吗?”   卞述紧急叫停:“!!!不行!” 第17章   虽然中间多了些插曲,不过吃饭的事还是顺利敲定下来,卞述看了一眼时间,回头问陈雾轻:“想不想看会儿电影?”   陈雾轻不是个稳当的性格,前几天流浪是意外,正常他天黑了也不想回家,只想外面乱逛。   他不喜欢被约束的感觉。   于是他立马点头:“想。”   陈雾轻不知道这个世界文娱流行什么风格,卞述让他挑电影,他哪个也没看明白,随手指了一个:“就它吧。”   陈雾轻选的是个青春校园的文艺片,卞述没意见,他主要想找时间和人多待会,看什么无所谓。   也不知道是因为选的时间,还是电影质量不好,总之等电影开场,影厅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观众。   闪烁的大屏幕上先放映一段广告,幽暗的过道吹着沙沙作响的空调风。   陈雾轻坐在他旁边,莹莹的灯光像水面掠过的影子,斑驳的照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望向前方的眼眸又幽又暗,似能把人卷入黑暗。   整个人冷沉沉的,平淡又不给人接近的机会。   陈雾轻会耍赖,会撒娇,会抽烟,也喝酒,能打架也能给人安全感,懂高谈阔论,有时候又单纯地和人较着一些生活常识的真。   他捧着一小桶卷卷薯条,两颗虎牙在嘴唇下若隐若现。   新世界发展以后,全人类的体质得到共同提升,为了繁衍后代,新生的Alpha为了便于注入信息素以便.交.配,齿牙渐渐往尖锐衍生。   Beta的体质保持稳定上升,精神力得到提高。   而最被社会关注的Omega腺体部位演化更为柔软,薄薄一层,平时肉眼看不太出来,上手摸的时候才会感到皮肤内里鼓鼓软软。   不过无论是哪种性别,只要出现发情期,腺体都会变得泛红且更加肿胀。   陈雾轻的两侧齿牙不像寻常omega,不钝反尖,类似兽物的口角的牙齿,有时候说话也会露出来。   他似是在影厅待热了,进来先把冲锋外套脱了,低领的内搭露出他后颈的部位,他低下头,颈部骨头凸起一点点,看起来人畜无害,又觉得他不那么乖,流浪小猫似的。   ——那也是omega腺体的位置。   卞述沉缓阖眼再睁开,眼脸处投下晦暗的阴影,他似作无意地把手撑在陈雾轻后座,挡住露出少年露出的后颈皮肤。   他问:“很热?”   “有点。”陈雾轻没对他的动作做反应,倒应他话扯了扯领口:“可能我从小时候起就容易上火。”   卞述挑挑眉:“上火和感到热原来有关系?”   陈雾轻:“我不知道,我随口一说。”   他说着又塞一根薯条进嘴,嚼了两下,觉得一起来的人就在旁边坐着,自己这么视若无睹地吃是不是也太没有职业操守了。   也许是过了五六秒,他感到食指有温热触感擦过,指尖的重量消失,陈雾轻自然地把手伸回来。   另一只手拄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电影,陈雾轻想转头拿水,入目却是卞述微妙的表情,电影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和他无关似的,像是在望着他出神。   陈雾轻忽然出声:“刚刚电影里的主角说什么了?”   “请这位卞同学重复一下。”   “倒计时,三,二,一。”   卞述终于回神,下意识要说什么,一句也没说出来,他倒也没觉尴尬,只笑了声,诚实道:“我刚才没听。”   陈雾轻点头:“我也没听。”   卞述又笑了下,保持刚才的姿势看他,看了看,觉得手痒,视线落到陈雾轻耳畔:“你耳洞什么时候打的?初中高中?”   耳洞打完需要愈合时间,看陈雾轻的样子怎么也得打过好几年。   “我出生没多久就打了。”   这回轮到卞述惊讶:“家里人给打的?”   “嗯。”陈雾轻面无表情地说:“具体原因我是听我妈糊弄我不想做饭的时候说的,据她描述,好像是带我的时候打麻将打输了,一气之下给我打的耳洞。”   这位陈女士对他干的亲妈事有且不只有,吃方便面不放调料包,把糖当盐用,和人火并失败,表示歉意但绝不悔改地给他交出去当人质,过几天把他接回来扣扣搜搜用白面大馒头充当麦当劳双吉堡。   想起家里那位风风火火的叛逆陈女士,陈雾轻觉得眉心突突跳,他闭了闭眼,问起另一个问题。   “你刚刚盯着我,是想亲我吗?”   他直白问道。   卞述的目光渐渐往下扫,最后定在某个地方:“如果我说是呢。”   陈雾轻表情不变,又问:“亲哪?额头、鼻尖,眼睛、耳朵还是嘴唇?”   从头到尾,他没有收回撑在陈雾轻椅背上的右手,所以这段若即若离的狭小空间就此而成。   他在离陈雾轻只差分毫的位置停下,距离顷刻拉进无数,两人的气息在无形中纠缠。   很多浓稠的情绪狰狞地即将涌出,卞述盯着陈雾轻道:“你最好不要和别人说这种话,容易让人造成误会。”   他的右手撑在陈雾轻头后,半个身躯压过来,气息灼热又带着铺天盖地的占有欲。   陈雾轻全程没有任何姿势变换,从始至终他仅是坐在原位,看卞述几乎以压住他的方向靠近。   陈雾轻只看着他,对他明晃晃的目光不藏不躲,视线从头到尾地扫了一遍,好似让他脊骨烧起来一样。   等卞述说完整句话,他勾起了笑,恰巧抬头时,电影播放的画面打光闪烁不停,落到这边,好似少年的眉尾被勾勒上了艳色的眼线般,如同聊斋里的狐狸。   他的话音落在影片放大的音乐中,打着圈一样晃晃悠悠,他问:   “我认为你应该先回答我,你觉得你这个人对我来说——   “是别人吗?” 第18章   陈雾轻的性格认识久了其实挺好摸的,像一张小巧的田字格,有人循规蹈矩写中文,那纸张透出来的字迹一笔一划。   要是有人不守规矩当草纸写,随手画画,他也悉数尽收,大方地把原本的田字格弄没。   所以他有时给人的感觉不通人性,有时候又觉得他满嘴情话的轻浮。   懵懂和迟钝构成陈雾轻真正性格的一部分,要是看他展现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肯定是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当好东西学去了。   这些东西,直到坐在电影院里,卞述才后知后觉。   卞述的手掌抚开陈雾轻额边的碎发:“先不急,告诉我,这话谁教你的?”   等陈雾轻说完那句话,他的眉尾渐渐拉平,眨眨眼睛,又恢复到平时安安静静的乖软。   “嗯……”   在卞述的视线中,陈雾轻掏掏掏,还真叫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本,被带出来的还有一块柠檬薄荷糖。   卞述低下头,把它捡起来,电影还没放完,影厅里的视线不算太好,他抬了下下巴:“你随身携带笔记?”   陈雾轻老实回答:“这个叫提高氛围感的恋爱秘籍一百次小妙招,我从网上九块九包邮买的。”   他这么说完,卞述就明白了,合着这小子的情场老手,给他哄得跟个傻子似的,全都是看来别人经验来的。   他没觉得有什么,看着乖乖望他的陈雾轻,反倒乐了:“好用吗?”   “好用哇。”   陈雾轻连点三下头:“你每次见我都脸红,不会跑,但是只要我照这个小本子上面说的话重复给你,你要出去很久才回来。”   卞述:“……”   他天天就这么被忽悠来忽悠去。   他问:“你对别人说过这些话吗?”   陈雾轻:“没有,只对你说过。”   因为本子刚买,没人让他试验。   卞述听完,觉得心都飘呼呼的,他屈起食指抵在陈雾轻的唇面上:“张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也许是影片放至高.潮部分的曲子,也许是电影画面越映越昏暗的环境,他听着自己飘然的内心,像是被情绪迷惑了一般。   打架从不露怯的少年,在外极具攻击性的少年,骨子里野得没边不听人使唤的少年,睫毛垂了垂,却是顺从地张开了嘴巴,也带点疑惑,鼻子里露出点气音:“……啊?”   轻轻地,乖乖地张出来。   殷红的舌尖软软地搭在齿壁,那是人体很柔软脆弱的位置。   半点不保留地,都给他看。   此刻,有一种极其疯狂,完全无法形容的心情以足以穿透他神经屏障的完全刺入他的大脑。   他感到自己的腺体在隐隐发烫。   每一根跳动的神经都在吵嚷着,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标记他……   想要完完全全地,占有他。   卞述的目光暗了暗,他手指抖了下,指骨轻抵过陈雾轻的虎牙位置:“这个地方,有磨过吗?”   陈雾轻含糊不清:“没磨过呀,为什么要磨牙齿。”   卞述的手指离开那个位置:“你以前学过关于abo的基础知识吗?”   陈雾轻完全没懂他在说什么,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没有。”   他就知道。   卞述想,因为有时候陈雾轻表现疑惑的地方很奇怪,一个没有上过学前班的小孩子都懂得的事情,偏偏陈雾轻真的不理解。   “一般来说,只有Alpha的齿牙才会长的很尖,极为少数的omega会长虎牙,普遍也长得很圆钝。”卞述缓了缓语气:“因为不同性别的齿牙有着不同的作用。”   这是一个更加新奇的事情,陈雾轻试图学习:“所以你的意思,牙齿不光是用来吃饭,它还能干别的。”   “是。”   “能干什么呢?”   卞述没有回到原本的座位,他们之间依旧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陈雾轻就好像被他圈在怀里,用着求知,完全信任的目光望着他。   陈雾轻的黑色瞳孔很清透,干干净净的。   那会让卞述萌生种错觉,无论接下来他说了什么,说的话有多离谱,哪怕不是一件真事,他瞎说的,他随便编造的,陈雾轻也毫不怀疑地相信他。   卞述的嗓音低了下来,他轻声道:“用来注射信息素。”   他说:“直到完成标记。”   他徒然心抖动一下。   陈雾轻想了一会,才想起从哪听过这个词,他的眼眸渐渐抬起来:“这就是护士姐姐之前提到过的临时标记。”   卞述静静地等陈雾轻把话讲完,才开口:“不光是临时标记,还可以进行永久标记。”   咬破腺体,注入信息素,交.配行为彻底完成,直到在体内成.扎.成.结。   从此以后,omega与alpha永远无法离开,直到死也不能断开连接。   陈雾轻哦了一声,鼻子动了动,靠近他脖子嗅:“我好像又闻到你的信息素味了。”   他在被充满卞述信息素的狭小空间中,右手忽然按在卞述肩膀上,语气笃定:“所以你刚刚不是想亲我,你是想标记我,对吗?”   好几次了,这些大胆的话就连性格最外放开朗,和人在暧昧期主动诱惑的omega也说不出来。   卞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标记是慎重需要考虑的事情,要你情我愿,而且在结婚之前,不可以完全标记。”   他低头望着陈雾轻,纠结再三,才开口:“如果你这个月的……”   “发.情.期到了,你……提前和我说……”他艰难地,一字一顿道。   陈雾轻:“……”   又!来!了!   他的天老爷啊。   他听不懂,他真的听不懂。   刚才卞述摸他虎牙的时候,他以为要让他磨平呢,不过每个人平等长大,长成一样才有鬼了呢。   结果给他扯出来一个注射什么什么素。   他感觉好像回到高中听生物一样,他都听困了天老爷!   陈雾轻不想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学习,他只想混水摸鱼。   于是他随口道:“可你不是想要我吗?”   他顿了顿,想一想:“奥,说得不对,是标记我。”   陈雾轻看着卞述,说:“你为什么要忍着?你想标记就标记呀。”   他脸上是赤裸裸的困惑和迷茫,话语轻轻的,在电影放映的声音显得小小的,像是只脱离方向只想解决温饱的幼兽。   卞述忽然捏了捏他的耳垂,很重的捏了一下,陈雾轻没觉得疼,只觉得特别痒,眼睛随之眯起,肩膀耸起来,这也没躲开。   他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标记是什么意思,你还挺大方的。”   卞述现在的目光很像是第一次他们遇见似的,冷翠墨绿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比和死刑犯一对一打斗还吓人。   好久没被这么盯过了,陈雾轻好像一下回到久违的审讯室,就差和审讯者耍滑头瞎编乱造了。   他试图挣扎,伸出自己一只手:“等等,我有话想说。”   卞述:“说。“   陈雾轻也没什么胡编的方向,茫然地问:“关于这个标记,我会疼吗?”   以他目前的拙见来讲,他觉得标记可能是同性之间的某种行为,结合之前的语境来看,估计是和东北搓澡没什么区别的事。   搓澡有什么可怕的。   他不怕疼,倒是挺怕痒的。   但就着卞述那吓人吧啦的目光,他默默把痒换成疼,显得话听着正经一些。   临时标记和永久标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前者在于,咬破腺体的那一瞬间,脑内生成的混沌思绪比较多,很多人迷迷糊糊地,不知不觉就结束了。   且临时标记,很多要好的异性朋友之间也可以做,缓解一时需要,注入的信息素几个月就可以完全消散。   后者要另当别论,与性.爱等同的姿势,第一次总会伴随着疼痛出现,哪怕再轻,再缓,体质越弱的omega反应越强烈。   通过信息素可以判断一个omega是否结婚,伴侣给予的,长达一周反反复复注入的浓烈信息素,会让这个omega像被深深打入印记一般,其他异性只要一接近都会不由得躲开。   精神力越强,印记越深。   对着这个漫天胡话乱飞的陈雾轻,卞述快把牙齿咬碎,又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卞述的食指与中指摩挲着手下柔软触感,目光晦涩不明,半晌,道:“我不会让你疼。”   舍不得。   这三个字他觉得矫情,没说出口。   听完他的话,陈雾轻侧了侧脸,眼神往下挪,示意他动一下,卞述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姿势也不变,他们二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环境下相接。   “哎呀。”陈雾轻一下把卞述抵在他耳洞附近的手拿下来,重新换了一个位置放在他们中间的椅背上。   卞述的手就这么垂在半空中,陈雾轻可会享受了,他重新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小饮料和卷卷薯条抱在怀里。   他把头毫无预兆地枕在卞述手上,咬着薯条,含糊不清道:“你不让我疼。”   “我就让你标记呗。”   他想了想,随口道:“你愿意标记几回就几回。”   做人嘛。   大方一点啦。 第19章   ——你愿意标记几回,就标记几回。   来源于身体的全部本能一瞬间倾泄而出。   乖静把侧脸枕在他手掌上的男孩子,由着姿势的缘故,细长清秀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扫过一片阴影。   他有着不知轻重的孩子气,有着明媚青春的年纪,从外由里,又如冷淡过分的薄雾。   这个混蛋似的小孩,此刻不知所谓地,仿佛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可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卞述裸.漏在外的手臂肌肤道道引起战栗,来源于兴奋,来源于冲动,来源于压不住的疯狂。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紧紧贴合在一起手腕内侧的脉搏有了一瞬间共振的频率。   陈雾轻从他的手里拿走了那颗被捡起来的糖果,他做什么都那么自然,永远不管自己之前的举动,也不在乎和别人说了多么叫人心惊的话。   包装袋撕开,塑料袋发出滋啦的一声响,陈雾轻的注意力全在手上动作,他刚把糖果用食指压在舌尖上——   这一秒,卞述忽然箍住他的下巴往上抬。   “……?”   “唔……”   柠檬薄荷味的糖果刚在他的口腔生出存在感,却被强袭卷入、属于另一人的舌尖卷走。   感觉到少年一瞬间的挣扎,卞述神色不变,只是把对方手腕扣得更紧。   一次次,深深地,长.枪.直.入.地,狠狠抵进,加重这个满是薄荷糖味道的吻。   明明是薄荷,却很甜,半点不呛人,剩下那点氤氲上来的味道,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占据整个大脑。   卞述从来从来都没有用任何强.制一样的动作对待过陈雾轻,这不属于正常的恋爱流程。   可他正常吗?他不正常。   他像是一个在规则里萌生自我的NPC,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来处,他想有所变化,可只能遵守规则麻木地行走。   天之骄子这个词,以前有很多人形容过他,说他姣好的外表,说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说他前程似锦。   可有几个人是真心的。   在他倒台以后,有多少人明着暗着狠狠踩他,恨不得把他埋在泥里再也起不来。   从小被教育必须要遵守规则的卞述,他更想称呼它为冰冷的裹尸袋,用不能抵抗的针,用一千条一万条风筝线把他紧紧缠住。   他活得很累。   卞述觉得自己累极了,上面的人不会因为他一时的犯错就放开他这条大鱼,他们才舍不得从小培养出来的S级精神力。   用着各种各样的方式打压他,又忌惮他的实力,不敢让他站稳,给他一个秤砣,让他在上面漫无目的地游荡。   陈雾轻和他完完全全不是一类人,他从第一眼就发现了。   陈雾轻的外表甚至可以用秾艳来形容,可他当时第一时间没有看清人的脸,他只知道,在那个自甘堕落的下午,有一双明眸率先抓住了他。   那双眼睛,漂亮的如同春天般明亮。   把他从干涸的湖底捞了出来,那一刻,灵魂仿佛都被撬动。   身体从头到脚地发麻,像是过电一般,完全地贯穿他的四肢,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的心思从来没变过。   想要陈雾轻这个人。   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他……想要拿尼古丁来混淆自己的判断,想要用酒精麻痹大脑,想要他的嘴唇,想吻他的耳朵,想要让他在快感中喘息,想要他因为自己连话说不出。   想亲他,想吻他,想咬他,就算是窒息也要和他一起沉沦。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那个人凭什么不是他?   就像现在这样。   卞述藏匿在眼底里,最视而不见的,泥泞不堪的思绪,手臂紧绷到青筋隐隐爆起,他抬起手掌抚过陈雾轻的碎发,手指捏了捏对方的耳垂,又流连到喉咙——   他的手腕一下被人抓住了。   咔哒。   碰巧此时,电影的片尾曲放映结束,整个影厅唰地一下从暗即明,却没有打扫的清洁工进来,卞述包了整个下午的场。   陈雾轻的嘴唇因为过度的撕咬变得殷红,露在外面的锁骨洇湿一大片,他们接吻时,无意间打掉了一旁的矿泉水,虽然接起来的很及时,不可避免有一部分润湿掉衣物。   他的呼吸很轻,下巴处有一块皮肤碾出红痕,此时,握着卞述手腕上的力度变得不那么重要。   卞述看着他睁眼看过来的迷茫样子,意犹未尽,又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在想什么?”   “嗯……”   陈雾轻原本的声线总偏冷淡,此时沾染上说不出的低哑。   很让人想入非非,想,他们刚刚做了多亲密的事。   他眨了眨眼,道:“我在想,毕达哥拉斯定理,就是a的平方加上b的平方等于c的平方。”   卞述:“……?”   卞述:“……毕达哥拉斯是谁?”   “奥,就是提出勾股定理的人,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陈雾轻继续道:“你知道牛顿吧,嗯,你好像不知道。”   “两个很有名的人,我认识他们,但他们不认识我。”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卞述:“……好,谢谢。”   陈雾轻礼貌回道:“不客气。”   卞述的的左手搭在椅背上,虽然他面上不显,但几乎算是烦躁地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皮面。   虽然这话他不能问,问起来倒觉得他多想,但他真想问,陈雾轻想的这个什么什么定理是有多重要,能让他心无旁骛地在这种时候认真思考。   他忍着丝丝发震的神经,听陈雾轻问他:“你刚刚是在亲我吗?”   这话一落,卞述想直接把陈雾轻按自己怀里,叫他声也出不了。   但他还是看似冷静道:“嗯。”   陈雾轻继续问:“这算接吻吗?”   卞述咬牙切齿,连连平复好几次心情:“是。”   然后他听见陈雾轻拖长了语气,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喔”了一声。   卞述的腕骨被人拉住,忽地,形势反转,他反而被紧紧按在了椅子上。   这是一个由下到上的距离,向来身居高位,哪怕是被贬下台也不敢叫人小瞧的卞总队长,此刻被一个小了好几岁的,刚成年的男孩死死锁住。   卞述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他们刚刚还做了如此亲密的事,他们此刻贴靠得比谁都近,浑身的温度与气息都在空气中纠缠。   可陈雾轻看过来的眼睛里有好奇、有不解,有不明,却唯独没有任何的迷离。   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抗拒、兴奋、难过,哪怕随便一个情绪,什么都没有。   然后,卞述听着这个把他钉在座位的男孩,轻轻开口道:“我们再亲一次呗。”   他没给卞述任何思考的时间,落下来的不能称得上是吻,那像是幼兽刚生出牙齿,磨牙时期用力地撕咬猎物。   反观卞述的吻,他要用力太多太多。   把卞述按在冰冷的椅背上,蛮横的信息素味同时呛在他们两个人的口腔中,很快不分你我。   卞述先前没有亲过任何人,他刚刚的举动要是被哪个情场老手看见,定能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他哪里会接吻,他顶多会跟人舌头缠舌头。   陈雾轻就更不能算是吻了,他像是在用本能咬扯他的唇.肉。   可卞述平生以来,从来没觉得如此兴奋刺激过,他急促地呼吸,他兴奋到每一根神经丝都好像在蜷缩舒展,比抽十根烟草还要亢奋。   他们在万分灼热的温度中浮浮沉沉,濒临窒息的错觉,让卞述甚至想把自己的器官,乃至心脏都剖出来。   全剖给陈雾轻。   你看看我,我真的好爱你。   我可以把我的所有都给你。   我的筹码,我的过去,我一无所有,谁也不要,你要吗?陈雾轻,你要,我都给你。   等他们再度分开的时候,下一场电影守时地播放起来。   他们才分开,两个人的嘴唇或多或少地都沾了水痕,陈雾轻垂着眸,食指抚了下嘴唇,一丝朱红色的血痕立刻从皮肤上晕开。   分不清到底源自于谁,他们接起吻来,像两个不要命的疯子。   卞述立刻抬起手臂,扯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干净陈雾轻下巴蹭上的痕迹,他紧皱着眉:“我太用力了,疼不疼?”   陈雾轻摇头,半晌,道:“我不会接吻,接吻是这样的吗?”   他不像在问卞述,又像是在学数学题一样地捋思路:“我看你刚刚亲我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两个人舌头碰舌头就叫接吻呢?这个有点难,没人教我。”   然后,卞述看着这个刚与人激烈亲过,轻轻喘息,眼尾惹红的,一靠近能闻到甜的糖果味的刚毕业高中生,又不知所谓地靠过来。   浑身上下沾染的都是他信息素味道的陈雾轻,睁着看过来的眼睛又迷茫又透着空:“你觉得我学会了吗?”   也是刚给他剧烈快感与疼痛的男孩子,以最懵懂的语气问他:“没学会的话,你告诉我。”   “你教什么,我学什么。” 第20章   卞述看着他们再度拉近,近在咫尺的距离,好半晌,声线任凭谁来都能听出其中的紧绷:“……我们该走了。”   一个与他信息素完全交融在一起的omega枕在他臂弯处,是个人也不能坐怀不乱。   而且这个人还是陈雾轻,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无形勾人往别处想,偏偏他表情又是很空的茫然。   卞述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卞述,你真是惹祸了,人家才多大,你多大了,你居然没经过人家同意,上去把人家亲了。   他乱糟糟的念头,把陈雾轻后来按着他吻,叫他动也不能动的事完全抛在脑后。   而让他忽然转移话题的原因很简单。   起反应了……   发烫,发热,涌起,那种冲动太过明显,让人根本没办法忽视。   陈雾轻可着自己舒服,半个肩膀压过来,膝盖的位置此刻就压在他腿中间,呼吸无意间喷洒在他露出皮肤的腺体位置。   无论是哪种性别,腺体都是非常脆弱敏感的地方,不用吮吸撕咬,光是一点点热气都足以叫他发红发胀。   一点点的距离,卞述觉得发烫位置快要收不住一样……   他死死往后躲,嗓音越来越低哑,眼神从来没这么飘忽过:“你明天下课我去接你,白天我应该有个会,比较忙,来不急回你消息,你要是没等到我,先找个奶茶店点个什么,我一会再给你转点红包。”   陈雾轻没注意他的各种小动作,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说过的事要和他再说一次,不过他听见红包的关键词,立刻道:“好呀好呀。”   他说着,余光里注意到新奇事物,卞述肩颈后侧的一小块皮肤红得突出,刚开始他以为是影厅里的灯光显的,可那块皮肤鼓起来一点点,仔细看,又好像沾染上了斑驳不明的水渍。   又不是像是汗,很难形容,它看起来让皮肤带了些光泽。   陈雾轻觉得好奇怪:“你后面为什么鼓起来。”   他低下头想去看,刚凑过去,膝盖无形之中贴近卞述的大腿内侧……   忽地,陈雾轻整个人被还留着余温的宽大外套罩上,拉锁被另一人一次性拉至下巴。   衣服肩膀上的链条随着忽如其来的动作晃荡晃荡地响了两声。   卞述怕陈雾轻等急,下班后没来得及换衣服,现在,他把代表维和会最高职位的大衣紧紧套在陈雾轻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回家。”   他的深绿墨色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时,又冷漠又具有极高的驱逐性。   看习惯了的陈雾轻没有害怕的情绪,他只是想问,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首先,谢谢,但是。   他不冷啊。   他已经穿一件冲锋衫了。   为什么要在他外套外面套外套。   套上加套。   俄罗斯套娃吗?   *   他们回家以后,卞述和他留了一句打个电话回了自己房间,陈雾轻从冰箱里掏出一罐可乐,手机嗡嗡两声传来消息。   他一手翻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单指卡在拉环向上撬动,哗啦啦的气泡声响在房间里响起,他喝了一口看向手机。   来自同窗好友,季雨林。   小雨落下(季雨林):雾轻,你现在有空和我打个视频吗?今天上高数课,我有好几个题没看懂。   这个世界的大学和陈雾轻印象里的大学不一样,因为没有大学搜某酱、考克,豆包……   但更好的消息是,没有用于签到的红艳艳的学某通。   可喜可贺。   陈雾轻往自己屋里走。   Cw:[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陈雾轻写得一手好字,干净,圆劲流美,像印刷出来似的。   展现在数学数据集里的答案方方正正又清晰,看着让人心情很好。   季雨林听他讲,不禁夸赞:“天哪嘞,你数学真是厉害得夸张,全对,我要是有一天能满页对号,我妈得搂着我哭。”   “你解题方法是自创的吗?我感觉比老师讲的都好。”   陈雾轻默了两秒:“不是我数学学得好,是我们村里这个科目的普及程度高。”   他越说越沉重,说一句话叹好几口气。   季雨林听得一愣一愣:“你还好吧,我怎么觉得你突然变得好难过。”   “我是很难过。”陈雾轻面无表情道:“因为我想起我高中时候死去的圆锥曲线和导数。”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又哀叹,带着很多季雨林读不懂的情绪,他没敢多问,只轻声道:“节哀。”   “不用节哀,它们还是在另一个世界活着吧。”陈雾轻语气凉凉地说:“千万别在这里让我看见它们。”   这语气又有些大仇得报的豁然开朗,此时有一万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故事在季雨林脑海中播放。   仇、仇杀关系吗?   他把陈雾轻的做题过程抄写到小本上,写着写着,忽然发现道:“雾轻,你这道地理题为什么答案写羊啊?”   季雨林记忆也有点模糊:“托勒密德大峡谷的虾,它们居然以羊为食吗?”   他比划了一下两者的大小,语气越来越不确定:“虾能吃羊吗?”   白天打印数据集的时候,陈雾轻嫌麻烦,他把其他科目反面印在数学题背面,刚刚讲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恰好被季雨林看到地理题。   陈雾轻把数据集挪开:“地理题你先别抄,我一道都不会,全是瞎写的。”   abo世界的那点alpha,beta,像奥姆定律似的东西他还没搞懂呢,更别提当地建筑。   季雨林哦一声表示理解:“你瞎写,怎么会想到羊啊?”   陈雾轻说:“你听过喜羊羊吗?因为羊儿的聪明难以想象。”   季雨林:“?”   他又不理解了。   *   电影厅离家并不远,回来的路上陈雾轻和他并排坐着,淡淡的薄荷香味非但没能疏解他半分,反倒让他的神经变得更加敏感。   一举一动都变得滚烫无比。   预感,很不对。   他不敢和陈雾轻说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回到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自己关在屋里,扔进浴室。   镜子能够很好照出他现在的样子。   他眼尾暗红,目光幽暗,情绪疯狂,压抑,一点即燃。   临近易感期,他的状态不能和平常同日而语,尤其在不久前他曾被引.诱发.情的后遗症没有完全消散。   他翻遍整个卧室的抽屉,偏偏这种时候,家里竟然一根抑制剂都找不到。   只要有人进入这间屋子,恐怕全会被这种呛人浓厚,铺天盖地攻击性的信息素吓唬得大脑半昏。   水龙头拧开,花洒里的水直挺挺地浇在他头顶,灌入浴缸,叫人冷透的冰水砸得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闭上眼,很快又睁开。   不管用,一点都不管用。   虽然他泡在冷水中,明明浇灌在身上的尽是冷意,可他还是觉得很热,呼出来的气每一次都灼热无比,血液凝到头顶,又一股股地往下涌。   握着……依旧滚烫无比,难以纾解。   他需要陈雾轻,他想要陈雾轻。   想要扣住他,咬紧他的腺体,钉住让他动弹不得,浇灌所有的信息素,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你再想一想,这道题还没算到最后一步。”   来自隔壁隐隐约约的冷淡声音轻巧地传入他的耳朵。   经过非人训练的,有着上等天赋的的听力,让他能够听见来自陈雾轻的声线。   卞述的动作定住,他猛地抬起头,呼吸一滞。   这个房子的全部摆设他了如指掌,知道陈雾轻挑选的卧室与他房间的浴室只有一墙之隔。   他当时本想说什么,到最后也没开口。   水流声倏然停下,浴缸自带的加温系统静悄悄地开始运转,卞述没有理会它,丢弃了杂音,陈雾轻的声音变清晰许多。   就在他隔壁,椅子紧贴着另一侧的墙壁,陈雾轻靠坐在上面,也许又是懒散的样子。   ——   一声非常轻微的碰撞声,却好像动物破壳而出的惊天动地。   陈雾轻把头侧靠在了墙壁上。   就在他身后,他们的距离,只有半米不到的冰冷墙壁。   卞述垂下头,视线像是定住一样,他听见陈雾轻轻笑了一下,少年惯来会哄人,悠悠地,飘飘地夸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对,你做对了。”   对方挑着笑声,好像也像在和卞述说一样:“真乖。”   卞述闭上眼,浴缸的温度在慢慢升高,慢慢淹没了他本人体温的存在。   半晌,他五指移开,嗓音哑到不行,以没有一个人能够听到的音量,又低又哑道:   “轻,轻轻……是我的。” 第21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会议室开始散场,王渺边骂着边跟上来,也不管里面人走没走,音量不减:“真不要个脸,哪个地盘都要,把整个维和会送某些人手里得了。”   A市分区很混乱,各行其主,维和会夹在中间,上面有事才叫,没事就当垃圾一脚踢开。   王渺越想越气,手搭在卞述肩膀上:“卞队,他们嚣张得冒烟,我真想一把火给他们点了,都玩完,谁也别活。”   “可以。”卞述说。   王渺眉头一挑,礼仪员向两人点头示意,从锁柜里拿出手机还回去。   卞述接过手机,从兜里摸出盒烟扔给王渺,烟雾飘渺,他的脸色叫人看不清:“晚上交接,你和他们说,上面的位置最好坐稳点,反正不是我在主位。”   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轻笑了声:“换人一样坐。”   有个万事都在前头冲的上司,放谁身上谁舒服,王渺撞了下他肩膀,跟着笑:“明白。”   卞述没回他的话,翻开锁屏,直接进聊天页面,点开陈雾轻的头像。   没有新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他临出门前发的转账记录。   Picric:[转账52000]备注:自愿赠予   Picric:[转账52100]备注:自愿赠予   卞述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只拉出一片空白。   钱没收,信息也没回。   A大看老师管得严不严,很多课要求强制交手机,陈雾轻应该还在上课。   卞述往外走,刚上车,车门关上,手里的手机嗡嗡嗡,震了好几次。   他低头去看。   等待的圆圈在Cw昵称上方不停地转着。   等待连接……   无信号,等待连接……   连接成功!   延迟的消息像冒泡的金鱼,噼里啪啦地闯进来,原来不是没给他发,是他开会的地点没信号。   Cw:我才知道,我们居然要学烹饪课,好奇怪,我按照步骤来,居然做出了蓝色的混浊液体   Cw:[图片]   Cw:有那么奇怪吗?季雨林说这道菜不应该叫西红柿炖土豆,应该叫溺死的蓝色鱿鱼   今天开会临时改了时间,卞述当时没来得及回这条消息,停在信息框里的字没有打完,放在兜里时,应该是不小心碰到屏幕,误打误撞地发了出去。   卞述才看见这条两小时前自己发的消息。   9:47   Picric:等%》#   甚至还是乱码。   屏幕另一方的人很快回复。   Cw:我在听,怎么啦?   后面的消息隔了一段时间,应该是下课休息时间,卞述没回,对方却认认真真地继续发着。   10:35   Cw:刚刚上课了   Cw:是有什么秘密要小声告诉我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10:37   Cw:会不会太小声啦   Cw:我没听见,也没看见   10:40   Cw:吧啦吧啦,好吧,那我自己玩去了   10:43   Cw:真没事啦?那我去上课了   10:44   Cw:Picric默认了,他说嗯嗯好的   ——过分可爱了。   卞述手有点痒,想说买一百个蛋挞,这话还是别发了,听起来像个傻逼,刚想说点其他,被身边人疯狂几个咳嗽声问候。   王渺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卞队,我知道你谈恋爱心切,但你先把这几个名单处理一下。”   “不是你追我姐那会了,天天管我要我姐消息。”卞述眼皮没抬,跟其他人在一块,履行自己流氓的义务:“我才想起来,你是不是差我七八顿海鲜宴没请。”   “哎!”王渺道:“空口造谣,不负责任,渣男!”   王渺递过来的名单基本都是A大的Alpha,军队年年从A大里招人,维和会负责选拔天赋搞的潜力股。   “我把里面看着棘手的都给你了啊。”王渺说:“除了你,别人可弄不了。”   “这好事你倒是想起我来了。”卞述稀罕地应一声,他捞过旁边的矿泉水,把手机屏幕按灭:“速速,我着急。”   王渺低头翻着剩下的资料,没仔细听他说什么:“你个老男人,你有什么可急的?”   卞述瞥他一眼,眼睛眯起,把他手机没收:“着急回去接人下课,老男人不愿意和已婚人士多交流,得找自家小帅哥谈恋爱。”   王渺一愣,随即笑骂道:“臭不要脸!”   与此同时,A大。   今天学校组织体检。   陈雾轻拎着一个智能头盔,不光是他,前方排队的学生人手一个。   他看着人山人海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像是小学上机房,只不过把脚套换成了头盔。   头盔在他手指尖晃来晃去,季雨林凑过来:“你不用太紧张,我听我妈说了,这是A大传统,年年上面都从我们学校挑好苗子进军队。”   他声音压低:“说是体检,实际是测学生精神力和体能天赋,我们omega就是走个过场,主要是冲alpha来的。”   陈雾轻点头表示了解,随口道:“你妈妈挺了解学校。”   “害。”季雨林不在意道:“她毕竟是校董嘛,还是校方投资人,一年往学校投好几个数呢。”   他边说着,边道:“对了,你和卞上校是什么关系呀,是你家里人吗?”   “卞上校?卞述吗?”   “对呀。”   陈雾轻奥一声:“他……嗯……目前我叫他男朋友。”   ——   空气停滞两秒。   陈雾轻/季雨林:“你妈妈每年投学校几位数?!”/“你居然在和卞上校谈恋爱!”   陈雾轻瞳孔地震:“你等等,我先说,你家是很有钱吗?”   季雨林不确定道:“没有吧,反正我妈说这个城市大多数的建筑都是我家盖的,很有钱吗?”   “你有这么厉害的身份在我身边,我居然才知道。”陈雾轻嘶一声,觉得穿越后自己的经历能编本故事集。   “我哪有你强。”季雨林发现音量过大,使劲压了压声音:“那是卞述,虽然他现在不在位了,但是过年的时候我妈经常和他问好,那可是很多大人物都忌惮的人,好不好啦。”   不等陈雾轻细问,季雨林忽然和他拉开距离,来来回回地上下打量他,最后了然道:“也正常。”   他继续道:“毕竟你长了一张plus版本的前任脸。”   陈雾轻一个字也没听懂:“什么脸?”   “前任脸。”季雨林重新凑过来,想了一会儿,认真道:“你长着一张超级会玩的脸啊,看起来前任麻将桌能组三四桌,不,能组一家麻将馆!”   “我说真的,你要是大学毕业找不着工作,你出道吧我给你当经纪人,有你的脸加我的营销,包火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打断他们交谈的是前方的叫学号声,陈雾轻没来及说什么,只好和季雨林在教室门口拜了拜手,进了房间。   智能头盔和意识连接,陈雾轻根据操作指示戴上,他本来以为像是扫ct似的进去就出来,但不如他所想,现在的画面更像是进入某个游戏登录界面。   视野里一片黑,引导声音在空间响起。   [正在检测学员性别,请选择——]   空间里出现一个三选项转盘,分别为alpha,beta,omega。   陈雾轻把现在身份证上的性别填上:omega。   [检测中……错误错误错误,未检测到学员性别,请重填]   陈雾轻不爽地啧一声,他没想到体检居然需要测性别,不然他想一万种方法躲开。   接下来他依次试了其他两项,不出意外也都是错误。   他好像被包饺子,杀猪盘了,他出去怎么解释,难道他说没有性别?这年头证明自己是个男的,比拿户口本证明我妈是我妈还难。   陈雾轻想了想,试探开口:“跳过,先填下一项?”   [等待]   [采取优先级指令,请学员输入姓名:——]   这人性化啊。   陈雾轻填上自己名字。   [检测中……错误错误错误,未检测到学员姓名,请重填]   他试了七八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半晌,陈雾轻笑了,气笑了。   话说太早。   有人性个毛线球。   说他没性别,行情有可原,说他没名字,行大家各退一步。   检测不出来倒是放他出去啊!不仅没有退出选项,两个问题在空间里一遍遍重复。   陈雾轻仅存的耐性消耗殆尽,他抬头瞧了一眼转盘,忽地走过去,手按在指针上,硬生生地把它掰了下来。   然后,他洋洋洒洒地用指针在姓名一栏上填写,狗咬绿豆冰。   [滋滋滋滋滋滋……程序紊乱……重修……等待……重启成功……检测成功!]   [欢迎学员狗咬绿豆冰进入训练空间]   [检测人员昵称:QingQing]   陈雾轻没注意这句播报,他满脑子都在想出去以后该怎么解释。   他先前听季雨林讲了训练的大致流程,大白话讲,进来以后有专人当做培训对象,打一架就能测出来天赋等级。   不等陈雾轻意识完全回归,左侧一阵强劲的刀刃猛地朝他劈开,出手又快又狠,以不能捕捉的速度,想要将他一击绞杀。   陈雾轻瞬间侧过头,刀片从他的脖子上方划过,空间里的场景融入实体一般,环境很是恶劣,风沙迷漫,他弯下腰,意念之间生出一把短匕首,他单腿横扫,冲着来者的刀刃踢了回去。   短短几秒,兵刃交接,发出一声声巨响。   又是一次短匕首与长刃切割相抵,陈雾轻借力往来人喉咙踹,那人躲避之间不忘回击,双方出现暂时的滞空时间,他们的距离这才彻底分开。   为了检测精神力,A大向来都用连接大脑的方式,卞述不是第一次作为评判员出现,他也想看看能拔出几个后起之秀。   只不过今年打的急一些,上面点名要挫挫这些新生Alpha的锐气,里面有不少他听过的大家族的小孩。   他一个个训过去,真是够给人家家长留面子了,没下死手,没评价,小孩全都养尊处优,没一个能递得出去。   不过现在他眼前这个……   训练场为了保证公平性,给双方的脸全部进行模糊处理,身形、身高……皆与现实模样不同。   卞述的余光扫了扫上半身衣服,刀割的痕迹从领口斜着向下直到腰间,一大块衣衬被活活挒开,刚刚只差一点,如果不是他反应得快,对方的武器能穿透他的胸膛。   在他对面的人,经过处理,留下的只是一张一眼望去谁也记不住的大众脸,单膝虚跪在地上,把玩着匕首,锋利的小刀就在空中扔来扔去,最后又乖顺地回到主人手中。   对方左耳似有一个耳饰,在风中舞动得张扬,   漫不经心抬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当小刀最后一次落下时,他微微眯起眼睛,冲着卞述似笑非笑,嘴唇吐出来两个字样:   “真装。”   挑衅似的。   卞述扯了抹笑,把稀烂的布条扯了下去,扔在地上。   这谁家小崽子。   真特么嚣张。 第22章   无论是人还是物,陈雾轻对穿越后的世界没有任何归属感。   就像一个旅人买票进入一个景点,就算景色再漂亮,空气再新鲜,也不过是临时路过的场所。   况且,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旅人,陈雾轻对美或丑没有判断,对他而言,活物死物都不重要,所有东西和模糊的马赛克是一样的。   他需要依靠鲜血和危机感生活。   只有濒临死亡时,飙至阀点的肾上腺素才能让他整个人“活”过来。   自从来到这个地方,要收敛,要遮遮躲躲,不能和别人起冲突。   他不是爱发脾气的人,但是在这里,种种需要拘泥规则的生活方式,他并不习惯。   现在与他缠打在一起的人实力很强,非常强,放在副本里要成为终点boss的存在,次次在刀剑行走的感觉叫陈雾轻整个人罕见地亢奋起来。   因为是模拟空间,双方无论受过多重的伤,在下一秒都会立刻修复,悬在上空的比分飞快跳跃,处在空间中的两人谁也没有关注。   刀片冲击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卞述摸了一下修复后发僵的脖颈,玩味之下的目光是藏不住的欣赏与赞扬。   扑面而来的沙尘暴风声湮没双方的动作。   狗咬绿豆冰?   这小孩起的,挺有意思。   卞述从前常年在前线游走,大大小小的战争他参加过数次,死于他手下的敌人数都数不过来。   但从来没有一个敌方能让他像现在一样,感到——兴奋?   对,就是一瞬间能涌到颅顶的刺激兴奋。   对方一身的野路子,各招各式根本不像在正统学校教出来的孩子,但招招致命,目的极其明确,要么往他脖子穿,要么冲他胸膛,剜他心脏。   狠得叫人心惊。   也让作为对手的他,得到一种尽然尊重的痛快。   仅存的想法只剩,打赢,打赢他,让他彻底臣服。   说白了。   打得太爽了。   卞述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也没想起来哪个初生的Alpha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奇了个怪的。   晃神之间,一抹寒光冲破漫天扬尘,半明半暗的刀尖光影骤然放大。   卞述当时的印象,是余光之间一闪而过,悠悠荡荡的红色耳挂,突变也在此刻。   几乎与他做出反击的同时,对方的身体忽而以不自然的姿势僵在原地,比分计时结束的最后一秒,却是以他先碰到对方身体作为结束。   *   陈雾轻只看到白光笼罩,接着他整个人被弹出意识,回到教室。   他表情怔愣,老师在纸上唰唰地写着:“好,25号结束,下一个同学。”   学校对omega的体能测评要求不严,走个过场而已,所以无人注意到陈雾轻所用的智能头盔接口处隐隐闪烁警告的红光。   他刚刚不是不动了,是突然不能动了。   因为他的进入方式出现偏差,系统误计算他为凭空出现的Alpha,内部数值没有调过,最高值一百,而基础的灵敏度则是1。   也就是说,陈雾轻在敏捷度为1的情况下还能和人打得有来有回,纯是他有劲。   打半天,没劲了,系统启动保护措施,所以强制他退出。   但陈雾轻不知道这些,这相当于什么呢,玩五v五游戏时,断蓝残血的情况下一个闪现直接冲进吕布大招里面。   还相当于什么呢?上学饿了一天,买的唯一口粮没拿稳掉在地上,没捡起来被一台飞车压爆了,好不容易回到家,一打开锅盖,是一盘清脆的,苦瓜炒豆汁炒西瓜皮。   他真要闹了。   他感觉心里有一股火。   说起火,有首歌叫过火。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   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别哼歌了。   他真的生!气!了!啊!   *   卞述着急忙慌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开车门,他就见到窝靠在台阶上面的陈雾轻。   A大学校门口有一堆小吃摊,他估计是怕影响别人生意,躲到墙边最角落的一个地方坐着。   今天下午很冷,乌云绵绵,冷风硕硕,除了买零食的,路人行色匆匆,只有他垂着头一个人坐在那里。   陈雾轻身长腿长,但他好像总能找到一个最适合自己的地方,然后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他不算单薄,但怪在,无论他穿什么衣服,只要把外套罩在外面,他整个人会显出一种清瘦。   陈雾轻的身份信息没有完全落下来,他们的账户被绑成了共同所有,所以前几天陈雾轻的支出记录,卞述能看到。   他不想这样,这是人家的个人隐私,打钱又看人家怎么花,得多下作的神经病才干那种事。   他发现后,立刻去办理解绑手续,需要填表签字,无意识看见陈雾轻的花销记录。   是零。   他打给陈雾轻的,对方一分都没动。   依靠金钱保证的链条消失不见,没提到明面上的关系再也无从开口。   他觉得胸口闷顿,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才能真正和陈雾轻拉近距离。   卞述走过去,先摸了一下少年的手指,还行挺热乎的。   他勾起陈雾轻的下巴:“怎么不高兴呢?”   陈雾轻今天看着特别蔫,碎发在冷薄的空气里软得迷糊,他眼睫垂了垂,直起肩膀,卞述这才发现他怀里一直抱着一盒蛋挞。   蛋挞不大,外形是猫爪形状,像是故意做小的,一口一个刚好。   香香浓浓的甜味立刻飘散出来。   “我怕你没来它先凉了,就塞到我口袋里捂着。”陈雾轻说着,把盖子开开,拿了一个蛋挞递到卞述嘴边。   陈雾轻没起来,卞述咬住蛋挞,干脆蹲下,并排坐在他身边。   “甜吗?”陈雾轻问。   卞述几年前的经历,让自己还算年轻的身躯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后遗症,其中一个,就是他不太敏锐的味觉,他需要很浓很浓的调料才能品尝出食物的味道。   蛋挞很脆,他尝不出味,但还是说:“很甜,很好吃。”   卞述说完,陈雾轻托腮望过来,思考了片刻,指尖伸过来擦掉他嘴边的碎渣:“我觉得你不太喜欢吃这个,下次我给你买别的。”   长期处在危险地带的幼兽锻炼出了极强的观察力,它矜贵,野性,直白,有时候也不讲道理。   “刚才让你勉强做了不喜欢的事情,我应该表示歉意。”   卞述心里一愣:“没有——”   他没能预料到,上一秒还在和他正常聊天的少年,顷刻钻了过来,下巴磕在他颈窝,湿热温暖的气息一呼一吸地扑在他脖颈皮肤上。   好半晌。   “好吧,其实我在找借口。”这种压低的姿势让陈雾轻的嗓音听起来闷闷地:“因为我想要一个抱。”   “我一点都不开心。”   他想要说明,又不能讲清原委,说话越来越轻,却显得更加委屈巴巴:   “你可不可以哄我一下。”   这只名贵的,散漫的,极为漂亮又不服软的猫此刻主动把尾巴缠在了卞述的腿上。   卞述呼吸一滞。   “群众里有坏人,我还没打完……”陈雾轻趴在他的肩膀,原本清亮的嗓子又低又轻,带着种种挫败,埋在他脖子里,像是迷路打转,一个横冲直撞却砸在墙头,晕头转向的茫然。   他蔫哒哒的,一字一顿地,控诉道:   “太,坏,了。”   不需要拉近距离,陈雾轻现在就靠在他肩膀上,只和他一个人说着话。   很久。   卞述把手臂轻而又轻的环住陈雾轻的后背,那是一副完完全全的保护姿态,他眸光冷至极点:“怎么了,哥哥给你做主。”   “在学校受委屈了?” 第23章   像是人类最原始的群居生活一样,寒冷与黑暗都会使人感到不适,受伤了寻求同伴舔舐,拥抱,紧紧贴在一起。   言语的沟通起不到任何作用,要能够嵌入彼此身体、把骨头揉碎似的力气贴合。   本能又仿徨地寻找安慰。   陈雾轻现在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他很安静,静静地枕在他的颈窝呼吸,但呼吸又很轻,柔软的额发轻轻抵在卞述的下巴。   痒痒地,微微地带来存在感。   卞述以前没有一天刮三次脸的习惯,但自从他发现陈雾轻很喜欢拥抱这个动作——少年贴在他脸颊时,他下午长出的细小胡茬会把对方的皮肤擦得泛红。   于是他每次从单位出来之前会特意再洗把脸。   过了一会儿,陈雾轻答非所问地嗯了一声,那就是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很像是在学校打架,打输了觉得丢人不肯回家告诉家长,伤口又疼得嘶哈嘶哈,扭扭捏捏扯着衣角,装作凶气说不要管我的学龄前小朋友。   他为自己的念头哑声失笑。   感受到颈窝的人慢慢抽离,加紧怀抱下的温暖渐渐消散,卞述捏了下陈雾轻的耳朵,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今天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陈雾轻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和打游戏一样,因为红网赖游戏制造商,赖完也就拉倒了。   他轻叹一口气:“你可以理解为,我拼多多刚找到最后一个人砍一刀,链接过期了。”   卞述正思索着A大的负责人,想着调监控看看今天到底发生什么,思绪落下,没想到听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他表情出现罕见空白。   尤其上午王渺的老男人一词狠戳戳地从耳朵附近飘出来,他只是工作了几年,也没那么老吧,居然和人有代沟吗?   他怔愣的时间,陈雾轻已经拍拍裤腿站起来了,问他:“我们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卞述也随他站起:“先前和我姐约好,晚上八点多和他们夫妻去吃饭。”   大冷天买冷品的只有他。   卞述看着陈雾轻噌噌地跑过去,又悠悠地跑过来,其中一盒递给他,低头按了下手机:“现在时间还早嘛。”   少年心情好了,头发也跟着主人一起蓬蓬起来,他上身是一件设计很大胆的不规则撞色拼接外套,下半身搭配的是口袋链条做装饰的工装裤,多余的腰带垂在一边,一副有点拽的酷哥穿搭。   陈雾轻忽而冲他弯起眉眼,变魔法似的凭空在指尖夹出两张票:“走,我们去约会!”   非常年轻的明媚和张扬。   卞述一瞬间被突然生出的感觉扰得心乱,等他脸热渐渐降温,慢慢回神,才观察起他们的目的地。   陈雾轻带他来的是A市新开的一家海洋馆,场地很新,有些空地的设施甚至还没上齐全,卞述这个本地人都不知道A市什么时间开的娱乐场地。   虽然不是周末时间,不过来凑热闹的人一点不少,来来往往,人头攒动。   陈雾轻胳膊上挂了一大把小袋,是他们路过时候买的小吃,路过一个买一个,主打雨露均沾。   卞述默不作声地走在陈雾轻外边,挡住簇拥的人群:“什么时候买的票,我都不知道我们区开了海洋馆。”   卞述从小就是爱玩的性子,早些年工作打拼没时间,后来被迫闲下来,又没了游赏的心思。   陈雾轻嚼着碳烤小土豆,没低头看,用签子随便扎进一个袋子,把扎住的虾滑递到卞述嘴边:“上午他们员工在学校门口宣传,我刚好看见就买了两张。”   “我还没来过这儿的海洋馆,也不知道和我家那边的海洋生物有没有区别。”   等看到卞述咽下食物,他又扎了另一个,咽过再喂,喂完自己吃,不过一直看着卞述吃过每一口。   卞述被盯得不自然:“……怎么了?”   “你喜欢吃这个,对不对?”陈雾轻把一个袋子单独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你吃这个多嚼了七次。”   “你刚刚一直看我,就为了数我爱吃什么?”   陈雾轻点两下头。   卞述不是爱委屈自己的人,即使味觉顿涩,有时候也会有探究食物味道的想法。   而这个小得不能在小、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细节猝不及防被提了出来,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痒得像是谁在他耳后吹了口气。   卞述感到片刻的哑然,他上手揉了揉陈雾轻的头发,有几根黑色碎发像是生了电支出来,又被心虚的他轻轻抚了回去。   他们随着人群往里面走,陈雾轻把手里食物珍惜地解决完,走到一半,他突然凑过去,对着透明玻璃里游动的一条鳐鱼说:“你老公出轨了。”   卞述:“?”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不然怎么能在一条没有眼皮的鱼身上看见了惊恐。   但那条鳐鱼的确没变动方向。   陈雾轻没管周围的环境,等待一会儿,接着非常精准地指了几个方向:“对,那条,那条,还有那条。”   “至少有五个。”   鳐鱼与陈雾轻四目相对,这个场景看着极为诡异,又是一会,他继续道:“嗯嗯,你去处理一下吧。”   卞述避重就轻,试着加入话题:“不是说鱼的记忆只有几秒吗,它能记住那么多鱼,甚至出……轨?”   他的语气越来越不确定。   真的有人会去质问一条鱼的家庭情况吗?   陈雾轻摇头。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这件事在1975年就已经被证实是谣言了。”陈雾轻说:“而且当时他们团队用的是金鱼,不过金鱼的实验记忆结果也高达三个月。”   卞述承认,他有时候确实跟不上陈雾轻的思维,但经过几次类似事件后,除了坦然他现在甚至还觉得,老老实实和他解释的陈雾轻……   有点可爱。   下一秒,陈雾轻凑过来:“但是我确实骗了那条鱼。”   卞述顿了顿:“其实它老公没出轨?”   “不。”陈雾轻幽幽道:“它老公其实和整个缸里的母鱼都有复杂关系。”   “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跟它学坏了。”   陈雾轻没有注意到,他下意识去抓卞述的手,而后者用一种很自然又觉得不会让人发现的力度,把握变成了十指相扣。   卞述不在意鱼,卞述只在意陈雾轻。   他此刻勾了勾嘴唇,被陈雾轻拉着往前走,很认真地应道:“好。”   他们去了好几个展馆,也跟风排队进纪念馆参观了一通,等最火热,人聚得最多的人鱼表演即将开始时,陈雾轻却说不去了。   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是整个海洋馆最大的一个展馆,人们都去看表演,显得这个美丽展厅极为冷清。   陈雾轻出神地望着玻璃里的景观,海洋馆里的环境是蓝调又幽暗的,让人的轮廓好像也沾染上了迷离的梦幻。   那张年轻又艳丽的脸没有受到丝毫程度的影响,反而在诡谲冰冷的色调下漂亮得像是墨色森林中最秾艳的花。   卞述没有开口打破渐渐静下来的环境,他看着陈雾轻,听着心脏脱频脱轨的跳动声。   然后。   那双原本透着海底光影的黑色眼眸,忽而变了方向,透过玻璃望向他。   他被完完整整地映入这双不带情绪的眸眼。   那么突然,那么不给人反应。   那么心如擂鼓。   他看着陈雾轻走过来,侧了下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卞述知道这种时候说哪些话更合适,可他不能说,他更知道对于陈雾轻来讲,有些看来暧昧的动作少年只是趋于行为所做。   亲吻,拥抱,牵手……   对于少年来说,他甚至不在乎这里面的寓意。   陈雾轻像是一个不懂情爱的精怪,必须有人和他反复地解释,像老师传递知识一样,他才能试着去学,去思考。   卞述缓声问道:“为什么忽然来亲我?”   陈雾轻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因为我觉得刚才那一刻你好像很想吻我。”   他顿了顿:“你想要,所以我要亲你。”   卞述又轻声问:“接吻又是什么意思?”   “接吻?”陈雾轻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真的给出答案道:“好像有古学和DNA的线索解释过,人类最早起源的嘴唇相碰是探索食物后同伴互相安慰后的行为……”   “那可能是长期失温过后的表现。”陈雾轻抬头看他:“所以你刚刚是在管我要安全感吗?”   卞述心中长叹一声,他没说什么,只是抚了抚陈雾轻的额头,道:“算是。”   认真刻苦的学生总会有收获,可陈雾轻显然不是一个听话的选手,他想了想,觉得想不明白,索性把思维发散到别的地方。   四周静默,只有海洋馆中的水流声。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平日给人最多的感觉是冷硬,他的做事风格,他外表的不羁与锋锐。   此刻他静静不言,像是在想什么,眼眸也没有了平日里浓浓的攻击性。   陈雾轻看着卞述,忽而伸手摸向对方的眼睛,后者肩膀紧绷,却拼命压下了皮肤脆弱处被人相抵时猛生的攻击意识。   于是卞述下意识闭眼,感觉到陈雾轻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睫毛,他的眼尾。   触感温柔,轻热,一触即离。   他听见陈雾轻说:“你的眼睛好像深绿色的翡翠。”   那是出于本心,不假思索的赞扬:   “好漂亮。”   这一刻,什么教不教会,什么拉进距离,什么关系如何,卞述全不想考虑了。   他没出息的想。   他跟魔怔了似的。   怎么那么喜欢陈雾轻。 第24章   他长了一张很会玩的脸。   来自季雨林的评价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陈雾轻的脑海里。   他知道对方说的意思。   应该是他看起来很花,前任很多的样子。   陈雾轻真的冤枉。   首先早恋这个词,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懂它的含金量。   单人单桌,要剪到秃的头发,以及校长防范于未然,在开学典礼大声喊口号:早恋会影响财运。   分啊,分才是命根啊。   他想起高中数不清的小测,考完一群人痛心疾首的抱头痛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真的。   陈雾轻一听都应激。   后来终于毕业,他接触的生物甚至不属于人类范畴。   谈什么恋爱。   快洗洗睡吧。   好不容易来到一个没见过的世界,谁会不想玩个透,所以陈雾轻现在算是报复性爽玩。   他真的。   他感觉自己是洗澡时候吃水果,幻想自己是热带雨林猿猴,为所欲为地发疯。   他甚至想来一首凤凰传奇的自由自在。   他不中嘞。   毕业以后太爽了啊啊啊。   陈雾轻拉着卞述尝遍了场内的所有美食,拍了每一个展馆的不同照片,把里面的游乐设施排个遍,坐完最后一排海盗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雾轻始终关注着手机,他习惯在约好的时间再提前一个小时。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一个小孩和妈妈的争执声传了进来。   那是一个射击摊位前,小孩指着货架上的一个棕熊玩偶。   争执内容大概是他妈妈上星期随口答应,如果他这周有一科目考到满分,就带他来打枪,把玩偶拿回家。   他妈妈头痛道:“听话,我们都往里面投五十块钱了,买别的不是一样吗?”   “别的不是这个我不要,你骗我,你说话不算数,我以后再也不学习了!”   “哎你这孩子,学习是给我学的吗?没良心的。”他妈妈音量高了许多:“快走,别撒泼叫人看笑话。”   陈雾轻缓缓走到摊位前,他看了下规则,挺简单的,不是打气球,子弹打到货架上的什么奖品,能直接领回家。   二十发子弹起卖,他买了二十块钱的。   刚摸到这把假枪,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从子弹到发射枪口,再到软软的木塞,这种力道打人都费劲,更别提货架上一个个厚重的玩偶。   不管是冷兵器还是热武器,陈雾轻娴熟无比,更不要提这样的玩具枪,他的手指抵在扳机,过轻的声音任谁也听不道:“老板你玩赖,也别怪我出老千。”   十九发子弹,皆只让玩偶微微晃了几下,接着稳扎稳打地窝在货架上。   最后一发。   陈雾轻眯住眼睛,咔哒一声,老板笑着盯着,正准备继续收钱,却见玩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方向倒了下去。   “啊?”老板表情不对劲起来,他低声嘟囔:“不可能啊。”   陈雾轻食指转了一圈枪口,忽然拍到桌子上,桌面发出扑通一下的响声,他歪了歪脑袋:“兑奖吧,老板。”   老板打起哈哈:“你先等会,我检查一下——”   “我赶时间,要不然我打一下消费者权益热线让他帮我催吧。”陈雾轻拿起手机:“我记得这个地方的前区号是58开头。”   于是。   陈雾轻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玩偶,他抱着这个毛茸茸的棕色超大玩偶,抱给了还在原地哭闹的小孩:“送你。”   小孩哭声一停,见到生人,下意识躲到妈妈腿后:“妈妈……”   陈雾轻想要和他实现平齐,所以过来的时候就蹲了下来,此刻他仰起头对这位女士解释道:“我没有恶意,我是A大的学生,看您家小孩挺可爱的。”   他从兜里摩挲,翻出自己的学生证摊开,女士一愣,道:“你好不容易拿到的,不能收不能收,你看这样呢,我给你钱买手里的熊。”   “没事的,就当结个缘分。”陈雾轻重新望向小孩,他不知道他自己笑起来眼底会泛着温柔的光:“给,你要的小熊。”   小孩立刻擦干眼泪,人不大,明显支棱起来,他没立刻伸手,而是打了下嗝,软声问起前方的大人:“妈妈,我能拿吗?”   “这……”他妈妈感激地看过来:“有好心哥哥送你礼物,你就拿着吧,但是拿之前。”   “谢谢哥哥!”小孩早就按耐不住,搂着比他大一半的玩偶,立刻抢答。   “不用谢。”陈雾轻揉了揉小孩的脑袋,他夸赞道:“你考一百分真厉害,值得奖励。”   陈雾轻没有办法和ABO世界的人解释他对于学习,或者说高考的执念,那大概是每个华夏孩子深扎于根的土壤。   只有他家乡人才懂。   所以他对小孩应,加油加油。   虽然他考完了。   还是想感叹,他们所有考生真不容易。   陈雾轻做这些事时,卞述一直守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没有主动上前,也并未离开,只是在陈雾轻准备付钱的时候,他上前抢了买单。   他始终看着陈雾轻。   看他瞄准目标时的低冷眉眼。   看他和摊上老板嘴上打的有来有回。   又看他眉眼弯弯,哄一个小孩开怀大笑。   陈雾轻的样貌出众,他就是能把一身破烂也穿出别样滋味的帅气男孩子。   他此刻穿着卞述早上给他搭的一身衣服,胳膊上挂着卞述偏爱的黑色腕表,身上微淡的,在他们一起生活着的房子里,不可避免地留有卞述的信息素味,即使淡到微乎其微。   少年的余光没有分给旁人。   但陈雾轻身上有着卞述曾经留下的痕迹,那是不是代表着,他和别人有着区别。   陈雾轻是引人注目的,一路走来,收获不少男男女女的目光,里面有倾慕,有看到好看事物的惊艳,但还有很少数的,不上台面的欲望东西。   卞述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在不远街面的路灯旁,他的位置又静又无人经过。   声音不大,音量有些低,混在周遭杂七杂八的交谈声于喧闹声里,他的开口甚至算不得什么。   可陈雾轻站起来,望了过来。   这一瞬间,心跳仿佛不听使唤,如同久久未动的上绣链条,忽然被转动,躁慌不已,杂音暴动。   卞述紧抓了一下掌面,他抬起胳膊,食指碰了碰嘴唇:“想要你亲我一下。”   他们距离不算太远,但中间夹着过往的行人,夹着冒着热气的摊位,铁板滋滋啦啦地闹着食物烤熟的预响。   而他紧张之下轻而又轻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卞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人在紧张的时候总会幻想一些有的没的,心脏的鼓跳声完全模糊了他的判断。   叫他失温,叫他身体僵硬。   直到——有温热贴上了他的唇面。   他失神之极,陈雾轻已经探进他的唇齿间,又软又甜的触感让人不由得去猜,少年刚刚是不是又吃了一块糖。   陈雾轻的外表和自身性格完全两个风格,他做事总是风卷残云般的紧紧逼进,又凶又狠,好像不见血就不行似的。   卞述以为陈雾轻只会轻碰一下就结束,但完全不是。   少年勾着他的舌尖,暧昧的濡湿很快蔓延开来,咬着他的唇珠,抽离过后又是更深的探入。   陈雾轻和他接吻从不闭眼,他们鼻尖相抵,卞述能看清陈雾轻眼底的阴影,冷冷地,静静地,像是没有星辰的夜幕。   其实从某种意义讲,卞述想的很对,因为此刻陈雾轻确实什么都没想。   就像谁能指望一个不懂微积分的初学者搞定究极难度不定积分。   因为卞述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他们缠紧齿关,所以陈雾轻以为全天下的接吻流程都长这样。   亲其他地方都是碰一下。   但是亲在嘴巴上要纠缠。   卞述点了下嘴唇,那肯定是要和他接吻。   接吻的公式。   他想了想。   要张嘴,要探入,要深吻。   他怎么看见,就怎么尽职尽责地学。   但是他亲着亲着又开始怀疑,他做得对不对呢?被他勾住脖颈的人,看起来表情——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要将他拆骨入腹。   那就是不舒服。   于是陈雾轻立刻抽离。   卞述的胸腔尽在振动,忽而闯入大片空气的肺不由自主地运行起来。   他稳了稳呼吸,眸色深深,里面墨色疯狂翻涌。   卞述不讲话,陈雾轻以为自己做错了,于是他眨眨眼,小小声道:“接吻太难了,我有点学不会。”   卞述垂着头,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陈雾轻,呼吸放轻,接着他做出了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下意识反应。   他很好的身体机能能让他捕捉到身边人的动作,于是他忽然牵住了陈雾轻即将从他脖颈离开的手指。   久经战场的猎人也懂得要如何让自己野蛮的攻击性降到最低。   卞述微微低下头,动作又淡又柔,他把少年的指尖覆在自己嘴唇上,亲了亲。   他沿着陈雾轻的手腕,亲抚着那块皮肤,一路吻到掌心。   慢慢地,直至完全握住对方的手背。   在外野得发疯的卞上将,此刻低着头,用过轻的声音诱哄着一个满身年轻劲儿的男孩。   “轻轻……”   “你之前想要看我的腺体对不对?”   “我给你看。”   卞述低下来的声音是再明显不过的讨好意味。   “只要你想要的,我什么都给你。”   “想看吗?” 第25章   诱哄。   一个被提起会联想到甜言蜜语不择手段引诱的词。   而刻意下兼的讨好又让现在的场景变得不那么突兀,甚至有些可怜兮兮。   卞述的脾气说得好听叫做痞,讲得不好听可以形容成又臭又硬的冰石头。   谁能让他降低底线,又有谁能让他无限让步,上一个妄想让他服软的人到现在还在医院挂着滴瓶。   而现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萤不知疲倦一圈一圈折磨着灯管,男孩子明明穿得恣意凌人,自身气质却如冷韵清泉,墨黑的眼瞳微微沾染上了些迷离与不解。   那很像是班里最清冷傲气的优等生,却不巧做了他这个不学好“混蛋”的同桌。   让卞述似是回到了毛头小子的年纪,看到喜欢的人,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对方占为己有的冲动。   就像他们每一次拥抱。   陈雾轻只是单纯的肌肤相撞,汲取彼此的温度。   可卞述不是,每一次陈雾轻靠近的时候,他很想把人紧紧扣在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留不下一丁点缝隙。   他深深地看着陈雾轻,眼底情绪是浓郁近乎席卷起来的风暴,语气却是再不能缓地又叫了声陈雾轻的名字:“轻轻……”   陈雾轻迟钝地反应一会儿,才注意到卞述对他变换的称呼,他对名称没有特殊的感觉,叫什么都一样,看别人喜欢,叫他12345之类的也行。   他想了想,道:“可是看腺体这种事,应该很冒昧吧。”   “会不会不太好。”   陈雾轻根本不知道腺体到底是什么器.官,它长在哪?是人体的一块皮肤吗?还是人体需要的一种激素,它在人体中起到什么作用。   他真的很好奇。   但是上一次在车里,陈雾轻连连问了几次,卞述以各种原因拒绝了他,虽然他不懂腺体是什么,但应该挺冒昧。   “如果是陌生人之间,的确不可以。”   他的手被卞述勾住,后者顺着温热的肌肤往上沿,直到碰了碰他的耳垂,陈雾轻发现,卞述好像总是很喜欢亲他耳洞下面软.肉的位置。   卞述俯下身,引得他们的呼吸渐渐缠绵:“但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像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老师,却有着自己的私心,假模假样地循循善诱。   陈雾轻软黑的睫毛随他姿势动了动,整个人说不上的静软,他乖乖回答道:“男朋友。”   卞述忍不住地勾唇,继续低声放缓:“所以呀,看腺体是情侣之间很正常的事,不要有负担。”   “你想不想看?”   陈雾轻点头。   他道:“我想。”   卞述动了动喉结,压下在血管里乱钻的燥热:“一会儿回家给你看,好不好。”   陈雾轻应声说好,他在无形中被虚搂在男人的手臂前,他注意到了,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件事。   他看着几乎与他相拥的卞述,问道:“那你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信息素味了吗?”   “我上课问过季雨林,他和我说每个人身上的信息素味都不一样,从出生下来就有。”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但在遍地性别不定的地方,它倒显得平常起来。   陈雾轻可以把它理解成人类体香的一大进步,从少有到人人都有。   要是他手机里的余额也跟着进步就好了,长到和他身份证号一样长。   陈雾轻还发现,卞述总喜欢用信息素味把他包裹起来。   不是偶然,是每一次。   味道很复杂,不算是平时能接触到的寻常滋味,它更偏向于冬天最北边的极寒之地,人在猛吸一口气之后,渐渐引上鼻腔与喉咙连接处的淡淡血腥味。   称不上好不好闻。   挺呛的。   在外面还好,很多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无心去想,尤其是在家里,每一次他和卞述讲话的时候,后者身上的气味会变得很浓很浓,很多,把它想象成水,是可以把陈雾轻溺死的程度。   于是他也这么问道:“你好像很喜欢用信息素味弄我一身,而且好像……”   陈雾轻思索一下:“我们接吻的时候你的信息素味会更多,我鼻腔都沾满了。”   “有点浓,而且太多了,呛得我不太能呼吸。”   他每次提问的时候会脱去冷淡的表情,语气听着湿漉漉的。   答案很简单。   哪怕是不经世事的未成年Alpha也能回答上来。   来自于Alpha基因上的掠夺与占有欲,会让他们在每一个想要与之产生连接的伴侣身上留下深深痕迹。   再夸张点说。   是哪怕死亡,也要与对方沉溺在一起腐烂,贪婪地享用、占有,每分每秒都是病态的狰狞。   卞述想要标记陈雾轻,但在对方得到应允之前,他只能把疯长到杂草丛生的疯狂念头全部抽筋扒皮,不能叫人瞧见。   不能标记,无法咬入对方的腺体。   于是他只能在每次出门之前放出不多不少的信息素,试图在这个少年身上沾有自己的标签。   效果微乎其微。   当然,就算是强大到拥有S级精神力磁场的Alpha,在不标记的情况下完成伴侣气味陪伴,这件事也像是谬论。   而且陈雾轻远比其他Omega特别,他的体质甚至比普通的beta还要冷淡,无论卞述怎么努力,那些自我欺骗的印记连几分钟都留不住。   此刻忽然被陈雾轻简单地提出来,一个omega与alpha之间讨论信息素味还能代表什么。   卞述抚了抚陈雾轻的领口,似作无意道:“很讨厌吗?”   “没有,不讨厌。”   陈雾轻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的人自带体香,但他没有啊。   除非他拿瓶香水随时随地往身上喷,还得是同一家牌子的同一个产品,一直喷到死。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卞述的信息素味这么冲,那沾到他身上,岂不是能充当人形香水。   还好用。   他微妙地把手塞进兜里,说道:“喜欢你的信息素味。”   “你要是把我身上都灌满你的信息素味就好了。”陈雾轻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一劳永逸,他忽然凑过去,眼睛弯了弯:“行不行,男朋友。”   “最好是天天,嗯,时时更好。”他每次想到新主意的时候,尾音要拖两下,软绵绵地:“你能不能让我只要一出门,别人只能闻你的味道。”   遮盖掉他是个普通人,没有信息素的事实。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不合时宜的歌在陈雾轻脑袋里奏响。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是我鼻子犯的罪。   ……   他垂着眉走神,陈雾轻总是这样,他思绪留空的模样在他人眼里却是格外安静的低冷。   他说完话没多久,眼前忽然掩下一片阴影,陈雾轻半阖着唇,突然被顶起下巴,卞述的拇指轻蹭了两次他的下唇,他无意识地张开,牙齿最尖的位置好像被摸索了下。   外溢的那股冷漠的血腥味又一次呛入他的喉咙里面似的。   “……嗯?”   陈雾轻没躲没退,男人的手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他听见卞述问:“我再问最后一次。”   “你真的想看我的腺体?”   “嗯。”   “还想要我的信息素……吗?”   “嗯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   不管黑的白的。   陈雾轻全都点头示意。   他们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旁边的烤面筋摊真的很熏人奥。   陈雾轻瞎嗯了一大堆问题,看着卞述还想要开口,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个腺体要像签三方协议一样困难。   他想终止这场话题。   于是他突然猛地张开双臂,半挂在身上的外套漾着风翼一般,往下掉的同时,他朝卞述扑了过去。   陈雾轻特别喜欢沿着马路边的台阶崖走路,他走路很稳,但他总是乐此不疲地沿着线摇摇晃晃地走。   所以他们刚刚交谈的时候,陈雾轻也站在有半个膝盖高的公园台阶上,突如其来地朝前方倾下身体。   少年不算胖,但毕竟是成年人的身高和骨架,在重力和体重的双重压力下,那一下的重量也足以让人踉跄。   可卞述脚没挪动半步,他整个身姿没动,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同样伸出双手,就接住了这道漾起心口的风。   “反应太快啦男朋友。”   吓唬人失败的陈雾轻没受到影响,反而心情好好地笑起来,路灯倾洒在他扬起来的发丝,两颗虎牙若隐若现,整个人鲜活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得很完美。”   “你真的超级厉害。”他诚心实意地夸赞道。   就在此刻,卞述所有想说的话忘得一乾二净,他像个记错日期,临时上考场的学生,慌张到连笔都没带。   他愣住。   陈雾轻弯着眉眼瞧他。   “你对我太好了,你给我钱,你给我地方住,你帮我处理学校的关系,你还不拒绝我,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陈雾轻被他抱住,旁若无人地数起好处来:“所以,你说的话我也要答应你。”   卞述站在原处,臂弯没有立刻拥紧少年的后背,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视线停留在陈雾轻的右手手腕上。   陈雾轻那个箱子很像个百宝袋,里面有各种晃起来叮了当啷的饰品,今天他在腕表下挂了一条红绳,红绳上有两根装饰链条,碰撞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卞述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人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感官总要被别的什么吸引走。   他怔怔地看着那两根小巧的链条。   忽然,陈雾轻略过了他松开的距离,回抱了他。   他笑得甜丝丝地,声音比蜜都甜,头发丝蹭在卞述的颈窝里,   “你最好啦,我最最帅气的男朋友。”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   卞述:“……”   卞述缴械投降了。   ——   去吃饭之前,他们先回了趟家。   就算是见朋友,而且见的还是卞述的姐姐,陈雾轻觉得应该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问下来知道姐姐家还有小孩,他拿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三口礼物。   他收拾好东西,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卞述。   他靠坐在沙发边缘,左腿在沙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另一只腿撑在地上,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换了套行头的卞述。   卞述身材不错,衣服穿得很有样,但是陈雾轻犹豫好几回也没敢问,他想问对方,换衣服为什么这么勤,比动物界里花枝招展的雄性们还夸张。   除了电影院那次,陈雾轻每次见到卞述都是不同的衣服,一套一套搭好,他看了一会觉得哪里很眼熟。   现在对方身上红色加黑色的外套和他身上这件神似。   如出一辙。   可能是习惯吧。   陈雾轻想,有很多人买衣服都喜欢按色系套装,一次买好几件。   人家爱穿什么穿什么,也轮不到他管。   结果他刚直起肩膀,就听卞述问他:“你觉得这套衣服,好看吗?”   陈雾轻装模作样地看了十几秒,嗯嗯地说好看好看。   他这人是没什么审美的,披麻袋还是披棉布都一样,反正里面都是一团聚酯纤维。   陈雾轻胡乱地回答完了,没想到走到停车场,卞述又问他:“喜欢哪一台?”   哪,哪台?   什么意思。   陈雾轻上次这么阔绰地说这种话时,是和菜市场阿姨闲聊,问豆腐脑好喝还是鸡蛋羹好喝。   其实都好喝。   于是他买了两份。   但是车就不一样了。   就算陈雾轻不知道这个世界车的评判标准,用十碗鸡蛋羹的价钱也绝对买不下来。   陈雾轻迟疑道:“什么叫哪一台?”   卞述没什么所谓地回:“就是这一层的车都是我的,你看看,喜欢哪个,今天挑哪个开。”   陈雾轻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卞述忽然发现自己话语中的不对劲,赶紧弥补:“不是只让你开一台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一层的车你随便开。”   陈雾轻才想起来。   这个小区的停车场刷卡制,有电梯,有卫生间,甚至还有淋浴室。   电梯不仅仅是人坐的,每一层有小型仓库一样大的,类似于货梯,但比货梯装得精致,每一层喷了香水。   车,坐电梯。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阵势他真没见过。   毕竟他曾经还是一个,没事问问RNB,“币,你好冷漠,何时来看看我”的孤寡人。   陈雾轻半天没说话,卞述心里没底,以为自己把人惹得不开心,连忙走过去想哄,突然听陈雾轻开口。   少年指了下他们面前这台车,语气听着很……晕厥?   “这台车落地价是多少?”   买的多,卞述也忘了,他不太确定:“一个吧。”   陈雾轻:“十万吗?”   卞述:“不是。”   陈雾轻:“一百万?”   卞述:“再加个零差不多。”   陈雾轻手机一下没拿稳往下掉,他反应过来马上去捞,连连冲着走过来的卞述道:“我们开平时那台就行,我挺喜欢的。”   “那台?”卞述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抱歉的语气道:“换一个好吗,那台车昨天让我同事借走了,算是单位用车吧。”   陈雾轻抓住盲点:“那台多少钱?贵吗?”   卞述:“不贵,三百多万吧。”   陈雾轻此刻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觉得卞述应该是个爱好扶贫的大好人。   而且。   他平时随手开随手关的那台小破黑车居然值这么多?!   可它明明长的和出租车一样啊!!   陈雾轻像个漂浮游走的小旗,魂飞了半天,回过神来,卞述正俯下身帮他扣安全带,漫不经心地问:“给你打的钱你怎么不花?”   陈雾轻心里幽幽的凉,答非所问道:“转账我收了呀。”   安全带咔哒一声合上。   明明灭灭的灯光照在卞述脸上,神色有些看不清:“我说的是你银行卡的账号。”   陈雾轻刚住过来那天的下午,卞述带他办理了寻常人该用的各种证件,其中一张是银行卡。   红包收也就收了,卞述不定时地往他那张银行卡打钱,数额不一样,但大多数都是几十万起。   陈雾轻是个对钱很敏锐的人,什么能花什么不能花他还是明白的,那钱他不敢花啊,万一有一天他们不在一起了,卞述找他算账,陈雾轻拿空气还吗。   “没来得及……”   陈雾轻的话音被堵在落于他眼底的吻,卞述的声音比碎掉的玻璃片还要模糊:“和我在一块儿,别有负担。”   他想说,陈雾轻,我喜欢你这个人。   他想说,我对你怎样,是我自己愿意,我心甘情愿,和你不发生关系。   他还想说,你不要有负担,我们要好好的。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亲了下陈雾轻的额头。   ——   他们约的是一家装修雅致的饭店,各个包间门口拦着屏风,偶有交谈声。   卞述的姐姐叫孟雨烟,她随自己母亲姓,人长得大气,眉目温柔,一见陈雾轻就笑。   “是不是听我名字耳熟。”孟雨烟拉过陈雾轻:“我这是大众名,小学的时候同班撞了三个。”   陈雾轻连忙把礼物拿出来,里面有她的,有王渺的,也有家里小孩的,考虑得周全礼品又精致,孟雨烟问一句他就乖乖答一句。   孟雨烟心都软了,压了压想摸少年头的心思:“弟弟你做什么工作的,模特吗?看着气质真好。”   说完,她指示身后两个Alpha去叫服务员走菜。   “没有,不是模特。”陈雾轻微微垂着头,面对长辈的时候礼貌又文静:“以前给人开过车,上田里抓过鸡卖钱,有时候也给人当游泳教练。”   开过车——在末日开坦克   田里抓鸡——副本里抓鬼   游泳教练——把坑爹的队友按在水里   细节没差啦。   大差不差的。   孟雨烟“哎呀”一声,表情很震惊:“没想到弟弟你看着年轻,居然做过这么多工作,真是后浪拍前浪。”   家里不争气的两个Alpha回来,服务员顺势把门关上,四个人今天可算聚在一起。   她回头看一眼,无意一句:“弟弟你今年多大了?”   陈雾轻乖乖回答:“十八。”   他怕孟雨烟觉得他说谎,又掏出自己的学生证展开:“今年上大一,马上十九了,还有一个月。”   孟雨烟手里正准备洗一遍的水杯哐当砸在桌子上,陈雾轻立刻有眼力见地把杯子扶起来:“姐姐,砸到手了吗?”   孟雨烟震惊的点在于陈雾轻的年轻,更震惊的点是单了多年的自家弟弟好不容易开窍,居然拐了个刚毕业的学生仔。   “没,没事。”孟雨烟恍惚着:“饿了吧,先吃着,边吃边聊。”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对对,王渺,你把我中午包的小包子,还有那几道菜拿过来。”   王渺“哎”一声:“哪有人出去吃饭还拿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干净,装完盘孩子愿意吃什么吃什么,你快点拿上来。”孟雨烟往后飞了一记眼刀,又对陈雾轻笑着:“你一会尝尝姐姐做的菜,姐姐以前开过饭店,手艺不差。”   “饭店是我定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怕你吃不惯,不喜欢告诉我,下回换。”孟雨烟豪气道。   “谢谢姐姐。”   其实这顿饭没有陈雾轻想象的严肃,不管是王渺拿上来的,还是饭店自己做的,每个菜口味都不错。   孟雨烟性格特别外放,她有意照拂,陈雾轻又是给什么都能聊两句的人,说着说着,桌面上就剩他们不时的交谈声。   “弟弟,你跟卞述怎么认识的。”孟雨烟,她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跟姐姐说说呗。”   卞述坐在旁边,闻言要开口,陈雾轻却先回答:“嗯……我那天在街上遇到点麻烦,是卞队救了我。”   卞队……   陈雾轻对称呼的不在意表现在方方面面,他很少去叫昵称之类,大多时候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喊。   也不是有隔阂,单纯是个人习惯。   所以卞述手机里空落落的昵称到现在也没有人给改。   卞队这个词太多人喊过,唯独陈雾轻用着自己声线提起来时,对方声音没什么变化,目光淡淡的,只是喊了一个名字而已。   卞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梁骨上面轻轻刮了下去。   孟雨烟起了好奇心:“然后你们就结交了?”   “嗯。”陈雾轻想了想,说:“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的,熟了之后就在一起了。”   他讲话太知道偏重与否,只挑自己想说的,有时候不那么连贯但表情全程坦然,游刃有余,跟真的一样。   陈雾轻和孟雨烟聊着,卞述和王渺时不时碰个杯,他开了车,把酒换成了水。   卞述听着陈雾轻的声音一点点放平,余光见少年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迭,只是把它随意挂在那里,此时挂了一个椅子角,眼看要掉。   卞述给陈雾轻空的盘子里夹了三四道菜,后背靠紧椅子,把外套捞起来,放手里好好迭了两次,起身挂在房间里的衣架上。   他没想到就是挂件衣服,进卫生间用清水洗了下沾到手腕的油渍,总共没几分钟的时间,再出来,他姐和陈雾轻已经有点喝醉了。   喝醉了?   他姐酒量差,喝点带酒精的东西就醉。   但是陈雾轻应该没接触到酒精饮品才对。   卞述一翻旁边的口袋,发现是王渺有个口袋应该是要自己拿回家,刚才一折腾全拿出来了,包括袋子里有一瓶矿泉水装的白酒。   王渺是给不了他答案了,这哥们从进来开始发现家里掌权人和别人唠上,终于没空管自己,好兄弟也不陪着喝,兀自点了一箱酒喝。   此时喝得晕头转向,靠在椅子上迷离着呢。   他不知道有酒,陈雾轻也不知道。   他和孟雨烟聊半天聊渴了,刚好看见桌角放一瓶矿泉水,直接灌了一整瓶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有一种酒精无色无味,和水一个口感,为腺体特供,说白了,就是情侣之间搞情趣的时候喝下去带来微醺的效果。   腺体特供,酒精必须经过腺体才能挥发。   但问题出就出在,陈雾轻压根没有腺体,于是他一个酒量能喝倒一头牛的人,彻头彻尾地喝醉了。   喝多分成两种情况。   一种喝得不省人事,还有一种,喝得极其亢奋。   陈雾轻显然属于后者。   极高浓度的酒精全部下肚,他没喝成酒精中毒纯粹是他在副本里加过点的超标体质。   但他至少表面上算是冷静,但是思维已经乱成一团毛线了,再加点榨菜,可以乱成一锅粥吃。   人的感情往往就是一杯一杯喝出来的,于是孟雨烟和陈雾轻杯杯碰着,感情渐渐演变成了战友情。   孟雨烟啧啧作叹:“弟弟,真不是姐姐说,现在这个,这个年轻人真的太浮躁,连点骨气都没有。”   “我感觉。”孟雨烟的手指在上方虚空画了下:“我们得有个精神,什么来着,小陈下士。”   陈雾轻表情渐渐凝重,忽然凶气满满道:“残缺的玉叫做王,再加三笔就是狂!”   “太有觉悟了!”孟雨烟高呼:“我们明天就去炸了敌军武器库!!”   “收到!!!”   自从工作以后,卞述很少像现在一样感觉有东西要超出意料地发展,他踹了一脚王渺的凳子,后者虽然犯着迷糊,但好歹眼神不算太迷离。   他把桌上这一通自家的物品收拾完,叫服务员打包,给这胡闹的夫妻俩叫了车,嘱咐回家之后给他发个信息。   卞述边打着电话边过来,对面说了几句,他回复完把手机按灭,手心探上陈雾轻的额头:“还晕不晕?”   陈雾轻垂眸,不回答。   卞述叫服务员拿了一杯水,外衣有着外面扫过的薄冷,手里折出一片解酒药,俯下身哄着:“把这个吃下去就不难受了。”   陈雾轻不头疼,但他是真晕,玻璃窗外的霓虹灯天旋地转地在他脑海里飘,感觉到有杯温水贴在他的唇边。   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像个勤劳的蜜蜂,还像哈利波特电影里的金色飞贼,不停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他微微张嘴,喂什么吃什么,药粒很快在舌尖抿散。   陈雾轻低头说了句话,卞述没有听清:“怎么了?”   忽地,他朝前伸出手,拉过卞述的脖颈,徒然施力,后者不明所以地听之任之。   像是讨要一个吻一样,少年的鼻尖无意间擦过他的下巴,可没有再近一步。   年轻的男孩子只是环住卞述的脖颈,身上清冷冷的香气被辣得呛人的白酒替代,惹得被他逮住的人,好像能就此醉个三天三夜。   他浑身都是滚烫的,手腕,气息,嘴唇,他抵住卞述的脖颈,连骨节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陈雾轻仰着头,食指和中指并拢,比成枪支的样子,眼尾覆着温度极速上升带来的薄红,像是眼线,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胭脂。   他张扬地不得了,恶狠狠道:“不许动!”   “你已经被我劫持了,再动一下我就撕票啦!”   极其矛盾。   他的外表和他的性格简直呈两个极端。   乖顺的表面下,骨子里是燎燃整夜的野火,翻涌的灼热要把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卷入惊炙的漩涡。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微醺,潋滟错落的光线切割着周遭环境,来这家饭店的人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们认识卞述,或者说,在这个地方混的,谁没被卞述的势力管辖着。   从卞述好声好气地哄着人喝水开始他们大跌眼镜,而当听见那句类似调情类似命令的话时,他们都不太敢信,有人能让卞述陪着一起胡闹。   这些人深知看多错多的道理,他们看了几秒,该走走,该回回,左顾右盼,恨不得这种时候把眼睛摘了。   卞述对来来往往的人流视若无睹,就着被按住脖颈的姿势,还顺势往下了些:“好,我不动。”   他的手指无声收紧,又放松,耐心问道:“你要把我劫持到哪里去?”   拥住他的年轻人不谙世事,眼睛眨了眨,思考了一会,只对他一个人展开笑容,忽地头搭在他的胸膛。   他讲,你带我回家呀,卞述。   ——   回到家后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   能放任一个喝大了的人自己进去洗澡吗?   陈雾轻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忽然转过去拍了拍冰箱门:“你好,给我报一个郑和的团,我想十一跟着他的团下西洋。”   那显然是不能的。   卞述拉着他走家里的正常地板,问:“郑和是谁?”   “奥。”陈雾轻回:“下西洋那位。”   人一不能和睡着的人聊天,二不能和喝傻的小孩较真。   卞述把他挂在胳膊上的外套拿走:“十一呢,十一是谁?”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陈雾轻明显又起了情绪,他哐哐拍了两下沙发面,恨铁不成钢道:“十一它总和中秋绑cp,我真受不了了。”   他哀嚎道:“它俩能不能解绑!”   陈雾轻第一次体验到喝懵的感觉,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可能是越害怕什么,潜意识就越想什么。   就像现在他脑袋里蹭蹭蹭地飘着一群数学符号,转着圈晃,幅度越来越大,他很想找个冰凉的地方,干脆往地上一坐。   地板凉凉的,好受多了。   卞述的压迫感更多来自拧巴巴的过往,他具有着蓬发的力量感与不尽掩饰的冷漠,他的碎发长长了一点,露在外面的半长疤痕隐隐提醒他人,他曾经在如何凶猛的经历中不仅活下来,甚至活得恣意潇洒。   他那双极为深的绿墨瞳孔,总带着挑衅,不羁,警戒与挥之不去的狠戾。   陈雾轻抬起头来,静静凝望他一会,忽然道:“我好像知道腺体是哪里了。”   人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有着自我思想,有时候也受到激素深深影响。   陈雾轻的兴奋劲儿没过,他越亢奋,思绪转得越快,小时候写不出来题就偷他家酒桶倒酒喝,不用喝多,一杯就够。   喝完立马精神了,做题写一道对一道。   其实不完全是酒精的作用,把陈雾轻的记忆比做图书馆,他喜欢用一个拿一个,不用的就一股脑塞进去。   原来没写上来的题不是他不会,只是他喂饭吃忘到天边去,一喝酒,思绪转转悠悠,自然而然飘出来。   对于腺体和信息素,陈雾轻私下也上网查过。   网上给的答案是人体组织神经脉络极为密集的部位。   其实陈雾轻那会把它当外置肺来着。   他以为人类进化多长出来个肺,里面呼吸,外面也跟着呼吸。   网上又说,每种性别的腺体位置不同。   这,陈雾轻就懵了。   位置随机刷吗?npc吗?   他上哪明白去。   现在喝得神经跟着亢奋,平时不注意的细节叽里咕噜地滚下来。   陈雾轻看着微微蹙眉的卞述,忽然变换姿势,紧紧凑过去。   没有亲吻,不是拥抱,他像是小动物发现新事物一样,垂散的黑发随着他拱来拱去:“我知道哪里是腺体了。”   他把柔软又泛着烫意的指尖放在无论哪种性别都称得上柔嫩又脆弱的腺体上,他摸着卞述后颈上那块变红的皮肤,指下触感鼓鼓的,软软的,像是摸到一块刚出炉的软豆腐。   陈雾轻的眼睑主动蹭上男人的下巴,对从未感受过的触感而新奇,来回揉了揉:“是这里。”   “它很软,还很烫,这里是你的腺体,对不对?”   那触感很奇怪,像是突然从皮肤里微微凸起来的棱节,但是一点都不硬。   他像是找到一个新奇的玩具,摸了摸,碰了碰,   想一想,说道:“我摸它的时候你会喘。”   “嗯……”陈雾轻说:“就像你现在,喘得更厉害了。”   他兀自地说着,没有抬头去看卞述的表情,当然就算他好奇去看,他显然也读不懂卞述刚才那一刻,就那一刻,眼中覆盖着多少东西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他还没说完,眼睛忽然被用一双同样滚烫的手掌遮住,曾经感受过的淡淡血腥味一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他觉得刚开始男人是想把他推倒身后的沙发上,后来不知怎么,又换了方向,覆在他的眼睛上。   陈雾轻眨眨眼,眼睫一下一下地扫着眼前人的手掌心,他迷茫问道:“卞述……?”   他没生出危机感,他一直觉得武力值压制一切外源,所以他不觉得什么值得他害怕。   “别说话。”   回应他的是一声说不上来的,久违生硬的语气。   “奥。”   不说就不说呗。   他话又不多。   陈雾轻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其实除了第一下坐到地上,就没感觉过冷了,可能屋里开了地热。   然后刚才他们挪挪挪,不知不觉又挪到了地毯上。   陈雾轻觉得自己可能有当野人的潜质,他觉得在地上窝着比在椅子或是床上都舒服。   他漫无目的地放空了会儿,感觉有点无聊,想换个姿势,刚动一下,他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卞述的外套和他衣服链子摩擦声,他好像被人带了起来,随着重力靠向男人身旁。   这算架着他吗?   也不完全算。   总之卞述虚握住他的手腕,引得他的手重新回到了刚才那块很柔软的位置,他听见男人顿了顿,忽然问他:“想要咬一下吗?”   Alpha与Omega的最大区别,出特殊情况外便是能否标记。   这些是约定俗成的,从基因带下来的,基因筛选出Omega能被刺穿注入信息素的腺体,Alpha衍生出尖锐的齿牙,但他们双方也有着这些部位,只不过长期不用,退化了而已。   就像Alpha也有生.殖.腔,也有腺体,但他们平日里用不到这些功能,渐渐地,它们萎缩下来,几乎没有存在感。   不过对于Omega来说是标记的事,同样放在Alpha身上,那顶多称得上是调.情。   咬一下?   陈雾轻的动作很快,他用力按住男人手掌,将它从眼睛上扯下来,他认为应该是自己听错,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他想要得到正确答案,完全没看卞述绝不算冷静的眼神。   那眼神幽深,涌动,蛰伏已久。   房间里似是停滞几秒。   卞述才开口:“你想要咬一下试试看吗?”   陈雾轻吓得酒都醒了,什么奥姆定律,他应该是穿越到食人族年代了。   “咬哪?”陈雾轻的语气透着一些不可置信:“腺体。”   卞述嗯了一声。   这一刻,陈雾轻的表情比调色盘还复杂。   嗯……   让他琢磨琢磨。   倒也不是感觉疯狂吧,反正他遇见不是人的东西也不少,但穿越过来的这个地方大家都跟个人似的,也看不出来和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别。   结果另有乾坤。   他此时的心情就像他同学第一次带他吃凉拌蜗牛一样。   他珍惜食物,但是,他就是觉得怪怪的。   难以言喻。   他垂着眉眼,卞述已经俯身而上,光线遮得七七八八,两个手臂架在他两侧,把他圈进一个狭小的范围。   “不咬了吧。”陈雾轻一点都没注意他们过分贴合的距离,迟疑了半天:“人,人至少不应该——”   他还是绷不住:“人至少不应该学狗呀。”   他看起来在胡言乱语,主语混乱:“虽然小狗是人类的可爱朋友,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学它呢,我们当人不行吗?”   “而且就算是小狗。”陈雾轻瞪大眼睛:“小狗也不应该随地大小咬啊!”   他太震惊了。   卞述只是贴着他的耳面,目光紧紧锁住陈雾轻的每一个动作,轻轻咬着陈雾轻的耳朵,他之前就发现了,少年特别不耐痒,尤其是耳颈附近的皮肤。   他的动作特别轻柔,从陈雾轻耳垂处开始吻,每一块濡湿的痕迹都是他留下的,从上面开始,吻着脖颈,吻着锁骨,吻住锁骨部位凹下去的软.肉,他咬下了陈雾轻衣服领子最上方的扣子。   陈雾轻又睁着眼开始望他了,微微喷洒在卞述肌肤附近的潮热气息,让他知道少年也不那么无动于衷。   陈雾轻太年轻了,感受到的很多东西比起别人来讲太迟钝了,卞述钻破脑袋也想不出少年之前到底生活在何种环境下才能养出这样的性格。   “轻轻……”   撒娇这个事卞述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但他知道怎样才能让这个内里张牙舞爪的少年放松警惕。   他把语气放到最软:“你知不知道,人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闭上眼睛会更舒服。”   “什么事?”陈雾轻在他细碎的亲吻中望他:“亲吻吗?”   卞述:“嗯,亲吻也算。”   也算,那就是不止的意思。   事实上,陈雾轻对情爱也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他是按着自己看到的一板一眼地学。   他们扫荡完副本以后各回各家,陈雾轻回家的时候总会路过一个小巷,交易一样的地方。   男男女女都有,他们有时候在街边上亲吻,有时候衣服乱七八糟扔在地上,边骂边动作起伏,那些动作放在动物界里叫做——交.合。   陈雾轻是幸运的,即使地球异变,他还是读完了初中高中,他有着实力相当的同伴们,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在末日里无论什么手段,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陈雾轻很喜欢小巷里的哥哥姐姐们,他们每次看到年纪小的陈雾轻,总请他吃新鲜苹果和草莓,那是最昂贵的食物了,他们会拥过来问他,学校里面有没有什么趣事。   他们给陈雾轻的印象是最最清甜的水果香。   陈雾轻无声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过去的记忆与现今知识的冲击飞速撞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很快地连成了线,形成一面完整的纸。   他忽然按住卞述的肩膀,把人推进柔软的地毯上,那不是质问,那不是疑惑,那是在简单地陈述:“你想标记我,所以你想咬我的腺体,而这些是交.合的一部分。”   响应他的,是大片大片炸开在空气中浓烈无比,所有隐匿消失不见,如同油锅炸开一样疯狂躁动的信息素。   陈雾轻能闻到,这种气味像是毒蛇一瞬间紧咬猎物,碾碎掉全部骨头,撕开所有束缚的,死亡警告一般的浓厚信息素。   这才接近不在陈雾轻面前伪装的,真实的卞述。   如果陈雾轻是omega,他现在恐怕会一瞬间泄劲,动弹不得,如果他是alpha,骨子里的战斗欲会想让他和男人不顾一切地缠斗起来。   哪怕是beta,来自顶级精神力的锁定也叫足以人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来自极端环境下长大的,普通人。   公式是套了。   但是陈雾轻还是很迷茫。   标不标记很重要吗?为什么一定要咬脖子,abo世界的人不嫌麻烦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的步骤,直接挪到最后一步不行吗?   他忽然钻到卞述的颈窝上,手指戳了两下:“我碰这里,你会舒服吗?”   卞述一时语塞。   谈不上舒服与否,其实被摸的时候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根麻酥酥的针扎了下皮肤似的,不疼,就是有一种有什么即将失控,被贯/穿一样的错觉。   因为Alpha的腺体本来也不是用于注入信息素用,当它堵塞已久的功能突然被翻出来,那滋味非常的说不清楚。   但他能肯定一件事,他感觉到了刺激,似是从颅顶不受控地发射到全身,经过的皮肤都在发抖战栗。   这些感受不是因为被碰了腺体。   只是因为陈雾轻。   陈雾轻与他交换呼吸的时候,像是最隐秘柔嫩的肌肤不间断地摩挲起来,很兴奋,很像让人沉溺其中。   这种感受先不说不好形容,对着陈雾轻直直看向他的眼神,他也没法直接说出来。   卞述说得含糊:“还好。”   然后他就开始后悔自己这一句为什么没有说明白。   “奥!”陈雾轻兀自高高兴兴:“那就是不舒服的意思,以后还是别碰啦!”   真的。   跳过腺体这个话题吧。   他不想学习新知识,他拒绝被灌输一堆乱七八糟他用不上的。   他真的好头晕啊。   陈雾轻拽了拽在原地痛心疾首的卞述的衣角,老老实实道:“我们去睡觉吧,我好困。”   卞述抬眼看了下表,的确,不知不觉都凌晨了。   他被晃晃悠悠的陈雾轻拉起来,后者急于上床,也不看是不是自己房间,推开门,直接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他进的压根不是自己的地盘,他躺在了卞述的房间里。   虽然平时他们做了搂搂抱抱的事情,但是卞述没打算做到底,不过晚上被陈雾轻提了要看腺体,他还在算着对方的发情期。   需不需要临时标记……   显然今晚的陈雾轻是给不了他答案了。   卞述把自己杂七杂八的情绪强行塞了回去,拿着温毛巾给陈雾轻擦了下脸,抚平他散乱的头发。   家里的房间有很多,不是只有一间卧室,他想从柜子里拿一套杯子枕头,去旁边客房睡。   刚起身,胳膊被人拉住了。   他刚才半坐在床上,陈雾轻像是一只滚烫又灵巧的树懒,半勾半搂地把他扯了回来。   搂了下感觉不舒服,把他的胳膊捋直,头发软软地枕了上去。   即使做过很亲密的事,他们也从来没有同床共枕过。   卞述僵得像一条木头,陈雾轻抓了抓他的手,闭着眼睛忽然凑上来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嗓音有点不清醒:“晚安,男朋友。”   人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卞述平躺在柔软的床里。   虽然是他的床,他的房间。   他闭了闭眼睛,效果一般。   把另一只胳膊挡在眼睛上。   的确遮光,脖颈附近一呼一吸的气息没停。   卞述好绝望。   ……这谁能睡得着! 第26章   第二天早上,陈雾轻是自然醒的。   他困倦地抓了一把头发,摸开手机看了下时间,五点半,比预定的闹钟早醒十分钟。   好像有种说法,焦虑的人会在闹钟响的前几分钟醒来,其实那篇报道下面是卖.药的广告。   对此陈雾轻有话说,他包不是焦虑,这是纯种高中生的牛马生物钟作祟。   毕业以后依然成立。   属实是条件反射了。   他把被子推开,才发现这里不是平时住的房间,挂好的衣服、桌上的杯子、墙面上挂的装饰靶子……这个房间里满满都是另外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陈雾轻试图连接一下昨天晚上的大脑信号。   他好像是喝得有点猛,晕头转向地平躺在卞述的床上。   陈雾轻是一个没有自我边界感的人,他认为如果自己有什么东西别人需要用,那就用去好了。   他并不在意。   不过现代社会不一样,所有人的个人意识很强,所以尊重其他人的距离感很有必要。   而人际关系似乎把床单独列为一个私人物品,是具有边界感的物品。   他昨天躺在卞述床上,对方并没有给他扔到勾勾哒的鸡舍睡麻杆大通铺。   他的脑壳没想出华丽的赞赏词,于是他决定对自己宽容一点,质朴地在心里夸道:   人,能处,心肠真好!   他一会儿应该礼貌道谢。   陈雾轻回到自己房间,拿着学校昨天发的军训服进了浴室,花洒落下的冷水大片大片地浇在身上,直接把昨天晚上黏腻湿软的酒精气带走。   他是喜欢洗冷水澡的人,他很喜欢冷水直击心口的那几分钟,持续的温热感是比不了的。   他把昨天的衣服脱下,换上崭新的军训服,以前初中高中的时候他们也军训过,全国的配套衣服基本一致。   不过A大发下来的军训服类似特种部队的战斗服,更板正,细节更多,乍一看特别唬人。   也更复杂,军训服处于休闲款与正式装之间,夹扣很多,完全不知道哪个链子该往哪里穿。   陈雾轻勉强把整套衣服穿完,对着手里的一堆链子腰带表示疑惑,给他看懵了。   他拿起手机准备问季雨林,一边抽着腰间没完全拉上的锁扣,一边推开门。   正好和玄关处的男人四目相对。   陈雾轻“哎?”了一声:“我以为你去上班了。”   他和卞述白天的时间总是错开的,卞述很忙,尤其最近会开得比较密,晚上的时间是挤了又挤,从他来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没在一起吃过早饭。   男人没有立刻开口,玄关处的灯没开,对方眸底暗了暗,深不见底似的,叫人看不清。   过一会儿,他才听卞述回:“我回来拿个文件。”   顿了顿,又问他:“你今天军训?”   “啊。”陈雾轻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五点结束,一直训到周五。”   卞述缓缓把视线从对方的脸扫到衣服上,他漫不经心地想,A大的军训服的确好看。   尤其现在男生的穿着,他找到的这个形容词很像个流氓说的。   不巧,他就是个流氓。   一些无法言说的,潮意满满的东西勾勾幽幽地从拆解开来的指尖无端向上绕,做成让人上瘾的烟草片,缠在他的牙端下方。   卞述把文件随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走过去接过陈雾轻的腰带,说:“我来。”   陈雾轻自觉把胳膊往上抬,低着头发呆,任由卞述的手穿过他的臂弯,往前面略过锁骨,抽出腰间皮带,步步合上的卡扣在房间里发出一声声清响。   男生刚刚洗过澡,头发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掉,陈雾轻的体脂低,本身高高瘦瘦的,肌肉并不夸张,是正正好好的紧实感,轮廓流畅恰到好处。   黑色的战斗服穿在他身上,衣服领口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喉结以下的位置,偏正式的服装量身定制般,是休闲衣服带不来的气质。   他眼皮也不抬,全然没抬头,有着不想多分眼神似的漠然。   这副薄冷禁欲的模样像是谁家矜贵的小少爷。   当卞述把陈雾轻的衣服整理好,他才悠哉悠哉地补完形容词。   像是制服……   独给他看的黑色制服。   “我昨天在你床上睡着了。”陈雾轻走了会儿神,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喝大了的事,老老实实道:“不好意思,还有,很谢谢你没有把我赶下去。”   卞述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声音带了笑:“这是什么大事吗?就算是天塌了你找我给你兜底,也不用和我用道歉。”   他说:“生活里也是,不管多大麻烦直接和我说就行,我肯定给你解决。”   “解决不了的,用不着你担心,我来想办法。”   他的手搭在陈雾轻肩膀上,刚刚为了穿链条,双臂错过陈雾轻的腰间,他索性把这个动作变成了一个从后背拥住的抱。   他在陈雾轻的眼尾处落了一个吻,问道:“我们要是在这里接吻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   地点、方式、位置、哪里不一样?   那吻很轻,他们隐隐抵上的发丝蹭的陈雾轻有些痒,他眯了下眼,认真想了想,说:“嗯……我们前边有面镜子,能看见我亲你。”   客厅里放着一面大镜子,呈四十五度角,不偏不倚,就在他们正前方。   卞述听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心情不能再好地勾起嘴唇:“小朋友,上学去吧。”   即使有着坚定读书的信念,即使大学是幸福的早八,而不是高中的早五晚十二,但是陈雾轻还是不想上学。   why?   上班的时候讨厌上班,上学的时候讨厌上学,他可能天生就想摸鱼吧。   于是陈雾轻面面囔囔地哦了一声。   卞述随即松开了手,刚要站直,陈雾轻忽然回头,鼻子凑在他后颈附近闻了闻:“你是不是也刚洗过澡,今天身上的味道和我的一样。”   是不是用过他的沐浴液和洗发水了?   这味道终于有人认可了吗。   陈雾轻也是来到这个世界才发现,他们这个地方的香水业和他想象的失败截然不同,很发达,味道都很像,并且非常持久,无论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像添加固味剂一样,用过后可以持续非常久。   但是不怎么受人欢迎,好像没人买。   就他以前打工的那个酒吧,隔壁杂货一条街,九块九清仓洗发水,他一口气屯了好几瓶。   柠檬薄荷味道,他喜欢。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半搂半抱着卞述睡觉,快天亮卞述去洗了个澡,回来还是一身清清凉凉的香味。   包括床上,尤其是枕头。   卞述对Omega的发情期知识不太了解,但就算是常识来看,正常Omega无意间释放出的信息素味会这么持久吗?   他决定一会问问他姐,想到这儿,卞述把准备好的阻隔贴递给陈雾轻:“临走前记得把这个贴上。”   陈雾轻面无表情地接过这个扁扁的,像是创可贴的小东西。   卞述看着他,不太放心:“知道贴到哪里吧?”   一无所知的陈雾轻:“知道啊。”   他们面面相觑。   没等卞述再开口,陈雾轻往后退了好几步,笑得特别甜,右手晃了晃:“我去学校了,工作顺利,加油加油。”   卞述看着啪地一下关上的门。   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这小子在糊弄他。   ——   对于陈雾轻来说,无论在哪军训都一样,流程大差不差。   不过他得承认A大的特训很严,就像季雨林说的,上面或许真的是要来挑选种子,往死里练学生。   Omega和Beta还好,那帮Alpha是被训得最惨的,他们都休息上了,Alpha还要多跑十五公里。   休息时间,季雨林拉着他扯了一大堆豪门盛事,而且光他们家那些事都够普通人喝好几壶了。   季雨林叭叭叭一顿输出,从他怎么和他喜欢的那个Alpha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变成他后爸他家如何如何,中间陈雾轻递了好几次矿泉水。   “谢谢谢谢,渴死我了。”季雨林铿锵有力地骂完薄情Alpha后,忽然很担心地问:“你会不会感觉我是个坏O,以后不跟我玩了好铁铁。”   陈雾轻一味摆手:“你就是演上燃冬,我也站在你这边。”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季雨林感动半天,卡吧卡吧眼睛:“等会,燃冬是什么?”   “我怎么给你解释呢。”陈雾轻说:“马冬梅你认不认识?”   季雨林摇头。   “不认识就对了,他俩没关系。”陈雾轻无所谓道:“你接着说你的,然后呢,现在你在家怎么称呼你后爸?”   季雨林一叉腰,说得天花乱坠,这次把他们家保姆王和保安李也扯上了。   陈雾轻听好半天,总结道:“明白了,你家不是燃冬,这是雷雨。”   季雨林:“季节吗?”   “对对对。”陈雾轻说:“有首歌叫雷雨季节。”   季雨林边说边笑:“哎呦,雾轻你真好,你是长这么大第一个听我唠唠叨叨很多话还和我接着聊的。”   “虽然你有时候说话我听不懂,没关系不影响,你以后就是我的嫡长铁。”   季雨林情绪飞快,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道:“但是我们在这个班相遇就很不幸了。”   陈雾轻没懂:“为什么?”   “因为我们班33个人,有31个A,只有我们两个是O,这代表我们整个大学生涯都逃不了课,点名一抓一个准!”   陈雾轻有点反应过来:“……等等,我感觉我也可以是个——”   ——Alpha。   没说完的话被喇叭声打断。   “请应用数学B3330班抽两个Omega上来表演。”x2   军训对Omega的要求宽松很多,与此同时,也没让学生闲着,每隔一小时就抽人上操场中间表演节目。   陈雾轻细细听一会,问:“这个B3330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那还用抽吗。”季雨林疑似抓狂:“我们啊!我们就是应用数学B3330班的唯二Omega。”   陈雾轻没想到换个世界还得玩击鼓传花类型的游戏,甚至是锁定版。   他揉了揉左侧太阳xue,操场中央,季雨林和人沟通了下,回来问他:“他们让我们合作一个节目,我想想啊,我能跳舞能……”   陈雾轻:“我能唱歌。”   季雨林眼前一亮,道:“擅长什么类型?”   陈雾轻:“都行。”   季雨林愣了下,陈雾轻补充道:“都可以,挑你熟练的,我给你当伴奏。”   “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也要起义了!冲冲冲!”   *   卞述的笔刚签到一半,门被王渺风风火火地推开,劲之大,咣当一下震的屋子里跟着颤动。   滋啦一下,笔锋划出一道弯。   卞述:“……”   他目光幽深,盯着来人,语气不明:“你最好是有事。”   “有事有事,我真有事。”王渺兴高采烈地,也不知道是遇上什么好事,手机往桌上一拍:“来看看你家小孩。”   你、家。   卞述把目光落到桌面上,手机里是一个点赞数很多的帖子。   帖子的题目为——全校捞人,看他们大一军训,发现一位弹吉他的小帅哥,真的超级帅啊啊啊啊啊啊,看他一直在忙没敢上去要联系,有没有认识的知道是哪个班的,有没有对象!这对我很重要!!   附[视频]   视频清晰度不高,能看出来在操场外围拍的,中间还隔着几道拦网。   是两个正在表演的男孩子,站在前方跳舞的男生一头软栗子色头发,小卷毛,长得偏可爱那挂,身体灵活度很高,姿势活泼又好看,随手指一指旁边,坐在草坪上的学生观众们就跟着哦哦地喊着起哄鼓掌。   卞述认识季雨林,跟他妈妈有不少工作来往,看过几次照片。   他缓缓把视线放在了坐在凳子上弹吉他的男孩子。   陈雾轻胳膊上挂着一个帽子,应该是季雨林的,休息时间自己也没好好戴,军训帽半搭不搭地斜落在头上,身形虚靠着椅子,整个人说不上的清爽。   他不时抬眼看看季雨林,改变自己拨片的节奏,桃花眼随之上扬,表情是真冷,手指扫过琴弦,一声声的靡靡之音变换着不同的曲调。   那股子又轻佻又冷淡的感觉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真是罕有极了。   结果就是这副要人哄的冷样,唱着节奏轻松简单的小甜歌。   陈雾轻唱的歌卞述没听过,但他听着少年微微带哑的音色卷着呜呜作响的风传入视频里,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地作弄来作弄去。   底下的评论不断。   1楼:你捞你弹吉他的,我要跳舞那个,可爱死我了啊!!   2楼:这是新生军训?他们又到日子军训了?   3楼:我不行了,谁懂这个冷脸,他拽哥唱情歌啊。   4楼:这届新生质量这么高?早知道他们新生军训的时候我装作路过了。   5楼:按照我们学校的传统,往往上操场表演没有咱Alpha的份,所以论坛里的Alpha可以撤了。   6:?楼上你算盘子打我脸上了。   ……   王渺看着手机里青春洋溢的帖子就乐:“孩子真能耐,我把视频转给我老婆看看。”   他自顾自地说着,手机一拿,才注意到卞述兀自望着桌面,心里也不知道琢磨什么,他品一品这表情,道:“你不会不知道雾轻会唱歌吧?”   卞述:“我知道啊,他跟我说他还会唱戏。”   王没当回事,欠欠问:“你听过吗?”   半天没人说话。   他抬头:“你……?”   卞述:“你出去做俯卧撑去,太欠练。”   *   不大,一小捧,拿着刚刚好,里面夹了五株郁金香,微微的草本气息,香气清新淡雅。   卞述喜爱的东西很复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自我评价就一个字,混。   又混又乱,可不就是他。   他喜欢打游戏,喜欢一切运动,喜欢危险的游玩项目,可也喜欢养花。   他以前很喜欢养一小株一小株的花朵,路边被人折下来的,路过花店买的,他喜欢用着小巧的瓶子来养着它们。   可卞述救不活被斩了根的植株,作息总是不正常的时间也养不好新鲜娇嫩的花。   它们都死了。   后来卞述就不养了,他这人落魄以后,好像干什么都不受欢迎,花也一样。   他今天正常下班,正常脱掉自己的一身披肩,只是路过一家花店,他看着清清淡淡的芍药花,莫名想到了陈雾轻。   他觉得陈雾轻好像很喜欢存在感不强的事物,于是时隔很久,他再次踏入花店,买一株想要送出去的花。   陈雾轻表现得非常夸张,因为他是真的惊讶,因为末日以后,植物全部异化,长相可怖不说,还咬人!咬得人很痛!   不过结局是被陈雾轻砍了当饭吃。   来到这里突然见到外表柔顺的,乖乖躺在好看粉色薄纸里的芍药花,那是如此新奇的感受。   陈雾轻小心翼翼地搂着这捧花,生怕一个大力给它按死:“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这回轮到卞述怔住:“第一次?”   无关偏见,无关想法,追求美丽事物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以陈雾轻的外貌来讲,他的追求者只会多不会少。   陈雾轻没有注意到他止住的话音:“嗯,因为我家那边有点特别,土里基本不长植物。”   他嘴角漾起弯弯的弧度,视频里看到的冷淡不复,眼睛好像渐渐亮起来,胜过初升暖阳:“谢谢你,我会珍惜它的。”   会有人拒绝这样的眼神吗?   卞述不知道,不过他能肯定,今天下午迈进花店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而且卞述还发现,陈雾轻终于满足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一点叛逆,他不喜欢早早回家,随便哪里都行,外界的一切事物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今天卞述没提开车的事,他先问,今天军训累不累。   陈雾轻说一点不累。   卞述看着生龙活虎的少年,又问要不要散会儿步?   陈雾轻连连点头,一遍遍说好。   他们顺着台阶往下走,这是个上坡,车流不多,人行道留出的位置很大一块。   卞述也想不起来自己这么闲散是什么时候了,其实他完全知道A大的流程,倒背如流,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今天军训都练什么了?”   “很多,其实我感觉学校都大差不差,站军姿……”陈雾轻咬着吸管:“不过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和季雨林被撵上操场表演。”   “我看到了。”卞述在陈雾轻微微迷茫的目光中解释道:“你们学校有人发朋友圈,刚好录到你们。”   陈雾轻嗯嗯两声:“季雨林要我唱情歌,说要特别甜特别甜那种,然后我问他,我说甜心格格够不够甜。”   “他特别诧异,哎,我小时候的动画片这里也没有。”   他们走完了整个上坡,此时位于缓步台的位置有一路边表演的人群扎堆在右边,他们嬉笑着弹着乐器,一声声音调美得不象话。   陈雾轻看了看那边,又回头看了看卞述,后者随他脚步而停,望向他的墨绿色瞳孔似是被落日映着,沉稳,又格外的温柔。   那给他的感觉,甚至不像卞述。   “你突然问我……”陈雾轻与卞述对望。   他们莫名地僵持在这里,卞述不解地靠近他,道:“嗯?”   陈雾轻毫无预兆地开口问他:“你是不是想听我给你唱歌呀。”   陈雾轻的下意识直觉不止一次让卞述惊叹,有这想法吗?有点,但不多。   他喜欢看见年轻多样的陈雾轻,和他喜不喜欢对方不发生关系,看到少年展现出未曾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事物,又让他觉得分外满足。   他的小男朋友,简直厉害得不得了。   卞述看了陈雾轻许久,嗓音若即若离:“可能……有那么一点。”   他自己都不确定。   “可能就是肯定,一点就是要。”陈雾轻把没喝完的奶茶放在凳子上,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下花瓣,递还给卞述,他在很快的时间形成一条自己的逻辑链:“男朋友想要,所以男朋友得到。”   “这个花帮我保管一下。”他嘱咐道:“等我一下,这就来。”   卞述完全愣住,因为这几句话之间间隔不到几秒,他看着陈雾轻匆匆跑过去和对面的乐队讲了什么,沟通一番,少年拿了些钱放在小盒子里,又冲人家鞠一躬,嘴里念叨的应该是谢谢。   接着他看见陈雾轻接过人家的吉他拿在手里,挂在肩膀上,他站在那里,话筒就在前方。   音弦在下一秒响起乐调,这歌好像没有前奏似的,只落了两下吉他音,他的声音进得飞快,低哑清淡的少年音从话筒传了出来。   原来堆在那里的这群人估摸着也是随便出来玩的,带的设备质量不算好,不模糊,有一些杂音,仅仅是能听清本人唱时的声音而已。   几句过后,音调忽而从轻快转得柔和,像初冬时候轻抚过的薄雪。   陈雾轻在此刻冲他的方向笑了起来。   他唱。   ——我不爱无聊人间。   只偏爱你眉眼。   ……   现在的陈雾轻和下午视频里最大的区别,是他现在微微弯起的眉眼。   唱歌的时候他的声音要比平常还要轻缓,他军训服也没换,出了学校,把领子扯开几个扣,帽子掀起来,露出整张脸,有着学生气,还有着挑着笑的流气。   周围的人渐渐围了起来,有凑热闹的,也有真往里面投钱的,卞述没有靠过去,等人群彻底把他挤在外面时,音乐停了下来,而后又换了种音乐。   卞述不慌也不忙,捧着花,把奶茶的袋子口扎个结,然后他看着陈雾轻拨了好几下,才从人群里钻出来。   他这才发现,里面的吉他音不是陈雾轻弹的了,那帮玩音乐的看见人多起来,更加高兴,开始演起摇滚。   陈雾轻拍拍被挤乱的衣服,额前的发丝有些乱蓬蓬,看起来还有点狼狈,他摸着头边感叹:“哇,差点给我挤没气。”   卞述帮他抚着额发,帮他把衣领立起来:“怎么不弹了?”   “给你弹的呀。”陈雾轻说:“弹完了我该回来了。”   他身上沾染上最纯粹的花香,贴过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淡淡的香味。   卞述不知道自己笑没笑,他看不见,他想还是别笑了,因为笑起来绝对会像个不值钱的傻帽,他一双眼睛盯着陈雾轻,深吸一口气,说:“我一天我能喜欢死你。”   陈雾轻静静等他说完,真的思考一会,眨眨眼认真道:“我年轻,我好看,我才艺多,我学习不差,我还会开飞机和车,你喜欢我是你赚了。”   他的喜欢还处在一个模糊的范围,他可以把喜欢挂在嘴边,由着别人说的话他慢慢学下来。   听听,多么过分,多么理直气壮,多么不讲道理,多么变本加厉,又多么耀武扬威。   怎么能有人如此顿涩,又意外张扬。   卞述觉得自己像是挖宝一样,每一天都能在陈雾轻身上找到无法估量的宝藏。   而下一秒,陈雾轻忽然凑了过来,叭地一下亲在他下巴上,声音在短暂的肌肤接触里变得黏糊糊地:“那我每天都让你多赚点。”   “争取让你早日成为世界富翁。”   他弯眉笑道:   “我可大方啦。” 第27章   陈雾轻并不常常挂着笑,他这双多情的眼眸跟着主人属实受罪,表现出来的热烈占三分,里面的寡冷却是十成十。   他心思通透,半点都不会隐藏,即使刚从的乱糟糟的人群里淌过来,身上依旧保有干干净净的,不被染俗的味道。   他看向卞述的目光坦荡,却在说“因为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要对你好。”   那样又热烈又浓厚的感情表达,并不是因为卞述这个人,只是陈雾轻在遵守他认为情侣之间相处的“规则”。   卞述好像在攀登一座最陡最高的山,前路未知,方向未知,他买了一张名为男朋友的票,误打误撞地闯进名为陈雾轻的电影厅,作为一个普通观众而已。   他的心脏顶被浇灌上滚烫无比的热流,跳得飞快,千般万般滋味如跳进熔炉一样飞溅。   喜欢陈雾轻这件事快要让他疯掉,想要把“男朋友”的答案变成唯一,变成卞述这两个字。   想要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贪欲撕开,让对方和他一起惹上高涨的体温,贴耳能听见喘息,起起落落的心跳狠狠地揉在一起。   卞述要好好感谢自己的忍耐力,至少让他现在表面平静地站在这里,甚至掌心都是薄汗,还能语调不变地回笑道:“嗯,那我现在一定是世界首富。”   他不能急,他需要一缓再缓,才能让陈雾轻安心地待在他身边。   这场夕阳没什么特别,晃的人还是那么倦,那么懒洋洋,可流转在台阶上的光影无限地拉进了他们的距离,这时候总让人想说些什么。   一侧的询问声早于他们两个任何人,无端地插入进来。   打破说不明的氛围。   也打断卞述刚想开口的话。   “你好,请问你今天在操场上是不是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合演歌曲了?”   陈雾轻循声望去,来人和他同穿A大军训服,看清脸后,笑了起来:“真是你呀!我也是今年的新生,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我在B2999班,我们还一起上过大课。”   陈雾轻确实对他没印象,大学课堂自由,开学没多久,本班的人都记不清,更别提其他班。   不过是校友,他礼貌道:“你好你好。”   “你今天唱的歌真好听,我当时就坐在第一排看,看你眼熟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没想到这么有缘分,出了校门还能遇见。”   来人边说着边拿出手机:“要不然我们加个——”   “宝宝。”   一道更加成熟的,沉澈带着些磁性的声音穿了进来。   陈雾轻被忽然变换的称呼叫得一怔,他反应一下才意识到卞述这是在叫他,不等回头,男人的温热手掌抵在他肩颈后侧,微微低头,问:“这是你同学吗?”   他靠的距离也没有很近,说话时的气息刚好落到陈雾轻喉结肌肤附近。   陈雾轻感觉有些痒,缩了下肩膀:“嗯,我隔壁班的同学。”   卞述了然道:“那你们先聊,我去旁边等你。”   说着,他无意抬眼,眸光与来人对视。   “不,不用了。”来人忽然结巴起来:“我就是来打个招呼,先走了先走了。”   这人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只留下在原地茫然的陈雾轻。   他默默想,ABO世界的民风可能就是这样纯朴又简单,人们喜欢打招呼。   “宝宝在想什么?”   反正已经靠了过来,卞述索性彻底把半个身体贴了过来,不过基本受力点全在自己身上,一点也没压到陈雾轻。   陈雾轻歪了歪脸,嘴唇动了下,没说实话,只道:“……什么也没想。   他不是在思考卞述改昵称的事,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叫他地里的小白菜也行。   他只是在想,最近的卞述比他还喜欢贴贴蹭蹭。   陈雾轻看不懂别人的眼色,而且人总喜欢说谎,所以他更愿意用肢体接触来判断人的情绪。   他不抵抗和别人肌肤相亲,但是卞述体温偏高,他每次过来抱他,陈雾轻总觉得被火炉烤了一遍。   真的好热哦。   他喜欢冷冷的温度。   难道这件事也传染吗?   这件事是他带坏了别人吗?   陈雾轻用手背蹭了下眼皮,卞述的声音在刻意拉近的距离里变得低了许多:“你今天还没有亲我。”   亲吻的确是情侣之间在正常不过的事。   陈雾轻:“刚才我亲了呀,亲你下巴了。”   认识这么久,卞述早就学会陈雾轻的思考方式:“但是下巴和嘴唇不一样,它们位置不同,皮肤屏障里的构造不同,所以不能算到一起。”   陈雾轻想了想,被说服了:“好吧。”   不等他有所举动,男人先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次,吻得极深。   ——   omega与alpha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同,前者从小开始接触的更多是偏文艺生活的科目,身上有几个才艺在omega里数见不鲜。   可今天一群表演的omega里,有两个人过分突出,跟帖子池里的幸运流量也有关系,无论是哪种理由,今天的陈雾轻和季雨林着实火了一把,两个人各有春秋,足够亮眼,足够吸睛。   A大的学生整体质量很高,实力雄厚的不在少数,他们多多少少对季雨林有印象,季雨林这个家里复杂到能继承王位的少爷,就算是有念头,想一想也歇菜了。   于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弹吉他的那个男孩子身上,现在社会恋爱自由,你情我愿,打听到应该是单身的消息后,正好引起一个人的关注。   他顺着路标来碰运气,还真叫他找到了,和人家男生总共没说两句话,一个年长好几岁的男人搭上少年的肩膀叫得亲昵。   也说不上是什么关系,是兄长,还是男朋友,他想了想觉得来都来了,有点不甘心,于是写了张介绍的字条又返了回去。   这次,直接撞见了答案。   更为年轻的男孩子坐在花坛边缘,男人正低头和人接吻,漫天的夕阳余晖,他们吻的激烈又缠绵。   这个视角下,少年完全背对着这边,似乎察觉到什么,男人掀起眼皮望过来,完全一心二用,露在外的胳膊肌肉紧绷,像是锋芒毕露,蓄势待发的野兽,盘踞在这一块圈起来的狭小地方,任何一个入侵者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击杀倒地。   他的骨节温吞又轻柔地抬起少年的下巴,可望向来人的视线却极其具有慑人的破坏欲,余过来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如同锋利獠牙一般巡视着来人的每一寸。   叫人汗毛竖立,脊背发凉。   那双冷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是我的。   滚远一点。   ——   陈雾轻又是转悠到天黑才回家,不过这次他多了一个人陪他。   晚上洗漱完毕,卞述把家里的投影找了出来,所有屋子全部关灯,只留下映在荧幕上的影片画面。   陈雾轻再次感受到了土壕的任性,在家可以看超大屏幕的电影。   桌面上有卞述准备好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卤菜,拌菜,还有两听冰镇的可乐。   卞述打开一听可乐,碳酸的气泡声哗啦一下在空气中响起,他把饮料递过来:“想坐沙发上还是直接坐毛毯上?”   陈雾轻想都没想:“毛毯!”   然后他们扯过一块毛茸茸的毯子盖在身上,把沙发当做靠背,坐在地上紧挨在一起看一个不出名的电影。   夜晚的风拍打在紧闭的窗上,只剩点点月光挤进空明的房间。   陈雾轻坐姿向来懒散,他一手撑在沙发上,拿了一块薯片咬在唇间,另一只手在绒绒的地毯上压出几道痕迹。   除了情感,陈雾轻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极其敏锐,过分的直觉让他无数次在血堆里三进三出。   同校学生第一次来找他讲话的时候话没说完就走了,第二次人刚回来没一会,又狼狈地跑走。   很像是被吓的。   他捏了下陈雾轻的侧脸:“找你讨要了好处。”   “我这样是不是很过分?”   “没有。”陈雾轻摇头:“情侣之间要给彼此足够的安全感,应该自觉和可能会产生暧昧联系的人保持距离。”   非常一板一眼的回答,像是在课本上抄下来的一样。   卞述就笑:”你说的这种行为还有个更简单的解释,叫占有欲。”   又是一个新话题。   “占有欲?”陈雾轻重复一遍:“喜欢一个人就会产生占有欲吗?”   “不完全吧。”这种事情到哪里问也不会有定论,但是以自家小男朋友的性格,砂锅不砸破誓不罢休,卞述只能说:“大多数人会有,没有也是正常情况。”   陈雾轻:“所以你对我有占有欲?”   卞述说是。   幽冷的夜光也掩不住陈雾轻脸上明晃晃的疑惑,他看起来很纠结,很困惑,眉头微微蹙起也浑然不知。   卞述抬起胳膊,不管屏幕放的什么,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抚了抚陈雾轻的眉间:“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假设你特别喜欢吃一个水果,就当是苹果吧,你全身上下只有这么一个,有人管你要,你怎么办?”   陈雾轻:“分他一半。”   卞述:“你的确大方。”   陈雾轻礼貌道:“谢谢夸奖。”   卞述:“……”   他捏了捏这个油盐不进的大学生,又加了几个条件:“再比如世界末日,整个世界只剩下最后一个苹果,你饿了七天这是你唯一的食物,有人问你要,你也给他?”   “那不能够。”陈雾轻清醒道:“我都要死了,我管不了别人。”   终于说到正题上,卞述说:“所以占有欲就是死也不能给的苹果,给别人自己就会死。”   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卞述边说边剥开它的软皮,剥出晶莹剔透的绿色果实,他递到陈雾轻面前:“很多东西,你喜欢,别人也喜欢。”   陈雾轻以为要喂他,张了下嘴,剥好的葡萄却被人挪开三分,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是不肯递过来。   卞述:“他们会来抢,会让你拿不到它,所以这个时候……”   陈雾轻舌尖抵了下齿牙,没等卞述讲完,扣住对方的手腕,半直起来,膝盖欺身压在卞述的腹部。   少年毫无预兆地发难,卞述愣了一下,他没有进行反抗,几秒之间,几处能动的地方全部被另一个人牢牢锁住。   陈雾轻忽而低下头,不是吻他,只是咬走了原本在夹在他手中的葡萄果肉。   甜腻的葡萄果香被咬开的一瞬间散开了香气,陈雾轻的舌尖伸出来,轻轻舔了下嘴唇,把自己劳动所得的果实心安理得地卷入嘴中。   他们近似于相拥,视野半明半暗,卞述能感受到陈雾轻湿软温润的吐息,碰上冷空气又迅速结上若有若无的水雾,激得他浑身战栗。   肌肤贴合的部位如此亲密,昏暗的房间最大程度地提供暧昧悱恻的气氛。   陈雾轻静静地看着他,语气理所应当,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当回事:   “谁想抢,让他们去抢。”   “反正我会抢回来。”   少年冷淡地垂着眼睛,他没有放开卞述,手腕紧合的位置有些灼热。   陈雾轻的齿牙穿过那个果肉,像是狠狠咬在了他的身上,将他钉在原地动也不能。   “是我的东西,死了也要是我的。”   和卞述的想法,不谋而合。 第28章   陈雾轻是个物欲低的人,很多东西在他眼里尽是一种有没有都行的无谓,当然,钱除外。   除了钱以外,他身上的东西别人需要可以拿走,他主动给别人的,别人怎样处置都可以,想要可以和他说,他的东西不昂贵,可以用,他又不是不给。   但是如果有人不经过他同意擅用他的物品,这不合规,也不合理。   卞述假设的语境里,像是强盗一样的行为他不能认同,那就打一架吧。   守序的前提是实力。   用输赢来决定所有物的归属。   输的人要被剜掉心脏。   明明暗暗的灯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他的右手扣在卞述的喉咙上,褪去了平日的乖软无害,产生威慑力,展现出侵略性,牢牢锁定了唯一的目标。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卞述非但没有产生害怕的情绪,他甚至感觉到兴奋,他太享受陈雾轻这种表情了。   那让他觉得陈雾轻的情绪有那么一刻是为他而动。   侵略也好,占有欲也罢,喜欢就应该完完全全,从上到下的将对方紧紧锁在身边,叫别人连觊觎的机会都没有。   卞述饶有兴趣地望着陈雾轻,让绷紧的腹肉放松,好让对方靠得更舒服点。   少年刚刚碰过冷质铝罐的饮料,在罐装外皮的水滴沾在他的手指,顺着指缝缓慢下滑,他为抵住卞述的颈侧,手指又冰又用力,接触的地方凉透,触感画圈一般一圈一圈像外延伸。   指腹沿着脖颈上的筋痕擦过他的喉结。   陈雾轻手指渐渐松力,对卞述的目光不在意似的,兀自舔了一下嘴唇,唇边的水果渍印被他一下下舔掉。   卞述忽然握住陈雾轻的手指,将它移回原有的位置,被冰冷指尖按住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陈雾轻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卞述笑了一声,余出来的右手枕在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样:“我们家轻轻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谁抢我的东西,我一定要抢回来。”   陈雾轻不耐痒,也不耐热,也不知道每次出门的时候怎么在里面套好几件内衬,回到家里把繁琐的衣服一脱,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短袖。   卞述缓缓地,慢慢地顺着陈雾轻的脊背从下往上沿,透过布料,眷恋而又轻柔地勾勒着他的后背曲线。   陈雾轻就那么看着他,漆黑的瞳孔被昏暗的灯映上了色彩般,他忽然开口问:“你好像很喜欢摸我,还喜欢亲我搂我。”   卞述的动作停住,问他:“让吗?”   “让啊。”陈雾轻回。   然后陈雾轻就不说话了,本来撑在沙发边缘的胳膊似是搭累,很随意地变了下姿势,手越过卞述的臂肘,摩挲裤子口袋,也没看见是从哪又掏出来一颗糖。   他今天糖吃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卞述的思绪一闪而过。   电影早早放完,房间里的灯昏昏暗暗,唯有糖纸撕开的窸窸窣窣声在客厅响起。   陈雾轻咬着一块橙子味的糖,感觉后背的手渐渐挪开,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疑惑,眼里分明地写着“你不是喜欢摸吗?怎么不摸了”。   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私欲的,陈雾轻独独缺了那份敬畏,不管他做什么,眼底心思都好琢磨得要命,卞述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真倒是,只能服软。   卞述随着他直起肩膀,只问:“刚刚在想什么?”   陈雾轻把糖咬得嘎嘣嘎嘣响,他吃糖喜欢嚼不喜欢含着,声音就此模糊:“我在想肌肤饥渴症的构成原理。”   “它好像是幼年缺乏亲人抚摸抱抱等亲密接触,身体的情感诉求难以得到满足所导致的。”   “只要是某个时期中肢体接触的诉求长期没有得到满足就可能出现渴望肢体接触并伴随着情绪低落。”   他严谨地说道:“我之前在网上查的,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   陈雾轻:“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搂我抱我,摸我的吗?”   卞述深吸一口气,他有点头疼:“不是,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有——”   欲望?这话能说这么直白吗?   他顿了一下:“我喜欢你,所以想亲你。”   “哦哦。”陈雾轻眼也不眨,随口一说:“我也喜欢你。”   半点不走心。   卞述垂眼看他,好半晌,他闭了闭眼,听着特别冷静地问道:“你跟几个人说过这句话?”   陈雾轻老老实实地说:”就你一个。”   “……”   好吧,就算是迟钝如陈雾轻,他也觉得这种时候好像该反应反应。   他忽然想说,他还有钱吗?   他还有每天出现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小红包吗?   小红包还有备注写着自愿赠与吗?   他长了下嘴,卞述眯着眼睛瞧他,眉目冷然,唇线绷紧,大有那种“行你说,我就听你说,看你还能胡扯出什么”的感觉。   陈雾轻在这种目光中犹豫一下。   还是先不提钱了。   有句话说得好,提钱伤感情,伤感情等于伤钱,伤钱会变成没钱。   这年头多不好找工作,混吃等死这么幸福的事也没那么容易。   于是陈雾轻开口:“我没跟别人说过我喜欢你这句话,类似的也没有,我都没谈过恋爱,什么亲一下抱一下的……”   他就亲过隔壁家的小狗。   这话能说吗?   陈雾轻瞄了一眼卞述,改口道:“这些事我没和人做过。”   卞述沉默地看着他。   陈雾轻:“真没有,我们实行偷偷早恋那会,我正叛逆期,满脑子都是逃课逃学,我妈知道以后给我一顿揍,把我那台跳墙专用的自行车卖给二道贩子。”   他现在说起这件事语气还颇为不甘:“卖就卖了,居然就卖十五块钱,我两千多收来的!”   他少有的这么情绪外露,整个人絮絮叨叨的:“我特别生气,我大发雷霆,我都把跟我妈的聊天语录从好的单发成了一个字,好。”   少年睁着眼望他,势要把当年的事找个公平的人评判一下,落下来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闷。   听着,像是透出些许的委屈。   “她也没管我就是了,给我发了一块钱红包让我一个人凉快凉快。”   他对自己莫名可怜巴巴的模样浑然不知,说了一会儿,扭头看卞述:“对了,我长了一张前任脸吗?”   “嗯,就是。”陈雾轻挠挠下巴思考,这才想起季雨林对他的形容词:“前任看起来很多的脸?”   甚至不止。   由于工作原因,卞述和名利场的人不少打交道,个个好看得出奇,那些人说白了,往上串三代,代代找娱乐圈当红级别的长相诞后代,基因都不是买彩票出来的。   可陈雾轻放在里面,绝不逊色,招男又惹女的脸,说他一天甩一个也不为过。   要是陈雾轻现在冲他笑笑,问是不是被他迷住了,卞述能回到最年少最不知轻重的年纪,千金一掷,就为博人一笑。   不过他现在好像也这样。   有吗?不重要。   结果他刚生出这个念头,始作俑者好巧不巧地凑过来,少年老拿戳戳碰碰来哄骗人理他。   卞述还就被这招吃得死死的。   “这个问题不能问吗?”陈雾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鼻尖贴得近近的,感受一会儿,说:“为什么我问完这个问题以后你呼吸变重了,心跳也变快了,从蹭蹭蹭变成腾腾腾腾。”   “你害怕我?”   陈雾轻语气怀揣着五分迷茫。   卞述好想抽烟,现在绝对不是因为瘾大,他深吸一口气,一一回答道:“能问,我不害怕你。”   “奥。”   陈雾轻随便一应,正当卞述想着怎么用更好听又不和情欲贴边的词来形容少年的外貌,他脖颈一侧的皮肤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   那里是卞述多年前留下可怖伤疤的位置。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愿意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一幕。   哪怕是曾经。   几乎是下意识,卞述抬起胳膊,手掌挡住半个脖颈,语气放到最自然:“今天过节,想不想看烟花?”   人说话做事总要留三分余地,换作是别人,托着借口干脆笑笑过去。   但陈雾轻没有,他的确把手挪了开来,但也没应声,他低头凝视着卞述的狭长双眸,看着他捂着自己的伤疤。   怎么说,那眼神里不是好奇,也没有恶心或是厌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里。   “那天吃饭的时候,孟姐姐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以前的事情。”陈雾轻思索了下,道:“你真的,好厉害。”   ABO世界的很多职业名称和陈雾轻印象里不同,不过职位用处大差不差,他当时一边听孟雨烟讲,一边在心里找同样的位置划等号。   相当于什么呢。   卞述相当于他们高考大省的省状元,考进全国前三的大学,博士选调,总队队长,二十多岁,正处级别。   虽然ABO世界的寿命整体比普通人拉长不少,两者并不能直接比较,但也足够让陈雾轻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位金主,简直前途亮得发红。   不过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调回来,孟雨烟和他说得很隐晦,陈雾轻表示不用多说,他懂,成年人工作的厮杀不见硝烟,一大半原因必是有人陷害。   陈雾轻把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卞述的手背,道:“你脖子的伤疤是不是你之前工作期间留下的?”   早年间的卞述的确意气风发,性格不内敛,要多嚣张有多嚣张,他有着姣好的外貌,有着远高于别人的能力,他凭什么不傲。   事发后的人走茶凉他体验个遍,刚被剥离身份的那三个月,曾经被他按进管理所的人天天找机会报复他。   他再厉害,精神力级别再高,他只有一个人,他身上这条最长最痛的伤是被一个领区的老大拿炼过盐油的鞭子烫的。   那天晚上,九死一生,人他是按窝打了回去,但去医院救治得太晚,伤口缝合好,伤疤却去不掉,一辈子都要留着它。   卞述也不在意,伤疤会提醒他的过去,况且说句不要脸的,他一个不需要靠脸吃饭的男alpha身上有伤疤那叫帅。   省得还去纹刺青。   可今天它突然被陈雾轻提起来的时候,卞述却觉得难堪又焦灼。   他要是再早点认识陈雾轻,他不会是现在败家丧犬的形象。   卞述感觉到窗外有刺眼的亮光一闪而过,大抵是路过的车开的前灯,他阖了下眼,又重新看向陈雾轻:“嗯,之前意外留下的,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之前的工作,反正比现在待遇好多了。”   他说:“是不是很丑。”   说这话的时候心脏好像猛抽一下。   “不丑。”   陈雾轻只是看着他,摇头道:“不用你的人真是没眼光,你这么厉害,这么好,工作能力很强,性格又很宽容,我要是你上司肯定出双倍工资,不会让你跳槽。”   他的语气很轻快,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就是很认真,很平静地,心里那么想,就那么说出来了。   哪里是跳槽,分明是他被开除。   卞述却觉得有什么在超出寻常的脱频跳动。   是心脏吗?   咚咚咚,咚咚咚……   吵得他甚至有点听不清陈雾轻的话。   陈雾轻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没有去扯开,只是同样遮住他伤疤的位置:“而且我觉得,你的伤疤很好看呀。”   他想了想,说:“像蝴蝶一样。”   “每一次你呼吸的时候,它都随着你的皮肤动起来。”陈雾轻的指尖勾住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凸起来的疤痕:“我每次判断你的心跳都是看这里,像蝴蝶煽动翅膀一样。”   他认真夸赞道:“很漂亮。”   陈雾轻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你等我下,回趟卧室拿东西,马上回来。”   他松开了卞述的手,可是触感却好像留在了卞述皮肤上,心口是喷薄涌出的气泡水,哗啦哗啦彰显着每一分存在感。   卧室门没关,他听见里面叮了当啷的,好像有什么在被不停地翻找。   陈雾轻在翻自己的物品箱子,自从他们那边研究出来打丧尸会爆奖励箱之后,陈雾轻就学会了堵着丧尸出生点杀。   真没办法,他是个老非酋。   别人爆出来的金色奖品他只能眼馋,幸运不够,只能打得多。   他成年以后很少受伤,刚才看着卞述身上的伤,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箱子里有加防御点的饰品。   反正他又不用,不如给需要的人。   这一翻,还真叫他找出个防御力满点的项链。   他每一个物品装饰都会有纸条介绍。   [这条项链的名称为“今晚月色真美”,灵感来自于文学家夏目漱石的故事,他在学校担任老师时,给学生出了一段短文翻译,短文中男女主角散步时,男主说了一句“i love you”,学生翻译成了我爱你,夏目漱石认为这样翻译太直接,想要内敛,含蓄一些,于是他将我爱你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   [一条蕴含爱意的项链,将它送给您的深爱之人吧,保护他/她,爱护他/她,此物等级为SSS级金色奖励,带上它,防御力加到满值]   一大段话陈雾轻懒得看完,他只看见最后一句话。   防御加满。   完美。   他把箱子盒盖推回去,项链绕在指尖,推开卧室门,重新回到客厅,把它递给了名称中的“心爱之人”。   “送你。”   出现在卞述眼前的是一条项链,链条挂绳很是简单,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吊坠,澄澈明媚的海洋蓝调色,设计精巧别致,层层镂空,静静搭在少年指尖,随之晃动的吊坠,竟刚好是一颗雕刻成蝴蝶的晶石。   几秒钟好像很漫长,卞述低声开口:“送我?”   “嗯嗯。”陈雾轻看他半天才讲话,以为他不满意,于是说:“你要是不喜欢就随便塞到哪里,平时不用管它,出任务的时候一定要戴上,戴在里面应该看不见。”   他说着拆开卡扣,绕过卞述的脖颈将项链系上,蓝色的小蝴蝶不偏不倚,冰冰凉凉地,刚好落在伤疤的位置。   “不过你们出任务让不让戴首饰?不让戴就偷偷戴——”   他的话被窗外倏然响起的一声声烟花声打断,迭迭火光在天空炸开,雀跃的名黄色与碎星交杂,透过窗户,一抹抹绚丽烟花转瞬即逝。   陈雾轻望向窗外,等到残余的光晕淡淡扫过他的眉眼,他忽然转过头,眼睛微微瞪大:“你们这里没有烟花禁燃令?”   他一看就是没仔细听卞述说的话。   卞述听着这个稀奇的词,心里估量着它的意思,嗯一声:“没有,要去放烟花吗?”   他蹲下来,把抽屉里的袋子拿出来,道:“我买了。”   “要要要要!”陈雾轻立刻点头。   他转身要去穿外套,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他不明地去看,卞述只是盯着他,道:“我很喜欢你送我的项链。”   对方的眸色在外面一闪而过的烟花下映出很多陈雾轻不能看懂的情绪,多得快要溢出来了,卞述只是说完,又重复了一遍:“非常非常喜欢。”   陈雾轻迟疑了一下。   人在接受到帮忙过后要说谢谢,收到礼物后要回礼,听到好听的话也要说同样好听的话还回去。   可他看不懂卞述的表情,这种眼神总觉得应该回些什么。   那也不能同样瞪回去,大眼瞪小眼吧。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下,决定还是身体接触来得最直接,于是陈雾轻大大地张开双臂,唰地一下抱住卞述,柔软的头发丝在对方耳侧蹭来蹭去:“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等他乱蹭一通后,他抬眼一看,男人从脖颈到耳根子全部又红又烫。   太怪了。   为什么卞述耳朵又红了。   他蹭的吗?   陈雾轻想开口问,卞述看他一眼,比他提前道:“楼底下有家新开的蛋糕店,我们一会放完烟花去买小蛋糕。”   “草莓、荔枝、芋泥、葡萄,你想吃哪个味?还是都要。”   陈雾轻眨眨眼:“都买的话吃不完吧,吃葡萄味的吧。”   “好,一会就去买。”卞述推开门,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全程没看他一眼。   陈雾轻被他拉着,挠了挠额头。   他莫名其妙有一种——像是玩游戏闪现被预判了的感觉呢。   是错觉吗?   ——   卞述拎着一大口袋下来,袋里的东西陈雾轻看了,和他印象里的烟花爆竹大同小异,就是外头更精致点,芯子都是一样的。   他们找了一块大空地,陈雾轻随便从袋子里翻出来一个小圆筒,再从兜里拎出打火机,火光一闪,绳尾打着,那绳挺长的,看着烧着得有个十来秒。   陈雾轻就没着急,边往台阶这边走边摸了根烟抽,那模样要多散漫有多散漫,耷拉着眼睑,咬着烟头,任由顶起来的雾暧昧地在鼻尖缠绵。   要说他没前任,一般人都信不着。   他回了楼口坐,长腿弯起顶在下面的台阶上,卞述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呲的一声,一道火光瞬间往天空窜去,大概两到三秒,漫天火花犹如瀑布一样,纷纷往四周落下。   等到第二道火光钻出来的时候,卞述忽然拿过陈雾轻咬在嘴里的烟,烟雾漫开,他将它抵在唇齿间,声音在一声声响炮中变得模糊不清:“你先前说你上学的时候叛逆,我没听怎么说你以前的事,要不要和我讲讲?”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说:“我挺好奇。”   陈雾轻被人夺走了烟,干脆也不抽了,手臂往膝盖上一搭,手跟着垂下来:“我家属于……你就当单亲家庭吧,我妈工作特别忙没空管我,小学开始给我送到寄宿学校。”   “然后我们村那个环境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治安有点奇怪,所以从小开始,所有的孩子都得学……”   陈雾轻顿了一下,找了个刚恰当的词:“冷兵器和热武器,这也就算了,外加上语数外物化地十几个科目。”   “早上五点开始跑操,六点上晚自习,每次吃饭总共给十分钟时间,上课不能喝水不能去卫生间,洗澡更是天方夜谭,晚上十一点半下课,回到宿舍睡觉,宿管还要时不时用手电筒往房间里晃。”   陈雾轻凉凉幽幽地说:“然后我逃了好几次学。”   陈雾轻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种平静的死感:“未遂。”   卞述听他讲,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没抽完,最后将未燃尽的烟头随手投进垃圾桶,坐了下来,眉头越来越紧:“……监狱吗?”   陈雾轻无力地摆手:“噩梦。”   “然后我就去接任务。”陈雾轻长叹一口气:“反正就是杀敌人杀到一定数量也能拉开一科成绩分。”   说到这,陈雾轻就不困了。   他的眼睛豁然火热起来:“基本上就是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只要在一个复活点追着他们杀,点数包够。”   然后他忽然感觉脑袋被揉了揉,陈雾轻不明地看对方,卞述揉着他的发丝,往下延着,拇指在他下巴上抚了抚,冲他扬扬下巴:“看手机。”   陈雾轻从兜里拿出手机,低头看去——   手机到账52000元   备注:宝宝辛苦了   手机到账52000元   备注:宝宝天天开心   手机到账52000元   备注:宝宝给自己买点好吃好喝的   一共三笔,每条备注都不一样。   陈雾轻抬起头,微微瞪大的眼睛像是无辜的狗狗眼:“但是你今天上午刚给我转过红包。”   他能收吗。   他想收啊。   这是钱的魅力吗,他怎么一下胳膊不疼腿也不酸一口气能上七层楼了呢。   难道是穿了足力健?   但是他还是拘谨地,小小声道:“我真的能收这些钱吗?”   卞述真是一下心口就被击中了,他压了压过分找不到方向的嘴角,说:“你收,我自愿给你的。”   陈雾轻立刻在他下巴啵了好几口:“男朋友你真好,男朋友你太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好。”   他对人展示善意的时候毫不掩饰,他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和卞述说,你就是很好很好。   陈雾轻看看手机,又看看他,说:“其实我家,仅代表我家,其实不喜欢叫人宝宝。”   卞述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叫什么?”   “叫宝贝儿。”陈雾轻说。   他一个音能转好几个弯,眯着眼瞧人的时候自带暗戳戳的暧昧。   陈雾轻手臂微微张开,半是扑半是抱地环他半边肩膀,贴着他耳朵:“宝贝儿我觉得你太好啦,宝贝儿你最最最帅啦,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   左一句右一句地,黏糊糊又湿软的语句啪啦啪啦地钻进卞述耳朵,卞述只觉得肩膀被叫得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发酥的头皮站起来,跟人拉开距离。   他们离得越近,属于陈雾轻的薄荷香气就越重,一个没有被标记omega和一个马上快进入易感期的alpha,不用脑袋,也能想出来继续下去会有多危险。   卞述看着陈雾轻,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硬气起来:“你……最近几天我出差,你最好离我远点。”   这两句话有因果联系吗。   陈雾轻:“出差,你什么时候去?”   卞述:“现在。”   陈雾轻:“啊?”   虽然卞述的确是想找机会让自己冷静一下,不过他没说谎,刚给陈雾轻转账的时候,上面突然调令急救,时间刚好晚上八点半。   陈雾轻听卞述跟他嘱咐几句,把买完的葡萄馅料蛋糕放在桌上,火急火燎地走了,他回去把桌上最后一口花生剥开吃掉,手机嗡嗡两声。   小雨落下:盆友,何事有无,打不打游戏?   Cw:上号。   小雨落下:来。   这真是高中想都不敢想的美妙生活,季雨林带他打的是组队的射击游戏,难度不大,陀螺仪加灵敏度,和他以前玩过的游戏有点类似。   他们打了一会,季雨林在麦里问:“我给你带的头盔你用了吗?你试试好不好用。”   陈雾轻看着屏幕,边瞄准敌人边道:“没呢,我忘了。”   那天陈雾轻用完学校头盔被强制下线,憋屈了半天,第二天在学校随口和季雨林聊了一嘴,对方晚上就送他一个崭新的全息头盔。   并道,随便玩,玩坏了再送他十个。   陈雾轻震惊了,他常常因为自己的贫穷觉得和世界格格不入。   他怎么了呢,穿越以后误入什么圈子了这是。   这绝对不是平民频道。   他话音落下,屏幕出现上出现胜利界面,季雨林说:“你有空试试,还有,明天开始学校要开始封闭式训练,走读的也要在学校住一个礼拜,去之前陪我染个头发行不行?”   陈雾轻:“去呗,什么时候去?”   季雨林:“今晚。”   ?今天晚上怎么了。   火星撞地球了吗?   哦,这里没火星,也没地球。   陈雾轻无所谓道:“行啊,但是这个时间还有理发店开门吗?”   “有。”   “就C区那一条街,理发店都24小时营业。”   陈雾轻表示敬佩:“现在工作都卷成这样了。”   “卷什么?”   陈雾轻:“没事,你给我发个地址,我去找你。”   “OKOK,那你正好准备几套换洗衣服,别的生活用品你不用拿,我多带一份你的,晚上直接在外面住。”   他想了想时间,也觉得这个时间出发明天也不能回来了,干脆把没动过的小蛋糕拎着,   人真的很奇怪,就不喜欢本色的头发,季雨林抓着他气势汹汹地进了理发店,道:“老板染头发!”   转头问他:“雾轻,你染吗?”   店员更是高兴,连夸带哄,就他那一套一套的话术要是跑到陈雾轻世界卖假酒,能卖出上万瓶。   季雨林拿出手机对自己连拍好几张,发完朋友圈,满意道:“我看那头栗子头早就看腻了,可算换掉。”   他瞧了瞧坐在对面托着下巴无动于衷的好兄弟,来回看了好半天,认真道:“雾轻,要是有一天我在海里看见你,我一定不会意外。”   “海?”陈雾轻摇头:“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季雨林:“为什么?”   陈雾轻认真道:“因为我不会游泳。”   游泳是陈雾轻的一生之敌,他真学不会,他连狗刨都刨不出来,进去就沉底,不过人在水里原来不会自动往上飘吗?   “哈哈哈哈哈!”季雨林忽然笑得不可开支:“不是啦!我说的不是这个海。”   “我说的是下海的海。”   陈雾轻又问:“下海是什么?”   季雨林也没想到有一天要和人解释这个词,他拽了拽自己的脸蛋,道:“就是你能靠脸吃饭的意思。”   陈雾轻这才明白,原来季雨林说的是被包养的意思,但是光靠脸?陈雾轻产生了对钱忠诚对竞争对手冷酷的心理。   他每天都要靠搂搂抱抱,展示才艺说超级好听的话才有红包!   谁能光靠脸就能轻松无痛赚钱!不!科!学!他!嫉!妒!   “低一下头,雾轻。”   咔嚓——   他下意识阖了下眼,季雨林把拍他的照片传了过来。   季雨林:“真的,我一个人可能代表主观想法,你再随便发给你一个朋友看看,让他评价一下你的发型。”   季雨林:“你不用说别的,直接问他好看不好看。”   陈雾轻看着自己手机的照片,横看竖看也没看出哪里特别,哪里能下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就是一人。   一男的。   人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陈雾轻一般不会拒绝别人的建议:“好吧,我问问。”   他手机里到现在除了学校加的群,除了几个班委,有聊天记录的只剩下季雨林和卞述。   陈雾轻知道卞述有两个联系号,一个专门工作,一个用作私人。   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对方工作。   他打开卞述的头像框,按季雨林的说法照做。   Cw:[图片]   Cw:好看吗?   毕竟是加班,陈雾轻也没觉得对方能回,把手机一拍,小蛋糕一拎,和季雨林找了家小饭馆。   季雨林一边说好罪恶好罪恶,一边吃得香喷喷。   陈雾轻挖了一口蛋糕,说:“没事,你看我们点的都是冷串,冷的东西怎么会有热量,没有热量就不会胖。”   季雨林犹豫地咽下一个小串,他指了指蛋糕:“那我能吃它吗?毕竟是甜食,甜食会叫人发胖。”   陈雾轻沉稳道:“什么甜的,我尝了一口明明是苦的。”   问季雨林:“你感觉它苦吗?”   季雨林狠狠挖了一大口蛋糕,吃得欢实多了:“苦的苦的,太苦了呀。”   他们吃完冷串,上来两小碗面,季雨林去卫生间洗手,陈雾轻听见手机震动,嗡嗡嗡地。   ——是条视频电话。   他点了接通,画面在屏幕中展现。   周遭的环境看着又乱又危险,红灯闪烁,无端有种血腥气的危险感。   卞述换上了真正的作战服,黑装黑领黑皮靴,他棱角眉目锋锐,夜色中显得更加冷傲,身上滴滴点点溅得裤腿有血,一身肃杀劲油然而生。   陈雾轻也是第一次看见卞述这种穿搭,他动了下嘴唇,没等说话,屏幕对面的男人冲他挑眉,跟调戏似的吹了声口哨,又低又磁性的声音在屏幕里传来:   “谁家小帅哥刚染的头发?”   卞述自顾自地回笑:“嗯,我家的。”   站在他不远处的王渺有话说,他有点无语。   虽然这位姓卞的大哥干脆利落的把事情都解决完了,办事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人也该处理处理该送走送走。   就算如此,他也想实名举报。   首先,卞述身上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他不值得可怜,从他看见手机消息后,他一边傻乐一边给手机找位置。   按照摄影的角度来说,他的打光,他的姿势,还有他那身上那点血,全是都摆了半小时才摆好的造型。   就这地方,腥得上头,地上一踩还有各种混杂的液体,一般人见了都要几天咽不下去饭,这位心机的老男人一点没照到,照得全是又装又能装可怜的地方。   于是王渺又气又窝窝囊囊地小发雷霆,卞述不走,他也不能走。   神经病啊!   有什么电话不能回家打吗!!!   非要拉着他!!!! 第29章   卞述第一次和陈雾轻打视频电话。   人要承认,很多时候莫名其妙的反应来源于当下的环境、人物或是时间……缺一不可。   现代人喜欢叫它氛围感。   包括心动这件事,简单拥有过后,曾经的那份悸动也总会在某天像阳光下养的彩虹泡泡,戳破它时,心脏又跟着不止地颤动。   陈雾轻拿着手机,表情淡淡,眼睫在光下扫出一片阴影,桃花眼低低垂着,立体分明的骨骼无端生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感。   他染的发色是奶茶灰棕色,略长的额发被修剪和搭理过,吹完后的碎发蓬松,随意抵着自己下巴,尖尖的喉结随着姿势凸起明显。   灯下照人本就漂亮,再加上本就出众的外貌,这种模模糊糊的画质,总能叫看者心口的情绪乱撞不停。   陈雾轻没忘自己主要任务,微微低头,为了方便对面看清,把屏幕靠得更近:“我新染的头发,好看吗?”   卞述始终凝眸看他,等他把整句话说完,笑意从他眼底蔓延,那是不同往日,快要冲出屏幕的蓬发生命力:“好看。”   “特别好看。”   他连讲好几个夸赞词,陈雾轻无端想起一种说法,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耀眼得过分。   然后卞述也把屏幕凑近,狠狠来一句:“已经把我迷死了。”   陈雾轻不知道卞述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兴奋?也不完全,他不懂对方的情绪变化这么大,他们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而已。   这些疑问直接把陈雾轻原本想问的话弄忘了,他没有开口讲话,几秒之后,卞述还含着笑意,问他:   “怎么这个时间出去?”   他边说着边往外走,上了车,车启动,王渺总算得救,连忙走开,去坐自己的车。   陈雾轻应道:“我和季雨林约晚上来吃夜宵。”   卞述对他点头,表示了解,说:“晚上注意安全,想买什么买什么,我记得C区和A区晚上商铺一整晚营业,钱不够花管我要。”   陈雾轻没答也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看着他,一双眼眸映在屏幕里,灯影时而斑驳,时而整齐一片。   “怎么了吗?”卞述问。   他家小男朋友还是不说话,手机屏幕被人动了几下方向,少年的手指应该是卡在听筒附近,挪动手机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只叫人听得耳朵痒。   然后陈雾轻直接把脸贴了过来,贴到很近,几乎能看清他眼皮附近的皮肤纹理。   他的眼睫毛在摄像头底下扫啊扫啊,说:“我觉得你今天晚上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卞述攥了下手掌。   陈雾轻老老实实地看,认认真真地说:“你今天晚上比平时更好看,而且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眼睛也比平常还漂亮。”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他手机的画面一下花起来,转了好几处场景,震荡好几声,最后又被人捞了起来,卞述这才重新出现屏幕里。   他眼神刚开始有些飘忽不定,底气不是很足:“喜欢吗?”   “喜欢。”   陈雾轻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真心道:“尤其你这身衣服,显得你好酷好拉风。”   他很少用很多漂亮话,更多是想到最质朴的词一个一个温吞地往外掉,他表情真诚,落下的音被风卷起,有些轻飘飘的。   对着这双眼睛,很难有人说不好,卞述动了动喉咙,声音也跟着变轻一样,说:“回家穿给你看?”   陈雾轻有些意外:“给我看,给我一个人看吗?”   “嗯。”   “好呀好呀。”陈雾轻来者不拒,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过你出差要到什么时候?”   卞述估量着时间:“最晚下周三。”   他摩挲了几个按钮,无人驾驶的车自动定位。   陈雾轻哦一声:“我这个礼拜也回不了家,我们学校临时集训,暂定走读也要在学校住一星期。”   他说着说着,手机举累了,看一眼季雨林还没回来,拿盖子把对方的奶茶杯盖上,蜷起臂弯,枕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着屏幕:“所以我们至少要一周之后才能见面。”   卞述第一次觉得手机收音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对方窝缩起来,声音跟着隐隐约约地,陈雾轻的虎口和指腹上有着多年握武器的薄茧,扫着听筒簌簌的,好像把对面夜晚一阵阵的凉也透了过来。   卞述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等他反应过来,话音已经落了下去:“会想我吗?”   陈雾轻恰巧抬眼,他的情绪到能留给别人想一想的念头,有人从他身边路过,一晃而过的杂音叫人抓不住那一瞬间的尾声,是轻笑了一声吗?   陈雾轻没回应,反过来问他:“你会想我吗?”   “是。”卞述说。   “我会想你。”陈雾轻答。   卞述总是占不到上风,他笑下:“我要是说不想你,你是不是也说不想我?”   “不会。”   陈雾轻觉得这话像绕口令,干脆道:“不管你怎么回我,我都会说想你。”   即使卞述看了太多次,他还是想感叹,被陈雾轻那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他专心看人的时候是真的痴情。   得到确切的回复,卞述胸腔好像被不锋利的爪子挠来挠去,他看着屏幕,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   陈雾轻安静回忆,道:“我那天刚从医院出来,然后你把我按墙上,打翻了我的可乐……”   他是淡淡说着,语气也平常得很,但是卞述总觉得有一种谴责感,他无意软下语气,半乐半哄道:“那天是意外,后来赔你好几瓶可乐。”   “对不起,我很抱歉。”   何止,卞述后来给他的钱,买一万瓶也绰绰有余。   陈雾轻没觉得什么,他认为不值一提,说:“我知道,我没在意,而且你那天特殊情况,又不是诚心的,不要放在心上。”   “而且——”陈雾轻挠挠下巴,顿了顿:“我其实是想摸你兜里的钱来着。”   卞述也没想到能听到意料之外的话:“什么时候的事?”   陈雾轻有一种被抓个现行的古怪感,行吧那事本来也是他想干的,虽然没干成,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陈雾轻:“就是你忽然晕过去的时候,我现在都记得你兜里有整四百块钱掉在地上,我本来想昧下跑路,结果摄像头把我照进去,我只好带你去医院。”   他啧一声,没有悔恨,全是回味:“真的,我再早一步我就得逞,真是棋差一招,悔不当初。”   卞述挑着眉看他,没想到他当时没意识后还发生这么多曲折的事。   陈雾轻不知道对面人怎么想的,但是他真想为自己辩驳一下:“我知道这事我要是做了不太地道,但是你换位思考一下。”   “你刚进一个旅游景点,路上遇见个陌生人扑你身上,二话不说就要咬你,你第一个反应也是跑吧。”   这事说来,他俩完全是半斤八两。   卞述只字不提那四百块钱他本来也想给陈雾轻,没给上就是没给,哪那么多如果。   陈雾轻瞧瞧他,把手机立着:“好嘛好嘛,我也给你道歉。”   卞述这才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你不用给我——”   道歉。   陈雾轻比他更早,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叉开同时枕在桌子上,学着人走路似的,一下一下往屏幕凑,最后一下,屈起指节,扑通一下,像是有个小人跪下似的:“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这就来哄你了呀,给个台阶下嘛。”   他下巴抵在左手手腕,另一只闲着的手来哄人,笑了下,模样吊儿郎当,温温的笑意在眼尾散开。   好像向人宣誓,我就这么个人,你要是敢,你就来爱我试试看。   好多人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卞述倒觉得天底下好看的皮囊多了去了,是怎样精绝的皮囊才能叫人的心腔次次跟着飘得晕头转向。   次次心动。   就不叫一见钟情了。   卞述问:“你原谅我当时莫名其妙的冒犯了吗?”   陈雾轻回:“我没埋怨过你。”   卞述:“是不是有点太没有底线了?”   陈雾轻看他,直白地说:“卞述,你在冲我撒娇啊。”   卞述明显一顿,又听陈雾轻讲:“说真的,我不怎么习惯叫宝宝宝贝的,我感觉连名带姓叫人才好听。”   “卞述?”   他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念,没卡壳,也不知道就两个字怎么让他念得格外缠绵悱恻。   卞述缓慢地想,好像有种说法,人唱歌和讲话是两个声音,陈雾轻哼调的时候干净清透,讲话的时候偏偏带着些冷不丁的哑,偏是往暧昧的地方戳。   卞述脸不红心在跳,举双手,道:“认输认输,我不讲了。”   他们对视片刻。   卞述率先笑了声:“你应该没印象,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在小巷里。”   陈雾轻一怔:“嗯?”   卞述这一声气音微乎其微,接着,他坦然道:“在你从医院出来的三天前,晚上有一对夫妻正在吵架,我跟着劝架,碍于身份我很为难,我不能眼看着Alpha打人,我也不能把Beta拉开。”   “而且。”他自嘲了下:“人家并不需要,是我自作多情。”   “但是这件事既然我看见了,我总觉得要有人管,万一第二天新闻播报家暴死亡的事例,我肯定会后悔。”   卞述平静地看着屏幕,说:“等警察来的那段时间,我很不自在,因为我想起我以前的事,那和我来基层有直接关系。”   “当时,我看见那个Alpha掏出刀,我在想我该如何呢,维和会管不到那么宽,谁该做什么划分得很清楚,警察不来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卞述顿了下:“正当我犹豫的时候,你制止了他。”   想到这,他笑了声:“你拿着一本很厚的书把人砸晕,我那时候也不是低血糖,可能是劝架劝得有点头晕眼花,我就想着,这时候要是能来瓶水就好了。”   “当然,那种情况没办法实现,但是一瓶冰冰凉凉的水扔在我怀里,你半靠在那边,说别举报你,还听你说——”   卞述深吸一口气:“你说我嘴唇有点白,看起来马上站不住,喝点糖水去休息一下吧,还有辛苦了。”   “我入这行七八年,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辛苦了。”   他没提,其实陈雾轻当时说完便走,没低头没看他。   可能看了,也记不住当时的他。   卞述望向屏幕里怔愣的陈雾轻,第一次透彻利落地把自己的想法坦白说开,他诚恳道:“我对你确实是一见钟情,你长得非常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但我并不是因为你的外貌对你心动,是因为你当时帮我接围,给我递了一瓶能救我命的水,我很感谢你。”   “我记得你穿了一身红色流苏的衣服,像是从哪个剧组跑出来似的。”   “你总有很多对我来说新奇又好玩的想法,你有时候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有很多时间在想,我好想再多了解你一些,每了解你一点,我都觉得我更喜欢你了。”   “你和我讲情话我很高兴,你和我吐露心扉我有些心疼,你总是一遍遍夸赞我肯定我,说卞述就是很好。”   卞述低眉笑了下,无计可施又心甘情愿,他说:“陈雾轻,你这个人本身就值得很多很多的喜欢。”   陈雾轻第一次听到有人和他彻头彻尾地讲这么多,他下意识道:“卞述……”   卞述“嗯?”了一声,他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睛在此刻,在屏幕中,在暗夜灯光下露出与以往不同的,格外温柔的目光。   很明亮,又灼得人不能移开视线。   陈雾轻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快从脑海里划过,他没有及时捕捉到,于是他嘴张开又合上,犹豫半天,说:“你看到我的那件衣服上有流苏?金色流苏那件吗?”   卞述嗯一声。   那就应该是他穿越第一天,抱着新华字典穿来,那天是迷茫混着乱七八糟,陈雾轻一点也想不起来那天发生什么了。   他只能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   卞述流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说:“这并不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情。”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喜欢你,你不要觉得有负担,不要认为需要承担责任,我给你转钱是因为我感觉你喜欢。”   说到这,他不禁笑了声:“有个人说得很对,你喜欢钱,正好我钱多。”   卞述第一次打破所谓的自持力,他无限做出让步与包容,和陈雾轻讲着道理。   他声音柔和,道:“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至于你喜不喜欢我,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或者喜欢别人,选择单身,觉得自己一个人更好,这些是你的自由。”   陈雾轻从小得到的教育观点是,别人给他什么,他也要拿同样价值的东西还回去,所以他摇头:“这不公平。”   卞述对他无可奈何地笑:“可爱情就是不公平的,就像我们相遇,你一次见我在小巷,我第一次见你在街头。   他哀叹,却从容道:“轻轻,你不能要求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公平的。”   ——   来这个世界后,陈雾轻第一次遇见比不定积分还难的题。   不过做不对倒是不会挂科。   他非常不解,他就是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和另一个人产生某种情感联系,然后就要在一起一辈子。   完全说不通,在一起能分手,结婚了还能离婚,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辈子连接在一起的媒介。   太怪了不是吗。   陈雾轻脑袋里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思绪乱成一团乱麻,搅得人头晕眼花,他连怎么和季雨林回到宿舍都不记得。   他躺在床上,手臂顺着床沿垂下,晃了好几下后,余光瞥见一个电源处正闪烁着蓝光的头盔。   不管了,不管了。   人要劳逸结合,遇事不决,先给自己放个假。   陈雾轻重新登入了上次看见过的界面,他和季雨林说完登录错误的情况后,对方买头盔之前找专人破解完成。   现在他不需要输入信息,只需要输入昵称就能进入。   他又随便起了个名称:再装豆沙了。   眼前界面一闪而过,冒出一行提示词:已接收,等待中……   用户已上线,请您合理调配敏捷度与灵敏度[初始值:1(满值100)]   陈雾轻:“?”   能调灵敏度?   他上次没调,用的是多少灵敏度?   别告诉他是1。   孩子有劲也不能这么使唤他好不好!   陈雾轻木着脸,和玩游戏一样,他随手改了几个数值,进入登录空间,颇有闲情逸致地刷了刷世界论坛。   往下一划。   扫描范围为50km内。   同城玩家:xxxxx   同城玩家:yyyyyy   ……   同城玩家:QingQing   !   是上次他没打完的那场对手!   他可记仇了!今天要是打不赢,他陈字倒着写!!!   他眼疾手快,啪地一下点开对方的状态栏,最下面是发起挑战,他想也没想,直接按了红键。   再装豆沙了:出来,打一场。   QingQing:?你谁。   再装豆沙了:绿豆冰。   再装豆沙了:不重要,看你不顺眼,是男人就出来决斗。   再装豆沙了:生死局,#@\&,怂了就认输。   QingQing:你挺牛x,装#%&,来。   [检测到有刺激性语言,系统已自动屏蔽]   陈雾轻很少输,用他朋友们的话说,这人就是个疯的,一看见丧尸比看见亲妈都亲切。   他一想起上回没打完的局他就火冒三丈,要是真没打过他也认,给他强制退出,他真是气得骂骂咧咧。   新仇旧恨外加上解题的烦躁,一股脑地让今天的陈雾轻打得格外狠戾与决意。   他把灵敏度改到正常,模拟出的人物皮肤在不停的进攻中留下血痕。   比分又在上方不断跳跃。   有一说一。   这人是真强。   陈雾轻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真正的武刀弄棍,但多年的底子也不可能突然让他变成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古代书生。   对方的强度等同于他打过最高难度的副本boss。   拥有超高敏捷力,自动锁定与防御。   陈雾轻没觉得什么,第一下打不过就慢慢磨呗,问题是,现在和他对打的男人不掉血是怎么回事?   兵刃交接间,陈雾轻看准机会,转身挥刀,身体侧转,膝盖直接踢向男人腹部。   然后——   咔嚓。   刀断了。   陈雾轻与男人拉开距离,膝盖上闪出的颗粒光斑代表伤口修复。   哎不是,他真有点想笑。   陈雾轻再一次被气笑了。   他拿刀砍人家手臂,刀碎了,膝盖踢人家腹肌,这要是放在现实世界,相当于他踹人家一脚,自己腿断了。   他要实名举报。   有挂啊!!!!!   *   赶往下一个任务点需要2、3个小时,他家小朋友赶着回学校,没时间和他聊。   卞述转了转消息空空如也的手机,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他咬了根烟,随手翻了翻车抽屉,还真叫他找出个能玩的。   当时季雨林送智能头盔这事陈雾轻和他讲了,挺贵一东西,人家成摞送。   跟他说要用些资金买点什么给人家回礼,他巴不乐得陈雾轻花他钱,满口说好。   陈雾轻那天拿完快递,估计是顺手,有一个试用装的头盔塞进车里,说一会下来拿,后来打岔叉过去,把它忘得一乾二净。   卞述看了下时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手机信息连完后,登入页面。   然后就碰见个一进来就挑衅他的用户。   他本来觉得莫名其妙,直到跟这种又凶又狠的打法一对上,立马想起来是谁。   是他曾经抽验的A大学生,原来名叫什么绿豆。   上次那场比赛没打完,对方不知道什么情况,临时下线,卞述还觉得奇怪,但介于和学校的关系,客随主道,他也没多问,后来着急接陈雾轻,干脆把这事忘脑袋后面沉河了。   打着打着,卞述那股子气劲又上来了。   对面打得比上次还狠,不知道笔综成绩如何,反正这科他肯定认可。   刚开始他们属于胶着阶段,谁也没把谁如何,卞述刚要认真,对方正好在他手臂上狠擦一刀。   然后——   啪嚓一声。   刀断了。   他们面面相觑,对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卞述也一愣,他能确定那把刀的确擦过他的皮肤,但是刀尖即将深入时无端碰到某种极硬的屏障,不回弹,而是直接分崩离析地碎掉。   哪怕当是训练场武器程序出现问题,对方刚刚踢过来的膝盖也出现修复的代码。   ……   ……?   不能吧。   卞述忽然抬起胳膊,摸了摸隐藏在衣领里锁骨处的项链,训练场的触感与真人等同,他能隐隐感受到几分烫意。   刚才他在任务场地和敌人缠斗的时候也出现过类似感觉,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才发现。   卞述想起陈雾轻当时送项链时,对他认真说道:“感觉到有危险的时候一定把它带在身上,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这个世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东西再也伤不到你。”   “当然,原子弹之类的大型武器除外哈。”   他动了下喉咙,项链也随着他的呼吸静静躺在脖颈处,卞述隔着衣服抓了下它。   等等……   他对面的人终于整理好自己,表情看着非常不爽:“你是不是开挂了哥们,你开挂我们就别打了,没劲。”   卞述手指渐渐攥紧:“我没开挂。”   “但是,我有我宝宝,就是我男朋友……”   ——   以为对面能给出个解释的陈雾轻:“?”   他默了两秒,拉开页面下方,反手一个举报加99字小作文。   他真服了。   说话就说话,跟他扯自己男朋友干什么?   怎么不扯扯南极北极,扯扯云南白药和花露水有什么关系。   再说说他现在吃不着的胡辣汤得了。   举报加拉黑。   他文明。   他不骂人。   陈雾轻人淡如菊,平静思考人生。   过了一会。   他算是打过还是没打过?   艹。 第30章   接下来几天,陈雾轻正式步入A大的军训生活,早六晚六,全封闭式,晚上看着查寝的学生会,他久违找回高中生活的感受。   白天手机要上交,军训结束,新生被叫去开会,洗完澡吃过饭,再把小测填完,等躺到床上已经十点多了。   还有十几分钟熄灯,手机能充一会儿是一会儿。   学校的床板身体稍稍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陈雾轻肩膀靠在墙面,打开联系页面。   卞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四十五,问他早上吃饭没有,他当时正站着军姿。   陈雾轻回,吃过了,早上去食堂喝了粥,你呢。   他这条消息发出去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这一周卞述忙得不可开交,陈雾轻白天拿不到手机,同一国家的人拆出作息时差。   陈雾轻等了一会,没看见回复,从枕头边扯出一盒耳机,拇指一抵,刚翻开盖,灯熄灭与宿舍门推开同时进行。   嘎滋一声的闷响恰好遮住季雨林过分浓重的鼻音:“我回来了,好累好累,赶紧上床。”   季雨林没感冒,他认识这么久也没发现有鼻炎。   陈雾轻身体坐直,走廊的亮光映出季雨林的脸,鼻头泛着红,眼睛也肿起来,一圈都是红血丝。   他哭了。   陈雾轻的耳机盖子重新合上,等季雨林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眼皮没抬,问:“你喝奶茶吗?”   响应他的是宿舍到时间熄灭的灯。   季雨林轻叹一下,他声音今天很小:“不喝了吧。”   陈雾轻按开手机电源键,屏幕亮起映照半个房间,他低头,对季雨林的回复视若无睹,问:“我看见有家奶茶店刚上新,有汽油味,柴油味,煤油味,花生油和橄榄油味,想喝吗?”   “有汽油味的奶茶吗?”季雨林一愣,怔在原地。   “有啊,没喝过吧,点来尝尝看。”   “但、但是关寝了,现在买又拿不到。”季雨林揉了揉鼻子,说:“算了……”   “能。”陈雾轻一连在屏幕上点了好几次,自顾自说:“简单,我说能就能。”   半个多小时后,季雨林呆呆愣愣地看陈雾轻手扒在窗户边和围栏外的外卖小哥唇语加手语的比比划划,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像是认识八百年一样熟稔,同时指了指一个位置,然后陈雾轻比了数字三,说OK。   季雨林听陈雾轻管他要洗澡筐,他脑袋晕晕,但照做,然后他看见对方非常熟练且自然地掏出一根好几条鞋带延长的绳子套在洗澡筐。   可能也不是鞋带,因为绳子看着又紧又结实。   陈雾轻试探几下,最后往外一扔,小筐刚好甩在墙外,外卖小哥把一大兜子东西放到里面,完成任务后敬了个礼,陈雾轻也回了一个。   表情又严肃又认真,像是在交接某种机密文件。   陈雾轻咻咻咻地把小筐拽下来,几个袋子哗啦啦一并,他递到季雨林面前:“披萨、薯条、炸鸡、冰激凌、奶茶,麻辣小龙虾……”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种,泛亮的手机被他抓着,他继续道:“我请你吃好吃的,你别不开心。”   季雨林眼睛眨眨,忽然嘴一撇,哭得超级凶:“呜呜呜呜呜……雾轻,你是我见过最仗义的O!”   这是大学军训过后,很多学生累得熟睡的一夜,他们鸟悄悄地把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摆一桌,不敢声张,点了两根晃晃的小蜡烛。   季雨林咬着披萨,看着四周乌漆嘛黑的环境,又哭又笑道:“我感觉我们两个现在好像鬼哦,一会不会招来真鬼进来吧。”   陈雾轻平静说:“没事,有鬼更好,和它聊聊感情,让它去偷办公室的小考答案。”   季雨林眼泪哗啦啦地掉,抽噎着:“你真是我最大的朋友靠山。”   他犹豫了下,小声问:“我能跟你聊聊我家里事吗?”   陈雾轻随手把纸巾拎过来,说:“嗯哪,你就说呗。”   语气特自然,特靠谱,感觉都有遇鬼杀鬼的劲儿。   季雨林破涕为笑,他深吸一口气,用纸往鼻子一塞,沉寂好久说:“我给你讲讲于礼清,也就是我前男友吧。”   这其实是季雨林第一次提到他的名字,之前他都是用前男友代称。   “我家从小管得很严,因为我爸出过轨,所以我妈把感情都投注在了我身上,我很爱她,但是很多时候这些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季雨林无意地抓了抓手机:“我不能和人交朋友,我和普通同学说一句话她讲我早恋,我看别人一眼她会问我是不是和那人私下有来往,要是我放学晚回家,她就要质问我,是不是想要抛下她。”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和隐形摄像头,我真崩溃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季雨林敛了敛眸:“然后我认识了于礼清,他很自由,脾气很臭,跟谁都拉着个脸,但是对我很好很温柔,带我旅游教我东西,为我打架,我一度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后来于礼清忽然不告而别,我被我妈找到,她关了我一段时间,我出来以后她竟然一反常态,再也不管我的社交自由。”   季雨林忽然一顿,低声道:“后来我才知道,是于礼清主动找到我妈透露我消息,和她做了交换,以我作为赌注。”   他在黑暗中轻轻笑了声:“其实我知道整件事原委的一瞬间,我发现我开始讨厌他了。”   陈雾轻半靠在椅子上:“为什么?”   季雨林说:“因为我想要的始终是平等的自由呀,他对我好,我很感激他,可他背着我,不商量为我做决定的时候,我不认为我得到尊重。”   “拿我当赌注,不也是把我当成一个物品了吗。”   “他这次回来,和我妈假结婚,说还是为了我。”季雨林的语气一点点沉下去:“或许我还爱他,但这一点爱不再重要了,我只是想找到他好好谈一谈。”   “我们明明在一个地方,可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见我。”季雨林耸耸肩。   “又在我身边晃,又不肯说明白,我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   陈雾轻能简单捋清整件事脉络,但提到爱上面,他揉了下眉心:“所以这是你哭的原因吗?”   季雨林说是。   陈雾轻问:“你还爱他吗?”   季雨林也跟着他学,趴在桌子上:“有点吧。”   陈雾轻:“你讨厌他?”   季雨林也嗯一声:“不仅仅是讨厌,我还有些怨恨他。”   陈雾轻眉头皱起来。   又爱又恨,这么极端的两个词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还有为什么爱会让人哭,哭了不爱不就行了吗?爱又不是必需品,不是食物,人不吃饭喝水肯定会死。   可能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复杂,季雨林率先笑起来:“你是不是理解不了,唉,其实我都搞不懂我怎么想。”   “不过我一直有个想法肯定是真的。”   陈雾轻:“是什么?”   季雨林的脸变得凶巴巴:“让我逮到他,我非要把他脑浆打出来。”   陈雾轻默默道:“挑晚上没监控的地方,好下手,记得带手套不然会有指纹印。”   季雨林笑出声,他说:“好铁铁你真的好好,我杀人放火你递刀,我要和你好一辈子啦。”   他揉揉自己哭僵的脸:“虽然是夸张手法,但我的确想把他狠揍一顿。”   陈雾轻说:“你有他照片吗?长什么样子,我可不可以看一眼。”   季雨林:“可以啊,我给你找找。”   他边翻手机边递过来,惆怅道:“不过这辈子是实现不了了,他现在地位比我妈都高,别说揍他,动他两下汗毛都要被抓进去。”   陈雾轻看着出现在季雨林屏幕里的男人,说:“也不一定。”   “啊?”   ——   陈雾轻的观点里,事情分为对与错,能做与不能做,至于做了的后果,后日谈。   他听明白了季雨林与他前男友的故事线,但确实没读懂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所以他抓住盲点。   季雨林说想揍他,但是碍于身份揍不了,所以需要帮助。   来这个世界以后,季雨林是第二对他撒钱如流水的人,这是个好人,既然他有难题,陈雾轻应该帮忙。   谈感情他不擅长,揍人,哪怕揍的不是人,这些他才擅长。   季雨林找他倾诉,他得当个事办。   结果陈雾轻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容易,就在他们军训的最后一天,A大连军训都十分正式,在校外一个包好的场地,一方为劫匪方,一方为救援方,最后看总比分。   首席台那个小楼总共有三个评委位置,一个是空的,一个是校长,还有一个是季雨林照片上的男Alpha。   陈雾轻凝眸望了那地方很久,直到大部队彻底散开,拎着狙击枪往反方向走。   其实到这,陈雾轻都觉得不足为奇。   枪又不是真枪,顶多打到身上因为假烟花弹惯性,身体出现闷痛反应。   结果他和场地里的“敌方”打着打着,有点上头。   回身把敌方旗帜插到自己据点后,他瞄准男Alpha,想着想着觉得不过瘾,又翻了翻军需储备,拿了个演习专用的手榴弹,路过小楼时随手扔进去——不光是男Alpha,顺路把校长也给炸了。   然后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数天后,陈雾轻再次被请进局里,不这次不是局里,是校长室请喝茶。   一身烟熏火燎的校长哐哐拍桌子:“我问你,两方交战,不斩什么?”   陈雾轻想,不斩折耳根吗?因为他有点吃不习惯。   校长气势汹汹:“不斩来使!你见过哪个学生军训往评审台扔武器。”   陈雾轻“咦?”一声,惊奇道:“两方交战不斩来使,这句话你们居然也有。”   校长顿时大怒:“你装什么傻,小学生三年级就该学的东西,你说你不知道,回答我的问题。”   陈雾轻认真回道:“我知道啊。”   他补一句:“我知道不斩来使这句话,我也学了。”   校长又哐哐拍椅子:“谁让你回答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往评审室里扔手榴弹,还用枪打于董,你别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   陈雾轻乖乖道:“命,还是要的要的。”   他极其诚恳地道歉:“校长,真不是故意打到您,我本来只想打一个人,忘了您也在里面,实在抱歉,您看您需要不要赔偿,这事确实是我的错。”   无论是手榴弹还是狙击枪全部都是演练专用,要说真把人打到断骨抽筋的程度也没有。   校长也是专业兵下来,大风大浪不少见,他摆手:“倒是不用赔偿……”   陈雾轻哦哦两声:“好的好的。”   校长:“嗯。”   默了两秒,校长才发现自己被绕进去:“谁让你说赔偿了?!说,你打于董干什么?”   陈雾轻迷惑:“于董是谁?”   校长:“于礼清,就是你打那个男Alpha。”   陈雾轻挠挠头:“我不认识啊,我都没见过他本人。”   校长冷漠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拿把狙击枪走火了,误打误撞刚好打人家脑袋上,又不小心第扔了颗手榴弹。”   陈雾轻用大智若愚的眼神钦佩道:“您简直是代苍天,辨忠奸。”   校长气绝:“你骗鬼呢,鬼都不信。”   陈雾轻哎一声:“鬼不信,我信。”   校长想吃心脏病药。   ——   门外的争吵也在同时进行。   “季雨林,我最近是不是太给你面子了。”   于礼清的衣服上尽是炸开的弹药花,他紧皱着眉:“我们总算见一面,你就为了里面的那个玩意儿和我吵?”   季雨林闻言表情立刻黑了下来,狠推他一把,长这么大第一次骂人:“什么叫玩意儿?滚你的吧,别这么叫我朋友,你好好称呼他,请对人家尊重。”   “还有,虽然我家势力大不如前,你也别琢磨我的事,赶紧让我朋友出来。”   于礼清觉得他不可理喻:“你能不能讲理,是他先打的我,再说他打校长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当然有关系,他是为了替我出头。”   季雨林冷嗤道:“而且你也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从今年学校突然封闭到演练里掺真枪,要不是雾轻误打误撞制止你,你难道要搞出人命吗?”   “你和其他高层要搞什么我不清楚,但你就为了我家那点家底,把军训搞的兴师动众,我真不知道以前我看上你哪了。”   于礼清站起来,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你以为——”   季雨林随手抓起桌边的东西扔向他:“少PUA我!”   咔嚓——   门被推开。   原定的第三个评委姗姗来迟,西装革履,红底皮鞋,像是要参加相亲似的,身上隐隐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卞述看见屋里的场景,乐了:“打扰一下,我来接个人,接完你们再吵,可以吧。”   *   按照计划,卞述本来能提早回来,途中把一伙连里带外一锅端后,顺手查出点东西。   他们这行,有今天没明天的,总要多管闲事,不查不要紧,一查,查出个人,这名头放古代,能有个通敌的称呼。   卞述托文件转检验科,就这么点查究的事,一拖就三天,泥地里滚三天,从任务点出来时,王渺说他没人样,这人还有闲心说别人,他自己有道大口子从胳膊肘往上串。   等后勤部和医疗部上来,卞述大致交代完,洗了个澡,从头到尾换了身衣服,有故意让陈雾轻看到他装扮过后的嫌疑。   评委没赶上,回来一问,人在校长室听训呢。   十八九的年纪,如此年岁,这种年龄,就是肆意纠缠,大喊大吵,泪如雨下,尽情发泄的年龄。   说他们疯吗?又觉得应该这样,谁又能说什么呢。   卞述靠在门边,校长见他一愣,立马带笑:“卞队,真不好意思,我这训学生让您见笑了。”   卞述摆手,扬扬下巴:“他怎么了?”   陈雾轻听着校长的话,思绪漫天飞,想东向西,一味认错但不悔改,等屋里声音转了音量,好半天,他缓缓直起脑袋,卞述正和校长交谈,背对着他,右手却缓缓向后,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朵小玫瑰。   夹在手指尖冲他晃了晃。   陈雾轻:?   什么牌子的衣服,口袋这么大,居然能装下一朵玫瑰。   噢!厉害!   校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你说我能不生气吗?大学了,哪有大学还找家长的,但我真想给他家里打个电话。”   “张校。”卞述顿了顿,语气歉意道:“我给您说声对不起,真太不好意思了,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校长吓一跳,连连说:“卞队您怎么还道上歉了,您别,别,别……”   他结巴着。   卞述唉一声:“您不用找他家长了,我就是。”   “啊,啊啊这样啊……”   校长后知后觉:“啊?!”   他现在需要吃一板心脏药。   ——   陈雾轻不知道这两个人去那个房间说了什么,等卞述出来,他没看见校长。   卞述叫他:“走吧,今天是不是军训最后一天,结束了吧。”   陈雾轻没琢磨明白,窝蹲在墙角,垂着的手被人拉起来:“想什么呢?”   陈雾轻任由卞述拉着往前走,他想了想,凑过去小声道:“我惹点祸。”   卞述也不问缘由,问:“多大祸?”   陈雾轻也不好形容,说:“我军训的时候拿假枪和假弹把校长和校董炸了。”   他语气很不确定:“算大吧,我会不会被劝退。”   卞述偏过头,手指蹭了蹭陈雾轻的手心,把它转成握住:“不大,顶多一瓶可乐钱。”   陈雾轻本来还想说什么,然后看见卞述屈起指节,的确是很轻柔地和他十指相扣,但是他青筋蔓延的手背微微崩起,又给人一种很用力的错觉。   他另一只闲着的手摸了下陈雾轻的额头,仔仔细细看来一遍,笑说:“怎么在外面耍半个月,玩瘦了呢?”   “我没瘦啊。”一个话题足以转移陈雾轻的注意,卞述手指伸过来的时候,上面像是沾过某种淡淡幽幽的墨香味道。   陈雾轻碰了一下自己鼻头,问:“你工作结束了?”   “嗯。”卞述说:“全结束了,从明天开始可以休好长一段时间的假。”   陈雾轻奥一声:“真好。”   他挨挨凑凑过去:“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卞述停下脚步,他们明明没有真正标记过,但是原本看不见陈雾轻的躁动与焦灼在碰到人的第一瞬间烟消云散,少年贴得很近,他们的胳膊不自觉地搂在一起。   紧接着,有某种新的感觉开始蠢蠢欲动,卞述的指腹轻轻按了按陈雾轻下巴:“嗯,我在听,你说。”   陈雾轻把前几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眼里满是疑惑:“人为什么会又爱又恨,爱就在一起,讨厌就远离,而且季雨林和我讲这事的时候,我很生气,我很想打那个男的,但我没和对方结仇,我为什么会生气?”   卞述感受着他们逐渐贴紧的温度,淡淡的清香味渐渐引入他的鼻腔,他无声勾紧陈雾轻的手指:“我很难和你讲他们为什么又爱又恨,因为我不是当事人,但是这两种情绪的确可以同时存在,它们并不矛盾。”   “至于你说的生气,因为你在为你的朋友打抱不平。”卞述渐渐拉近与人的距离。   陈雾轻不动也不躲,只是睁着眼望他:“可我不认识人家,这种情绪也是正常的吗?”   “正常,非常正常。”卞述注视着陈雾轻,眼底幽沉:“人是主观动物,有些时候不会先讲理,而是先讲情。”   “你在听到季雨林说完话后生气,这是你对他的偏爱,很正常,因为你们是朋友。”   陈雾轻很纳闷,他静静思考,心里有很多种感觉浮现又消失,原来这个叫偏心吗?   紧接着,新的问题产生。   那么,人在什么时候会产生偏心呢?   他抬起头,要重新问,后颈忽然被人搂住,有一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对方滚烫的唇间与他紧紧相碰。   “唔唔唔——唔?”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卞述紧勾着他的下唇,吮吸,碰舐,好像怎么也碰不够地与他紧紧纠缠,泄出的声音模模糊糊:“不要在和我亲吻的时候……想别人。”   好吧。   陈雾轻听劝,对方话音刚落,他反攻为主,眼底又冷又淡,手却无师自通地抓住卞述头发,后者发尾长长了些,他无意识按住后者薄弱的皮肤位置,等感受到卞述的喉结一动,他直接咬了上去。   唇齿舌尖都在滚烫无比地碰撞着,陈雾轻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也总喜欢探索人的身体结构。   比如他掐住卞述脖颈伤疤后方的皮肤,卞述会闷哼一声,而他将指尖勾回来,轻轻按按对方的喉结,对方的嘴会特别听话的微微张开。   陈雾轻又是本能地扫荡与扯咬,他总要嗅见些血腥味才停,不知足又不知趣地用指尖刮了下卞述脖颈位置的青筋,彻底撬开唇齿,又深又凶地.闯.进去,一点也不管别人什么状况。   诞液和水渍浸润过唇纹,蹂躏到红.肿,搅得人只能剩下窒息和满身的情欲。   剩下那一丝能抓住的想法。   是能给人带来疼痛与极端快.感的陈雾轻。   夜色渐晚,他们早早走出学校,在一个小花坛傍边交吻纠缠,路边的人零零散散传来谈话声。   被陈雾轻放开的时候,卞述的整个舌根和口腔内壁全部都发酸发软,他手指头有点颤,不是因为没力气,只是因为见到陈雾轻时,身体比他刚先感受到的战栗与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大片的空气尽数散开,突生出想抽烟的想法。   卞述凝视着陈雾轻,后者没看他,然后,从善如流地摸出个烟盒,烟往外一磕,打火机点开,陈雾轻垂着眸,把烟搭在唇里,烟尾火光只闪动一下。   他吸了一口,接着,拇指和食指把烟捏远,转了方向,少年音沾染着轻微的哑:“张嘴。”   卞述克制着自己没发出声音,把烟咬住,陈雾轻薄冷的指尖轻擦过他唇面,一触即离。   陈雾轻含着的口烟就不是吐出来的了,他轻嘶一声,缭绕的烟云锁着他的眉目向外散,那让卞述觉得像是买一张盲盒票,目的不明,时间不知,随手一次,出行者买过以后心也跟着飘走了。   陈雾轻淡淡扫着某处,说:“原来我是因为偏心才生气的,我还以为我有病,不认识人家就想揍他。”   这只是个普通夜晚,道路两旁是打着大灯的车,树荫随着风轻轻摆动。   陈雾轻品出滋味,和卞述似深潭的目光对上,说:“你和校长说什么了,他不找我麻烦。”   卞述和他一起浸在这沉冷冷的夜里,心里却像火烧个不止,他笑:“没说什么,差一顿饭的事。”   陈雾轻就是这种,即使刚和人做完极其亲密的事,该问什么问什么,坦然自若,又冷清又没在意。   陈雾轻点头,等看见卞述嘴里的烟燃完,他轻巧夺过,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回来给自己塞了一块糖,又扒了一块草莓味的给卞述。   他又开始嚼着糖块,牙尖的烟味渐渐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泛上来的甜味,卞述没像他一样,只是把糖压在齿关,任由它的味道肆意蔓延。   只是颗糖,也和他的主人一模一样。   陈雾轻微微眯眼,被路过的车灯闪的不行,说:“现在走吗?是不是该回家了。”   卞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陈雾轻晃然说着最暧昧的话,又不和他说个清楚明白,猜不准,碰不透。   他从喉咙地低声笑,没办法地求饶:“宝宝,这会儿不行,我又想起件事。”   “奥。”陈雾轻点头:“好,是工作上的事吧,你忙,我不耽误你。”   卞述捏了下他的手指:“没耽误我,只是有件事今晚必须去处理一下。”   他带着陈雾轻上了车,对着司机吩咐几句,回头道:“我可能很晚才能回去,不用等我,晚上早点睡觉。”   ——   深夜,检测报告所。   血腥味从里面涌出来,地面,墙壁尽是飞溅的血滴,头顶的警告灯不停地转动闪烁,穿着白卦的医生疯狂地按按钮,边拨着电话:“快点,你们……”   下一秒,一把刀贯穿他的心脏,血花从他胸膛炸开,瞬间失去生命。   猩红的灯光明明暗暗,男人高大挺拔,一身黑色风衣,常年在黑暗与夜晚蛰伏的人往往有着森然的危险与血腥警告凝成的杀气。   看着衣服尾端溅上的一滴血,卞述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忽然转头,嘴角兀自一扯,对着这层里唯一活着的,止不住颤抖的人,低声笑了下:“他说玩意儿?”   整个大楼被维和会包了一圈,卞述抖了抖手里打印好的资料:“叫你们的总负责人滚出来见我。”   他语气平静,不像是发号施令,甚至淡得像是在和人商量,前提要忽略他脚边那具失温的尸体,大片的血迹在地上漫开。   “十五分钟。”卞述点了点手腕上的表:“十五分钟足够了。”   那人战战兢兢,冷汗打湿了身体:“于总他现在在外地,就是坐飞机——”   “他就是这么称呼别人的?我不喜欢。”   卞述低头擦了一下枪身上的血渍,慢条斯理道:“如果十五分钟我没有看见他。”   他笑了下,枪口对准目标:“以后都不用来了。” 第31章   说起于礼清这人。   能忍,善于忍,习惯忍。   早年间城里不少春风得意的少爷,酒局上相互交好敬酒,于礼清是个普通守场的门童,那天有人喝醉,说不上是故意还是无意,叫他跪下舔鞋。   他眼也不眨,说跪就跪,跟当狗似的趴在地上,表情不谄媚话术会得多,哄得几人笑作一团。   多年后,同样的场所,同样的人,角色却彻底换过来,于礼清搭坐在沙发,让几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从最贫困潦倒的底层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于礼清再也不敢叫人小瞧。   他和季雨林的相遇,说不上是缘分,还是有意为之,其他人后知后觉,两个人的命运已经像是不同厂打造的两块拼图,被人错误地硬插在一起。   他对季雨林有几分爱,除了他,无人说清,别人看来,那点称得上情分的东西,实则是借着季雨林的家世扶摇直上。   说爱能有多认真。   结果也只有他真正让季雨林脱离他母亲的病态掌控,让人正常上学,正常社交,拥有一个正常人该体验到的多彩世界。   不就是分开几年,不就是暂时让他回去待一段时间,过程哪那么重要,结果完美不就可以。   他不懂季雨林在和他闹什么别扭。   于是于礼清扪心自问,他做错了吗?   没人给他答案。   季雨林向往自由,不愿被omega的身份束缚,甚至从心底厌恶这个身份,于是整个研究所都是于礼清给他准备的礼物。   他多次用过.活.体.实.验,和其他国家间谍勾结,让人再也不需要受到腺体和信息素作为枷锁,听着是如此疯狂的事情。   况且,军训时候他看上那个目标,叫陈什么的,这是他某一天在检验报告中突然发现的绝佳目标,这个世界上竟真的拥有信息素为零的人。   于礼清不觉得自己疯,他只要季雨林喜欢,可男生却和他说,这样背着他做事他非常讨厌,以后不要再见面。   为什么?   在这个答案来临前,是从头到尾毁掉研究所的卞述,所有的资料,多年的研究成果毁于一旦,横尸遍野,满地残破血衣。   于礼清从头到尾只是平静的看着监控,等房间门被踹开,他被数个枪支对上,后者缓缓进来,黑色的皮靴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   于礼清对别人实在提不起兴趣,倦怠地按了按眼眶:“要安我一个什么罪名?”   卞述示意周围人收枪,他随便靠在门边,手里转玩的居然是一片粉色的糖纸?   于礼清微微皱眉。   卞述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不知道,审你罪名的事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抓你。”   他们彼此不算了解,但几面之缘绝对足够,上次见是一个饭局,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   他边说着边扔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于礼清捡起来,发现是一块简易的录象机。   于礼清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一遍手里的东西:“什么意思,让我现在交代口供?”   “当然不是,审讯你也不归我管。”   这位向来以铁血著称的维和会首领,在这个混着令人作呕血腥味的房间,对他展现了近乎诡异的耐心。   于礼清一直不喜欢和卞述打交道,他开门见山:“你直说。”   房间里迭出哗啦哗啦声响的塑料纸皮声终于停下,卞述一双绿眸渐渐抬起,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中显得如此清晰,他笑说:“在抓你之前,先给我录个道歉视频。”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告诉我这东西有几个备份,二明天新闻登报,研究所意外失火,于礼清专员不幸去世。”   在他手中,姓名写着陈雾轻的检验报告被他用打火机点燃。   “我不喜欢你在军训时候对他动手脚。”   “我也不喜欢你对他的态度。”   “给他道歉吧。”   这个残忍又冷漠的维和会首领亲自出现在这里,八成是私心,把另一个地位极高的男alpha扣在桌子上,就为录到几句真情实意的道歉。   一小时后。   卞述随便在外面找家酒店,助理把提前准备好都衣服给他,咬着牙刷,电话里王渺的话连绵不绝:“你不觉得你最近澡洗得太勤了吗,你要是颗萝卜,从泥地里拔出来都不用洗,能直接下锅熬汤。”   王渺啧啧啧:“多新鲜。”   水池声哗哗响,卞述漱完口拿个毛巾擦完,慢悠悠道:“我愿意,我可不想一回家,我小宝闻我一身血腥味,他误会我去杀鱼没事,就这工作内容,再给人吓着。”   “呦呦呦。”王渺腮帮子听得直酸:“你怕他吓着,你怎么不宽容宽容我这个伤病患者害怕呢?”   卞述把领口的扣子扣严,照照镜子,问:“现在小孩一般喜欢什么类型,你说制服在他们眼里算好看吗?”   “呵,我哪知道,我家小孩才上小学。”   卞述把外套套上,这才回答上个问题:“别管我找宽容,回家向你老婆哭去,走了。”   “卞述,你——大——爷!”   卞述把听筒一堵,嘴靠在话筒边:“我没大爷。”   ——   卞述最开始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自己没经手,用着剩的闲钱随便找个中介,又找了配套的装修团队,发一句看着办,一套空荡荡的房子就这么装好。   对方态度特别好,工程偷工减料多少明眼人全能看出来,卞述不琢磨这事,有个地方住就行。   他留了几套客房,但当时也没觉得能有人和他一起住,所以有不少房间里面家具空空,除去承重墙就是一点零碎的,随手摆放的物件。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   卞述摸着黑在玄关换完鞋,等转出门口用作遮盖的墙,富有温度的亮光静静躺遍整个过道。   他家有三层楼,总灯没开,而是隔了几个小房间,半开的门边映着莹莹的亮光,又省电又保证每个过道的亮度都足以让人看清路。   一道道温温的灯像是打造出一条悬丽的白色丝绸,一直延伸到他的房间。   就好像,有人怕他回家摸黑,特意留了回房间的灯。   卞述缓缓走上台阶,未到自己房间,他在一处停了下来。   男孩子带着耳麦,屏幕上是死亡倒计时的画面,他把头仰靠在椅背上,双脚一摊,手一边一个往下垂,盯着天花板,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我真不知道队友为什么不交技能,他难道想把大招留到过年吗?”   对面应该是在响应,他静静听着,然后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里是不是没有春晚的说法。”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表情懒洋洋的,虎牙随着他笑了下一闪而过:“太可惜了,不然你们春晚小品年年都要包!饺!砸!”   他没开房间灯,只是打着一个小台灯,屏幕漫出的光晕映在桌面上,透着两个养鲜花的饮料瓶。   一个是芍药,另一个是玫瑰。   陈雾轻喜欢这个世界的鲜花,他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饮料,好看的瓶子他就洗干净攒起来。   所以他产生了好奇。   花他喜欢,瓶子他也喜欢。   那么两个东西加一起是不是会变成超级喜欢。   因为斗地主里有超级加倍。   于是他把花养在漂亮的瓶子里,白天有阳光打在花瓣的光亮,晚上有夜色凉风吹过的花香。   于是他感悟。   是的,他超级喜欢!   陈雾轻接下来又打了几把,看见满分的战绩决定及时收手,和季雨林告过晚安,把耳麦往桌上一放,静静放空一会儿。   刚站起来,忽然被人从背后拥住,搂住他的手臂绷得很紧,但恰好将力度把握在勒感之前,下巴抵在他的耳朵轻蹭,像是被一团热火扑了满身,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援者,一旦抓住,再也不肯松开。   陈雾轻奇怪地歪歪头:“你回来了。”   他回想邻居家里人下班的举措,像模象样地学着人家甜滋滋的语气:“欢迎回家。”   陈雾轻真觉得自己学习能力超强,这四个字让他学的,不管是从语气还是字样,绝对和听过的一模一样。   那么,反馈呢?   他静静等了三秒,没人说话。   陈雾轻认为这不符合流程,所以他挣脱出右手,戳戳对方的手背:“回我呀。”   他感到卞述的呼吸微微急促,一下一下呼在他脖颈,声音有些哑:“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儿。”   陈雾轻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反正他越来越觉得卞述每一次和他讲话都要比上次更软。   可这也不能成为不按照常理回答的原因呀。   陈雾轻索性整个人都挣脱出来,卞述看似搂得很紧,其实手根本没握住,选择权完全交由另一个人。   陈雾轻和他拉开距离:“不是、不是这句话。”   他对卞述认真道:“我和你说欢迎回家,你要说是的,我回来了。”   他邻居,他妈,他朋友们都是这样做的。   卞述就那么看着他,眼睛没有漠然,没有攻击性,他对陈雾轻笑的时候,无论是出于无奈还是高兴,眼底总会撒着温温的光。   “是的,我回来了。”卞述身上潮潮的,有着不同于平时的温度,他笑着憾言:“现在,能抱你了吗?”   陈雾轻听见想要的回答,点点头。   卞述走近,他重新抱紧陈雾轻,右手顺着脖颈往上拢,他的指尖温柔又缓慢地在男生头发丝中穿插。   他又淡淡笑着,顺着窗户越过的凉薄,声音一丝一丝的散开,指尖跟着颤动似的。   “轻轻。”   “嗯?”   “你送我的项链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是呀。”   卞述在陈雾轻的发丝上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他动作温柔得过分,陈雾轻几乎都感受不到,也不知道正有人近乎贪婪地,病态地,一遍遍亲吻着他的发丝。   卞述向来有主见,就是被狠狠击溃入泥地里,他也照旧拍拍胳膊,坦然自若站起重新开始生活。   可陈雾轻,他要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来自陈雾轻的数据有人比他更早得到,仅仅是两根头发,顶端的设备可以用过检测DNA找到本人,接着进行远程扫描,获得所有的身体信息。   于礼清谨慎又狡猾,发疯做实验的几年,明知他有事,就是找不到证据,不过陈雾轻误打误撞炸了校长室,季雨林又和他骂了许久,些微的蛛丝马迹就在这个下午渐渐透出来。   卞述不知道他看那张关于陈雾轻的身体报告看了多久,从实验室出来以后,或许是夜色太深,他的指尖又冷又颤。   检测到并无信息素波动与神经腺体脉络代表什么?   即使是腺体受损,或是因为意外造成器官失灵的人,也不可能做到概率为0的信息素波动。   除非这个人生来就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他不能标记别人,也不能被标记。   卞述知道陈雾轻的所处的环境一定与他不同,无论是对方描述下的日常生活、接受的教育、随手拿出来的珍贵物品——值得无数人争抢,很多东西听着天方夜谭。   他意识到了,但他从来不问。   到底是想给对方自由,还是潜意识害怕听见某种回复,卞述想,两者都有,他也不知道是谁在占上风。   当那张检测报告出现在他眼前时,卞述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两个人的观点在交换。   这根本是两个世界的思想进行强烈碰撞。   他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必须立刻销毁,全部的,只要是能证明陈雾轻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证据,要立刻消失。   他是该觉得幸运,知情人都是该杀的人,还是该去想,陈雾轻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可他没有任何理由能挽留。   不,死亡很残忍,它从来不应该成为一个值得庆幸的理由。   压抑的,痛苦的,无法言之的想法在他心底扎根,又狠又重地将尖刺深深穿入心脏。   血肉一块一块崩出来,心却趋于平静。   世界的回音丝丝缕缕的涌出来,半点不留情面地将他拉回现实,卞述听见自己开口:“除了我,轻轻还送过别人类似的礼物吗?”   陈雾轻摇头:“没有。”   卞述摸了摸陈雾轻的头顶,把目光放下来:“只要在这个世界,以后不要送别人,好不好。”   这些隐患意味着某种风险,卞述不敢打这个赌。   可它和陈雾轻的想法产生冲突,他没立刻回答,眼睛眨了眨:“这是男朋友在向我讨要特权吗?”   卞述把头渐渐低下,他从陈雾轻的下巴处往下吻,那张平时冷漠的,无形会涌出杀意的脸看着沾了些急色,他吮吻着陈雾轻的皮肤,每一个刻意放轻放软,刻意收敛欲望的动作都是求饶。   他声音变得模模糊糊,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是一个字,是。   陈雾轻纠结了下,很快道:“好吧,男朋友有男朋友的特权,好朋友有好朋友的特权,那我把礼物的特权给你吧。”   他发着呆。   人的嘴唇很柔软,所以当卞述轻轻吻着他锁骨位置时,他感到有些痒,微微眯上眼睛:“我送你的项链你觉得好用吗?”   何止是好用,简直是超额。   那条微荡着蝴蝶吊坠的链子,锁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每次呼吸浮动,而当遇到敌人后,它美丽外表下的极端防御性会让人联想到毒素极高的箱水母。   它霸道又不讲理地把每一个妄想在卞述身上留下伤口的锋利武器全部击溃,它发着烫,它静静枕在卞述的狰狞伤疤上,每次温度变化就好像陈雾轻的手指抚过那里一样。   他被牢牢的,完完全全地罩在一个无形的保护下,像是被大型的,触手缠绵的野怪的柔软腹腔中。   卞述埋着头,诚恳道:“过分好用了。”   “奥,好用就行。”   陈雾轻除了缺钱,配饰有的是,他朋友管他叫行走的义乌小商品城。   陈雾轻随手摸了下男人低头时荡下来的坠链,冰凉的触感在他指尖一触即离,蓝色项链做的很硬,感觉比石英石还硬。   然后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虚拟空间遇见开挂的QingQing,他俩又一次没比完,不知道输赢。   他也是着急下线,因为听见季雨林叫他吃饭,他干脆举报拉黑一条龙退了。   其实他有些想比一比的,两条腿的敌人好找,开挂的两腿敌人不好找,来这个世界后,他还没认真和谁打过。   他一个装备也没用。   真是个朴素的老实人。   他,本人,真好!   不过QingQing……   轻轻?   正好卞述在他耳边一遍遍这么叫他。   好奇怪啊,他怎么会这么想。   陈雾轻勾了一下那条项链,卞述随他沉下来,听人讲:“你那天不是和我说,你遇见我穿过流苏衣服嘛,我再给你穿一遍。”   ——   陈雾轻把自己的老朋友们再次翻出来,他抱着一堆叮了当啷的挂饰加衣服,卞述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很夸张,好声好气地哄回房间穿。   大家都是男的。   就当面换呗,又不是异性,非要让他回屋里穿。   行吧行吧。   其实这套流苏衣服是他爆出来的套装,不用搭配,穿出来的属性分值高得离谱,总共也没穿几分钟,甚至没试过他好不好用,人踩着左脚,一马平川。   事实证明,人还是懒点好。   他要不是喝芝芝麻麻桑椹茶撒床上,他也不会被他妈捏着耳朵叫去洗床单。   不洗床单晚上就不会找丧尸干架,也不会穿越了。   陈雾轻唉一声,衣服一遮,自动换绑在他身上,把门推开。   卞述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烟,垂着眼抽一口走神,他另一只手沾着水,无声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陈雾轻静悄悄走过去,一看,桌面上是一行拼音——   qingqing。   等等等等。   陈雾轻是第二次看见自己的拼音,世界上的巧合不应该那么多吧。   他送人一条邦邦硬的项链,能碎刀。   然后前几天在虚拟空间打架的人同样也碎了他的刀。   一个起名叫QingQing。   一个真的叫他轻轻。   哎??   他没抓住盲点,他抓住华点。   陈雾轻愣神片刻,卞述似有所感,偏头向他看来,该怎么形容那眼神,   惊艳,缱绻,惆恋?似乎都不完全。   好像只是在说,再美的夜色不及你半分。   ——   卞述很难说现在的想法,他对初次遇见陈雾轻的记忆太深,那晚正入秋,凛凛硕风,落叶飘散,那晚节日的热情太躁动,惹得人热血难凉,少年扬头看来,是和纯粹寞落冷枝反差明显的红色,一身红衣,热烈的像是一捧火焰兰。   而在许多天后,他重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半点没变。   卞述心脏快速地细密收缩,陈雾轻伸手过来,肩颈边的金色流苏随他动作流动,他盯着卞述,表情严肃道:“你,跟我打一架。”   “就现在。”   卞述:“……啊?”   *   卞述家的一楼房间被打断墙壁,合几为一,改装成一个大型的训练场,所有设备应有尽有,他从前总是一个人一泡就一天,自从陈雾轻来,他鲜少进来,结果现在被前者拉了进来。   陈雾轻的想法总是变得太快,卞述很快调整,要什么给什么,收收情绪,他抓了一下自己脖颈上的项链:“我去把它摘掉。”   “不用。”少年伫立在对面,精致的金线衣襟透得他整个人鲜亮又耀眼,他把袖口整理一下,耳垂挂着的长长耳饰悠悠地晃。   陈雾轻抬头,兴奋里透着极浓的攻击性,为他的新发现,他说:“没有这条项链,你不一定能碰到我。”   嚣张得过分。   卞述心里有很多情绪在瞬间翻动,他在想这种久违的熟悉感,而下一秒,少年直接攻了上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陈雾轻对打。   他曾经看见过对方的身手,仅在监控视频里面,他有时候会想,亲密的,排斥的,冰冷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陈雾轻。   然后他得到了答案。   是现在。   陈雾轻手中的利器紧跟而来,磅礴的枪势如有实质,紧紧擦过他的手臂,插入地里。   耳边,是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跟我打你要是走神的话,放我家那边,死一百遍都不够。”   他们偶尔交错的呼吸热源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热源,错开一切,从他的胸腔一路转到四肢百骸,就算是在空挡的身躯,也会为此颤动。   上天或许是公平的,在陈雾轻身上从未感受过的浓烈情绪,此刻,就在此刻,融在他的嚣张,化在他的利器,还有他贪恋血色的恶劣。   像是某种大型怪物终于经年复苏,他的眼睛漠然冰冷,极端的非人感。   那是打从心里喷薄涌出的漫天情感。   陈雾轻享受危险,热爱濒死感,他喜欢疼痛与危险交织的东西,只有这些,才值得真正让他“活过来”。   卞述记不清他们到底交手几次,很多,非常多,他这个时候再想不起来曾经被他夸赞过的A大学生,他就过于迟钝了。   他觉得兴奋,他竟然觉得兴奋。   不正常的满足感舒贴地传遍全身,异常扭曲的,断断续续,生生扭转,看啊,世界竟然让他们在其他的地方又产生了连接,相遇,重逢,产生交集,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被扭曲地拢到一起。   然后,一片璀璨的刀光闪过。   极端的,不能躲开的杀意在他们之间炸开。   他的刀尖被生生逆转方向,竟在转瞬之间变化成刀柄对着对方腹部。   一把刀离他喉咙只剩毫厘。   陈雾轻这身衣服离近看才知道细节有多繁琐精致,上面是一针针绣出来的图案。   十八九的少年,一件赤红色的窄身锦衣,金丝顺垂,气质斐然,骨节分明的右手紧握利器,下一秒就能决人生死,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嘴唇微微勾着,似笑非笑:“我赢了。”   卞述心砰砰砰地跳起来,嗓子眼好像有凉风吹过,好半天,他找回声音,正要开口,对方把玩着刀,很随意地换了个位置,接着,猝不及防地用指尖抵在他的下唇。   这一点温度,徒然让不似人间的少年,多了分能勾人神志不清的缠绵,他笑着,学起之前卞述在手机里的做法——   吹了声又响又拐弯的流氓哨,耳饰随着人悠动:“这是谁家小帅哥,看我看得入迷。”   陈雾轻眼尾蕴着的一抹红向上挑起来:“呆住了吗?”   ——   时隔数日,陈雾轻终于名正言顺地得到属于自己的Victory。   他欢呼!他雀跃!他开心!   他要去青岛哈啤酒!!!   ……   好吧。   姑且去不了。   那喝这边的假酒吧!   也中。   对于他来讲,属性包用的时候再穿,平时不用,还是他的大短袖舒服。   不过回来以后,卞述握紧他的手掌,细细洗了一遍,和他说,还想再看他穿回,能不能先不要换掉。   陈雾轻没有疑问,他当然同意呀,一件衣服而已,而且他答应给人看了嘛,那就看呗。   陈雾轻要拿水喝,一杯饮料忽然抵在他唇边,陈雾轻去拿小龙虾,手套哗啦哗啦响,一个剥好的龙虾尾出现在他嘴边,还想再吃个花生,皮被扔进垃圾桶,果仁出现在男人手掌心。   陈雾轻嚼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被喂着,他干脆找个地方一窝,心安理得地接受食物投喂。   陈雾轻吃着捞汁小海鲜,问卞述:“你不吃吗?”   卞述摇头。   陈雾轻嚼嚼嚼,说:“你光看我吃呀?”   卞述嗯一声。   “那也太不好意思了。”陈雾轻不嚼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卞述看。   卞述:“没事,因为这是男朋友的职责。”   奥。   原来是这样。   陈雾轻的心重新塞回肚子里:“你为什么从回来之后一直盯着我看。”   卞述剥了一小碗龙虾尾推了过来:“因为你好看。”   陈雾轻问:“好看就要一直看吗?”   卞述把手套摘下来:“不是,好看的人和事物有很多,你不一样。”   陈雾轻又问:“我哪里不一样。”   卞述:“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   “你是最特别的。”   陈雾轻看了他一会,突然凑过去:“卞述,你真厉害,我问什么你都能答上来,我百分之二百相信你以前是个学霸。”   然后他的脸被一双手掌捧住,卞述深深垂头凝视着陈雾轻,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少年的额头:“这跟我是不是学霸没有关系。”   陈雾轻睁着眼望他:“为什么?”   卞述忽然笑了,用湿巾擦过的手掌有着淡淡的凉,还有着水果味的香:“因为我刚刚发现我不是喜欢你,我是很爱你。”   “非常非常爱你。” 第32章   爱?又是一个需要理解的新词汇。   陈雾轻以前不会想每一个情绪词背后的意义,它们不重要,抵不上唯一的生命和珍贵的食物,所以他从来不想。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不再忙碌,不再考虑学习相关,人闲下来,会留出很多的时间思考想象。   屋里的家政机器人嗡嗡启动,尽职尽责地打扫起桌上的垃圾碎果。   陈雾轻照寻常一样往屋里走,他走一步,卞述就跟着他走一步,他踩一下台阶,卞述会等余出空间,才跟着踩上去,屋里晃晃的灯将他们的影子温吞地交迭在一起。   陈雾轻看着地上揉成一团的影子,忽然停下脚步,他停得很急,有人明明跟得紧密,却恰巧停住,半点没有和他撞车。   他的嗅觉反射弧很长地闻到一丝丝冷调的未涩木质香。   卞述每天身上的香水味好像都不一样。   卞述的头发和眉毛落着和陈雾轻身上一样的温光,他保持着站在台阶上的姿势站在那里,轻声问:“又想到什么了?”   陈雾轻描述不出他的表情的具体改变,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从他说爱他那句话以后。   他循着卞述的眼睛去找,有天花板打下的顶光,有绿墨色极深的眼眸,有询问他时微微抬起的眼皮。   唉,为什么人的眼睛不能说话?   像是玩游戏有地图红色报点,那样简单多了。   陈雾轻不知道自己的眸色也是亮的,回甘的年纪,连探究都是种风光的神采奕奕,他把卞述望着,说:“晚安。”   他看见卞述的眼睛渐渐变换弧度,像是流水小桥拱起来一样,过来捏了捏他的袖口,又像是得趣,爱不释手地拨弄着他袖口上缝得精致的金线图案。   “晚安,小宝。”   卞述对他又换了称呼,一会叫他小混蛋,一会叫他宝宝,一会又是轻轻,他们再认识下去,会不会变成一百种陈雾轻的不同叫法。   季雨林也是,又叫他雾轻,又叫他铁铁,还叫他靠山。   他像卡牌,他能被越狱解锁。   ABO世界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陈雾轻不理解。   他回到房间,没着急换衣服,平摊在柔软的大床上躺尸,头发随着乱泱泱的姿势躺乱,刚想转个身,肩膀上的流苏挂饰勾住被角,他来回拆了几下,可算解开。   无意一瞥,余光刚好落到拆完没合的箱子,一个智能手机静静枕在一堆衣服里。   哎?   他初中的手机居然在箱子里,他找了三四天,以为被老鼠叼走。   等等。   现在岂不是可以给家里打电话。   但不在一个世界,信号能用吗?   先试试,试试再说。   陈雾轻连连下窗,往地上一坐,长按开关键,接着嗡的一声,屏幕出现厂商字母,等待几秒,锁屏亮起。   陈雾轻瞄一眼电量。   百分之六十六。   六百六十六啊。   地摊货的机子别的不说,电池真是杠杠的。   不过陈雾轻也没敢太相信,毕竟国产手机有名的虚假电量,上一秒电量足够,下一秒跟坐跳楼机似的,直接降到一,提醒30秒强制关机。   陈雾轻当机立断,快速点开通讯簿第一位,稀里哗啦的手机铃声响半天,即将灭屏时,嗡地一下,对面接通。   陈雾轻直抒胸臆,牛逼哄哄来了第一句:“妈,我穿越了!”   对面女声听着距离有点远,模模糊糊:“行知道了,回来给我带袋鸡柳大人,要甘梅味的,九饼,哎我先岔的,你放那——”   陈女士,一位经历颇丰,脾气古怪,常常把能活活,不行死挂嘴边,嗜好打麻将烫头喝酒的美丽女人,这位女士,是他亲妈。   陈雾轻无语凝噎,突然说:“妈,你脚底下有20块钱。”   对面不讲话了,过半天有窸窸窣窣的擦过话筒的杂音,麻将落桌的清脆声犹如脱缰野马,越拉越远。   电话突然被挂断,下一秒,一条视频电话打了进来,陈女士破口大骂:“臭小子,刚才咱俩打的是语音电话,有病奥,陈雾轻!”   陈雾轻:“老妈你真去地上捡了?”   陈女士只吐一字:“滚。”   陈女士应该是刚烫的S卷,长发披肩,凤眼眯着,一身洋气的羊毛绒大衣,漫不经心瞥过来,简单的动作也能让她扯出点风情万种的意味,陈雾轻外表七成的风流劲儿全随陈女士。   她优雅地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呸呸往垃圾桶吐瓜子皮,走秀专场变乡村大舞台,一念之间。   陈女士:“你不是说要去侏罗纪世纪玩两天吗,有恐龙的地方还有信号?”   陈雾轻一抹脸:“穿错了,我不知道我上哪去了。”   他把屏幕往外转,给陈女士照了一圈外面的环境。   陈女士瓜子嚼得可香:“你用的啥导航?”   陈雾轻:“高德。”   陈女士见怪不怪地说:“正常,它叫缺德地图也不是一两天。”   她把瓜子磕完,问:“你还有啥事?”   陈雾轻被噎一下,又重复一遍:“妈,我穿越了。”   “行,你回来我给你颁个小红花。”陈女士敷衍道:“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中不?”   陈女士特别淡定一人,养孩子就两个宗旨,一不能违法,二活着就行。   再加上她不担心陈雾轻的武力值,所以后者忽略不计。   陈雾轻小声咕哝:“……我心大肯定是你害的。”   “你嘟囔什么玩意儿?”   “没有,我夸你好看。”   陈女士冷哼一声:“有事说事,要钱没有。”   得,财迷也是随根。   陈雾轻摸摸鼻头,说:“就是,我最近谈了个男朋友,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老说爱我,嗯……喜欢是什么,我不能理解。”   陈女士冷静地品一品,道:“你情丝让人抽了?”   “情丝是什么?”陈雾轻迷茫。   “奥,就是五仁月饼里的青丝,你回来给你买一块尝尝。”   “哦哦,妈你真大方。”   “嗯嗯,我知道自己的优点。”   陈女士一言难尽地看过来:“我没教过你吗?”   “教什么?”   陈女士一摸额头:“你先给我讲讲你和你男朋友的故事吧。”   陈雾轻一五一十,全盘托出,陈女士又捡了把瓜子,开始分析局面:“我明白了,你不是想问我他为什么喜欢你,你是想问喜欢具体有什么表现吧。”   陈雾轻乖乖点头。   陈女士把瓜子仁扔嘴里:“喜欢一个人呢,脸和耳朵都会红……”   “呃,好像也不完全,毕竟我看见帅哥也这样。”   陈女士驳斥一下自己刚才的观点:“总之,看见喜欢的人时,心脏会不由自主地跳。”   陈雾轻摸摸心脏:“妈,心脏不跳,人不就死了吗?”   陈女士:“……”   陈女士:“是乱跳,你用没用过脉搏仪,正常人不运动不受到惊吓的普通情况,一分钟大概跳六十到一百次。”   陈女士试图用科学讲道理:“但是看见喜欢的人,心跳很多时候会超出这个范围,一见到他,去摸胸腔——”   她连用几个拟声词:“心脏会‘砰砰砰砰’,跳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很吵。”   陈雾轻若有所思地哦一声,他表情突然极度认真:“这么说,我没有感受过爱啊,我这么可怜吗!居然没人爱我!!”   陈女士嫌弃道:“快拉倒吧,你朋友们,你邻居家看你长到大的叔叔阿姨,外加上我,谁没爱你。”   陈雾轻:“你们见我,心脏也会乱七八糟的跳?”   陈女士:“……”   陈女士:“这不一样,我们对你是亲情,你朋友是友情,只有伴侣的爱才会让人心脏乱跳。”   陈雾轻困惑道:“为什么?”   陈女士有些受不了了,她把瓜子皮啪地一下全扔进垃圾箱:“因为爱情它小气!它只能有一份!别人都不行!”   “问完快玩去吧,别来吵我了。”   啪地一下,屏幕挂断。   原来情侣的爱才会心脏乱跳,而且还不让其他人跳。   它可真小气。   陈雾轻静静思考,手机又亮起来,他低头看去,来自亲妈的信息。   老妈:好大儿,爆点米   老妈:反正你在那边用不上CNY,钱不用白瞎,要花到刀刃上   Cw:?   老妈:你不会才知道吧,你妈小名叫刀刃   Cw:???   陈雾轻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后,额边碎发有两滴水珠顺着掉下来,落在他的耳垂上,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当水滴坠落在地上时,他转身出去,然后,走到隔壁,直接推开房门。   卞述没开灯。   刚刚笑着和他道过晚安的男人也没有去床上休息,他只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清清寂寂的月色光影照得人有些模糊,他又夹了一根烟,没抽,只是把它点着,任由烟灰往缸里啪嗒啪嗒地掉。   陈雾轻又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脑袋里划过去,他站在门口,走廊的大片温热光亮随着他一起照亮了整间屋子。   陈雾轻每次惹祸之前,总要弯弯眼睛笑一下,他这模样放有心人眼中就是“赖我赖我,好嘛好嘛,我犯错你就原谅我嘛”。   他讲:“男朋友要答应男朋友的不合理要求,对不对?”   卞述没想到陈雾轻没睡着,他坐在这里想了半天,没看时间,他把未燃尽的烟头戳灭在烟灰缸里,都没听清陈雾轻说什么,先走过去,嗯一声。   然后陈雾轻的头突然抵在他胸腔前。   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脏处,少年像是刚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微湿,将他的衣服也蹭上点点水痕,陈雾轻把手也伸了过来,但不是摸或者是蹭,只是放在他锁骨以下的位置。   心跳声可以燃起一簇野火,心跳声可以点尽漫天银河,心跳声也可以指——当我想他的时候,他正枕在我的胸腔前。   卞述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他微微痉挛的手指出卖自己的真正情绪,他按住神经去想陈雾轻反常的行为,他缓声:“做噩梦了?”   “没有。”   “想要抱抱吗?”   “不想。”   “跟人吵架了?”   “不是。”   陈雾轻的颈后也有着微微沾过水的凉意,卞述抬起胳膊,像是安抚一样,敛着眼睑一下一下顺着人的后背。   他温声细语:“我猜不到,可以给我答案吗?”   陈雾轻贴着他,攥着他的衣角,认真道:“我在听你的心跳。”   卞述愣了一下,他着实没想到这层原因,一般只有救治患者时才会出现这种行为。   他垂着头,指腹在陈雾轻的手腕上静静地摩挲,不问原因,只说:“好,你听。”   妈妈说,看见喜欢的人,心脏会“砰砰砰砰”,会变得很吵很吵。   于是陈雾轻随着这句话,把耳朵贴到最近,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的鼻尖沾染上与卞述身上相同的味道,他都没有管,只一心一意听着自己好奇的声音。   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巨物一下一下踩着地面,离人越来越近,声音变得更加响,更加重,最后好像快要跳进陈雾轻耳朵里一样。   真的非常吵,比“砰砰砰砰”还要剧烈,他觉得类似锤子砸墙的声音,一度让他怀疑心脏会不会敲破卞述的前胸口。   因为它太大声了。   让陈雾轻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掰手指头排除,刚刚他特意等了很久,对方是个体质很好的人,没有生病,没有经过剧烈运动,也没有受到惊吓……   陈雾轻为了保证真实性,问:“你刚刚被我吓到了吗?”   这种姿势下,对方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起来,好像声线顺着胸腔传入他的耳膜。   卞述说,没有。   原来是这样,他妈妈没骗他,伴侣的心脏确实会心脏乱跳。   好神奇的事哦。   陈雾轻想事的时候,手里总喜欢扒拉点什么,比如转转笔,转转手串,折折纸,但他一只手被人牵着,于是他无意识地抓了下眼前人的领口。   这只是个无意识动作,就像在无人的路边随脚踢了下小小的石头子,太轻,太小,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它。   可陈雾轻的眼前忽然扫下一片阴影,他不解抬头,卞述微微侧着头,随他的方向而来,目光也落了过来。   “怎么了?”   他以为陈雾轻要讲话,所以主动俯下脖颈靠过来问。   “没有。”陈雾轻为发现的现象感到新奇,于是他决定分享出来:“你见我,心脏会‘砰砰砰砰’地跳。”   “我发现,你真的喜欢我。”   卞述望着他,跟着他笑,眼尾很淡很淡地扫出一尾痕迹,说:“这不是一个疑问,这是肯定句。”   他去摸陈雾轻的脸颊:“我就是喜欢你。”   在心底如浪潮般汹涌的爱意在他触向陈雾轻温热的掌心里,卞述想,他的确喜欢和陈雾轻产生身体接触,任何的。   陈雾轻听后,眼睛亮了起来:“你也太大方啦。”   “情侣之间的爱只有一个,心脏乱跳也只能针对一个人。”   陈雾轻有些组织不好语音,他垂着眼睫,整个人总有些不经是非的干净:“但是,但是你把它都给了我。”   他把脸侧的手拿下来,抓住:“卞述,你也太好啦,这么珍贵的东西全给我一个人。”   然后一个问题又紧接而来,爱情里的心动只能给一个人,可是没说这个东西不能换目标,想给别人收走不就好了。   于是陈雾轻茫然地问:“不过,你会不会把它给别人?”   卞述又轻又浅地笑,他今天烟属实抽得太多,刚想开口,带出一小声咳嗽,尾音有些颤,但固执地说:“不会。”   陈雾轻疑惑地看着他。   卞述拢过他耳垂上的长饰,等上面的银装碰撞出声响后,他的手掌按在陈雾轻脑后,接着,很重很重地在他眼尾边上亲一口:“只要你,不要别人。”   陈雾轻喔了一声:“好哎。”   他挠挠被又咬又亲,感觉很痒的耳朵,视线无意落向窗外——   冰冷的夜风席卷着薄雪奔涌着袭向地面,外面那颗树的枝头挂着一层软薄的雪,有几朵殷红的红花从里面钻出来,格外好看。   陈雾轻怔怔地看着窗外:“下雪了?”   卞述随他望着漫天飞雪:“嗯。”   然后他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少年生得太过好看,他后背是冰冷的初雪,朝前铺撒的却是滚烫的热意,他每每弯眉笑起来,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也能引得人陪他千千万万。   陈雾轻兴奋起来,整个人离欢呼就差一步:“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出去玩雪吧!”   “陪我嘛。”他这么说。   “好。”于是卞述应。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没有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倒像是上天撒下了雪白的装饰,但足够叫视野白茫茫一片,捏落在窗台上的雪被屋里的暖意蒸化,引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陈雾轻欢呼着,一下子钻入这场纷飞的雪中,他不觉得冷是真的不觉得冷,加过点的体质让他几乎与疼痛、滚烫和寒冷这些极端的东西绝缘。   他这幅身体显然也爱极了他的主人。   他被自己的身躯好好地保护起来。   但是他想直接这么出来的时候,却遭到卞述的极力反对,后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长款羽绒服,套在他的外面。   也行也行。   出来玩怎么都行。   天地间白雪覆盖,正是深夜,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映着倒影的路灯,在雪的加衬下雾蒙蒙地。   陈雾轻把袖子往上抽,伸出手去接这些飘散的雪,晶莹的雪花打着旋儿,飘飘然落到人的掌心。   一颗一颗漂亮的花瓣形状的薄雪只在落下那刻保留它的形状,真正掉入手心后,像是绽开的花骨朵,一瞬间向四周扩散化开,再没方向。   陈雾轻珍惜地去拢每一片在他掌心上空飘落的雪。   这是他为数不多看见真正意义上的雪,末日后地球的一切环境产生劣变,原本美丽的环境向相反方向进化。   水是穿人的锥子,植物是吞人的恶鬼,雪花是能冻死人的利器……   陈雾轻对它们原本的模样随着年份的增加,记忆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三四岁左右,他吵着他妈妈去玩雪。   那时候,东北鹅毛大雪,漫天纷飞,美得惊人。   也是深夜。   他用着自己没长大的小脚,用鞋印一半一半地在雪地里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悦耳的乐器,弹奏出一段段动听的乐章。   现如今,在另一个世界。   陈雾轻低头看着失而复得的雪花,好像回到小时候,他生出兴致,沿着路面一步一步踩下去,左右交替,用鞋印踩出一条条花穗的形状。   他小时候特别好骗,他拎着把比他大很多的雪锹,一点点铲雪玩,奶声奶气地跟他妈妈讲,要堆两个大大的雪人,一个是妈妈,一个是他。   结果他说完,妈妈不见了。   他害怕得不行,以为自己被扔被抛弃,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铲子往旁边一扔,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其实陈女士当时就在他背后捂嘴笑,只要他一回头,准能看见。   陈雾轻也学着当年小小的自己,张开手臂,握不住须臾的雪花,手却比出一个投掷的动作。   当他因为这个动作弯起眼眉时,他像小时候一样,瞬间回头往后扑——   可不是一片虚无。   他扑进了一片温热的怀抱中。   ……嗯?   什么时候?   猝不及防的滚烫触碰让陈雾轻也晃了神。   这种感觉就像是——   好像有人一直守在他身边,只要他一声,哪怕不需要说话,哪怕他一个动作,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呢?   这种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   即便来得再早的雪,在人的温度面前,它也显得过分冷薄。   陈雾轻眨眨眼,他看见卞述微微蹙起眉头,但没说什么,只是牵起他一双手轻轻合并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掌给他捂着捡雪时冻红的指尖。   卞述整个手掌很热,他渐渐攥紧,然后带着陈雾轻的手一块塞进自己口袋,“喜欢雪?”   “喜欢喜欢。”陈雾轻连连肯定,“它太漂亮了,我好喜欢!”   那可是雪,纷飞的雪会让他回想起来自东北的冷空气,又新鲜又浓厚。   陈雾轻呼了一口气,面前被白雾覆盖,他不那么老实地抽出一只手,然后把袖子扯到最前端,把手缩回去直到没有皮肤裸漏。   不是因为他冷。   是因为他想要去接雪,体温太高,会让脆弱的雪花转瞬即逝。   他伸出袖口的片刻,一朵朵小巧的冰冷花瓣在上面积了堆。   他攒了些许时候,然后很轻地,怕来之不易地美丽雪花掉下去,晃了晃卞述的胳膊,几乎没动嘴唇,很小声道:“你低头。”   卞述感觉到什么,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他顺从去做,额头几乎与少年贴合,他听见陈雾轻对他讲:“这是我今天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一个普通的晚上。   一个提早纷下的雪。   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拢着袖口里晶莹剔透的雪花,送到他面前,轻声说最喜欢的送给你吧。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很多时候人没那么精打细算,要看谁赋予它什么价值。   卞述望着陈雾轻的脸,轻触下他沾上雪碴的睫毛,根根分明,他一根根数着,一边说:“喜欢的东西怎么要送给别人。”   “就是因为喜欢才要送呀。”陈雾轻的桃花眼还是被雪打湿了,他微微眨动它:“你把爱给我,我把我今天最喜欢的雪花送给你。”   “我喜欢的东西很多,而且每天都不一样。”陈雾轻说着说着犹豫起来,很快又不再纠结,道:“那就都送给你,全部给你。”   世界有世界的原则,陈雾轻履行着陈雾轻的道理。   他很会哄人,他能察觉到一个人心情的好坏,他愿意给季雨林打抱不平,他和卞述捋着你情我愿,他轻飘又诚恳,他不针对某个人。   他的好,只是因为他本人对所有抱有善意的人都好。   卞述莫名有些眼眶发酸,这不是想哭,倒像是很多种无能为力的情绪攒到一起,融成了沉甸甸的山。   他带着陈雾轻的手往口袋里摩挲,陈雾轻不明所以,直到感觉到指尖碰到一个硬壳,对方的手掌领着他一起将盒子拿了出来。   陈雾轻看着这个扁扁的小黑盒,眨眨眼:“这是什么?”   卞述说话都时候也拖出了白雾,他音腔在调着笑:“不是喜欢惊喜吗,我不碰,打开看看。”   在无人的雪地中,在白茫茫的冰冷雪色中,总会产生某种错觉,天地之间,只有我们。   “你还送我惊喜呀。”陈雾轻眼角眉梢泛着洒落的光,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做工精巧的耳饰。   是一套,但不对称,一个是泛着珠光的尖锥,另一个是稍稍长一些的亮色耳饰。   陈雾轻的耳洞就不对称,左耳是耳垂上一颗,右耳是在耳骨上方位置,他养了两个恶魔钉。   无论是他出于属性包也好,还是习惯使然,他身上的挂饰不少,但总是莫名其妙让人忽略过去。   越瑰丽晶亮的配饰非但不会抢走他的风头,反而让他难忘的长相展现出极度攻击性。   “送给我吗?”   “是。”   “这么好看的东西就送给我了?”   “嗯。”   “不用任何理由?”   卞述忽然笑出来,理所当然道:“我送我喜欢的人礼物,要什么理由。”   陈雾轻在雪中的鼻尖冻得有些红,他笑得那样好看:“谢谢!”   现在气温不算特别低,下的雪落到地上覆着薄薄一层,最下面接近地面位置的雪花已经化开了。   所以想堆雪人,打雪仗肯定是做不到。   也没关系。   光是看见雪这件事已经让陈雾轻非常知足,他在外面赏了一会,便拉着卞述回家。   等衣服换完,卞述提出要给他换耳钉,礼物总能给人新鲜感,于是他说好。   他搭坐在沙发上,卞述在他身后把他耳朵上原有的挂饰一个个拆下来,指腹偶尔会触碰到他耳垂的软肉上。   他思绪撒着欢,听见卞述的声音贴着他耳边问:“你家那边有什么能让两个人能一辈子联系的方式吗?”   “一辈子联系?”陈雾轻顿了下:“你是说打电话,留信息这种吗。”   红色垂挂的耳饰扫着卞述的指骨,他说:“不是,我的意思是,类似于仪式感,能让两个人一辈子纠缠在一起。”   这话听着有些惊世骇人。   陈雾轻声调拖了拖,认真思考说:“好像没有,就算是上一个户口本,一个人去世后也会写上销户。”   卞述把专门定做来的昂贵饰品戴在陈雾轻的耳朵上:“但是我家有。”   陈雾轻“嗯?”了一声,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掌离开,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耳骨,卞述的双手交迭在沙发上,又问:“戴这个晚上会影响睡觉吗?”   “当然,完全失去侧睡自由。”陈雾轻面无表情点头,说:“所以我晚上会把它摘下来。”   “天天摘?”   “倒也没有,我不是天天戴,想起来才戴。”   卞述一下笑了出来。   他不是因为陈雾轻的话想笑,少年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他挂着张冷脸,屈腿往沙发上摊,就给一种“要什么没什么,少来问”的错觉。   陈雾轻的确头半仰着,他没吭声,盯着自顾自笑的卞述,他的手往旁边大大咧咧一倒,刚好摸着个属于房间另一个人的烟盒。   他对抽烟没有瘾。   随便,都行。   其实烟没有零食味道好。   陈雾轻捏了颗烟,扯出一根烟丝压在舌根下,把火点着,吸了一口,没吐烟。   然后直接拢过身后笑着的人半压在沙发上,他没带有任何情绪,没亲没深.入,只是锁着对方下巴,嘴唇按嘴唇,舌尖也不让人碰,一口又呛又浓郁的闷声烟草味全部侵.犯入另一个人的口腔。   卞述猝不及防,喉咙被氤氲上冷调的薄荷和烟草味,很深很深一口,下意识吞咽,却带来一阵阵的咳嗽声。   他被这一口呛得不行,比回笼烟还浓厚,嗓子甚至有些丝丝麻麻的痒。   始作俑者悠哉悠哉站起来,刚才还在沙发上,现在站在电视旁边,背着手瞧他看来:“莫嘲笑。”   臭小子,变脸比翻书都快,刚才还在雪地里和他讲要什么都给,现在扬着眉头,别提多神气。   他笑了吗?他笑得有那么明显吗?   卞述绝不承认,开口时嗓子被呛得又哑又沉:“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陈雾轻转着手里的手机,言简意赅道:“防止你亲我。”   这回轮到卞述的表情多姿多彩,他就问一句:“今天不让?”   “不让。”   卞述挑眉听他讲。   “不止今天。”陈雾轻是认真的,他说:“我觉得我们亲太多次了,玩游戏都没它勤。”   卞述肯定不会问还有次数类似的问题,他把陈雾轻留下的小盒一捞,才发现名头和外包装不一样,这小子把烟盒塞兜里,给他剩了盒巧克力味的注心饼干。   他没半点招,给什么吃什么吧,有就不错了,从开口的袋子里塞一根饼干,声音听着含糊:“怎么突然改注意。”   他边说边拿着陈雾轻的手机去充电,又把人的外套在衣架上挂好。   “跟这个没关系,我就是刚才突然想起一句话。”   “被爱的有恃无恐。”   陈雾轻把今天刚学会的话给人复述一遍,在他确定对方确实爱他后,正好试一试。   他顶着一耳卞述送的小恶魔钉,语气特别诚恳,认真的模样跟做高考题似的:“我能有恃无恐吗?”   漂亮。   卞述把饼干咬碎:“……能。”   他真是对陈雾轻甘拜下风。   举双手无条件投降。 第33章   军训过后,陈雾轻的大学生活渐渐稳定下来,专业课不多,排的时间很集中,没有早八,非常完美。   除此之外,每个周五一整天只有一节大课,上完回家续上休息日,相当于放三天假期。   陈雾轻还没品出个松闲的所以然,阶段考试结束后,学校集体放了大假。   他震惊,他震撼,他恍恍惚惚。   他该怎么形容才最贴切。   拿什么做比较才算特别。   假期这么珍贵的东西,他可不常见,甚至在家经常被剥夺。   这边的教育方式是,只要给定时间内完成学习任务,剩下的休息时间学校不干预。   它们更注重人的思维能力,科技发展迅速,能用计算器算出的东西人们不再关心,不要求数学的运算能力,所以对于陈雾轻这个经过义务教育的学生来说更加简单。   放假。   陈雾轻要和它相亲相爱一辈子。   临放假前几天,陈雾轻和季雨林找个网吧,连熬好几个大夜把堆攒的论文和小组项目搞完,两人晕瞪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拳头一撞,互夸牛逼,各回各地。   所以他完全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家。   他当时是想做一块冰冷的尸体,但是半搂半抱着他的人身上暖热暖热的,硬是给他尸体捂热了。   太神奇!了!   时隔很久,晕得迷迷糊糊的陈雾轻再次受到学校作业的冲击,他把脑子放得很空,人像个飘摇的小旗,嘟嘟囔囔说要吃草莓。   在陈雾轻的概念里,世界上只有草莓和苹果是他唯一能吃到的美味水果。   但当时凌晨两点多,别说水果摊,附近没有商店开门,陈雾轻只是随口一说,可当他躺在柔软大床,翻来覆去酝酿困意的时候,嘴里忽然被人轻轻塞进一颗切一半的草莓尖。   那人的手掌半哄半揉着他的脑袋,声音轻得能让人陷入云朵里:“睡吧,宝贝儿。”   困劲儿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明明困得眼睛睁不开,硬熬硬让自己清醒,长久以后,等真趴到枕头上反而不想睡。   结果。   陈雾轻真被莫名其妙地哄睡着了。   第二天睁眼,他坐起来,手往桌上摸手机,壳子没碰到,反而碰到一个小碗。   陈雾轻转头去看。   是一碗洗好的草莓。   哎?   家附近好像没有卖这个水果的。   陈雾轻迷茫地抓抓头发,随手把杯盖打开,嘴唇碰到杯壁,水温正好,尝一口,甜甜的,是一杯不知道什么冲好的蜂蜜水。   天吶。   他好像遇到了田螺的神。   要知道在他家,陈女士给他唯一做的饭,就是电饭煲里的大米饭,薯片和辣条跟他抢着吃,半夜喝多找不到路还要陈雾轻给她提回来。   超级……不靠谱的长辈!   要是以这种角度出发。   他好像一直活得很粗糙。   难不成他一直过的都是糙汉生活吗。   原来如此。   陈雾轻去洗漱,套好衣服,飞奔下楼,睡饱吃好的第一身体反应就是心情愉悦,于是他左手撑住楼梯栏杆,腹部发力,两脚用力向下蹬,随着一个优美的弧度跳下去,轻松站回地面。   一抬头。   与在厨房正打开冰箱门的卞述面面相觑。   不好。   跑酷被房屋的主人抓了个正着。   “你从二楼,甚至将近三楼的位置直接跳……”半晌,房屋主人开口了。   “完美的男朋友不会训人,不能说我,不可以责怪我,我没危险,我跳得稳稳当当。”陈雾轻叭叭叭地说了一堆,然后眼睛眨眨,“好了,我说完你说吧。”   卞述嘶一声,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检查一遍。   陈雾轻不懂,陈雾轻拒绝接收,陈雾轻只想听好听的。   “先吃饭嘛,好饿好饿,人要饿迷糊了。”   陈雾轻就当什么也没看见,神气活现地夺过菜往桌上一端,拍拍桌面,“看我不能当饭吃,来吃饭呀。”   前几天孟雨烟来了一趟,带了好些亲手做的菜,她对投喂陈雾轻展现出极高的行动力,每一个盒盖用卡通图案标签写上雾轻专属四个字。   其实这事和陈雾轻脱不了干系,除去自己做的饭,他是真诚认为什么都好吃,见到孟雨烟的“空投”,眼睛一亮又一亮,满嘴只有不停夸夸的彩虹屁。   越夸越有新菜系,良性循环。   卞述揉揉眉心,把筷子摆在陈雾轻的盘子边:“睡好了?”   “睡得超好。”陈雾轻连连点头,一口把虾饺咬进去:“你昨天晚上去哪买的草莓,这附近没有水果商店呀。”   卞述把虾饺盘向他推近些,说:“不远一个地方。”   陈雾轻点头,食物咽下去,喝口水:“爱你爱你,口头亲一下,啵啵啵。”   卞述第一次觉得对象记忆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以为是开玩笑的一句,将近一个月,这又皮又流气的臭小子真是说到做到,不给亲就是不给。   他真应该查查陈雾轻私底下是不是又看了网络上的宣传广告。   所以昨天晚上他领人回家的时候摸了个够,不过看对方困成那样,记不清的事肯定不算。   卞述看着陈雾轻吃饭,从纸盒抽出一张纸擦擦蹭湿的桌面:“我一会儿有个比赛你要去看吗?”   “好呀。”陈雾轻应道。   卞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陈雾轻哪里都好,看人家吃饭也觉得赏心悦目,他笑着:“你就不问问我是什么比赛?”   “不问,提前得到的答案没有神秘感。”陈雾轻夹了一颗牛肉丸放到碗里,自然道:“反正你带我去哪我就跟着去,听你的,我没意见。”   卞述:“我总觉得你毕业以后不管做什么行业都能成功。”   陈雾轻不明所以:“为什么?”   卞述无奈笑道:“太会哄人了呗。”   能给人忽悠成傻子还一愣一愣的。   吃过饭后,陈雾轻去门口换鞋,刚走过去让人揽住,没怎么反应,被按在沙发上。   “等我一下。”   “奥。”   陈雾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挨靠在扶手边,余光无意间扫到家居机器人还未清理的垃圾桶,有一个透明的小空盒,上面沾些红色的水果渍。   X城很大,分为几个城区,货物除了生产日期还会写上售卖的城区。   那个水果盒上有一个金色标志的C区,就是上一次陈雾轻理发的那条街区。   这不会是草莓盒吧。   可C区离这里足足有三十公里……   陈雾轻茫然的想了一会,卞述拿了一个鞋盒过来,他半蹲下来,把鞋盒打开。   是一双设计配色很潮的球鞋,鞋侧有标志,不过陈雾轻看不明白,他没注意过这个世界的各个衣服品牌。   “试一试,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给我买的?”   “对呀。”   “可你这个月已经给我买过很多东西了。”陈雾轻瞪大眼睛,“从衣服鞋子到配饰,还有电子设备之类的,太多了。”   “我愿意呀。”卞述没站起来,单膝半跪着仰头瞧他,从俯看的角度望过去,总觉得他神情异常温柔,“别人家小孩收到礼物高兴还来不及,你还嫌多?”   陈雾轻心说一码是一码,人家有血缘关系没招,情侣之间也可以这样吗?   总而言之,他点头:“……多。”   卞述也不多说,直来直去道:“我问你,我送你礼物的时候,你高不高兴?”   陈雾轻想了下,诚实道:“高兴。”   卞述嗤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好几下:“这不就得了,我花钱买你高兴。”   陈雾轻觉得好像这道理像用牙签挑虾线没挑出来还乱挑一样,越穿越乱。   不等他说话,卞述又从左边勾过来一个共同商标的鞋盒,展开,和他脚下的鞋长得一模一样,“我说明白点,我想跟你穿情侣鞋,这理由能接受?”   刚开始抓不住陈雾轻性格,只能一深一浅地忍着,憋着,等发现对方内里到底如何,卞述明白一件事。   跟陈雾轻,必须打直球。   不然等公鸡下蛋,他们还能不能保存这玄乎的微妙关系都难说。   他是钱多。   也没多到世界首富的程度,要是哪天人被撬走了,他都没地方找。   被撬走……   意味着有人会和陈雾轻拥抱,亲吻,听人撒娇,和人约会,晚上煲电话煲,天天腻腻乎乎在一起……   假如有这么个人出现。   他想弄死那人。   于是卞述皱起眉头。   不行,从现在开始他不能闲着,赶紧加加班,多搞点业务,攒出市内一区五百套房才行。   还要偷摸增进下厨艺,他看着陈雾轻天天对孟雨烟热情到冒泡的眼神,家是回了,心在他姐家。   然后他又想起来自陈雾轻的体检报告,连信息素都没有,更不可能称为O。   所以,他现在不仅要防A,还要防B和O,时间紧任务重,迫在眉睫。   *   陈雾轻低头看着两双配色一致的鞋陷入沉思。   男朋友送他太多礼物有些困扰。   但是男朋友想和他穿情侣鞋,属于请求的一部分,应该同意。   于是陈雾轻接受这个观点,他换上鞋站起来,镜子就在前面。   他……   好吧,他啥也看不出来。   不就两个人嘛。   两个大活人,正在呼吸的大活人。   但是站在他旁边的卞述不这么觉得,他转头看着陈雾轻。   对方的年龄处在少年结束的边缘期,不高的体脂让他总有种延伸出来的干净骨感,宽松又潮感的一套棒球服,让他校园蓬发的明朗校园气息发挥到极致,脚下搭配着蓝白相间的最新款球鞋。   整个人的清爽感快要溢出来。   卞述怎么看也看不够,从上到下来回打量少年。   陈雾轻从镜子里看见卞述古怪的动作,迷茫看向身边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人。   卞述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半是抱着,本来想亲嘴,没敢动,最后只好往上移,和陈雾轻耳鬓厮磨,   他重重地来一句:“小宝,你好看死了!”   ——   陈雾轻没想过卞述带他来的地方是一座体育馆,然后他随便乱猜。   体育馆里的比赛,大型小型?团体还是个人?   足球篮球羽毛球兵乓球排球……?   进馆之前,孟雨烟一家和他们汇合,女Omega:“雾轻雾轻,这边!”   她一见陈雾轻就笑,连拉着说好几句话,往下一瞄:“哎——你俩这是——今天情侣装情侣鞋呀。”   ……嗯?他光顾着看鞋了。   这里面还有情侣装的事吗?   卞述勾着陈雾轻手,扬扬下巴问:“评价评价。”   卞述难得年少穿搭,平时尽是些黑的白的,今天为了配着陈雾轻,整个风格不再凌冽浓重,头发长长一点点,他故意挑衅,在孟雨烟眼里,跟自家弟弟刚出校门那股意气风发一模一样。   她眼眶一酸,头发往耳后掖,故作调戏道:“懒得评价,一天给你美得不知道天南海北。”   他们边说着边往里走,今天是休息日,孟雨烟把儿子也带过来了,小萝卜头不大,看着刚上小学,不爱听他们大人讲话,自己吭哧吭哧往前走,走一半,有两串糖葫芦突然递到眼前。   一个是糯米山楂,另一个是豆沙山楂,而在甜味之后,是冲他笑的一个好看哥哥。   有多好看呢?比学校发的最大的奖励红花还漂亮。   “想吃哪个?”   看见好吃的,王延眼睛一亮,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指着豆沙的:“想吃这个。”   “给。”陈雾轻把糖葫芦递给他。   王延小朋友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含糊地说:“我认识你。”   陈雾轻一愣,因为小孩上学的时间和他总是错开,认识有一阵子,他们没见过才对。   陈雾轻好奇问:“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妈总给我看你照片,说看你能涨数学分。”   诚然,陈雾轻不想和人类幼崽讨论学习,因为他小时候不喜欢在休息时间听大人问他成绩,多么可恶的一件事。   没等他说话,王延开始嚼第二颗山楂,语气听着越来越沮丧:“唉,我还欠好几篇假期作业没写,明天就交了,我妈知道又要揍我。”   陈雾轻缓步走着,和小孩速度一样:“哪科?”   王延撇撇嘴:“语文和数学。”   陈雾轻:“语文字太多,数学答案略。”   王延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哥是过来人。”陈雾轻说完,瞧了一眼和他们越来越远的仨人,说时迟那时快,他低头小声道:“一会儿我帮你写?”   王延瞪大眼睛,心里高兴,也小声说:“但是我们字迹不一样。”   “你拿一本写完的作业给我看看。”   陈雾轻接过王延的小本,他翻开看看,其实王延写不少了,他就是几个大题空着,至于字有点不敢恭维,狗爬风格。   陈雾轻:“我给你写,明天交完,你看看哪个不会,给我打电话我给你讲。”   他想想,又说:“你学会一道题我请你吃零食,还有你玩不玩限定卡片之类的,做对题偷偷买给你。”   王延的眼睛越变越亮:“你不告诉我妈?”   陈雾轻伸出小手指:“拉勾,谁骗人谁是狗。”   于是在今天,王延心里认定,以后谁要是敢抢他舅舅对象,他第一个跟谁急!   ——   陈雾轻和孟雨烟聊着,才知道这边属于家属座。   每年同样的时间,各个关系部门搞联动,经常研究职工赛赢奖品赢奖金,虽然说是重在参与,但每个部门派出来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也不愿意拿个参与奖的小旗回去。   丢人。   陈雾轻看了好一会儿场地划分,也没看明白怎么个事,经孟雨烟解释,他自动往认知里的体育活动里一一对。   二传、接应,排球?   后卫、中锋,篮球么?   怎么还有守门???   停。   陈雾轻从头捋一遍,细细研究,恍然大悟。   他知道了。   这是魁地奇球赛。   哈利波特!   ……类似的玩法。   因为球不会飞。   开赛之前有一段训练拉伸的时间,陈雾轻看见好几个维和会的熟悉面孔,他思绪乱飘,看见卞述缓缓走过来,因为有栏杆障碍,他把手搭在上面往这边瞧。   陈雾轻从座位起身,沿着台阶走下去,他们中间隔着一个赞助广告牌子。   卞述今天给他的感觉太不一样了,有点像是从稳重的山脉一下破冰,掩着春日溪水,烂漫肆意,整个人非常明亮。   由于场景设计,陈雾轻踩不到最后几个台阶,他所在的地势远高于场地,卞述仰着头,心思千回百转,落到眼中却只剩了笑:“我一会儿要是赢了,能不能给我个奖励。”   陈雾轻歪歪头:“这是团队游戏,我觉得你这么说,好像在占我便宜。”   卞述心里滋溜溜的,又酸又甜,他继续说:“那看比分,我要是全场进球最多,就算我赢。”   “同意。”陈雾轻点头。   卞述手指点了点栏杆,感受胳膊下的铁杆振动,道:“我能指定奖励吗?”   陈雾轻的肩膀浸上了天窗洒进的落日余荫,他的表情叫人看不清,声音淡淡,问题直勾人。   “你想管我要亲啊。”   卞述不答,说:“可以吗?”   男孩子没立刻说话,站在那里,肩膀平直,身形优越,他们身后全是观众,这地方不是角落,或许根本没人没注意这个插曲,但视角导致,总觉得有很多目光望过来。   很像是,众目睽睽,他们都在关心比赛输赢,我在余晖之下,只想和你偷偷谈恋爱。   这段停顿的时间不久,但是卞述在陈雾轻面前永远那样,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他会不安,他会犹豫,他会产生胆怯。   卞述无形中身形又往前凑了凑,他想说换一个,结果陈雾轻忽然低头,他把距离掌握在一拳之间。   他舔了舔嘴唇,上嘴唇变得诞湿,虎牙若隐若现,也不知道刚才吃的什么,嘴巴有种酸酸甜甜的香味。   陈雾轻右手的双指并拢,在自己嘴唇按了一下,然后瞬间变换方向——   他沾上甜味的手指又按在了卞述的嘴唇。   这还没完,陈雾轻的手指一直贴着卞述的皮肤,从下巴、脖颈、锁骨,一直延伸到他的左前胸口,等感受到他过于响彻的心跳声后,   陈雾轻把这颗没有真正接触的吻,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上。   “我喜欢赢。”陈雾轻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漠然,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应当,“你要是把胜利带给我,回来我就亲你。”   ——   陈雾轻在家里很少看球类比赛,他大多数就是看一乐呵,换了个地方还换种玩法,他更加看不明白。   但他能从身边人的反应感觉出来,首先是一声声喊卞述牛逼的孟雨烟,应该不是滤镜,因为这位姐姐刚开始挺淡定的,直到第一个漂亮的三分出现,她从嗓子眼惊呼:“我靠,我弟今天什么路数,怎么跟不要命了似的。”   接着演变成一声声的“太特么牛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都在躁动,人们的热情完全被点燃,喊什么的都有,一边喊一边叫,声音好像能穿破体育场。   为了保证公平,竞技类项目上面安排的都是平时在前线奔波的部门,一个个精挑细选的身长腿长Alpha在同一个场里热血竞技,场面的震撼直冲人心。   但在里面,有一道穿着蓝白相间球鞋的身影更是夸张显眼,利落转身,突破重围,在围堵中敏捷穿梭,一个个球带着阵阵风一般疾速入网。   跟卞述打过几年球赛的对手们,彼此不能说多了解,大致打法几乎摸清,直到今天,卧槽了,他是不是吃错了药。   猛得过分。   大哥!   一声哨声响起,比分说得清楚些,就是碾压。   等到上领奖台,领导开始颁奖,卞述站在最上面,他不是第一次得奖,以前做学生的时候,奖牌奖杯不少拿,他也经历过很多人簇拥祝贺,后来心气渐渐消散,每年这种活动碍于人情世故,打得无可厚非。   只有今年,唯独今年,他想赢下这场比赛,赢得桂冠,然后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和人家讲,看,你要的胜利,我给你拿来了。   他们这边结束,体育馆广播开始下一场的准备提醒。   剩下就是些零散的家属活动。   年年搞,年年有,个人项目,现玩现得。   陈雾轻搂着王延,趁着准备的功夫,刚好把作业写完,小朋友给他盯风打掩护,偷摸放进书包里后,孟雨烟刚好从卫生间回来。   她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带着喜色别提多得意,拿着一根上面标有35号的发圈递过来:“雾轻,你没参加过家属赛,凑热闹玩玩去。”   陈雾轻眨眨眼:“家属赛?”   “就是带着我们这群家属也玩玩,没什么输赢的说法,跟玩似的,我年年去,今年就不去了。”孟雨烟问:“想去不,不去咱就弃权。”   陈雾轻对这个没太大感觉,不过凑热闹嘛,他接过发绳,往场中间走。   他往台阶下面走,卞述往上来。   还不等陈雾轻说话,卞述先把金色的奖牌递了过来,他仰着头,目光柔亮,身上的燥热气没消,像是紧握着剑刃的将军,“给你,我把胜利带给你。”   带着余温的奖牌落到陈雾轻手里,广播音又是不解风情地开始响动。   陈雾轻攥紧它,手腕上的发圈和手里奖牌的袋子随他一起举起胳膊晃动,也说不上是故意,还是无意,他的声线像是隐匿在恍恍惚惚的鼓风机中,但足以让人听清,“回来庆祝,我先去参加家属赛。”   “你的。”   ——   陈雾轻上了场。   他一看眼前的体育设施,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个他熟。   两个字解释。   跳高。   他顿时有种“回山了,回山了,今晚的苞米地我来掰”的亲切感。   这不就体测么。   家里边,体测和喝水一样,无他,唯手熟尔,主要不熟也不行,尤其大学,分数不够是真给挂。   陈雾轻把卞述给的奖章放进兜里拉上锁链,随着人群排着队,听他们聊,好像家属奖是几张著名景点游玩的门票。   在他身边聊什么的都有,大多数年年来,彼此比较熟悉。   “你看你看,这还有个生面孔,谁家的?”   “不知道,没讲过话,不认识。”   “看他细胳膊细腿的,肯定跳不远,不用担心,冠军肯定是你的……”   陈雾轻挠挠下巴,一抬头发现身侧好几道目光盯着他,他看过去这些人又移开视线。   其实关于家属比赛也有人情世故在,这里面,有预备指挥的儿子,有城中心城长的妻子,有军校校长的弟弟……   他们只认识孟雨烟,人在的时候不敢嘀咕,看见个不认识的,以为是小门小族,正拿他当消遣。   陈雾轻显然不知道,但他看了看自己,又看看这些人的目光,才知道话题里的人原来是他。   所以……   他是被挑衅了吗?   他被挑衅了,他被ABO世界里的人小瞧了,他一个地球人被ABO人看不起了。   陈雾轻相当于在异国他乡旅游,有歪果仁说他不行,在另一个世界,他代表的就不是自己,是地球。   瞧不起他可以,但是说地球不好,坚决不行!   陈雾轻噌一下觉得自己脑袋上面一片红,作为把核心价值观牢牢记在心里的热血青年,他不蒸馒头争口气!坚决不能让ABO人瞧不起!   他看着前面跳得有多有少的人群,眯着眼睛盯着他们的成绩,很快,轮到了他。   陈雾轻看了一眼杆的高度,瞬间觉得自己牛逼起来,要知道地球残卷上留下的跳高世界记录是两米四五。   后来体质人均上升,末日世界,没有人再去算这些问题。   但真的不是他夸张,他队里有个姐姐和他是同一个学校的,听说初中体测时一分钟仰卧起坐做了将近七十多个。   那阵子还没有体能加点,纯是人厉害,怪不得他们队里面卧龙凤雏多,天天想着怎么逃课逃学,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还都能逃成功,全有基础哦。   而这边杆的高度最高才到一米九,陈雾轻想,他早上刚跳个楼,跳这个还不是轻轻松松。   于是他非常豪迈,大手一挥:“你好,我想把横杆的高度调到最高。”   “你确定?”裁判有些意外,他看了下前面基本都是一米三四的记录。   陈雾轻拥有体测打压过的自信,他点头:“我确定。”   接着,他看见杆的高度一次次上升,直到最高点。   后面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场周围的人群视线也不由自主集中到一起。   起跑线前,陈雾轻微微躬身,秉持着对参赛选手的尊重,周围的声音也渐渐静下来,   直到一声哨声——   真的就和体测一模一样嘛。   陈雾轻开始助跑,随后步伐逐渐加快,预估了一下与横杆的距离,速度恰好达到最高点,他纵身一跃。   即将到达顶点时,陈雾轻的身体斜侧转向,畅快的收腹,屈腿,衣摆随着姿势翻动。   染过的奶棕发色在阳光下零散飘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脊背落到海绵垫后,随着惯性,翻转180度,随后插兜站起。   完美的背越式跳高。   陈雾轻每次完成一件事就想嗨起来,于是他抓了一把头发,整个额发向后拢,淡淡燃尽的金光尽数落在他那张毫不逊色于明星的脸。   “啊——”人群中有人短促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掌声,人群的视线又密又集中。   陈雾轻不知道人们在兴奋什么,不过他感觉他肯定是给家里同胞争气了。   这样一想,使命完成。   经这一跳,后面几乎没什么悬念,家属赛没那么正式,没有颁奖,不过走的时候可以领一个小小的纪念勋章,几张景点票要在手机上兑换。   他拿着纪念勋章,想了想,又把兜里的奖牌拿出来,走回去的时候,卞述在台阶口等他。   卞述紧盯着他,眼里好像又很多东西快要涌出来一样,忍在最后一步,他只等陈雾轻余给他奖励,“宝宝,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太爱你了!”   “当然。”   “我,陈雾轻,有八块腹肌。”   所以跳高跳远之类的,完全就是洒洒水啦。   而且他原来饿瘦的腹肌最近全养回来了,他骄傲,他自满,他洋洋得意。   想了想,他把两块冠军勋章扣在一起,任由自己看谁都深情款款的眼睛挑起眼尾,眸光晶亮,   “冠军是我的。”   他直勾勾地看着卞述,说:   “你,也是我的。” 第34章   场馆里的叫好声与鼓掌声潮涌潮起,竞技类的比赛球员们跑动之间的撞击好像把整个地面踩得咚咚响。   他们在场馆里的安全通道接吻。   卞述被人拽住,拽进这个一门之隔的狭小空间,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他似乎闻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带着甜意与糖渍的吻,阵阵的刺激疼痛占了上风,像是有一群蚂蚁将他毫不留情地啃噬殆尽。   男孩子对世界探索的侵略性远不如此,在找准目标后,他喜欢占据上风,他喜欢死死捏住猎物的后颈,狠狠撕咬下它的每一块皮肉。   陈雾轻接吻从来不闭眼,一双黑眸中只有清醒,漠然,冷静,像是身上的雨后薄荷味,丝丝钻进人的毛孔,带着厌世的掌控欲。   他像是一串在严寒冷冬下挂在悬梁上的风铃,外面冻成硬冰的锥子形状,人用手掌捂不热,只能好声好气地用心口窝,来来回回抱近肌肤最暖热的位置,只为恳求它荡出一丝轻响。   卞述以前认为数睫毛这件事很幼稚,他觉得怎么能有人闲成这样?   可陈雾轻的眉形太好看了,像养着一小道弯弯的彩虹,垂眉眨眼,睫毛扑簌簌地,桃花眼中总含着光亮的眸色。   卞述忍不住想数,想看,想瞧。   他太好看了。   哪里都好看。   卞述很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于是他趁着来之不易的亲密时间,珍惜地用视线细细描绘着对方的面容,他试探地、悄悄地、像做贼一样,连指尖都带着微微的抖,一点一点去摸陈雾轻的眉骨,结果碰到了男孩子的眉尾上。   他是不久之前发现的,陈雾轻眼皮靠后位置的皮肤很薄,哪怕是不小心轻轻蹭下,皮肤都会产生对待侵略者的抗拒反应。   陈雾轻的眼尾很容易晕色,只有两边眼尾,靠近尾沟的那一块小小的皮肤,像是胭脂,像是被描绘上的完美弧度眼线。   卞述大气不敢喘一下,脖子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住,下巴被抵着向上抬,近乎撕咬,近乎窒息,他有片刻的失神,口腔内壁的软肉也被狠狠咬住入.侵,舌尖痛到发酸发涨。   门背后又起了一次掌声,他和陈雾轻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在这种奇怪又和谐的乐章中,他得到了异常诡异激烈的满足感。   陈雾轻留下的伤口是甜的。   陈雾轻的吻有着冷薄荷的急促锐利。   陈雾轻被他抓在手心,和他的温度紧密连接。   原本空荡荡的,又空又渴求的胸腔大洞在和陈雾轻每一次的亲密接触中渐渐填满。   然后陈雾轻放开了他。   男孩子的头偏开来,眼睛盯着透明窗口后的某一处,也不是被什么吸引,好像只是这一刻想看人群,于是就不吻了。   他上一秒和卞述亲得有来有回。   下一秒坦然自若地开始观赏起比赛。   轻佻到让人觉得不讲理。   可卞述就觉得,他值得无条件的纵容与无限放宽的底线,他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想看看,怎么了。   陈雾轻盯着正打狂热的比赛,忽然说:“你带我私奔吧。”   语气轻飘飘,像是一时兴起,听着随便,让人找不清的吊儿郎当。   卞述不管那些,他像个被魂不守舍的主儿,心里只有陈雾轻,“跟我走吗?”   “跟啊。”陈雾轻说。   体育馆里的比赛没有结束,吵闹声和球的拍打声连绵不断,他们在外围的走廊里快速穿梭,配色相同的鞋擦过地板偶尔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看见他们,像是高中偷偷早恋怕被发现,连牵手都要偷偷缩进袖子里,看见主任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哗一下分开。   形形色色的杂声,周围的环境模糊成虚影,他们紧密相贴的手腕似有一秒同频共振,卞述的心脏像是在按一只弹簧笔,一只咔哒咔哒同频的响。   陈雾轻一路拉着卞述往外跑,从体育场门口出来,转头钻进一个小巷,在一家摩托车店停下。   男孩子这一身行头全身加一起妥妥小富二代衬头,卞述净给陈雾轻买低奢品牌,显然后者半点不知。   然后卞述看着挺富贵一小子,和卖车的阿婆讨价还价,争执一百块钱。   车管所就在旁边,流程业务办得快,验车、交材料、选号、手续办完,车牌一装,总共半小时不到。   最后陈雾轻一脸煞气归来,头一拍:“完了价格要高了,她最后没拦我。”   “我悔恨啊。”   他临时兴起买的这台摩托车模样挺好看的,是个大众款。   陈雾轻又开始嫌热,冰天雪地把上衣拉链拉下来,车钥匙让他顺道配了个装饰。   一条铂金做的眼镜蛇牌,波光粼粼,震慑力十足,背后写着过山峰——眼镜王蛇的名字。   他站停在卞述面前,车钥匙一递:“你开吧。”   卞述看他忙前忙后半天,笑着去碰他冻红的鼻尖:“刚下来的摩托,不自己开?”   陈雾轻心情平静地说:“开不了,我在这儿没摩托车驾驶证。”   那眸子坦荡清澈,看着他。   “要是这小钟头摩托车证能考完。”卞述把车钥匙接过来,“我家小宝估摸着说什么也得自己开。”   “可不。”陈雾轻点头遗憾。   他这类型,一般人降不住,想法变得比天气预报还快,上一秒躲在被窝看着电视,下一秒要去野外蹦极,说去就去,事情有条不紊,梳理自己的逻辑半点不乱。   说实在,挺叫人佩服。   卞述把头盔拆出来戴在人头上:“你怎么笃定我会骑摩托?”   陈雾轻:“我不知道啊。”   他虎口卡在卞述手腕,手指勾住头盔带:“但是我的男朋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陈雾轻坐在摩托车后座,仰头真诚问道:“有你不会的吗?”   卞述垂着头深深凝视着陈雾轻的眉目,他舌根发紧,感觉又想亲人,最后他侧头吻了吻男孩子的耳垂,说:“去哪私奔?”   陈雾轻望着街边曾留在地面化开的雪渍,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像扔骰子似的,随便掷出一个歌名:“一路向北。”   “卞大驾驶员,往北开!”他举起右手,开始指挥起来。   卞述的声音染着笑:“遵命。”   这边整体的温度偏高,即使前几周下过雪,飘落在地上很快化掉,随着时间过渡,气温只有上升的趋势。   对于在北方长大的陈雾轻根本不够看,他坐在后面,感受身后景物极速后退,耳畔风声疾驰。   陈雾轻的视线在这片自然美色停留几秒,很快错过,卞述的声音灌在风中,“陈雾轻。”   他喊了他的全名,声线被打得零碎:“我有时候甚至想把月亮摘给你。”   “为什么要摘月亮?”陈雾轻抓着他的衣角问。   他们又开过一个转角,卞述回:“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这还用想吗?   他喜欢……   他不知怎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看见能让他高兴的东西都喜欢,比如钱,像雪、像零食、像烟……   可说是喜欢,没有它们他也不觉得难过。   心情好是喜欢。   不喜欢也没有心情不好。   陈雾轻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他琢磨一下自己情绪,和人靠得更近,在对方耳边说:”现在。”   顿了顿,   “我喜欢现在,就现在,我们坐同一个摩托车去私奔。”   他欢呼雀跃道:“我好高兴。”   忽地——   摩托车开始降速,最后缓慢停下来。   陈雾轻不明所以地抬头,卞述忽然从车座下来,他摘下遮住脸的头盔,发丝不可避免地凌乱几分,手抚在对面人下巴上,咔哒一声,伸缩扣解开。   他把头盔扔到下面,接着俯下身,牢牢抱紧陈雾轻,手掌心死死扣住人的后脑勺,手臂环住后脖颈,好像要把人嵌入身体一样,紧紧抱住。   止于冷风寂静的冬天,他唇是温的,嗓音却像是在抖。   “我要爱你一辈子了,陈雾轻。”   陈雾轻怀疑对方是不是喝酒喝多了,因为他现在被抱得呼吸有点困难,他的鼻子尽量保证自己出气吸气:“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吧。”   “而且,而且人只能保证眼前的事,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呀。”   卞述说是。   他抬起胳膊,手指尖去抚着陈雾轻的眉毛,一下一下,动作缓慢又温柔,“所以从现在开始,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爱你,然后明天的事让明天的卞述去想。”   他在心里默默说。   明天的卞述也爱陈雾轻。   陈雾轻觉得这个有道理,他点头:“可以可以。”   他们停下的地方刚好是A区的沿海位置,近冬的海边展现出和夏日完全不同的姿色,沙子细细软软,陈雾轻找了一个位置看着眼前的波光粼粼。   比舞台上撒下来的闪片还要晶莹。   海浪声一荡一荡,听得人心情畅快。   他沿着海滩走,刚在沙子上踩出几个脚印,一支嫣红的鲜艳花朵忽然被递到他面前。   很奇怪,即便这个冬日不冷,对于娇嫩的花来说环境也相当残忍,可有花开得那么艳,像是燃着自己生命的璀璨华丽。   是路过公园看见的那些花。   送他花的人,正是刚才说要去买棉花糖的卞述。   卞述看陈雾轻不接,连连解释道:“花店里有卖这种花,我看它好看,买了一支。”   陈雾轻碰了一下花瓣,低头闻了闻:“我们路过公园好像遇见过它。”   “我知道。”   卞述同时把棉花糖放进他手里:“你刚刚多看了它好一会儿。”   “等等你怎么知道,而且哪有好一会儿,我顶多看了两秒。”陈雾轻惊讶道。   卞述垂下眼,不以为然道:“两秒足够让我判断出你想要它。”   然后他搓了搓手掌,直到手心滚烫后去捧着陈雾轻的脸:“还想要什么,和我说。”   “想要就给?”   “想要就给。”   陈雾轻嘶一声,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正儿八经说:“男朋友,你在我心里的形象越来越不一样。”   卞述不问缘由,只道:“变好还是变坏?”   陈雾轻肯定说:“变好。”   卞述很轻很轻地嗯一声,带有薄茧的指腹从陈雾轻的脸颊摸到耳后根,任由男孩子的发尾在他指尖松散地躺着。   陈雾轻揣摩不出来这一个字是什么心情,他睁着眼说:“你问问我,从什么样子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要问吗?”卞述望着他。   “要的,因为我想解释。”陈雾轻说。   “好,我问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答案。”于是卞述说。   陈雾轻一手搂着花,一手握着粉红团的现做棉花糖,说:“我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对我冷着脸,看起来可凶……”   第一句话就够卞述喝一年品滋味,他动作一顿,语速很快:“我居然对你冷过脸?”   “有啊。”陈雾轻印象很深,说:“我们当时在医院躺在一张床上,我管你要可乐赔偿,你一句话不说一直瞪我,表情阴嗖嗖的,好像在大润发杀过十年鱼,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仇,但我不知道。”   卞述觉得后脑勺那根筋在隐隐作痛,一瓶三块钱的可乐为什么有如此多的遗留后果。   他揽着陈雾轻的手腕,半是讨好地附上一吻:“不是凶你,我当时……”   他顿了顿:“是看你看愣了。”   陈雾轻迷茫眨眨眼。   卞述继续道:“因为几天前我见过你,一直对你心心念念,晚上还在想你叫什么呢,是哪里人,结果阴差阳错,一睁眼睛就看见你在我面前出现。”   陈雾轻回想这个貌似熟悉的情节,冥思苦想,最后道:“好罗曼蒂克。”   “罗曼蒂克?”   “奥,就是……”陈雾轻停顿一下,找个词替代:“像做梦一样。”   做梦?   卞述想,确实。   他当时第一个反应以为自己走马灯,还想说,没和人家说两句话,怎么给他擅自加一堆没有用的戏。   他们找了一块靠近海边的地方坐下,陈雾轻本来想直接坐沙子上,卞述揽着他的胳膊,他再看一眼,对方把外套垫在沙子上:“隔着衣服坐,上面凉。”   陈雾轻看着他没说话,手往兜里掏,翻找了下,拎了两小瓶白酒出来,“喝不喝?”   卞述始终没搞明白陈雾轻的口袋怎么能装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显不出来,不过他又想对方之前在里面套了七八件短袖也没显胖,挺神奇的。   他不说丧风景的话,也不说一会他喝了酒怎么回家,找人接呗,办法多的是。   卞述接过小瓶酒:“好啊。”   算是傍晚,没什么路过的行人,海浪不断地拍打在岩石,翻着卷泛着花,其实景色不错。   喝了酒,陈雾轻好像更加肆无忌惮,他惹着朦胧月色,眉眼却烧成淡红,比不笑时的冷淡模样多了不少说不上的意味,但,足以勾人心魂。   他手肘搭在膝盖,手撑着头,没醉,眼神清明着呢,瞧着卞述,“你想要的腺体我肯定没有。”   他提起这话的语调又平又淡,不在意,好像就是突然想起来,所以对他说了。   饶是卞述也愣了一下,很快,他把瓶子放在一边,手掌搭在沙子边缘,小指有意无意地去碰陈雾轻的手,“我知道。”   陈雾轻不吭声,桃花眼微微阖了下,意思有种“我不说,你继续”。   “……我之前看过你的体检报告,那份报告的详细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还要详尽。”卞述听着自己泛空的心脏跳动声,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视陈雾轻的视线。   “你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你的细胞构成与我们……我所认识到的常规Alpha、Beta、Omega都不一样。”   “所以……”卞述嘴唇动了动。   “奥,原来是这样。”陈雾轻接过了那句没说完的话,盯着他,道:“你心脏跳得好快。”   他的视线扫着项链绳下的挂坠,仔细看,它在微微地一下下颤动。   “因为心动,所以心脏在乱跳吗?”   陈雾轻撑着胳膊凑过来,他买的是果味的白酒,吐出来的气息除了滚烫,一丝丝辛辣,剩下的是甜滋滋的果香。   卞述对他说不了谎,“……是,也不是。”   这种问题怎么会有模棱两可的回答。   卞述的指头缩了下,反手去握陈雾轻的五指,后者没有反应,他转握为十指相扣。   他闻着在他们过近距离内,无形混融在一起的果酒味,“第一个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见你心脏会不由自主的改变频率。”   “第二个原因……”   卞述喉结滚动片刻,语气尽可能平静:“我不想和你分手。”   陈雾轻抓不住重点了。   他试图把几句话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逻辑链,很显然,他失败而归。   于是陈雾轻决定先回答对方最后一句话:“我没说要和你分手啊。”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哪种性别都不是,我就是个男的,男孩子,男生,说我是大叔,老头,男人也行。”   陈雾轻没受酒精影响,但他现在真是忍不了一点。   “靠,我这些话憋好久了。”   卞述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一愣,反而觉得这样的陈雾轻特别接地气,特别不一样……   甚至很可爱。   “我是个地球人,出生在C国C市,你可能没听过这里不重要,那里是我家,我真的,我必须说一下我们之间的性别差!”   陈雾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家只有男女,男孩子和女孩子,两种性别,而你们这里足足有六种性别。”   “排列组合算出来六种厕所,我来第一天在厕所门口徘徊不定,好不容易跟着一个男的进去,人有三急啊我当时真是要疯了,然后他发出一声尖叫喊我流氓。”   陈雾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因为这个,我一天被抓进警局二十多次,一天总共才二十四小时,You know,真特么Fuck you!!!”   陈雾轻发疯完毕,看一眼怔怔望他的卞述,稍稍收敛一下:“不好意思哦,太激动了,拽了句鸟语。”   最后他坐回来,挪了一点点:“所以,不是我不想和你交流,我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腺体巴拉巴拉,信息素巴拉巴拉……”   他托着下巴道:“你要是害怕我所以心脏狂跳也正常,毕竟我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外星人。”   卞述一直听他讲,目光不肯移开半点,他看着神采飞扬陈雾轻,好像也化身成幼儿园小朋友,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会。”卞述牢牢抓紧陈雾轻的手,俯下身,用嘴唇,一点点地去碰男孩子的额头、眼皮、鼻尖、嘴唇,最后在嘴唇上方连碰了好几下。   笑容清醒又柔软:“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怕你。”   看着仰头望来,嘴唇亲起来又甜又软的,目光澄澈干净的陈雾轻,卞述把嗓音放到最柔:“原来你家是那样子的。”   “和我们这里确实不一样。”   卞述说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他喜欢陈雾轻,是因为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有什么变化,至于他私下什么样,真实脾气秉性什么样,是这个人就好,他怪自己没参透,越想越觉得更喜欢。   陈雾轻看着他,说:“你这人好奇怪。”   卞述把一边的外套折起来,盖在陈雾轻身上,说:“可能喜欢就是会让人变奇怪。”   他一边细细摩挲着陈雾轻的手指尖,一边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是你陈雾轻,我就喜欢。”   “你突然和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要和我分手,回去了吗?”   卞述习惯性地蹙眉,很快又有所控制地展开,声音低哑又缓慢,最后一个音轻之又轻。   他为什么老要问他分不分手?   好奇怪。   陈雾轻挠挠下巴,觉得要不要顺水人情:“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要。”两个字的回答几乎和问题同时落下。   “奥,那就不分手。”陈雾轻把它抛之脑后,转而想另一件事:“这不刚好话赶话说到这了,我正好提一嘴。”   “至于回去?我不着急啊。”他坦然说着:“本来我是想高考结束后随便找个地方旅游,结果导航失灵,没给我干侏罗纪世纪,给我干这里来了。”   “也行,有什么玩什么吧。”   “旅游?”卞述尽可能地和陈雾轻在一条思维在线,“你可以随时随地在……你家和其他地方进行穿梭吗?”   “差不多吧,但不是随时随地。”陈雾轻唉叹一声:“因为我被我坑爹的师哥害了,他给我的根本不是金色属性的装备,他拿个紫色装糊弄我。”   不光是卞述,陈雾轻在试图用同一个语言解释他们家的话:“你现在脖子上戴的项链就是金色属性装备,等级越高用处和属性加点就越高。”   “那个纯是国产品牌,电池跟扣下来没区别,用一次要充好久的电。”   “像做飞机似的,眼睛一闭一睁,目的地就到了,很简单的。”   卞述这次停顿了很久,闭眼又合眼,重复好几遍,才开口:“嗯……”   陈雾轻看卞述一副CPU烧了的模样,抓着人的胳膊:“我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去、去你家吗?”卞述呼吸一滞。   他是不是应该准备礼物,该拿什么,拿户口本还是房产证还是银行卡,两个世界的户口本互通么……   “那倒不是,我装备没充完电,过段时间带你回我家玩两天,但是我有个类似小型投影仪的东西,你当是看电影,看了就知道。”   下一秒,白光乍现,整个场景从海滩完全变成崭新的模样。   浩瀚宇宙间之间,孕育着璀璨宝石般的一颗蓝星,湛蓝海平面与辽阔旷野缓缓在面前展开。   这里不是ABO世界。   这里是地球。   陈雾轻的家。   各式风格的建筑在城市中堆砌,肉眼所见的是LED灯和泛着彩光的广告牌,飞机与高武制品在天空上划出一道道尾线。   而在陆地上,人类与嘶吼的丧尸争夺底盘,小巷里有为了粮食大打出手啃噬人肉的流浪汉,有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疲惫地坐着地铁,有婴儿的啼哭声,有危险副本的选定者死亡预告。   它有着最荒诞的美丽。   它也承载着最明亮的希望。   这是地球。   也是末日的地球。   卞述看见从前的陈雾轻。   男孩和同桌分食一块干脆面,问:“末日也要上学啊。”   小同桌嚼得喷香:“生命不息,学习不止呗。”   “对了,明天开始,所有学生都要进行抵抗末日的训练,你告没告诉你妈要住校。”   小小的陈雾轻拄着下巴:“说了,她让我好好待在学校不许乱跑,不然她抽我的皮。”   小同桌哈哈笑起来:“你妈也是为你好,唉,现在也只有学校最安全了。”   陈雾轻:“是啊,其实我还有点担心她来着。”   “我就一个妈,副本别给她弄死了。”男孩拜拜笔袋里的五块钱:“保佑我妈顺利归来。”   小同桌:“我也拜我也拜,俗话说得好,心诚则灵。”   末日无限流包含各种类型的副本,它会随机抽取人进入副本进行闯关,赢家可以得到积分和装备,输者只有死路一条。   除去定时参加副本,人类社会一直与变异的丧尸作斗争,他们围起高高的墙,经年研究武器弹药,驱逐射杀每一个威胁人类安全的生物。   卞述看着陈雾轻一点点成长起来,从拿不稳刀的小孩子,从说着不喜欢上学的男孩子,身形渐渐长开,最后变成在高危等级副本里三进三出不眨眼的可靠少年。   而后社会渐渐安定下来,丧尸被完全消灭,副本成了常态,各种新奇好用的对象被放在小卖铺进行售卖,人的死亡率越来越低,生活情绪和质量越来越好。   他看着陈雾轻慢悠悠地坐着地铁和同学出去嗨玩,背着书包进网吧熬通宵,过年和妈妈在家凑人打麻将吃零食。   对于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生活或许单调平静,但很开心。   陈雾轻不缺爱。   他只是性格使然,他接受人类情感的感知很慢。   他在爱中成长,所以他待每一个心肠好的人都抱有最大的善意,他捧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爱,要是有人问他要,他就弯弯眼睛,说好呀好呀。   然后把这一大把的爱毫不吝啬地分出去。   有一天他从卞述身边路过,无意问道:“你需要爱吗?你要是爱我的话,我也爱你。”   卞述说我很爱很爱。   陈雾轻笑了笑,向他伸出温热的手掌。   卞述抱住他,问,我可以讨要一份你的爱吗?   陈雾轻说,你已经得到了呀。   【正文完】 第35章   既然决定好回家的时间,陈雾轻想来想去,决定把这边的土特产顺便带回去,给同学,给朋友,给老妈。   只是串门这件小事而已。   不用放在心上啦。   但是卞述却表现得很紧张的样子。   那双墨绿色的深瞳在他偏开视线后,偶尔会闪过几分类似焦躁的情绪,不是厌恶,不是担心,更多像是因为等待某种结果而感到局促不安。   于是陈雾轻说:“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想跟我回去的话,我把特产拿回去,两三天就回来。”   “不要很担忧呀。”他伸出手摸摸卞述的头发。   男人的头发比起最初认识的短茬长了不少,留了偏向于时尚化的发型,再配上本就凌厉俊美的脸,整个人变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点要得益于季雨林。   陈雾轻没有特殊的审美狙击,某天他们晚上打游戏闲聊的时候,季雨林和他讲要适当展现出对男朋友的外观偏爱,适当的夸夸更能联系感情。   陈雾轻小彻小悟,不过他确实很喜欢摸卞述的头发,长一些更好摸,所以在他的再三恳求下,卞述一改以前的风格。   其实不用他特意表达,只要他一句话,男人自然而然,心甘情愿。   当陈雾轻说完不要担心这句话后,卞述缓缓回神,朝他摇头:“我不是不想去,我是…”   卞述顿了顿:“我不知道该给你家里人准备什么礼物,不知道您家长辈喜好什么,送礼物会不会太冒昧。”   这完全是另一个思考方面,陈雾轻微微瞪大眼睛:“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你送什么都可以,我妈妈都会喜欢,因为这是你卞述给我陈雾轻的情分呀,礼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送的。”   陈雾轻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说:“因为我妈妈爱我,所以我爱的人我妈妈也会偏爱。”   他把手掌贴在卞述脸旁,后者垂着眼眸侧着贴了过去,陈雾轻继续道:“你教给我的,偏爱是个人情绪,跟着喜欢的人喜欢某件事,这叫爱屋及乌。”   “我喜欢卞述,所以我妈妈也喜欢卞述。”   他的目光澄澈,头发丝柔软地搭在额边,讲话时看人专注又认真。   真是陈雾轻感受到了多少爱,他也原封不动地给别人。   他望着卞述的眼眸,眨眨眼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忽然说:“下周我好像要过生日了。”   “…嗯?”   卞述一怔,大脑没怎么经过思考先跟上陈雾轻的跳跃思维,他阖了阖眼睛,把男孩子贴在他脸侧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下:“想要什么礼物,有什么很喜欢的吗?”   陈雾轻摇摇头,老实道:“我也不知道。”   “随便吧,我不是很在意我的生日,而且好往年过生日都赶上上学,我记得有一年我同学掰了一半苹果,上面插一根吸管叫我许愿,其实跟同学在一起挺开心的…”   花似海,日悬高。   盛大似一种奇观。   粉红色火焰花顺着飘转的风吹下一大片细碎的花瓣,恰有一片花瓣落在陈雾轻的脚前。   他蹲下来,捡起这片花瓣,突发奇想道:“你给我编一顶王冠吧。”   卞述的手端过枪,用过刀,用过各种各样的利器,唯独没有做过这样精细的小物。   他们顺着小路往里面走,在路上捡起折落的树枝,把一朵朵碎开的花瓣塞进口袋,陈雾轻不止一次感慨这边世界环境的美丽。   这可是冬天刚过,薄薄细枝里竟能看出绿色的小芽,它们整体的温度变化都在朝着春天发展。   放着花枝和花瓣的口袋放在公共座椅上,卞述坐在一旁,神情如临大敌,好像手里的枝干是极其脆弱的珍宝,碰一下会散开花。   卞述不会编皇冠,他连编头发都不会,现找的网上教程,一边看一边暂停,步骤明明跟人家一样,做出来偏偏不是一副模样。   只好一遍遍拆开,一遍遍重缠。   陈雾轻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觉得十分新奇,于是偷偷把手机藏在手心,等到卞述拧着眉再次低下头时——   他把手机举高,按下拍照键。   咔嚓——   手机镜头亮光随之闪动,屏幕一黑一亮,定格下刚才的光景。   糟糕。   闪光灯没关。   陈雾轻面无表情眨眨眼,卞述朝着他挑了下眉:“偷拍我?”   “我是光明正大的拍,没有偷拍。”反正被发现了,陈雾轻没有紧张情绪,一副要怎样的无辜表情回过去:“不可以拍吗?”   “可你那么好看。”   “给我编皇冠的样子好看。”   “认真做事的样子好看。”   “人也好看。”   陈雾轻:“不能拍吗?”   卞述瞧着他,没立刻回答,反而把一只手用湿巾擦了擦,等确认上面的枝屑擦得干净后,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下陈雾轻的下巴:“花言巧语的臭小子。”   陈雾轻眯了眯眼睛,反倒是顺着卞述的手指蹭了蹭,贴到对方的手心:“大错特错,我是肺腑之言。”   他弯着眼眉,眼睫轻轻眨动,这张漂亮道富有攻击性的面孔又可恶又可怜,又非常可爱。   胸腔口的欢愉喜悦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是画卷一样平铺开来,只是见到他便忍不住地为他欣喜,不受控的喜悦情难自禁。   卞述叹了口气。   好吧。   自家的臭小子,恃宠而骄能怎么办。   惯着呗。   用花枝作底盘,用花瓣作装饰,再用星星点点的花蕊作为最重要的晶闪部分,最后在尾巴处打一个结。   这是卞述第一次手编物品,它不够好,没有细节,甚至可以说很粗糙,比不上鸟做的家窝。   可陈雾轻坐在他旁边,又轻快又喜悦地笑起来:“卞述,你真好,你太太太太好啦,它好好看,我喜欢!”   然后他凑过来,很重地亲了下卞述的嘴角:“喜欢死你啦。”   无论几次,在陈雾轻身边怎样也无法收敛的悸动一次次敲响,无可救药,无可耐克,他那雀跃的模样恨不得叫人和他一起享受这片欢喜。   “坐好。”   卞述听见自己轻轻开口,下一秒——   他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下来,像是为真正的皇室加冕,两个手臂捧起这个不太完美的皇冠,俯下的头颈缓慢地抬起来。   他珍重地将皇冠放在少年的头上,后者先是一愣,接着唇角弯起,像是春天绽开一般,黑眸亮晶晶地望向他。   等花朵皇冠放稳的同时,左手手腕忽而被人抓住,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穿插入他的指缝,他的无名指尖先是感觉到一阵凉意,接着环状的银色饰品被推到了最下面。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亮闪闪的,上好材质打造好的戒指被牢牢地戴在卞述手上。   “我…你…”   卞述第一次知道哽在喉间是什么感受,明明有一万句话想说,明明胸腔热烈又滚烫的情绪一瞬间炸开,可他张了下嘴,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正当这个时候,少年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即使是总是无意间展露出偏爱的陈雾轻,也鲜少笑得如此风光霁月,嗓音都是呛出笑声的难能。   陈雾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让我说。”   “我喜欢你,卞述。”   “但是我的确很迟钝,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搞理解很多感知上的事,所以我的感受总是很慢很慢。”   陈雾轻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眉头轻蹙起来,那很像是一划而过的悲伤。   “我很爱你。”   “我认为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作为爱人的我们,一定又哪里与别人不同。”   “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在思考,和人亲吻,和人拥抱,和人做亲密的事,这些如果换在别人身上,我能接受吗?”   陈雾轻摇头:“不能。”   “我和你做这些事,是因为这个人是你,是卞述。”   “我又开始思考,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你和别人的不同。”   他的目光真挚,炽热,带着年轻人的一往无前。   “因为你很爱我,你对我总是下意识的惦念,晚上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你给我盖被子,过红绿灯时候你会牢牢牵住我的手,在马路上永远让我走里面,我随口提了一个什么东西你立刻买给我…”   “你纵容我,你爱着我,你迁就我,你像是用本能在爱我,我是因为这些具体的事所以爱你。”   陈雾轻伸出手,指尖扯住卞述的左手,头顶上的皇冠是光影下绽放最美丽的花。   “是你一遍遍地教我爱是什么,是建立联系,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我意识到这些以后,我发现,我必须要把我的心情告诉你,因为爱情不会让人生出忧虑感。”   陈雾轻缓缓走近,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像是照着碎金流光,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它应该是安全感,对吗?”   在接陈雾轻第一次和朋友吃饭后回家那天,卞述问陈雾轻,小美人鱼和白雪公主都是什么。   陈雾轻给他讲了两个爱情的童话故事,结局各一,但都很唯美。   然后卞述又问他,还有其他的故事吗。   因为想要了解陈雾轻,所以他问出那个问题。   只是无意,陈雾轻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名字为小王子。   里面小王子和狐狸的章节让卞述记得很清。   当狐狸在麦田边遇见小王子时,这个知晓结局的智者,说出那句改变命运的请求:“请你驯养我吧。   “驯养"意味着建立羁绊,相遇的剎那作为永恒,被爱才会重新生长。   卞述注视着他年轻的爱人,当对方说出爱他的那刻,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低声笑了起来,从口袋里套出来一个盒子,盒盖打开,里面同样也是一枚戒指,戒指的内壁在光泽下显出里面的刻字。   ——For CWQ。   他伸出了手,一把抱住陈雾轻,他低头吻着,好像要把对方刻进身体里一样,揉碎在这漫天飞花中,简直要和对方一起燃尽在这片赤红色的火焰下。   “让你抢先一步。” 第36章   过了很久。   某天,陈雾轻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说带他回家看看,卞述还没等感觉到自己心情的变化,先说了好。   说完卞述一怔,而后从心口窝慢慢涌出来的温热,让人抓住那些曾经深深隐匿的情绪。   这便是。   得偿所愿。   陈雾轻的存在像是宇宙膨胀收缩心跳的前一秒,而他们在不同的世界产生人生交集,七十亿分之一的概念,叫做奇迹。   那天的清晨,露珠随着树叶低落下去时,卞述只觉得眼前一亮,接着,再睁眼时,缓缓展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道热闹忙碌的街道。   应是集市。   像是电影特写,人影密集的街口,少年回头朝他笑,清日芬阳勾勒出一片金光,陈雾轻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他的身影,他笑讲道:   “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人类居住的环境大体上没有选项变化,排好的街道,街口上顶落的路牌,行色匆匆的人们。   如果不是陈雾轻再三说他们性别分类有所不同,卞述其实没感到很多区别,似出国旅游一样。   卞述住在ABO世界的A区。   陈雾轻居住的省份,叫做吉林。   卞述一边在舌尖慢慢品鉴这两个字,一边跟在陈雾轻身后,没一会,少年买了两小袋吃的走回来。   一袋是两根淀粉肠。   一袋是冰点雪糕。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叫淀粉肠,很多城市必备街头小吃,根据调料撒的均不均匀,判断它们的来源。”   陈雾轻一脸老吃家的模样,一边说:“不过这两年它涨价了,我小学门口卖一块五一根,现在卖三块五一根。”   他嘶一声,物价飞涨真是恐怖如斯。   陈雾轻说着,又指了指另一个口袋:“这个雪糕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叫夏冰雹,也涨价了,涨三四块钱。”   “还行吧,毕竟七八年过去,也不能什么都和小时候比。”   …   陈雾轻在前面走着,跟他讲了很多很多自己童年的故事,卞述瞧着他,不动声色地牵住陈雾轻的手,后者感觉到了,冲他弯弯眉眼。   在别人的家乡,有新奇,有好奇,有不同于家的些许不适应,更多的,陈雾轻让卞述站在一个真正观景人的角度轻诉着他的过往。   经年已久的少年心性渐渐泄露出来,生动,明亮,惊世骇俗,又温柔如清霜,是卞述初见陈雾轻的模样。   逛了两三天后。   陈雾轻带他回了家,百来个联系人里,名叫陈女士的电话没打通,客厅的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出去潇洒一阵子,约摸一个多月,想念我给我打点钱,剩下和你没话。   ——亲妈笔录。   陈雾轻看一眼数见不鲜,把纸条往冰箱门上拿按扣一黏:“行,她走我们也走,天天我妈美得鼻涕泡泡冒出来。”   卞述把准备的零零散散的礼物放到一边,还是没忍住笑了几声:“你家家庭氛围挺好的。”   “好?”陈雾轻望过来的表情颇为多姿多彩,他把手往兜里一揣:“你是没看见我妈小时候差点给我养死。”   “怎么说。”   “我妈怎么说呢,她养所有活物的观念就是饿了喂饭,渴了喝水,于是家里的仙人掌被她浇死了,家里的小金鱼被她撑死了,我以前感冒,她以为我下雨天通天,给我衣服扒了说是不容易导电。”   卞述觉得这时候笑实在是太没有人性,他指节挡在嘴唇,正襟危坐道:“然后呢?”   “然后我被冻傻了,当天晚上发烧进医院挂点滴。”陈雾轻面无表情道:“我说我要吃麦当劳赔礼道歉,她给我包了两个实心大馒头充当双层吉士堡。”   他想了想,补充道:“嗯…麦当劳是开了很多年的汉堡店,全国连锁。”   卞述瞧着陈雾轻无声失笑,趁人眨眼时捏了下对方的脸颊,说:“你妈其实挺爱你的。”   陈雾轻不发表评价:“谢谢你哦。”   卞述彻底笑了出来,他慢慢靠过去,脸贴着贴脸像是某种安抚一样上下蹭了蹭接着侧回头亲了亲陈雾轻的眼底:“我也爱你。”   “等你想吃麦当劳的时候告诉我,我请你。”   陈雾轻抓住重点:“可你在这边哪有钱?”   “有。”卞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现换的。”   “用什么换的?”陈雾轻不解道。   “钻石啊。”卞述通常有着极高的行动力,遇事的时候只往负责人上想,货币不互通没关系,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晶石,看来水晶类似物品的价格全世界统一。   陈雾轻被男朋友震惊了,他总觉得钱在限制他的想象力。   晚上,陈雾轻带着卞述去了高中时候很喜欢去的一家火锅店,边吃着,他边翻着导航,这回没用高德,用的百度。   肉卷和蔬菜在锅内翻腾着,陈雾轻调了两个蘸料碟,全部推过去:“这两个味道不一样,你都尝尝,一个是油碟,一个是芝麻酱。”   陈雾轻穿越后也吃过火锅,拿锅煮倒是没什么说的,问题是人家那边的蘸料只有生抽。   他不解,他迷惑。   他还是喜欢他观念内的正常蘸料。   卞述夹了两片冬瓜,一个碗里扔一个,见他品尝,陈雾轻挨挨凑凑过来,拄着下巴问他:“觉得哪个蘸料更好吃?”   芝麻酱口感醇厚浓郁,里面让陈雾轻添了不少小料,油碟香味独特,口感清爽。   卞述细细品过,回答道:“都好吃。”   陈雾轻笑开来:“我也觉得都好吃,我家乡有八大菜系,你来我都带你尝尝。”   卞述也笑:“好。”   陈雾轻低头看手机扫路线,卞述在一边给他剥虾,剥了一盘又在火锅涮热,确定温度正好,递到陈雾轻嘴边。   陈雾轻张嘴咬下这口投喂,小声嘶了一声:“你没有身份证,有些景点去不了,火车飞机肯定也不能坐。”   卞述扯出一张纸:“没关系,有你在就好。”   陈雾轻与他同时开口,满不在乎道:“干脆我们自驾吧,说走就走,嗯,今晚就走!”   卞述要坦诚一件事,在自己家乡的陈雾轻要更鲜活,在其他地方时他总把自己伪装得成一只刺猬,毛被自己收好,其实全副武装,谁来就刺谁。   但这里的陈雾轻,活泼,天马行空,喜欢掌握主动权,天塌了也能兜底一样。   陈雾轻的决策能力不比卞述差,做好自驾游准备时,从划路线到沿途的景色,连拿个不用证件的旅馆都查好了。   他们买了一口袋吃的,陈雾轻用上学住校的行李箱塞了贴身的换洗衣物,一次性床单马桶垫等等,风风火火坐上了副驾驶。   卞述自觉坐在驾驶位,挑挑眉:“我有理由怀疑我家小孩儿没有驾驶证。”   被戳破的陈雾轻不慌也不恼:“回来学。”   “而且这不是有你吗,难不成你要把我丢半路?”语气有些跃跃欲试。   “我哪敢。”卞述说:“我要眼光多不行才能把你扔半路,让别人捡走了呢。”   陈雾轻自动免疫各类情话,扫他一眼:“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毕竟我想一出是一出。”   车启动前,卞述忽然牵过陈雾轻的手腕,顺着血管摸下去,一直到看不见血管的地方,他把头垫在陈雾轻耳边:“那就求求宝贝,别把我扔路上。”   “——?”陈雾轻实在太不耐痒,这顿轻声细语把他耳朵窜得蛰得痒,他反握住卞述手腕,把人推回驾驶位:“距离产生美。”   “我们现在是搭伴的驴友,请和我保持距离。”   陈雾轻半点不负责任,说完后随便道:“出发出发,男朋友!”   陈雾轻选的第一站是内蒙古,一千六百多公里,开了一辆小型SUV,高速加国道,九个半小时先到达阿尔山,那里是被评为最美秋色的地方。   蓝天白云,落叶微风,泛着金光的河水,层林尽染的树木和金色的草地,肉眼所及,如同飘扬的麦浪,美不胜收。   自驾游有一点好,到哪里不用另租车,他们开着车最先上了不冻河观景台,金黄满山,阳光穿透树叶的瞬间,整座山都好像在发光。   陈雾轻真的非常喜欢自然景观,他俯瞰着下面的S型小溪,他看得仔细,卞述在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雾轻缓声道:“我以前来过一次,但是我放假的时候我妈基本都在上班,她陪不了我,等到全国放大假的时候,哪里人都多,没等出门,人先堵在路上了,所以那时候我总拉着我同学做动车来。”   “学生票打折,吃饭住宿AA,不过总共没用几次,旅游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除去上课还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   他听过陈雾轻不止一次提起学生时代的事情,学习压力对比他们那边的确很重。   卞述沉默一瞬,说:“你现在可以尽情享受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陈雾轻把胳膊搭在栏杆上,歪头问他:“你会陪我吗?”   卞述笑应:“会啊,陪到——你不想让我陪着为止。”   “你人怪好的呢。”   “和我人好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吃过饭歇息一天,在周边转过拍照留念,他们接着往下一个地点去。   卞述刚开始不知道陈雾轻要往沙漠里奔,少年轻车熟路,冲锋衣和墨镜从行李箱里一掏,把各种装备递给他,卞述才想起问:“下一站是什么样的地方?”   陈雾轻和他搭着一样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端,他脖颈修长,护目镜挡住大半张脸,露出一截微扬的下巴,衬得下颚弧度更加利落分明。   “沙漠。”他手指搭在镜子上,模样确实潇洒,说:“这回轮到我带你看比赛了。”   有这么一句话,七月的内蒙古,人最多的地方不一定是呼伦贝尔,而是中部的锡林浩特,因为那里将会举办一场声势浩荡的活动——那达慕大会。   他们一路开到赛马场,找地方停车后,对面正在举办摔跤比赛,巨锅炖肉,奶酪瀑布…项目多到让人数不清。   走了没多远,陈雾轻和马厩旁边的一位大叔攀谈起来,对方一见他扬起笑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没见你了。”那人说。   “高中毕业以后出去玩了一段时间,现在这不是回来看你了。”陈雾轻回。   大叔和陈雾轻聊了两句,回头瞧见卞述,问:“这是你…”   “我男朋友。”陈雾轻给他介绍完后,和卞述说:“这是我打副本认识的朋友,跟我特别亲,和亲叔叔没什么区别。”   卞述连连道:“您好您好。”   “哎,幸会幸会。”   那达慕大会上里赛马项目非常有观赏性,不分年龄,不分男女老少,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驱车乘马赖参加活动,彩旗飘飘,鼓角长鸣,热闹非凡。   陈雾轻不打算赛马,专业事还是交给专业人来吧,不过在跑马场里,专门准备一些温顺的马匹供给游客骑乘,他看了一会儿比赛,和大叔讨了一匹马。   枣红色的骏马,马匹毛色光亮柔顺,性格看着温顺,被工作人员乖乖牵过来。   卞述微微惊讶道:“你还会骑马?”   他看着陈雾轻去握缰绳,下意识伸手想让对方搭着,但是陈雾轻只是看他一眼,缰绳再手里打出花似的,接着一踩马镫,轻松翻身上马。   少年拉着缰绳,骑着红马,身姿卓然,雾气沾染他的发梢,接着化作朦胧的湿气,他微微勾着嘴角:“我会的可多了,男朋友你慢慢发掘,保证一天一个惊喜。”   陈雾轻说罢,骑着马在马场内开始溜圈,最开始是悠悠的散步,没过一会儿,马随着他的指挥飞驰,提提踏踏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   卞述望着他,一眼也不肯分到别处,马厩大叔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碗奶茶:“我家自己做的,你尝尝。”   卞述接过碗:“谢谢您。”   “不用那么客气,小轻的家人都是自家人。”   他们边看着陈雾轻边在一边闲聊,大叔说,他们最开始在副本里认识,有意无意打了配合,出来加了联系方式,再加上陈雾轻有时往这边跑,一二来去就熟悉了。   副本,这个过新的词语。   卞述对它的认知不那么真实,他微微思索的时间,大叔递过来一张照片。   “我们要是按照正规比赛说法,其实是队友,每次下完副本都留着照片,你看看。”   照片里的陈雾轻穿的是蓝白相间的校服,左胸口处由金线勾勒,写着市一中,他们当时的环境看着风大,灌进衣服里吹鼓了衣袖,男孩子冲着镜头笑,他透亮又轻盈,气定神闲地挥霍着自己的少年气。   偷着这张照片,卞述好像穿过镜头望见了曾经更加年少轻狂的陈雾轻。   他那样年轻,生动,张扬。   对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   卞述望着场上奔跑的那匹骏马,思绪一点点拉开,这才懂有时候在陈雾轻身上感受到的悸动感还意味着什么,代表同样十七八岁的卞述。   他在陈雾轻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不甘又无愿的过去被人轻而易举地捞起来,卞述想,回去以后他该找找曾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雾轻骑着马缓缓停在他的面前,他随便扯起水袋喝了一口,发丝被蹦到的水滴落湿,他俯身凝望着他。   在这一秒的静谧对视中,卞述仰起头,递出自己的胳膊。   陈雾轻弯眉笑了,借着他的手,侧身翻下来。   “等我呢?”   卞述不说明知故问,他用目光描写陈雾轻的眼角眉梢,说:“没等,是守着。”   “专门在这里守你回来。” 第37章   傍晚,大会人们的热情不降反增,那是一场极其美丽动人的篝火舞会。   天色暗下来,所有的风景色沾染上斑斑暮色,他们坐在稍远的位置,游离在喧闹之外,看着人们搬柴,堆栈,燃火,点燃篝火。   音乐糊成一片,叫人摸不清,抓不住,会场里的人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一圈又一圈地舞动。   滋滋嘎嘎的火焰声湮没在歌声中,点点飞起的火星荡着人影晃动,拉长,陈雾轻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指尖,一双黑眸沉静,幽深,他眼中是火焰勾勒出的银河,而停留在卞述眼中的少年,是倾洒到地平线的光亮。   美得惊心动魄。   陈雾轻静静望着前方,他年轻的面孔被照得通红,他感叹道:“好漂亮啊。”   “嗯,很漂亮。”卞述看着他。   陈雾轻又说:“他们唱得真好听。”   “嗯,的确好听。”卞述回道。   默了几秒,陈雾轻把目光收回,转头看他,说:“我发现我高中白上一样,出去看见什么东西全是好漂亮,好好看,好好吃,太牛了,我学那么多诗词我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   卞述也学着他把护目镜摘掉,其实很多人擅长感受,但拙于表达,很多美丽是私人的事情,眼睛和鼻子用作感受信息,最后塞进大脑慢慢记下来。   他该说这些什么吗?不会。   出来旅游怎么开心怎么来,何必要讲大道理。   他把糖递过去,陈雾轻眼睛一亮,道:“什么时候买的,是从家里拿来的吗?”   卞述看着陈雾轻拿了一块橙色包装的糖:“你牵着马回马厩的时候,隔壁超市有卖糖,店员说这个叫湖盐嚼克酥,应该是奶糖的一种。”   陈雾轻把包装拆吧拆吧,看卞述勾出另一盒烟的时候,趁人不备直接把奶糖塞进他嘴里:“有毒吗?”   糖是浓浓的奶香,里面夹着坚果味味十足的巴旦木,咬起来很脆很有嚼感。   “有毒。”卞述感受着嘴里浓郁的奶糖味,来到陈雾轻家乡后,他的味觉似乎在慢慢复原,他说:“已经给我毒死了。”   陈雾轻歪头说:“灵魂还能说话?”   卞述慢悠悠地补充道:“没死全,刚才被毒死,现在看三十秒广告复活了。”   陈雾轻总觉得这话耳熟,他好像和季雨林说过一模一样的,他说:“我随口说的话过了那么久你还记得?”   卞述感觉不能把未来的路堵死,于是他酌情道:“写在备忘录里了。”   陈雾轻微微瞪大眼睛,他嘶一声,给自己喂一块糖,接着低着头把两个糖纸攥在手里,捋平后折起四个角,再分别往里面按,卞述扯了根烟点燃,边抽着边看他折。   没用一会儿,陈雾轻折出来两个小千纸鹤,尾巴处做调整,往下垂一竖条,远远一望像是生日蜡烛似的,他叫了卞述一声:“用你的烟给我点一下。”   卞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夹着烟沿着烟尾点燃的部分压着糖纸,糖纸很快燃起来,亮着一小簇火,陈雾轻攥着它的尾巴,等火烧到最下面的时候把它掷进篝火里。   散落的斑斑火星荡出斑驳的焰尾,像是一只燃进的飞蛾,跌跌撞撞又义无反顾地撞向光亮,又像是被惊动的海鸥,见证他们并肩而坐的傍晚。   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雾轻在这片烟火气下说:“现在,我觉得好幸运。”   卞述把没燃完的烟丢进垃圾桶里,他看着昏昏欲睡的火光眷顾着陈雾轻,那双眼睛中盛满篝火的影波,现在,他也在这双眉目中。   卞述听见心脏沉迷,大脑却清晰地做出回复:“我也是。”   “爱你让我觉得我很幸福。”   赏完景,他们往景区外面开,这几天的作息不能按黑夜白天论,什么时候困就找地方睡觉,醒来继续往前开。   上高速那功夫,不是节假日,除了他们一台车都没有,等开出去九十多公里后,他们找了一个服务区停下歇息。   服务区里有热水,陈雾轻从包里掏出来两桶红烧牛肉面,放完调料接过水,扔进去两个茶叶蛋和金锣火腿肠。   “在外面吃还是进车吃?”   “都行。”   “那在外面吧,我们去找个地方。”   “好。”   他们找了个公共座椅,陈雾轻端着泡面,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卞述拧开一瓶矿泉水推过去:“你家车里装备挺全。”   他们开的这台车准确地说其实是陈女士的,后备箱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登山设备,桶面,厚衣服,运动鞋……   再说更明显点,卞述出去做任务的时候装备也差不多是这样,他有时候看着陈雾轻,无端会联想到对方的母亲。   陈雾轻点头:“都是我妈准备的,我小时候环境你不是知道吗,我妈年年都在车里提前准备各样的逃荒装备。”   “用她的话来说,跑毒没枪,光用脚跑那是找死。”   陈雾轻嗦着自己的面:“其实我看你家里也差不多,地下室、枪支、战斗服很多很多。”   “工作需要?”   卞述想了想,说:“也不完全,自从我换工作后我姐总是担心我哪天让人端了,不放心,给我置备挺多东西。”   陈雾轻第一次听见理由,他说:“你姐姐人真好。”   “我姐啊,我从小到大跟我姐关系最好,上学的时候她总怕我吃不饱饭,给我包里塞很多零食。”卞述说:“晚上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放学,一起挨骂,对我来说和亲姐姐一样。”   陈雾轻了然点头,正好提起来想起这件事:“对了,你跟我旅游怎么和雨烟姐说的,她让我…”   陈雾轻顿了下,说:“反正姐姐表现得又惊悚又神奇。”   卞述笑了笑,说:“正常。”   “因为我和她说,我要带你私奔,人拐走了,归期不定。”   陈雾轻看着他,忽然说:“为什么不是我带你私奔?”   卞述挑了下眉,改口说:“是啊,我现在跟着你走啊。”   “你去哪我去哪。”   卞述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陈雾轻,他的手有节奏地点着桌面,手背上的青筋规律性地微微凸起。   陈雾轻瞧着他:“你好像想亲我。”   “想。”卞述不隐瞒:“给吗?”   陈雾轻摇头:“不给。”   “说好是驴友,要保持距离。”   他回望卞述的目光,看着无动于衷一般,胳膊懒懒散散地搭在一边,不看眼睛挺人畜无害的,随便用手背推了下被热气熏湿蹭得额头发痒的头发。   多少有些端倪。   卞述把吃剩的塑料袋和桶收拾收拾全扔进垃圾桶,陈雾轻抓着两瓶矿泉水开车门,副驾驶门拉开,他还没坐稳,卞述忽然走过来,一边抵在车座一边撑在车门框上。   陈雾轻不慌不忙地又喝一口水,眼睫扫了扫,盯着他们近乎相抵的鼻尖,说:“想做什么?”   他这话问的可真是无事一身轻。   卞述沉默一会儿,用视线一寸不落地循着陈雾轻的眼眸,声音很轻很轻,耳鬓厮磨,比夜晚的呢喃还淡:“陈雾轻。”   自从他发现陈雾轻好像更喜欢听本名后,他很多时候会改称呼。   他像找不到方向的旅人,有些愿赌服输的意思,说:“给点提示。”   陈雾轻把矿泉水塞回原处,冲锋衣下显出的手骨节分明清瘦,像一截未经雕琢的白玉,“你求求我。”   夜晚过晨的冷雾很多凝在车窗上,白日升温,窗框上融化下来的水滴落在卞述的手背上。   不冻人,反而在现在的场景下好似掺上情欲的灼酸。   卞述低着头,顺着陈雾轻的下巴缓缓贴过去,男孩今天也带着项链,银色白金制的挂坠静静躺在对方锁骨处,他贴得很紧,却一点都没有碰到陈雾轻的皮肤上,接着他侧过头,在那挂坠上落下一吻。   “求求你。”   陈雾轻看着他,眼皮看着没情绪地懒懒垂着,正当卞述以为无功而返的时候,他忽然被勾紧脖子,嘴唇感受的温热一闪而过,淡之又淡。   但微微滞留下的薄荷味道又足以提醒人这不是幻觉。   卞述攥了攥手掌,问:“还有吗?”   “没了。”陈雾轻说。   卞述缓缓后退,手撑着车框,手紧捏着上面使劲到青筋凸起,顿了几秒,他平静地回话,语气放得又轻又慢:“还想再要点,不能给了?”   陈雾轻“哎”一声,笑道:“我们家有句名人名言,细水长流,来日方长。”   他边说着,又拉起卞述的手,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人家的手指先是放在卞述手腕上,顺着手心往下划,力度很轻很轻,像是羽毛挠痒痒似的,一直划到卞述手指尖。   陈雾轻最后深深道:“任重道远。”   上车后。   卞述给自己连闷了三根烟。   他们往南边开,下一站的目的地叫做西安。   陈雾轻擅长做准备,但其实带着人旅游,他一时拿不准注意,天南海北,太大了,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干脆随心情走。   像是玩大富翁,骰子抛倒哪里便去哪里。   说到西安,有一个地方肯定要去——兵马俑博物馆。   上学时候蜷缩在历史书上秦时月随着眼前的黄土封存慢慢吐露呼吸。   陈雾轻很难和卞述细细解释秦始皇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去丽山园跟着解说导游往里走,千百个兵马俑整齐地排列着,仿佛是秦朝的将士们再次集结,准备出征。   陈雾轻也是第一次来,惊叹之余,他问卞述感受,后者听着讲解,看着眼前陶俑的面容,给他两个字,震撼。   卞述也无法准确地形容自己的心情,无疑,陈雾轻喜欢旅游,喜欢一切新奇的事物,但像这样,异国他乡,他跟着自己的恋人站在一起看风景,每一处都是对方家乡的名胜古迹,这种感觉,足以动人心魄,所以他说,震撼。   而卞述自己,他原先那么热爱游玩的一个人,守在维和会后,他只有数不清的任务、麻木呛人的血腥气,和队友们戴着的黑色防毒面罩,不比现在感受到的半点宁静。   他们早早从博物馆出来,此时,就在此刻,卞述和陈雾轻站在城垛边,看夕阳把城楼染成金色,耳边是风掠过青砖的声音,明城墙上,日落时分,城楼与城楼间形成一道绝美的弧线。   陈雾轻在旁边,斜阳拢映他的棱角轮廓,卞述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人实在是太奇怪又独特的生物,想法和感受随着时间和认知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十岁的卞述满脑子都是逃课,逃学和同学看电影,假期作业不想写偷偷撕掉几页掩耳盗铃,十五岁的卞述受到教育影响,天之骄子,心智尚未成熟,被周围无数人捧上神坛,收获无数崇拜目光。   二十岁的卞述有着时而高视阔步的心性,他从不犹豫,从不惶恐,更没有不安,那样的天真和稚嫩。   二十一岁的卞述一无所有,或许有转机,或许没有,整整几年的时间足以把身上的棱角磨平,或许他有那么一个机会真正放弃一切,转身拥抱新的开始。   他退却了。   消磨的青春和勇气再去不回,身体和心灵得到蚕食,二十五岁的卞述看什么都变淡了,没有烦躁,没有抓狂,没有慌乱,他忽然意识到,陈雾轻这个年纪,不也是他曾经最为鲜活的年龄。   卞述也不知道自己在乱想什么,当他把这些思绪乱糟糟地吐露给另一个人,问他,你觉得我当年做得对吗?   他罕见地,产生了一丝胆怯。   他第一次把残留心中经年已久的过往主动剖给别人看。   陈雾轻的袖口撩起,他认真地看过来,思考后摇摇头。   卞述静了下,喉结滚动片刻,语气平静道:“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不该自作主张地把案子查到底,也不该自作多情地插手别人家的事,不该不听劝在所有人劝阻下一意孤行。   “不是。”   陈雾轻看着他,目光专注:“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意料之外的回答。   卞述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雾轻把手搭在城墙的凹陷处,“你遇见这案子的时候,你多大?”   卞述:“二十。”   “你现在呢?”   卞述回答:“二十五。”   陈雾轻垂着眼,夕阳残晖一闪而过,他的桃花眼阖动之余好像笑了下:“我不能评价二十岁的你,因为我不是你,我没有遇见过你身边的人和事,我不在你生长的环境下长大,我也无法真正知晓作为二十岁的卞述遇见这些事的心情。”   “迷茫、认真、彷徨,迷茫,执念…无论哪种,这是作为二十岁的你独有的心情,我没有资格评价。”   半晌,卞述缓缓开口:“但其实,我觉得我其实做得…”   陈雾轻用指节轻轻盖在他嘴唇前,笑得犯规:“你也不可以评价。”   卞述闻着鼻腔里淡而幽的醒人薄荷味道,“为什么?”   陈雾轻直白地笑道:“因为现在的你也不是二十岁的你啊。”   “人不能以现在的眼光看过去,放在赛场上是耍赖的行为,我昨天喜欢吃青椒我今天就不喜欢了,这才只过一天,更何况足足过了五年。”   陈雾轻见他少有的迷茫神情,胳膊从城墙凹陷抬起来,缓缓和他并肩:“你还记不记得做这件事的心情,你当时后不后悔?”   卞述没有思考:“没后悔过。”   就像陈雾轻说的,二十岁的卞述就是年少轻狂,冲动,极端,冒失,不讲后果,说句更直白的,他当时就是觉得自己牛逼,什么人能摆不平。   即便当时做的选择又蠢又笨,小孩子般幼稚,那也是他曾经坚定不移的选项,他曾经认同的事,他曾经想要拯救的人,他曾经想要改变的局面,让他半夜惊醒去阳台抽烟的旧梦,这是他的选择,他认,他接受这些痛痛麻麻的伤疤在他的人生里留下痕迹。   是过去的卞述。   而他现在,依旧会为无数次疼痛穿插的人生负责。   卞述看着陈雾轻随风摆动的衣角,轻悠悠地,他伸出胳膊,而下一秒,柔软的布料落在他的手心,“我好像知道你的答案了。”   陈雾轻笑之不语,也伸了下手,下一秒,卞述越过衣料,与人十指相扣。   陈雾轻只好伸出另一个胳膊,随手掏出张景区票在手里把玩,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泛着光,“今天夕阳真美。”   绯红的天空下,地平线的光慢慢渲染一切,淡淡的晚霞把整个城墙映成金色。   的确很美。   卞述习惯性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任由霞光冲散他眉眼间的疏离,“我回去以后,可能要辞职换个工作。”   陈雾轻听出来他的话外之意,夸张道:“你现在看着好凶哦。”   “只对别人凶。”   卞述抓紧他的手心,说:“不对你凶。” 第38章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随着心情,在西安吃过小吃,爬了泰山,看了日出,去了威海,在布鲁威斯沉船边的沙滩上牵手拥抱…   本来想着在威海赏过景便走,不多留,临到去加油站加油,陈雾轻收到同队哥哥姐姐的结婚邀请函,地方定在威海,日期没差几天,思来想去,决定留几天参加婚礼。   威海这个地方,特产无花果,陈雾轻头一回吃,上网查,说扒皮也行,不扒皮也可以,卞述在酒店卫生间洗了几个喂他。   “甜吗?”   陈雾轻细细品鉴道:“很甜,特别甜,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甜的水果。”   看他吃得不亦乐乎,卞述干脆洗了一小盒放在桌边,今天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准备晚上去当地夜市逛一逛,陈雾轻把电视拨到一个综艺节目,拉着卞述打上游戏。   事实证明,卞述对任何竞技类项目和游戏都有着惊人的天赋,陈雾轻带着他玩五V五游戏,简单介绍几个游戏角色,等玩到第三把,人轻车熟路地开始乱杀,有时候还是胜方MVP。   陈雾轻待在床边不老实,他歪着肩膀坐了一会儿,在卞述身上摩挲,没规律没方向,手指头在后者身上乱摸一通,本来还琢磨他为什么目光清明,下一秒,陈雾轻找了个暖的地方,枕着卞述的腿根靠近下腹的位置躺下来。   怪不得眼神清明,他压根也没往别处合计,坐得脖子僵,光想着换个姿势。   陈雾轻只管自己舒服,也没关注旁人的反应,把手机从床上摸起来,接着按下开始页面。   “什么闪现,演我呢?”   他整个人不算沉,但是发丝分外柔软,像是被人打扰的蒲公英,乱七八糟地往外散,透着衣服的缝隙直往人皮肤上戳,得到的感受,不仅仅是痒,更多是,百爪挠心。   卞述指腹紧捏着手机壳,没忍住低头碰了下陈雾轻的额头,力道很轻,更像是抚摸,“这么喜欢玩这个游戏?”   “也没有,我小学时候开始玩的,早玩腻了,但是钱往里充多了,舍不得退游,想起来就玩会。”   陈雾轻垂着眼皮专注地看着屏幕:“觉得无聊啦?无聊我们不玩了。”   “没有。”卞述目光不清不楚地盯着他:“玩吧,我陪你玩。”   “爱你爱你。”陈雾轻这话绝对没走心,眼睛眨也不眨,随口一说也能把语调降得甜丝丝的。   又是好几把过去。   卞述没有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陈雾轻,手机被他搁置在一边,陈雾轻是能把三分情绪波动诉成十分的人,他自己嫌热,衣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脖颈线条一览无余,带着筋痕的皮肤随着呼吸似动非动。   卞述又是沉默一会儿,他伸手用指腹轻擦眼前人眼边的皮肤,不急不慢,陈雾轻阖动了下双眼,头半靠在人腹腔上方,忽然说:“卞述,我想抽根烟。”   他把指节抵在牙齿上,有些含糊道:“舌头疼。”   卞述:“我看看,咬到了?”   陈雾轻看着他们都距离越来越近,对方有攻击性的眉目渐渐压下来,微微蹙着眉,他说:“没有,应该是无花果的皮太涩了。”   他顺着衣服摸到卞述的兜里,一盒抽了一半的烟。   他咬着烟,兀自把它点燃,眼皮往下垂,任由柔软而绵长的灯光紧贴着他的皮肤,过分英俊的五官看着更冷淡了,漫不经心地吐了个烟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卞述就喜欢他身上这种说不上来的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他视若无睹,雷打不动。   卞述也扯了根烟出来,低下头,他们鼻梁互蹭之余,这边的烟尾被星星点点的火点燃,影影绰绰中,两根烟吐出的烟雾互相纠缠,舔舐契合,唇齿间的薄荷味道微呛,侵占,浸没,逼仄深喉。   “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我家里有一种办法能让两个人一辈子纠缠在一起,死也不分开。”   卞述咬着烟,喉咙带着烟味入喉的哑,俯视的角度可以让他看清陈雾轻的每一处表情。   陈雾轻仰着头,说话时显得喉结凸起的弧度更多了些:“是标记吗?”   他想了想,说:“我后来弄明白,对于你们Alpha来说,可以把信息素注入到Omega体内,类似于领地标记。”   “那Beta呢?”   卞述细细地抚着陈雾轻的眉骨,为他解释:“Beta很特殊,他们不能标记与被标记。”   “这样啊,我和Beta有点像。”陈雾轻笑了声:“但又不完全,因为我没有腺体。”   卞述嗯了一声,垂眼看着他:“对我来说,你是最特别的。”   “换种说法,我们两个对彼此应该是一样的。”陈雾轻轻声说:“太神奇了,毕竟我们不是两个人在谈恋爱,是跨世界谈恋爱。   “想一想,挺国际化的。”   卞述被他逗笑,他认真听着陈雾轻的每一个字,等对方说完,开口道:“但其实我来这边以后,我才发现我以前想都很多东西并不那么正确。”   陈雾轻没有说话,一脸悉听尊便的表情看他。   卞述声音微哑,静声片刻,道:“曾经我认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占有,完全占有他,必须要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任何人都不能出现在他身边,我想亲吻他的时候就亲吻,让他的世界只有我。”   “这算是标记这个行为带来的连锁反应吗?”陈雾轻问。   卞述回:“一半一半,有一半是我自己的想法。”   “但其实我来到这边才发现,当人们在一起的联系不能靠标记连接,剩下的,是感情。”   “喜欢一个人会变得很烦恼,会无意识地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的每一个操作表情,想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哪件事做得不好而不高兴。”   卞述看着陈雾轻缓声说:“想要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不应该那么自私的占有,就算是情侣也该有自己的空间和社交,所以适当保持距离是对的。”   陈雾轻嗯一声当做回应,他没有评价卞述说的话,发丝懒散散地垂落在另一个人腿上,他默了一会儿,说:“你对我的占有欲有多少?”   “在情感里能占到一半吗?”   卞述:“再少些。”   “……”   “好吧,其实是一大半。”   陈雾轻静静听着他的话,或许是嫌窗外阳光有些晒,手背挡在眼睛上方,留下高挺的鼻梁和嘴唇,听到最后一句,他嘴唇弧度向上一弯,笑了出来。   他坐起来,忽然朝卞述伸出双臂:“因为你的诚实,我可以满足你的占有欲。”   “你现在要不要抱抱。”   卞述垂眼看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慢慢靠过去,原本是环抱,后来一点点力度加重,有些病态般,锁住陈雾轻的后背,指节很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再次深入这个拥抱,爱是满溢的,向外索取时,从中夹杂着许多情感,失落,内耗,痛苦,而过分紧密的举动,会让这些情绪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听见陈雾轻笑说:“占有欲是谈恋爱中最正常的情绪,有那么多的话,你可以告诉我。”   “给你分担啦。”   参加婚礼那天,陈雾轻看见不少副本里常见的熟人,同队哥哥姐姐的请柬基本能发的都发了,特意说,不要礼金,人来就行,沾沾喜气。   陈雾轻对婚礼没什么印象,小时候他妈倒是带他参加了几个,但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忘得差不多,都是陈女士同事,熟人不用多说,剩下的都是人情世故的场面事,陈女士最不喜欢应付这些东西,后来陈雾轻也没参加过谁的各种摆宴仪式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新郎新娘办的是中式婚礼,新娘身披绚丽至极的凤冠霞帔,新郎则是英姿飒爽,身着状元服,与新娘并肩而立,拜天地掀盖头…婚礼的煽情环节,新郎新娘哭成泪人拥吻。   卞述陪着陈雾轻和人聊天,等婚礼结束,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才问,这和他们那边的婚礼仪式不太一样。   陈雾轻和他解释:“中式婚礼,算是我们国家独有的。”   卞述又问,他们搂着胳膊,互相喂酒是仪式的一种吗。   陈雾轻嗯道:“那个叫交杯酒,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拜天地掀盖头交杯酒…这些都是婚礼环节。”   他们上高速的时间多不多,少不少,越过下一个省会城市要凌晨才到,周边城市逛得大差不差,决定去哪个方向的时候,陈雾轻也犯了难,他坐在副驾驶看着一闪而过的路牌,距离下一个下道口还有二十二公里,不算远,于是他道:“走,我们去济南。”   济南有一座寺庙,名叫灵岩寺,位于长清区万德镇,它与浙江天台山国清寺、江苏南京栖霞寺、湖北江陵玉泉寺并称为“海内四大名剎”。   陈雾轻不信神佛也不惧鬼怪,但每次想起陈女士那危险的职业,心思活泛,想着想着人已经迈进了灵岩寺。   少年人心思浅显易懂,说给佛祖听,佛祖也不会怪他之前的无理吧。   千年古剎,依山而建,四十罗汉塑像栩如生,禅意入魂。   陈雾轻没有信仰,但是刻在骨子里似的,好像人一遇到什么世间的大事,紧要关头便去寺庙拜拜:信与不信都由自己,想做便去做吧。   庙里香火袅袅屋间缠绕,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香火烟尘里,转身便能看见虔诚的信徒祈求着家人身体健康。   弥散的烟雾里,陈雾轻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求什么,便求他爱的人平平安安,求之后的每一步心如明镜。   于是他合掌,在心里默念着名字,然后将香火高高举起。   等他们逛完,走出去老远,可能是赶上旅游季,街道里人头攒动,树梢上挂着各色各彩的灯笼装饰,陈雾轻瞧着心里高兴,转头对卞述说:“你现在可以向我许个愿望,只要我力所能及,保证让你实现。”   卞述没有立刻答话,牵着他的手思索片刻,道:“我还想看你穿一次红衣。”   他抿了下嘴唇:“不是红色的衣服,是你…”   “懂了懂了,我的属性包嘛。”陈雾轻笑说,也不问卞述原因,轻松道:“好呀。”   酒店里,陈雾轻拿出来两套红色的衣袍,一个递给卞述,一个留给自己,他的确不懂初见时为何会给卞述留下那么大的印象,或许不是衣服,是当时的情景和他说的话,缺一不可。   但既然卞述向他提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陈雾轻自然而然答应。   他换了套更新的装备,手底下红色纻丝为面,金丝绫作缘,衣长曳地三寸。前襟绘十二章纹,袖口压五色缘边,腰束革带嵌青玉方跨。裳分十二幅,每幅暗绣,行走时纹样随光影流转。   这件衣服有些繁琐,陈雾轻换的时候刚好看到手机里的消息,是那对结婚的哥哥姐姐,正发红包呢,他们关系的确也好,各聊了几句,他才开始换衣服。   酒店格挡的玻璃门模模糊糊,能照出人影,但不完全,给人一种忽明忽暗的光线,衣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明明亲过抱过,可这种氛围还是令人觉得脸红耳赤。   卞述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今天陪陈雾轻参加婚礼才发现,原来对方世界的婚服居然能做到如此复古精细,新郎新娘皆穿着红色婚衣,他望着那对拥吻的新婚夫妻,无端联想到陈雾轻。   陈雾轻穿上那套红衣,一定好看。   接着——   咔哒一声。   门开后,对方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卞述说不清陈雾轻衣服的布料构成,就像他送给他的项链,每一个造物鬼斧神工,从外表到用处简直叫人哑口无言。   包括他们现在看着是同一套时间线下的产物,这套衣服精美至极,每一处金线像是一针针手缝出来的细致,卞述以为自己有所准备,但当看见陈雾轻那刻,他还是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套与初见时风格方向完全相反的衣袍,先前的流苏衣服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秾丽,这套衣服给人的感觉则是鬼,与任何的贬义词不沾边,是一种鬼艳。   穿它的主人边往外走边整理着自己的领口,眉目舒朗,样貌艳绝,他微微勾着唇,眉眼低压,似能纵容毒蛇盘踞,游刃有余地拨弄着落在他脖颈处的大胆视线。   陈雾轻说得对,卞述忍耐的占有欲,是在他皮囊下最深最执念的东西,他极度渴望与陈雾轻产生连接,任何的,随便一个,疼痛也好,兴奋也罢,他作为一个Alpha的恐怖侵略性,甚至想要化成最为浓烈的诅咒,哪怕是链条枷锁,想要永远永远地把对方占为己有,永远留在身边。   这样是不对的。   但是陈雾轻和他说,爱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是啊。   作为爱情基础的占有欲,浓烈到想要把无血缘构建的一个人牢牢绑在身边,何尝不是一种诅咒。   陈雾轻在纵容他。   或者说,陈雾轻本身就是一个侵略性极强的人,他想要的东西,这辈子都只能属于他。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卞述,天生一对。   “怎么不说话?”   陈雾轻走到他眼前,最后把领口旁边的系带绑好,抬起头,桃花眼中似能镌刻永恒的含情。   “……”   卞述无声地和他对视两秒,忽然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视线回避,“你先别看我。”   换作平时,陈雾轻一定凑上去,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做,但看着窗外热闹非凡的小巷街道,他把盒子放到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叩响。   卞述又紧按了一下烫得发疼的耳根,陈雾轻冲他招手:“会化妆吗?”   他托着下巴,指了指窗外在街边的“江南水乡”,这片园区由清明建筑的古城文化区域、才女李清照故居,龙泉寺、百脉泉公园构成,男男女女都有,穿着汉服在下面拍照。   不化妆当然行,但是陈雾轻总有种白来了的感觉,拍完照好回家和陈女士和同学炫耀。   卞述当然不会,但他看着坐在椅子上和他穿同套衣服的陈雾轻,对方似笑非笑,半晌,他说:“我试试。”   很久。   卞述握着笔看着他发呆。   陈雾轻下意识阖眼,再睁开时,他伸出手在卞述眼前晃了两下,“画完了?”   卞述还是紧盯着他不说话。   陈雾轻看了他两秒,忽然凑上前去,鼻尖与对方侧脸相擦,距离卞述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他停下来,轻轻一笑:“画完了吗,这位男朋友?”   卞述回过神,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低头靠近他的嘴唇——   陈雾轻的食指挡在他们之间。   交换的气息滚烫炙热,他们的鼻尖近乎相抵,视线在空中无声凝视,陈雾轻对此像是瞧不见一样,只是嘴唇弯了弯:“走了,一会赶不上好位置了。”   卞述手指微滞,平稳呼吸后,在陈雾轻起身的时候,摸索着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在脉搏跳动的位置落上一吻。   他的语气都拖长了,道:“好。”   济南的大明湖据说跟夏雨荷有点关系,就是还珠格格里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一座位于济南城内的湖泊,亭台楼阁在绿树的掩映下更显古朴典雅。   穿着古装拍照得不少,陈雾轻找了几个没人的地方拍照留念,像是匆匆过任务似的,主要是留个纪念,留个来过的证明。   陈雾轻和卞述并肩走着,他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望着周遭湖泊倒映出来的树影时听见卞述问他:“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卞述说的不是在寺庙里,是出来后他们看着有一颗大树的树叶上挂着红色的祝福牌子,火红一片,像是在树朵上盛开的花。   牌子一块钱一个,工作人员说图个吉利,他们当时各自写了一个,接着扔到树上。   陈雾轻没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的观念,他停下脚步,说:“不妨猜猜看?”   卞述一一猜道:“事业、学历、情感…”   陈雾轻挠挠下巴,一时也说不准具体方向:“好像都沾点?”   卞述侧过头看他,挑了挑眉,陈雾轻继续说:“其实本来是想写暴富,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落到笔头的时候很自然地写成了祝我身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   卞述跟着他停下脚步,牵着手,凝眸半刻,他靠过去吻了吻陈雾轻的侧脸,说:“我写的是,希望你的所有愿望能实现。”   他们找了一个露天的二楼吃饭,夜色渐浓,街道热闹非但不减,反而人越聚越多。   这个饭店地理位置好,能看到远处灯影闪烁的各家楼阁,飞檐斗拱似展翅欲飞,每一处雕饰都精致入微。   远处是城市里的霓虹灯色,近处是柳树下的人头攒动。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雾轻点了一壶桂花酒,没什么特殊味道,二氧化碳冲出来的淡淡花香,他托着下巴看着酒壶里的澄澈酒液,饶有兴致地晃了晃酒杯:“喝一杯吗?”   卞述看着酒杯里闪烁的万千灯火,抬起酒杯想要去碰,被陈雾轻的手背拦了回来:“光是碰杯多没劲。”   灯影倾斜,霓虹光折过几次方向,落在地面上投下明暗的斑驳。   他漫不经心地笑说:“你让我穿这一套红,是不是白天的时候就想和我喝交杯酒。”   卞述自认不讳,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是。”   “我第一次参加你们这边的婚礼,和我家不太一样,我在想你更喜欢哪一种婚礼形式。”   “还有正式的求婚,我在想,你喜欢什么样的呢,首先要有烟花吧,乐队,晚上的夜景,婚戒的样式。”   卞述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他说:“我回家第一件事先去找我当年案件的卷宗,翻供从头来过,回到预备役…最少要两年时间。”   他顿了顿:“可以…”   等等我吗?   陈雾轻刚好卡在他停顿时刻开口,眼中的笑意比春风沉醉,他抬起胳膊,酒杯隔空绕过再度交合,相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等你啊。” 第39章   从头来过,卞述有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也有坐拥山河的魄力。   曾经认为天塌的小事,到如今其实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狗屁不是,臭鱼烂虾,管他是对是错,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所以新年的夜晚,陈雾轻和卞述是分开过的,各在各家,拿着两个跨世界交流的手机视频通话。   陈雾轻低头看着孟雨烟给他发的新闻视频,算是一个采访,新闻标题为已确认!昔日将领重回战场的第一件事是——   蹲地上吃盒饭。   陈雾轻一下乐了。   怎么全世界的新闻标题党如出一辙,他记得小时候看一篇新闻标题,“某大学门口惊现尸体,过往路人无人问津!”——一个压扁的矿泉水瓶子。   一样。   网友a:我真的,我老多年没看新闻了,这都过多少年了,卷出来多少大人物,细思极恐,连卞述都能被打压成小市民,亏得是现在平反了。   网友b:不知道,反正我们也就一看,热搜挂了好几天,S级Alpha全国也没几个,我正看得火热,电视给我插一堆广告,我服!   ……   媒体采访说了很多,满身轻霜尘土刚从一线战场而归的年轻Alpha穿着一身作战服,深墨绿色瞳垂下,而后再度抬起,望向摄像头,凶煞气未减半分。   “好的,那您有什么择偶标准呢,方便说一下吗?”   他看着镜头,语调平静淡漠,摘下手套,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泛着光泽,他道:“有家室了。”   ——————   《关于和陈雾轻恋爱的一百件小事》   也可以叫写给陈雾轻的一百封草莓味情书,我特意买了水果味的信封,如果他有一天发现,希望他能闻到的味道是甜甜的。   他喜欢甜食。   我男朋友是一个浪漫,坦荡,真诚,痞里痞气又带点混的小男孩。   我第一次萌生出想跟一个人一直在一起的想法,平平淡淡,约点小会,一起吃很多顿饭,看很多场电影,一起旅游直到老去,想要他开心,希望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没有烦恼,我想要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至于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因为他挺帅的。   哈哈哈,虽然是开玩笑,但他的确很帅,硬帅,像个明星似的。   他在我心里就是我的大明星。   我是个语言有些贫瘠的人,我很难用完整的语言形容他的好,关于他出现在我的世界,第一次见面就能把我的勿扰模式打开,这件事我一直挺费解,或许爱本身就无可救药又令人失语,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困惑了,我想,爱他才是我的人生大事。   很感谢我的男朋友,他的存在让我的世界遍地生花,让我空荡荡的爱从贫瘠变得富有,这句话或许有些俗,但我依然想和你说,幸福这门课我年年得满分,谢谢你。   1.先前我说他浪漫,这并不是无原之谈,大概是一月份的某天下午,他来等我下班,买了两杯新品奶茶,问我喝不喝,我说不喝,其实我不那么喜欢甜的,看他咬珍珠咬得不亦乐乎,我突然又改注意说想尝尝,他从背后拎出一个口袋,和他手里那杯一模一样,他预判我。   我拿着奶茶开车门,车座上有一束未经包装的百合,有几朵花瓣散了下来,他说送我,我把花放在后车座上,他向我坦言,其实是捡的,掉在路上,回家养一养万一它能活呢,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我把他的手牵过来亲了下,的确有花香,我没跟他说,其实我后车厢里摆满了玫瑰,今早上买的,他先送了,我晚上再送,给他个惊喜。   2.他让我请他吃麦当劳,我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我琢磨他既然跟我提了好几次,应该是个高档餐厅,一道菜两三万那种,我拿着银行卡揣好几张。   到那里我才知道其实是个快餐店,吃一半,他喝着饮料套路我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去要吸管,三局两胜,我输了我去要,和店员沟通好几次对方告诉我,杯子是直饮口不用吸管,我本来还想说什么,回头见他笑嘻嘻地看我笑话。   臭小子,耍我。   还有,他怎么石头剪刀布总是赢?这不科学。   3.三点,雨夜的凌晨三点,我是个浅眠的人,被雷声吵醒,一摸旁边空荡荡的,我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过去找他,他果然站在客厅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雨倾盆。   我男朋友是个性格很不一般的小孩,他很爱极端天气,越感觉到危险他越兴奋,他一站在那里我就知道他是想出门踩雨,我退而求其次和他说,要不要吃薯条,给你炸点土豆?别下楼了。   他点头,我去书房切土豆,在冰箱里拿西红柿酱的时候,他凑过来吧唧一声亲我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说我的男朋友天下第一最最最最好啦。   我心都软了。   4.他们世界的规则很奇怪,上大学的时候也要做各种各样的任务,具体在里边做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回家,大多都是些亮晶晶的饰品,我看着他莫名其妙想到搬家的鸟,为了造自己的小窝每天在回家路上衔起美丽的树枝,不过他的礼物要珍贵更多。   应该是一个晚上,他在路上给我发消息让我接他,说工资打下来了,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先是夸他哄他,最后回道,晚上陪我在海边吹吹风吧。   有私心的。   因为我的小男朋友,喜欢在海边吹风。   5.我家是个海滨城市,我们晚上去海边,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我们牵手走两三公里,当是散步了。   海浪声徐徐,他捡起石头子往海里扔,石头帕啦啪啦在海面上连拍三四下最后沉底,我看着他也照做,比他石头多飘了一次。   他看我一眼,又开始扔,我们莫名其妙地开始比赛,扔得又急又多,最后乱七八糟的也分不清是谁扔的。   他站在原地,你怎么也会?   我说:我为什么不会。   他:你家以前也有。   我:有啊,你家也有?   他幽幽地看着我,停止这个没有滋味的话题,说,刚才我们好像两个小傻子。   我补充:还没有文化。   我们各看一眼,互击手掌,决定在这个无人的夜晚把这件事忘掉。   陈雾轻和卞述才不傻。   谁看见了?没证人啊。   6.我们本来定在一个周末自驾游,比起高铁和飞机,还有各种各样的个人原因,我和他更喜欢自驾,定的地点是很有名的山,结果开到山脚下,天气突变,下了暴雨,我们被困在车里哪也去不了。   偌大的雨滴纷纷洒落,像是不要钱似的把车窗压出一声声巨响,我想,这是挺影响心情的,但是他没表现出任何厌恶的情绪,摸了下我微微蹙起的眉头,说靠在一起睡会儿觉吧。   我不喜欢扫兴,陈雾轻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把两个外套铺成被子,把后车座放平,靠在一起睡了个天荒地老,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有病,比如我浅眠,原本有一丁点声响我都睡不着,可只要他靠在我身边,我睡得很实,有时候我在想,他是我的唯一特效药。   这一觉,睡到天荒地老,我醒来的时候他打着哈气喝了瓶水,他抬起头呆愣愣地看着挡风玻璃前方,拉着我语气惊喜:快看,是彩虹,我们太幸运了!   我直起肩膀,随着前方看去,道道色彩不一的弯月般彩虹在云彩上跨成一座桥,比晨日山景都美。   雨后彩虹。   是啊,我遇见他,真幸运。 第40章   7.陈雾轻大三的时候,我受他妈妈嘱托送人上学,其实我可以证明,我小男朋友假期真没闲着,但是他们母子俩的战役号角总是在奇奇怪怪的原因中敲响。   我…   好吧,在怎么权衡男朋友和未来的母亲之间,我需要学习的还是更多。   于是我当着老好人,夹在中间各说各得好,最后战役为陈雾轻说小时候有一袋旺旺小小酥被人偷吃,而陈女士说她的旺旺雪饼不知道让谁叨走结束。   其实我有些想笑,但是我不能,只能开车把陈雾轻送到高铁站,男生托着行李箱简单和我说了两句,转身进去。   他没冲我发脾气,但我知道他这是要人哄了。   来这里待过几年,同样的地方我轻车熟路,自然也知道哪条路能刚好和高铁的车隔空相遇,于是在倒车镜看见原处疾速而过的高铁时打开双闪,车里蓝牙电话拨通,不等他开口,我先说,往窗外看。   这个地方,他能看见我。   我希望他迷茫的时候只要抬头,永远能看见我做他的后盾。   电话对面的声音拉远又拉近,我说,陈雾轻,你想要我在的时候,我永远陪着。   我对他说,不要不高兴,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8.他对我侄子很好,陪人写作业,看电视,玩游戏,什么话题全能聊,他奇奇怪怪的想法特别招小孩子喜欢,自从有一回他接过我侄子放学,小孩念念不舍,天天吵着要他接,他有个特别帅的家长和特别牛的指挥上校舅舅在他们班都传开了。   我姐姐头疼坏了,不想给我们两个添麻烦,陈雾轻拎着一小口袋零食说,答应接小孩一星期,和小孩拉勾的事要说到做到。   不只是哄小孩,他也能把我姐姐哄得眉开眼笑。   我挺不好意思的,也觉得给他添麻烦,我们当时牵着手,他笑着说,哪跟哪啊,一家人还说两家话?   是啊。   很早之前,我们成了一家人。   这一辈子到这,真幸福。   8.又是一个节日,我生怕不隆重,也没跟陈雾轻商量,带了家里的很多特产去见对方母亲,里边有补品,钻石,市内一区的办好房产手续,还有几把车钥匙,不足为奇。   陈女士见我惊了一声,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也不问我什么职业,连连夸我,其实他妈妈人真的特别好。   晚上出来遛弯消化食的时候,陈雾轻就看我半天不语,表情说不上来,我好奇,问他,今天给他妈妈留下好印象了吗?   他又默了一会,说何止,你快给我妈吓死了。   我奇怪,是哪里做得不对吗?   他:哪有人特产是送房送车的。   我:你不喜欢吗?   他诚实说:喜欢。   我:你喜欢我就送啊。   喜欢陈雾轻是我做的决定,喜欢他给他买礼物,理所应当。   9.除了旅游,陈雾轻其实对看电影并无热衷,看不看都行,但我挺喜欢看的,所以每次碰见什么档期,我们会买两张电影票,他买他喜欢吃的零食和饮料,准备在电影院里吃。   等到影片放了半小时后,他挨挨凑凑过来,咦一声,说,我觉得好奇怪,每一次我们看电影都像包场似的,是时间不对还是电影冷门?一场里面除了我们没人看。   他不解地小声嘟囔,而且还是次次,太奇怪了。   我像是打他们国家的太极一样,语句重心无声切换,说可能是巧合吧。   巧合?怎么可能。   我和陈雾轻看电影,我向来包场。   他有时候故意调戏我,不让我亲亲抱抱,但是看电影的时候他心思不在我身上,我可以偷偷拉着他手牵一整场电影。   他的手又长又好看,我想和他牵着手走一辈子。   10.起因是我在网上刷到一组最近很火的不完全出镜的情侣拍照,我一看见它心里起了主意,和陈雾轻说完,他没意见说行啊,想怎么拍怎么拍。   他配合我拍照的时候总是很乖,垂着眼让去哪去哪,让摆什么动作便做什么动作,和他讲一句话,他一边嗷嗷一边连点几下头。   第一张是摸头错位比心的照片,我让他坐在公共座椅上,微微歪着头,手臂抬起来用手掌比出一个括号的动作。   我在背后用左手也比了一个同样的动作,这样就是一半大一半小的不规则爱心,我早就拍好了,但是他问我要换动作的时候我说没有没有,再等一会。   他哦了一声,我把手放在他头上摸了好几下,他头发刚洗过,柔软又蓬松,手感特别好。   我承认,恶毒的我就是想借着拍照理由大大方方地摸他头发,他不躲不避,睫毛眨眨,乖得不行。   第二张是牵手的闪光灯照,陈雾轻的手臂线条很流畅,手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平整,手背皮肤下方隐隐偷着青色的血管。   我把手指顺着指缝和他的手掌贴近后交叉,哪怕相识这么久,我看见他依然会心脏狂跳,脸红耳赤,我与他十指相扣,拍下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   我低头编辑着文字,等看到点赞数一个个上来,翻开评论,第一条就是陈雾轻的,他评论道,大概上辈子是个碳酸饮料,我们一见面,我能开心到冒泡,感谢让我参与啦。   我有时候幼稚的开始表演,我的男朋友,做了我每次出演的捧场王。   我真的好喜欢他。   ——   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一起回家。   那只是一条寻常的路,平日我们散步喜欢从这条街头往家走。   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让萍水相逢的你我有了交际,我有着残缺,而你那么吻合,天南海北,地久天长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陈雾轻牵着我的手,路影斑驳,周围的一切在霓虹灯下模糊到昏昏欲睡,我似乎开口说了什么。   他回头瞧我,一边回我一边朝我笑,乱色的广告牌下,我看见他眼睫阖动,像是有蓝色蝴蝶轻落起飞。   我的脉搏跳跃像是要刺透心脏,血液都只为他一个人滚烫。   过道口有家店在放歌,蓬勃的心跳声里,听见那歌声道——   一吻还要一吻不能停   我已爱你爱到不聪明   遇见你。   容我一生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