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前言 书名:长生劫(第一卷雪中真仙) 作者:鱼双意 Tag列表为:原创、男男、架空、微H、正剧、美人受、玄幻 简介:不够聪明但笨得刚刚好 历经磨难坚韧小太阳 一统三界人皇凡人受X4个长生攻 清冷仙人攻,龙神将军攻,鬼王骨科攻 异域苗疆攻 主强制爱,前期乐不思蜀求仙问道天真戏谑受,后期复辟江山,铁肩道义,成长型坚韧受 一句话简介:国破家亡后,颠沛流离的解离之不要长生了,他就要顺应天命,复辟大齐江山,做那短寿的人皇。 六个地图! 【雪中真仙】 【长安旧里】 【十万龙山】 【苗疆诡村】 【人间酆都】 【千秋人皇】 过程强制爱,结局nphe!这个he指受会和攻和和睦睦在一起! 但箭头只有一丢丢!并且只有最后一卷有箭头! 剧情向感情流慢热大长篇! “你的长生籍籍无名,我的基业千秋万代。” “这大齐江山万里,百姓乐业安居,才是我解离之要修的长生之道啊。” 愿历经千劫后,我们能在四面透风的囚笼里,窥得理想之光。 第一卷雪中真仙 #第一卷皆为序章 序 序 重元八年,大雪。 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冻巷,胡乱抓刨起摔在雪泥里被冻得梆硬的厚饼,生撕硬扯,狼吞虎咽。 寒风穿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他就着大雪,强行咽下被唾沫浸软咬碎的饼。 他听见旁边有人说:“听说了吗?醉仙楼那边有人在施粥呢!” 等他赶到醉仙楼时,粥已经被乞丐们抢夺一空,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木头粥桶,而像他这般连一口粥都没捞到的乞丐流民,却还有几十个。 大齐已亡,世间妖鬼横行,恶壤化毒,流民千万。 他整个人都麻木了,脚都被冻得没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茫然自己为何在此,旁边有人驱赶,他只好往路走走,风一吹,摇动了醉仙楼外一只青牛鼻上挂着的铜铃。 在摇晃而光洁的铜铃上,他看到了自己苍老的,满是风霜的脸,以及残破的右耳。 就在他望着铜铃里的右耳出神时,忽而听到一声惊堂木! 循着这如惊雷炸响的一声,他望向了醉仙楼,红梯漆柱,走马竹灯,镶嵌着宝石的珠帘被笑声浮动,迎面一阵冷冷穿堂风,卷开珠帘,绰约可见内里坐着长袍马褂的茶人酒客,有人穿金戴玉,举止贵气,有人低眉顺眼,给贵客奉茶,而正中,却是一位青衣说书人 “说到这大齐盛世,那不得不提大齐的第一代开国人皇,解必渊,那真的是骁勇无匹的一代帝王啊!” “要说这解家天下,解必渊为开国之君,手握中原百万雄兵,坐拥万里江山,登基称帝后,迁都长安,他手下不仅有精兵悍将沈天周,也有治国能臣李松南,这一武一文,百姓乐业安居,史称永安之治……” 这时有人嗤笑:“真有这么厉害,这大齐怎么还亡了?”随后便是一阵低笑。 说书人却也不气,只笑而叹息说,“奈何这解必渊再厉害,也不过肉体凡胎,终有大限,抵不过世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说着,又是一声惊堂木,他的声音高亢起来,“沿仙人之路,向东行海,可见仙山之蓬莱,海中有人鱼歌舞,雾中宿百万之仙众;又向西南,走那锦绣天路,穿渡十万伏龙之大山;过茫茫沙海,可见西域之苗众,群拜人仙;望北冰原妖族甚众,缘起西南之龙皇,见雪山起伏,踏冰涉雪,可攀昆仑离恨之高天,最后” “最后我知道。”有人又笑着,“人若身死,却也不必再入轮回,化魁魅魍魉,入那长安之酆都,从此拜服鬼阎罗麾下,长生不老,哈哈哈哈” 话这样笑说三分,语气里却带着七分嘲弄。 “说到长生不老,又不得不提这解必渊了。”说书人叹息,“他若不求长生,哪里来的这大齐灭国之劫!” 此时一声懒散音调,从帘内传来,“老说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做什么?爷不爱听,赏你金子,给爷讲点有意思的罢。” 圍“脖”氵 王:氵 王:雪:米 羔:月 危“免:费”整:理” 这声音阴柔而诡,明明音色低沉,但尾调竟若好女。 说书人见那黄金,唇角一弯,一抖折扇,弯腰谢请,“谢爷赏钱!这位爷,您想听什么?”那人语调含笑,“便讲一讲,解必渊那两位惊才绝艳的儿子吧。” “好啊!”那说书人又笑起来,“这解必渊有四个儿子,这老二老三,都平平无奇,没什么说头,唯独两个儿子,盛名在外!一位是生来腥风血雨,声名远播的无忧太子,解闻雪,另一位呢,就是众所周知,解必渊最宠爱的草包废物,大名鼎鼎的大齐祥瑞,解离之了这位爷,您想听哪位?”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伴随着银饰轻微的碰撞声,“便都细细讲来,给爷听听罢。” 说着,又从帘子里飞出两锭黄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桌上。 “好!爷大方!”说书人笑了一声,啪得合上了折扇,道,“先说那解必渊第一个儿子解闻雪吧!这解闻雪啊,什么都好,既贵为天潢贵胄,才貌本领,也是冠盖京华,哪哪都好,哪哪都妙,唯独出生时,下了一场黑雨,鬼门大开,魑魅魍魉横行于世!请来享誉盛名的道士,掐指一算,便摇头说不妙啊,这孩子,有那灭国之相!” “帝王震怒!当场杀了算命的道士。心里虽解了气,也对太子生了芥蒂。” 说书人摇头叹息,“太子十岁诞辰,帝王将为取字,有诗仙献诗曰;【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是谓太子志存高远,抱负远大。” “然而帝王看了半晌,为太子取字【危楼】,疏远冷淡之意,可见一斑。” “太子长大后,可谓才华横溢,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治国也别有一番经略,那穿过十万伏龙山,通向西域的锦绣天路,便是他最有力的一项功绩。百姓本来为妖族侵扰,这锦绣天路开了以后,便从西域那里进来了珍贵的护身灵石,哪怕平民百姓,都有了抵抗妖族的护身符,人们十分感激他,请愿建太子庙因为太子出生在蜀地无忧寺,百姓便亲切地称呼他为无忧太子。” “后来妖族为祸一方,侵占大齐五座城池,有人告太子通敌叛国……帝王不去细究,只将太子斩首示众……”说书人说罢,又叹了一声,“斩首太子那天,百姓聚众长跪城外,为太子求情请愿,但铡刀一落,血溅五步……太子生母,大齐皇后慕容卿当场摔埙,与帝王断情,自请长居掖庭;后来,将冷宫掖庭改名,叫无忧殿,以此纪念她第一个孩子。” 有人插嘴,“解闻雪就这么死了?” “是啊。”说书人说,“解必渊登基,改国号为大齐,称年号天耀,解闻雪天耀三年生,三岁能诗,六岁能文,十三岁微服私访,知百姓苦于妖族祸乱,又闻西域有避妖之石,派文官柳如芳亲访西域,细来考证后,便为大齐百姓开山修道,筹建锦绣天路;十七岁,锦绣天路建成,从此中原西域往来通商,畅通无阻,百姓不必求仙问道,也能躲祸避妖,太子风姿,从此冠盖京华。” “天耀二十一年,太子薨,享年十八岁。” 话音一落,众人唏嘘不已。 有人忽而插问,“那解离之呢?跟他兄长比,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又是哄堂大笑。 “解离之?解离之命好啊!”说书人一开折扇,坐下,倚着梨花木椅,笑言道,“这解必渊与慕容卿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当初图谋天下,没有慕容家鼎力相助,也没有如今这解家江山,解必渊杀了慕容卿第一个儿子,慕容卿恨透了他,独居无忧殿十几年之久,为太子抄经,而解必渊佯装无情,纵情声色,在位二十六年,育有二子一女,却并不亲近,每夜却去无忧殿外吹埙,请慕容卿来见他。” “太子过世足有七年,慕容卿恨他无情,听信道士诳言,但见解必渊夜夜相求,又难情断,酒后情迷意乱,便有了解离之。” “天耀二十八年,女将军沈天周率十万大军,杀退六十万妖族,为大齐从妖族手里夺回了十座人城,又接连打下了伏龙山五座妖城,可谓大获全胜!同年一月,解离之出生,捷报同至,腊月飞雪的寒冬,百花盛开,万鸟来朝,天现绿光,有仙人翩然而至,说此祥瑞之子,天道至宠,天生一双翡翠绿瞳,不求仙,不问道,不图长生,可佑大齐万古不灭,人国永昌!” “等这小皇子睁开眼,果然一双翡翠绿瞳;解必渊大喜过望,大赦天下。”说书人抚掌道:“解必渊已到天命之年,结发妻老来得子,又出于对太子愧怍,对解离之自然愈发宠爱,恰逢捷报来之,女将军沈天周有孕,自请归乡;解必渊有感而发,为他取名‘离之’,是谓‘将军解甲离战之,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八岁又为他取字【岁闲】,盼望他这辈子,岁岁得闲,做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 “可惜大齐亡了国。”帘后传来轻笑,漫不经心道:“解离之这富贵闲人,怕是当不得啦。” 听金主这样一说,说书人亦是痛心疾首,折扇摔在桌上,啪啪作响:“是啊,可惜,可惜!这孩子,最后还是去求那长生了!” “这世间众生啊,无论王侯将相,魑魅妖鬼,都有大限,这长生啊,强求不来,强求不来啊!一旦强求,莫说他是祥瑞,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得他!救不得他!!” 列座有位锦衣少年,好奇问道,“说书的,我游历已久,只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妖怪这人间,当真有那救苦救难的天上神仙?”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斩钉截铁:“当然有!” 他话音一落,冷不丁穿堂风一吹,珠帘晃动,碎玉般脆声迭起,楼外鹅毛之雪扑面而来 不,不是雪! 凌厉刺骨的寒风,卷着呼啦啦的白绒小人,鹅毛大小,呼啦啦的随着风吹进来,它有手有脚,小脸上画着五官,嘴巴一张一合,一边飞舞一边尖叫,“解离之在哪?!” 好好的雪花纸人突然说话,怎么不算惊悚?!有人陡然尖叫,“妖!!是妖怪!!妖怪来了” 但他没叫完,只见小纸人轻轻一擦,他脖颈上陡然裂开深可见骨的血痕,噗呲血溅五步,竟横死当场! 小纸人们左突右冲,尖叫:“解离之在哪?!!” 又染着冒白气的热血,嘶声:“解离之在哪?!!” 画成的眼睛睁大睁开睁圆,目眦欲裂:“解离之在哪?!!!”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解离之死啦!!死啦” “我不认识解离之!!我不认识他!!” 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周围却竟仿佛遮盖了一层巨大的结界,醉仙楼明明四面透风,偏偏无人能逃得出去! 那个询问神仙的锦衣少年也吓呆了,竟也不知奔逃,就在他回过神来的那一霎那,忽而眼前闪烁出一片绚烂白光,等白光散尽,那些羽毛似的小纸人不知所踪,而醉仙楼中央,朱漆红楼,珠帘竹灯间,恰立了一位玄衣仙人。 少年眼瞳睁圆他四海游历,却从未见过如此气度之人!不,不是人……不是人! 他乌衣白发,长身玉立,肩上落雪,眉间一点丹红,气质清绝,面容俊美。 楼外朔雪横飞,醉仙楼里,竟真真迎进了那天上仙人! 而说书人质慢悠悠的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抚掌淡声道:“仙人生性良善,怜爱万世苍生” 众人呆立半晌,回过神来,忽而铺天盖地的尖叫道,“仙人!!仙人来了仙人救命!!” 锦衣少年也立刻扑将上去,跪下哭道:“仙人救命” 然而玄衣仙人面无表情,只定定地望着说书人,一字一句。 “解离之,在哪。” 五个字,整个醉仙楼,瞬时冰冻。所有人的血顷刻冰凉。 而说书人和仙人对视半晌,忽而抚掌一笑:“天上离恨,何事人间?” 下一刻,说书人神色俱变,好似大梦初醒,他摇摇晃晃,眼前是乌衣白发天仙似的人,四周是充斥着铁锈味的横尸血泊,没等他理解这是发生了什么,就听眼前仙人轻声问 “所以,解离之,在哪。” 说书人理解了如今处境,有如被人浇了一桶冷水,赫然回神,他尖叫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噗嗤” 锦衣少年睁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刚刚口若悬河的说书人血溅当场。 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人是怎么出手的。 他只看见了秋水般的剑身,剑尖凝了一滴摇晃的血色,反射着楼外凄寒的月光。 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云边遥远的,低沉的,闷雷般滚动的龙吟。 “神仙……也杀人……么?” …… 凄冷的月光照耀着乞人残破的衣衫,和被咬了一口的烂饼上。 乞人晃了晃酒葫芦,牵了头鼻子上挂着铜铃的青牛,遥望天边繁星。 纷纷扬扬的白,分不清是雪花,还是羽毛,只轻飘飘地,落在成河的血上。 青牛哞哞叫着,摇晃着走远。 牛影身后,是一座覆满了雪色的荒城。 白鸮掠月,不歇的铜铃声里,遥遥只听一声叹息。 【作家想說的話:】 醉仙楼叫醉仙楼,素因为仙人喝醉了,就爱来这里发癫。 苞欠。 剧情向感情流,照例,有点慢热。。。(闭眼) 求票票~求评论~ 城春草木 第一章 城春草木 “鬼魅人间祸,仙人爱众生~” 一群小孩扎着小辫子,唱着童谣,“一取长生道,见得真逍遥……” 他们摇头摆脑唱着童谣往前蹦跳,末尾的小孩忽然被人叫住了,“诶诶,小孩儿,停一停,先停一停。” 小孩警惕地回头望去,却愣了一下。 只见背后是个蒙眼的少年道士,他鼻梁高挺,唇红白齿,逢人唇边就染三分笑,个子高挑,一袭雪白道袍干净出尘,臂弯落着拂尘,讲话不紧不慢,嗓音也清亮好听,这俗世凡尘,竟好似凭空现世了一位动人的小神仙。 本来被突而叫住,小孩想骂臭道士的,但瞧此人气度非凡,竟骂不出口了,干巴巴说:“你……你谁呀。” 蒙眼道士笑吟吟:“我呀,我叫云沉秀,道号太虚,叫我太虚仙人就好。” 小孩回过神来,呸了一声:“你才几岁呀!上来就要我叫你仙人,小道士,步子跨大不怕闪了蛋也就算了,冒犯了仙人,折了寿可就得不偿失啦!” “哎呦,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可不是要你们叫我仙人。”蒙眼道士摇摇手指:“仙人那么厉害,我一介凡人哪里高攀得起嘛!我要你们叫我太虚仙人。” 小孩回过神来,反应半晌,下意识的看看他胯下:“……你?” 蒙眼少年一拂尘轻轻打他脑袋上,说来也奇,明明蒙着眼,合该看不太清,这一拂尘打得却格外精准:“往哪看呢!小小年纪,真不知羞!” 又道:“你叫我太虚仙人,我……咳咳,贫道,贫道就给你们买糖葫芦吃。” 道士动作轻,小孩也没被打疼,抱着脑袋,神色同情:“那行吧,太虚仙人。” “要记得,逢人就要说,碰见一位白衣仙人,叫云沉秀,道号叫太虚,记住没?” “好好好,记着了,记着了。太虚仙人。” “太虚仙人,我还想吃糖葫芦!” “太虚仙人真好!” “好好好,记得了,我是太虚仙人云沉秀,卖长生丹的。” …… 见着小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拿着糖葫芦,带着太虚仙人的见闻走街串巷去了,少年拐到暗巷里,摘了眼上的白布,一双绿瞳翡翠般闪闪发光。 他弯唇哼笑一声,又走几步,微风乍动,吹起地上黄纸乱飞,他一脚踩到了一张通缉令上。 这里是县衙旁的小巷,经常会有人用黄纸张贴一些通缉犯。 少年手里攥着白布,就看见地上那张被他踩到正脸的通缉令这通缉令的画师画技实在不堪入目,好周正一人画得那叫一个青面獠牙,绿眼凹陷,牙齿外突,眼下一颗拳头大的大痦子,头发从脑袋背后轰然炸开,好似炸毛的刺猬。 少年立刻把脚移开,好似踩了屎:“直娘贼!哪里来的丑八怪,辣爷的眼睛!” 他嫌弃地挪开脚,就见底下黄纸红字,正正经经地写着一排字:“通缉令 大齐国四皇子 解离之。悬赏黄金六千万两。” 少年直勾勾的瞪着那一排字:“……?” 半晌,他揉揉眼,再仔细瞧,确定那一排字,横平竖直,板板正正,写得就是他解离之的名字 少年陡然气急败坏,一张白玉似的脸涨得通红:“野鸡画师!!野鸡画师!!哪里来的野鸡画师!我要诛他九族,十族!百族!!” 旁边有人路过,指指点点:“诶不是说这大齐四皇子玉雪可爱吗,怎么眼睛下面还有颗大痦子。” 又有人摇头,叹息说:“哎,帝王家嘛,那不是怎么好听怎么说。” “这有什么好胡说八道的,丑就是丑,那小皇子天潢贵胄,又不必靠脸吃饭,说到底有权有势,自然往好看了画……连画师祝青丹都慕权成性,世风日下啊。” “要你这样说,这叫余霜银的画师倒是高风亮节,高风亮节啊。” 解离之抄着拂尘,冲上去就要跟人理论,却被人拽住了,铜铃声动,他一回头,就看到了人高的青牛,还有坐在青牛上,喝得醉醺醺,右耳缺了一角的老乞丐。 未等解离之回过神,那边却还在说。 “余霜银不是写修仙话本的吗?怎么改行画画了。画得倒是抽象又形象的。” “别提了,听说是当初修仙话本被人皇封禁,余霜银潜逃西域,这才躲过一劫啊!想来早已对大齐怀恨在心,如今亲自执笔,向我等百姓揭发大齐丑陋见闻呢!” 解离之本来气坏了,听此一说,脸上忽而一会青一会儿紫,看着地上那张通缉黄纸,深吸一口气,狠狠踩了几脚画师署名,愤恨不已:“谁要跟你一般见识!” 老乞丐见他撒气,又喝了几口烈酒,嘶了一口,紧紧闭上眼睛又睁开,咂咂嘴,“香啊!” 解离之撒了气,撇头看他:“臭乞丐,你干嘛去了!” 老乞丐哈哈笑了两声,又打了个酒嗝,拍拍肚皮:“还能干嘛,喝酒去呗。” 又问:“长生丹你卖了几个?” 老乞丐一说长生丹,解离之哼哼几声,眨眼忘了不快,得意的笑了,他拿出两个小布袋,一个空空如也,一个沉甸甸装满了碎银,“全卖光喽。” 老乞丐:“哟,那你还挺能。” 解离之不屑:“哼,只消说我是仙人子弟,再玩点仙术,那些人就争抢着来买了,一群蠢货!” 老乞丐摇头晃脑的,“有钱喽,那就走吧。” 解离之利索落到青牛上,“走?上哪去?” 老乞丐笑了笑,晃晃酒葫芦,缓缓道:“打马,长安。” 一听目的地,解离之愣了一下。前尘往事纷纷而来,又簌簌而散。 他压下心绪,嗤笑一声:“你这不是牛吗,老头子搁我这装什么状元郎呢,又考不上。” 老乞丐好似被戳中痛处,猛一瞪眼:“就你屁话多!把眼睛蒙起来!生怕旁人瞧不见你六千万两黄金的蠢脑袋?!” 解离之闷闷不乐起来,不情不愿的拿起蒙眼的绷带,一圈一圈把那双翡翠般的绿瞳遮了起来,半晌又抱怨说:“这烂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老乞丐:“那你别再装你那道士仙人,去卖什么劳什子长生丹骗钱了你若不卖这丹药骗钱,又何苦四处流离,不妨找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隐姓埋名,随我一同种田去。” 解离之:“……” 老乞丐:“你要答允,我们便不去长安了。” 解离之不语,手指却悄然攥紧了。 老乞丐赶着牛,又问:“你答不答允?” 解离之忽而恨声说:“我不答允!!” 他眼圈渐红,“云沉岫那样羞我辱我! 我不答允!!” 老乞丐摇了摇酒葫芦,喝了一口,发现没有酒了,叹气:“你就是让全天下知道他是什么卖假药的太虚仙人,他也未尝真的在乎。” 解离之切齿:“我管他在不在乎!出口恶气而已,我在乎就好,我我还能赚钱!” 他好似恨极了,复又道:“我管他在不在乎!” 老乞丐看他半晌,见他满胸愤恨,笑道:“也罢。” 走了半晌,又听解离之问:“长安……现在,如何了?” 老乞丐:“魑魅魍魉,百鬼夜行……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解离之望着远方落日夕阳,再不多言。 【作家想說的話:】 小剧场。 疯狂找老婆的云沉岫一袭白衣,落入人城。 弟子纷纷说仙人云沉岫来了,来找个人。 “云沉岫?啊,你就是大家说的太虚仙人?!” 砸臭鸡蛋。 “就是你卖给我们假药!!一颗一两白银!” “给爷死!” …… 长安旧里 他们离开芳城后,一路向南走。时值秋日,荒野萧索,流民饿殍,随处可见。 他们在白天赶路,晚上停下休憩。 自从鬼阎罗与叛国将军燕琢攻下了大齐,这中原便大乱了。 不过这乱,却也不是一般的乱,鬼界与人界时序不同,白日阳气重,众鬼藏匿鬼域,人间一片太平;而到了晚上,便是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是以夜里,没人敢随便在外面游荡。 解离之卖长生丹骗够了路费,从芳城去往长安,一路向南,途经牙城和黎城,到了墨城,解离之找了个茅厕,换掉了那身雪白的道士服,转而换了一身破烂,到处都是补丁的深灰色污衣,蒙眼的白布也带上了灰。 就在他换衣服的时,听到外面有人唏嘘:“听说了吗?北方那座瀚城被妖怪灭了……” “……什么?明明前几日我兄嫂贩灵佩,还路过了那边……” “死了……全死了,全死啦。护城河里流的不是水,都是血啊……!” “天呢……” “有人说,是神仙杀人……” 解离之换衣服的动作停下来,握着道士服的手微微用力,指骨一片苍白。 “不,有人似乎听到了龙吟……” “龙吟……?我听说十万伏龙山沉眠千年的长生之龙已经复苏了,到处都在传,长生之龙手里有长生道,很多人都去那求长生了。” “哈哈哈,真的有用吗……解必渊都没能求来的东西……” “解必渊求的时候,这龙不还在山底下睡大觉吗?” “也有道理,可惜了,可惜了啊,要是大齐没灭,说不定还真被他求到了呢?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喽,哈哈哈。” 那两人聊着,渐渐走远了。 过了很久,解离之才拿着蒙眼布带,从茅厕出来,老乞丐已经回来了,他给自己的酒葫芦打满了酒,见他出来,讽道,“掉里面啦,呆那么久。” 解离之刚想回话,老乞丐忽而眉头一皱,看他一眼,手指快如闪电,在他脖颈上留下了一道乌金纹印。 解离之猝不及防,捂住了脖子:“你干什么!” 老乞丐说:"你也听到了。云沉岫追到瀚城了。" 老乞丐指印留下的地方仿佛虫子扎根。解离之嘶了一声,疼痛难忍,他跑到牛鼻子铜铃前去瞧,就看见他脖颈上留下了一道乌金色暗纹,诡异如同眼瞳,看见解离之注视,还缓缓眨了眨。 解离之:“这什么?这干嘛的?” “你身上有他种下的寻灵根。”老乞丐喝了口酒,道:“之前我们途径瀚城,不是遭遇了伏兵,你逃跑的时候灵气外泄了……他自然寻到了那里。你身上灵源他而来,又不愿放弃长生,随我归隐……以后被他寻到,可谓必然。" “我再问你一遍,愿不愿意放弃长生,随我归隐?” 解离之不言不语。 他心有不甘。 “……好。”老乞丐也不多劝,只道:“这灭金瞳种下来,吞了你身上外泄的灵气,他便暂寻不到你了你可用它幻化身外身,遮一下你眼睛的颜色。” 解离之心中一动,再看铜铃。 铜铃上,少年面貌未变,引人注目的绿瞳果然已经变成了黑色,解离之心中一喜,一闭眼,却发现他的灵识展不开了。 之前他虽蒙眼,却有灵气傍身,外散灵气化作灵识,便是他的五感,方圆十米,虫豸动静可查,然而用了这灭金瞳,虽然眼睛能用了,灵识却被禁了。 解离之当下不满:“这玩意儿还吃我灵气?我这点修为哪够它吃啊!” 老乞丐气他固执己见,踹他一脚,骂道:“知道自己这点修为,还敢招云沉岫!灭金眼吃的灵气,哪比得上你解离之吃得雄心豹子胆!” 解离之被他踹得一个趔趄,又不敢还嘴,咕哝了几声,诸如"谁招他了""是他犯贱""我又没想到”之类。 好在灭金瞳疼一会儿就不疼了,解离之见脖颈上的眼珠子活了一般四处滚动,便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条黑色旧巾,挡住了脖子。 等他把黑巾系好,又不安起来,"刚刚那些人说……瀚城的人都死了?” 老乞丐顿了半晌,漫不经心说:“胡说八道而已,云沉岫怎么说也是个仙人。” 他又喝了两口酒,望着天边,夕阳披着一层猩红的光衣,把周围的云彩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血红色:“仙人不会滥杀无辜。” 解离之撇撇嘴,心里不大相信,但终究没说什么。 两个人入夜在墨城客栈休憩。 解离之躺在客栈床上,听见窗外鬼声啸啸。他闭上眼睛,强逼自己睡去。 白日解离之换上道袍,又去卖长生丹骗了一波钱。 老乞丐不让他卖,让他随着他要饭,解离之不愿意,老乞丐就用葫芦打他脑袋,骂他财迷豁眼,小心被人揪住小尾巴提溜回离恨天,成了那雪中仙人的禁脔,再也下不了凡。 解离之嘴上嚷嚷不服气,心里却害怕得紧,只得跟老乞丐接着要饭。 好在解离之发现这灭金瞳可开可闭,睁眼时会吞他灵气,幻化身外身,挡他天生绿瞳,而闭眼时便不再吞他灵气,身外身自然也化作无形。 一路又是讨钱又是要饭,这样去了牙城,黎城,最后方才直入长安。 眼见临近长安城门,解离之下了青牛,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老乞丐戏谑说:“怎么不进去?怀念故国?还是害怕?” 解离之不说话。 其实他是不想跟着乞丐要饭了。 龙神觉醒,他想甩掉老乞丐,去十万伏龙山,去苏醒的龙神那里,求一求长生道。 无论如何,他都想替枉死的父皇,完成长生的心愿。 老乞丐不知他想,只道这年幼皇子故国情深,心里难受,便又说:“倒也不用害怕,现在青天白日,鬼阎罗就是有通天代本事,也不可能从下面钻出来杀你那些东西晚上才会出来。” 看看老乞丐,解离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解释。随着他进去了。 大齐已灭,长安已经不复往昔繁华景象,或者说,这里几乎成了一座无人的荒城,野草横生,鲜艳的牡丹开在杂乱的枯叶中。青牛一路经过破败的雍王府,国子监,春酒楼……曾经打马过街嬉笑怒骂,满楼红袖招的日子,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老乞丐忽而笑道:“诶,你看那。” 解离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一座汉白玉雕那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男人,穿着一身黑金色龙袍,坐在龙椅上,头顶十二冕旒,手里捏着把牙牌,视线斜睨,笑容懒散。他坐落在长安城之东,极其尊贵的位置。 解离之认识他。 虽然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还在长安版东方时代广场中心,然而他却不是大齐开国人皇,解必渊。 他是中原第一代人皇,陆嘲风。 能让开国人皇把最闪亮的位置让给他,当然不是因为他人长得多么丰神俊朗,姿色卓然,而是因为他对人族而言堪称开天辟地的丰功伟绩。 就算解离之在国子监上学的时候成绩烂得天怒人怨,对这位人皇的累累功绩,却也是如数家珍。 老乞丐摸摸下巴,感慨:"第一代人皇,真是丰神俊朗啊。" 解离之重游故地,心烦意乱:“也就那样吧,没我爹帅。” 倒也不是解离之不尊重老祖宗,纯粹因为这雕塑的十二冕旒做得过于精细和长,以至于解离之每次路过都只能看见个丰神俊朗的下巴和嘴角,以及若隐若无的眼神。人人都夸赞他丰神俊朗,但瞧人瞧不着全貌,好似丑人戴面纱,下面好看,谁知道上面是不是鼻歪眼斜。 更何况这远远一看好像是歪的……说实话,哪及得上他请第一画师祝青丹给他爹画得贺寿图啊,那画得,啧啧啧。 一忆往昔,解离之又开始得意,得意完了再看现实,又觉烦恼。 老乞丐好似听不得偶像被人轻轻羞辱,一酒葫芦打他脑袋上:“你爹死了!” 解离之正难受,听乞丐这样一说,脑子嗡一声,骤然回忆起了那场雪中大火簌簌飘零的雪花,他哭着狼狈外逃,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魁魅魍魉,他爬上山头,回望长安,就看见月光与雪色里,护着他长大的父皇人头悬挂在城楼,头发凌乱,鲜血淋漓,在厉鬼凄厉狰狞地哀嚎里,死不瞑目的盯着他。 解离之瞳孔颤抖,当场就炸了,他猛然把怀里的长生丹砸乞丐脸上,歇斯底里:“是,是!!我爹死了!!他被人砍了头挂在城门上,挂了整整一年!!脸都烂了!他死透了!!我解离之全家都死透了,死光了!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子现在只能跟着乞丐要饭,对乞丐言听计从,你满意了吗!" “满意了吗!!” 说到后面,已是声嘶力竭,泪流满面。 鬼阎罗攻入长安当晚,就斩了解必渊的人头,在城门上整整挂了一整年鲜血淋漓之后是冲天的火光,那是解离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而老乞丐一句话无疑是撕开了他最痛的心疤。 老乞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忽而听到天外一声尖锐的龙鸣!! 一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解离之沉浸在心事里,没注意到天际变化,他红着眼说:"臭乞丐!!臭傻逼!谁要跟着你到处要饭!” 实际上解离之早就受够了跟老乞丐一起流浪的破烂日子,也就是害怕云沉岫追上来,才一直强忍老乞丐的叽叽歪歪。 他甩了长生丹,也把骗来的银子全都扔给了老乞丐,恨声怒道:"你从云沉岫那里救我,我解离之感激不尽!我现在虽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高贵皇子,却当不了什么烂泥里要饭的叫花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罢!" 说罢,跳下青牛,撒腿就跑了。 实际上解离之受不住乞讨的苦日子溜号跑路,这已不是第一回了。老乞丐倒是想追,一看天边风云,叹了口气,"罢了,走了也好。" 云沉岫已经追上来了,他跑得越远越好。 簌簌寒冷的雪花像骨灰一般落下,伴随着一声鸮鸣,白发仙人一身玄黑织锦的乌衣,轻飘飘落在了城门之北。 他长发皓白如雪,气质清冷而贵气,瞳色是寒冷的银灰,此刻寒意逼人。 而另一方,一条雄俊赤银龙穿透层云,它眼如晓星,刚牙密密,五爪金钩长踏黑云,身上银鳞攒红,如同镜扫胭脂,掠天光之瞬,疑似万里绕日之赤霞。但见一个摇头甩尾,潇洒落在城门西南,黑云压城,眨眼化作一英俊青年。 他银鳞盔甲,肩正腰直,宽阔强健的肩膀背负方天画戟,五官出众,面容俊朗,一双纯金龙瞳如同星子般明亮,鎏金发冠后,长发被赤金色长带扎成高马尾,腰间缀着一枚月形玉佩,悬着被烈烈狂风扬起的红色流苏。 一仙一龙,一冰一火,磅礴而庞大的凌厉灵力,眨眼间覆满这萧索长安。 云沉岫道:“燕琢。”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如同寒冬摔入玉盘的裂纹冰珠,两个字,满溢刺骨之寒。 燕琢挑衅般笑了笑,他握起方天画戟,重逾万钧的画戟在他手中却轻得像个玩具,一个灵巧的翻转,掠起凌厉的罡风,顶端指向了云沉岫,"云沉岫。"他舔舔唇,弯唇笑着,金瞳里藏着野蛮的戾气,"你藏得很好啊。" 解离之跳下了青牛,就朝城门外跑。 他开着灭金瞳,周身灵气尽敛,旁人瞧他,就是个普通的流浪乞儿。 而他没了灵气结识,自然看不见头顶神仙打架,只觉周身温度忽冷忽热,忽高忽低,一会儿压抑有如数九寒冬,遍体生寒,一会儿又似火山炸裂,岩浆冲天般,令周遭空气扭曲变形,炽如火烧。 解离之正跑出城,忽而听到轰然一声巨响,隆隆有如震天之雷,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坠落,由小至大 解离之猝不及防,猛然后窜几米,就见那磨盘般大得雪白物事“砰”得摔在眼前,碎石迸裂,把长安的青石道生生砸出好大一个天坑! 解离之定睛一看,好家伙,可不是那在长安广场上,第一人皇陆嘲风的脑袋吗!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想的竟是,老乞丐那么崇拜人皇,逢人便夸人皇功绩,这会儿老祖宗当着他的面,跟他爹一样掉了头,岂不伤心透顶…… 又恨而痛快想,老叫化子骂他爹死了,这会儿伤心透顶,那也是活该! 但老乞丐如何伤心透顶,解离之却也不得而知了,只这第一人皇那十二冕旒被这一遭给砸得个珠玉尽散,他倒是能籍此瞧瞧对方那张被老乞丐夸到天上有地上无的帅脸了。 平日里这张脸凌驾几十米高空,真真难得一见,此时摔到脚边,竟也没落得个鼻歪眼斜,也不知是苍天大幸,还是第一人皇天生头铁了。 本是想随意瞻仰一下老祖宗难得一见的灰头土脸,谁曾想这一看,解离之面色倏而大变! “这……这……!这不是……” 解离之猛然捂住嘴,跨过了第一人皇死不瞑目的汉白玉眼睛,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然而没等他心慌意乱地跑出城门,忽而听到耳边低声呼啸,他错眼一看,只见到片片飞羽携着凌厉雪花,一霎将他包围,携着他飞了起来! 解离之拔地而起,望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心脏蓦然停跳! 就在此时,一道火光携着火星迸射而来,击溃雪羽,解离之猛然摔在地上。 远处传来一道人声:“这里怎么有一个小叫化?” 解离之感觉到了身后那冰冷的视线,仿若淬着寒冰,一寸寸将他身体舔舐而过离恨天的往日岁月陡然翻涌而上,他死死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动也不敢动,好似又变成了被摆在案上的无力玩偶,赤身裸体为人细致把玩捉弄。 思及此,解离之指骨用力到近乎生生碎裂。 随后他感觉那审视的视线移开了,语调清淡:“你我之争,何必伤及凡人。” “凡人?哼……”那男声陡然阴郁,似有恨意:"既是人族,吾偏要杀!" 话音一落,解离之就见一片炽烈火光,就在他感觉骨肉血皮都要被一霎滚烫灼烧殆尽时,无尽雪羽瞬时裹缠住他,冰寒侵体,眼前掠过绵延无尽雪山 是离恨天!! 云沉岫他认出来了!他把他传送回来了!! 一眨眼,解离之想起了翻卷此地,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漫山风雪,没有办法动弹的身体,交缠恩爱的夜梦,以及那覆着白绒的厚实乌衣,还有男人沙哑地低吟:“阿离年幼……离开师尊,孤身一人,要到哪里去?” 就在此时,解离之感觉脖颈灭金瞳倏忽滚烫,眼前离恨天景象骤然闪烁,他仿佛听到远方男人低声嗯了一声,尾调似有疑惑,下一刻周身光芒闪动,解离之蓦地失去了意识! #第二卷雪中真仙 乌衣仙x1【三跪九叩仙人像驷马可追小岁闲】 解离之做了一个梦。 皑皑无尽雪色中,他仰头望着一尊巨大的仙人像。 仙人像高大巍峨,左手扶着一面昆仑镜,右手拈着一枝桃花,雪衣黑发,面色朦胧,垂眸望他。微:搏:汪,汪:雪:糕:资:原,分:享, 但是渐渐的。 仙人像变了。 那乌黑的头发变成雪一般的白色,鲜艳的桃花色也化作了梨花白,纯白的雪衣却仿佛墨染,化作浓郁,深沉的纯黑。 解离之渐渐看到了他的脸。 他浑身剧烈惊颤,恐惧至极,想要发出尖叫,然而他张张嘴,却什么也喊不出来。想闭上眼睛,也是徒劳。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仙人像,一点一点,面目全非。 然后这仙人像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是极其巨大的仙人像,成了精,化了灵,巨大而磅礴的威压近乎压碎天,碾灭地,只踏了一下步,世界仿佛都在震颤,发抖,四方的雪山仿佛发出了骨骼摩擦的战栗,雪松林簌簌掉雪,小动物们嚎叫着四散奔逃,山崩,地裂,有人掉进了地缝里,在挤压中,眨眼成了肉泥。 仙人像本身却仿佛对他造成的灾祸毫无意识,把扶着昆仑镜的手拿下来,朝着解离之伸过去,柔声唤他“阿离。” 阿离到我这里来。 不要……不要!!! …… 寒风愈冷,梦渐渐离散,解离之大叫一声,从梦里猝然惊醒。他紧紧抓着胸口的道袍,才发现入手濡湿,原来是热汗湿透了他脏兮兮的衣衫。 刚刚他在长安近乎泥里打滚,如今直接被传送过来,自然也称不得干净。 眼前寒风卷着珠帘,绿瞳少年卧在在白玉似的床上,风一过来,热汗凉透,浑身冰冷,他环顾四周,猝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三十三万重天离恨天,而是第一重天的云外宫! 解离之立刻一个打滚爬起来,撒腿就往外跑。 这云外宫他熟悉或者说,太过熟悉了。 他在这里,在昆仑,认认真真,一步一个脚印的从练气,修炼到到筑基他那时候对仙人有着蓬勃的期望,他是真觉得他能借仙人之力,获得漫漫长生。但谁曾想…… 解离之咬牙,不愿回忆。 他跌跌撞撞跑出了云外宫,眼前豁然一亮 是日朝阳初生,漫天雪云被旭日撕开,漏下闪耀的碎金,撒在漫山之上,瑰丽至极。云下覆雪三千山脉,云上亦见山外之山,而一座座云中宫殿犹如琉璃,漂浮其上,流光溢彩。 他所在的,就是其中一座云外琉璃宫。 此情此景,令他不由得回忆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昆仑 彼时大齐未灭,他身为大齐最受宠的小皇子,踌躇满志,跋涉千山万水,来此昆仑,为父皇谋图长生之道。 解离之神情一瞬恍惚。 昆仑在极北之地,从长安到昆仑,足足三千里路。 大齐最娇贵的小皇子解离之,自然不必像普通的求仙人那般历经跋山涉水的苦楚。一个传送符,他就能去往昆仑仙山。 本该如此,奈何中间出了点差错。 糊涂道士拿错了传送仙符,将本应到昆仑的解离之稀里糊涂的送到了东海蓬莱。 远在东海的解离之传急信回长安,可把解必渊急坏了,把那道士凌迟处死后,解必渊再也不信什么道士乱七八糟的传送符了,又派了仪仗队来,亲自从东海蓬莱将解离之送往了昆仑山。 中间几经波折不提,总归半年以后,解离之灰头土脸的,半传送半跋涉的,总是来到了这凡人难得一见的仙山昆仑。 凛冽的雪风刀子一样刮人,积雪堆山,连绵不绝,玫瑰色的云边浮动着光彩斐然的三十三座琉璃宫殿,白色的雪山映着瑰丽的霞光,好似与云连成一片,穿梭于昆仑山与琉璃殿的修士们御剑飞行,速度极快,好似一道道绚丽的雪中虹影。 解离之从来没见过这样华丽奇诡的景象和建筑,也从未见过如此多会飞的修士,他小脸通红,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冻得。 上山路遥雪冷,但他一点也不怕,一路上,碧玺似的眼眸闪闪发亮,风再冷,也只觉出无边快活。 “阿远阿岚,这天上仙人,会喜欢我吗?” 他一边走,一边问自己的两个侍从。 阿远是个圆脸青年,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喜庆,“那当然了,您是护佑大齐的祥瑞,仙人肯定喜欢您。” 解离之喜滋滋:“对,对,我觉得也是……阿岚呢?” 阿岚是个青年武侍,见解离之问他,他才点点头。 解离之是大齐最年幼最受宠的皇子,也是祥瑞,昆仑上的修道者们自然也不会轻待了他。 听说大齐皇子要来,昆仑山的所有弟子都聚到了昆仑殿,就等他上来。 他上山之后,在满堂弟子歆羡的眼神里,得到了昆仑主教的亲自接见 昆仑主教的是一位布衣老人,须发皆白,名叫葛术,字尘栾,自称隐云道者。 他拂尘在手,问解离之来有何求。 解离之意气昂扬:“我从长安来,要拜这里最厉害的神仙做师父!” 少年一双绿眸翠绿如翡,锦帽貂裘,腰间悬着昭昭日佩,说话的时候带着骄傲神气。 他说完,就听见四周的弟子里,有人发出了闷闷的低笑。 解离之听见了隐晦的嘲笑声,却也只是大大方方地偏偏头,不以为怵。 老人也笑了,又见他年纪轻轻便落落大方,有此气度,心中暗赞,末了,又沉吟半晌,道:“那你随我来罢。” 阿远和阿岚也想跟过去,老人却摇摇头,对解离之说:“仙人祠堂,容不得闲杂人等。” 阿岚手搭在腰间剑上,眉头皱起,“殿下若有危险……” “没事啦,你们在这等着。”解离之摆摆手,绿眸眯起:“我去见见这个厉害仙人!” 阿岚听令默然而退,阿远叮嘱道:“殿下,诸事小心。” 葛竹又叫了两个弟子,便带着解离之,踏过覆满新雪的山道,来到了一处祠堂。 这祠堂在掩映在山雪和层云中,乌瓦白墙里,是一尊巨大的仙人像。 这仙人像高约八米,白衣云履,左手抚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流泻的黑发如瀑,被玉冠雅致地束起,身周缠绕祥云,清雅而飘逸,仿佛从古画中踏步而出。仙人微微垂头,似是对镜沉思,然而他脸上却缠绕着朦胧云烟,深深浅浅,瞧不清楚。 解离之睁眼望去,想看清仙人的脸,偏偏怎样努力,都是徒劳。 整个塑像的气质都格外的飘逸清冷,左手抚着那块镜子,修长白皙的右手指尖,偏偏拈着一枝鲜艳的桃花。 这枝花色红艳胜火,与他仙风道骨的气质格格不入。然而恰是这一点红火,令整个寡淡冰冷的雕塑整个都生动起来。 解离之:“这是……” “这便是我们的昆仑仙人。”老人道:“入我昆仑的修道者,都要虔诚拜会,行三跪九叩之礼。” 三跪九叩之礼? 这在大齐可是大礼,只有祭祖的时候,解离之才拜。 解离之站那不动,心中欢欣高兴之情凉了大半,眉头反而皱起:“我拜了他,就能成为仙人了吗?” 老人失笑:“拜仙便能成仙,拜神便能成神,这世上,哪里来这么便宜的事儿?” “成仙一道,道阻且长,拜了仙人,也只是入门罢了。” 解离之眉头挑起,抬了抬下颌,不满道:“拜他不能成仙,还要我三跪九叩?” 葛术说:“你拜他,可能成仙,你不拜,便成不了仙。” 解离之哼了一声:“我父皇是统一中原的人皇,都没有让我这样跪过,若是叩拜能成仙也就罢了一尊破石头烂泥塑,脸都瞧不见,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野神仙,就要骗我大齐皇子三跪九叩?这么狂,不怕折寿呀!” “我要三跪九叩了,他要么让我立地成仙,要么让我长生不老,两样都做不到,我就让人砸了他的镜子,砍了他的头,让他再也不敢在大齐治下装神弄鬼,如此这般糊弄凡人!”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令一旁随从弟子眼神骤变,沉沉上前两步,葛术抬抬手,笑道:“童言无忌,无妨无妨。” 两名弟子闻言,对视一眼,后退一步,默然以对。 解离之最恨别人把他当小孩,他啧了一声:“反正我不跪这破雕塑烂石头你们还不许我入昆仑不成?” “跪拜不过虚礼,山高路远方见诚心。” 葛术不动声色:“……长安至昆仑三千里路,殿下金尊玉贵,又跋山涉水,此心赤诚,天地昭昭。自然可入我昆仑求仙修道。” 修道者本不讲究俗世身份,然而大齐却非比寻常,开国皇帝解必渊一统了中原,太子又开通了前往异域的锦绣天路,而在女将军沈天周解甲归田后,少年将军燕琢异军突起,更是驰骋边疆,一匹银龙马,一把红缨枪,夜斩妖族三万,血洗十万伏龙山,立下赫赫功名。大齐兵肥马壮,财帛灵石数不胜数,能人异士更是不同寻常。有人玩笑道,大齐威势,哪怕天上仙人,都要礼让三分。 看似玩笑,却也是一个时代的写照。 因为解离之的身份,他住得是昆仑山最好的云外宫,甚至因为他是凡人,上不了云外宫,主教还亲自派筑基修士,为他建了登上云外宫的扶云梯。 解离之如此,便留在了昆仑。 …… 这云外天宫哪哪都好,就是人家都是嗖嗖御剑飞上去的,只解离之是从扶云梯上爬上去的。 云外宫离昆仑大概得有个三十米的高度,好似徒步爬二十层楼,给解离之累得直呼呼喘气。 解离之明面上来昆仑求道是跋山涉水,实际上在二十人的轿子里高床软枕,天天吃了睡睡了玩,没事儿爬轿子上面看看山看看水,偶尔还拿石头弹个鸟窝,偷阿岚的弓射个大雁,这也就罢了半夜人家都睡了,少年玩心不死,偷溜出去把大雁捡回来拔干净毛,在那搓小箭玩儿,搓累了倒头就在野外睡着了,给找不着小皇子的仪仗队吓得魂飞天外,分头找到夜尽天明,结果在一个山沟沟里发现死不瞑目的大雁,可怜的大雁被烤得黢黑如同焦炭,少年在熄灭的火堆旁,抱着一堆大雁毛做的七零八落的小木箭,睡得口水拉拉到地上,“啊……大雁……真香呐……” 碳烤大雁在少年的呓语中,缓缓冒出几缕轻烟。 “。” 是以,解离之哪里来的体力爬二十层楼? ……甭管小皇子多不靠谱,总归阿远和阿岚是实实在在的一路走来,身体素质高,所以扶云梯对他们来说不算挑战。 “云外宫干嘛建这么高!”解离之爬得满头大汗,早没了一开始的逸致闲情,气得小脸通红:“这设计宫殿的工匠,脑有疾否斩了,统统给本皇子斩了!” 阿岚和阿远假装没听见。 解离之如此这般早就在他们耳边童言无忌惯了,做不得真有次小皇子无心之言,要砍了仆人脑袋,被他爹听到,真要拖了那仆人斩头,解离之又哭哭闹闹十几天不得好。 当初开国帝王解必渊训起太子,可谓言之凿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帝王之言,更比铁令如山,你朝令夕改,如何取信臣民,统御这大齐江山!” 当初百城闹饥荒,部下一笔写错,误报城了白城,太子因为部下失误,朝令夕改,在祖庙罚跪了整整三天,水米未进。 太子低声道:“可是父皇,错了,就是错了。” 解必渊只冷冷道:“解危楼,帝王不会犯错。” …… 然而解必渊这不管是驷马追不上的一言还是如山的铁令,在解离之浸透了泪水的碧玺眼瞳里,一摆手,统统化作了“好好好,好好好,都听我们小岁闲的,不斩,不斩了!” “……” 后来解离之再提什么斩首啊,诛九族,诛十足的,阿岚和阿远如过耳旁之风,只当没听见。 【作家想說的話:】 发出想要票票的娇俏声音~ 改了一下npc的年龄。。() 乌衣仙x2【辟祸祥瑞断毒牙云外怒毁无用仙】 云外宫格外恢弘,就是高处不胜寒,冷了些。 阿岚和阿远从储物袋里拿了云锦丝绸被,地上铺了异域软毯,挂上辟邪符,点上凝神香,一路忙碌收拾完后,几乎与解离之在长安的寝宫无异。 然而解离之晚上还是做了噩梦。 他梦见了皑皑大雪,寒风卷着瑟瑟的飘零雪花。 他茫然四顾,冷不丁却感觉有人的视线冷冷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却只能看到茫茫一片白,多余的,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被人凝视的感觉却格外强烈。 少年压着心中慌乱,强作镇定:“谁……!谁在那装神弄鬼!出来!” 风雪消沉,没人回答他。 突而一声叽叽尖叫,解离之脚边窜过一只肥大的旅鼠,未等他惊叫,忽而耳边传来急促的风声,伴随着扑棱棱一声响,解离之骤然偏头,就看见一只羽翼雪白的鸟儿,它速度极快的擦着解离之的脸飞掠过去,锋利而有力的双爪倏而攥起那只逃窜的肥美旅鼠,宽厚强壮的羽翼轻盈一振,便将旅鼠凄厉的尖叫活生生带到了天上,没入云中。 原来是只狩猎的雪鸮。 解离之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此时 “尔” 这声音低沉,空灵,从四面八方而来,传入解离之耳中,又令无边雪野惊起回声荡荡。 仿佛整片雪域的神灵苏醒,向着误入禁地的凡人冰冷问讯。 解离之似有所感,猝然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渗着寒意的银灰眼瞳! “欲枭仙人之首?” 那一瞬间,解离之感觉双眼刺痛无比,灵魂好似被无数寒钉生生穿透! “啊” 解离之猛然惊醒,汗湿重衫。 听见惊呼,阿远即刻赶来:“殿下?!” 昏暗烛影,一袭睡衫的少年额头遍布密密麻麻冷汗,脸色惨白。 阿远:“殿下?出什么事儿了?” 解离之捏着眉心,不愿让人看出自己是被噩梦吓到了,又躺下了,闷声说:“我没事。” 解离之恨恨想,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来装神弄鬼吓唬他,等他修了仙术,非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要入梦吓死这个鬼东西。 解离之在昆仑的修仙之行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顺利。 “什么?” 解离之难以置信,“我不能修仙??” “为什么?” 教授解离之的修道者是个瘦长老道,他不紧不慢道:“不拜仙人像,如何修仙?” 原来,入门拜仙人,并非是个简单走个过场的仪式。 “我们人族修仙者,讲究的是两个字【借力】。” 瘦长老道不紧不慢说:“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人类不似天生地养的精怪,生来就能汲取自然之力修炼。” “人族有得道者,天道嘉许,飞升成仙,便能和自然沟通,与天同寿。而我们人族,想修道,便要借仙人之力居于自身,佯作仙人身外之身,哄过天道,在仙人的庇护下沟通自然,以天地精华淬炼自身,进行修炼。” “而拜仙人像,就可以短暂与仙人共鸣,借来仙人之力,在身上留下仙人印记,自此初步拥有了沟通自然的能力。” 瘦长老道说:“所以我们昆仑,才要弟子入门时三跪九叩,虔拜仙人。” 解离之:“……” 一旁阿远道:“殿下,此地以仙人至尊,所谓入乡随俗……何况仙人乃得道者,非比旁人;上古龙族肆虐,人皇陆嘲风出征前,亦虔诚祭祀,三跪九叩,祈天神护佑;更何况您是为陛下图谋长生之道,事出有因,皇家颜面,不算辱没。陛下知道了,也会对您多有嘉许。” 阿岚前面还觉有理,听到最后一句:“。” 解离之做什么他爹不嘉许呢。 解离之却深以为然,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拜一拜好了。” 他们又一次来到了仙人祠堂。 仙人祠堂有人打扫,也有人正在跪拜。 解离之带着阿岚阿远进去的时候,那跪拜之人刚好起来。 解离之对着别人跪过的垫子,有点犹豫要不要跪上去。阿远知道他心思,道:“拿个新垫子过来。” 那弟子本来走了,一听此言,脚步忽而一顿。新垫子刚摆上,解离之对着垫子,做完了剧烈的心里斗争,刚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听人讥讽道:“知道的以为昆仑是避世清修的仙人之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大齐皇宫内殿呢!” 解离之回头一望,原来那说话人,就是当日跟着葛术仙人祠堂的二位弟子中的其中一位。 这弟子叫张佰,他早瞧不惯解离之的皇子派头,叉着手,阴阳怪气道:“哎呦,怎么?骄傲的小皇子当初不是信誓旦旦,不跪我昆仑仙人吗?如今怎的?不要你们大齐的脸面啦?” 解离之一下被他戳破心思,恼怒道:“谁说要跪了!本皇子膝下黄金万两,谁稀罕跪你们这破烂仙人!” “那您可记着您说的,您是大齐皇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张佰冷笑道:“我们昆仑这无用的破烂仙人,可万万供不起您大齐小皇子这尊大佛!” “好,好,好!” 解离之道:“既是无用的破烂,还在这里杵着骗什么香火,阿岚,把这仙人像砸了!!!” 张佰勃然变色:“你敢!!” 阿远也急声道:“殿下!!” 阿岚:“遵命。” 阿远:“阿岚,殿下乃是戏……” 解离之忽而偏头,一双绿瞳冰冷:“阿远,君无戏言。” 阿岚嘴唇蠕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皇子,他并非什么都不懂。未曾冒犯皇家尊严,自然嬉笑怒骂,谁冒犯了皇家颜面,他未必手下留情。 他终归是大齐的四皇子。 半晌,阿岚后退一步,垂眸恭声道:“是,殿下。” 解离之回头望张佰,淡声道:“你看我敢不敢。” 阿岚是解离之的贴身护卫,自有天生神力,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巨锤,轰然朝着仙人像砸将过去! “轰” 仙人像岿然不动,然而祠堂却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张佰没想到这皇子竟真是如此百无禁忌,竟真敢如此冒犯仙人!一时脸色不禁骤然苍白,一旁弟子见势不好,立刻御剑去禀报。 葛术带着众人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已经坍塌了半边的仙人祠堂,一青年穿着短打,抡着一人高的巨大铁锤,对着仙人像的脑袋轰隆隆就是一顿乱砸,一旁是脸色发青的张佰,还有抄着手,悠然在旁边看戏似的解离之。 “住手!”葛术脸都绿了,拂尘一挥,一阵清风过去,阿岚的锤子就被风卷走,轰隆落在了雪地上。 葛术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仙人像。 八米的仙人像依然巍峨的矗立在原地,长身玉立,墨发如瀑,姿容清绝,似乎毫发无伤。 葛术这才松了口气。 阿岚望向解离之:“殿下……” “看我干嘛。”解离之抱着肩:“给爷继续砸!” 葛术本来发绿的脸色也发有点青了,指着解离之:“……你你你……你!” “我来你们昆仑是修仙的。”解离之懒散道:“但你们昆仑的弟子说你们昆仑的破烂仙人,供不起我这尊大齐的大佛,此话倒是十分有理。” “更遑论我来之前,可没听说过什么三跪九叩的规矩。”解离之绿瞳冰冷:“没用的破烂东西,凭什么在我大齐治下受我大齐百姓香火?不若砸了干净!” 解离之此话一出,众弟子皆怒目而视。 葛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气,刚想说什么,却听到一阵掌声,随后便是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真是热闹。” 解离之抬头看来人,一怔:“……” 无他,来人坐在木头轮椅上,是个极其消瘦的老人,面颊凹陷,犹如骷髅覆着人皮,两腿残废,一袭白衣,露出来的手犹如枯叶,因而拍掌声也怪异得像是两块骨头隔着一层皮在碰撞,形容可怖。 葛术也惊住了,“你怎么……” “兄长。”葛渊摆摆手,咳嗽两声,“我听说这里有热闹,就来瞧瞧。” 他声音很虚,说话显得气若游丝。 “……”解离之眉头皱起:“你谁啊?” “我不过一将死之人,无足挂齿……倒是我听闻了不少小皇子的传闻,传言道,你既想来我昆仑修仙,又不愿向仙人三跪九叩。既三跪九叩,便要长生不老,立地成仙。” 解离之哼了一声,道,“就该如此。” 葛渊:“如此理直气壮,既要又要,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奇人也。” 解离之顿了一顿,偏头问阿远:“他是不是在骂我。” 阿远尴尬地笑了笑:“。” 阿岚忽然开口,“听着像是在夸。” 解离之大奇:“我要砸他们的仙人像,他还夸我?莫不是脑有疾否?” 阿岚张张嘴,又闭上了。 葛渊对解离之的明嘲暗讽充耳不闻,只道:“不过,你的要求,我也并非全无办法。” 解离之来了兴趣:“你有办法让我不跪仙人像,也能修仙?” “你若不让你那小兄弟再砸我昆仑仙人像,我自有妙计许你。” 解离之:“好!阿岚,别砸了!” 葛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让周围弟子都退下了。张佰有点不甘心,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走了。 葛渊等人都退下了,缓缓地从怀中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把弓。 这弓身有如蛇皮打造,遍布细细密密的翡翠蛇鳞,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光泽,弓弦也泛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清光,一瞧就是把价值不菲的上品灵弓。 葛术面色大变:“这这是!” 解离之瞧上一眼,便觉喜爱,“这什么?” “此乃蛇影弓。”葛渊不紧不慢说:“传言道,三千年前,有一灵蛇游入昆仑仙宫,状人而立,三拜仙人,想要化蛇成仙;仙人悲悯,感其诚心,令其如愿以偿,后来灵蛇蜕皮,果然化仙而去。” “此弓乃灵蛇之蜕所制,有仙人之印,可助你借力修炼。” 解离之接过蛇影弓,抚过蛇鳞,只觉骤然灵台清明,五感通澈,欢喜不已,对此弓爱不释手:“好,好,好!” 葛术望着解离之手里的蛇影弓,眉头紧锁,面容肃然。 等解离之拿着弓走了,葛术方才道:“你不该把蛇影弓给他。那灵弓封印不稳……” 葛渊不紧不慢道:“那便任这大齐皇子,砸了我昆仑仙人像?” 葛术一时失语。 “我们昆仑,早已非同往日了。”葛渊眉眼闪过阴郁,“仙人虽还能借力,却已杳无音信整整三百年,不若如此,怎会令这黄口小儿骑在头上撒野!” 葛术:“那也不应该将蛇影弓给他,如今仙人不归,灵族秘地又蠢蠢欲动,只靠仙人像已镇压不住,解灵弓又……他还是个孩子!” “他不仅仅是个孩子。”葛渊喝了口茶,道:“他还是天生辟祸的祥瑞。大齐能借祥瑞之力辟祸,昆仑又为何不行?” 是夜,乌云避月。 解离之还在把玩那把蛇影弓,玩累了,就扔一边了,他便去洗漱更衣了。 他母亲慕容卿信佛,彼时佛道盛兴“攒功积德,茹素斋戒,清修苦行”的说法,是以在他八岁时,更衣洗漱,慕容卿便要他自力更生,不许假手他人。 解离之去收拾洗漱的时候,蛇影弓在冰冷的月色下,缓缓闪烁起了碧绿的灵光。 那弯曲的弓身缓缓扭曲,弓弦与弓身融在一起,竟真化作了一条翠绿如翡的灵蛇。 它双瞳闪烁着不详的猩红灵光,立起蛇颈,吞吐着蛇信,它巡视一圈,很快找到了正在垫着脚洗脸的小皇子。 它缓缓游动过去,蛇牙闪烁着尖锐而冰冷的寒光,就在它即将一口咬到少年雪白的脚踝时,少年洗完了脸,一抬脚走了。 “吭哧!” 绿蛇一口咬到了玉质的洗脸架上,蛇牙活生生崩掉俩。 “嘶” 没等绿蛇疼得蹦将起来,解离之没注意,转头一脚踩到它七寸:“噫,我擦脸的巾帕呢?” 绿蛇抽搐几下,翻着白眼厥了过去。 等解离之没找到擦脸的巾帕,却发现脚下有异物感,一低头就看到了蛇影弓:“?” 他愣了半秒,喜道:“诶,这弓真的有灵呀,不愧是仙人点化的仙弓,这么亲近我!” 说罢把弓捡起来,喜滋滋地把弓擦了又擦。 蛇影弓:“。” …… 这夜半,解离之又做了个梦,这回他没梦见雪山了。 他梦见了一条绿皮毒蛇在歇斯底里地追杀他,他逃跑不及,被它一口咬到他脖子上,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休矣时,忽然发现这蛇没牙。 “。”解离之乐道:“哎呀,原来是条没牙老太太蛇!” 【作家想說的話:】 灵蛇不堪其辱,遂自杀(不) 乌衣仙x3【云沉岫三化仙人血解岁闲情迷八宝饭】 昆仑往上,有三十三万重天。第一重天肉眼可见,有三十三座琉璃殿,昆仑弟子称之为云外天。 而再往上走,三十三万重天上,便是传说中的仙人居所,离恨天。 此刻,离恨天。 重若千钧的玄铁链与钢钉,穿透肋骨,将人重重的钉在雪山之巅,淋漓的鲜血,连绵不断的往下流淌。 飞鸟掠过长空,凄冷日光之下,是连绵万里的暗红之山。 他被钉在山巅,低垂着眉,衣衫被鲜血浸透,他能听见血珠摔在礁石上碎裂,又听到万千信徒祈祷。 他们三跪九叩,虔诚祈愿,欲借仙人之能,仙人以此,有了绵绵不绝的仙人血,无法彻死的长生咒,他久居三十三万重之高的离恨天,不老不死,不恨不怨。 云沉岫欲化仙人血于自身,然而尝试两次,皆告败而终。 他慢慢闭上了眼。 “我要三跪九叩了,他要么让我立地成仙,要么让我长生不老,两样都做不到,我就让人砸了他的镜子,砍了他的头,让他再也不敢在大齐治下装神弄鬼,如此这般糊弄凡人!” 鲜活灵动的声音,一朝跃入耳中,清凌凌的悦耳好听。 仿佛天上跌落的一颗顽石,轻轻砸碎了一潭死水。 是谁欲枭仙人之首? 隔着茫茫三十三万重天的白雾,他见到了那个黑发绿眸,笑意灵动的凡人少年。 他欲枭首仙人? 当真不自量力。 但到底失血过多,旧仙合众生祈愿之力,源源不断,强悍无匹,而他不过孤身一灵,厮杀纠缠,弱势至极。 他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他知道,化不尽仙人之血,这一闭眼,恐怕再难复醒。 千年如走马,再醒来,又是何日光阴呢…… 昆仑,云外宫。 历经几番羞辱的蛇影弓,对解离之的恨意更深,然而三番五次被解离之化险为夷,还赔了夫人又折兵,也只好躺平摆烂。 然而这边,解离之却又遇到了难题。无他,利用蛇影弓修炼,进境实在太慢。半个月过去,与他一同进门的弟子,都筑基了,他却还在练气徘徊,搓个火球都困难。 他哪知道是蛇影弓的封印松动,早就不是能助人修炼的灵弓了。 夜半,解离之想到长安,辗转反侧,他起来,拿起了腰间日佩,看了又看,也渐渐愁上了眉头。 “也不知燕琢如何了。” 他来昆仑修道前,妖族蠢蠢欲动,燕琢领命,又去边疆镇守。但随即又想,燕琢背生龙纹,骁勇无比,百战百胜,人家都说他是天生的将军,实在轮不到他来担心。 与其担心燕琢,不若想想自己这好无进益的修行。 解离之对着蛇影弓直叹气,“都说仙人好,既救苦又救难,那能不能救救我,让我功力进境一日千里,白日飞升……” 蛇影弓冷冷想,就凭此人,白日飞升?倒不若白日做梦。 解离之也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了,他幽幽道,“好想长生呀。” 就在此时,解离之发现手中弓泛起了绿光,长弓化作了一绿蛇,周边泛起一道结界,将一人一蛇罩在其中。 解离之惊叫了一声:“啊!蛇!!” 解离之猝然松开了手!!他最怕蛇了! 绿蛇游走,忽而直立起来,形如人态,嘶声问:“为何想长生?” 它是肚腹震颤着发声,嘴巴却没有张开。 解离之听有人言,愣了三秒,四处张望,没见着人,大惑不解。 “不必找了,是我。” 解离之反应半晌,意识到:“是你在说话?你……你是,蛇影弓?” “是我。” 绿蛇点点头。 解离之知是蛇影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幼时看过的志怪话本不少,自然也晓得有灵器化形之说。话本上常说,灵器化型乃隐私,若是愿化原形来见主人,往往是对主人有深情厚谊,前来报恩。 他与此弓朝夕相处,已生了感情,虽然惧怕蛇类,但毕竟是蛇影弓,便也平添喜爱,便道:“父皇说,长生就能不死呀。” 绿蛇:“长生不死有何好?” 解离之理所当然道:“父皇说好,自然有他的好。” “而且,不是可以飞吗,还可以变小火球……哦,对,父皇还说了,只要长生了,就拥有了无边大法力,可以让荒地生百草,百姓不耕地也有饭吃!总之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起夙愿,解离之眼瞳亮亮,滔滔不绝。 “我倒是知道一个长生之法。” 灵蛇耐心听完,方缓缓道:“仙人像扶昆仑之镜,镜内宿灵族秘地,内有长生果,食之可立地飞升,如你所愿,白日成仙。” “啊!真的啊!” 小少年绿瞳一下闪闪,“那我要怎么才能拿到那个果子呢!” 灵蛇道:“你随我来。” 灵蛇出现时便布了结界,隐去了它与少年的声音和气息,是以一人一蛇离开云外宫时,未能惊动守夜的阿岚和阿远。 解离之随着灵蛇,又来到了仙人祠堂。 祠堂上回被阿岚砸得破烂,如今正重新修整,只是不知道是误工还是如何,修整了半个月也没见好,倒是暂停了供奉的香火。仙人像还在那里,月光下,显得巍峨而冰冷。 解离之想起之前,停下脚步来,对灵蛇说:“这仙人像,为什么我总瞧不请它的脸。” 灵蛇冷笑道:“你若是能瞧清他的脸,那才可怕。” “?” 灵蛇却不再解释,只自顾自游到仙人扶着的昆仑镜旁,蛇身弯曲在地上,如同符咒,月光落在昆仑镜上,又被昆仑镜反射到蛇身上。 那昆仑镜也缓缓发起亮来,镜面渐渐浮现出了一道与灵蛇摆出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符咒,一呼一吸间,一明一暗,镜面荡漾着一圈一圈粼粼的波光,与蛇体同频亮起来,又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灵蛇用尾巴试探的钻了钻镜子,蛇尾果然入了镜中,便道:“你随我来。” 然而它说完,却不见少年动静。 灵蛇回头一望,天上乌云聚散,漏下断续月光,然而小少年站在那,一袭锦衣,腰间悬着日佩,仰头望着仙人像,神态好似有些恍惚。 灵蛇甩着尾巴:“怎么愣那儿了?走啊?” 解离之有点僵硬地:“那个……” 灵蛇心怀鬼胎,心中不耐:“走啊!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它有心要将解离之骗入镜中,自然急切不已,甚至不觉张开了嘴,露出了缺了牙的上颌。 解离之一见它口中无牙,心中骤然一动,前半月他经常噩梦连连,有无牙绿蛇歇斯底里,穷追不舍,而此刻月光如练,情境与此蛇竟与梦境完美融合。 解离之心中一转,一瞪眼:“你凶什么凶!” 灵蛇压下脾气,又哄劝道:“昆仑镜时间有限。你不想要长生了吗?” 解离之眼珠一转,瘪嘴道:“我自然是想要的,可是我饿了,我想回去吃八宝饭。” 灵蛇:“。” 灵蛇恨铁不成钢:“八宝饭何时不能吃!长生果机会多难得!” 解离之:“说的也是,那你先走吧,我随后就跟上。” 灵蛇钻进去。 解离之转身,一溜烟跑了。 …… 一会,灵蛇钻出来,气急败坏:“??人呢!!” 但半晌,它又冷笑,“中了我的镜灵印,想你也逃不了。” 解离之会走,其实也不仅仅是他一眼瞧出了蛇影弓心怀鬼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 刚刚。 他看到了仙人的脸。 或者,准确来说,是那座仙人塑像的脸。 苍白的月光下,那张脸并不丑,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美无俦,鹰翼一般的眉骨下,深邃的阴影投下眼窝,他闭着眼睛,睫毛浓密,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矜贵又清冷。 解离之完全无法准确形容那一瞬间的滋味,他心脏跳得很快,非常快,好像要破胸而出。 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灵蛇那一句 “你若是能瞧清他的脸,那才可怕。” 这种惴惴不安的恐惧感不可名状,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从少年尾椎骨一路顺着脊梁爬到了后脑勺,他预感不妙,是以三言两语骗了心怀鬼胎的绿蛇,自己先走为上。 然而怎么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解离之迷路了。 他来昆仑的时日不多,无论去哪都有人殷勤指路,用不着他多动脑子,然而现在深更半夜,他想从祠堂回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去云外宫的路了。 兜兜转转,却来到了一处雪松林。 月色凄寒,夜深雪冷,解离之兴起而来,穿得不多,如今冻得直打哆嗦,就在他茫茫然不知往何处去时,见雪松林中似有明光闪烁。 “……” 夜晚的光芒总归引人注目,对不知归路的人,更是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解离之初时,只是好奇地走过去张望,但是走近了,他的眼瞳渐渐变得开始涣散,不觉间踏入了松林深处。 他恍惚好似踏过绵绵雪山高耸,穿过森林千松,掠过湖海万径,最后来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解离之额间银符微亮,他不觉抬起手,白皙的指尖,轻触镜面,荡起无边的涟漪。 耳边有吵闹声,渐渐声音大了,震耳欲聋。 “轰” 云沉岫眉头皱起。 耳边是少年极度嚣张的声音 “给爷继续砸!” “没用的破烂东西,凭什么在我大齐治下受我大齐百姓香火?不若砸了干净!” 他听到了轰隆隆地震颤声音,一锤又一锤,这声音沉重,剧烈,癫狂,偏偏绵延不绝,犹如滚滚向前的车轮,明艳张扬,又激烈昂扬,肆无忌惮。 封印着,压制着他的沉疴旧岁,在这一声声轰然的震天声中,一点一点皲裂,破碎,直到分崩离析,再被吞噬殆尽! 他压过仙人之力,在少年意气风发的轻狂里,从无尽煎熬的长梦里醒来。 他彻底化掉了仙人血! 云沉岫覆盖着雪色的睫毛缓缓颤抖。 在这无尽的,天崩地裂般的震颤后,天地陷入了平静。久远的,沉寂的平静。 他没再听见凡人向仙人传达的,繁琐而纷扰的心声。 无边沉寂中,他感到一只手在触碰他的胸口,很轻,柔软指尖缓缓沉浸,一点一点深入,落入心脏,肺腑,潜入,撩拨着。 苍白的长发飞扬,云沉岫豁然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面透明的,宛若结界一般的镜子,镜外是少年俊秀的脸蛋,翡翠般懵懂涣散的绿瞳,他与少年千山万水,又仅有一镜之隔。 少年的手白雪一样,懵懂地穿进他的心中。 昆仑镜乃是仙人心镜,亦是他的心镜,这是与灵魂相融的本命仙器。入了镜,便是入了心。 下一刻,白昼消散,周围血红山影化作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凄凉暗夜下的无尽苍白雪山。 云沉岫来到了心镜之中。 旧仙已逝,新神登顶,这是天道赋予他的,第一道长生劫讨口封。 是人是仙,成妖化鬼,有缘人一言定之。 男人一袭乌衣,安静地站在心境的苍苍松林里,他望着远处起伏不定的皑皑雪山,在风雪中,静待入他心府的有缘人。 三. 二. 一. 云沉岫垂眸 来了。 果然,他听到了凄厉地呼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他抬起眼睛,果然见一浑身是雪的狼狈少年。 他一袭锦衣,腰悬日佩,黑发绿瞳,只顾看着后面,没瞧见前人,撒腿狂奔,猝不及防扑入云沉岫怀中 云沉岫瞳孔微微一缩:“……” 云沉岫千算万算,却未曾算到和有缘人的第一次会晤,竟如此不大体面,他不习惯与人靠太近,条件反射,大袖一挥,把人从怀里拂了出去。 解离之整个人飞了出去,屁股着地,五仰八叉,摔了个七荤八素。 “哎呦我去……” 解离之龇牙咧嘴的睁开眼,正对上了白虎流着口水的尖牙以及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 “啊啊啊啊啊啊” 生死一刻,解离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运动潜能,他飞起一脚踢到它下颌上,一个驴打滚,狼狈不堪地爬将起来,撒腿往前跑:“救命啊!救命啊……啊……呃……?” 解离之瞧见来人,愣住了。 此人一袭乌衣,白发落到脚踝,关键是那张脸,那张脸……那张…… 他喃喃:“仙人……?” 男人偏偏头,声音低沉喑哑:“你叫我什么?” 身后老虎:“吼!!” 解离之猝然尖叫,猛然四肢并用爬到云沉岫身上:“仙人啊!我叫您仙人啊!您就是那救苦救难的大神仙啊!!您看您都下凡了……啊不不不,您,您要是能救我,别说叫您仙人了,您让我叫您爹都行啊!” 生死关头,虎口未能逃生,想到马上命丧于此,解离之倒是真的想他远在长安的亲爹了,一时间伤心欲绝,当真泪如雨下。 云沉岫第一次与人贴得如此之近,凡人少年的呼吸滚热,热乎乎的落在他的脖颈,细瘦的手臂揽着他的脖子,胸口贴着胸口,脚踩着他的腰带玉封毫无规矩的拥抱,毫无顾忌的亲近,云沉岫听见他贴着他胡言乱语,带着哭腔:“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云沉岫一时恍惚。 少年的尾调微微扬起来,听起来不像哀求,倒像是幼鸟在向他的庇护者…… 撒娇……? 没等他从这温存中品出几分懵懂感情,少年便用力把鼻涕揩到他身上,抽噎而深情道:“爹……” 云沉岫面沉如水:“……滚下去。” 【作家想說的話:】 我发现我不能没有上帝视角……(闭眼) 云沉岫一夜从天道那里讨得了两个编制。 一个是神仙,一个是解离之的爹(沉痛) 乌衣仙x4【云沉岫点破镜灵咒葛仙士横死化灵符】 “我不!!我不下去!除非你把那老虎赶走,不然、不然我就不下去!” 解离之死死抱着云沉岫的脖子,涨红了脸,就是不撒手。 云沉岫想把他撕扯下来,顿了顿,又作罢,他沉声道:“它不会过来。” 解离之一顿,他小心翼翼地回过头,便见之前一直穷追不舍的白虎,如今却在五米开外的地方,虎视眈眈。 它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过不来。 解离之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从云沉岫身上跳下来,抱怨道:“真倒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解离之真是晦气死了,他本来是想从祠堂直接回云外宫的,结果迷路了,瞧见松林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好奇地过去看了看,结果就恍了神,再回过神来,就已经在松林深深处了,没等他想着怎么走出去,迎面就扑过来一只白虎,吓得他撒腿就是跑啊。 还好碰到的这个人…… 解离之心中一动,他冷静下来,发现不对劲儿了。 他环顾四周,背后虽然是大片覆雪的松林,不远处也有雪山起伏处,可天空却高高悬挂着一轮镜子,温柔而冰冷的镜光照耀着四方土地无论如何,这显然不是昆仑面貌。 而格外眼尖的解离之还发现,不远处好像还有四五只白色的老虎在那边觅食…… “这、这是哪儿啊。” “这是昆仑镜中。” 云沉岫扫了解离之一眼,就看到了他额上的闪烁的银色符印:“你中了镜灵咒。” 解离之迟疑:“镜灵……咒?” 云沉岫:“中咒以后,无论你去哪里,都会入这镜中。” 解离之急了:“啊?那我怎么出去啊?” 他跺跺脚,转了两圈,忽而又灵机一动,腆着笑脸凑上去,“你既是仙人,那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云沉岫不语。 “仙人!!我求求你了!” 解离之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凄凄惨惨道:“仙人啊!我上有八十岁老父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四五个小娃……尤其是那几个孩儿,真的不能失去他们的父亲啊!” 云沉岫:“。” 满口胡言。 云沉岫不欲与他多言:“我可以救你,但有条件。” 解离之:“什么条件?您尽管说!我能做到的,一定不辞辛苦!” 云沉岫声音冰冷:“我要你作我的信徒。” 三百年前,他夺舍了仙人。 然而想要真正夺得仙位,却是道阻且长,一要彻底化仙人之血为己用,二是讨得成仙的口封,三便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信徒。 其一之难,在于仙人信徒浩如烟海,仙人之血绵延不绝。 其二之难,在于讨口封此事,讲究一个机缘巧合,简单看似简单,难却也可是万难之难。 本来成仙无望,未曾想此人,竟成了他万里无一的机缘。 解离之愣了一下,以为仙人是追究他砸仙人像的事儿了,心中一紧,“啊?” 他心虚问:“不会要……那个什么,三跪九叩吧” 不过现在四下无人,他倒也没那么介意。 父皇以前跟他说过,有人看着,他就是大齐的四皇子,出门在外要谨言慎行,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大齐皇族的脸面,但若没人瞧着,那天大的脸面,都没小命要紧。 云沉岫眉头皱起,冷冷道:“不必三跪九叩。” 解离之大喜:“好好好,那要怎么做呀。” 云沉岫:“你过来些。” 少年欢喜地过来,仰头望着他,一双绿眸犹如翡翠,映着天镜不灭的风雪,以及他的面容。 云沉岫这才发现这的确是个人族的小少年,才不过到他的胸口,脸颊白里透红,笑起来明眸善睐,能看出来被人养得很好。 云沉岫垂眸,修长指尖在少年额上一点。 以少年眉间为圆心,陡然荡漾开了一阵波光,那下在少年眉间的银色符咒眨眼间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猩红的眉心痣。 解离之瞬间感觉整个人截然不同。 但最不同的,便是,他好像与眼前这个存在,产生了一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好了。”云沉岫收了手,“我送你出去。” 解离之:“啊?这就结束了?” 云沉岫:“嗯。” “哦对了,那我是不是能修炼了!”解离之沾沾自喜:“我听说修炼要看根骨,我爹总说我是天纵奇才,仙人您帮我瞧瞧,我是不是那千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啊。” 云沉岫眼神扫过,“你根骨不佳,修炼必无所成,是千百年不世出的废物。” 解离之:“。” 云沉岫说的倒是实话,解离之天生是辟祸的祥瑞天道将能影响国运的祥瑞之命给他,自然就夺去了他修炼的根骨。 但解离之调理一下就调理过来了,他一向乐观,神仙说好,那就信神仙,神仙要说不好,那命运就在自己手中呗。 反正当初在国子监,太傅天天骂他废物点心,整日痛心疾首的对着他缅怀他死去的亲哥:“解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只知道溜鸡斗鸟的废物!就知道溜鸡,就知道溜鸡!!你兄长若是活着” !” 太傅脸色青紫:“。” !! 云沉岫也不在意:“我送你走。” “……仙人,您不跟我一起走吗?”解离之扯着云沉岫的袖子,殷殷切切:“啊仙人,您不若跟我一起出去,顺便去我家做客呀,我听说仙人一步三千万里,那是不是眨眼就能从昆仑到长安了,我家里人既热情又好客,还有钱” 云沉岫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冷冷道:“不必。” “诶那我” 解离之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闪,就已经回到了云外宫的床上,他甚至还保持着扯人袖子的姿势。 窗外,天色刚刚破晓。 云沉岫想。 这凡人少年,真是聒噪至极。 等送走了解离之,他望着天上悬空的镜子,微微眯起了眼。 他微一抬手,那镜子,连同那几只白虎,便一齐消失不见了。 整个昆仑镜中,万籁俱静,除风雪外,再无半丝声响。 阿远打着哈欠进来,“殿下,该起来……诶?” 床榻上的少年衣衫齐整,望着窗外,长发披散在身后,绿瞳映着晨曦明媚的光。 他皱着眉,好像在思考。 阿远打趣道:“第一次见殿下这么早就自己起来了。” 解离之哼道:“那当然,我可是要修仙的!” 不过现在,修仙倒不是第一的要紧事儿,找人算账才是。 他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叫上阿岚,我们走!” “去做什么?” “去找葛渊算账!” 居然敢给他那样危险的一把弓,还害他中了什么镜灵咒,他解离之非得把这老头子的老巢掀了不可! 解离之带着阿岚和阿远,打听到了葛渊的住处一处洞天福地。 洞天福地自然有看守的童子,一左一右,男童女童。男童见解离之来势汹汹,心道不好,面上拦着:“诶,你们干什么?葛仙士正在闭关,你们不许乱闯” 解离之冷笑:“仙人才不会害人呢!这老头子包藏祸心,算什么仙士!阿岚,给我压住他!不听话就给爷打!” 刚收拾了一个童子,解离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洞天福地:“哼,一个破烂老鼠窝,还叫什么【昆仑洞天】。” 谁知还没进去两步,就听见了女童极其恐惧的尖叫声:“啊” 没一会儿,女童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解离之感觉不对:“怎么这是?” 女童瞳孔放大,嘴唇蠕动:“……死……死……” 阿岚和阿远对视一眼,立刻松开了童子。 解离之、阿岚、阿远还有女童一起来到洞天内,大门一开,透入了凉风,吹起四面八方画着鲜红符文的黄符。 正中破烂的椅子上,葛渊两眼翻白,横死在了木头轮椅上。 解离之猝不及防看见死人,猛然后退一步。 一张符咒飘飘摇摇,落在了解离之脚边,他恍惚间一低头,却仿佛觉得黄符上的咒纹纹路十分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未等他细想,就听葛术道:“都退下!” 解离之喝了好几口热茶,才压下那种心悸感。 “他……他自己死的,那个女童看见了,我……我可没杀人!” 解离之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他母亲信佛,忌讳杀生。 解离之嘴上说诛人九族十族的,实际上他从小也没见过几回死人更没见过如此横死之人。 葛术:“我知道。” 解离之想到那个符,嘴唇蠕动几下,心里还是发虚:“他好好的……怎么死了?” “是化灵咒。”阿岚道,“他的房子里,都是化灵咒。” 葛术诧异地望了一眼阿岚:“这位兄弟倒是见多识广……” “化灵咒是什么?”解离之茫然:“跟他死又有什么关系?” 阿岚不语。 阿远道:“我倒是听说,昆仑有一种禁术,以异族之血画符祭祀仙人,可从仙人那里续得寿数,是一种长生之法。” “以妖血画符,便称【化妖符】,以灵族之血画符,便称【化灵符】。化妖与化灵的符号不同。” 葛术颔首,“是。这符咒被称为长生咒。三百年前很是盛行。” 解离之奇道:“那现在怎么又不盛行了?” 葛术咳嗽了两声。 阿远道:“五国时期,此咒正是盛行,接壤十万伏龙山的理国人族经常拿着菜刀,镰刀,弹弓之类,骚扰妖族。” 解离之大开眼界:“啊?这菜刀也行啊……” 阿远:“嗯,据史书记载,有一勇士名钱,深夜越国境而翻山,抄着菜刀怒宰三头妖猪,画符祭祀,求妻长生,惹怒妖族,妖族蜂拥而起,生生屠了理国整整三城。” 阿岚镇定道:“陛下以史为鉴,下此禁令。” 葛术:“。” 解离之:“。” 葛术似乎嗓子很不好,又咳嗽一声。 解离之这回心里倒是不虚了:“葛主教,您嗓子不舒服?” “无事,无事……” 解离之又问:“大齐禁此咒,葛渊为什么还要用呢?” “这灵族,和妖族可不同。”葛术喝了口热茶,清清嗓子,“灵族作恶多端,十分嗜血凶残,昆仑山底的百姓深受其害,千年前被仙人封印在昆仑镜中,消得此害。” 葛术道:“只是最近封印松动,葛仙士寿数不足,也是急了……” 解离之:“哦我明白的,修道者嘛,都是方外人士,不用遵守大齐律法的。” 葛术又喝了口热茶,面不改色:“……殿下言重了。” 解离之说:“那我们先不提这茬,先说说这死老头儿,哦不,葛仙士,葛仙士给我的那个毒蛇弓好了。” 解离之见葛术一点也不惊讶,心里冷笑,他就知道昆仑这些个死老头子没安一点好心。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也没用,既然葛渊之死与他无关,不若多捞点好处。 他也懒得废话:“就此事而言,您是不是应该给我点儿赔偿啊?” 解离之把手中满满当当的储物袋抛上抛下。 这葛老头诚意倒是满满,解离之看了,里面灵石啊,符咒啊,传送卷轴啊还真不少,而且还送了一本修炼手札。 “我看你身上有了仙人灵印。”葛术说:“那这手札给你,你明天就能按着这上面来修炼了。” 对于解离之身上的仙人印记,葛术只当他是趁无人时偷偷拜会了仙人。 解离之是大齐皇子,面子大于天,葛术当然不会当面点破,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 解离之正在摆弄储物袋,便听见身后阿远道:“其实看此人死相,倒像是被化灵咒反噬了。” 解离之抬头:“什么意思?” 阿远默然半晌,低声道:“一般这种符咒,都是弱势方以血为祭品,向更强势方换取寿命,运道之类……强势方若是正统仙人,哪怕惹得不悦,大不了没有回应罢了,总也不会横死当场……他这个样子……倒像是求到了哪路邪物,被邪物顺着符咒反噬了……似的。” 阿岚眉头皱起:“但我检查过了,符咒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葛渊的求寿对象,确实是仙人。 符咒没问题,那便是仙人有问题了。 【作家想說的話:】 本卷之所以叫雪中真仙。 就素因为仙人素假的() 但阿离觉得云素真的。 云本来没想当真的,结果因为阿离天天觉得他素真的,他也被迫有了偶像包袱,开始恍惚觉得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儿了(。) 然后阿离发现他素假的,破防了。伤心欲绝收拾着小包袱准备换个地方修长生道。 云(发癫):我就素真的!! 开始强制爱(。) (闭眼) 乌衣仙x5【晷灵学宫验灵印烧香三炷谢仙人】 解离之等人离开后,葛术抚着山羊胡,沉吟一会儿,转身入到内室。 扭动博古架上的茶,左边三下,右边三下,严丝合缝的书架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了黑黢黢的,往下延伸,由熟铜浇筑的梯子。 葛术缓步下了梯子,来到了暗室。 暗室中,漂浮着一面铜镜,这铜镜周边缠着灵纹,镜面甚至有几分裂痕。 葛术一拂手,镜子摇晃几下,闪烁起平稳而淡薄的灵光。 葛术喃喃:“平稳下来了……” 这铜镜正是昆仑镜的分身。 灵族被仙人封印在昆仑镜中千百年之久,最近仙人无声,而灵族蠢蠢欲动,导致昆仑镜封印不稳,是以这与昆仑镜一脉同源的铜镜,也出现了裂纹。 然而如今再看,这镜子灵光居然完全平静下来了,好似镜中的灵族已经偃旗息鼓,不再挣扎似的。 葛术正蹙眉思索时,铜镜忽而大亮起来! 葛术耳边便回响起低沉冷漠的声音:“昆仑主教,葛术……” 葛术瞳孔一缩,本能回应:“弟子在。” …… 葛渊出了暗室,依然有些恍惚。 销声匿迹三百年的仙人,居然…… 昆仑镜乃仙人心镜,铜镜与昆仑镜一脉同源,紧密相连,除仙人外,无人能操纵。 说解离之是大齐祥瑞,有天赐的辟祸之能,他是不大相信的,可如今一瞧…… 莫不是这解离之……真有些蹊跷的本事? 阿远思索:“符咒没有问题,那就是仙人有问题了?” “仙人能有什么问题。”解离之说:“说不定是葛渊画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禁忌呢。” 阿岚摇头道,“葛渊是元婴修士,仙人求寿又是极其简单的符咒,实在不应如此。” 阿岚阿远这样一说,解离之心中也有了些许疑虑,莫非仙人真有什么蹊跷不成? 这样一想,他就担心起来,毕竟他可是误入了那个什么镜子,还遇到了仙人……要是仙人有古怪,那他的仙人印不也有问题了吗? 不过,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却也奇怪,那好好的仙人为何要问他自己是谁? 解离之看过的仙人话本不少,印象中,只有讨口封的妖怪,才会向凡人如此问询。 所谓讨口封,就是妖怪修炼有所小成,即将化形为人时会遇到瓶颈。 这时候他便会伪装成简单的人形或背着小包袱遮住尾巴,或戴着头巾挡住耳朵,衣冠楚楚,向第一个过路的有缘凡人询问,“我是谁?”或者突然窜出来“你看我像什么?” 如果被询问的凡人说,“你当然是人啦”或者“哎呦这里怎么有个人!”,那就代表妖怪的伪装是成功的,已经是人模人样了,并且得到了凡人的肯定。 妖怪会立刻突破瓶颈,化为人形。 如果凡人说,这里有个活神仙! 那更不得了! 如果这个凡人在世,常常行善积德,又或者有深厚气运,那这句口封也会即可生效,令妖物白日飞升。 而在【讨口封】这个过程里,并非一句话那么简单,双方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差距越大,代价越大。 妖怪如果是力量低微的小妖,因为天道允他讨口封,他又走了狗屎运,因为凡人的一句话,一下从小妖变成了神仙,那给了小妖神仙口封的凡人,就与此妖有了不可分割的因缘,同时,也会付出格外惨痛的代价如果凡人没有功德气运,又口出狂言,封了妖怪神仙,那过不久,或暴毙惨死,或家破人亡。 而妖怪这边走了狗屎运得到口封的妖怪,一定会向凡人报恩。 差距越大,越是恩深义重。这凡人要是侥幸没死,又有强烈的心愿,那妖怪是一定要竭尽所能,为凡人达成所愿的,并且妖怪不能拒绝凡人的任何要求。 因为一旦拒绝,天道认定妖怪忘恩负义,成仙的妖怪还没焐热的仙位就会碎裂,立刻跌下神坛不说,严重者甚至灰飞烟灭。 故事里都是这样写。 解离之这样一想,心中有些慌了,若真是妖怪向他讨了口封…… 是好是坏,当真尤未可知。 阿远见解离之脸色不对,惑然道:“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解离之道:“我想吃八宝饭了。” 解离之如此惴惴不安了几天。 入昆仑的弟子,三跪九叩得了仙人灵印后,就要先去晷灵学宫,学半个月的基础修道知识,然后再派一金丹修士,帮忙洗髓。 解离之去了晷灵学宫,又洗髓进入练气之后,发现自己修炼来的灵力与昆仑弟子同出一脉,同气连枝,并无不同,这才放下心来。 若那镜中“仙人”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妖怪邪物,那给他的灵印定然也是假的。 灵印相当于一个凭证,一个允许。就像一纸合同,仙人盖了章,意思是【我允许你在必要的时候借用我的力量】。 但也有些妖怪会冒充仙人,给修炼者盖萝卜章。这萝卜章有两个后果,一个是这萝卜章很逼真,真的传达到了仙人那里,但是不是自己的章,别人不认识,仙人自己还能不认识吗?大胆,居然敢盖假章,不借,并拉黑。 也就是说此人再也不能借仙人力修炼了。 第二个后果是,这个灵印呢,他也能借力,但借的不是仙人的力量,而是给你盖章的假仙的力量。但这力量毕竟是山寨的,跟正统仙人,是完全不同的,只要是修炼者,就能一眼瞧出真假。 而解离之修炼下来的力量,是完全正统的仙人灵印。 也就是说,他遇到的那个镜中人,的的确确是如假包换的仙人本仙。 确定此事之后,解离之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来了,喜滋滋的不行,虽然一个月才从练气一阶修到练气二阶,那也是进境飞快啊。 这飞速的进境,想来不仅是因为自己天纵奇才,也许是仙人在暗中帮忙呢。 解离之找了葛术,非要感谢仙人不可。 葛术被缠得焦头烂额,只好给了他几炷云香,哄道:“你烧此香三炷,内心念着仙人,并虔诚拜谢,仙人一定能收到你的心意。” 解离之半信半疑:“真的吗?” 葛术:“这是自然。” 见少年拿着香往外走,葛术松口气,以为自己总算是把这麻烦少年皇子打发走了。 谁知少年走了几步,突而又折步回来,连连摇头:“不行,这可不行。” “主教大人,您不若干脆告诉我他老人家住哪儿吧!” 啊!……诶,主教您这衣服料子真不孬啊。” 葛术拽自己的袖子,好几回没拽回来:“。” 葛术深额头青筋几跳,决定对这个中原来的逼事儿特别多的傻逼小皇子耐心一点毕竟虽然他们昆仑仙宫虽看不上大齐那点儿没啥卵用的金银财宝,但毕竟大齐打通了锦绣天路,异域那边灵脉丰富,不知多少修者馋得眼都绿了。 不过甭管你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还是水里游的,想走那锦绣天路,都得有大齐的通行文牒,葛术早就准备三年后从大齐拿到昆仑版通关文牒,带着昆仑弟子浩浩荡荡去异域整点好东西回来。是以他见解离之与其说是一个大齐皇子,不若说是闪闪发光的灵石和秘境…… 葛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袖子从解离之手里拽回来,一挥拂尘,侃侃而谈:“你来时应当瞧见了,地上昆仑有绵延山脉,云上昆仑有一重仙宫。” 解离之点头,这个他知道,他瞧见了。 “这地上昆仑,也就是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就叫昆仑山。而昆仑往上,则足足有三十三万重天你看到的那一层云上仙宫,是最低的一重天,我们称呼它为云外天。很多修炼到金丹,已经会御物飞行的弟子,都住在那里你住的那座宫殿,也是其中的一座云外天宫。” 解离之:“哦哦,这个我知道,那仙人住在哪里呢?” 葛术缓缓道:“离恨天。” 解离之:“离恨天?” “从云外天向上走,穿过整整三十三万重天,最高的一重,便是离恨天了。”葛术摸摸自己的山羊胡,神色间颇有向往:“仙人就生活在那里。” 葛术说完,就见解离之沉吟半晌,问:“那他住那么高,不冷吗。” 葛术:“。” 解离之提到温度,陡然满脸埋怨:“昆仑山都这么冷了,云外天宫更别说了,往那一躺,四面嗖嗖都漏风!诶还有,你们修仙的怎么连金丝炭都用不起呀,也太穷啦。” 又说,“第一重天都这么冷了,离恨天不得冻死个人哦。仙人一个人生活在那里,逢年过节都没人上去送礼,多寂寞啊……” 过惯人间喧嚣日子的解离之越想越觉仙人孤单凄楚,渐渐目露同情。 葛术:“……” 离恨天,雪山峰顶,寒风萧瑟。 云沉岫悬挂在雪顶,一袭雪衣沾满了鲜艳的血色,玄铁钉深入肋骨,入山十丈有余,并不好挣脱。 他已经有了仙人的位格,现在在融合的最后阶段,需要长时间的闭关与静养。 他闭上眼,袅袅烟气缠绕而来,有信徒给他烧了云香。 这是云沉岫第一次收到属于自己信徒的云香。 他睫毛微颤,静心聆听 “诶,善良的仙人,我给你烧点儿金丝碳。昆仑的道士是真穷啊。” “不行,碳烧没了就没了,我给您烧点儿狐裘吧,这个暖和!” “仙人呐,请您托梦告诉我,您是喜欢三花色的狐裘,还是喜欢雪白色的狐裘呢?” “哎两个都烧过去算了,也不差这点钱。” 云沉岫:“。” 云沉岫以为这种荒谬的事儿发生一次就足够证明解离之的愚蠢了。 未曾想,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个开始…… “仙人呐,我今天偷偷下山,吃了个糖葫芦,我给您供上啦,记得吃!” “仙人仙人,我特地让阿岚买了极大的烤乳猪!我想烧给您来着,阿远跟我说这种贡品烤成碳,您吃不上,我也吃不上,让我不要再乱烧东西了……” “……” “我善良的,伟大的仙人啊,请问您今天是想吃这个葡萄,还是想吃这个樱桃,还是想吃这包热气腾腾烤栗呢?” “您有三秒的时间做出选择。” “好了,您选择保持沉默。” “阿岚,仙人说他不吃,打包回去。” …… “诶,仙人,您说我烧个苹果,您能吃上不。” “烤糖丝儿苹果真香,我下次加点蜂蜜嘿嘿。” 云沉岫顿了顿,拂云一瞧,只见少年烧着云香,一边祈祷,一边斯哈斯哈吹着热气腾腾的烤苹果,左手扔右手的,啃得那叫一个满口生香。 仙人吃没吃上不知道,解离之是吃了肚皮溜圆。 云沉岫决定屏蔽掉自己这个废物信徒有事没事儿的废话,潜心闭关。 翌日。 小信徒声音着急:“仙人啊,您虔诚的信徒解离之,此时遇到了天下第一的难题,亟需您帮忙解决啊。” 这样严肃,应当是正事。 云沉岫睁开眼睛。 “隔壁修士的小狗好像偷偷喜欢我。证据如下,去晷灵宫上课的时候不停对我汪汪汪,趁主人不在时候偷偷舔我……” “您说我要不要严肃拒绝它呢。” “我抛个铜板,正面接受,背面拒绝,您可一定要帮您虔诚的信徒解离之拿个主意啊!” 解离之一抛铜板,铜板落下来,卡在中间,不正也不反。 “啊?您让我保持暧昧?”解离之十分为难:“就算是小狗,这样也不好吧?” 【作家想說的話:】 云沉岫:滚。 有人说讨口封看不懂,我就详细了一下设定。 在传统讨口封的设定里加了一点私设。 百度的讨口封设定:"讨封"也是动物修行的一种行为。当动物修行到一定程度时,会遇到一些瓶颈,以他们自身的实力想要突破非常困难或者需要很多的时间,可能有生之年都不能突破,于是他们会找人讨封。因为人是万物之灵,有地仙之称,人的封正对动物来说是一种认可和福报,对他们的修行非常有帮助,所以动物讨封成功之后也会报答人类,了结因果。 乌衣仙x6【众叛亲离亡国恨荒山野岭遇仙人】 乌衣仙x5 实际上,除了那次烧云香询问人与狗的感情问题,扔铜板扔出个竖着的以外,解离之也没再得到仙人的其他任何回应了。 但是解离之既不介意,也不气馁,虽然这两年他连仙人脸长啥样都不大记得了,但依然每天坚持给仙人上贡,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打雷,如此矜矜业业,一连持续了三年之久。 阿远中间有点看不下去:“殿下……” 他委婉劝道:“我是觉得,与其向仙人上贡,不若多加修行……” “哎呀,修行当然是要修行的,上贡也是上贡的呀。”解离之振振有词:“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教我修道的老师说了,仙人心善,只要上贡的多,他是不会视而不见的。” 阿远语塞,然后叹了口气,望向天外,“也不知道阿岚怎么样了。” 阿远之所以有此一叹,也是因为在解离之留在昆仑一年,修行步入正轨以后,阿岚便向解离之请愿,要去边疆参军。 解离之知道阿岚十分崇拜燕琢,这里也不缺人手,便也没强留他,随他去了。只是阿远倒是常常为此郁郁寡欢。 解离之安慰道:“阿岚天生神力,武艺不差,等立下战功,我也让父皇给他封个大将军!” 阿远一怔,随后笑道:“那卑下就先替阿岚谢过殿下了。” 他这样说着,但不知为何,解离之却觉得他好像没有真的很开心。 其实解离之心里也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不太高兴。 阿岚和阿远,之前是母后安排给太子的近侍。 阿岚能武,阿远能文,年纪虽小,却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后来太子…… 他经常听太傅说,他们跟在太子身边怎样怎样大展身手,结果现在跟在他这个什么也不会的废物皇子身边,是怎样怎样的屈才…… 解离之找父皇哭过一回,太傅就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但他却也因此明白,兄长与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解离之也没觉得自己比不过兄长至少斗蛐蛐方面,兄长就是转世重生,那也定然是比不过他的。 不过,解离之也想好了,阿岚去边疆跟着燕琢打仗,有了战功,回来也可以当将军。 他已经给燕琢寄了信,燕琢定然会照顾阿岚的。 等他呢,过两年从昆仑回去,就让父皇再给阿远封个大官当! 解离之既打定了主意,一边虔诚上贡,一边认真修行,虽然他根骨不好,但他确实努力,该玩玩该练练,如此三年,竟也突破了筑基。 然而,就在解离之为自己突破筑基喜出望外,正准备给远在边疆的燕琢寄信时,天边飞来了一只染血的信天翁。 他与燕琢书信,都是它负责来往奔波。 “哗啦” 杯盏破碎,阿远惊道:“……殿下?!” 昆仑云外山残阳如血,映照着少年脸孔惨白。 天耀四十四年,十六岁的解离之接到了信天翁带来的密信 将军燕琢战死,妖族势众,大举入侵中原。 他难以置信,令阿远连夜备马,从昆仑匆匆赶回了长安。 赶回长安的那个夜,是解离之这辈子都不愿回忆的景象。 记忆中的繁华长安城被冲天的无尽火光吞灭,到处都是流血的尸殍,御林军的沾满了鲜血的铁骑横冲直撞,耳边是妇人凄厉的哭喊与尖叫。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宫女太监都带着细软疯狂从宫里往外逃,只有他不顾亲信阻拦,疯了一样策马往宫里冲,墙边的绿柳染着血色与火色,他只想见他的父皇,见他的母后,见他的哥哥和姐姐…… “父皇!!!母后!!皇兄!!皇姐” 他谁也没看见,他只在殿前,看到了年轻的……本应战死的燕琢。 沙场征战,多年未见,虽时局混乱,但那也无法掩饰解离之看见燕琢的十分欢喜。 他恍惚一瞬,转眼间喜出望外道:“燕琢哥哥!!你没死!” 他跳下了马,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几步跨过去,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就说,我就说秘信都是骗我的!你没死!太好了!!” 随后,解离之就看见了少年将军长枪上滴落的血。 燕琢偏过头,英俊的脸颊上都是血渍,纯金色的眼瞳反射着摇晃的赤色火光,显得极度冰冷。 解离之愣住了,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燕琢一直都是黑发黑眼据他所知,只有妖物,又或如他这般的祥瑞,才会拥有与众不同的眼睛! 解离之:“燕琢哥哥……你的……眼睛……?” 随后,便是一声轻笑。 从正殿中,从冲天的火光里,翩翩然走出了一位白衣公子。 这公子长身玉立,手持雪白折扇,腰佩佛纹玉剑,气质温润,如玉有泽。 只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却是绕着这公子脖颈上一圈缝好的疤,以及脸上的狰狞的面具这面具青面獠牙,红瞳妖目,尖锐犀牛角上挂着一对乌铃,动静间铃声摇晃,有如索命恶鬼,一霎让他整个人都诡异起来。 没等解离之疑惑,燕琢长枪却是一挑,红缨攒动,挽了个枪花,忽而指住了解离之的咽喉 他枪指解离之,眼神望着白衣公子,朗声说:"我说过,事成之后,这大齐江山归你,解离之,归我。" 鬼面公子微微颔首,语调似含笑意:“我一向守约。” 也就是这时,喧嚣的御林军手里晃荡过刺目的火光,解离之看到了燕琢耳后的血色鳞片,犹如烧红的赤铁,密密麻麻铺到肌肉虬结的后颈。 解离之心中悚然,直觉危险,后退了三步:“燕……燕琢……?这,这是谁……?我……”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正殿内,身体被吊起来的父皇。 地上皮球一样滚着的,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啊” 解离之瞳孔一缩:“父皇……?” 他好像还不大习惯他的父皇以这种姿态出现,是以苍白的脸上,惶然之余,甚至竟生出了些茫然,“父……父皇……?” 鬼面公子修长手指抚扇道:“真是可怜啊,国破家亡的小皇子……” 他语调温柔地说着可怜,偏偏神态悠然,不见丝毫怜悯。 燕琢一横枪柄,枪杆精准的敲到了少年后颈,一下就令他失去了意识。 阿远随后御马而来,急声道:“殿下!!” 他翻身下马,匆忙将昏迷的解离之扶起来,心焦气燥地检查着少年身上是否有伤,“殿下” 就在此时,他听到温和的一声轻唤:“阿远。” 阿远扶着解离之的手骤然一僵,他眼瞳放大,不可置信的回头,嘴唇翕翕张张,前面两个字轻得像袅袅的烟云,只后面二字仿佛牙齿缝隙里漏出般:“……殿下?” 鬼阎罗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 …… 解离之被燕琢的手下带走,关到了世子常居的琢玉殿。 他林林总总理解了发生了什么…… 燕琢带着六十万大军班师回朝。 解必渊只当他凯旋归来,却不想燕琢与鬼阎罗联合了,拥兵自重,带着大军一路攻破了长安。 鬼阎罗携众登基,改国号为大凉,定年号为重元。 不过一夜之间,大齐江山更名换姓。 解离之自然是崩溃不可置信,他想问燕琢为什么,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叛国?!可是他被关在琢玉殿,任他怎么发疯哭闹,都毫无用处,燕琢一次也未来看过他,也不给他任何解释。 父皇旧臣的人想带他逃,他不愿意,他只想求一个真相,一个答案,他要燕琢亲口告诉他为什么! 在他无望之际,阿远带了八宝饭来看他。 解离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叠声问:“阿远,阿远,你见到燕琢了吗??为什么,为什么……燕琢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哭问道:“为什么燕琢要杀我父皇!!?” 阿远只沉默望他,半晌,低声道:“殿下,吃点东西吧。” “我不吃!!” 解离之用力打翻了八宝饭,翡翠似的眼睛被泪水浸透,他说:“你去找燕琢!!你去问他为什么!!阿远!” 阿远望着地上被打翻的八宝饭,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已一片冰冷:“抱歉,殿下。” 解离之看到阿远手中,闪烁过一道刀光。 解离之到底在昆仑修炼了三年,他一下闪开了刺向他喉咙的刀锋,不可置信:“阿远……?” “阿远……你要杀我??为什么?!”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 “……抱歉。” 阿远叹息道:“您应该好好吃饭的。” 说罢,举刀朝着解离之胸口又刺。 解离之仓皇奔逃,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全都变了,所有人都变了 眼见刀光逼近,解离之抵挡不过,终于声嘶力竭:“救命!!救命”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冲进来,押走了阿远。 燕琢命人看好皇子,不能出意外。 明月迢迢,解离之在月光下独自枯坐良久。 又是几日,解必渊的旧部从暗道进来,苦口婆心劝道:“别再执迷不悟了!燕琢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燕琢了,他是妖物殿下,您快跟我走罢!!” 妖物……他怎么成了妖物? 解离之想到燕琢灿金色的眼瞳,以及耳后密密麻麻的赤金鳞,终于彻底死了心。 他不知道燕琢为何变成了妖物,又为何要灭他的国,又杀他的至亲,但总归燕琢不是那个燕琢了 他沉默半晌,木然道:“好罢。” 后面追兵甚众,解离之逃得恍恍惚惚。 “陛下说了,前朝皇子解离之叛逃,一旦捉住,格杀勿论!” 一路狼狈不堪,终归没能逃过,被青面獠牙的恶鬼抓了个现行。他神志不清地被压到了断头台,铡刀即将落下时,恰逢骑着青牛喝酒的老乞丐把他救下来。 解离之这才勉强,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他隐姓埋名,跟着老乞丐当小乞丐,四处流浪。 他吃惯了珍馐玉馔,粗茶淡饭尚且难忍,又哪里吃得住讨来的馊米烂茶? 那段时间如何熬过的,解离之已经不大记得了。 只是解离之依然心有不甘,他死也不愿意相信疼宠他的父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或者说,他甚至不相信父皇死了,他觉得那是一场幻觉,而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漫长的,还没结束的噩梦。 积攒数月的情绪一朝爆发,他哭着奔回了长安,一路流离跌宕,却也只见城门之上,吊起的人头 那是他的父皇。 依然慈眉善目,只是鲜血淋漓。 那一刻,有如晴天霹雳,又似醍醐灌顶,解离之忽然清晰地明白……父皇死了…… 那不是一场梦。 大齐……亡了。 那要……怎么办呢?他能做什么呢…… 他恍惚间,仿佛又听到了父皇的声音。 他去昆仑求仙之前,父皇曾跟他说 …… “阿离……去求长生吧。” “长生?诶?父皇,您不是不许我求仙问道吗?” “那不一样……阿离……若你能像那天上神仙般,与天同寿,永世长生……在这世间,便再无烦忧了……” “长生这样好” “是的,长生,就是这样好。” “那阿离一个人活得长长久久,却没了父皇,这有什么好呀。" “俗话说的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若是成了神仙,便能让父皇也长长久久的陪在你身边了……” “诶,竟能这样好?那我可以让母后也在身边吗?” “自然可以。” “什么都可以?怎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怎样都可以。” “好!!那阿离也要长生,也要变成厉害的神仙!让父皇母后,还有皇兄皇姐,永远陪在阿离身边!” …… 他要求长生……他要成仙!他要成仙,复活父皇和母后……他要回昆仑……他现在就要回昆仑去! 只可惜他在长安城外徘徊,白日还好,夜晚便惊动了宿城的百鬼,追杀之下,差点没了小命。 好在他葛术给他的储物袋他还带在身边,里面有一块可以回昆仑的传送石,解离之捏碎后,眨眼就回到了昆仑,他一路踉跄上山,然而一向向他敞开的昆仑大门,此刻却紧紧闭上了,无论解离之怎么喊,都不开门。 解离之:“葛老头!!开门!!” 昆仑大门没有对他打开,昆仑山风雪寒冷,他磕磕巴巴,语无伦次:“我要修仙,我要长生,我要求仙……” 张佰拿着扫帚出来了,讥笑道:“哎呦呦,这是哪里来的一条落水狗啊?” 张佰灵识一扫,“你身上居然有这么多鬼印,那些厉鬼们怕是一会儿就追上来了吧?” “落水狗在这里忒得碍眼,我来帮帮忙吧!” 他拍了拍掌,半空中立刻裂开了一道鬼门 对修士来说,开鬼门并不是很困难的法术。解离之身上有鬼印,这代表他的人头在鬼门关里,也相当值钱。 解离之瞳孔一缩,他顾不得与张佰对峙,慌张掏了传送石,捏碎就跑了。 传送石把他送到了百里之外的荒山。 解离之知道,传送石会留下传送痕迹,那些厉鬼循着痕迹,很快就能追过来。 解离之害怕被恶鬼追到,只能拼命往山里深处跑,昆仑山中甚是寒冷,解离之衣衫薄透,也亏得在昆仑修了几年仙术,有些许灵气傍身,才不至于冻伤,可也非常不好受。 山坡陡峭,解离之脚下一个踉跄,跌撞摔到了山沟处,雪色深冷,从山顶落下的流溪混着冰渣,他灵气几乎耗尽,冻得嘴唇青紫,嗓子偏偏因为干冷的寒风吹到焦渴。 他哆嗦着在溪流边,想捧些刺骨的冰水来喝,然而捧起水流,便看到了捧着的水影里,竟倒映两双幽幽的绿眼睛! 与此同时,沉而热的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解离之被寒风刮到失灵的嗅觉仿佛闻到了那野兽牙齿间令人作呕的腥味…… 水一点点的从他手指缝隙里漏了下去,他在那呼吸靠近之时,猛然一蹲,抓起河里碎裂的流冰,利落扎到了身后熊的眼睛里! “嗷” 黑熊眼睛被扎碎,滚烫的热血陡然淋了解离之一身! 黑熊捂着眼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解离之不敢耽搁,松了手,毫不犹豫的跃水而过。 十几岁的少年身手既漂亮又干脆,头也不回的朝着深林掠去。 黑熊被激怒,一边怒号一边朝着解离之追了过去! 浓厚的血腥味也引来了其他虎视眈眈的野兽,野狼,野鹳,还有潜伏于昆仑荒山的妖鬼,闻风而动,而黑熊却是恨透了解离之,手脚并用,牙齿流涎,追得最快。 解离之跑出荒山,狼狈狂奔到雪原,却走到了死路,眼前是猩红色的高山峭壁,四处雪原起伏,只不过停留一霎,他就听到身后呼呼风声,他心下一沉,猛然回头,就对上了凶狠扑将过来的熊瞎子,以及狼群 解离之心脏重重一跳 小命休矣! “嗷” 眼前呼啦一场滚烫血雨,酣畅淋漓泼在漫漫白雪上,热血蒸出氤氲的白气。 而在一片猩红血色与轻雾里,解离之看到了一个人。 一袭雪衣绣着浓淡不一的深红色羽纹,风一过,带起的簌簌雪花,扬起他逶迤到脚腕的透明银发,朦胧雾气里,瞧不清他的脸。 随后,这人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来。 解离之听到了锁链碰撞声。 他惊愕睁大眼,于是解离之发现了,并非是白衣绣着红羽纹,那衣服是……血。 是浸透的血! 而锁链的碰撞声,来自缠绕在他身上粗大的玄铁锁链,从脖颈到腋下,再到右腕,裹缠着他,一路前进,一路拖行。 解离之看到了他深邃的眉骨下,压着的眼瞳,瞳色像这天光下,蜿蜒不尽的灰银色雪山,内里毫无感情。 一种毛骨悚然的滋味陡然笼罩了解离之,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身后却是深红色的岩石峭壁,他退无可退……只得虚张声势般:“谁?!你是谁?!” 他的神色疏离而淡漠,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凝眸望他半晌,忽而道:“随我走罢。” 解离之:“……什……什么?” 下一刻,那鲜艳的血色消弭殆尽,连此人缠身的玄铁锁链都在解离之眼前,生生蒸发! 修道三年,解离之从未听说过,哪位大能可以单凭灵力,就令玄铁蒸发!! 除非 仙人。 “解离之。” “你不是想成仙吗。” 遍地血色里,一尘不染的白衣仙人垂眸望他,语调平淡而无波澜:“随我走罢。” “我能让你成仙。” 【作家想說的話:】 解离之第一天没有烧香。 云沉岫:可算安静了。 解离之第二天没有烧香。 云沉岫:……(凝神静气) 解离之半个月没有烧香。 云沉岫平心静气,挥开云一看。 解离之在昆仑大门前哭成泪人:求求你了葛老头,让我成仙罢! 云沉岫面沉如水:…… 求我不比求他强嘛! 求票票(轻轻跪下) 乌衣仙x7 两年后,昆仑,云外宫。 “那里不干净,快点给我擦!” “是,是……” 张佰强按下心底的咬牙切齿,低眉顺眼的拿着抹布,把八宝炉仔细的擦净,末了谄笑一声,朝着少年道:“您看看干净了没有?” 少年一袭锦衣,绿色锦带束着高马尾,懒散倚靠在主位,手里摆弄着一块方正的砚台,掀起眉毛看了看,“哦……还行吧。” 他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指了指窗户:“我看窗台也脏,再给我擦擦。” “……”张佰强吞下这口恶气,恼怒地用抹布擦了起了本就一尘不染的窗台。 他受此屈辱,却也不敢吭声。 张佰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还要从两年前说起。 两年前,燕琢叛国,与鬼阎罗合力攻破了大齐,改国号大凉,定年号为重元。 意气风发的小皇子,眨眼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多的是人想落井下石,张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解离之之前得罪了他,他来昆仑求助,张佰没有相帮,甚至见他身上有鬼印,还恶意开了鬼门。 本来想这高高在上的大齐皇子就算用传送石逃跑,也不过只能逃个千米之远,昆仑附近又全是荒山野岭,即便这皇子躲过鬼门倾巢而出的恶鬼,也逃不过野兽沾满口水的獠牙。 但谁能想到,这小皇子身上竟然真还有几分邪门的运道,如此相逼,此人不仅没葬身饿兽獠牙,还让他碰上了千百年可遇不可求的仙人机缘! 总之张佰再见到解离之的时候,此人已是仙人首徒。 那时仙人第一次下凡,于昆仑露面。 昆仑殿十方弟子伏地跪拜仙人。 长长的石阶云梯上,密密麻麻,全是跪下的昆仑子弟。 而张佰以为早就葬身兽口的解离之,一袭青衣,抱着一把白弓,跟在仙人身后。 少年长发披肩,发尾的绿丝带束着平安结。 他面上没有初见时候的意气风发,身形也清减许多,一双绿瞳黯淡至极。 无论当初拒他于门外的葛术怎样殷勤的伺候讨好仙人,又是怎样对他嘘寒问暖,他也只是抱着白弓,神色恍惚游离,一言不发。 而仙人下凡,不是为了降妖,也不是为了除魔,只是为了 “拜师礼。” 在昆仑学艺的,加上外出游历的,细细数来,有足足十三万弟子。 而这十三万弟子,此刻都为了这场拜师礼,不远万里,迢迢而来。 于是在这十三万弟子的见证下,少年三跪九叩,认仙人为师。 按理说这时候,作为师尊,仙人应当有所训话。 然而仙人只是垂眸,凝视解离之许久。 少年瘦削了许多,跪在地上,白弓落在一边,背后乌黑的长发蜿蜒着,像黑色的水流,流淌过那羸瘦的背弓,末了被绿发带束起,落在细腰一侧。 云沉岫移开视线,淡声道:“起来罢。” 少年腿已经麻了,神色还有些恍惚,闻言一时没动,就在周遭有人窃窃私语时,他已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扶起了身体。 少年好像有些找不到主心骨一样,一双翡翠似的绿瞳有些飘忽,最后落到了云沉岫身上。 “……” 一旁有小童子端上拜师茶。 解离之怔了几秒,端起拜师茶,上了阶梯,到云沉岫身前,递上茶盏,躬身垂眸道:“弟子解离之……拜见师尊。”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干涩。 解离之低垂着眼睛,看见了仙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了茶盏。 云沉岫抿了口茶便放下,道:“以后,解离之便是我的亲传弟子,随我在离恨天修行。” 他声音淡淡的,与其说是在商议,不若说是在通知。 葛术连忙点头:“是是,自当如此……自然如此。” …… 后来,解离之就被仙人带去了三十三重天上,张佰就没再见过他,如此就是两年。 解离之拜仙人为师这件事在昆仑子弟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就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未亡国前受尽帝王宠爱,亡国后又能召得天上仙人为他青眼相怜。 “那副蠢相!凭什么!” 张佰更是在背后唾骂三天三夜:“也不知道哪来的狗屎运气!” 如今整整两年过去,背后有仙人撑腰,少年早已不见初时颓丧,意气风发的在后山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捣鼓完了,又来找他麻烦! 真是晦气! “师尊!我回来啦!” 解离之背着白弓,从巨大的白鸮身上跳下来,直奔主殿,“看我特地从人间给您带回来的砚台!” 白玉铸成的桌案铺着一卷画,是绵延无尽的雪色山峦,云沉岫手里的狼毫笔落下几点,红梅于是便在苍白山涧间,栩栩如生。 云沉岫动作一顿,眼前的砚台就换成了极其精致的红丝砚。少年凑上近来,十分殷切的给他磨墨,“师尊画得这是什么呀哎,这是雪岭吗?这个是我们主殿后的日落峰对不对?” 云沉岫放下狼毫,抬眸看他:“你又闯什么祸了?” “没没没,我闯祸?哈哈哈,我闯什么祸呀。”解离之连连摆手,心虚道:“我没闯祸,我没闯祸。” 云沉岫瞥他一眼,继续作画。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在旁边抄着手的少年心虚道:“师尊,你这梅花点得可真好看啊,就是,特别好。没办法形容。但就是,妙啊。” 云沉岫不吃这套:“有话就说。” 解离之扭捏半晌,一锤手,下定决心似的:“师尊,今晚我们去日落峰吧!” 云沉岫眉头皱起:“夜间风冷,去那作甚。” “去嘛去嘛。”解离之道:“今晚子时!就这么定了!” 说罢,生怕云沉岫反悔一样,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少年的身影走远,云沉岫低头看案几上的画作,他画得的确是雪岭子,但梅却不是红梅。 窸窸窣窣的,有一青蛇游动而来,簌簌化身成一青衣童子,杵在了云沉岫身后,嗓音阴郁:“为何不杀他。” “我知道你向他讨了仙人口封,令他国破家亡,天道许你报恩,你杀不得他;但你杀不得他我可杀得!我们同为灵族,你为何非要拦我!” 云沉岫不答。 青衣童子怒声道:“他乃昆仑子弟!你不杀人族便算,不杀他又是何理?!我族与昆仑一脉一向不共戴天,你应当斩其颅首,以平族愤!” 下一刻,青衣童子整个人化回青蛇,狠狠摔到白玉屏风上,因为重压,蛇躯化作扁平一片,七窍流血不止,不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云沉岫淡淡道:“聒噪。” 鲜血溅在画上,一点又一点。 云沉岫眉头蹙起,半晌,又提起了狼毫。 …… “啊对,师尊,我今天的字帖……” 解离之拿着字帖跑回来,却感觉空气中似有淡淡腥味儿,他举目张望,却没察觉到不对,“诶……” 云沉岫出声道:“今日的临帖?” “哦哦,在这。”解离之把字帖放到安几上去,云沉岫翻开,他侧眼一瞧,走时雪岭子只有几点红梅,如今来时再看,岭峰却已经片片赤霞绚烂,衬得雪岭如映鲜血,猩红一片。 解离之想,师尊这红霞画得当真不错,这雪景可一点儿也不单调了,真真堪称点睛之笔,妙哉妙哉。 是夜,子时,日落峰。 离恨天乃三十三重天之顶,极寒。无尽云山在此绵延。 日落峰之所以有此名,也是因为这是离恨天最高的峰顶,也是日落云霞最美丽的地方。 云沉岫翩然而至。 只是这夜半时分,既无日落,也无日出,入目只有在夜色中翻涌的暗云,以及天空中的几点寒星,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云沉岫眉头皱起,不知道解离之又耍什么鬼心思。 莫非是想支开他,自己偷偷去灵族禁地? 思及此,云沉岫瞳色一暗,甩袖要走,忽听一声破空长啸,云沉岫侧目回头,瞳孔瞬时微微放大。 无尽暗夜之中,炸开点点绚烂烟火。星子在闪光,云海在翻腾,烟花一瞬一响,绮丽如映着朝霞的水流,婉转如翩然绽放的梨花,连绵不绝地将沉默的夜空和下方的云霞照得透亮。 沉沉的羽翼扇动寒风,少年坐在白鸮上,翡翠般的眼瞳映着闪动的烟火:“师尊!这就是我跟您说的” “人间烟火!” 少年话音一落,背后又有烟火炸开那是纯白的花火,仿佛怒放的梨花,令整片黑夜骤然裂开,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从极黑极冷的深渊里,裂出破碎而绮丽的光来。 云沉岫一时失神。 少年却一个纵身,从白鸮身上稳稳当当落在云沉岫身边。他笑着问:“师尊,好看吗?” 他默然半晌,嗯了一声。 解离之道:“我们人间过年,就爱放这些喜庆的瞧瞧,嘿嘿嘿。” 云沉岫想起凡间,此时正是除夕。 难怪解离之突然捣腾这些。倒是有心了。 离恨天离人间太远,远离尘嚣,人间有什么,他其实并不关心。 云沉岫望着漫天烟花,听着解离之叽叽喳喳地说话,心中稍悦,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少年搓搓手,有点扭扭捏捏地凑过来,扯着云沉岫的袖子,“师尊。” “嗯。” 解离之心虚道:“我把葛术镜子炸了。” 云沉岫:“。” 云沉岫顿了顿,缓缓看他:“……” 解离之搓着手,小声道:“咳咳,师尊,就前些日子,我不是买了很多,呃,这些烟花嘛。” 云沉岫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解离之小心翼翼:“我觉得这烟花弄点儿霹雳弹什么的,就,防身嘛,肯定不错,我就弄了几个,在昆仑后山试试威力,玩那个火药,结果一不小心把葛术密室那个什么,镜子炸了。” 云沉岫:“。” “我看那破铜镜,好像也不值几个钱的样子。”解离之心虚道:“但是葛老头跟死了爹一样,到处要找人拼命……” 云沉岫默然一会儿:“他晓得是你吗?” “不晓得,不晓得。”解离之连忙摇头,满脸得意:“我炸完就去云外宫收拾了!他没逮着我!” 云沉岫:“我今日问你有没有闯祸,你说没有。” 解离之咳嗽两声:“哎呀,这不是过年了,我寻思着,怎么都得让师尊开心开心嘛。” 云沉岫冷笑:“现在怎的又直言不讳了?” “这年不是过去了。”解离之一脸我聪明吧:“我是掐着子时的点儿放的烟花!师尊,今儿大年初一,新年快乐!” 他这样说着,却是冷了,又咳嗽了两声。 云沉岫方才想起这里日落峰顶,是离恨天最高的地方,解离之虽刻苦修炼,又穿了仙衣,但也捱不过此处寒冷的罡风,少年却半句不提冷字儿,只望着他,小脸红红的,绿眸却亮亮的。 云沉岫移开视线,淡声道:“回去吧。” 解离之,“诶诶,可是师尊……” 云沉岫面色一冷:“回去。” “哦……” 云沉岫望着白鸮带着少年飞掠而去的背影,默然许久。 谁知那白鸮转一圈又回来了,少年坐在白鸮头顶,委屈道:“师尊,你怎么不对我说新年快乐啊。” 云沉岫:“……” 云沉岫凝望着少年在烟花下藏不住的笑靥,半晌,轻叹口气,低声道:“新年快乐。” 乌衣仙x7 重元二年,昆仑,云外宫。 “那里不干净,快点给我擦!” “是,是……” 张佰强按下心底的咬牙切齿,低眉顺眼的拿着抹布,把八宝炉仔细的擦净,末了谄笑一声,朝着少年道:“您看看干净了没有?” 少年一袭锦衣,绿色锦带束着高马尾,懒散倚靠在主位,手里摆弄着一块方正的砚台,掀起眉毛看了看,“哦……还行吧。” 他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指了指窗户:“我看窗台也脏,再给我擦擦。” “……”张佰强吞下这口恶气,恼怒地用抹布擦了起了本就一尘不染的窗台。 他受此屈辱,却也不敢吭声。 张佰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还要从两年前说起。 两年前,燕琢叛国,与鬼阎罗合力攻破了大齐,改国号大凉,定年号为重元。 意气风发的小皇子,眨眼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多的是人想落井下石,张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解离之之前得罪了他,他来昆仑求助,张佰没有相帮,甚至见他身上有鬼印,还恶意开了鬼门。 本来想这高高在上的大齐皇子就算用传送石逃跑,也不过只能逃个千米之远,昆仑附近又全是荒山野岭,即便这皇子躲过鬼门倾巢而出的恶鬼,也逃不过野兽沾满口水的獠牙。 但谁能想到,这小皇子身上竟然真还有几分邪门的运道,如此相逼,此人不仅没葬身饿兽獠牙,还让他碰上了千百年可遇不可求的仙人机缘! 总之张佰再见到解离之的时候,此人已是仙人首徒。 那时仙人第一次下凡,于昆仑露面。 昆仑殿十方弟子伏地跪拜仙人。 长长的石阶云梯上,密密麻麻,全是跪下的昆仑子弟。 而张佰以为早就葬身兽口的解离之,一袭青衣,抱着一把白弓,跟在仙人身后。 少年长发披肩,发尾的绿丝带束着平安结。 他面上没有初见时候的意气风发,身形也清减许多,一双绿瞳黯淡至极。 无论当初拒他于门外的葛术怎样殷勤的伺候讨好仙人,又是怎样对他嘘寒问暖,他也只是抱着白弓,神色恍惚游离,一言不发。 而仙人下凡,不是为了降妖,也不是为了除魔,只是为了 “拜师礼。” 在昆仑学艺的,加上外出游历的,细细数来,有足足十三万弟子。 而这十三万弟子,此刻都为了这场拜师礼,不远万里,迢迢而来。 于是在这十三万弟子的见证下,少年三跪九叩,认仙人为师。 按理说这时候,作为师尊,仙人应当有所训话。 然而仙人只是垂眸,凝视解离之许久。 少年瘦削了许多,跪在地上,白弓落在一边,背后乌黑的长发蜿蜒着,像黑色的水流,流淌过那羸瘦的背弓,末了被绿发带束起,落在细腰一侧。 云沉岫移开视线,淡声道:“起来罢。” 少年腿已经麻了,神色还有些恍惚,闻言一时没动,就在周遭有人窃窃私语时,他已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扶起了身体。 少年好像有些找不到主心骨一样,一双翡翠似的绿瞳有些飘忽,最后落到了云沉岫身上。 “……” 一旁有小童子端上拜师茶。 解离之怔了几秒,端起拜师茶,上了阶梯,到云沉岫身前,递上茶盏,躬身垂眸道:“弟子解离之……拜见师尊。”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干涩。 解离之低垂着眼睛,看见了仙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了茶盏。 云沉岫抿了口茶便放下,道:“以后,解离之便是我的亲传弟子,随我在离恨天修行。” 他声音淡淡的,与其说是在商议,不若说是在通知。 葛术连忙点头:“是是,自当如此……自然如此。” …… 后来,解离之就被仙人带去了三十三重天上,张佰就没再见过他,如此就是两年。 解离之拜仙人为师这件事在昆仑子弟间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就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未亡国前受尽帝王宠爱,亡国后又能召得天上仙人为他青眼相怜。 “那副蠢相!凭什么!” 张佰更是在背后唾骂三天三夜:“也不知道哪来的狗屎运气!” 如今整整两年过去,背后有仙人撑腰,少年早已不见初时颓丧,意气风发的在后山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捣鼓完了,又来找他麻烦! 真是晦气! “师尊!我回来啦!” 解离之背着白弓,从巨大的白鸮身上跳下来,直奔主殿,“看我特地从人间给您带回来的砚台!” 白玉铸成的桌案铺着一卷画,是绵延无尽的雪色山峦,云沉岫手里的狼毫笔落下几点,红梅于是便在苍白山涧间,栩栩如生。 云沉岫动作一顿,眼前的砚台就换成了极其精致的红丝砚。少年凑上近来,十分殷切的给他磨墨,“师尊画得这是什么呀哎,这是雪岭吗?这个是我们主殿后的日落峰对不对?” 云沉岫放下狼毫,抬眸看他:“你又闯什么祸了?” “没没没,我闯祸?哈哈哈,我闯什么祸呀。”解离之连连摆手,一叠声道:“我没闯祸,我没闯祸。” 云沉岫瞥他一眼,继续作画。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在旁边抄着手的少年心虚道:“师尊,你这梅花点得可真好看啊,就是,特别好。没办法形容。但就是,妙啊。” 云沉岫不吃这套:“有话就说。” 解离之扭捏半晌,一锤手,下定决心似的:“师尊,今晚我们去日落峰吧!” 云沉岫眉头皱起:“夜间风冷,去那作甚。” “去嘛去嘛。”解离之道:“今晚子时!就这么定了!” 说罢,生怕云沉岫反悔一样,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少年的身影走远,云沉岫低头看案几上的画作,他画得的确是雪岭子,但梅却不是红梅。 窸窸窣窣的,有一青蛇游动而来,簌簌化身成一青衣童子,杵在了云沉岫身后,嗓音阴郁:“为何不杀他。” “我知道你向他讨了仙人口封,令他国破家亡,天道许你报恩,你杀不得他;但你杀不得他我可杀得!我们同为灵族,你为何非要拦我!” 云沉岫不答。 青衣童子怒声道:“他乃昆仑子弟!你不杀人族便算,不杀他又是何理?!我族与昆仑一脉一向不共戴天,你应当斩其颅首,以平族愤!” 下一刻,青衣童子整个人化回青蛇,狠狠摔到白玉屏风上,因为重压,蛇躯化作扁平一片,七窍流血不止,不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云沉岫淡淡道:“聒噪。” 鲜血溅在画上,一点又一点。 云沉岫眉头蹙起,半晌,又提起了狼毫。 …… “啊对,师尊,我今天的字帖……” 解离之拿着字帖跑回来,却感觉空气中似有淡淡腥味儿,他举目张望,却没察觉到不对,“诶……” 云沉岫出声道:“今日的临帖?” “哦哦,在这。”解离之回过神来,把字帖放到安几上去,云沉岫翻开。 少年的字如今已练得不错。 解离之趁着云沉岫看字,侧眼一瞧,走时雪岭子只有几点红梅,如今来时再看,岭峰却已经片片赤霞绚烂,衬得雪岭如映鲜血,猩红一片。 解离之想,师尊这红霞画得当真不错,这雪景可一点儿也不单调了,真真堪称点睛之笔,妙哉妙哉。 是夜,子时,日落峰。 离恨天乃三十三重天之顶,极寒。无尽云山在此绵延。 日落峰之所以有此名,也是因为这是离恨天最高的峰顶,也是日落云霞最美丽的地方。 云沉岫翩然而至。 只是这夜半时分,既无日落,也无日出,入目只有在夜色中翻涌的暗云,以及天空中的几点寒星,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云沉岫眉头皱起,不知道解离之又耍什么鬼心思。 莫非是想支开他,自己偷偷去灵族禁地? 思及此,云沉岫瞳色一暗,甩袖要走,忽听一声破空长啸,云沉岫侧目回头,瞳孔瞬时微微放大。 无尽暗夜之中,炸开点点绚烂烟火。星子在闪光,云海在翻腾,烟花一瞬一响,绮丽如映着朝霞的水流,婉转如翩然绽放的梨花,连绵不绝地将沉默的夜空和下方的云霞照得透亮。 沉沉的羽翼扇动寒风,少年坐在白鸮上,翡翠般的眼瞳映着闪动的烟火:“师尊!这就是我跟您说的” “人间烟火!” 少年话音一落,背后又有烟火炸开那是纯白的花火,仿佛怒放的梨花,令整片黑夜骤然裂开,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从极黑极冷的深渊里,裂出破碎而绮丽的光来。 云沉岫一时失神。 少年却一个纵身,从白鸮身上稳稳当当落在云沉岫身边。他很得意,笑着问:“师尊,好看吗?” 他默然半晌,嗯了一声。 解离之道:“我们人间过年,就爱放这些喜庆的瞧瞧,嘿嘿嘿。” 云沉岫想起凡间,此时正是除夕。 难怪解离之突然捣腾这些。倒是有心了。 离恨天离人间太远,远离尘嚣,人间有什么,他其实并不关心。 云沉岫望着漫天烟花,听着解离之叽叽喳喳地说话,心中稍悦,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少年搓搓手,有点扭扭捏捏地凑过来,扯着云沉岫的袖子,“师尊。” “嗯。” 解离之心虚道:“我把葛术镜子炸了。” 云沉岫:“。” 云沉岫把自己袖子从解离之手里缓缓抽回来,沉眸望向他:“……” 解离之没了袖子,搓着手:“咳咳,师尊,就前些日子,我不是买了很多,呃,这些烟花嘛。” 解离之小心翼翼:“我觉得这烟花弄点儿霹雳弹什么的,就,防身嘛,肯定不错,我就弄了几个,在昆仑后山试试威力,玩那个火药,结果一不小心把葛术密室那个什么,镜子炸了。” 云沉岫:“。” “我看那破铜镜,好像也不值几个钱的样子。”解离之心虚道:“但是葛老头跟死了爹一样,到处要找人拼命……” 云沉岫默然一会儿:“他晓得是你吗?” “不晓得,不晓得。”解离之连忙摇头,满脸得意:“我炸完就去云外宫收拾了!他没逮着我!” 云沉岫面沉如水:“我今日问你有没有闯祸,你说没有。” 解离之咳嗽两声:“哎呀,这不是过年了,我寻思着,怎么都得让师尊开心开心嘛。” 云沉岫冷笑:“现在怎的又直言不讳了?” “这年不是过去了。”解离之一脸我聪明吧:“我是掐着子时的点儿放的烟花!师尊,今儿大年初一,新年快乐!” 他这样说着,却是冷了,又咳嗽了两声。 云沉岫方才想起这里日落峰顶,是离恨天最高的地方,解离之虽刻苦修炼,又穿了仙衣,但也捱不过此处寒冷的罡风,少年却半句不提冷字儿,只望着他,小脸红红的,绿眸却亮亮的。 云沉岫移开视线,淡声道:“回去吧。” 解离之,“诶诶,可是师尊……” 云沉岫面色一冷:“回去。” “哦……” 云沉岫望着白鸮带着少年飞掠而去的背影,默然许久。 谁知那白鸮转一圈又回来了,少年坐在白鸮头顶,眨了眨绿瞳,委屈道:“师尊,你怎么不对我说新年快乐啊。” 云沉岫:“……” 到处闯祸给他惹麻烦,还问他为何不道新年快乐,人族汪洋四海,莫不都是解离之这般的厚脸皮不成? 云沉岫凝望着少年在烟花下藏不住的笑靥,半晌,轻叹口气,低声道:“新年快乐。” 天道昭彰,恩义应全,云沉岫从不拒绝解离之的任何要求。 乌衣仙x8 乌衣仙x8 葛术破碎的镜子,有些麻烦,却也不是那么的麻烦。 说到底,那枚铜镜,只是昆仑镜的一个分身。 它的重要之处也不过在于葛术可以通过镜子,联系到仙人。 解离之跑得虽快,但昆仑也有自己的追踪手段,谁都知道是解离之炸毁了镜子。葛术也知道,但没人主动提。 云沉岫重新化出了一面镜子,赐给了葛术,轻描淡写的耳提面命了几句,此事儿便作罢了。 倒是解离之,虽然勤加修炼,如今虽也算不得一介凡人,但他也不过筑基之体,在日落峰顶放了一晚上烟花,得了一句师尊的新年快乐之外,高兴之余,热病也随之而来。 他在离恨宫烧得迷迷糊糊。 隐约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手,令他又牵起了长安旧忆。 他蹭着这手,撒娇道:“母后,母后……离离好难受……” 云沉岫:“……” 一旁童子过来,递给云沉岫一盏药汤。 云沉岫拿起玉勺,舀起汤药喂他。 汤勺盛着乌黑的药汁,碾过少年因为高热而比往日更加嫣红的唇瓣,一点点润湿了唇缝,药汁携着极苦的滋味,缓缓渗进去。 少年只尝了一口,就蹙起眉毛,偏开头:“好烫……” 白皙的脖颈拉出细腻勾人的弧线,探入薄薄的寝衣,云沉岫能看到他白玉似的锁骨。 云沉岫呼吸微微一紧。 解离之对此却毫无所觉,过会眼泪又掉下来,摆着手:“好苦……” 一旁小童迟疑一下,小声道:“这药汤刚出炉,很烫,要吹一下的,仙尊……” 少年白瓷一样的脸颊晕红一片,浓密的睫毛映着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眼尾因为泪意,晕开一片诱人的红。 云沉岫唇角抿起,下腹莫名腾起了一股令人烦乱的燥意。 他蹙眉想。 这就要哭? 脆弱的凡人,既没用,还麻烦,又娇气。 他放下药碗,起身道:“你喂他喝便是。” 他要走开,却又被什么拉扯住,云沉岫一顿,回头,便见不知何时,少年的手勾住了他腰间的系带,他似乎是被噩梦魇到,一叠声叫着:“父皇,父皇别走,别走!不要抛下阿离!” 声音竟带了哭腔。 “……” 童子便见仙人默然半晌,闭了闭眼,又坐了回来。 童子迟疑:“仙尊……?” 云沉岫道:“你喂他。” 然而药汤太苦,解离之又娇气,吃不得苦。是以怎么都喂不进去,一碗药汤稀稀落落,全喂了枕头,完不成这仙尊赐下的任务,可急得小童满头大汗。 云沉岫顿了顿,低声道:“再去盛碗来。”童子赶忙去盛新的药汤,走到门口,“仙尊,可否……”要带些蜜饯? 他话还未落,就见琉璃窗外斜阳云雾,琉璃窗内的银发仙人,从袖中拿出了一瓣白玉似的花,探到少年唇边。 花瓣裹着甜滋滋,白亮亮的蜜,缓缓流进唇缝,少年舔了舔,很是喜欢,小舌头伸出来,没一会儿就嚼咽了下去。 童子拿来了药汤。 云沉岫接过来,就这样一口花蜜,一口药汤地给人喂了下去。 一会儿甜,一会儿苦的滋味,让解离之有些恍惚,好在这味道也没持续很久,药劲儿上来,他沉沉地睡过去了,再模糊醒过来,他感觉身边有人坐着,便努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除了父皇母后,谁还会坐在他床边呢。是了,一定是他们了。 长安遇到的一切,一定是一场噩梦罢,不然,现在父皇怎么会就坐在他的身边呢? 他睡了太久,现在应当是晚上,等他醒过来,就在父皇这里玩一会儿,陪父皇看一会奏折,就去母后那里抄经…… 他满怀期待地睁开眼睛。 却发现坐在床边安静坐着的人,既不是爱抄经的母后,也不是常看奏折的父皇。薇…搏,汪,汪,雪…米 羔…月 危…芬,享… 男人深眉俊目,苍苍银发映着流水般的月光,修长白皙的手指拿着一卷翻开的玉简,垂眸静静看着,神情格外冷淡,而眉间一点菱形朱红,为他更添三分神性。 是他那不苟言笑的仙人师尊。 解离之呆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意识到。 他的父皇和母后,确实是不在了。他们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之后,既不在天上,也不在人间。所以长安没有他们,离恨天也没有他们。 于是云沉岫又听到了低低地抽噎声,他放下了玉简,抬眸望去,少年怔怔地看着他,不觉间又是泪流满面。 “……” 其实这种情况,云沉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他思索着,其实若非要说久……倒也不算很久,细细算来,不过一年而已。 当初解离之忽然离开昆仑,回到长安他知道长安惊变,本没想插手。 然而天道所限,要他报解离之仙人口封之恩。 解离之有任何心愿,他都要尽力完成。 解离之是凡人,云沉岫便要护佑他生,老,病,死,直到寿终正寝,一生一世。 解离之想成仙,他就要助他修炼。 但成仙这个心愿,既违逆天道,也太遥远,太困难,这种宏愿,天道并不会要求云沉岫一定要完成它。 但不管最后能不能达成所愿,云沉岫都要竭尽所能的帮助他。 是以,云沉岫把从长安逃回来的人,带回了离恨天。 少年跟他上了离恨天之后,也是如此的精神恍惚,浑浑噩噩。大抵受不得国破家亡的打击,时常泪流不止,不过半月,每日总在昆仑山叽叽喳喳焚香倾故的少年,就瘦得脱了相。 解离之,既是云沉岫千年不逢的机缘,亦是云沉岫唯一虔诚的信徒,也是云沉岫的聒噪不休的小恩主。 除此之外,他还是云沉岫成仙途中,必须跨越的一道长生劫。 总而言之,无论出于以上何种因由,云沉岫都不能让解离之就这样死在离恨天。 但云沉岫也不太会照料凡人。 尤其是照料一个精神恍惚的,十分娇气,且十万分难缠的凡人他对此当真毫无经验。 云沉岫皱着眉研究人间五谷,费尽心机,做出来一粥一饭,喂这娇气的小皇子,奈何喂一口,吐一口。 一会儿咕哝着说米粒太硬,一会儿又哭着说太软,辛苦下厨做的菜,吃一口摆摆手说太咸,又是一口又吐了说没味儿,总之云沉岫倒腾许久,愣是没让解离之吃下去一口饭。 在厨房倒腾了好几个时辰的成果如此不受待见,云沉岫也冷下了脸,想,既如此不吃又不喝,便就这样饿死罢! 他拂袖而去。 三天后,昆仑山调过来的小童子跌跌撞撞,一脸惊慌:“仙尊!!仙尊!!殿下,啊,他,没气儿啦!” 云沉岫放下练字的狼毫,冷声问:“他怎么了?” 小童子满脸惶恐,不太确定:“好像、好像是饿、饿死了?” 远方传来轰隆隆的闷雷声,云沉岫感觉自己刚稳固不久的仙人灵位,渐渐生了裂痕:“……” 看来,再不管,那可怜的人族小皇子,确实是要饿死了。 寿数未尽就饿死在他这儿,那仙人口封也就不作数了。 云沉岫又步入了离恨宫。 少年蜷缩在云锦厚被里,瘦得脱了相不说,声息不见半分。 云沉岫指尖抚过少年眉心,用仙力堪堪吊住了他的命。 他不想让人死,人自然是死不得的。 云沉岫望着消瘦憔悴的小皇子,有点漠然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一直如此。 就这样吊着人的命放在这里,凡人而已,百年以后,恩不恩的,也都结束了。 “……” 过了半晌,云沉岫又到解离之身前,问他:“解离之,你想要什么?” 他声音沉沉,直问到解离之心里。 这是仙人发问,身为他的信徒,解离之不可不答。 少年碧绿眼瞳空洞:“八宝……饭。” “诶,我就说很奇怪啊。”失业的御厨一边嗑瓜子一边在村口说:“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那仙人庙里的仙人找我,问我皇宫的八宝饭怎么做,你说奇不奇怪?” “哈哈哈哈,那你说了没啊?” “我说了啊。”御厨说到这,摆摆手,“八宝饭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真是。” 云沉岫又当了一回厨子,拿捏着火候,皱眉忍着烟火气,做了八宝饭,一勺一勺地喂给这亡了国的小皇子。 解离之迷迷糊糊,尝到八宝饭的甜味,恍惚又回到了他的离宫,是以总算吃了下去。 喂下去了饭,第二天人就清醒了许多,有着仙力帮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翌日,云沉岫又做了一碗八宝饭。 解离之吃着吃着,越吃越快,到后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哭得手指发抖,肩膀抽搐,最后他终于控制不住,抱着碗嚎啕起来:“我父皇死了,我母后也死了,我、我的皇兄,我的皇姐都死了!大齐亡了……我没有家了……” 云沉岫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漠然看着少年破碎满地的悲伤。 整日活在生死一线的他,对解离之的痛苦,丝毫无法共情。 弱者永远是强者的食物和养料,世间万物,不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而已。 然而少年哭得声嘶力竭,好像全天下振聋发聩的悲伤都极其不公的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抱着碗的手指苍白用力到要裂开,眼瞳飘忽着好像找不到主心骨,恍恍惚惚,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 云沉岫等他发泄,等他失了力气,又等他冷静些许,方才望着他,缓声道:“为了我。” 解离之望着云沉岫,瞳孔发抖,他恍惚以为自己听错,怔怔愣愣:“什……什么。” 云沉岫站起来,手指抚过少年红透的眼尾,垂眸说。 “解离之。” 他淡淡命令着:“你以后,要为了我活。” 当晚,八宝饭御厨,在自家后花园挖出了整整一万两黄金。 …… 能吃下去东西,人也就慢慢好了。 少年还是不知道要怎么从这样彻骨的悲痛中走出来,他时常枯坐窗前,恍惚望着离恨天漫漫翻滚的云浪。有时候他会从巨大的悲伤中抽离一会儿,像个旁观者一样冷静的告诉自己,他应该做什么。比如说,他也许应该按照他的计划,问那个仙人,对方如何帮他成仙,他应该怎么做,应该安排什么修炼计划。如此这般,分门别类,林林总总。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在不断的回忆,回忆父皇母后的音容笑貌,然后抱着膝盖窝在角落里,翡翠似的眼睛湿漉漉的,不住地落下泪来,远远瞧着,像两块湿淋淋的碧玺。 云沉岫并不着急,只不紧不慢的亲手安排着解离之的一日三餐,让这个孱弱的,根骨不佳,还无法辟谷的娇气凡人,不至于在离恨天活活饿死。亦或为人所害。 离恨天宫很大,养个凡人也就是麻烦些,不过也不妨事。 不过,云沉岫对于养凡人到底没有多少经验,一时疏忽,解离之睡了忘记关窗,受了寒,还是发了热病,半夜高烧不退,云沉岫捏着他的手腕,仙力游走一周,给他退热。 他贪恋这入骨的丝丝凉意,迷迷糊糊地贴在云沉岫怀里,不知又梦到了什么,泪流不止。 少年瘦瘦的,软软的,皮肉贴近过来,隔着衣料熨帖着胸腹,发暖发热,他无助而可怜的,全心全意的依赖着他,像失怙的幼鸟,在他怀里蜷缩成热乎乎的一团。 药也不爱喝。嫌苦。 云沉岫便去仙人灵宫,摘了灵花花瓣。灵花花瓣自带花蜜,消热降火,滋味清甜不腻。 绿蛇见到他,讥讽道:“他是昆仑子弟,你不杀他?” 云沉岫淡淡瞥他一眼,走了。 绿蛇不死心,想跟着出来,撞到了结界上,又恨恨谩骂起来,喋喋不休。云沉岫充耳不闻。 有了灵花花瓣,一甜一苦,才总是喝下了药汁。 这场高热持续了两天,便退了。 怀里人浓密的睫毛颤抖几下,迷糊醒来时,云沉岫抱着人,正在看玉简。 解离之一抬头就望见了仙人锐利的下颌线,他的眼瞳有点无法聚焦,好一会儿才瞧清了半张仿佛刻入灵魂的清俊面孔他们贴得如此之近,呼吸可闻不说,解离之的手里还攥着他流银似的长发,如同攥住了一尾晶亮的银河。 解离之脑子烧得懵懵的,喃喃说:“仙人……我想长生……” 少年的泪水又缓缓地,浸湿了云沉岫胸口的衣裳。 云沉岫合上玉简,想。 这个娇气的凡人,这些日子养下来倒是习惯了,只是怎生总有这哭不完的眼泪。平白令人意乱心烦。 他冷冷道:“长生不易,需经百劫。” 解离之偏偏不愿退让,一字一句:“可是我想。” 云沉岫抬眸,就瞧见他湿红的眼睛:“……” 解离之有任何心愿,他都要尽力完成。 云沉岫默然半晌,握住了他的手:“好。明日起,你便随我修炼。”“你要随我清修,便不可名不正言不顺,过些日子,我会令昆仑举行拜师大典。” 顿了顿,他又淡声道:“既认我为师,生老病死,不可悔之。” 这是他仔细豢养的凡人,是他的信徒,他的长生劫,他的恩主,他自然要牢牢地握在手中,不可出了任何岔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霜雪一般,轻轻缓缓。 少年在他怀中,攥着手中银发,喃喃:“生老病死,我不悔之。” 【作家想說的話:】 重元八年悔青了肠子的解离之(切齿):如果能重来。。 乌衣仙x9 答允了拜师的承诺,少年依然有些恍恍惚惚,整日神色游离。 到底年少,他无法轻松的从国破家亡,一夜间失去一切的巨大痛苦中抽离。 只不过,若已决定跟他修行,云沉岫便不会再让他如此堕落消沉下去。 云沉岫问:“你平日擅用何种武器?”解离之想了一会儿才说:“弓吧……” 君子六艺里,他弓术尚可,游历来昆仑,更是经常打大雁来烤,不过那样无忧自在的光阴,竟也恍如隔世了。 云沉岫带他去了藏兵室,令他挑一把好弓。 离恨天的藏兵室,自然非同凡响,各种神兵利器洋溢着浓厚的神光。 解离之挑了一把合眼的白弓,想要拿起来,谁知使了吃奶的力气,涨红了一张小脸,此弓竟也纹丝不动! 解离之:“……!” 解离之呼呼喘气,汗流不止,却也无能为力,他有点无助地回头看云沉岫。 云沉岫也未曾想到,少年竟连拿把弓的力气都没有。 他默然一会儿,半晌方道:“换一把轻便的吧。” 然而一排灵弓,以解离之臂力,能拿起来的竟然寥寥无几,哪怕有轻便的灵弓,还没等少年惊喜,就发现该弓弓弦绷紧,任解离之拼了命的拉弦,也不见其有分毫弧弯。 “啊!” 少年用力过猛,手指一个滑弦,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剧痛从肩颈袭来,少年哇得一声,震耳欲聋地哭将起来。 解离之为人娇养长大,十几年来哪里受过这疼这委屈!就是跟着老乞丐要饭,吃得嗖了些,却也没捱过疼,当下在地上撒泼打滚,泪如雨下,“疼,呜呜呜好疼,好疼啊啊啊呜呜呜,肩膀是不是掉下来了呜呜呜……” 云沉岫寿命千载,自负有所阅历,但也从未见过灵族幼崽如此撒泼打滚要哭破了天的嚎啕阵仗,一时间脑壳也空白了三分,视线下意识扫过,确定道:“……没掉。” “你骗人,你骗人,掉了,掉了……” 解离之凄然哭诉:“这么疼,我要是不扶着肯定掉下来了……” “我完了。我要死了!!” “……” “啊,哦,这个叫脱臼啊。”哭得鼻子通红的少年揉着胳膊,有点讪讪:“还以为掉了。” 云沉岫:“。” 云沉岫一用力,嗑嚓一声,在少年的尖叫声里,生生给他把胳膊正了过来。 “好疼啊!”他哭着说:“你不能轻点儿吗?” 男人面色冷下来时,银灰色的眼瞳犹如野兽般毫无感情,凉凉扫过一眼,解离之就害怕了,揉着胳膊,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 …… 夜半。解离之睡得迷迷糊糊,有了尿意,打着哈欠起来去上厕所,却听见簌簌的声音。 他揉揉眼,望过去。 离恨天总是有氤氲不散的缥缈夜雾,竹林幽篁里,银发的仙人安静的坐在亭中,手里是一把巴掌大的银翎刀,一声一声,削掉怀中簌簌的木屑。 围绕着亭子的缥缈云雾里,浮着几只把脑袋塞进翅膀里的白鹤。 白亭有字,解离之不太认识,只是仙人怀里,似乎是一把……弓。 “……” 解离之站在那,静静地看着。 云沉岫的动作不紧不慢,银翎刀在他手中,十分灵活,很快削出了雪白的弓形。 “……” 夜深露重,解离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落满小道的竹叶,在脚下有细细的破碎声,他踩着这碎裂的脆响,躺回离恨殿的床上,枕着双臂,听着窗外簌簌声,从月光朦胧,响到旭日东升。 第二天,云沉岫给了他一把雪白的木弓。 弦软而有力,解离之拿着弓试了几下,刚刚好,不轻不重,是他费些力气,刚好能拉动的力道,解离之用了几下,便爱不释手了。 薇-搏”汪-汪-雪-糕”芬-享… “先用它练习吧。”云沉岫道,“每日三千射。” 解离之本来有点高兴,还有点感动,闻言大脑嗡地一声:“……啊??” 他不可置信:“多少??” 云沉岫:“三千射。” 云沉岫:“少一次,都不行。” 解离之崩溃了:“不是,哪来那么多箭啊!” …… 解离之拉弓拉得肩膀都酸麻,再瞧怀里白弓,已经瞧不出半分感动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可以无限生成灵箭的雪羽箭筒,而且上面刻了灵印,是真的计数! 解离之想偷懒都不行。 本来解离之因为国破家亡的事儿,还是有点伤感的,结果这每日三千射,活生生把他逼成了毫无感情的射箭机器因为一发呆,三千射就射不完了。 射不完,云沉岫,就不给他做饭。 离恨天宫看着恢弘,实际上也就解离之和云沉岫两个活人。 本来解离之以为那个烧药的童子是活人,结果某天发现童子呆在门口,他上去打招呼,对方却一动也不动。 解离之奇怪,伸手一碰,“诶你怎么了……” 那童子就砰得一声,变成了一根雪白的羽毛,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解离之:“。” 面对无法理解之物,解离之呆滞半晌,发出了一声惊天地动鬼神的尖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正在翻阅仙籍的云沉岫眉头蹙起,瞥了一眼,淡淡道:“是身外身。” “不是,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这样的……” 解离之语无伦次。 他在昆仑三年也不是光玩儿,身外身他知道,最简单的身外身就是一张画皮,可以修改自己的面容,身形,简单来说就是幻术。而高级一点的身外身,就是把这张画皮从自己身上拿出来,代表着修士灵力充沛,已经能撑起这张画皮,不要自己本人撑着了,修士将捏个想捏的任何样子,帮忙跑个腿,拿个东西,带个话什么的,都问题不大。 但这身外身模样往往神情生硬呆滞,真人还是假人,常人一眼就能分辨。 然而这个童子,竟与真人一般无二!解离之愣是没看出来这是个假人! …… 而童子是身外身这件事,则代表了云沉岫不做饭,那离恨天,就没有第二个会做饭的活物了。 并且,云沉岫似乎对下厨房这件事,相当的不耐烦…… 毕竟仙人不食五谷,但解离之却是实打实的要一日三餐,饿一顿都不行。 于是解离之也没心思再伤春悲秋,每日为了云沉岫那一口饭,把射艺练得堪称炉火纯青。 实际上,云沉岫一直觉得,解离之身为一国皇子,武艺上稍有欠缺,但读书识字方面不能说可堪大用,但至少能做到文言通读吧。 直到少年拿着一碟子刚洗好的冬枣,指着湖中亭子上的三个字儿,满脸天真地问他:“师尊,那牌匾上写得什么呀。” 云沉岫:“……” 几只白鹤倏然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云沉岫沉色道:“此为【放鹤亭】。” 解离之看着师尊沉沉的脸色,忽而有大祸临头之感。 解离之的预感没有错。 那天随口一问之后,他的日常除了三千射,又多了三千临帖弓少射一发没关系,临帖少写一个字儿,绝无饭吃。 云沉岫可以容忍自己的徒弟不通武艺,但绝对没办法容忍对方在不通武艺的同时,还是个大字儿不识的绝望文盲。 …… 其实要说大字儿不识,云沉岫倒也是大大冤枉了解离之。 离恨天宫历史悠久,牌匾上的题字多是千年前遗留下的古物,且先不说每个族群的语言各不相同,单说三千年前,上古龙族长生不死,横行于世,龙族宫殿占据十万龙山,而人族不过占据一隅之地,蜉蝣如蚁,衰微之至。 后来第一人皇陆嘲风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灭掉龙族,十万龙山旦夕之间成为人皇笑谈“以后这方山水,便叫十万伏龙山,显吾伏龙之功人族永昌!” 龙族覆灭,人族方得如今中原沃土,生息繁衍,昌盛至今。 但陆嘲风生性散漫,喜好游乐,一生逍遥,未留子嗣,故去后,人族又分五国,征战不休,后来被解必渊统一,国号大齐。 五国分裂足有百年,各国都有各国的本土文化和语言,后来解必渊一统中原,成王败寇,解必渊推行的自然是本国文化。 解离之学的,也是大齐的通用语,齐文。但要说全然冤枉解离之不爱学习,那倒也并非如此。 大齐对皇子的教育尽善尽美,解必渊向百姓推行齐文,但是奏折,公文,要务之类,用的还是陆嘲风那个时代的上古文字,科举考试,也是用上古文而非齐文。 只有没那么讲究的民间话本,才会用齐文博人一乐。 而解离之学了齐文,就沉迷话本,而上古文笔划又多又繁杂,看一眼解离之就要晕过去了,自然狗屁不通。并且时常觉得荒谬,还因此质问过解必渊:“我们大齐为什么不统一用齐文,非要用上古文呢??” 解必渊笑着说:“这是纪念第一代人皇陆嘲风的功绩啊。” 没有陆嘲风,就没有如今的人族,也没有如今的大齐。 是以每一个人族子弟,都发自内心的尊敬着那位为人族开天辟地的第一代人皇,陆嘲风。 解离之虽然也很敬佩他,但敬佩是一回事儿,让他学习上古文,那又是一回事了。他嫌麻烦,总是不学。解必渊溺爱幼子,知道他不喜欢,也不强迫他。解离之爱读话本,是以齐文阅读理解水平很高,但上古文水平,可谓是一片稀烂。 而恰好这离恨宫所有的牌匾,又都是用的上古文。 对于学习上古文,解离之明面上不敢嘟囔,背地里怨声载道。要是修炼长生之道,他当然愿意勤奋,再苦再难都不委屈,可这上古檄文,到底有什么好学? 但迫于不好好学就吃不上饭,也只好刻苦起来。 学习上,解离之倒也不笨,他看话本虽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却也倒背如流。 只是他身为帝王最溺爱的幼子,不愿意学,谁也不能强迫他。 不过有一回,他见交上去的临帖厚厚一沓,想着云沉岫也不一定看,悄悄偷懒,少写了几个字儿。 结果第二天就被云沉岫发现了。 云沉岫说到做到,那天果然没有给解离之准备餐食。 少年见云沉岫真不给他东西吃,饿了肚子,委屈地不行,又偷偷记恨。 但他倒也不会苛待自己,会有偷偷漏字儿的底气,也是因为前些日子他闲极无聊在山岭闲逛,发现了一棵瘦弱的雪梨树,挂着几颗酸涩的青梨。 如今青梨渐渐黄了,解离之啃了一口,特别甜。云沉岫不给他饭吃,他就溜去后山,摘了好几个大雪梨,吃得肚子圆圆,志得意满,末了掖怀里几个大梨不说,还要去离恨殿对着云沉岫无理取闹,哭着满地打滚:“为什么一定要学这个!!我不想学,我想学长生术!!” “你说你要教我修仙的!结果不是射箭就是写大字儿!”少年眼眶红红的,捂着溜圆的小肚子哭道:“大骗子!大骗子!你还苛待我,不给我饭吃!我要是饿死了,全都是你的错!” 云沉岫目光缓缓落在他鼓起的小腹上。 解离之:“……” 解离之有点尴尬地换了个姿势。 城春草木(1) 但是因为姿势问题,解离之一时没捂好,藏在怀里,准备晚上偷偷当夜宵吃的雪梨,咕噜噜滚了出来。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梨上:“。” 【作家想說的話:】 云沉岫:啧。 乌衣仙x10 云沉岫的面上毫无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甩给了解离之一本册子。 册子古旧,封面正是他痛恨欲绝的上古文,以他薄弱的上古文储备,却也认出了这是修道法术,他心中一跳,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竟然全是上古文! “……” 云沉岫冷笑:“大字不识半个,予你再精深的修道之法,也不过抱薪救火,徒添笑话!” 解离之一个打滚儿,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抄起地上最大的梨,谄笑道:“师尊我看后山有棵野梨树,哎呀结了好多果子,师尊我特意带了最大的回来孝敬您!!” 云沉岫本想冷笑,抬眼却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绿瞳,像一对珍稀的绿宝石,里面满满的都是崇拜。 等他回过神来,桌案上已经放上了那颗圆滚滚的雪梨,一眼瞧过去,竟莫名有些憨态可掬。 “……” 这确实是那瘦弱野梨树上,最大一颗果子。 …… “师尊?师尊?” 云沉岫顿了顿,抬起眼。 面前是脸颊还有泛红的解离之。 他好奇问:“师尊想什么呢?” 云沉岫不语。 他烧退了大半,眼瞳亮亮的,笑道:“我猜师尊一定在想我。” 云沉岫一怔。解离之哈哈笑,抱着云沉岫的腰,埋到他怀里撒娇,“被我猜中啦!” 云沉岫身体僵住:“……” 解离之经常与父皇这样撒娇,是以没察觉不对,磨蹭一会儿,很不好意思说:“又麻烦师尊照顾我。” 云沉岫硬生生压住紊乱的心气,没有瞧他,望着琉璃窗外的弦月,摇头淡声道:“不麻烦。” 解离之疑惑:“师尊耳朵好红……师尊也染了风寒吗?” 怀里人抱着就罢了,还不安分,扭来扭去。 云沉岫闭了闭眼,眉心菱形痣深红如血,半晌,他忍无可忍,运功压住燥热的心火,沉声道:“解离之,从我身上滚下去。” 解离之有恃无恐,又蹭蹭云沉岫的衣襟,他没有束发,黑发像溪水一般落在肩头,他眉眼弯弯:“我不。” 云沉岫训斥道:“像个蛆一样,成何体统!” 解离之才不怕他:“那我就不。” 又贴着他,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师尊身上香香的。仙人身上都会这样香香的吗。” “……” 云沉岫又望着窗外月光,默然半晌,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是沉香木。” 他这样说罢,却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云沉岫低头一瞧,少年伏在他怀中,睫毛颤颤着,已然安心地睡着了。 “……” 云沉岫望着窗外弦月,目光沉沉,半晌,又闭上了眼睛。 他把怀中人抱起来,放回了床上,为他掖好了被子。 暖热的被窝里滚着竹制的香笼球,将灵蚕锦织成的被子被熏得又暖又香。 这灵蚕锦被,乃离恨天的灵族圣物。 雌灵蚕三百年产卵,三百年孵化为幼虫,幼虫会蜕皮三次,每次也要持续足足三百年,如此花费一千五百年,才肯吐丝作茧。由灵蚕丝制成的被子既轻又暖,而且能祛百病即便解离之贵为大齐皇子,也不见得能在人间睡上一寸的灵蚕锦被。 云沉岫转身要走,头皮忽而一阵拉扯感,他脚步生生顿住,无奈回过头。 果不其然,少年睡得沉,手里却死死攥着一缕银发。 云沉岫:“。” 云沉岫凝眸望着少年半晌,又坐回床边。 他从袖中拿出了玉简,简单翻阅起来,好似对此,早已习惯。 好好吃了药,又睡了灵蚕锦被,解离之热病等第二天就好全了,又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他见葛术没找他麻烦,隔三差五,又大摇大摆的下离恨天,开始在昆仑作妖作福,把张佰奴役得团团转,给张佰气得整日面容青紫,敢怒不敢言。 解离之某日回来,云沉岫瞧着他洋洋得意,心情甚好,淡声道:“你整日来来去去的欺负那张佰,当真就如此记恨他?” 解离之笑容一僵,连忙摆手:“师尊冤枉啊!我可没欺负他!” 云沉岫看他,不言不语。 解离之也有点心虚了,他咳嗽两声,一溜烟跑到云沉岫背后,殷勤的给他捶背,“我就看我那云外宫太久没住人了,喊他帮帮忙嘛。” “一个清尘术能做到的事儿,何必非要如此为难?”。 本欲如此开口,但少年很有眼力见儿,捶背力道适中,是以这话适才在云沉岫喉咙转了三晌,又沉了下去。 毕竟,他本意也非是要为那群昆仑子弟求情。 昆仑这群子弟,与灵族渊源纠葛颇深,经年积恨,本全都该死。 不过是看在解离之曾在昆仑修学,又在此为他烧过三年的云香的情面上,云沉岫才留了他们命在。 解离之捶背捶累了就想偷懒,恰时外面有一声白鸮啼叫,他赶忙叫了一声:“师尊,阿白来找我练箭去了,今天的三千箭还没练呢!” 云沉岫淡声道:“去吧。” “师尊真好,嘿嘿嘿。”半空之上正盘旋着一只巨大的白鸮,它一身羽毛油光滑亮,爪钩如钢似铁,双翅扑扇鼓风,见解离之出来,它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啼叫,往他的方向扑来,扇翅滑过呼啸风声,稳稳落在解离之身前。 风刮起来,解离之抱住白鸮的脖子,咯咯直笑,“阿白!你是不是又长大了!” 白鸮从胸腹中发出闷响:“咕咕咕……” 从白鸮的脑袋上,蹭蹭蹭冒出三只小灰鸮的脑袋。 “红枣,杏仁,豆沙!”解离之翻身跃上,抱住了三只小灰鸮,故作生气:“怎么又背着我偷偷吃胖啦!” 说起这三只小妖鸮,却也是颇有来历。 一年前,已拜云沉岫为师的解离之,在师尊的帮助下结了金丹。 他结了金丹,十分兴奋,嚷嚷着说自己修炼有成,非要去人间历练。 云沉岫默然半晌,如他所愿。 云沉岫从葛术那里随意挑拣了个委托给昆仑的除妖任务,带解离之下了离恨天。 重元一年,鬼阎罗已登基一年,中原百姓惶惶不安,对于边疆妖族侵略,鬼阎罗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导致边城常有妖物作乱。 解离之在昆仑修学三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及“既妖必祸”的观念亦是深入本心。云沉岫说要带他除妖,他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云沉岫带他来到了边城的一个小村。 这村庄依山傍水,田野四合,远处十万伏龙山跌宕迭起,近处则有一片巨大的淡水湖。 时值春日,湖面刚刚解冻,青灰色的湖面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游丝般细细的浮云,微风偶尔吹过,在平滑的湖面荡起褶皱般细腻的涟漪,湖岸处则浮动着一些未曾完全融化的湖冰,层叠如灵芝,反射着彩虹般的日光。 湖滩是一片湿地,有解离之不认识的候鸟在湿地上用尖尖的喙捉虫子吃。 解离之惊叹道:“好漂亮的湖!” “仙长!” 村长操着一口地方方言,把千里迢迢而来的他们殷勤地请进内室招待。 村长家在整个村子算是弄得不错,但在解离之眼里,无论是沾着泥的凳子,还是摆满酒菜的油腻腻的木头桌,又或者是砌着土砖的地面,实在破落。 他不是很想坐下,是以下意识地把求助的视线投向了云沉岫。 然而白衣的仙人并不介意这些,掸了掸衣袖,神情淡然地坐下了。 他们到这儿来,为了不打草惊蛇,云沉岫自然是换了昆仑道长的白衣,而解离之的绿瞳也用身外身化成了黑色,面容也稍稍做了些更改。 然而即便乔装易容,两个人浑身的气度也非同寻常,至少村长觉得自己家这破落地儿真不适合招待这仙人似的清俊道长和少年,但这已经是他们村子里最体面的房子了。他咳嗽一声,“我去厨房看看菜弄好了没有。” 解离之嫌地方脏,站在桌子旁边,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声:“师尊您坐这儿,真是蓬荜生辉啊!” 云沉岫没对他的话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顿了顿,随后微微抬头,望向他身后。 解离之一回头,就看见了站门口,端着肉菜面无表情的村长。 “……” “……” 他在村长的视线下,缓缓地坐下了,他视线落在村长带来的肉菜上,好似从未见过这足足有六个拳头大的鸡腿似的,嘴上说:“师尊,我齐语方面,实是学艺不精……” 云沉岫的视线也落在桌子中央的肉菜上,眉头微微蹙起,语调偏偏不咸不淡:“何必妄自菲薄。” 从不妄自菲薄的解离之在村长的注视下,背后汗水涔涔。 解离之咳嗽两声,又嘿嘿一笑,拿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肉,缓缓放云沉岫盘子里:“师尊说得极是,但话本上都说,行走江湖,谨言慎行才是,师尊您先吃罢……” 云沉岫没动盘子里的肉,对村长道:“小弟子年幼,没下过山。见笑了。” “没事没事。”村长讪讪笑笑,“地方儿确实旧,本来种着田,做点儿小生意,村子生活也不错的,谁知道……” 他愁色渐渐上了眉头,“前些年朝堂动荡,怎么交税,新皇也不给个说法,这个时段儿,生意也不好做了……” 他话说的含糊,只是语气多带着无奈和叹息,到底埋怨诉苦也没用,是以略过了这节,转而说起了正事儿,“这些日子村子里一直有人失踪,不知道怎么个事儿,查也查不出来,怀疑是妖物作祟,所以想请昆仑仙长过来瞧瞧。” 解离之在那一边听一边啃肉腿,这肉也又干又硬又柴,也不好吃,但他赶路过来,又确实是饿了。 虽然他化了金丹,但还不能完全辟谷,是以勉勉强强,也吃了半个腿,肚子填了填,再吃却是吃不下了,他埋怨道:“这什么肉呀,好难吃……” 村长神情微凝,略有闪躲,含含糊糊道:“家里畜养的山鸡……” 解离之也没多想。只是饭毕,解离之发现,他夹到师尊盘子里的肉,师尊果然一点也没碰。 毕竟仙人天生辟谷,从拜云沉岫为师以来,解离之就没见他入口过什么东西。 解离之十分的羡慕。当仙人,能长生不说,还可以一直不吃不喝,多好呀。要是他能不吃不喝,就不必吃这难吃的山鸡肉了。 “今天太晚了。”云沉岫淡淡道,“明日再查。” 村长连连点头:“是,是,道长说的是。” 村长家里没有空房,把他们安排到了村民家,解离之迫不及待的走,却一下撞到了突然停下脚步的云沉岫背后。 解离之:“……师尊?” 却见白衣的道长安静地望着村长门口。 解离之顺着云沉岫的目光望过去,月色浅浅,只见村长屋檐下,有个被捅坏的燕子泥窝。 “……” 看着燕子窝,解离之一时出神。 他想起来在长安的时候,他跟燕琢俩人从国子监一起翻墙逃学,他坐在燕琢肩膀上,捅烂了太子太傅家门口的燕子窝。 燕子窝在大齐是吉兆,太子太傅这种极其注重规矩世家更别说,一个燕子窝,那可是恨不得供起来,逢人就说。 解离之这一捅捅爽了,可捅了太傅这个大马蜂窝。 后来太傅气急败坏地向他父皇告状,痛斥他和燕琢在国子监爬墙逃学养狗溜鸡画乌龟斗蛐蛐等等等等不学无术的累累罪行,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摞,从厚度看,解离之简直罪大恶极,堪称罄竹难书。 解必渊仔仔细细翻完,最后得出结论,“吾儿年幼无心,爱卿诉状,多为燕世子之过也。” 太子太傅:“……”这心眼儿偏的! 总之他屁事儿没有,燕世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被他爹娘男女混合双打不说,又跪了好久的祠堂,再来国子监的时候一张俊脸阴云密布,解离之哄了好长时间才勉勉强强,多云转晴。 这村长家的燕窝怎么也被捅坏了,莫不是村里也有像他小时候那般的顽童? 等解离之回过神来,云沉岫已经走远了。 “哎,师尊!等等我呀!” 乌衣仙x11 翌日。 解离之打着哈欠起来,发现师尊不在,他抓抓脑袋,穿上衣服起来。 晨曦日光正亮,这家的男人粗布麻衣,正在往茅房里填草木灰,解离之看见院子里挂着熏肉,下面又积了好厚的草木灰。 解离之问了一句:“这里怎么这么多灰呀。” 男人一顿,神情有些遮掩:“村里不是老丢人吗。前些日子就在寸头烧了些麦秸秆,想除除脏东西……小道长刚起来,饿了吧?厨房里有刚蒸的馒头。” 解离之确实饿了,刚要去厨房,就听东边的小厢房传来了老人尖酸的声音:“就是它回来报复了!!” 解离之:“什么?”只听吱呀一声,白发苍苍,满脸褶皱的老人推开了东边厢房门,对着男人挥舞着拐杖,呼哧呼哧喘气,尖刻道:“大牛!!你现在就去那个小崽种家里,让他把那几个该死的妖怪交出来!!你婆娘一准就是被那些个小妖怪吃掉的!!” 叫大牛的男人无奈:“爹,春儿说不定是在山上迷路了,你别说这不吉利的,那大鸮都死了,小的也忒小,怎的还吃人……”“妖就是妖!多小都吃人!!”老人恨声道:“妖物不比人,一日三长!他就是来报复了!” 解离之心中一动“什么报复?怎么回事呀?” 大牛叹口气,便也没藏着掖着,直说了。 原来这村子里曾经住了一只妖鸮。 本来这鸮与村人相安无事,谁知有一天,村里有樵夫上山砍树,三四天没回来。而恰好那几天,妖鸮不在村子里。后来村人提心吊胆的上山,找到了樵夫一条带着胎记的腿。 “就是它先吃的人!” 老人恨恨说,“要不是他,老贾也不会死!” 老贾就是那个死在山中的樵夫。 解离之深以为然,但是又些迷惑:“可你们村子,为什么非要收留一个妖怪啊?留妖怪在村子里,不是把狼放到羊群里吗?” 解离之:“妖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要我,我肯定担心的睡不着觉。” “小道长说的是啊。我们现在也明白了,可是太晚啦。”大牛叹了一口气,又说:“不过小道长放心,前些日子已经解决了。” 解离之:“此话何意?” 大牛道:“在村长请你们过来之前,村人就已经把那个妖鸮杀了!怕它有什么伤人的妖术,特地用火烤杀的!每个村人都把家里的麦秸拿出来了。” 解离之恍然,难怪大牛的院子里会有这么多的草木灰。 解离之皱眉道:“你们都已经解决了,为什么还要叫我们过来?” 这地方可远的很!,也不知道师尊干什么非要挑这么远的地方来。 也许是要历练他的御风之术吧总归师尊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自从上古语的事儿以后,解离之对仙人师尊可谓是心服口服,云沉岫叫解离之做什么,解离之都如数照办,学习修炼,进境一日千里。 “我们本来以为解决了……”大牛关上家门,叹气说,“但是奇怪的是,这妖死了,人还是不断的失踪啊!有村人说妖怪没死透,有魂儿还在这里作祟!所以村长这才请道长过来看看。” 解离之:“……原来是这样。” “不过我家里老的,非说不是妖怪魂儿作祟,是那个小男孩带着的三个小妖怪,没东西吃,就偷偷在村里吃人……!” 解离之正走着,村口有个老太婆扑上来,吓了解离之一跳。 “哎呀,大鸮呢!大鸮给我带东西……大鸮……带我飞过太乙湖……嘻嘻嘻……” 村口的湖叫太乙湖。 大牛厌恶道:“别理这个疯婆子。有病。” 疯婆子尖笑:“旁人笑我太疯癫,我笑旁人看不穿,看不穿啊!都是蠢货!!都是活该的蠢货!” 大牛一脚把她踹开:“滚!” 疯婆子摔在村口石头上,也只是哈哈笑,笑得口水横流。 李大牛带解离之来到了太乙湖边一处地方。这处有一座三人高的泥窝,看着像燕子巢,这泥窝巢被人砸得破烂,地上堆着烂泥,破草,还有稀稀落落的血迹和羽毛。 大牛骂道,“那小崽种果然跑了。” 解离之四处看看,他眼尖,拿起了泥窝角落里沾满灰尘的一枚小金锁,“这是什么?” 大牛本是随意扫了一眼,看清以后,脸色骤然一变:“这!!我媳妇儿的陪嫁来的小金锁!!” 这金锁上还沾着血迹。 大牛呆呆望了三秒,像是意识到什么,一下推开了解离之,疯了一样往烂泥下面挖。 解离之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刚想说什么,忽而见大牛动作一顿,面色僵硬,怔怔的望着自己挖出来的东西他挖出了一根戴着金戒的手指,沾满泥,很纤细。 解离之被那猝然出现的血泥手指惊到,胸口一阵翻涌,猛然后退一步,退出了泥窝巢,脸色惨白,却感觉自己撞到了一个逸着冷香的怀里。 他一回头,看见了脸上没有表情的师尊。 而大牛呆滞半晌,从胸口肺腑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凄厉哀嚎。 他发着抖,三十多的汉子眼眶红了个透,“春儿!!!小春儿啊!!!我的婆娘” 他碗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歇斯底里道:“大妖怪吃人,这小妖怪也吃人!!也吃人啊!!” 他大口喘气,忽然想起什么,跪着爬到解离之身前,死死拽着解离之衣角,红着眼吼道:“小道长!!你替我杀了他们,你替我杀了他们!!!我什么都给你,我李大牛把命给你都行!!不,不……” 解离之:“我,我……师尊……” 他一回头,刚刚就在身后的师尊却又不见了。 李大牛语无伦次,踉跄爬起来,冲出了泥窝,解离之猝然回过神来,大声叫:“你要去哪儿!!” 李大牛朝着山头狂奔,大吼:“他们藏到山里了!!” 李大牛:“它们杀了我婆娘,我要跟他们拼命!!!!” 解离之本来被手指吓到了,脸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他叫了一声:“师尊他……我!师尊你在吗?” “阿离。” 仙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解离之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听见淡淡的声音:“这是你的历练。” 解离之一怔。他明白了师尊的意思。 到底少年意气,解离之不肯在师尊面前懦弱丢脸,跺跺脚,咬牙追了上去。 李大牛跑太快,已经没影子了,他捏了个追踪灵鸟。 跟着灵鸟奔到山上,穿过剌剌秧和灌木丛,最后来到了一处山洞口,却见李大牛掐着一个七八岁,穿着长袖长裤衣服,四面打着布丁的小男孩脖颈,面容扭曲:“你这个臭崽子!他们是妖!你是人!你他妈的跟你那个早死的娘一个烂样!你该死!!!” 小男孩被掐得两眼翻白,他左手死死拽着李大牛的袖子,嘴巴翕张,踢着他,就不叫他进洞里去。 李大牛力气大,他能挡着点什么?只是李大牛满腔恨意,想先把这养妖怪的小男孩活活掐死,再杀洞里的妖怪罢了。 “嗖”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飞箭猛然窜过李大牛耳颊,差一点就射穿了他的太阳穴,李大牛大惊失色,偏头避开,那飞箭陡然穿杨而过,嗖嗖两声,竟贯穿十几棵足足三人才能合抱的树干! 他吓得手中一软。 小男孩摔在地上,左手捂着脖子,疯狂咳嗽。 李大牛猛然回神,就见青葱绿林里,少年绿丝带束着高马尾,青衣瘦腰,眉目凌厉,手中白弓嗡嗡作响,显然这惊心动魄的一箭,非他莫属。 解离之身为昆仑弟子,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同时,当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人杀生,他厉声道:“你干什么!!你想杀人吗!” 李大牛被这一箭吓得面色惨白,他惨笑两声,“好,好,好,我不杀他,你既是仙师道长,那便把洞里三只妖物杀了罢!!” 解离之没杀过妖,闻言,手里也悄悄捏了把汗,但他知道,他总要独自面对这些的。 他抿着唇,“你让开!” 李大牛让了让身体。 解离之走进了洞里。 洞里灰尘遍天,却有浓厚的血腥气。 解离之眉头紧紧皱起,往深处一走,看见地上滚着几颗青青野果,和沾着血的伐木斧头与草木灰,不远处一处破烂草席,三只小灰鸮瑟瑟,紧紧依偎在一起,而它们旁边是一个被啄得血肉模糊的小东西,凑近一看,竟是小孩的一只手肘! 解离之猛然屏住呼吸,难以置信,这么小的妖物,竟也开始吃人! 吃的竟然还是小孩!! 他猛然捏紧了弓,浑身灵力迸发,黑瞳隐隐浮现绿芒,拉开弓弦,灵力凝成长箭,对准了三只小灰鸮。 三只小鸮感觉到了冰冷汹涌的杀意,覆着薄绒的翅膀瑟瑟颤抖着,依偎得更紧,染血的喙翕长,发出了微弱的叫声。 该杀! “不要伤他们!!不许伤他们!!” 洞外的小男孩却猛然窜过来,把三只小鸮死死护在了怀里,背对着解离之。 解离之瞳孔一缩,箭尖一偏,利箭嗡得一声擦着小男孩的后颈,深深没入石墙。 解离之差点伤了人,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失声道:“你突然窜什么!!你” “你护着妖怪做甚!!他们吃吃……” 解离之看看小男孩,又看看地上的胳膊,脸色慢慢惨白起来,他嘴唇微微发抖:“小……小孩……” 小男孩的右臂是空的他没有右臂。 一种猜想犹如一道凄厉的惨白电光,简直要劈碎了解离之的大脑。 “他们没吃!”小男孩用左手死死抱着三只小鸮,尖声哭着说:“他们不吃人!!不吃人!!他们没有吃人!!” 小男孩嘶声道:“那是我的胳膊!!是我把胳膊砍下来喂给它们的!它们不吃人……你不能,你不能杀它们……!仙长,仙长……你不能杀它们……” 说到后面,小男孩已泪如雨下,他跪在解离之面前,凄然地哀求:“求求你,求求你……”微!薄!汪!汪!雪!糕:脆”芬:享: 小鸮们发出了恐惧的叽叽声,更用力的依偎着小男孩。 洞中一阵风过,吹起了小男孩飘荡的右边长袖,簌簌落下了一点草木灰。 那里空空如也。 解离之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猛然后退一步,不觉发起抖来,“为……怎……”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救命啊!!!仙长救命” 解离之骤然回神,他几步奔向洞外,就看见李大牛疯狂挣扎着,一只三米高的硕大黑熊正把他摁在地上,疯狂撕咬着他右臂,吃得满嘴都是血,李大牛的哀嚎穿透山林,惊起无数飞鸟。 “嗖” 解离之飞起一箭射过去。然而那黑熊却是百年的妖物,极其狡诈,咬着李大牛的胳膊把人甩出来,那本射在黑熊眼上的一箭陡然射穿了李大牛左臂,带着淋漓鲜血,穿臂而过,呼啸着入了山林。 李大牛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解离之一箭射到了人,脑子一下懵了,握弓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皇族围猎的时候也射过熊但那到底只是普通的熊,而非如此狡诈至极,已开灵智的熊妖。 更何况他一箭还射到了人身上!! 解离之毫无实战经验,捏着弓的手用力到青白,对着熊胸前的人,投鼠忌器起来。 然而战斗时候哪里容得半丝迟疑? 黑熊攥着李大牛,对着解离之猛得扑将上来,张开了血盆大口。 解离之脸色陡然惨白:“!!!!” “啊吼” 黑熊在即将扑到解离之身上,千钧一发之际,忽而浑身黑毛立起有如钢针,下一秒血肉轰然崩散,如同炸开的一团红色烟花,生生化作一团血污。 淋漓的鲜血稀稀拉拉落在已经昏厥过去的李大牛身上,风轻轻一吹,散了解离之一身鲜血。 解离之怔怔抬头。在一片猩红的血色和幽深的绿林里,看见了银发扬起的仙人。 云沉岫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时值午后,但是山林密密,血雾四散开,阳光透不进来。 他站得不远,却也不近,在不透光的密林之中,神色淡然,发光一般,清贵优雅,又不染纤尘。 他抬眼,银灰色的眼瞳朝着解离之望过来。 解离之呆了半晌:“师……师尊……” 云沉岫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李大牛,淡淡道:“这黑熊妖有六百年的修为,以人为食,狡猾吊诡,你不擅近战,一箭落空,便杀不得他了。” “……” 解离之攥着弓,挫败极了,又心有不甘:“可是我已经金丹了……” “就是成了仙人。”云沉岫平静道:“杀人夺命,也要握住先机。” 乌衣仙x12 乌衣仙12 解离之低下头,显得有点蔫吧。 云沉岫顿了顿,又道,“这黑熊吃了至少六个村人。” 解离之惊叫:“啊?是熊吃人啊?那这个李大牛说那个妖鸮……” 云沉岫:“妖鸮没有吃人。” 解离之刚要说话,背后却有动静,原来是小孩见他们被黑熊妖牵扯住,抱着鸮,鬼鬼祟祟,想一走了之。 解离之心中郁闷,没好气道:“你上哪儿去!!给我过来!” 小男孩哆嗦一下,顿了一顿,撒腿就跑。 解离之:“诶你跑什么??你站住!” 小男孩又饿了几天,自然跑不动,解离之跑得快,几步就把小男孩拽住了。 解离之心中气恼,本欲再凶几句,结果看着对方空荡荡的右臂袖子,张张嘴,恼道:“……我又不杀你那些鸟!” 小男孩抱着鸟,缩着脑袋,小心翼翼看看他,又看看云沉岫。 解离之抿着唇,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小男孩磕磕巴巴:“它们……没吃人。大鸮,也、也不吃人……它,给村里人,送东西……是它,它把我……” 他说到伤心处,眼睛又湿了:“养大的……” 解离之失声道:“妖就是妖,妖怪只会吃人,怎么会养人呢!太荒谬了!” 再说,昆仑的灵书上都写了,妖怪都是吃人的! 虽、虽然话本上喜欢写报恩的妖怪,但是,但是话本是话本,现实是现实……现实就是,妖怪就是会吃人啊!十万伏龙山的妖怪都是怪物! 小男孩尖声道:“就是大鸮,养大得我!!就是就是!!大鸮从来,从来不吃人!!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你也跟村里的大人一样,是坏人!!” 他一边尖叫一边用力推解离之,拳打脚踢,解离之抓不稳,还挨了几下,对着小孩又不好下重手,把求助的视线望向了师尊。 然而云沉岫却淡淡移开了视线。 小男孩还在哭闹,他嘶声道:“大鸮把我养大的,是大鸮把我养大的,它死了,是你们害死了它,戳你们害死了它” 解离之脑子被他吵得发疼:“谁害死它了!我没有,你……!” 云沉岫望着山下湖边的小村,忽然道:“阿离,过来。” 解离之闻言立刻松开了小男孩,跑到云沉岫身边,讪讪笑:“师尊。” 云沉岫道:“你看山下。” 解离之望过去,就看见了山下的村子。 青灰色的太乙湖澄澈干净,倒映着天空荡漾的游云,村子西面种着很多水稻,水稻发着黄,看着像是枯死了大半。 解离之在昆仑学习仙术灵术,也不大识五谷,水稻枯还是盛,他也瞧不出来,只觉得长势有点不好。 解离之左看右看,看半天也没瞧见什么,十分迷惑:“怎么了师尊。” 又嘿嘿笑:“师尊你看,东边村头有条大黄狗!” 云沉岫:“……” 云沉岫道:“开灵眼看。” “哦哦。” 解离之闭了闭眼,灵力攒动到双目处,再睁眼一瞧,世界已然不同。 山下的村子裹着一层稀薄的,完全消散的灰色妖气,似乎是有妖怪在这里布下了结界。 解离之在昆仑修学,认得这个结界,是非常经典的【拒妖界】,这结界设下以后,对人无碍。但妖怪却不能进来,多用来保护村庄,不被妖怪侵袭。 昆仑人人都会。 但现在妖气快散光了。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布下结界的妖,已经很早之前就离开了,二是这妖不久前就死了。 “在村长请你们过来之前,村人就已经把那个妖鸮杀了!怕它有什么伤人的妖术,特地用火烤杀的!每个村人都把家里的麦秸拿出来了。” 解离之下意识的看了看地上被熊妖撕咬,流血不止,已经生生疼昏过去李大牛,又看小男孩。 小男孩还在嘶声大叫,“大鸮从来没坏心,从来没坏心,你们为什么要烧死它……呜呜呜……” 他嚎着嚎着,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解离之并不傻,前因后果串联一下,他好像明白了。 云沉岫淡淡道:“大鸮死了之后,拒妖界破了,山上的黑熊妖百无禁忌,自然下来吃人。”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起来,“可是……可是昆仑书上说……” 昆仑书上说,妖怪就是会吃人的邪物啊……! “阿离。”云沉岫道:“你读得书多,见得太少。” 这时候,李大牛缓缓醒转过来,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而小男孩还在哭闹,“你们为什么要烧死它,为什么要烧死它……” 解离之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牛血肉模糊的胳膊,心脏剧烈颤动一下,猛然别开了眼。 什么也没听见的大牛痛回过神,听到这话,面容扭曲道:“它吃人!当然要烧死它!!不仅要烧死它,还要吃了它!!烧完就分了,各家各户,一家十斤鸮肉!!就是今年收不成水稻,也饿不死!!” 小男孩崩溃了,抄起一边的石头:“我跟你拼啦!!” 大牛动弹不得,被小男孩砸破了头,他蹬着腿嗷嗷叫:“道长,道长救我!!道长,我们家的五斤肉,都给村长孝敬您了,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解离之瞳孔一缩,意识到什么,一霎有如晴天霹雳。 ……那天晚上,在村长家里吃的……? 解离之失声道:“不是山鸡吗??!” “哪来的山鸡!!”李大牛道:“这十万伏龙山曾被龙血浸养,万物成灵,有鸡,那也是山鸡妖了!你吃得就是我家给村长的鸮肉!” 解离之后退好几步,反应过来后无比作呕,他捂着肚子,扶着墙,痛不欲生的干呕起来。 可是任他肠胃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脸色苍白地望向自己的师尊。 然而云沉岫神色依然淡淡,望着山下,甚至没有看他。 …… 解离之带着小男孩回了村。 他去叫村长等人上山,把受重伤的李大牛拖下来。 村人们呼朋唤友的去了。 解离之带着小男孩,在村长家里等着。 在村长家里,他又一次看到了村长家门口被捣毁的燕子窝,也看到了家家户户门后悬挂的腊肉。 解离之木然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燕子窝,是谁捅的。” 小男孩还抱着那三只小鸮,怯怯说:“是村里人捅的……他们说大鸮吃人,鸟都是它的眼线,然后把村里所有的鸟窝,都捅掉了……” 几只小鸮一直没吃东西,状态不好,蔫巴巴的。 解离之从储物袋里掏了掏,想掏点儿吃的,然后掏几下,什么也没掏出来。 离恨天在三十三重天外,温度极寒,哪怕他都努力修炼到金丹了,也依然没办法从容的面对离恨天寒冷的风雪。 云沉岫与他生活的仙人灵宫十分偌大,坐落在群山山尾处,有着巨大的结界,阻挡着严酷的罡风。 因为他出行范围实在不大,仙人灵宫又没什么食物,是以都是云沉岫给他弄东西吃,偶尔后山的梨结了果子,也能吃点不一样的。 但如今是春天,果子也没存下来。 ……也是,若有的吃,又何必吃那又干又柴的妖鸮肉。 解离之尴尬地把手放下来,刚要讪笑,却见小男孩忽然后退了几步,警惕望着门口。 村长已经带着人回来了。 解离之下山之前,还去了一趟黑熊窝,他在那里找到了村人的衣服,还有尸骨。 解离之强忍着恶心,把黑熊窝里的东西用储物袋收敛以后带下来,让李大牛指认后,便言简意赅地把前因后果告诉了李大牛。 告诉他,他的婆娘小春不是鸮吃的,是山上的黑熊吃的。 李大牛已经听不进去了,这个时候,谁吃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用左臂抓着个红布褂子,一直嘶吼着,掉眼泪,说婆娘没了,婆娘没了。他活不下去了之类。 一日之间,先是断臂之痛,又经生离死别。 解离之看着他,想到了父皇滚下来的头,心脏隐隐刺痛。 他望了望天,闭眼半晌,再睁开,说去找村长,然后下了山。 …… 解离之:“所以,那只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叹了口气,拿了个旱烟点上了。 观其表情,显然是李大牛已经把前因后果告诉了村长。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几年前,有一只母妖鸮落到了村口的太乙湖边。” 这里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 这母妖鸮落在湖边,是受了伤。有姑娘心善,把它偷偷养到了家里,养伤治疗。 后来那姑娘嫁了村里一户人家,这妖鸮也跟着陪嫁丫鬟一起,进了夫家。 本来村里对妖怪多有忌讳,人族更是对妖族有着经年的深恨。但这姑娘的父亲在村里也有声望,一呼百应,又十分宠爱女儿,她要强留,送礼说情,总算让村民勉强同意让妖鸮留下。 人族虽然与妖族关系很差,但太子在时,为了开通锦绣天路,常只身犯险,与十万伏龙山的妖族首领详谈,推杯换盏间,也谈好了几年的彼此通商。 有不少妖族会贪恋人族繁华,在中原落地安家。 甚至还会有妖族与人族结婚生子,诞下半妖。 在边城,除了人来人往外,长着耳朵,藏不住尾巴的半人半妖,也是随处可见。 是以妖鸮留村这个事儿,虽然有些忌讳异样,但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时间常了,村人发现这妖鸮脾气很温和,不仅不伤人,还能帮着干活,给村里人送点东西妖鸮翅膀硕大,一日千里,村人靠着它的帮助,给城里的亲戚带个干货,捎个礼什么的,迎来送往,都很方便。而且这妖鸮送一次东西,别的不要,只要点糊口的干粮,给点麦秸就好。自此勉强糊了口。 也有村人不好意思,会给它银钱。它推脱不掉,也会照单全收,下次就会多帮着送点东西。 它用麦秸,泥,还有钱,和人情,堆了个小窝,正式搬出了已经嫁人的姑娘家,搬进了自己的小窝里。 就这样,也算是在村子里站稳了脚跟。 但是姑娘命不太好,生了个小男孩,难产死了,男人也不太负责,又娶了个后娘。 那个陪嫁丫鬟也被后娘赶了出去,没地儿去,自此疯了。 后娘对小男孩不好。苛待他。三四岁的孩子,在田野边一边砍柴一边哭,冬天过去,手上都是冻疮。屋子里有婴儿的啼哭。 疯婆子把小男孩抱出来,流着口水,把小男孩放到了泥窝门口。 妖鸮看见了,就把男孩养到了自己窝里养着。 男人过来闹,打他它的头,用锤子砸烂了它的小窝,骂它妖物,要骗人的小孩回窝里吃了。 妖鸮不说话,宽大的翅膀护着小男孩,任打任砸任骂,就不肯让他回家。它不会说话,尖尖的喙在地上写。 他是袅袅的。袅袅的。他不吃小孩。 那个姑娘闺名叫张袅,后来人家都叫她张氏。 谁都叫她张氏,只有妖鸮提起她,就是袅袅。 它修为不够,有灵智但不能化人,也不会说话,但这几年,它在人间来来往往,也学会了不少字。 在它学会的为数不多的齐语中,袅袅是最重要的两个字。 乌衣仙x 后来,村里死了人,都传是妖鸮杀的。 它那几天确实不在村里,因为 “我,发烧了。”小男孩红着眼睛解释:“它怀孕了,还飞去城里,给我买药吃。人家见它是妖怪,都,不愿意卖给它,所以它耽搁了很久。” 他擦眼泪,一遍遍说:“鸮不吃人,它不吃人。” 他又想起了那一夜,他一遍遍去跟村人解释,说它从不吃人,它没有吃人。 但是没有人信。 谣言还是在村子里传开了。越传越烈。 买了药回来,它分娩了。 它很信任村长,在村长家分娩。 村长叫它在一个谷仓里生。 谷仓外面都是麦秸。 它的四个孩子在大火里出生了。 一个没活下来,烧死了。剩下三个,被小男孩从草木灰里抱了出来,带着逃跑了。 小男孩先跑到了泥窝里,又跑到了山上。几个小鸮没奶吃,要饿死,小男孩想不出办法,就偷偷下了山,拿了斧头,又抓了一把草木灰。 他砍了自己的手,一开始喂血,喂完了就把草木灰抹创口上,听天由命。 他运气好,没死。 他本来是个小孩,本来不应该拥有这样的力气,可是后母苛待他,故意叫他砍柴。时间久了,他也有了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该有的力气。 一路挣扎过活下来,也有了这个年纪孩子不该有的狠心。 ……公:众:号,糖:糖,今,天:也:彳艮:困,资,原,分,享。 解离之再也忍不下去了,崩溃道:“你们怎么能烧死它?!” “它是妖物!!”村长眼圈也红了,把旱烟枪砰砰砰得往石头上敲:“它是妖!!他既是妖,就不该在我们人类的村儿住着!” “那你们就烧死它!!你们就烧死它,把它当畜生吃了!!” 村长红着眼睛大吼:“它就是畜生!!妖怪本来就是畜生化的!!你不是道士吗!!它凭什么住我们这儿啊,啊,住这儿不就是要被吃吗!啊?你没吃吗” “轰” 云沉岫一抬手,扶住了踉跄差点跌倒的村长。 而不远处,少年周身缠绕着爆发的灵气结成的罡风,马尾扬起,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村长。 村长胸腹被罡风冲击,口吐白沫,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周围人等反应过来,四散尖叫:“啊小道士杀人啦,小道士杀人啦” 云沉岫看着红着眼的解离之。 他在愤怒。 他因何愤怒? 饿了就要吃,不吃就活不下去的时候,谁会在乎自己吃得是鸡鸭鱼肉,还是妖鸮灵宠呢? 由于吃下了妖鸮肉,解离之身上已经有了淡薄的妖气。 刚刚在山上时,这妖气还很薄,现在少年发了怒,妖气便迸发出来。 云沉岫想起了之前在离恨天,已经用长生叶做好的凡人偶。 天道所求的报恩,对他来说,到底还是太过麻烦。 养个凡人倒是简单,一日三餐,交给身外身负责,也不算太过折腾。 但解离之的性子,太跳太闹了。 不是说这样不好,在死寂的仙人灵宫里,解离之的脾性也很能解闷。 像养了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 但他到底耐不住仙人灵宫的寂寞,喜欢偷偷跑出去。这年幼的人族小皇子,到底把仙人灵宫当做了他随意进出的人间宫殿,却从来不想,离恨天为何要叫离恨天。 离恨天是灵族栖息之处,亦是仙人居所,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这里是凡人的禁地,连呼啸的风雪,都是杀人的罡风。 解离之彼时不过筑基不久,修为不够,一跑出灵宫,就被罡风侵袭了四肢百骸,差点当场横死离恨天。 解离为罡风所伤,浑身高热,几次命悬一线,后来吃了三片长生叶,才勉强留下一条命来。 解离之命悬一线之时,天道有罚,云沉岫的仙人位格亦是几次三番生出裂痕,摇摇欲坠。 “……” 解离之脾气骄纵,明面上顺从听话,嘴甜又黏人,实际上骨子里桀骜不驯,随心施为。 虽然是个很有意思的凡人,养着不至于寂寞。但是,很脆弱,也很麻烦 云沉岫当然有实力能保证他不出任何意外的寿终正寝,但前提是,解离之一直是一个听话的凡人。 可解离之热衷修炼,如今修炼到了金丹,寿命也不会只有短短百年。而以他的脾性,注定不会像乖巧的人偶,一直乖巧听话。虽然他溜出仙人灵宫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以解离之不安分,热衷新奇事物和冒险的性格来看,他绝对不会一直安分的呆在仙人灵宫,哪里都不去。 他迟早会去历练。也许去凡间,也许去鬼界,也许几年,也许几百年。 而云沉岫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不可能遵循着天道所规,一直看着他,保护他,乃至几百年之久。 而在这漫长几百年的光阴里,一旦解离之自己出了意外,或者谁不小心把他杀了,那云沉岫的仙人灵位,就会直接碎裂。 解离之羸弱,麻烦,不可控。 而他的仙人位格,就寄托于此。 这本身就代表了巨大的麻烦,威胁,或者说 软肋。 天道的规则,也籍此,沉沉压在了他的头上。 而云沉岫不喜欢任何存在压在他的头上无论是天道法则,仙人,亦或者是,貌似很听话的解离之。 “实际上,除去他,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绿蛇嘶嘶的鸣叫着,它蜿蜒盘旋在猩红的化生池旁,瞳眸血红,“更何况,他还是拜伏于旧仙的昆仑子弟……昆仑仙人夺我族万灵殿不说,杀我百万灵族如宰鸡鸭鱼肉,在化生池边令它们割喉放血,为凡人喂养长生之树,如今更有千万同族被镇压于悬灵镜下,人事不知,如今全如未开化的牲畜般,灵虎吃灵兔,灵兔吃灵草,为生存而互相残杀足足千百年……我们灵族与昆仑仙人不共戴天,你既遇他子弟,为何不杀!!” 云沉岫道:“他虽是凡人,却予我仙人口封。此恩不应不报。” “云沉岫……”绿蛇冷笑一声:“你是何人……仙人杀你父母,把你如牲畜般圈养于灵池,日日放血,你要向他的徒孙报恩?你骗得了我,你骗得过你自己吗!” “还记得吗,你父母本是灵族首领……”绿蛇蜿蜒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也是含着金汤勺出生,万灵宫千呼万唤的尊贵太子,你百岁之时,你母皇怀了孕。为你庆祝百岁,万灵宫设下天宴……” “万灵欢庆之日,百万灵族来天宴为你庆生,我还记得那天,万灵宫设下琼花盛宴……结果昆仑仙人来了……” 云沉岫猛然挥开了绿蛇,银灰色的眼瞳渐渐爬上了红血丝:“……住口!” 那是他最深重,最疼痛,布满了残酷血色的记忆。 “仙人来了,他杀灵族,有如屠宰鸡鸭鱼肉。”绿蛇没有停下,它喃喃道:“离恨天八千万云山,都被灵族的血染成了红色……”绿蛇缓缓眨了眨眼,蛇没有泪,它只是眨眼,一下,又一下,“所有灵族都被迫化作了原身,你父亲被当场斩了头,你母亲是灵族最尊贵的雪鸮,带着尚且年幼的你逃出了万灵宫……” “你看着你的母亲分娩痛得活生生死去,三个弟妹又被仙人投入了化生池……” 绿蛇猛然窜起,双瞳如血:“而你云沉岫,却要向仙人的子弟报恩!!!” 云沉岫紧紧闭上了眼:“……” “你是受限于天道,不能杀他罢了!”绿蛇道:“但这里是化生池旁,长生树下,百万灵族的冤魂和恨意在这里嘶声嚎啕,天道无眼,你在这里,它看不见!” 云沉岫的唇绷紧,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平心静气半晌,才睁开眼,道:“仙人已经死了。解离之不过一介凡人,他与此事无关。” “哈哈哈哈,好,好!”绿蛇道:“那你告诉我,你到这天道勘察不到的化生池来,是为了什么?” 云沉岫:“……” “是为了长生叶吧。”绿蛇幽幽道:“长生叶生在长生树上,百年一长,百年一枯,正合凡人之岁。你只需有解离之的血,融入长生叶,再塑个凡人偶……” 它爬到云沉岫身上,有如一条森绿的邪念,“你恼他偷跑出仙人灵宫,给你造成了麻烦……你喜爱他有趣吵嚷,又觉他不大听话……” “你只需引诱解离之吃下妖禽肉,让他浸染上妖气,再令妖族杀了他。抽了他的魂放入凡人偶你有他的血和魂制成的凡人偶,天道不便会发觉任何不对。” “如此,你既有了听话的玩偶,又没了天道的要掣肘……”绿蛇诱惑道:“云沉岫,你何乐而不为呢。” …… “……” & 是夜。 解离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云沉岫借着月光,手里是一本旧卷。 很长一段时间,解离之也没听见翻页声,正当他茫然思乱的时候,云沉岫声音淡淡:“怎么不睡。” 少年的呼吸一下紊乱紧张起来。 过会,解离之睁开了眼睛,嗓音干涩:“我睡不着。” “不吃,不喝,不睡。”云沉岫语调不咸不淡:“这会儿就想飞升?。” “……” 解离之动了动唇。 他本不想质疑师尊的,可是,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为什么?” 云沉岫看他。 解离之喉结滚动几下,终于说出了口:“您知道那是妖怪肉对不对?为什么不提醒我?为什么让我……!” 他说不出口,又觉恶心作呕,十分痛苦。 但比起误食妖鸮肉,最痛苦的,还是来自云沉岫明知而不提的漠然。 云沉岫:“你不是饿了?” 解离之一怔:“……什么?” “既是饿了。”云沉岫翻过一卷,语气淡淡:“不过盘中一菜,妖鸮与山鸡何异。” 解离之脸色苍白,他泪水忽而汹涌而出:“可它不该被吃!它” 云沉岫偏头望他,银发逶迤而下,月光下,他面庞冰冷,“有何不该?” 解离之张张嘴,偏偏说不出话来。 云沉岫道:“解离之,来时你应当见到,这村子的水稻枯了大半。” 他合上手里的书,“今年没有收成,屋里也不见存粮,没这鸮肉,这些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解离之:“……” “世间万灵,只有活与不活。”云沉岫道:“没有该与不该。” 少年没有再说话。 顿了顿,云沉岫又道:“妖族皆是浸龙血而生,与人族而言,食之可长十年寿命。” “解离之,你不是想长生吗。” 解离之:“……” 被子里呼吸渐渐重了。 东方的天,渐渐亮起了鱼肚白,云沉岫看天色差不多了,起身要走。推开门帘的一霎那 “可是这样。” 解离之伤心地说:“人与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师尊……”解离之说:“我不想这样长生.” 云沉岫顿了顿。 解离之的身上已经裹缠了妖气,今日一晚,妖气最盛之时,便可以…… 月光从破窗掠过,照出云沉岫眼中的一片漠然。 乌衣仙x14 翌日。 大齐百姓多敬畏昆仑仙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亦是如此。 解离之在后村还看到了仙人祠堂,饶是如此贫穷的地方,还给那仙人像塑了银身。而解离之到底是昆仑来的道士,受仙人庇护。 村民们畏惧仙人,就算解离之伤了村长,他们也不敢冒动。 虽然心里暗恨,明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解离之依然从李大牛家起来,不客气地去厨房拿了几个荞麦馒头。 李大牛和村长都去了隔壁镇的医馆,那个老头也跟着去了,李大牛家自然没人管他。 他现在瞧这村里所有人都不顺眼,很不顺眼,解离之心里憋着气,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少年眉头皱起来,真难吃。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厨房里挂着的风干肉。 “……”解离之看看手里的馒头,又看看鸮肉,还是生气,"……这不是有存粮吗。" 他冷笑:“既是要吃妖肉,那就吃个够罢。” 他把桌案上的杂粮馒头全部扫进了储物袋。 做了坏事,解离之也有点心虚。他想,若是燕琢在就好了。 有燕琢给他顶着,他做什么坏事都不心虚。 想到燕琢,就想到了大齐,想到大齐,就想到父皇母后。 解离之心里百味杂陈。 等出了门,就听见有人在谩骂,"把你手里的妖物交出来!"解离之看见几个村民围着小孩,威胁着要他交出那三只小妖鸮。 你们不要伤害他们!!”小男孩抱着小鸮,哭着说:“不要伤害他们!” 解离之:“你们干什么!” 昨天解离之失控打了村长,村民们也害怕他,怕他再施什么妖术,一溜烟跑了,跑之前还威胁说:“别呆我们村儿,瘟神!!”解离之:“滚!” 小男孩抱着三只鸮,也有点害怕地望着他。解离之没说话,坐在了他旁边。 小男孩怀里的三只小妖鸮历经波折,已经奄奄一息了,小男孩也没吃上东西,脸色苍白。 解离之拿了馒头给小男孩吃。小男孩没吃,把馒头掰碎了喂小鸮,但小鸮闭着眼,不张嘴了。 解离之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 他望着小鸮,说,“师尊,你能不能救救它们。” 云沉岫站在解离之背后,望着那三只要死的小鸮,不语。 “你是仙人。”解离之伤心道:“人家都说,仙人会救苦救难,这几只妖鸮快死了,您发发善心,救救它们吧。” 小男孩闻声也不吃东西了,转过身噗通朝着云沉岫跪下,也不说话,咣咣咣得磕头。云沉岫避开他的大礼,看着那几只妖鸮,漠然说:“仙人不会救。” 仙人不会救这些东西,即便是救了,也是要将它们全须全尾地捉到化生池,割喉放血,喂养长生树罢了。解离之:“为什么?!” 云沉岫不语。 小男孩磕得满头是血。 解离之怔怔望着他。 云沉岫默然半晌,道:“如果你想我出手,我可以帮你。” 小男孩换个方向,给解离之磕头。 解离之:“……” 解离之摇摇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脸上已经有了勉强笑意,他说:“不用麻烦师尊了。” 他扶着人,不让小男孩再跪了,低声说:“我幼时看话本,话本上都说,天上是有规矩的。人间万物都有它的命数,神仙在天上,不能随便下凡,也不能随便救凡人,改了凡人的命数,要受到天罚,劫数什么的。” “我知道的。”解离之故作轻松说:“没关系的师尊,您不便多言,但我都明白。” 云沉岫:“……” “我知道您也想救它们的,只是有心无力。”解离之说着说着,也露出了真心笑容,“那有什么,这不有我呢。” “仙人不救。” 少年已经解了身外身,瞳眸在晨曦下绿如宝石,他想到了办法,笑靥灿烂起来:“我来救就是了!” 小男孩怔怔望着少年。泪混着血流下来。 云沉岫心脏一跳,他恍惚回到多年以前,那个卷着寒风的夜。 他蓦地冷笑:“你救?天下泱泱众生皆有所求,你一个人,如何救?” 他冷冷望着解离之:“你怎么救?” “我不是仙人,泱泱众生们,也求不到我。”解离之低下头,蹲下来,抱起小鸮们,“师尊,我是凡人。不用聆听很多人的祈愿,也不用在意很多人的想法……凡人的世界没有仙人那么大,很小很小,像坐井观天的小青蛙,它有一隅的虫子,就吃一隅的虫子;看见一隅的星星,就想一隅的星星。眼见着井壁小蚂蚁搬家失败,心里难受,就去帮帮它……”“我不知道别处的蚂蚁是不是都遇到了这样的难处,也不用去想帮了这处的蚂蚁,别处的蚂蚁又如何可怜。我看不到那些,我不知道那些。那些对我来说太远,太大,也太空了……” 解离之弯起眼睛,如同两枚发亮的绿翡:“师尊,我只要看到做到,无愧于心就好!” 少年身上的妖气已经愈发浓郁了,而他依然毫无所觉。 解离之道:“师尊,隔壁镇子有医馆,我先带他们过去瞧瞧。” 云沉岫银灰色的眼瞳冷冰冰盯着少年背影,薄唇抿成了一线。 他不会救的,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娇生惯养的人族皇子,修炼一事无成只会叽叽喳喳的废物,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软肋,仙人背后的愚蠢附庸…… 云沉岫道:“我不会管你。” 解离之认真道:“师尊不要管我,师尊只要看着我就好了。” “就像我说要长生,便一定要长生,无论如何,也要长生那样。” “我说会救它们。”解离之道:“就一定做到。” 云沉岫:“……” 长风吹过银发仙人的衣袂,千言万语,都无声无息,如此轻轻化在了云中。 少年说到做到,这边的村子不欢迎他,他就带着小男孩去了另一个村子,找了同仁堂。 他身上没多少银钱,他就去给同仁堂当跑腿,送东西,搬药,他是金丹修士,做这些自然轻轻松松,自然换了不少银钱。 加上他嘴甜会说话,逢人三分笑靥,同仁堂的大夫也喜欢他。 解离之见差不多了,就抱着三只小妖鸮,给大夫看。 “诶唷,这妖看着是饿过气儿了。”大夫摸了摸胡子,“这包药熬一熬,兑水,喂下去。” 小男孩拿着药,忙不迭地去熬。 忙了一天,灰头土脸,却也赚到了不少钱。 解离之拿了钱买了吃食,给自己买了份八宝饭,给小男孩买了两个红豆饼,给三只小鸮买了点鱼肉,剩下的钱左看看右看看,买了一只缠云的发簪。 到了药房后厨,解离之给小妖鸮们喂了热乎乎的药和一点鱼肉。 三只妖鸮吃了药和食,总算有了点生气,翅膀能扑棱能动了。 云沉岫只在旁边,漠然看着。 解离之却也不介意他冷眼旁观,上上下下地忙完,只仔细洗干净了手,嘿嘿笑着要和云沉岫坐一起,闹着要玩他的头发。 他白净的脸上沾了点儿灰尘,又这样笑着,瞧着有点莫名的滑稽。 云沉岫没拒绝他的要求,任他凑过来,他感觉到少年温热纤细的手插进头皮,卷起他的长发,在他头上鼓捣来鼓捣去。他感觉到少年在他耳际温热地呼吸,以及毫不畏惧的接近与亲昵。 长发被什么东西卷起来,缠住,又轻轻插上。 面前多了面铜镜,云沉岫抬起眼,在里面看到了一位面容俊逸的男子,发上有一支缠云的玉簪,这簪子玉质算不得好,然而雕工却很是出彩,白玉祥云栩栩如生,勾着银发如瀑布般落下。 威”搏’氵王’氵王”雪’米 羔’脆”免’费’整”理” “……” “师尊!好不好看?” 解离之得意道:“这个发簪我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 山前日暖,阳光从窗外撒下,云沉岫正对着簪子失神,少年却从身后抱住了他,小声说:“对不起师尊。” “我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到外面去,让师尊担心了。”解离之小声说:“仙人灵宫外面的风好冷,也好疼。生了好久的病,病好了后师尊就不怎么理我了,饭也很不好吃……但是还是叫我修到了金丹,我说要去历练,师尊也很快答应了,可是师尊好像还是生气,总是不说话。” “我知道,师尊生气是担心我……可是这样,也生气太久了。”解离之仰头看他,绿色眼睛亮亮的,“我买了簪子给你,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气了?”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就像一个人悄忐忑了很久。 如此如此,反复思量,再放到心上。云沉岫:“……” 云沉岫想,原来他生气,他是知道的。 既是知道,还如此不省心,病刚好,就吵嚷着要历练,要令他心烦,动了杀机 “我一直想着给师尊送点什么,可是离恨天什么也没有。”解离之说着说着,有点羞赧,"我手又笨,不会做什么东西,就想着,下山历练,努力除妖,多少能赚些给师尊买礼物的银钱。" 云沉岫冷冷想,撒谎。 若是真心,就应自己来下山历练。冠冕堂皇,说的好听,还不是要缠着他一起下离恨天。 “……嗯,嗯,其实按理来说,历练应当是我自己下离恨天的。”解离之小声说,"但是我没有见过妖怪……" …… 解离之爬到他腿上,撒娇:“师尊,我害怕的。” 他贴得太近了撒娇的时候,几乎坐在了他的身上,这般仰头瞧着他,绿眼睛雾濛濛的,眼尾好像含着光,凡人的躯体,热乎乎地,毫无顾忌地亲昵,贴近。 云沉岫感觉气息有些不稳,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胸口滚烫发热,四肢百骸都蔓延起难以言喻地酥麻滋味,偏偏怀中人还不知死活,过会儿又凑近他的脸,绿莹莹的一双眼盯着他的眼,说:“师尊眼睛真好看,像离恨天的落银湖。” 离恨天的落银湖常年冰封,阳光落下,是一种熠熠生辉的银灰色。 "反正……不管做什么。"解离之攥着云沉岫的头发,笑嘻嘻说:"只要师尊在身边,我就一点都不害怕。" 云沉岫压下不稳的心气,避开了他的视线,嗓音沙哑道:“太晚了,睡吧。” “师尊今晚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嗯。” …… 是夜。 少年累了一天,睡着了,他身上全然沾着浓郁的妖气。 小男孩和三只小妖鸮瑟瑟依偎在一起,恐惧地望着云沉岫。 一只公熊妖横死在窗外,地上是淋漓的鲜血。 “云沉岫,你疯了?!” 绿蛇的灵影在墙上尖叫,“第一次那只母熊妖明明就能杀了那个凡人的!你非要救他,说妖气不足,贸然动手会被天道发现,解离之浸了母熊妖的妖血,能引得公熊妖来复仇……” 绿蛇恨铁不成钢:“此时公熊妖来了,你又为何杀它?” 然而云沉岫只安静望着手里的做工不算精致的缠云簪,俊美的脸颊上沾着熊血。 过会,他又偏偏头,望着那三只幼小的妖鸮,银灰色的眼睛倒映着冷然的月光。 【作家想說的話:】 小 乌衣仙x15 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它们了那三只死在仙人手中的弟弟妹妹。 云沉岫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是现在他发现,其实没有。 他一直都记得。 少年似乎是做了梦,呓语一声。 云沉岫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解离之已经十七岁了。 他身量抽长了许多,又因为修仙,肌骨瘦削,一身皮肉却是莹白漂亮得很。 因为睡在信任的人身边,他没有半点拘谨,抱着枕头趴着,秀美的脖颈下面,薄薄的蚕丝寝衣贴在他背后纤细的蝴蝶骨,月光勾勒出勾人的弧度凹下的瘦腰,翘起的屁股,雪白笔直的一双腿,脚踝瘦削,不盈一握。 “……”云沉岫感觉十分怪异。他眉头微微蹙起,拿起旁边的被子要给他盖上。 棉被摩挲了少年的脚踝,他有点难受地蹬了蹬,翻了个身雪白的寝衣本来就松散,他这一翻身,嫩白的胸口就裸了大片,红色的软尖受了寒风,俏生生地挺立起来。半个漂亮的肩膀被月光照得温润有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勾人心魄。 云沉岫下腹似蒸腾起莫名火气,他皱了皱眉,仙力运行,生生压下这从下腹升起的燥热。 怎么回事? 他盯着解离之年轻的身体,眉头蹙了起来。 他这模样……竟好似对这凡人少年……动情了? 云沉岫心脏重重一跳,他盯着解离之,面色阴沉如水。 灵族与习惯于繁衍的人族,天生地养,但对纵欲毫无忌讳的妖族,又或者鬼族并不相同。 灵族生于三十三重离恨天,最接近天道之处。 灵族出生时是兽类,然而并不像妖族,需要经历百年的修行才可以化人,他们不仅天资聪颖,而且天生就可化人,族人往往肤发雪白,寿命也高达五百年之久。他们虽出生时是兽形,但他们有灵族之印的传承,令他们生来就有通晓万物的慧根,从出生起,就能凭借本能化成婴孩,以人的方式生存,并压制兽性。 灵族性情多冷淡,禁欲,独来独往,对于骨子里的兽性极其冷淡而鄙薄,灵族天生地养,因而也不动情,不繁衍,如何生,便如何死。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灵族的兽性并不存在。 而且由于灵族压抑兽性,从生至死。 一旦压抑不住,破了情关,那只会比野兽还要凶狠。 也正是因为破了欲关的灵族,会失去理智,与极其凶残的野兽无异。 是以灵族才会崇尚禁欲,无情无爱,寡情一生。 当然,也会有灵族寻找伴侣。 如果双方都是灵族,为爱冲破情关,双方都为爱欲癫狂,那此爱至深,此禁自然无所谓有,无所谓无,还会得到灵族的祝福。 可若一方是灵族,一方是人族,那无论于灵族还是人族,都是一场不可言说的悲剧。 孱弱的人族身体,根本没有办法承受灵族堪称恐怖的欲望。 ┏━━━━━━━━━━━━━━━━━━━━━━━━━━━━━━━┓ 本书由微博【山东女壮士】为您整理推荐 更多好书 ,欢迎加入【FPXZ】付费群 年费 88/138,全平台百万txt自助搜书 高端群,资源型自动回复,无限制求文 ● 涵盖:广播剧,钙,影视,漫画,软件 ● 群主微信:kongbaige998 【无月费群,请勿上当受骗,以上面vx为准】 ┗━━━━━━━━━━━━━━━━━━━━━━━━━━━━━━━┛ 云沉岫的手落在了少年纤细的脖颈上。 “……” “!”一旁有了动静。 云沉岫回过神来,侧眼望去,却是抱着妖鸮的小男孩。 他盯着他放在少年脖颈上的手,神色十分不安。 云沉岫眼神古井无波:“出去。” 空气里威压很重。 小男孩感觉喘不过气,他慢慢站起来,抱着妖鸮,慢慢后退,最后他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解离之依然酣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 云沉岫凝望解离之半晌。肤色冷白的手缓缓从解离之脖颈上往下,覆在了少年胸口,指尖落下,那一点嫩红的尖尖被按住,暖洋洋,热乎乎,柔腻如把玩羊脂白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心尖。 云沉岫下腹愈发燥热,乌玉缠珠的腰带下,鼓鼓囊囊地鼓起了很大的一块。 哪怕用仙力,竟也压不住那沸腾的心火。 少年的身体,确实对他有着格外不同的吸引力。 云沉岫的眉毛紧紧蹙起来。 灵族比人族更加讲究规矩尊卑有序。 身为灵族,他一则不能随意破了情戒,二则师徒不得有染。三则,即便他无所谓这些,解离之却是人族。 云沉岫曾有一灵族先辈,意外落下离恨天,爱上了一凡人女子,本来相爱相知,如胶似漆,情投意合,大婚当晚,自是巫山云雨…… 但他们的结局却不是很美好。 灵族一破情戒,势同野兽,凡是灵族,无一幸免。 破了情戒的灵族性子不复之前寡淡,阴晴不定且十分多疑,时刻看管着自己的情人,寸步不得离,凡人女子开始不以为意,只道郎君新婚欢喜,还有几分幸福甜蜜,安抚几句后,依旧如平常般与人说笑,第二日那人便横死家中,整个村子血流成河。 那凡人女子发现真相后,悲痛欲绝,本欲自刎而死,却被丈夫折断了手骨……后来活生生死在了发狂的灵族丈夫怀里。 灵族一旦认定一人,为此破了情戒,那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人族女子死后,那灵族便也追随而去,葬在了一起。 时光久远,真假难以考据,但灵族对于破戒一事,自此讳莫如深。 “……” 云沉岫望着解离之,神色复杂,他移开视线,想,他与解离之,到底不至于此。 人族再怎么挣扎,成不了仙人,寿数也无法超过五百年。而解离之根骨不好,能修到金丹,全赖离恨天的灵气与天材地宝,往上走一步,不比登天之难。 其实云沉岫对破情戒一事,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灵族仙人祸后,众灵族食肉啖骨,早已形同野兽。只是解离之到底身如凡人,若是他破了情戒,把人给弄死了,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且守着师徒恩义,不破情戒,五百年一过,解离之尘归尘,土归土,而他,更再不必顾忌天道。 云沉岫慢慢松开了手。 少年呓语了几声,偏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呢喃:“师尊……” 云沉岫呼吸骤然一紧。 小男孩被赶出去后,靠着门板发抖,过会,他既觉忐忑不安,又担心小道士的安全。 他喉结滚动几下,悄悄地从门缝里望过去。 月光从窗外浅薄的落在竹席上, 少年还在睡着,可是雪白的寝衣已经褪去了大半,他伏在银发男人的身体上,呼吸浅浅的。 月光勾勒出他身后玲珑的曲线,男人宽大手掌抚着他的脊背,从蝴蝶骨慢慢向下。 过会,少年被无形的力量从男人身上扶了起来,他还在睡梦里,无知无觉,脑袋低垂着,像漂亮的提线木偶。 银发的仙人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他的唇。 少年似乎被吻得十分痛苦,浓黑的长发从雪白的肩膀流泻下来,滑过胸口嫩红的一点,不知过了多久,云沉岫才慢慢的放开了他。 少年的唇已经被亲肿了,红艳艳的一片。 男人银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少年,修长的手指慢慢碾过他丰盈饱满的唇,勾勒着他的唇线,然后从唇缝探入进去,摩挲着藏在唇下的尖尖虎牙。 他很仔细点看着少年的脸,脖颈,身体。 灵族的情戒,破在交合之后。只要不交合,单纯的抚摸,玩弄,并不会影响太多。 云沉岫虽是灵族,然而在刚成年没多久就遇仙人之灾,百万灵族被迫失了人形,化作野兽,遵循着残酷而冰冷的食物链生存法则。 他虽有灵族传承,也有了仙人之位,然而常年猎杀的血腥和残忍早已刻在骨子里,规矩道义是强者给弱者施定的准则,而云沉岫只信强者为尊。 天道之下,解离之可以是他年幼的徒儿。 也可以是独属于他的弱小猎物。 …… 小男孩无法形容那种眼神,若说是喜爱,确实是喜爱,但又似乎……不大一样。 那是一种既喜爱,又冷酷的……观察者视角。 小男孩睁大了眼睛,欲再仔细瞧清楚,下一秒痛呼一声,眼如万千针刺,当场捂着眼睛哀嚎着打起滚来。 他指缝里有鲜血,潺潺流下。 风中有妖气在翻腾。 云沉岫玩够了,微微抬起眼,望着乌云背后薄弱的月光。那母妖鸮与十万伏龙山的大妖关系匪浅,只是赤龙归位,众妖臣之。 所以这人族边城,才如此风平浪静。但解离之食了妖鸮肉,一身妖气,必然会招徕报复。 此地不宜久留。 云沉岫收起了缠云簪,又把解了妖气,缠满自己气息的少年抱回了怀中。 解离之性格活泛,折腾,小心思多,也不爱听话,仙人位格寄托在他身上,着实令人心烦。 但也贴心,嘴甜,可爱,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很漂亮,很招人喜欢云沉岫承认,这个凡人少年很漂亮,很娇气,他很喜欢。 灵族情戒虽不可破,但云沉岫却也不可能让自己瞧上的人以后与他人有染。 把这凡人养在身边,做个亲近的玩意儿,却也无妨。 解离之拍了拍白鸮,总之,那次在村里睡着,再回来就已经在离恨殿里了。 三只妖鸮和小男孩都被带了回来,如此便留在了离恨天。 然而小男孩不知道为什么,伤了眼睛,也不能说话了。 师尊跟他说,是熊妖来报复,沙子迷了他的眼,令他眼盲,嗓子是被村人毒哑的。 小男孩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见到师尊就会发抖,很是害怕。解离之怎么安慰也不奏数,问他为什么害怕师尊,他只啊啊叫着,说不上话,好像自己也很茫然。 解离之满头雾水,又问师尊有没有养护眼睛的灵药,师尊也只是冷淡地摇头。 解离之没有办法,只能安慰小男孩,说以后给他留心治眼睛的灵药,一定给他治好。 他给小鸮起了名字,叫“红枣”“杏仁”“豆沙”,问小男孩怎么样。 小男孩点点头。 解离之:“那你有名字吗?” 小男孩摇摇头。 “那你叫,嗯,你擅长劈木头,劈木头呢,是为了得到柴火,点火的……” 小男孩哆嗦了一下,他似乎是想起了被大火烧死的妖鸮,无神的眼里泛起泪光,少年却低声道:“点火不是为了烧死谁,惩罚谁,本来,只是为了寒冷的晚上能暖和一点,大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小男孩不哭了,有些茫然的朝着他的方向。 “嗐,我也不懂,这是我从话本上看来的。”解离之说,“我叫你柴明好不好?柴是柴火的柴,明是明亮的明。以后就叫你阿明。我以后努力修炼,以后也会变成很厉害的仙人,到时候我周游人间,寻找灵草,总有一天能让你能看见。” “啊……啊……”小男孩张张嘴,比划着,又有些绝望。 “哦对,还要让你说话。”解离之说:“我吃了妖鸮一块肉,便欠了他十年的恩。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解离之说着,又笑了起来。 少年绿眸明亮,说起以后将来,永远这样自信满满。 怎么能那样毫无顾忌,又怎么能那样肆无忌惮? 因为是人族吗? 是了。 人族寿命只有百年,于灵族而言,人类朝生暮死。所以也无怪乎他们总是会热烈的活着血是热的,躯体是热的,骨头是热的,心也是热的,灵魂也是热的,所以解离之的眼睛才那样热,那样潇洒,那样漂亮…… 解离之一回头,就看见了门口的云沉岫,他眼睛更亮了,欢喜道:“师尊!” “……”云沉岫顿了顿,淡淡道:“你御风术坚持不了很久,我为你寻了一只白鸮,以后白鸮每日会带你出仙人灵宫一个时辰,你要用全身灵力抵御离恨天的罡风。” 云沉岫没动,少年就扑到了他怀里,喜不自胜,“谢谢师尊!!” 他终于能出仙人灵宫了! 少年鲜活而温热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扑个满怀,云沉岫心潮微微起伏。很久才平息下来。 灵族一生往往只钟情于一人,认定了便不会更改。 对于钟情解离之这件事,云沉岫并不抗拒。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在这一方面,他向来遵循自己的心意。 自我欺骗,本就毫无意义。凡人寿命只有百年,确实遗憾,不过百年之后,便可抽出三魂七魄,做成灵偶,如此,便也能一直陪在身边了。 届时做个结实些的躯壳,就是破了情戒,也不怕毁坏了去。 而在那之前,还要解离之多锻炼神魂,离恨天罡风扑朔迷离,以御风之术格挡,需随机应变,最能锻炼灵魄。 其实最能锻炼灵魄的,还是神交。 可现在少年的灵魄太孱弱,恐怕只消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别说神交,可能碰触都受不住。 乌衣仙x16 等解离之欢天喜地的去看白鸮,云沉岫的视线落在了柴明身上。 小男孩察觉到了仙人的视线,瑟瑟发起抖来,他明明什么都不大记得了,然而他一听到此人的声音,便觉无边恐惧。 云沉岫几步上前,修长手指落到小男孩额上。 复杂的灵印没入额头,柴明颤抖几下,伏地而跪。 云沉岫道:“以后你负责照料那四只鸮,没有允许,不得主动见解离之,也不得踏入离恨殿。” 小男孩脊背颤抖几下,“是……” 一年以后,重元三年,离恨天。 “阿白!师尊前些天说我魂魄愈发结实强健了。”解离之抱着新弓,喜滋滋说,“说过两天要教我新的术法。” 阿白便是师尊那日带回来的灵鸮,很是通灵。 这三年来,他刻苦修炼,已经能短暂的离开仙人灵宫,在离恨天的罡风下撑过一个时辰了。 阿白叫了两声,带着他飞到了一处山头。 这里地势既高又险,却十分避风,罡风风势较为微弱。 远处有几只翅膀乌黑的瘴鹰,在半空盘旋。 这是由离恨天的瘴气所形成的怪物,也是解离之用来练箭的靶子。 解离之第一回用它们练箭的时候,被它们成群结队的追杀,被啄得满身是包,还差点被啄瞎了眼,慌张之中丢了白弓,娇气的小皇子被白鸮用翅膀卷起来,从瘴鹰群里狼狈而逃。 解离之一身娇嫩皮肉被瘴鹰啄得红肿,又疼又痒,痛苦难过之际又想到死去的父皇母后,遥不可及的故国,一时间悲愤交加,伤心透顶,可谓受了大委屈,可他又嫌丢人,不愿让人瞧见,当晚一个人在离恨殿偷偷哭肿了眼睛。 云沉岫来看他,问他怎么了。 他躲在珠帘后,蜷缩在角落里,只抽泣着呜咽,不说话。 云沉岫掀开了帘子,把哭肿了眼睛的人族小皇子从角落里抱到了怀中,说:“怎生这样娇气?” 少年紧紧抿着唇,脊背笔直,低着头不看他。 像一把折断了,却依然笔直的剑。 小皇子也有小皇子的骄傲。哪怕是亡了国的小皇子。 这无伤大雅。云沉岫愿意纵着他的小脾气。 “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云沉岫摸他的头发,低声哄道:“阿离说出来,师尊替你出气。” 一句话让少年积郁在胸中的情绪破了闸,眼泪汹涌而出,又哭湿了云沉岫的襟衣。 解离之听见师尊叹息一声,叫他,“阿离……” 这一刻,少年意识到,大齐已亡,前尘俱往矣,此时此刻,师尊才是他唯一可以依赖的,真正亲近他,对他好的人。 解离之伏在云沉岫怀里,呜咽起来,他抽泣着,难过地说,“师尊,阿离没用,把弓丢了……” 总归云沉岫怜爱自己这个还未长成的小徒弟,亦或是令他动了心,却必须克制情欲的小情人。 少年哭了一会儿便累了,他这时候的修为刚过金丹,还不稳定,一日二食,且时常疲惫。 如今身上更是遍布离恨天的瘴鹰留下的抓伤和咬伤,上面裹缠着浓厚的瘴气。 离恨天是最接近天道之处,仙人之所。灵族既长寿又灵力非凡,这里瘴气凝聚而成的怪物,对下界修士,自然也非同小可。 解离之的灵气太弱,驱散不了,想来自然是又痛又痒,但他没抱怨,兀自忍耐,只说自己丢了弓。 银发仙人的掌心抚过少年身上的伤痕,带起仙力,给他驱逐了瘴气,缓缓治伤。 云沉岫想,或许不该说他娇气。 如霜的月光下,浅银色的仙力缠绕着依偎的二人,有如缱绻温柔的闪烁银河。 …… 解离之到底有自己的骄傲,他没向云沉岫哭诉自己受了什么委屈。 但白鸮自然会告诉云沉岫原委。 第二日,云沉岫给了解离之一把新弓。新弓通体雪白,雕着精致的翎羽,比白弓沉了很多,又带他来了瘴鹰集结之处,说要教他用弓。 瘴鹰早早躲在风雪里,无影无踪,解离之是半只也瞧不见。 然而云沉岫只叫他弯弓搭箭,替他握弓,让他将灵力凝聚眼中,瞧着远处风雪。 云沉岫身形高大,而解离之身形瘦削,他整个人都被云沉岫裹在了怀中,这是一个非常亲昵的,暧昧的姿势。 解离之没觉出怪异,甚至因为有师尊为他挡着寒风,而感到了十分的温暖。 他努力凝聚灵力在双瞳之上,就瞧见了千里之外的一道模糊的瘴鹰黑影,小小的,如同黑色的针尖 解离之拉着弓弦的手被大手握住,缓缓地往后拉。结实的白弓被拉成满月,这是一个解离之以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拉出的形状。 “阿离。”云沉岫低声道:“松手。” 解离之正出神,下一秒已本能般松了手 “嗖” 弓弦嗡嗡作响,解离之只见长箭带起一道雪白霞光,那黑色的针尖应声而落。 解离之瞪大了眼睛:“哇……!” 白鸮振翅而去,不一会儿,锋利的爪子勾回了三只已经开始溃散的瘴鹰,其中一只额生红印,显然是瘴鹰的首领,但现在已被一箭射穿了灵芯,无力回天了。 解离之十分高兴:“师尊好厉害!” 瘴鹰虽有鹰的形状,却依赖地脉的瘴气而生,食腐肉,啖腐骨,听首领之令行动,是群居之鸟。这瘴鹰首脑千年所化,开了自己的灵智,附近的骨肉已经被这群瘴妖吃干抹净,它便盯上了初来乍到的解离之和白鸮。但现在这首脑死了,群鹰无首,自然便成了废物靶子。 后来,解离之便习惯了在这里用瘴鹰来练箭。 这一日,白鸮在附近带着三只小鸮觅食,而他如往常般练完三千箭,将要回去时,却听到一声低号,随后是一稚嫩的,模糊的女声:“救命……救命……” 解离之拿着弓,有些警惕地望过去,入目都是扑朔的风雪。 他循着呼救声,穿过了陡峭的乱石与山岩,来到了一处雪洞,呼救声便是从雪洞里传出来的,很是清晰。 “谁在里面?” 没人回答他,只是呼呼的风声,依稀带着求救的哭响。 解离之犹豫一下,在洞外做了个灵印当标记,以便白鸮来时能找到他。 弄好了标记,解离之便拿着弓,走进了雪洞里。 这雪洞不算昏暗,墙壁上密密生长着雪蓝色的发光苔藓,地面也是潮湿的,解离之越往里走,呼救声就越弱,他走到尽头,只看到了一面刻满了上古语的墙壁。 这墙壁周围也生了发光苔藓,然而奇异的是,却没有挡住上面的字迹,反而将字迹照得十分清楚。 “……”是谁在呼救? 解离之眉头皱起,四下望了望,也没找到人,只好看墙壁,他这些年跟在云沉岫身边,上古语学得不错,是以石壁上的字,他很轻易的便懂了。 其实上面没有说什么,只是记录了离恨天一种叫做【灵】的生物,或者说,族群。 他们为离恨天所生所养,皆为奇珍异兽,生来就可化为人形,拥有无与伦比的聪颖智慧,与五百年之久的寿命,在这个族群里,肤发雪白者,灵力强横,多智近妖,为灵族的至尊。 上天无比怜爱这个种族,给了他们令人艳羡的天赋与能力后,又将化生池赐予了他们。 而化生池生长着一株长生树,其叶一百年一长,一百年一枯,三千年,可结一长生果。 长生果食之,可活死人肉白骨。 但长生果,只与白发灵族相伴相生,后为仙人所取,与神弓轩辕一同,封印于长生殿。 解离之怔怔望着石壁,“……” 可活死人,肉白骨的……长生果?为仙人所取,那……那就是说,这个果子,在师尊那里? 那拿到这个果子,是不是可以救父皇? 解离之喉结滚动一下,捏着弓的手发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长生殿,他知道…… 他去师尊书房交作业的时候,曾经见过墙上师尊画得离恨天地图,仙人灵宫坐落离恨天之北,背靠日落峰,只是小小一座,而在极东处,是有这样一座长生殿。 师尊不许他去的【灵族禁地】,也在那个附近。 他上回外出受伤,就是因为在藏书阁看了写离恨天的歪书,说离恨天之东的长生殿,有吃不完的仙果,到处都是饱满的蟠桃神树,给他馋得不行,就趁师尊不注意溜出了仙人灵宫,想着尝尝那蟠桃灵果,结果啥没吃着不说,差点把命交代在外面,还惹得师尊生了他几个月的气。 罡风透体的痛实在难受至极,解离之还记得师尊当时极其难看的脸色。虽然云沉岫只盯着他一言不发,但解离之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师尊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 解离之既痛苦,又不安,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被那双冷漠的银灰色眼瞳凝视时,他觉得师尊是想放弃他,看着他活生生死掉的…… 但是师尊没有,他还是救了他。 解离之如今回忆那个时刻,除了罡风在体内肆虐的无边痛苦,便是一片安静的银灰色汪洋。 柔软的风吹动离恨殿窗上悬着的白玉珠帘,他迷迷瞪瞪,醒了又昏,昏了又醒,有时看见珠帘外朦胧的日影,有时候看见男人银发上徜徉的薄薄月光。 师尊果然没有让他死,用天材地宝和仙力养着他,治愈了他这具脆弱的凡人之躯因为罡风而产生的伤痕。一日一日,一时一时,如此这般,不舍昼夜。 由于日夜被仙力滋养,解离之甚至因祸得福,养好身体后,修为从筑基一跃而上了金丹。 等解离之身体好了以后,师尊说要闭关,半个月不见人影。 而解离之心中有愧,却又不知所措,他找不到云沉岫在哪闭关,一个人被冷冷晾在仙人灵宫里,厨房也都是冷菜剩饭,还要自己热。好在云沉岫在厨房留了储物玉箱,里面有足够多的食材,解离之摸摸索索,灰头土脸的收拾了几顿,总归不至于饿死。 恰好葛术上离恨天述职,解离之便向他询问去哪儿找师尊。葛术沉思半晌,又给了他三柱云香,让他点燃之后虔诚拜会,三跪九叩,感谢昆仑仙人。 解离之拿着云香,这云香他很熟悉,他在昆仑的时候天天点着云香叨叨叨叨,但没见仙人回过他,是以十分怀疑:“真的有用吗?” 葛术捏着山羊胡:“怎的没用?” 解离之摆摆手,气馁道:“我之前天天烧云香,仙人都没什么回应。” 葛术问:“你怎么拜的?” 解离之:“就……烧着了呀。” 葛术道:“这怎的行!你得叫出仙人名讳!不然谁知道你这云香飘到哪路野神仙那里了!” 解离之便拿到了昆仑仙人的名讳 葛术:“咳咳,听好了,仙人正名儿,就叫清虚玉晨三十三重昆仑仙主 玄灵子。” 解离之:“。” 解离之呐呐:“师尊这名号,还挺复杂的……” 但总归拿到了名号,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解离之便认真的上了香,洋洋洒洒地陈述了自己对昆仑仙人无与伦比的憧憬,崇敬,以及昆仑仙人救了自己一命的无与伦比的十万分感激,解离之在云香面前尽情地挥洒着自己平生绝无仅有的胸臆,用尽了自己那点屈指可数的才华,把昆仑仙人说得可谓是天上有地上无,每天去藏书馆变着花样抄好词好句,在云香面前滔滔不绝,犹如凡人不落下一日三餐般绝不落下对昆仑仙人的任何溢美之词,渴了就喝水,喝完水继续,饿了就去吃饭,吃晚饭再来,等等等等。 他跟葛术要了九百根云香,他算过了,按一日三餐,可以点整整半年。 ……大概是放了名字,见效确实很快。 显然不必半年,三天后,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就脸色阴沉地出关了。 【作家想說的話:】 云沉岫(阴沉):做个凡人偶弄死算了。 乌衣仙x17(阿离懵懂脱光与师尊神交,完全侵占,灵魄定契) 师尊出关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所有的云香都没收了。 八百多根,可把解离之心疼坏了。 虽然解离之兢兢业业,各种小意讨好,甚至还主动煮饭,表示绝不让师尊再头痛他的一日三餐,奈何做得鱼半生不熟,搞得肉外焦里嫩,但解离之别的不会,就会打肿脸充胖子,在云沉岫面前佯装吃得津津有味,果然不出两日就把自己吃得上吐下泻,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下一秒就要去见了那鬼阎王。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总感觉师尊给躺在床上虚弱的他端饭的时候,凝望自己的眼神不仅阴郁,似乎还暗藏杀机。 总之病好了之后,解离之绞尽脑汁,最后才想了和师尊下离恨天历练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本来以为师尊肯定会一口拒绝,谁知道师尊冷冷看他半晌,居然答应了…… 总之,论迹不论心,师尊虽然性格冷淡,不爱说话,但对他是真的很好。 所以,这长生果…… …… “……” “咕咕咕” 外面有白鸮在叫,解离之回过神来,洞窟遗刻这里已经到了雪洞的尽头,他四处张望一下,却也没找到那个哭泣声音的源头。 莫不是风声?解离之倒是在书上看过,说有时候山洞结构怪异,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类似人类呼救的声音。当然,也有可能是前人留下的声印之类…… 解离之没见着人,听着洞外白鸮声音急了,连忙匆匆从雪洞里走了出去。 当晚,解离之在离恨殿内用饭。白玉桌案上摆着三四个小菜,两个热菜,有鱼有肉,两个凉菜, 水煮鲈鱼,水煮牛肉,醋溜黄瓜,茶树菇拌苦菊。 只可惜,显然解离之没什么胃口,鲜嫩的鲈鱼肉被他用筷子戳来戳去,戳得只剩个骨架。 云沉岫皱眉看他:“……” 解离之想着长生果的事儿,干笑一声,小声道:“师尊,你干嘛老是不让柴明上桌吃饭啊。” 老生常谈。 云沉岫继续看书,淡淡说:“尊卑有序。” “尊卑有序……?”解离之又戳了一下鱼骨头,神色黯然:“我现在都不是什么皇子了,还讲究这些……” 他话没说完,却感觉到一片阴影落下来。 解离之一抬头,就对上了云沉岫银灰色的眼睛:“……” “解离之。”云沉岫说:“前尘已矣,你如今虽不是齐国皇子,却是仙人首徒。” 解离之拿着筷子的手一时紧了:“……” “是我的,”云沉岫凝望着少年的白皙脖颈,顿了顿:“弟子。” 少年茫然望着他的绿瞳天真信任,不含杂质的漂亮。 云沉岫又感觉到了难耐的燥热,是以起了身,望着窗外,声音冷凝:“不必妄自菲薄。” 解离之刚刚被云沉岫被看得莫名心慌,好像整个灵魂都被他扒透看穿似的。 而且他很别扭,他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些粘稠的东西,这让他有点喘不过气,又说不上来。 总之这种东西让他感到一向亲近的师尊,好似在刚刚一瞬间变得陌生又危险。 解离之捏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呐呐说:“……是。” 云沉岫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雪山。他刚刚扫过了少年的灵魄,显然一年的修炼,解离之的灵魄已小有所成,应当可以承受仙人灵魄的触碰了。 虽然初次神交定会有些不适,弄一次大概要缓上几天,但绝不会一触即碎。 云沉岫想。 要不还是再等些日子? 可解离之如今年幼不说,还是人族。 人族即便刻苦修炼,也不过是利用灵魄与仙人灵魄共鸣,借得仙人之力引气入体,洗涤自身, 是以哪怕修到了金丹,人族修士的灵魄也强盛不到哪里去。 他虽有意引导解离之修炼灵魄,可一年过去,还是太弱,神交倒是个速成灵魄的办法,但这娇气的小皇子,恐怕不大好受。 可是若不早日修成灵核,日后抽取神魂到灵偶中…… 灵偶虽能永世长生,可凡人灵魂不入轮回,撑不了多久,便会渐渐溃散人类的生命只有百年,一是肉体凡胎,百年之限,二是灵魂脆弱。 哪怕世界上记性最好的人类,也只能记住一生中最重要最关键的几节。不重要的便会删除,忘记。这是因为人类的灵魂太脆弱,无法承受过多的记忆和刺激,记忆多了,便要崩溃。刺激多了,便会疯狂。 修士会比凡人好一点,修士会将灵魂修成灵魄,灵魄守着深处最脆弱敏感的灵芯。 而如云沉岫这般成仙者,灵魄记录学识阅历,浩瀚如烟海,而深处灵芯已化作坚不可摧的灵核,可与天同寿。 若想留着解离之,百年之后抽神魂到人偶之中长生不死,便先要令他的灵魄强大起来。 不然,没有轮回洗涤记忆,重塑灵魂,时间久了,几百年下去,解离之灵魄承载得多了,也会渐渐溃散,消亡。 云沉岫满腹燥热的心火,想着少年漂亮单纯的绿瞳,难得有些迟疑。 然而身后少年的声音似乎比他还要犹豫:“师尊……” 云沉岫没有转身:“何事。” “您知道……”解离之小心翼翼地问:“长生果吗。” 云沉岫瞳孔微微一缩,他回过头来,望向了解离之。 前几日一直困扰着他,缠绕着他的声音,又鬼鬼祟祟,卷土重来 “你对他动了情?” “哈哈哈……他信任你,无非因为你是他的师尊,也是昆仑仙人。” “他不过是图长生罢了。若是知晓你手里有长生果……” 云沉岫压下心头躁动,盯着解离之,沉声问:“你怎知长生果?”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感觉师尊的脸色莫名有些让他害怕,他不安地望着他:“师尊,我……” 然而那从内心最隐秘处传来的声音,依然在云沉岫脑海里,嗡嗡不止。 “人族向来如此,一旦达成目的,必然弃你如敝履。” “你以为他是真的听话?” “他若是要长生果天道有限,你要报恩,必然拒绝不了他!他若是弃你而去,仙人灵位寄托在他身上,你也杀不得他!” “你不过闭关三日,他日日焚香祭祀的,是你云沉岫,还是那昆仑仙人?” “你动了情,欲破情关,而他的感情,犹未可知啊……” …… 可不可知,一试便知。 云沉岫闭了闭眼,再睁开,望着解离之,忽而微微一笑。 他面容清俊,额间菱形红印令他气质清灵,笑起来也十分好看。 云沉岫道:“阿离,你过来。” 解离之有些不安地起来,走过去。 云沉岫比他高大,微微一俯身,阴影便裹在他身上。 他抚着他雪白的脸,“阿离,你想要长生果来长生吗?” “我”解离之刚一开口,云沉岫就捂住了他的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想好再说。” 解离之睁着一双绿瞳懵懂望着他,柔软的唇贴在掌心。 少年唇缝里细微的温热濡湿,动静间,勾着云沉岫的心魂。 “……”解离之说不出话了。 他想用长生果,救他的父皇和母后…… 可是师尊收他为徒,助他修炼,已是仁至义尽了。就是师尊真的有长生果,他……他也不该要。 他是任性,但并不是不知礼数,太子太傅经常教导他仁义礼智信。他明面上画乌龟气他,其实都听进去的。 恍惚过后,云沉岫松开了他。 解离之张张嘴,又闭上了,呐呐说,“……师尊,我……我就是好奇,问问。” “嗯。” 云沉岫握住了他的手,银发如瀑般落下,他微笑说:“到修炼的时辰了。” 解离之的心神一晃。 师尊很少如此这般笑,好像很是愉悦的模样。 于是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离恨殿,后殿。 “这,修炼,为何要脱衣服呀……” 解离之有些脸红了。 他刚刚沐浴完,穿了灵蚕丝的寝衣,蚕丝寝衣勾勒出他纤瘦有度的身材,雪白的脸颊被雾气蒸得带点儿勾人的粉。 云沉岫坐在床边,月光撒在他银发上,他只淡淡道:“脱。” 解离之也没有多想,他虽然已经长到十八岁,然而他十三岁就来昆仑修道,而昆仑修道者多存天理,灭人欲,自然没人教习他,而后十六岁大齐亡国,他跟着老乞丐四处流亡,恍恍惚惚,活命都成问题,哪里顾及这些,再后来便是被云沉岫带上了离恨天。 云沉岫更不会教他这些。 而他修道之后,筑基金丹,身体被涤洗干净,不说七情六欲,就是饭菜都只需一日一餐了,欲望更是浅薄,那些人类少年会有的晨勃之类,更是完全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是以解离之虽然已经十八岁,于男女之情却依然是一知半解,或者说,大惑不解,干净得像白纸一张,任人涂抹。 但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虽然不懂,却也觉出有些奇怪。 他在师尊面前犹犹豫豫的脱了衣衫,有些羞赧地露出了雪白瘦削的身体。 不愧是被娇养长大的人皇幼子,肌骨匀称清丽,线条流畅而有力,像条畅游四海的白鱼,膝盖骨,腰窝脚尖儿之类的地方却是粉的,嫩生生的。 云沉岫嗓音发紧,他低声唤道:“过来。” 解离之迟疑地走过去,随后被云沉岫拥在了怀中。这个怀抱是冷的,可是好像有什么硬邦邦,很粗的东西抵着他的腰臀,师尊的怀抱是冷的,可是那个东西却很烫,热热地抵在他的后腰上。 “闭上眼睛。” …… “师、师尊……好,好奇怪……啊……” 少年半身赤裸,被男人抱在怀中,白皙的皮肤泛着红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一道银灰色的灵纹浮在上面,闪闪发亮。 他好像痛苦极了,身体一直在颤抖。 而在无人察觉的上空,少年淡绿色的灵魂如同一片孱弱的绿叶,在一片银灰色的海洋里挣扎逃窜,尖叫着说师尊不要了,可是他往上飞,是一片银灰色的银河,往下走,是一片银灰色的汪洋,它碰一下就如同电击,又如火烧,带着被侵略占有的酥麻,那巨大的灵魄对他围追堵截,四面夹击,要把他生生吞噬! 他哭喊着师尊救命,可是一向疼宠他的师尊,这时候却格外冷酷,四面笼罩而来,它整个都被裹在了庞大的仙人灵魄中,被浸透,侵略,攻城略池,直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乖乖被整片银灰色的汪洋埋没。 孱弱的鲜嫩灵体被银灰色的灵魄裹缠,无数触角深入撑开,强行扒出灵魄里最脆弱的灵芯,这里有少年从出生到如今的所有记忆,破碎的,一闪而过的想法,执念,以及有关长生果的前因后果,全部被云沉岫一丝不漏的扒了个干干净净。 “……” 于是云沉岫确定了。他的阿离只是误入了灵山洞穴,见到了灵族遗刻,晓得了化生池,长生树,一时鬼迷了心窍,想要在他这里求了长生果,救他那早已无力回天的父皇。 “阿离对我,可有真心?” 云沉岫低声问询。 少年张着嘴说不出答案,但也无妨,云沉岫自然能从少年剔透脆弱的灵魄里,扒出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少年灵魄被穿透,发出要命的啼哭。 扒出来的东西,既令他不满,又令他满意。 显然少年是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崇敬他,依赖他,他待他有十万分的真心。这令他满意。又令他不满,不满在于少年的这些崇拜信任依赖,这些情深义重,只因为他是仙人,是他的师尊。 别的私情,一无所有。 本应如此。就该如此。崇拜,听话,乖巧,一辈子。 少年的躯体发红,在云沉岫怀里抽搐着发抖,下身在这种剧烈的精神刺激下被迫挺翘起来,被男人冰冷的大手握住,上上下下的撸弄起来。 他动作有些粗暴,少年承受不住,屁股坐在他结实有力的大腿上,缩着肚腹的薄肌,扭动,“啊……好……好奇怪……师尊,呜呜……” 透明的涎水从少年唇角落下来,拉出晶亮的银丝,他的灵魄被全数侵蚀,交缠,抽插,裹住。 另一个灵魂强势的侵入,强势令他与他神魂交缠。这是天地间最亲密的仪式,它比世俗的肉欲更贴近,更紧密,它是灵魂无法割舍的碰撞,情绪颠沛流离的纠缠,但最令解离之痛苦的是,无论是什么,他都毫无拒绝的余地。 太小,太嫩,太脆弱了。 云沉岫玩弄这个灵魂,如同肆意玩弄一片叶子,而灵魄与灵魄的交接,抽插,这单纯,懵懂,一点小刺激都要紧紧蜷缩的嫩小魂魄,却在此事被云沉岫拿捏着肆意涂抹,自然带起无边的快意。 这小东西别说伸出触角刺探云沉岫的灵芯,在交合中查看仙人内心,就是轻轻碰到云沉岫的灵魄,都已经痛得缩成小小一团。 轻而易举的被云沉岫的触角扒到了灵芯,裹缠到了自己的灵魄中了。 很小的,翠绿的,瑟瑟的一小团,既可爱,又可怜。 云沉岫想知道的,也知道的差不多了,才终于生了些温柔心思。 少年的灵魄几乎遍体鳞伤,而压迫欺凌他的银灰色的灵魄却好像突然温柔下来,巨大而磅礴灵魄轻轻裹住它,为他留了一个小小的中空。 就好像一片巨大的银灰色星辰里,裹着一颗翠绿的星核。 星核周围,阴魂不散般飞舞着银灰色的闪烁尘埃,好似要见缝插针的渗入进去。 可绿色的小星核吃了大苦,受了大痛,紧紧蜷缩着,不愿意留一丝缝隙出来,再与这庞然大物神交了,光芒都黯然了很多。 强行神交对云沉岫自然没有任何压力,但少年很可能会直接失了智,变成傻子。 “阿离。”解离之恍恍惚惚,听见耳边师尊微微沙哑的低声,“不要反抗。接纳我。” 那小绿团颤颤几下,它似乎是怕了,依然不动,少年发出微弱的,带着点儿哭腔地哀求:“师尊……” “阿离不想变强了吗?”云沉岫低声道,“听话……别怕,师尊知道,你受得住。” 小绿球犹豫几番,还是鼓起勇气,泛起了一点点微弱的绿光。 于是汪洋里伸出纤细而密密的银灰色触角,细密而不容拒绝的,侵入了小绿球中,缓缓地深入,越来越深。 解离之感觉到无比冰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在深入他的灵魂,每一根的侵入都带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酥麻感和电流,他冷得想尖叫,被插得想发抖。 而云沉岫抱着解离之,敏感的精神触角在插入和摩挲中感觉到了极度舒适的热意,解离之的小灵魄乖巧而不敢反抗,像鱼张开了所有的鳞片,被他轻易刺入最敏感的腹地,轻轻搔动那小巧的灵芯,碰一下,好像撞出火花。 每一次精神触角的插入和玩弄,都好像在揉搓鲜嫩柔软的蚌肉,细小的电流从触角四处流窜,给他带来极其愉悦的快感和刺激,云沉岫低声喘息,他爽到了。 少年却承受不住,尖叫起来,想要合上灵魄,可它已经被四面八方的精神触角插得稳稳的,而这些触角深深的插进来,一半抽离,一半深入,来来回回的插玩,揉弄,捏圆搓扁,再交换,冰冷的银灰色星星点点,黏在灵芯上,每留下一点,脆弱敏感的灵芯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这是拓印。 神交之后,少年灵魂深处,会深深铭刻着属于云沉岫的拓印。 仙人的拓印融进灵芯里,确实会让他的灵魄变得强韧,也能让他与天地灵力更交融,就好似为他重新打造了一个仙人灵根。 除此之外,以后解离之若是结了元婴,金丹碎裂,元婴破壳时候,灵芯会沉入元婴里。 只要解离之身怀灵力,还在修炼,灵魄深处结着灵芯,那他将永远永远带着这个属于云沉岫的拓印。 这代表着他是属于云沉岫的双修情人。 只要是修道者,便一眼就能瞧出来,这是个有主的人,碰了弄了,会被他的主人发现。 每一次神交,拓印就会加深了。时间久了,少年的灵魄和身体,便会成为云沉岫仙力的容器,这代表了解离之可以随意借用云沉岫的力量,就好像拿到了云沉岫所有仙力的精神钥匙。 但这也代表了他已经是云沉岫的另一重身外身,与那个化身的仙童一般,随时为云沉岫控制,并且只要云沉岫想,就能完全掌握少年的欲望与快感。 因为这个拓印,刻在了少年灵魂深处的灵芯里,人只有百分之五的显意识,而灵芯则代表了百分之八十五的潜意识。 本来神交拓印的过程应该是相互的,但是解离之太弱了,他连仙人的拓印落在魂魄上都火烧火燎,自然无从去探究仙人的灵核。即便云沉岫把它摆到了最接近灵核的地方,它也只是孱弱的缩成了一小团。 别说靠近那强悍的灵核,这小小的灵魄,能挨远一点,一分,都好似谢天谢地了。 拓印的过程,对云沉岫来说只有爽意,但对解离之来说,却是十足痛苦的。 这是解离之区区金丹却与仙人神交,强韧灵魄,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解离之要被玩得崩溃了,他根本挣扎不开,小小的被四面纠缠的绿色灵魄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师尊,师尊不要了!!好难过,阿离好难过!!” “阿离……”他听到了师尊沙哑的,不容置喙的声音:“这是修炼。” 但这声音里,似乎又藏着些愉悦,与难以考究的沉迷,他喃喃道:“阿离……” “不要,不要……”绿灵魄夹紧了自己,疯狂地在四周逃窜,它真的甩开了一些精神触手,可是四面八方如同汪洋的灵魄,他却不可能甩开。 继大齐亡国后,这是他第二次感到汪洋般的绝望在他十分亲近,信任的师尊身上。 云沉岫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十分不悦:“解离之,你不想成仙了?” 小灵魄顿住了,在原地瑟瑟发抖地打着转。 云沉岫命令道:“打开它们。” 顿了顿,又柔声道:“让师尊进去。” “……” 小小的绿色灵魄还想挣扎:“师尊,师尊我们不修炼了,我们下次再修炼好不好,阿离好难受……” 云沉岫语调淡淡:“阿离,每日的三千箭十分辛苦,为何不见你落下?上古字文你不喜欢,为何每日都学?” “阿离想长生,却连这点辛苦都承受不住?” “……” 冰冷的泪珠掉在了云沉岫手指上。 云沉岫灵识一扫,果然是少年落下了眼泪。 少年没再说话,孱弱的绿灵魄亮起来又弱下来,最后,还是瑟缩小心地敞开了自我,让银灰色的精神触角不紧不慢地深深探入进去,再次在灵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浓烈拓印。 云沉岫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指尖碾磨着他的泪水,眸光暗沉,灵魄却不紧不慢地将颤抖的小绿灵魄玩了个爽。他知道少年的承受极限在哪里。而解离之信任他,瑟瑟的承受着他给与的一切,无论痛苦,还是快意。 真的很乖。 他下面也硬了,二十多公分的硬物撑起了巨大的帐篷,硬邦邦的插在了少年雪白的股缝里。 插进去可以,但会破了灵族情戒。 这么孱弱的,神交都得细细拿捏度量的年幼人族小皇子,他若是真破了戒,清醒的时候,解离之怕不是已经死在了床上。 毕竟灵族交欢,向来是神交与人交一起的,灵魄如水交融,肉体紧密结合,长长久久。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灵族之所以不愿破戒,一是容易化作失智渴欲的野兽,二是为了满足同样渴欲的灵族情人,那物会开始二次发育。 但是解离之年纪还很小……放在平均寿命五百岁的灵族,十八岁的解离之,几乎算得上是咿呀学语的幼儿了。 云沉岫虽然本性乖张阴戾,但倒也没畜生到那个地步。 云沉岫叹息一声,隐忍了勃发的欲望,将浑噩的赤裸少年紧紧抱在了怀里。 阿离长大一些,灵魄成熟一些,再说吧…… 乌衣仙x18(藏书阁里长生树,不仙镇里赛神仙)(剧情章) 那次“修炼”过后,解离之大睡不起,偶尔醒来,就是头痛欲裂,根本无法思考。 昏天黑地睡了七天七夜,他才慢慢好转过来。 窗外风吹草动,窸窸窣窣,蚕丝床上的少年睫毛颤动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解离之只觉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到清晰,不,过于清晰了,简直称得上是耳目一新,五感似乎更加敏锐解离之一抬头,就看到窗外五百米外的蚊虫震动的透明翅膀,微一侧耳,就能听到千米之外丹顶鹤脚爪落在放鹤亭上的细微瓦动。 他好像能“看”到极远处微风拂过震颤的红花,轻轻摇晃的绿柳叶中藏着的毛虫身上的纤细毛毛 最神奇的是,他明明睁着眼睛,却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用肉眼看这个世界了。 这似乎是灵魂本源的力量,在借着眼睛这个载体发散出去,以“眼睛”这个载体,感知这个世界。如果说之前是普通凡人的时候,他是借用眼睛这个工具在看世界,眼睛好视野就好,眼睛不好,视野就模糊。 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看世界似乎已经无所谓眼睛状态的好坏了。 整个仙人灵宫在他的意识里焕然一新。 他十分不习惯地起了床,望着远处的柳叶上的蜿蜒的纹路开始发呆。 这就是师尊那日带他修炼的成果吗。 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的灵魄变强了。 但是……那天……回想起来…… 解离之怔怔低下头,他的手居然在发抖。 “……” 那日的修炼,确实成果斐然啊,可是回想起来,也尽是无助的痛苦和扭曲的怪异。 解离之捂住胸口,他不好描述那个感觉,就好像灵魂深处最隐秘的东西被人深入窥探,一寸一寸挖得一干二净那样,五感好像也为人所操纵,甚至解离之一想起来,鼻尖就好像弥漫起了师尊身上清浅的冷香,他好像无时无刻都在那巨大的银灰色的海洋里,痛苦到窒息,却无路可逃,也无法呼吸。 而且,那天晚上的师尊也跟平时不一样。 他叫着说很痛,哭着说阿离很痛……但是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师尊,却根本没有停下。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停下,那么大,像……像怪物一样侵入他,让他打开……一直……一直…… 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 好痛……好痛! …… 解离之猛然一个激灵。额头微微渗出了冷汗。 第一次,睡醒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师尊奉茶,而是呆在原地发呆。 他想起那夜的师尊,心里隐隐渗着寒意。 可是……可是这是修炼呀。 解离之安慰自己,修炼就是这样的吧,就,话本上也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他从筑基结丹的时候,也是有点难受的呀。或者,就像生病那样,生病很痛苦,还要喝很苦的药,但喝了苦药,病很快就能好了。不喝苦药,就要生病很长时间……修仙本来就是逆天而行,要吃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而且这种修炼,要师尊亲自帮他,哪能他说停就停啊,话本上不是也说了,有些修炼要气行全身,突然中断,就会同时受伤,叫什么……哦,反噬!对,反噬。 总而言之,师尊帮助他顺顺利利的结束了修行,他的灵魄确实也变强了。 师尊做什么都是为了帮助他成仙,严厉一点也是对他好,就像太子太傅那样,其实就像母亲说的,太傅明面上严厉,心里是对他好的,他不学习,太傅严厉些,才是应当的…… 东想想,西想想,千百种理由放在那,自有师尊千百种理应如此的理所应当。 但是…… …… 狼毫沾染浓墨,在灵卷上泼下重彩,洋洋洒洒挥出一方青绿的湖光。 云沉岫将毛笔搭在笔架上,眼见日头渐渐过午,解离之却没有来奉茶。 一根绿色小羽毛从殿外轻飘飘地飞过来,落在案头,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绿色小羽人。 小羽人讨好地靠近,“师尊!我醒啦!” 云沉岫修长的指尖碰了碰小人的脸,“既已起身,为何不来奉茶。” 小羽人一下就抱住了他的指尖,用小脸蹭蹭,撒娇卖乖,“师尊师尊,我今天想去藏书阁看书,明日、明日再来奉茶好不好。” 云沉岫眉目一冷,一拂手,小羽人就重新化作了一根绿羽毛,落在了砚台里,沾得满身乌黑。 果然是人族最娇气的小皇子。当真一点疼都不肯吃。 吃了点儿疼,就要跑得远远的。 师尊没有回复,解离之有点心虚,但想来想去,干脆还是去了藏书阁。 大抵是去藏书阁也有开阔视野的作用,若是解离之练箭累了想偷懒,说去藏书阁,云沉岫便由着他去。 …… 仙人灵宫的藏书阁古色古香,虽然叫阁,却不是什么阁楼,而是非常庞大的建筑群,整整三十三座,每一座都分门别类,记载了不同类型的书卷灵籍。古籍残卷,秘术逸闻,各家思想,多如牛毛。它们矗立于重山峻岭之上,以重云为阶,白玉为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处处都蜿蜒着复杂而精致的灵纹,墙壁门扉不知是用的何种木头,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白鸮带着解离之飞过去,落在解离之最常去的药史阁门口。 解离之匆匆进去。一入门,便是一颗悬浮半空的水晶球,往上的穹顶,则飘忽着万象星辰,构成繁复而玄妙的星图,每一个星星飘飘忽忽,玄而又玄,仿佛人间百命。 而纷繁的竹卷玉简分门别类,缠绕着灵气,悬浮于书架上。 藏书阁的书历史悠久,用得多是上古文字。 解离之初来乍到的时候,虽然对藏书阁很感兴趣,但很多字都不认识,好在几载过去,为了看懂上古语书写的术法和灵咒,解离之在云沉岫手下刻苦学习,上古语也算小有所成,别的不说,看看闲书是够了。 解离之早在昆仑求仙时就曾听说过,离恨天有仙人居所,名为仙人灵宫,仙人灵宫里,除了异宝奇珍,飞禽走兽,便是那书卷浩如烟海的藏书之阁了。 解离之来了藏书阁之后,发现昆仑道友们的想象力还是浅了,至少如此巍峨恢弘的三十三座藏书之阁,规模之大,堪比数十座人间皇宫了。 但解离之常常来这里,倒也不是为了看闲书。 他之前来这里,是想在藏书阁找找有没有能治柴明眼睛的灵丹妙药。藏书阁书卷浩大,水晶球中内蕴书灵,解离之告诉它自己想要什么,它便会为解离之显出地图,标明指路。 是以有关于治柴明眼睛的灵药,解离之也小有所获。 他依靠书灵指引,在藏书阁里找到了一札灵族圣典《天工要术》, 其中一卷秘药经,是由一位喜爱三界游历的灵族炼丹术士所谱,这位灵族术士一生沉迷药学,不破六戒,未曾嫁娶,五百载年岁全扑在了寻灵炼药上,这秘药经,就是他的毕生精华。 后来的灵族为了纪念他,把他的著作直接编纂到了灵族圣典《天工要术》里,并且为了展现他的功绩,在一堆多位灵族编纂的《灵术》《器术》《命术》《算术》外,药术独他为一卷,就名《秘药经》。 《秘药经》上面记载了一味浮明丹,凡人食之可得千里眼。 并且列出了所需的灵草药材,且灵草的生长地点,生长条件,林林总总,都记录得十分详尽严实。 解离之仔细看了,有的草药在离恨天,乘着白鸮就很好找到,但有的草药却在凡间,中原地博物广,而这位炼药术士显然游历南北四方,五湖四海的药材都能随手拿来炼药,这导致他的丹药强横且有奇效,但缺点就是每一味药材都能让人跑瘸了双腿。 好在解离之每日虽在离恨天修炼,但他性子活泛,仙人灵宫枯燥烦闷,偶尔也会请示云沉岫,下昆仑去玩。 离恨天距昆仑隔着三十三万重天,上去困难,下去更难,之前都是解离之央着云沉岫送他下去再接他上来,后来云沉岫大抵是烦了,给他做了许多从昆仑到离恨天来回的传送仙符。 这可大大方便了解离之。 当然,他知道人间还有鬼众通缉追捕他,所以根本不敢离昆仑太远,只在附近转悠,一出事就捏灵符回离恨天,可是找药的事儿,他也不想耽搁。 但这难不倒解离之,某日他在藏书阁冥思苦想,忽而灵机一动,想到了离昆仑不远的不仙镇。 昆仑山脚下,有一个热闹的城镇,叫不仙镇。 里面原来是些根骨不佳,失意又不愿离开昆仑的求仙人的暂时落脚处,连个村庄也不算。 后来三年前大齐灭亡,鬼阎罗当政,白日无甚异样,夜里却有百鬼横行,百姓们惶惶不安,来昆仑的求仙人便越来越多了。 人多了,便成了个镇子。有了镇子,便有需求,有了需求,就有了贸易。 往来求仙无望的凡人们反而嗅到了商机,洋洋洒洒在此地开起了花楼,酒楼,茶楼,客栈,药堂,等等等等,来昆仑,求不上仙人,去不仙镇喝一壶美酒,听听丝竹之乐,赏一赏雪中美人,那人间陶醉,不是神仙也胜似神仙了。 也有不少穷困潦倒的乞丐在这里落脚,昆仑仙人号称慈悲济世,是以修仙的都讲究积德行善,给的赏钱往往不少。 愈发繁华热闹的不仙镇虽不比当年满楼红袖招的长安城,却也充满了令解离之着迷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解离之经常借着要去昆仑看看的名义,背着弓下昆仑山,偷偷摸摸地到这个小镇子上走走看看。 大抵是因为当年长安城破,即将被枭首的时候,是老乞丐救了他,虽然跟着老乞丐一路苦楚,颠沛流离,但解离之明白,没老乞丐舍身相救,就没有现在在离恨天随着师尊悠然修仙的解离之了。 是以解离之看见乞儿朝他乞讨,触景生情,就会给很多钱。 离恨天的仙人灵宫有藏宝库,里面堆着宝石玛瑙,珊瑚灵芝,翡翠玉石还有各种奇珍异宝,都是仙人之藏。云沉岫待他并不吝啬,也不在乎这些东西,有一次带云沉岫给解离之找修炼的药草,带他来了藏宝库,发现他一直盯着,似乎想要,便解了藏宝库的钥匙给他。 解离之带点宝石灵珠下来,换的灵石足够他在不仙镇吃喝玩乐十余年了。 加上他性格活泛,又喜言谈,时间久了,他跟这边的乞丐们都混了个脸熟,每个乞丐都很喜欢他,因为他们知道,这个长得跟神仙一样,相貌秀气精致的少年一来,他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乞丐们就能聚在一起,尽情喝酒吃肉,酣畅淋漓地畅谈人生。 解离之一心想找药材,那日在藏书阁想到不仙镇人头攒动,乞丐们大多更是来自中原的各方,熟知各地方言,如今不仙镇贸易发达,若是能开个话本上说的“黑市”,用灵石来进行修仙方面的各种灵草灵药的贸易,岂不美哉? 有仙人藏宝库作底,解离之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后来乞丐们结成了丐帮,在解离之偷偷资助下,兴办了黑市。 愈是乱世,求仙问道者就愈多,昆仑仙人名气渐渐响彻中原,不仙镇也愈发热闹,黑市自然也更加兴旺。 身为黑市暗处的主人,解离之想要什么,跟他们说一声,他们都会帮他留心。 由此,解离之借着黑市的方便,也搜集了不少秘药经上复明的灵草。 …… “嗯……浮明丹还差最后两味药了。”解离之翻着秘药经,“金目芝和血哭草。” 金目芝前些日子在黑市有了消息,解离之并不担心,只是这个血哭草,却大有不同。 秘药经里原来记载的是一味血灵草,但是这草历经几年变迁,在人间已经毫无音讯了。 解离之发了愁,让人四处打听,丐帮消息最灵通的瘦竹竿给他找来了一张蓬莱草药书。上面记载了一味灵药,叫血哭草。解离之一看,跟那秘药经里的血灵草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给你打听了。”瘦竹竿说,“别想了,那蓬莱人说了,这血哭草啊,只开在仙人尸体旁边!” “流干了血的仙人尸旁,才生血哭草,草叶猩红,中生草蕊似血目,日日哭啼,乞仙人血归。” 解离之心里恼怒,他憋着火说:“瞎说吧,仙人还活着啊……不,不是,仙人长生,怎么会死呢?” “是啊。” 瘦竹竿说:“所以小当家的,我叫你别想了,你要是真想,就上天去把那仙人灵宫里的仙人宰了,放干了血扔草地上,一年后,必生满地的血哭……唔!唔!” 解离之哎呦一声松开了捂住瘦竹竿的手,气愤道:“你怎么还咬人啊!” 瘦竹竿脸色微红:“谁让你捂我嘴的!” “你……仙人还在呢,你说这话不怕天打雷劈吗?” “哼,我怕什么天打雷劈。”瘦竹竿冷笑,“仙人若是真能显灵,我爹娘又怎么会死!” “……” 无论如何,解离之都不愿意也不可能为了棵草药,就杀了他的师尊,他也没这个能耐。 解离之想这里,就直想叹气。 他合上了秘药经,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忽然地上落了一卷【灵史】。 似乎是时代久远,书卷已经有些残破了。 药史阁里多是灵草灵药的秘史,这灵史本应放在另外的书阁里才对。 解离之莫名想到了雪洞灵刻,还有被仙人……被师尊所藏的那颗灵族长生果。 解离之又想到了死不瞑目的父皇。 “……” 也许这卷灵史并非分类错了,毕竟灵族既有长生果这种东西,说不定这灵史,记录的是其他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呢? 解离之翻开了灵史,谁知不巧,扉页便是大大的三个上古文 长生树。 长生树是灵族的象征,放在首页,不足为奇。而且果然如解离之所料,这本灵史会被放在药史阁,果然因为这书讲的并非灵族历史,而是灵族神药史。灵族神药,会结长生果的长生树,自然首当其中。 解离之本来是随便看看,谁知一目十行,越翻越激动。 原来这长生树千年结一果,而它在化生池旁,已经整整度过了两千年的漫长岁月。 也就是说。 长生树上,很可能有了第二颗长生果! 有白鸮护着,带他飞,他不用开启御风咒,是可以勉强抵御离恨天的罡风的,他可以悄悄离开仙人灵宫……去那长生树所在之地,一探究竟。 但是,这长生树生在化生池旁,而化生池,在灵族禁地里。 师尊不让他去灵族禁地…… “……” 可是他到底是为什么修仙呢? 解离之攥着书的手紧了紧。 当然是为了长生。 可长生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为父皇告诉他,长生之后,就什么都可以做了能降雨让干枯的土地变得肥沃,肥沃到麦子能一夜从土地上长出来,每个人都能吃的上饭,并且……仙人可以,为所欲为。 但其实解离之并不在意这些。 他一开始来昆仑努力修仙,努力求长生,只是为了达成父皇的夙愿。可是后来父皇死了……他一心修仙,一心想长生,便只是想救死不瞑目的父皇了。 在他的心里,父皇在,大齐就在,父皇死了,大齐就没有了。 那些百姓温饱什么的,天下什么的,离他太远太远了,他不懂。 其实他长生不长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长生以后,他就能拥有起死回生的强大力量,既能复辟大齐,又能让家人永远陪在身边。 解离之紧紧盯着灵史现在,复活父皇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了。 哪怕……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 解离之不愿意放弃。 其实解离之也想过,让师尊帮他。 毕竟师尊就是仙人,而修仙路途漫漫,他又何苦舍近求远可是就像他没有办法理直气壮的跟师尊要长生果一样,他也没有办法理直气壮的要求师尊帮他复辟大齐,复活父皇。 师尊已经帮他很多不说,不管是复辟大齐,还是让父皇起死回生……这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因果。 他是大齐的皇子,这是属于他的责任,他得自己扛。 解离之看着手中的灵史,下定了决心。 他等天色渐晚,带上了灵弓,偷偷叫了白鸮,悄悄地飞出了浩瀚的仙人灵宫。 白鸮以为他又要去练箭,便也起来,谁知,解离之却叫他往东南飞。 仙人灵宫之东,东南为灵族禁地,东北为长生殿。 他要去灵族禁地,去化生池,去拿长生果。 天色早已昏黑,说着去藏书阁看书的解离之,却一直没有回离恨殿。 云沉岫也不在意。 他这个小徒弟很喜欢在藏书阁看书,经常看到半夜三更。 筑基的时候云沉岫还会管管他,让他回来休息。毕竟人族的身体并不经熬。 金丹之后,小孩的精力又有了长足的提升,熬个几天几夜也不见得累,云沉岫便不大管了。 藏书阁的书籍不少,浩如烟海,除却旧仙搜集的人族书籍外,大部分都是灵族的遗藏。 由于一破戒就会引起野兽般的变化,所以灵族对六欲讳莫如深,甚至十分厌恶。大多数灵族性情沉默内敛,喜爱读书作画,舞文弄墨,由此风雅一生。 所以藏书阁虽然有着浩如烟海的灵族遗藏,儿童不宜的读物却是大海捞针一样难寻一册。 云沉岫安静地翻了会儿《造偶术》。 与解离之神交,并在他的灵芯上打下拓印后,云沉岫闲来无事,经常会翻一翻这本书。 不过。太久了。 云沉岫不觉蹙眉,解离之怎么还不回来? 半晌,云沉岫微微失神:“……” 实际上,在历练之前,刚升了金丹没多久的解离之常常泡在藏书阁几天几夜都不回来,云沉岫也没在意过。 云沉岫默然想,此时心境,与那时终归是不同了…… 不过也是,身份也不同了。 情投意合,亲吻神交,在彼此的灵魄留下拓印,这在灵族代表着双方就此定下了一同破下情戒,自此比翼双飞,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也就是婚契。 虽然解离之年纪还小,但终归不再是那可有可无的天道报恩对象,而是他定下婚契的年幼发妻。 他闭了闭眼,突而冷声道:“你又来了。” 窗外风声簌簌,一条绿影盘旋着,落下蛇头,它冰冷地讥笑着:“你如此护着那昆仑小弟子,我还道他对你如何真心……” 云沉岫翻过一页书,淡淡道:“他待我有没有真心,我自是一清二楚。” “你清楚?”绿蛇幽幽道:“你最好清楚……” “……” 云沉岫莫名心神不定起来,他一挥手,本来爬离的绿蛇忽而飞起,又重重摔在了离恨殿内。 云沉岫:“把话说清楚。” 绿蛇摔得筋骨寸断,它扭动着蛇躯,冷笑道:“你以为他真心要做你听话的徒儿?” 云沉岫:“他一向听话。” “哈哈哈……”绿蛇冷笑:“就不知道他如此听话,是为了你云沉岫,还是为了那长生果了!”下一刻,绿蛇尖叫一声,身体寸断成七块,鲜血淋漓的在地上扭动着,伤口处泛起了可怕的焦黑,它尖叫着:“解离之擅闯了灵族禁地,要去化生池偷长生果!” “按照灵族律法,长生果为灵族圣物,由你来掌管,擅盗者要受五阴裂刑唔!!” 云沉岫脸上如罩了一层严霜,盯着绿蛇的银灰色眼瞳满是阴霾。 解离之这么晚不回来,竟又是擅自出了仙人灵宫! 云沉岫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无名火气,又被他强制压住,“绿虺。” 他叫出了绿蛇的真名,一字一句道:“长生果和解离之。都是我的东西。” 巨大的威压横扫而过,绿虺陡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瞪大蛇瞳,望着月色下神色冰冷的银发人,他的气质极度阴冷,充满了淋漓的,尖锐的刺骨杀意。 云沉岫:“哪怕解离之真的不听话。犯了错,也该由我来教训。” 绿虺被那阴森而满含血腥杀意的目光看得肝胆俱裂。他一直觉得云沉岫还是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年幼灵族太子,可他差点忘了,云沉岫已经不单单如此了……他早已破了杀戒! 灵族不只有情戒,还有杀戒。 灵族这种存在,其实更像是生来就用各种戒律压制自我的邪物。一旦欲望破闸而出,那就是肆无忌惮,毫无下限。灵族首领尤其如此。 就是强横的人族旧仙,也生生死在了蛰伏百年的云沉岫手里,被抽干了仙血,成了一具干瘪的活尸。 也只有解离之那个愚蠢的凡人,才会把云沉岫这样嗜血嗜杀的灵族邪物,当成什么不染尘埃的天上仙人了…… 乌衣仙x19(意外灵族之秘,仙人不解之谜)剧情章 云沉岫望着云外天光,银灰色的眼瞳一片阴沉。 在人间村子留下解离之的命,他就料到了,解离之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听话。 只是解离之受天道庇护,且天道要他报恩,对解离之的要求百依百顺,在抽了解离之神魂,把他放到灵偶里之前,他并不好对解离之做什么。 云沉岫闭了闭眼,压制了内心蓬勃的怒意。 正在艰难把自己拼好的绿虺,看见云沉岫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又安静坐回了案前。 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绿虺察觉有异,忍不住道:“你不管他了?灵族禁地在五行之外,天道窥探不了,祥瑞之命也不作数……他说不定会死……” “你不是想他死吗。”云沉岫语道:“死在灵族禁地,倒也方便了。” 灵族禁地在化生池的范围内,天道窥探不得。 “他若是死在那,灵魄会为长生树所拘,也逃不出去。”云沉岫漠然道:“用长生叶做好的凡人偶,倒也省得再丢了。” 绿虺莫名打了个寒战。 昆仑,不仙镇外,破佛寺。 破佛寺是座旧寺庙,破破烂烂的屋顶漏着细碎的阳光,落在一尊掉了金漆的佛像上,依稀可见其法相庄严。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聚在这边,有老有少,嘻嘻谈笑。 自从大齐太子开了锦绣天路,中原除了西域的秘法护身符,珠宝,香料外,西域佛教也曾流入中原,盛行一时。 其实在锦绣天路开启之前,也曾有来自西域的苦行僧,徒步跋涉十万伏龙山,扛过妖鬼,来中原传教。当时中原五国混战,百姓流离困苦,对于人生和前路茫然无比,西域佛教的四大皆空便深深的吸引了他们,很多民众削发为僧,其中在蜀国最为兴盛,佛教兴建的第一座寺庙,便是无忧寺。解必渊的妻子慕容卿,便曾是蜀国人。 解必渊统一了五国后,其妻慕容卿念旧,每年都会回一次蜀地。 太子解闻雪。便是在慕容卿某日回蜀地拜佛时,意外在无忧寺所生。 明明身在佛堂,出生时却腥风血雨,还害的慕容卿差点难产而死。 所以解必渊对太子很是不喜,对佛教也生了罅隙和偏见。太子死后,由于帝王颁布的一系列政令对佛教并不友好,盛极一时的佛教,便在大齐渐渐走向了衰亡。只有随处可见,为乞儿落脚的破庙,隐约可见当时盛况。 这几个乞丐在破庙里天南海北,聊了聊黑市的见闻,聊着聊着,又聊到了那容颜清秀的小当家。 “哎呦,瘦竹竿,你这眼睛怎么回事儿啊?”一个年纪稍长的灰衫乞丐笑道,“怎么青青紫紫的。” 瘦竹竿还没说话,另一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小乞儿大声说:“我看到啦!瘦竹竿哥哥被小当家的打了!!” 瘦竹竿脸色陡然涨红,恼怒道:“谁被他打了!我们那是打架!!” 一时间哄堂大笑。 又有乞丐问了,“好好的,小当家的怎么突然打你?” “你招他什么了?” 那小乞儿又道:“小当家的想找血哭草,瘦竹竿哥哥跟他说杀了昆仑仙人,就有血哭草,小当家的就生气了,就打了瘦竹竿哥哥。” 小乞儿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懒洋洋的:“哈,这不就活该咯。” 几个乞丐循声望去。 这老乞丐右耳残破,满面皱纹,瞧着历尽了风霜,一身破衣服破草鞋,裤腿子上沾着泥点子,拿着一把破烂的蒲扇,倚靠着佛脚,蹭着屋顶漏在佛脚处的温暖阳光,看上去悠闲极了。 瘦竹竿一下警惕起来:“你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但最让瘦竹竿心寒的是,这老乞丐看着好像混进来很久了,他一向自诩耳聪目明,却根本毫无所觉。 就好像这人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我?哈哈哈,我无名无姓,走遍大江南北,一路乞讨为生,与你们一样,是泱泱中原的无名之辈。” “你这一顿揍挨得不亏啊。”老乞丐笑着说:“听你们说那小当家的。像是昆仑修仙人啊。你这说要杀那昆仑仙人,他怎的不跟你生气?”瘦竹竿想,我自是知晓。 “不过你也是聪明。”老乞丐自顾自道:“虽然挨了一顿打,但对他是昆仑修仙人的身份,也能笃定咯。” 瘦竹竿倏然睁大眼睛:“你!!” 小当家的身份,在乞丐堆里,一直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行为气度与众不同,怕不是流落人间的皇家子弟,有人说皇家子弟多眼高于顶,可不会和浑身脏臭的乞儿当朋友,他性情潇洒,一掷千金,应当是个求仙无望的富家小儿。也有人说,他是那登上昆仑雪山,年轻有为的神秘修仙人。有人想要偷偷尾随解离之,然而往往没跟着走几步,突然就不见了人的踪影。 瘦竹竿只是稍加试探,对解离之的身份有所猜测,并不想暴露他。 一时间没人作声。 瘦竹竿顿了一下,忽而又笑,“此言差矣!一看你就是大齐人吧。” “大齐人信奉昆仑仙人的并不少,随处可见仙人庙。来不仙镇的人,只要不是流离失所的乞儿,十之八九,便是来求仙,我们小当家的既然在此,当然也不例外。我羞辱仙人,他恼羞成怒,当然也是理所应当。” 老乞丐挥扇摆手,笑嘻嘻:“哎呦哎呦,小年轻沉不住气啊,随口一猜,怎的还较起真来。无趣,无趣!” 解离之并不知道不仙镇的不速之客,亦不晓得他的不听话,又触了云沉岫的逆鳞。 又或者他总觉得灵族禁地是一处属于灵族的秘境,而他的师尊身为昆仑仙人,和灵族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虽然师尊不让他去,可是他去了,应当类似于越级挑战,最多骂他一句顽皮。 如果仙人就是仙人,那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 离恨天到处都很冷,雪山蜿蜒,看久了,眼睛好似也有了盲症。 白鸮一路带他往东南飞,飞越过一座巍峨高耸的雪白山脉,冷不丁的,解离之忽然在天空见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这镜子纹路古拙,悬在天上,往下罩着一片神秘的地域,解离之被云沉岫强化了灵魄,自然一下就感觉到了那个足有方圆几万公里的结界,然而白鸮却看不见,只继续往东南飞。 解离之没有在这个结界上感觉到敌意,危险,甚至这个结界似乎对他的靠近,很是欢悦,和亲切。解离之微微放松了警惕,任白鸮继续往前飞,下一秒,一声哀鸣,白鸮生生撞到了结界上,而解离之却一个踉跄,随着惯性跌入了结界里,一下从万米高空摔了下去。 解离之猝不及防,半空掐了个御风咒,稳稳落下。 他有些惊愕的发现,结界之外依然是连绵的雪山,扑朔的风雪,可是结界之内的气候,却温暖如春,土地松软,草木兴盛,几只松鼠窜过枝头,摇晃的枝杈下,传来细微的蝉鸣。 解离之看见一只青蛙被一只獐子猛然咬掉了脑袋。自然界最常见的生死搏杀,也在这里从容上演。 这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白鸮还在外面扑棱翅膀,解离之先叫它在外面等着。 虽然结界有异,但这里应当就是灵族禁地没错了。 解离之定了定神,拿出灵弓,慢慢往里面走,穿过重重树荫,解离之又听到了女子的哭声,呜呜咽咽,从叶子抖动的缝隙里,随着风传来。 “……” 解离之眉头一皱,陡然警惕起来。这个哭声他听过,就在那个雪洞中!而且伴随着哭声,似乎还有窸窸窣窣的……人的脚步声不是这样! 他隐约感觉不妙,立刻朝着相反的地方跑。 如果是有人困在雪洞里,他还能帮帮忙,可这里是灵族禁地,连师尊都叫它禁地,那必然是危机重重,这里有女子哭声,也太过诡异了! 然而不管解离之往哪个方向跑,那哭声都阴魂不散,紧紧纠缠着,一开始是从东面传来,但听到后面,竟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似的,没等解离之惊慌,只见迎面就窜上来一只人面巨蛇!! 这巨蛇通体泛着紫华,有一张极其漂亮的美人面,喉咙里发出女子的低低哭泣声,却对着解离之张开了可怖的血盆大口 “啊”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猛然后窜,然而那人面蛇更快,一口就极其凶残的咬在了解离之大腿上。 下一秒,人面蛇松了嘴,一只眼球突兀破裂,忽然发出了尖利的嚎叫。 解离之痛极,眼见人面蛇松了嘴,立刻拉弓抽箭,一箭射中了人面蛇的七寸。 趁着人面蛇挣扎,解离之拖着极疼的大腿,踉跄逃走了。 然而人面蛇蛇牙上往往有剧毒,解离之没走几步,眼前就开始模模糊糊,手中弓箭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而人面蛇伏在地上,除七寸处外,破裂的右眼球里深深插进了一根雪白的翎羽,翎羽很长,已然穿透了人面蛇的头颅。 …… “……” 解离之模模糊糊醒过来,然而眼前却什么一片雾蒙蒙的雪白。 “呀,你醒啦。”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好像很高兴。 “……谁?”解离之警惕的拿弓,却握了个空。 “你中了人面蛇毒,虽然服了解药,但还是伤了眼睛……”小女孩的声音有点稚嫩,听着像六七岁的模样,“不过不要担心,三日后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解离之心里微微一松,原来是得救了,但是…… 解离之:“……你、你是人吗?” 这里毕竟是灵族禁地…… 小姑娘很久没说话。解离之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大抵是看出了解离之的不安,小姑娘沉默一会儿说,“我叫淩,是灵族。”“……?” “或者说,这里的飞禽走兽,野鸟虫鱼。”小姑娘说:“全部全部,都是灵族。” 解离之想起之前见洞中石刻,十分震惊:“可是灵族不是可以化成人吗?” 小姑娘音色黯然:“我们被仙人封禁在玄灵镜下面,已经没有了化人的能力了……” “……不可能!”解离之脸色涨红,失声道:“你定然在胡说!仙人……仙人善良慈悲,他才不会莫名其妙的伤及无辜呢!定然是因为你们都是些害人的妖物嘶……” 出身昆仑,解离之本能的对妖物,灵物,这种畜生化成的东西充满了十足的敌意与不信任。 他说话时候太过激动,扯住了伤口,带起一阵剧痛,他说不出话,只余山洞里“妖物”“妖物”,回声阵阵。 或许是这声声妖物过于刺耳。 小姑娘没有再说话了。 解离之察觉失言,有些懊恼地闭上了嘴。 过一会儿,解离之感觉她在给他的伤口包扎绷带。解离之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大腿上的触感是隐隐的毛茸茸……等等,人的手……不会是这种触感…… “难道……你……” 解离之想到一个猜测,不可置信,他胡乱伸手,没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温热东西,摸着有点像猫的爪子,却又比猫大一些。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猛然松开了手:“……你!” 小姑娘:“我……我也没办法变成人,但我还有些灵力,所以把你带到了我的山洞里……你不要害怕,我不是……”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伤心:“不是什么害人的……妖物。” 解离之被她语气中的伤心触动,一时间竟噎住半晌,他下意识的想道歉,然而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内心泛起了不知所措的慌张。 好在小姑娘……也许,也许是小姑娘的灵族没有为难他。这只不知道本体是什么的灵族,只是照顾他,还给他带了些野果充饥。 如此过了两日,解离之的伤也大大好转了,他心中负疚,却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他十三岁来昆仑学习,读的书都是要他习得仙术后,往后行走人间,要除恶务尽。 而昆仑对“恶”的定义,便是非人的,在人间祸乱的异族。 这两日他也一直在思考。 经历了人间妖鸮的事情,以及现在救了他性命的灵族,令他从昆仑读得书里,得到的“非我族群,穷凶极恶”的观念,也隐隐有了些崩塌的裂痕。 他不觉想起了师尊的话。 阿离,你读得书多,见得太少。 “你……”解离之犹豫一下,终于主动开口问:“仙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们?” 他想,说不定,说不定是灵族做了什么害人的坏事呢。 仙人怎么会莫名其妙,伤及无辜呢。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我不知道,我原来一直生活在离恨天,我会读书,会写字,还喜欢在雪山,和朋友们吟唱和跳舞……”淩很茫然地说,“突然有一天,大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饿了的,不想死,就只能,互相吃掉,强的吃弱的,弱的,吃更弱的……他们吃了,就破了欲戒,慢慢地就变成了野兽,渐渐都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了……” “我还记得,是因为我的本体,只吃雪下的干草……” 她轻轻地啜泣起来。 于是解离之忽然想起来。 人族,是无法生活在离恨天的。 但这里是只有灵族生存的离恨天。 而仙人来到这里以后,对他们进行了一场…… 不,不是这样!!仙人怎么会莫名其妙,伤及……伤及……伤及无辜呢!! …… 然而下一刻,解离之就想起了他在昆仑学习的教义。 非我族群,穷凶极恶。 行走人间,除恶务尽。 随后,他又想起了他抱着那些妖鸮,想让师尊救下它们,但师尊只是垂着手,冷冷看着。他说。 仙人不会救。 解离之的脸色苍白起来。 在那个叫做“淩”的小姑娘的帮助下,他恢复了视力,腿上的伤却没有好全,那人面蛇的毒牙似乎有腐蚀的能力,深深的留下了两个牙洞,愈合的很慢。但由于淩帮他敷了药,已经不疼了。唯、博|汪|汪|雪、糕|脆/整|理|分|享、 第三天,他视力是好了,面前便只有空空的破旧山洞,而淩不知所踪。 解离之伤好得差不多了,想到长生树,不太死心,便又去寻化生池,这次他很顺利,找到了猩红色的化生池,还有池上的蓬勃生长的长生树。 然而长生树上,枝叶繁茂,却没有任何果子。 解离之大失所望,只能悻悻回来。 但是淩的话,到底在他心里种下了很多未解的迷思。 回来的路上,解离之再看见什么狼吃羊,豹逐鹿之类的“正常”行径,就觉得十分怪异起来。 后来再看见蛇吃兔,他也会下意识的驱赶,因为他无法摆脱,他总觉得也许某只兔子,某只食草的小动物,就是淩。他救了那只兔子,一抬眼看见远处,死去的山羊和野鹿被利爪挖出内脏,灰狼嘴上是浓稠猩红的血,一双眼瞳正盯着他。 好在它大抵是吃饱了。只是有点懒洋洋的观察他,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 解离之出灵族禁地时,离恨天已是深夜。他想着狼的眼神,有些莫名的,说不出的悲哀。 不管是被吃的,还是正在吃的。都很悲哀。 如果那些都是只剩欲望本能的灵族。 那灵族禁地发生的一切,在还有意识的灵族人眼中,岂不是像人吃人一样残忍,可怕啊。 仙人如果觉得灵族是恶,明明说除恶务尽,可这是恶吗?解离之觉得,无论妖鸮还是淩,它们虽然不是人族,但绝不是恶。 如果不是恶,却要这样圈养着,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多么的残酷啊。 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只是因为“除恶务尽”吗。 但很快他就无瑕想这些了。现实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 他说去藏书阁,却莫名失踪三四天,师尊定然是发现了。 不,也许……也许师尊去闭关了呢?或者,或者……师尊这个时间应该在修炼吧? 夜晚的仙人灵宫,亮着幽幽灵火。白鸮载着解离之,回到了离恨后殿。 今夜乌云闭月,离恨后殿没有亮灯烛,一片幽黑。 解离之下了白鸮。 他如今五感通达,没发现内殿动静,便从窗户悄悄翻进内殿,小心洗漱,偷偷摸摸的像个贼。 解离之甚至还在心中想好了说辞,届时师尊问起,就说自己贪玩,去昆仑山下转了几天。 总归去昆仑山下,要比去灵族禁地听上去好听许多…… 一番收拾后,解离之总算安心,就在他脱下衣服,准备换上寝衣休息时,忽然间,一阵风过,整个仙人灵宫,灯火骤明,窗扇尽开。 “阿离。” 灯火朦胧,黑云渐散,一袭乌衣的银发仙人站在中庭,沐浴着冰冷如霜的子时月光,一双暗沉眼瞳,色泽模糊不清。 刚刚拿出寝衣准备换上的解离之浑身赤裸,在这透亮的灯火下,望着窗外的清俊儒雅的师尊,大脑倏忽间一片空白。 对着窗内没反应过来,一身娇气雪白皮肉的少年人,云沉岫的语调却依然波澜不惊,他道:“你失约了。” “噗通!” 少年控制不住双膝,赤身裸体,猛然跪在了地上! 绿瞳少年双瞳颤抖,好似现在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师……师尊……?” 中庭的人已经不见了影子,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冷冷传来。 “你三日不归,既没给师尊奉茶,又落下了许多功课。” “师尊,对,对不起……” 明明是与一般无常的平静语调。解离之心里莫名有些慌张,他想扭头,可怎么也转不过去,他就这样赤身裸体的跪着,被控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少年不愧是被人皇娇养长大的孩子,一身皮肉既雪白,又漂亮,刚刚洗漱沐浴完,长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光,将薄薄的背润得透亮,有细微的水滴渗下来,水珠嵌在深陷的腰窝,晦暗不明的月光下,有如流动的珍珠。那珍珠不安于室,摇晃几下,又顺着腰窝流淌下去,隐晦的滑入圆翘紧实的两瓣之中。 ……很迷人,很漂亮。 解离之动弹不得,只能紧紧盯着地面,可是背后的目光实在过于灼烫,深沉,令他不安极了。 他迫切希望师尊说些什么,哪怕是要他第二天去面壁思过,或者罚他抄书写字,都比如今赤身裸体的跪在这里……来得好受。 解离之正焦灼地胡思乱想,忽而听见身后传来缓缓的踱步声,那声音近了些,又问,“阿离这三日,去了哪里?” 由于早就编好了瞎话,解离之脱口就道:“我,我去了昆仑,去了不仙镇,我,我贪玩了,抱歉师尊……” 云沉岫目光冰冷了下来。 失约,撒谎,懒惰,贪婪,叛逆,不服管教。 解离之话音落下之后,四面如死了一般沉寂。 是离恨天太冷了吗? 解离之牙齿打战,他不知道为何突然就这样冷,这样冷。去过灵族禁地之后,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割裂感,他觉得他认识的仙人,理解的仙人,好像跟真正的仙人,并不相同…… 他不明白仙人为什么一定要那样残忍的对待无辜的灵族……仅仅因为是异族吗?可是这样,不是太残忍了吗?如果说一定要除恶务尽,昆仑书上还说,不许撒谎……撒谎也是坏的,恶的行径……那,那师尊要是发现他撒谎,会像惩戒灵族一样残忍的对待他吗? 这让他十分不安,甚至加深了他的恐惧。 乌衣仙x20(师尊勃然大怒,阿离神交开苞,哭着被爆炒) “啊!!” 解离之忽而剧烈颤抖起来,他伏在了地上,额头浮现了深而复杂的灵印。 少年忽而闭上眼,一歪头,失去了意识。 随之是一团绿色的小灵魄从额头灵印里有些茫然的飞了出来,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一团银灰色死死裹住。 夜色深冷,又静寂。仙人灵宫被风吹开的窗,又缓缓闭上。 而不多时,跪在地上的赤裸少年,便被云沉岫抱在了怀中,他本是跪着的姿势,到云沉岫怀里的时候,也岔着腿。 他皮肤白得像细腻的牛乳,该嫩的地方,又透着诱人的粉红,大掌一裹一捏,就是大片暧昧诱人的胭脂色,娇气得令人咋舌其实也无怪乎如此。 解离之从小为人皇娇养长大的幺儿,穿绫罗丝缎,食海味山珍,解必渊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后来上了离恨天,云沉岫也并未苛待过他,解离之凡人之躯,离不得一日三餐,为了洗涤他差劲的根骨,云沉岫给他的餐食里混着不少属于灵族的灵草灵药,这才让解离之更易了几乎称得上废物的资质,在区区三年内就从筑基突破了金丹。而他平日里睡的床也是温养根骨身体的灵玉床,身上的灵蚕被也最是养肌。 从某方面而言,解离之在仙人灵宫,甚至比他在人族当皇子还要奢靡。 这身体骨肉匀称,穿上衣服是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脱了衣服,便是白腻诱人,又娇又漂亮的人间尤物了。 云沉岫解了衣衫,抱着少年坐到了床上。 窗户紧闭着,却依稀透着雾蒙蒙的月光。少年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落下绒绒阴影。云沉岫知道这双眼睁开是什么模样,是一种灵动的勃然的绿,尤其带着喜悦,一瞧见他,就总忍不住笑,不知道有什么高兴,只把眼弯着,像初生的嫩芽,风一吹就要跃动起来,令人想到万物复苏的春日,又或者轻柔徜徉,热热闹闹的暖风。 心如平野,春风一动,处处便是丛生的蔓草,爱怜与欲望一同,在此野蛮生长,渐渐根深蒂固,不可拔除。 云沉岫又想到了解离之的笑,接着就是一叠声叫个不停的“师尊师尊”。少年没过变声期的时候,十三四岁,在昆仑焚香,一日日撒娇卖蠢,稚声叫他仙人。 有一日不叫了,只焚了书信,在信里伤心地说,声音变难听,好像鸭子,他以后要做一个深沉话少的人,一天绝不说超过十个大字。 但是他话太多了,总憋不住。后来干脆放弃了,于是小鸭子一样的,天天仙人长,仙人短,一天洋洋洒洒别说十个字,几千个字可能都嫌少。 早忘了他那十字戒言。 令人平白心烦。又生古怪的挂念。 后来变声期过了,便是清亮悦耳的少年音色,脆脆的,像落盘的珠玉,在他面前,解离之从不吝啬自己悦耳的言语,也从不吝啬自己的漂亮动人的声色。 云沉岫低低地喘息了一声,粗长且硬邦邦的胯下之物危险地翘动,被压在少年软嫩而乳白的大腿下面。 解离之感觉自己压着个很硬很烫的东西,很不舒服的扭了扭屁股,于是那很硬的热烫东西便嵌在了他两腿中间,热腾腾地紧紧贴着他的鼠蹊。 云沉岫的那物跟他清冷的眉眼毫无干系,冷白色,但又粗又大,二十多公分,又壮又硬,形同儿臂,龟头饱满如拳,马眼处热气腾腾的裂开。 云沉岫抚着少年的脸,细密的吻,轻轻落在他姣好的颊边,颈项,锁骨,然后是红嫩嫩的茱萸,大掌抚过少年平坦带着薄肌的胸腹,攥握住了他那微微带着粉的胯下之物,来回撸动起来。 解离之的身体年轻又敏感,即便没有意识,当下发出了一声喘息,呻吟中带了一点哭腔,两条又直又白的长腿一下就用力夹了起来,云沉岫的那物猛然被这么一夹,骤然轻轻抽了口气,少年大腿内侧又软又热,裹得还紧,云沉岫马眼歙张,竟是差点射出来。 东西太粗,解离之夹着,腿都合不拢了。紧闭的眼尾泛起了暧昧的红,诱人亲吻。 云沉岫抿起唇,黑沉视线盯着他半晌,握住了他的两瓣屁股,开始来回用力抽插,一遍一遍,又捧起他的脸亲他的眼尾。 微微垂眸,他看到了少年大腿上那两道深深的牙洞,显然,有人给他用了解毒药,没让毒素令他一命呜呼,但是伤痕还是留在了这里。 云沉岫盯着伤痕,眉目再次阴霾下来。他闭上了眼睛,心魂沉入灵府。 另一方灵境中。小小的绿灵魄被银灰色的灵魄拘束着,带到了这里。 “啊……” 那小小的绿灵魄由于第一次神交过后,被强化了许多,如今已能在拓印的帮助下,被迫化作人形。 由于灵魄孱弱,凝成的少年也肌骨娇小。 十六岁模样,好像那日雪中初见。 拓印能将灵魄与少年模拟的一分不差,惊慌失措的小脸,雪白的肌肤,泛着红的眼角,他有些张皇得四处望,又恐惧地看着他,“师尊……唔!!” 云沉岫瞧着,觉得比起木头人一样睡着的身体,如今解离之会哭会闹的灵魄,才真心令他舒心愉悦。 要好好神交,用拓印温养,才好长久的留在身边。 解离之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灵魄就落在了云沉岫的怀里,被握着后脑,深深地吻住了,唇与唇摩挲,白齿下的软舌被迫勾出来,与之亲昵的交缠,嘬嘬作响。 男人的舌尖滚烫,亲得他被迫仰起头,喉咙处鼓起的细小喉结不停滚动吞咽着男人喂给他的东西,灵魄毕竟是灵魄,吃下去的液体都混着仙人拓印,流入少年的灵魄身体就会紧紧贴近深处的灵芯。 男人的长长银发逶迤着落在解离之赤裸的身体上。 少年白皙敏感的身体与仙人紧紧相贴,不管形体为何,这都是灵魄与灵魄的触碰,少年的灵魄敏感脆弱,碰触的瞬间便发出了一声哭叫,挣扎着想要摆脱这热烈滚烫的拥抱,却毫无用处,还被云沉岫惩罚般的咬了一下唇。 云沉岫终于放开了他,解离之狼狈跑开,他赤身裸体,无处遮掩,虽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这样亲昵,他本能还是会觉羞耻,捂着私处,哭得伤心欲绝,哽咽说:“师尊,师尊,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惶恐地望着四周,只看到一片蒙蒙白雾。 云沉岫没有回答,只命令: “过来。” 于是解离之猛然回头,又看见了远处的师尊。 他面容冷淡俊逸,银发轻轻扬起这样的师尊,总是能让解离之想起昆仑求仙路上蜿蜒山。再炎热的盛夏,那里的山头也覆着新雪。 盛夏日长,他的眸光却像山巅上天光照不到的一簇雪,是暗影一般冷漠的银灰色。 解离之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他觉得眼前的仙人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样,让他觉得陌生。 于是云沉岫顿了顿,又缓声道:“阿离,你灵魄孱弱,以后除了必要的弓箭灵书外,每半月要与师尊修炼一次。” 是……是修炼吗?原来?这是……修炼? 城春草木(2) 解离之还没回过神来,下一秒,无数银灰色的影子裹缠而来,他一下伏在了地上,捂着私处的手被拉开,冷白大手握住了他的东西,解离之再次落入了男人怀中,上面扭转过头,被迫与云沉岫亲吻。 少年唇舌很软,灵魄也别有一番热烈滋味。 灵族对于心动者灵肉交合,总是会感觉出无比的愉悦和快意。 很快,解离之不经玩弄,没弄几下就射了。 孱弱灵魄组成的身躯,射出来液体稀稀拉拉,落了云沉岫一手,这种神交的产物类似于灵魄之间的润滑剂,灵魄能量强悍一点的便是拓印。但解离之射出来的,里面的灵魄能量很孱弱,只能充当润滑剂。 云沉岫抱着解离之,把沾满液体的手指往后弄,湿淋淋的修长手指插进了少年稚嫩的花穴。 敏感初被抠弄,解离之怪异之余更加惶恐,他眼泪湿了眼尾,失声叫道,“师尊!师尊,这……呜呜,好奇怪!“ 云沉岫垂眸,看到了少年下腹处微微闪烁着薄弱的绿芒。是这具灵魄组成的身体,灵芯的所在。 他有意把少年的灵芯改到这个位置,神交起来,会很方便。 他插进了第二根手指,随后微微一顿。 这穴道层层叠叠如鱼鳞的穴肉紧紧裹缠,又软又娇,弄了几下就开始分泌肠液,还十分敏感,不过插了两根手指,少年就抽搐着发起抖来,泪水糊了满脸,而手指湿淋淋的,肠道又吸又含又裹,内里纹路遍布犹如重鳞,竟是很罕见的名器。 灵魄构成的人身,除了灵芯的位置,基本会根据肉身而生。这可怜的人族小皇子修仙之道根骨极劣,未曾想高床暖帐之内,却是罕见的天赋异禀。 云沉岫记得,如今把控人间的鬼阎罗正在通缉他。 被娇养成这个样子。若是没他护着,被人捉住,喂了化灵池水,把一身灵力封在骨肉中,卖进贵族的娼院,怕不是要变成人人都能肆意攫取灵力,强健体魄的极品小炉鼎了。 云沉岫插了第三根。 少年一下就撅起了屁股,蹬着玉似的小腿,哭闹着:“好奇怪!!不要了!!” “阿离。” 云沉岫的声音不辨喜怒。 解离之颤了一下,小屁股瑟缩着,不敢动了,那手指入得渐渐深了,可他也只是哽咽着,忍耐着。 云沉岫在略深些的地方感知藏着的灵芯,深入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啊” 最核心最敏感的地方被触碰,犹如被人直接握住了大脑。少年整个身体都颤动起来,下一刻竟是一个打滚,从云沉岫怀里逃了出去,捂着下腹,两股战战的慌不择路,但没过两息,就被两三道银灰色的念绳缠住了手腕脚踝,狠狠跌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了。他四肢都被念绳捆住,拉开,在地上呈大字型趴着。 “师尊,阿离好奇怪,不要弄了,呜呜呜,……” 解离之哭着说。 然而师尊一言不发。 身边蜿蜒着银灰色的长发,他感觉冰冷的手掰开了他的两股,很粗大的东西摩挲着他的股缝,这比手指要大很多,慢条斯理地在他股缝处来来回回,每一次摩挲都要深入一点,直到把那被三根手指撑开的穴磨开,慢慢把他的儿臂吃下去。但他的东西,前头有如人拳,这对刚开苞的少年而言,多少有些艰难。 解离之被束在地上,回不了头,只能忐忑的问,“师尊,师尊在做什么?” 云沉岫抚着少年嫩圆的屁股,不紧不慢道,“喂阿离吃些东西。” 顿了顿,又说,“要乖,阿离,把屁股撅起来。” 解离之有些茫然。但是他读的话本多,也知道有些修炼需要用不同的部位吞吃灵力。他勉强理解了这个意思,克制着平静下来,但刚刚被碰了灵芯那触电般的一下,到底让他很害怕,是以有些颤颤巍巍地跪伏下来,对着师尊撅起了屁股。 这个姿势倒是方便许多。小穴张开的大了一些,可以吞一半龟头进去了。 但是勉勉强强吞了头一小半,少年就哭了,“好疼啊,师尊,好疼,不吃了,不吃了……” 疼也要吃。 云沉岫掐着少年的腰,平静地想,既定了婚契。 以后天天都要吃。 “噗嗤”。 “啊” 少年忽然哽住,两只碧绿的眼睛倏然睁大睁圆,仿佛失焦,空余泪水缓缓流了满脸。他下腹鼓起一道半圆楞,像肚皮下塞裹了根硬极了的粗圆木。楞最上面也鼓起大块,像生生塞了半个拳。 他长大了嘴巴。口水落下来。 云沉岫掐着少年的腰肢,额头微微浮起汗,无怪他,只因为这口穴实在太娇嫩太会吸了,鱼鳞般紧紧裹缠着云沉岫的儿臂,插进去无比顺滑,抽出来的时候就好似牵起了倒褶,又裹又吸又吮又缠,雪白笔直的一双腿分开,圆润白皙的窄小股间,嫩红紧闭的穴被粗壮的男杵狠狠插开了。 少年回过神来,果然开始扭着屁股,大声哭闹。 “好深!好痛!!呜呜呜好深啊,师尊把铜杵插到阿离肚子里了吗呜呜呜……” 又深又酸又胀痛。 他这样说着,整具身体却被情欲浸染,浮现了胭脂般迷人诱惑的红。 灵魄组成的身体在仙人拓印之下,会百分之百还原原身的所有状态。 云沉岫缓了缓,开始抽插起来,他的抽插平稳,持续,有力,每一次都是全抽出来,再插进去。不快,不慢,但每次都足够深。腹部结实的肌肉鼓胀,胯部摆动,彰显出流畅而漂亮的人鱼线。被这穴吸裹,很是快意舒畅。 没一会儿,解离之就闹不动了,眼尾红红的,他感觉师尊好像插进了他的脑子里。好深。好深。显然是被干得既痛,又神思恍惚。 云沉岫收了念绳,把他抱在了怀中,大掌裹着他的臀瓣往下压着,粗壮的男根啪啪啪毫无间歇得深深入着他的私处,碰撞着敏感的灵芯,把那小屁股怼得通红一片。 骨感漂亮的大手带着湿淋淋的爱液,抚摸着少年鼓起又瘪下的肚皮。过会,双掌向上,又开始揉弄少年胸乳,掐弄那敏感又硬挺的粉嫩凸起,渐渐玩得解离之从恍惚中回过神,忽而泪如雨下。 他靠着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师尊,委屈得眼泪直流,“阿离好痛,师尊,阿离好难受……下面,下面好痛……” 他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阿离,这么痛……” 他哭得可真漂亮。 云沉岫面无表情地想。 解离之感觉到穴里的东西又胀大了。登时哭得更狠了,他见师尊无动于衷,陡然惶恐不安,慌不择路,什么错都认了,“对不起,对不起师尊,阿离错了,阿离撒谎了,阿离错了,阿离没有去不仙镇,去了灵族禁地呜呜呜……” 又哭,“对不起师尊,阿离不该不给师尊奉茶的!” “阿离不该趁师尊不注意偷偷下离恨天玩!阿离错了……” 云沉岫轻出了口气,捂住了解离之的肚子。 其实不应当这样惯着他,这样只会令他愈发的娇纵。 如果连神交这种疼痛都习惯不了,日后他若是破了情戒,可要怎么承受? 然而少年哭得实在是可怜,鼻尖红红的,又如此哭着认错,实在很难不令人心软。 云沉岫抚着少年的腰,再次缓缓抽动起来,语气和缓,“去灵族禁地做什么?” 解离之被撞着灵芯,肚皮一鼓一鼓,哭着说,“想要,想要,啊……哈,长生果……” 为了长生果,命都可以不要! 云沉岫不觉再次怒从心头起,忽而把少年摁在地上,儿臂粗的滚烫巨物啪啪啪用力在少年嫩穴里凶狠的打桩,又硬又烫的东西,因为勃发的怒意,青筋虬结,跳动,如此狠狠鞭笞冲撞,没一会儿水汁四溅的嫩穴穴肉都被操翻了。 哪怕是神交,少年也是初识情欲,刚被开苞,身体和感官都生嫩至极,哪里受得住这样粗暴的媾和,当下尖叫嚎啕,在云沉岫强健的身下哭成泪人,解离之不知道那句话触动了师尊逆鳞,惹得师尊如此勃然,他哭叫着求饶,扭动着屁股和双腿,若非有念绳束着身体,怕是已经被操得鼓着肚皮满地乱爬了。 解离之无助地睁开被泪水晕湿的眼睛,只对上了一双冰冷的银灰色眼眸。 云沉岫只对他说了两个字。 “听话。” 解离之便浑身僵住,不敢再动。岔着腿,让师尊把东西插得越来越深,直至已经被怼逃到深处的灵芯。解离之能明显感觉到那东西鼓胀起来,大了整整一圈,随后,数不尽的热烫之物喷薄而出,把灵芯淹没。 “啊……哈……” 那是仙人拓印。 被仙人拓印淹没的灵芯颤抖着。解离之双瞳彻底放空了,失去了意识。 云沉岫稳稳地射完,噗呲抽了出来,带出了有着强悍能量波动的银灰色液体。 而少年原来插一根手指都很困难的私处,现在已然被插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第一次吃这样悬殊的东西,边缘隐隐裂开,银灰色的液体渗透着,拉丝一样,丝丝缕缕的淌下来,落在他白嫩的大腿根部。 云沉岫勾起来,又塞进去。 他抱起少年。 解离之被肏狠了,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还是有些畏怕,指尖都发着抖,感觉到云沉岫的气息,却还是依偎过来,乳燕投怀般,紧紧抱住,云沉岫感觉他似乎在呢喃什么。他侧耳一听。 “师尊……对……对不起……” 云沉岫动作一顿,竟恍然失神。 这一刻,岁月无忧,他们紧密依偎,好似真的心意相通,亲密无间。 云沉岫抚着怀中少年长发,竟觉出了一种别样感觉。 百年弹指,光阴似箭,他自觉是个残忍无情之人。同族互戮能活,便戮同族而生,仙人阻他前路,就杀仙人得道。 解离之……这个百无一用的人类少年。 总是能时时刻刻,给他许多不同的感觉。 既会轻易令他愤怒,又能简单令他动容。 绿虺说,解离之是天道掣肘他的一道枷锁…… 他错了。 银发仙人轻轻出了口气,指尖聚起灵光,略微一扫,少年身上污渍尽祛,不见丝毫被糟蹋玩弄的痕迹。 解离之,既是天道送他的一道盛宴,也是一份得心趁意的大礼。 …… 东方渐渐亮起了鱼肚白。 解离之睫毛颤颤,恍恍惚惚醒来。窗外浅浅日光,独照着仙人蜿蜒的银发,和淡淡银灰的眼。 “……师……师尊……?” 解离之按住太阳穴,他头痛欲裂,却只记得昨日似乎是与师尊进行了一场神交修炼。可具体如何,他却是一分一厘,都想不出来了。 “醒了。”云沉岫手里是一个白玉汤碗,温热的汤气带着蜂蜜的甜香,瓷白的勺子舀了甜汤,“张嘴。” 解离之下意识的张嘴。 于是云沉岫便喂了下去。 瓷白的勺子碾过少年红润的唇,喂下晶莹的蜜药汤汁,云沉岫看着少年软软的舌头卷过微微粘稠的汁液又吞下,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加了养神灵草的汤药调了蜜糖,半点不见苦涩,喝了几口,脑内的剧烈疼痛渐渐缓和。五感也愈发清晰了。 解离之心里愈发感动,想起昨日对师尊撒谎,心里又十分负疚。云沉岫喂他三口,他就咬着唇,低垂着脑袋,手抓着大腿上的寝衣,不喝了。 然而这时。解离之忽而感觉不对,掀开被子和寝衣,被人面蛇咬过的大腿已然没了任何咬痕。 除了师尊,没有谁有这样将伤痕消解无痕的能力。 师尊一定是猜到了他撒谎。 可师尊照顾着他的心情,甚至都没有提起。 解离之怔怔看着,想着自己对师尊的那些猜测怀疑和谎言,喉咙发苦,鼻尖酸涩无比。 他红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小孩。 乌衣仙x21(师尊盛怒徒惹嫌,赊钱欠债求罚剑)剧情章) 云沉岫见少年怔怔地看着腿上,一言不发,便放下了玉碗。他刚要说什么,解离之忽而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对……对不起,师尊。” 少年的声音听着有些闷闷地,“我,我撒谎了,我没有去不仙镇,我去了灵族禁地,对不起师尊……” 说到最后,竟然有些抽噎,“您罚我吧……” 云沉岫一顿。 解离之叛逆,撒谎,不听话,他自然是生气的。 不过该罚的,都已经罚过了。 但是…… 见云沉岫默然不答,解离之抓着师尊银色的长发,用红红的眼睛望着他,“师尊……” “你去灵族禁地,是想要那长生果?”云沉岫声音冰冷:“就这样想要?” 解离之指尖一颤,不知为何,心中生了莫名的畏怯。 他勉声道:“阿离……不想要了。” 云沉岫冷冰冰想。 又撒谎。 他淡淡道:“怎的不想要了?有了长生果,便可径直去救你那父皇,也不必再如此辛苦修炼,熬受神交之苦了。” “是不是?” 解离之猝不及防被说中了心事,大脑骤然空白之余,只一个劲儿摇头,“没有,没有。我,我要跟着师尊好好修炼的,我没有想……” “没有、没有想……放弃修炼……” 少年神态慌张,语无伦次,脱口而出的否认既苍白又无力,根本无法掩饰被戳中心事的慌张。 云沉岫虽然已通过神交知道了解离之所有心事,然而少年如此极力否认,对他竟毫不坦诚,是以更觉恼火至极。 他冷冷道:“解离之,你根骨极废,性情顽劣也就罢了,想要成仙,心性又如此不坚,一点儿诱惑就能让你动摇,你修什么仙,当什么仙人首徒!” “不若就此滚下离恨天,继续去那不仙镇跟那群一事无成的乞儿厮混,从此当你那逍遥快活,生老病死的凡人去!” 解离之从未见过如此盛怒的师尊,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呆在了当场,云沉岫推开了他,转身要走,解离之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抱住了云沉岫大腿,哭着说,“师尊,师尊,阿离错了!!阿离不该撒谎,阿离会好好修仙的,师尊别不要阿离……” 少年寝衣单薄,跑下床又哪里顾得上衣衫整洁,腰带都掉了,露出大半个白嫩胸膛和如同暖玉般润泽的肩胛,云沉岫一低头就能瞧见他沾着泪的密密睫毛,胸口那粉嫩的凸起…… 下腹生了火。 解离之哭了半天,没听见云沉岫的回应,他怯生生的抬头,就对上了师尊极其冰冷的视线,如同日落山山巅最冷的冰雪,看得解离之彻骨生寒。 俊逸的仙人面如霜雪,一字一句:“松手。” 在那冰冷的视线下,解离之慢慢地松开了手。 “当真碍眼。” 甩下这四个字后,云沉岫压着欲火,拂袖而去。 …… 解离之萎靡了好几天,他记着师尊嫌他碍眼,晚上睡着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他在长安的那些岁月。 父皇总是宠着他,看见他就笑得开心,哪怕上一刻还在跟群臣发火,骂他们都是废物,他跑进殿里,父皇就不生气了,把他抱在腿上,亲昵地说,吾儿怎么又跑进殿中,如此没规没矩,该罚! 他嘴上这样说,却也只是用大掌拍拍他的脑袋。 不管他干什么,父皇都不会嫌他碍眼。 在父皇眼里,碍眼的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解岁闲。 解离之醒了,满面濡湿。 他抱着膝坐在角落里,在仙人灵宫这轻而冷的凉夜里,无与伦比的思念缠绕着他。 他什么时候才能成仙呢。什么时候才能救下父皇,与父皇重逢呢。 父皇现在,还在长安吗。鬼阎罗……鬼阎罗会怎么对待父皇的尸首呢? 解离之不知道,他虽然有消息灵通的黑市,却一直不敢打听中原的任何消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就算知道了中原的消息,也只是徒增无力而已。 他什么也做不到。 “……” 他这样蔫巴巴了几天,勉强又打起了精神。 毕竟难受失落,除了浪费时间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这两三天,他窝在离恨天后殿,没去奉茶,也没练弓,师尊也一直没来找他,让他学习修炼。以前都不会这样的。 师尊是不是真的觉得他天资愚钝,还顽劣不驯,所以不想要他了…… 可是要是师尊不要他,他要去哪里修仙呢。 解离之想着想着,居然真的仔细想了起来倒是从黑市听说西域那边倒是有个很厉害的人仙……就是不知道收不收徒……但是西域太远了,他要去的话,要一个人穿过十万伏龙山,而且还不能走锦绣天路,听说那边已经被鬼阎罗的部下把持了。可是锦绣天路以外,十万伏龙山都是妖族的地界,听说有很多厉害的,可以呼风唤雨的大妖怪,昆仑最厉害的修道人,也不敢走锦绣天路以外的地方。 其他的地方,倒也想不出来了。 可独自去西域,找那虚无缥缈的人仙,显然怎么看都不合算。 眼前最合算的,就是厚着脸皮,找个时间给师尊好好道歉……可是他又不大想讨嫌。 他从小就这样,谁喜欢他,他就跟谁玩,谁不喜欢他。嫌他不好,他就不跟谁玩。反正喜欢他的人多的是,干嘛跟自己找不痛快呢。 可是现在已经不能这样了。 解离之又安慰想,师尊说话虽然凶,且不留情面,但说的也是事实。师尊本来就严禁他去灵族禁地,他还要去,而且,师尊是很厉害的仙人,怎么会看不穿他心里就想要长生果,不想修仙了。 撒谎还被一眼看穿,也无怪师尊如此生气。 可是就嘴上道个歉,是不是也太轻巧,厚脸皮了些…… 他正想着,紧闭的窗户却支棱支棱的响起来。 他打开窗户,小妖鸮豆沙便想衔着信飞了进来。解离之愣了一下,打开了信,发现是柴明。 柴明眼睛不大能看见,解离之便给他找了很多盲文书,他现在可以写盲文了。有时候有什么事儿,就让小妖鸮给他带口信。 解离之也曾埋怨了几句,说有什么事儿过来找我说就是了,柴明却说他眼睛瞧不见,仙人灵宫太大,走得跌跌撞撞的,麻烦又费事儿。解离之一想也是,也就罢了。 口信上说,妖鸮们常常吃的牛肉没有了,让解离之下次去不仙镇的时候,多带一些上来。 不仙镇,黑市。 解离之十分诧异:“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不仙镇的黑市平时也热闹,但从未有今天这般热闹过。 “哎呦,小当家的。”瘦竹竿说,“你今天可来对日子了,有人托我们来卖一把剑!” “剑?什么剑?” 解离之本来没什么兴趣,不过随口一问。瘦竹竿却起了兴,说:“此剑名叫宵练,听说是从天上落下的神剑!别人说都是仙人佩剑,意外落下凡间呢。” “……!”解离之心中一动:“……仙人佩剑?”瘦竹竿:“怎么?你也想要?你是当家的,卖不卖你一句话不过你要是想留下,可要花大价钱了。” 解离之:“多少钱?” 瘦竹竿比了三个手指。 解离之:“三十万两白银?” 瘦竹竿摆摆手指,严肃道:“上品灵石,三十万。” 解离之:“……” 狮子大开口!!!大开口!! 解离之深吸一口气,“你先让我看看。” “这剑可不在我手上,不过当家的要看,我可以叫那个卖剑的过来。” 瘦竹竿与人约了时间,两人相约在傍晚的茶楼。 傍晚,远处雪山蒙着灿金色晚霞,茶楼清了场,能听到外面的喧嚷。 解离之来到了茶楼,就见那人坐在那,一袭黑衣,头上戴着黑色纱笼,挡着脸,案上一杯花茶是花茶没错,茶楼最新推出的西域新茶,玫瑰,百合,郁金香之类的花瓣晒干了,加了很多糖。 解离之嫌甜,喝不惯。 他虽然也爱甜,但只爱吃甜糕,甜汤,甜水,但喝茶却随了兄长的习性,爱喝淡口的茶。 加了糖,便觉得不应当是茶了,是奇怪的东西。 但是眼前这位卖剑的,却显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解离之走近了,便嗅到了一股异香,似乎是一种香料的味道。再看那茶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让他觉得对面似乎是个女人,然而抬眼一看,才发觉这人肩部宽阔,似乎异常的高大。 没等解离之再打量,便听此人含笑道:“没想到声名远播的不仙镇黑市,当家的竟然是个如此清秀可人的中原少年。” 他的声音低沉,却极其的悦耳好听,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阴柔笑意,动静之间,身上似乎有金属碰撞,像风吹铃动。 “……”解离之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撩拨之意,眉头皱了皱,无意与他牵扯,道:“剑呢?” 对方拿了剑上来,于是解离之又听到了叮当的铃响,像银饰脆声的碰撞,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紧不慢的剥开了剑身上的黑布,动作不紧不慢,如同剥去美人的衣裳。 但很快,解离之就被这把剑吸引了目光。 这是一把极其优雅的长剑,剑身竟若有似无,白日却有如阴影,含蓄,收敛。 解离之已从瘦竹竿那里听说了此剑的大名,宵练;自然也听了它的传说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 解离之一见此剑,就觉得这剑就应当佩在师尊腰间。优雅,隐晦,漂亮。 解离之一抬眼:“你想要什么?” 却正对上了对方在纱笼后的视线那是一种打量,思索,玩味的视线,还有些诡异的露骨。被这样注视着,就好像被什么阴邪古怪的东西舔舐了一遍似的,格外令人不适。 此人托腮,似乎有些迷恋:“当家的,真是合我眼缘。就是……” 他莫名笑了下。 可惜了。现在是有主的。 解离之微微一怔,莫名不大舒服,但想想这剑不便宜,合眼缘说不定能打个折,是以道:“所以多少钱能卖?” 此人含蓄一笑,伸出了九个手指。 解离之心中一松:“九十万中品灵石?” 此人摇摇头,“九十万,上品灵石。”解离之猛然站起来,失声道:“你怎么不去抢啊!!” “还有,你不是跟瘦竹竿说,只要三十万上品灵石吗!!” 然而此人只懒洋洋道:“人与人自然不同。” 解离之气道:“有何不同!!” “命贱如微之人,自然出以微贱尘泥之价,命贵如天之子,自然出以昂如旭日之金。” 他抚掌笑道:“既如此合我眼缘,那便更不能将此物廉价与你。” “你……你……”解离之一时间又气又笑,他要还是那一掷千金的大齐皇子,自然千金笑纳,但现在他显然没那么多钱! 是以解离之勉强扯了个笑出来,谦虚道:“我命贱微尘,实在不值得让这剑溢价到九十万……” “公子言重了。”那人似乎是甚觉有趣,悠然道:“你我相识之缘,贵于万金,此剑不能相比。” “……” 解离之额角跳动。 什么相识,这人浑身上下蒙得严严实实,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平白坐地起价,还如此振振有词,别以为他不晓得,就此人这话术,跟那路边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一模一样!! 就是……就是,就是看穿了他想要!所以开始坐地起价了!真真欠教训! “我命既如此之贵,天下罕见,倒衬得你像个贱人了。” “贱人不该卖贱货吗?” 黑衣人:“。” 解离之起身,冷冷道:“我不要了。你卖给别人去吧。” 他转身就走,刚到门口,就听背后人含着笑:“名剑配名主,小当家的,这把剑,我只卖给你。” 解离之本来想让瘦竹竿把剑买下来的,没想到心思被一眼看穿了。 “……”解离之有些恼羞成怒地回头,死死瞪着他,“什么小当家的!” “我听别人都这样叫你。”他歪歪头,不解道:“不是你吗?” 解离之不再和此人纠结毫无意义的称呼,反正撑死几面之缘。 他想,算了,也不是非要这把剑。黑市里的宝物也不少,三十万上品灵石能买好多好东西了。 “要是小当家的差钱。”背后人忽而一笑,幽然道:“先给个三十万,剩下的,尽可赊给我。” “……” 看着皱着眉思考的少年,黑衣人舔舔唇,懒散想。 有主的也无妨…… 总有他落单的时候。 “啊???九十万上品灵石??”瘦竹竿难以置信:“小当家的你糊涂啊!” 解离之心虚得不行,但嘴上理直气壮:“……反正既没写欠条,又没立字据。到时候我赖账就是了!” 瘦竹竿更震惊了:“什么??没写欠条,也没立字据?!” “是啊。”解离之说:“他也没说要利息。” 瘦竹竿倒抽了一口气,“但他是西域人啊!!” 解离之茫然看他。 瘦竹竿道:“……我听说西域有一氏族,向外借出白银,不写欠条,不立字据,但如果到期不还,便会以各种意外,横死家中。”解离之汗毛倒竖:“啊?!!” “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钱……”瘦竹竿道:“他们要的是用来炼蛊的命!” 解离之毛骨悚然,他慌张道:“可是,可是没有字据,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诅咒,也要凭据吧……” “他们用眼睛。”瘦竹竿眉头紧皱,“相传那些人能一眼看穿人皮肉下的魂骨。皮囊百年易变,魂骨却始终如一。他不必立字立契,只需注视着你的魂骨,向你立下誓约,你应下了,就是以魂骨,定下了死契。” “时间一到,哪怕身在千里之外,他也尽可向你索取。”瘦竹竿低声道:“有的人索情,有的人索命,尽看他想要什么……而无论他索求什么,受契的人都反抗不了……” 瘦竹竿幽幽道:“锦绣天路开启后,经常有人想要占这些西域氏人的便宜,立下口头字据,结果横死家中……这种案例比比皆是;也有为非作歹之徒,故意借人钱财立下死契,要还钱却四处寻不得债主,时间一到,刻在魂骨的死契生效,便成了债主听话的奴仆……” 解离之听得骨肉生寒,连忙跑回茶楼,然而那人早已不见,令黑市的人去寻,却也遍寻不到半分踪影。 解离之拿着宵练剑,冷风一吹,只觉透心之凉。 “不过小当家的,也不用太忧心。”瘦竹竿连忙道:“他们说的魂骨,在昆仑道士这边,就是灵魄,我看小当家的有些根骨,应当也是小有所成的修士,若是灵魄强横,倒也不必畏惧这些邪门外道……” 解离之醍醐灌顶,对啊,他怕什么,大不了,他还有师尊呢! 师尊可是仙人,那么厉害,哪里要怕一个奇奇怪怪的异域诈骗犯 反正不管怎样,这剑是真的,就足够了。 然而解离之一想起师尊,又想起师尊神色冷淡的那句 “当真碍眼。” …… 大,大不了,就缠着师尊……多、多神交几次……就是了! 反正神交以后,他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云沉岫放下笔墨,微微掀起眼皮。 门口的少年没事探探脑袋,又缩回去,没事探探脑袋,又缩回去,像脖子上安了个弹簧,脑袋来来去去,平白看得人好笑。 这两三天过去,云沉岫觉得实在没必要跟解离之这么个十八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十几岁在灵族,不过是没怎么开蒙的幼儿,自然是心性不定。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解离之对他有所隐瞒,他就藏不住沸腾灼烧的心火。 ……灵族对伴侣忠诚的同时,对伴侣的忠诚度,要求也绝不算低。显然那夜神交,给少年开了苞后,他再看解离之,便是自己还未长成的,有点天真的幼小伴侣了。 是他太心急了。 但是,解离之对他如此殷切,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他是仙人,又有他所图的长生果罢了。 思及此,云沉岫神情愈发冷淡。 少年显然已经纠结完了,不自在地凑了上来,“……师、师尊,画画呐。” 云沉岫不言不语。 解离之毫不尴尬地开始奉承:“哎呀师尊画得真好!瞧瞧这山,这水,这光,这影!好看呐!” “此画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说着说着溜到云沉岫身后,殷勤的捶起背来,“师尊啊,徒儿这几日日日面壁思过,每日诚心忏悔,一想到师尊那日生气,徒儿伤心欲绝之际,对自己也是痛心疾首!” 说罢啪得扇了自己一巴掌,“这嘴,忒不会说话!就会惹师尊生气!” 这巴掌响亮得很,云沉岫瞟他一眼。 平日里那脸娇得,捏一下就一个红印,偏这响亮亮一个巴掌,愣是没瞧见半点红痕。 装得很。 云沉岫心里这样想,神色却微微放缓。 解离之最是机灵,瞧见师尊神色微舒,连忙又是捶肩又是敲背,好话一箩筐的说,从自己不该欠了师尊的奉茶,到擅自出仙人灵宫去往灵族禁地,再灵族禁地的长生果说起,痛斥自己无法克制人性深处对长生果难以克制的贪婪,以及对修仙之心难以原谅的,可耻的,令人唾弃的动摇,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大齐,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昆仑教诲,等等等等,但最最对不起的还是师尊苦心孤诣地谆谆教导…… “多说无益!”解离之双眼通红,从储物袋中抽出宵练剑:“师尊不喜我跟不仙镇那群乞儿厮混,我便用不仙镇黑市的全部身家换得此剑,跟他们恩断义绝,以证求仙之心!” 云沉岫面无表情想。 真是满口胡言。 解离之:“。” 见云沉岫无动于衷,解离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师尊若还是不原谅阿离,阿离便只好自刎以谢其罪了!“ 说罢,缓缓将剑放在脖颈上,对比之前干脆利索地捏肩捶背,一整套动作下来,缓慢地好似乌龟在用四肢舞剑…… 按照解离之接下来的剧本,就是师尊被他发自胸臆的诚挚发言感动得涕泗横流,按住他的剑,然后他顺势扑进师尊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倾诉自己这三日对师尊的愧怍之情,顺便献上此剑,紧接着师徒从此冰释前嫌,和和睦睦,一如往日般圆圆满满…… “……”眼见剑身离喉咙愈近,解离之泪眼汪汪,强声道:“师尊,阿离真的要自刎了!您不必担心,我” 云沉岫不紧不慢地打断他:“阿离脸皮如此之厚,任是这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兵利刃,也削不得半分下去。我自不必有那多余的担心。” 解离之:“。” 解离之脸色涨红。 师尊、师尊怎的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解离之当然不可能真的自刎了,他意识到师尊是真的有气,不会被他这些小把戏骗到,当下脑袋一转,剑身一个翻转,把剑柄递向师尊,噗通跪下 这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得解离之面容扭曲。 他眼泪都快疼出来了,十分痛心道:“师尊,阿离真的知道错了,以后阿离若是不听话,师尊便用此剑了结我性命!我绝无怨言!” 宵练剑流光如影,照得解离之脸上痛意真真切切。云沉岫瞧他一眼,握住了剑柄。 那一霎流光飞转,宵练剑清鸣一声神剑遇明主,剑身如云缠风,陡然间大放异彩。 云沉岫剑尖挑着少年下颚,迫使他抬起头。 “阿离。”云沉岫道:“记着你说的。” “若有他日,你背叛了我。”云沉岫眸光冰冷,道:“我便用这剑取了你性命。束你灵魄于人偶中,令你从此永生,也不算违了仙人之誓。” 剑尖冰冷,直指咽喉,解离之心脏一跳,对着师尊那冰冷的银灰眼瞳,莫名生出无边惶然。 他知道,师尊这话是真的。 他勉强笑道:“师尊、师尊对我这样好,阿离、阿离永远都不会背叛师尊的。” 云沉岫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看他半晌,收了剑,淡淡道:“练箭去吧。” 少年却徘徊着,迟迟不走。 云沉岫瞧他。 解离之忐忑道:“那……那师尊原谅阿离了吗。” 他好像很在乎这个,以至于磕磕巴巴说了很多:“阿离喜欢师尊是因为,师尊对我好……我,虽然长生果很重要,但没有师尊重要,我当时,鬼迷心窍了,才因为长生果,不听师尊的话了……师尊、师尊原谅阿离好吗。” “……”云沉岫望着那双小心的绿眼睛,心中莫名一动,没等他细想,已然开口:“嗯。” 少年粲然一笑,所有的阴霾眨眼间就消散了,“好的师尊!!” 好似他前面兢兢业业,装乖卖傻,不为求仙,不为问道,也不为那长生之果,只是为了他云沉岫一个字的原谅。 这一个字,没有,便是整日了无尽头的阴云惨淡,得了,便是阴霾尽散,漫天可见的灿烂朝阳。 “……”没等云沉岫回过神来,少年却又扑将上来,“师尊师尊,什么时候可以和阿离神交呀!” 解离之被瘦竹竿说的西域怪人吓到了,生怕将来哪天一不小心被咒死了,可是他又怕师尊嫌他麻烦,不好老是让师尊给他出头,对神交之事自然殷切起来。毕竟神交只是痛,但不练,将来可能会死,孰轻孰重,解离之还是分得清的。 但他显然不知道,这对云沉岫来说,定了婚契的年轻的小未婚妻在他怀里这般开口,当真与求欢无异,真就差脱光了对着自己的夫君岔开腿,让人结结实实入进去了。 偏偏说着这话时,面上神色娇气天真,如同未经人事,又对情事好奇且迫不及待的小雏妓。 看着胆子大,真肏起来了,其实又胆小,又羞涩,又爱哭,还没用,肏两下就软了。 但少年本就漂亮,这么直白娇气的求欢,当真令人恨不得直接剥光了,把灵魄困在灵府中,如他所愿,把那口鲜嫩小穴日夜肏弄得烂熟。 夫君,什么时候可以肏阿离啊。 他下身硬得发疼,抚着少年柔软乌黑的长发:“既如此心急,那便今晚罢。” 乌衣仙22(蛊卵契灵杀欲尽,水乳交融系温存)h剧情 “啊……哈,师尊,好痛……好满……呜呜呜,好胀,好热啊……” 少年仰躺在床上,满脸是泪,张着大腿,私处被迫朝上,用力吃着云沉岫壮硕的粗物,他吃得极其费力,可也竟吃下去了,肚子鼓起来一个粗棱,最上头一个可怕的凸起。 而云沉岫把他的两条腿摁在肩上,啪啪啪得用力干他,显然男根被这口嫩穴吸吮着极其舒适自在,愈爽,干得便愈是凶狠。 “啊……哈……”解离之好像被此物捅烂了肚肠,哭着想把腿合上,“师尊不要了,师尊不要再入了!!” 实际上师尊要把那么大的东西插进他下面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不得神交的细节,若是知道神交是要把这么大的东西插进他屁股里,他定然三思而后行,怨不得他想起神交就觉得痛苦不堪,还十分畏惧。 “师,、师尊……”他勉强笑着,“我们不神交了……吧……” 云沉岫:“阿离又不想修仙了?” 银发的仙人五官优越,线条分明的面孔比白雪还要晶莹,清晰的眉骨下,眼瞳如同银灰色的雪,额间菱形的红印更为那张清冷俊逸的脸添着一种不染纤尘的疏离与圣洁。 他好似生来便如此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可与那张冷淡面孔与寒凉气质截然不同的,却是对方极其高大的身体,冷白皮肤,肌理结实,但最惹人瞩目的还是下腹处高高翘起的男根,与那白皙肌肤同色,乍一看人畜无害,然而却粗如儿臂,二十多公分,龟头更是大如人拳,硬邦邦沉甸甸的翘起来,下面的两颗更是宛若鸡蛋。 即便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也给了少年极大的压迫感。 他就这样淡淡地瞧着他。 解离之微微发起抖来:“……” 显然后悔也已经晚了,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他退缩。 想到那莫名其妙可能已经被那西域怪人刻在灵魄上的死咒,他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对着师尊张开了腿,别开了头,让师尊把那物缓缓插了进来。 对比于他如案板鱼肉的生涩慌张,师尊却仿佛对如何料理他这件事,有了长足的经验,先是三指扩张,四指,然后是那滚烫滑腻之物在私处暧昧摩挲,磨开后,缓缓挺入,接着就是胀满,撕裂般难以言喻的胀满,越来越满…… 肚子被撑起来了。好深。好深了! 差不多……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吧!还在往里面入吗?应该,应该只剩一点点了吧…… 解离之胆怯地睁开眼睛,就看见师尊那物竟然还有一半在外面! “师尊!!”他立刻捂着肚子,按着那处凸起往外推,哭起来,“阿离吃不下了!!” 解离之年纪虽小,生的小穴却可以称得上是重峦叠嶂,会吸会吮,异常懂得如何勾住男人,少年又如此隔着肚皮的挤压,直给云沉岫勾得心火翻涌,他面无表情,在少年的推拒下,缓缓往更深处去。 怎么吃不下了? 上回明明就很贪吃。 就爱跟师尊撒娇卖乖。装模作样。受一点疼就委屈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知道又怎样。这样弱小又无依无靠,谁会心疼。 “呜呜……呜呜……”解离之在肚皮上的推拒显然毫无作用,只给身上的男人徒增了交欢的快感,他无助无力的蹬蹬腿,只眼睁睁看着师尊越入越深,直到全根没入,下身紧紧相贴。 解离之感觉脑子都被插进去了。 敏感的私处胀满的像是要裂开。 好了吧!好了吧,神交这样子,就、就结束了吧! 解离之本以为插进来就算了,谁知…… 师尊居然开始动了! 那处本就又小又嫩又敏感,被迫吃了这么大的东西,不啻于解离之如遭雷击。 “啊……哈……师尊……” 云沉岫一开始动的很慢,缓缓抽出,插入,让这口被迫撑开的穴,以及它的主人,好好习惯他未来的夫君。 但是这才只是个开始。 穴开始分泌情液,云沉岫的动作渐渐快了,越来越快。 “啊,哈……师尊不要了!!呜呜呜阿离好痛……啊……啊……啊啊……” 少年的小屁股被啪啪啪撞成了熟红色,怎么扭动都逃不开这巨物稳重而细密凶狠的鞭笞,快得时候迅疾如雷,抽的时候只抽出两三公分,入得时候全根没入,两颗巨大的卵蛋把少年娇嫩的腿根打得一片红肿,他不仅插得快,疾风骤雨般。又密密匝匝。力道持续而稳定,逃都逃不开。 轻轻一动都已经是极其剧烈的刺激,更何况这种抽插,少年被肏得受不住,在云沉岫怀里扭动屁股,左躲右闪,然而那粗物却稳稳当当插着他的灵芯,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半点也挣脱不得,没一会儿少年就被插得崩溃了,抱着自己的大腿,对师尊露着小穴嚎啕大哭,浑身泛起诱人的胭脂红粉,可是这个姿势他被云沉岫控制着全身,除了乖乖挨肏,根本别无他法。 真乖。 真可怜。 真可爱。 也试过全根抽出,全根插入,但他太过粗大,若是全然如此,没多久少年的穴肉就会被整个带翻出来,像开了一朵嫩生生的红花。 至于云沉岫为什么会知道。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没一会儿,少年便被肏到了高潮,尖叫了一声,前面射了些稀稀拉拉的东西,剧烈的快感吞噬了他,令他大脑一片空白,扶着腿的手也软了下来。 云沉岫见他四肢软了,扶不住腿,紧缩得穴夹得他很爽,但残忍的是,他还有很久才能射出来。 人族真是不经肏。 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 灵魄都被拓印改造过了,居然也只能撑这一会会。 不过,在拓印的改造下,阿离被他肏弄的时候,总算是有了快感和高潮。 之前只是一团的时候,接触他的灵魄,便是全然的痛苦。还好,如今粘连灵芯的拓印连接了他灵魄里感受快意的部分,阿离总算能感受到快意了。 这并不意味着痛苦不存在。 只是强烈的快感,会暂时遮掩来自他人残忍侵占的痛苦。 但是显然这只是杯水车薪,灵魄太弱,快感来个一两次,他还没射,估计会更敏感…… 上回被肏狠了,就像条翻肚皮的小白鱼,绿眼睛噙着泪,张着嘴,流着透明的涎水,别提多可爱。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射给他娇弱的小阿离,更多更多的拓印就好了…… 用拓印把灵魄养的再强一些……以后就能多弄几次了。 阿离真是又娇又弱。每回至多一次,再多就不行了。 再多就会灵芯溃散,成了没用的小傻子。 “啪啪啪啪……” 云沉岫食髓知味。 而解离之不知道这一切何时才能结束,巨大的未知,令他恐惧。 大抵是因为他没了扶着腿挨插的力气。师尊顿了顿,缓缓抽出了巨物,把他翻过了身,解离之无力的趴在地上,不多时,有力的大掌掐着他的腰窝,把他的腰抬了起来。 云沉岫命令道:“屁股撅高。” 解离之颤颤巍巍地撅起了屁股,那沉甸甸的粗大东西在股缝蹭蹭,缓缓入了进去。 温暖湿润的穴腔吮吸着肉根,云沉岫舒适地喘了一声,在少年猝然的尖叫和哭声中,啪啪啪继续抽插起来,渐渐地,快感愈烈,云沉岫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愈发凶狠,嫩肉都往外翻出来了一些,两瓣屁股已经被拍打得红透了,他一言不发,肏干却愈发用力,全根抽出,全根插入,少年肚腹鼓起的东西愈发敏感涨大。 解离之感觉肠子都要被这粗大的东西带翻出去了!他要死了! 在云沉岫抽出来的时候,少年屁股往后一缩,带起淋漓的汁水,他翻过身,捂着屁股就跌跌撞撞往前哭着在地上爬,“不要了,不要了!!” 云沉岫轻出了口气。被温暖的穴腔抛弃,令他有些不悦。 他撸了撸自己的东西,嗓音淡淡,“阿离怎的不听师尊的话。” “该罚。” 下一刻,解离之四肢抽搐了一下,惶恐地撑在地上,自己对着师尊打开了双腿,撅起屁股,把嫩穴对准了师尊高高翘起的粗大,嘴巴控制不住地一张一合:“对,对不起,师尊……师尊请进来……阿离……最……最乖……” “嗯。”云沉岫抚着少年圆润的屁股,嘴角噙着笑意:“阿离真乖。” “噗嗤。” 那亟待逃离的粗物再次深入了他。 “啊”解离之哭喊,仿佛肚皮都要被捅烂了,他哭着想说不要再插进来了,可是嘴巴张开,又说,“阿离,好喜欢,喜欢师尊,捅进来,阿离想师尊,再,再深一点……” 云沉岫抽出来大半,浅浅插着,嗓音低沉:“哦?真的可以再深一点吗?”不可以了不可以了不可以了!好可怕!!要被捅烂了!! 但少年一张嘴,“可以,可以……再,再深一点也可以……阿离、阿离很贪吃,喜欢、喜欢多吃一点……” 云沉岫“嗯”了一声,骤然全插了进去,随后便是大开大合,疾风骤雨般凶狠地肏弄起来,每一次都全根抽出,全根肏入,把那又硬又烫的东西深深肏进小未婚妻贪吃的穴,啪啪啪啪无比剧烈,全然把初识情欲不久的羞涩小穴当成了格外贪吃的饕餮,干得嫩肉外翻,而灵芯被固定在那里,无处可逃。 “啊” 尤其是每一次的碰撞都稳稳击中灵芯,给他一种过电般痛苦的刺激。 “再……深一点……师尊……” “阿离……想要……变强……师尊用力……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哈……” 最后,浓厚的仙人拓印,包裹住了几乎要被撞得散开的灵芯,它们见缝插针般,成为了灵芯无孔不入的黏合剂。 少年失去了意识。 云沉岫忽而一顿,眯起了眼睛,他扶起少年的后脑,望向他耳后,雪白的肌肤上,藏着一颗很小的墨痣。 云沉岫指尖抚过墨痣,忽而冷笑,下一刻指尖泛起银光,这墨痣察觉危险,竟如同一枚虫卵,眨眼生出了宛若蜈蚣般诡异的躯干,在皮下飞速的爬行,很快爬进了少年乌黑浓密的头发里。 云沉岫低语:“契灵蛊。”难怪阿离会主动要神交,契灵蛊乃千年前,中原苗族的秘术,后来苗族一支不断向西迁徙,融入了不同的文化和观念,历经好几次分崩离散,分为好几个不同的族群,有一些分支与西域融合,有些分支特立独行,很多蛊术也因此失传了,但留下来的,也皆是神秘阴诡,深不可测。 但很多灵族喜爱云游,对于苗疆蛊术,灵族古书也多有记载,而云沉岫身为灵族首领,加之有记忆传承,各族秘书都有涉猎。 云沉岫闭上眼睛,按着解离之耳后,周身银光闪动,银发无风而起,额间菱形红印鲜红如血。 银光从指尖流泻而出,有如银河,密密麻麻遍布少年全身。 果不其然,这契灵咒早已游走了少年灵魄所成的四肢百骸,留下了细细密密的虫卵。 只是这契灵蛊狡猾无比,虫卵的成型,完全由少年的灵魄构成。 灵魄能完全模拟解离之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细节,组成身体,而契灵蛊完全针对灵魄而生。 灵魄是由灵魂加上精神力量组成的,一粒一粒组成器官,灵魄之躯。而契灵蛊会诞下类似精神能量的细小灵芯,被在灵魂和精神能量组合的时候混入其中,一粒灵魄,就变成了混入灵芯的一粒未成熟虫卵。而就是已经成熟的灵魄,也不必担心,灵芯可以渗入进去。 这细小的灵芯非常微小,无声无息,但它会不停的悄悄吞噬灵魄壮大自身,让自己成熟。 唯“博;氵 王“氵 王;雪,米 羔,月 危“免,费,滋“源;分,享, 由于组成虫卵的依然是解离之自己的灵魄,而契灵蛊早已分化,藏在解离之四肢百骸的小灵魄中,气息羸弱,如同微尘,即便是云沉岫也难以察觉。 而因契灵咒横死的人,灵魄已经不再是灵魄了。而是虫卵孵化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破壳而出,爬入四肢百骸,这个人便成了行尸走肉。 一旦被下了契灵蛊,基本等于无药可救。 除非契灵蛊的主人,愿意大发慈悲,令组成灵魄的虫卵一直是虫卵,永远是虫卵。 但那些贪便宜的人,毫无疑问,都会死在自己的贪婪之下。 只可惜,它遇到的对手,是云沉岫。 少年灵魂被迫与融合的精神能量一粒粒分离,而那潜入其中的,如丝一般的毒虫灵芯,被银灰色的细微力量顷刻碾灭。 割离灵魂与精神力量,灭杀正在吞噬灵魄成熟的幼虫和灵芯,云沉岫的手法干脆利索,甚至果决到残忍只见银光飞掠,少年身体模糊逸散了一瞬,散开的灵魂缝隙里闪烁着夺目而锋利的银芒,顷刻间银光消逝,灵魄聚合,行云如流水,而密密麻麻的绿色虫子呼啦啦的掉了一大片。 一切甚至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随后,它们在地上扭动几下,吐出几口绿色的液体,云沉岫淡淡拂袖,便如尘埃般风流云散了。 “啊” 过了半晌,少年忽而痛哭起来,这就好似被快刀斩了手足,又转瞬间接上,血都没流出来,斩了手足再接上,只要足够快,自然不必痛苦,然而解离之被虫子吃掉的部分却是随着虫子而消失了。 被吃掉的时候并不痛苦,因为幼虫会代替那部分。但现在那部分完全被云沉岫挖出来了,一丝一毫都没留下。平白空掉的血肉,解离之长不出来,必然徒增苦痛。 有虫的时候没感觉,没虫的时候反而如同虫在噬咬。 少年显然很幸运,他脆弱的灵芯由于被密密麻麻的仙人拓印包裹,没有被这契灵蛊入侵。 它显然聪明,知道一触碰拓印,就会被云沉岫发现。 解离之脆弱的灵芯受不住这样简单利落甚至堪称残忍的分割与抽离。若是没有仙人拓印护着脆弱的灵芯,解离之必然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不叫你下山,偏不愿听。” “师尊不喜我跟不仙镇那群乞儿厮混,我便用不仙镇黑市的全部身家换得此剑,跟他们恩断义绝,以证求仙之心!” “……” 想来也是如此被骗的…… 也就是说,解离之为了这把宵练剑,不仅被下了契灵蛊,还花了他在黑市攒下的全部身家。 云沉岫闭眼。 他这小徒儿的脑子……着实蠢得不堪入目。 脑子不堪入目的解离之被挖了虫,疼得在云沉岫怀里嗷嗷哭,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云沉岫被他吵得头痛,一拂手,仙人拓印从灵芯扩散到四肢百骸,一路温和的游走,用拓印里的能量填补着灵魄或多或少,仿佛被老鼠啃过的空缺。 …… ……罢了。 解离之这求仙之心分明不诚,倒是证得代价惨重,显得格外铁骨铮铮。 云沉岫想到解离之一脸热情的求他神交,忽而若有所思。 他指尖微微一闪,一只银色的小虫子爬进了灵芯。 这小虫是养灵虫,倒不必吃解离之孱弱的灵芯,只以仙人拓印为食,分泌出的液体可以温养解离之孱弱的灵芯。 但只要是虫,就要吃东西。 若是没了仙人拓印便只好先吃灵魄,再食灵芯。 而那个给阿离下蛊的人…… “哎呀。” 稀稀落落的水滴下来,浓颜漂亮的少年搭着牛车,他一袭紫衣,一头长长的,海藻一般蓬松凌乱的及腰黑色卷发,混着七色宝石和绑辫,由于是在牛车上,头上还插着牛草,衬得他像个天真明媚的少年郎。 他慵懒的蹬蹬腿,靴子上缠着穿着宝石的五色花绳便和腰间的紫藤花一同摇晃起来。 他偏偏头,笑了,“变天啦,要下雨咯。” 他的声音也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言谈间,一只似蜥蜴又似蜈蚣的紫影从他的皮肤上闪过,爬上他那张漂亮的脸,随后膨胀,如同巨大的紫色胎斑盘踞在他脸上,但这依然不损他美貌的容颜。 “湿漉漉的……” 他低喃了一句,“……好喜欢。” …… 一旁穿着蓑衣,正在农忙的村民抬起眼,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袭精致缠银的紫衣,一头缀着宝石的长卷发,两手放在脑后,躺在牛车湿漉漉的牛草上,放松的望着下雨的天。 这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人,既高大,又美丽。 村民长那么大,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身上似乎有点异域血统,是一种立体深邃,却又绝不粗野的精致漂亮,眼睛呆呆的望着天上。 但奇怪的是,牛停下来了,他也一动不动。 “……”村民好奇的看了看,随后一愣,无他,因为这年轻人竟然在睡觉,那两只望天的眼睛居然是画上去的! “。” 村民觉得有点怪异,也有点无聊。而前面,牛身上似乎在掉什么东西。咕咚咕咚。应该是牛粪吧。 农人好奇的一看,随后凄厉的尖叫起来:“啊” 是眼睛的地方画着假的眼睛,不该有眼睛的地方却到处都是眼睛。 牛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蠕动着在往下掉。 满地都是牛身上落下的眼睛,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滴溜溜转着,有的湿漉漉的。 像此时天空跌落池塘,叮咚荡漾起涟漪的眼睛雨。 “轰隆!” 一道巨大的劫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那些眼睛,牛车,还有牛车上的干草,都劈了个七零八落。 …… 天放晴了。 牛车、眼睛与异域的年轻男人不知所踪。 而有人去拜仙人庙,却发现昨日山上出了泥石流,依山而建的仙人庙,被昨天雨水滑落的巨石砸坏了。 白衣仙人在泥泞中负剑垂眸,容颜模糊而清丽。 对着跪下哭诉遇鬼的村人,它慢慢地眨了眨眼,裂开了嘴巴。 仙人在和一个漂亮孩子颠鸾倒凤……不会管你们咯…… 第二天。 村里来了个一袭黑衣的神秘大师,号称能驱邪,每户上供十斤金苹糖。 一个村子都不一定有十斤糖,别说每户十斤了。 村长为难地说,大师没有糖了。 不知为何,凑近了,他还能闻到大师身上一股焦糊味儿,加点孜然,像极了村头张大头的名菜烧烤蚂蚱。 烧烤蚂蚱味儿的大师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哦。那每户上供个小风车。” “。” 离恨天。 神交结束了,云沉岫又随手赏了那异人一道劫雷。 除干净了灵魄上的虫子,又将虫洞用拓印的能量填满,解离之既舒服又疲惫,依偎在他怀里,眼角还有着湿润的眼泪,昏昏然睡了三四天。 云沉岫抱着他,抚着他乌黑的长发,瞧着他漂亮的眉眼,愈发怜爱。 神交意味着两者灵魂相合,水乳交融的亲密和爱意。一方对另一方愈是喜爱,便愈是能在神交中获得难以言喻的快意。 云沉岫大抵明白为何灵族破了情戒,便要如此沉迷于放纵交合的快感里,确实通体舒畅愉悦,美不堪言。 他伸手抚着少年额头,灵印一闪,少年有关神交的记忆,又悄无声息的消弭了。 “师尊……” 少年这次睡了两天便醒了,他在云沉岫怀里,睡得脸颊晕红,睁开迷蒙的双眼,“师尊……” 云沉岫想。 真可爱。 “嗯。” 解离之呆了半晌,回过神来,有关神交的过程又是一番扑朔迷离,无法回忆了。但莫名感觉这过程似乎非常激烈,又似令他苦不堪言,但具体如何激烈,如何令他苦不堪言,却又无从得知了。想起的,只有无法言说的阵痛和心有余悸。只是明明如此痛苦,偏偏再看师尊,更觉亲密无间,他的气息令他控制不住的愈发依赖,亲近。 就好似他们已经做了非常非常亲密的事。师尊与他,已经与旁人不同了。就好像,若是师尊令他脱光了,或者……甚至,做些更过分的,连父母做都会令他不适害羞的事情,也没有关系。 碰触,亲近,依偎,师尊对他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个感觉愈发的深刻。 与此相同的是,他也觉得师尊也和他有着一般的感受,他怔怔的望向师尊,可一抬眼,视线胶着,解离之好像沉溺在那片银灰色的柔和海洋里。 解离之有了这种感受,那就是,他们彼此都愿意和对方如此的亲昵,甚至更亲近,再亲近一些。 这明明是好事,却莫名令他慌张。他觉得十分不对劲,却不懂问题在哪里。 他不知所措又茫然地移开视线,胸脯起伏几下,“师尊!那个……灵族、灵族禁地。” 云沉岫抚着少年的腰,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嗓音慵懒而沙哑,“怎么?”刚刚神交完的娇软情人就在怀中睡着,情态天真又可爱。云沉岫自然无法克制,总归不破情戒,用腿用手,再不济那嫩生生的胸口,虽然平坦了些,但也能发泄。 解离之亟需逃离这过于亲昵的,几乎令他无所适从的粘稠暧昧,慌不择言道:“……师尊……为什么要把灵族,都关在那里?” 他话音一落,云沉岫捻着解离之发丝的手一顿,周围的暧昧气氛顷刻间冰冻。 云沉岫慢慢放下了解离之的头发,望着他有些惶然地绿瞳,面无表情道:“阿离,成王败寇。弱小之物,只能做任人摆布的困兽。” 一如灵族,当初的云沉岫,又或者,如今对现状一无所知的解离之。 乌衣仙23(离恨人灵述两心坐而欲论破悬镜)剧情章 乌衣仙23 “不……不是这样的……” 解离之下意识地摇头,顿了顿,他稍微理清了思绪,又磕磕巴巴道:“对……对,我知道……很多时候是这样的,弱小的会被强大的吃掉,没能力的,会、会被厉害的支配,但是……但是……” 解离之知道他的话说出来,会让师尊不高兴。 他好不容易和师尊重归旧好,实在不该再惹师尊生气了。 可是他到底不服气,伤心地说:“但这是野兽的行径呀!” “人和野兽是不一样的……” 云沉岫:“有何不同?” 他银发如瀑,五官俊美又淡漠,气质清贵而疏离,是以说话时,总令人觉出三分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解离之怔怔失神,他不能否认,这个和他无比亲密的人,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变得十分陌生。 师尊冷漠得。让他心底发寒。 不,不……师尊不是冷漠的人,师尊、师尊不是让他把妖鸮抱上来养了吗。 可他不愿意相信师尊真的是冷漠的人。 谁都知道仙人慈悲救世,普度苍生。谁都知道!!大齐每一个子民……都相信着! 解离之用力攥紧了拳头,红着眼睛说,“因为,人有名字,有记忆,有想法,有灵魂,有亲人,有喜怒哀乐!但野兽没有,野兽只会吃人!人不是野兽!” “……”云沉岫默然望着少年无比真实的愤怒,如同凝望玻璃罐里义愤填膺的狮子幼兽。 你瞧,多奇怪,它明明被别族淋漓狰狞的血肉一块一块的喂养大,却可以如此义愤填膺地说着天真话。 云沉岫这样漫无目的,又不动声色的想着,半晌,大抵是觉得有趣,便轻轻笑了. “那这与灵族又有何干系?” “因为人有的,灵族都有!”解离之说:“他们也会哭会笑会流泪,他们会思念亲人,就像我会、就像我会思念父皇……想、想念师尊那样!” 少年说着说着,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脸泛起了红。 可他望向云沉岫的一双绿瞳却格外的干净诚挚,如此坚定。 竟让云沉岫心脏微微漏跳了一拍:“……” 云沉岫微微侧眼,避开了解离之的视线:“所以呢。” 解离之认真地得出结论:“所以人族和灵族……是、是没有区别的。” 云沉岫意识到什么,慢慢地,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你想怎么做呢。” 这回是解离之有点不敢看云沉岫了,他小声说:“我想让……我想让师尊……放他们出来……别、别再关着他们了,太可怜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细微到有如蚊呐:“就是……就是这样。” 哦……小狮子发了善心,要救下那群被大狮子关起来的可怜小兔子。 既穿了狮子的皮囊,便应该阻止这玻璃罐里的天真小狮子,不能让他犯下不可原谅的过错。 云沉岫忽然收了所有的情绪,他面无表情的望着解离之:“解离之。你读过昆仑书吧。” 解离之张张嘴,半晌,又气馁的闭上了。 他当然读过。而且以前,他相当赞同上面的观点。 然而云沉岫不依不饶:“上面怎么说的。” 解离之不情不愿道:“……非我族群……穷凶极恶。” “然后呢。” 解离之:“除、除……” 他说不出口了。 云沉岫体贴地替他说:“除恶务尽。” “……” 云沉岫的神色忽而冷漠下来,望着解离之:“阿离,你之前下凡,应当杀了那三只妖鸮,我惯着你,方才让你把它们带上离恨天来。” 解离之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 “但它们是该死的。”云沉岫道:“现在师尊护着你,你比它们强,它们既弱小,便不会伤你。害你。甚至会瑟瑟着翅膀,叽叽喳喳地求你宠爱。” “但若是它比你强了。”云沉岫淡淡道:“它们便会吃掉你的内脏,血肉,把你啃成一张人皮。” 解离之:“不,不是这样的!大妖鸮不吃人!它们也不会吃人!” “那不是因为,如今人比它强吗。” 云沉岫漠然道:“那只妖鸮,在妖族已无立锥之地,既逃出妖族,便只能投靠势强的人族,寄人篱下,不吃人,是吃了一人,便要对上一族之人。一妖之力怎抵得上一族之人,自然忍气吞声,十分可怜。” 解离之失声道:“那我就应该杀了它吗!” 云沉岫不言语。 “……” “怎么是这样的道理呢!”解离之哭着说:“师尊、师尊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灭族与生存的现实摆在那里,仙人弑灵族的时候,也没见他跟谁讲过道理。 他杀人夺仙的时候,也从来懒得费什么口舌。 云沉岫:“……”怎的哭起来了。 ……罢了。 “不是应该杀。” 他抚着少年乌黑的长发,淡淡道:“是你可以杀,也可以不杀。” 解离之怔怔望着自己的师尊,好似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云沉岫不喜欢解离之这样看他。 他用手蒙住了少年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那阿离把他们放出来之后呢,又应当如何呢?” 师尊的手很温暖,发于灵魄的亲近,令解离之心中莫名的畏怯和不安融雪般消解,继而觉出难以言明的委屈,解离之抽抽噎噎地说,“就是,就是,放出来之后,就和人族一起呀,灵族,会那么多东西,懂得那么多,还能活那么久,几百岁呢,在人族可以赚很多钱了,然后两族都可以发展的很好很好……” 云沉岫“哦”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解离之说,“灵族,肯定不会误会师尊是坏人了!!” “师尊也只是,只是不想让灵族伤害人族才、才做了那样的事情……” 云沉岫一怔。 他没想到解离之铺垫半天,居然是为了这个。 “反正,我不想让他们觉得师尊是坏人!!”解离之紧紧攥着云沉岫的银发,小声说:“师尊收留我,给我、给我做弓,教我修炼,识字……阿离……阿离不想让他们觉得你是坏人……” 他说着说着,好像更难过了,伏在云沉岫怀里,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云沉岫:“……” 平心而论,他觉得解离之前面的话,是很可笑的。 听他说什么“人族与灵族没有区别”时,就像听一个孩子说,狮子和兔子没有区别,要平起平坐,一曲努力去摘星星那样。 他觉得这样十分的可笑无聊,甚至有些厌倦。 还好说话的是解离之。 既是漂亮可爱的小情人,云沉岫自然也有自己的耐心,于是他就这般问他,那摘了星星做什么呢。 这个孩子又说,摘下来的星星,要全部送给师尊。 于是画龙点睛一般,前面那些无趣的话。莫名就生动起来。 好似春风吹过枯萎的荒原,一夜间如融冰雪,满目灿烂,有如万象春生。 他觉得解离之竟这样可爱。 实际上,云沉岫既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不觉得自己是坏人,他从来我行我素。 好与坏的尺度在旁人那里,而旁人皆为蝼蚁。 云沉岫从不会在意蝼蚁的感想,自然不在乎蝼蚁的评价。 但他喜欢解离之在他怀里,依赖着他,又这样哭泣。 解离之抽抽噎噎完了,还要固执己见,结结巴巴地说:“师尊,人一辈子不仅仅只有生和死,所以,所以,师尊与灵族之间,也不应当只有强和弱……” 真是天真难怪会在不仙镇被人下了蛊。 长得这样清秀漂亮,又如此熨帖动人,任谁都想带回家去,千娇百宠的养大。 云沉岫这样想着,又觉得,阿离这样天真些,也十分可爱。 要那样世故成熟,有什么用呢。又不要历经风雨,要他做那人间处心积虑的将相王侯。 于是他抚着少年柔软的长发,哄着他说:“是这样。” 他语调温柔动人,在少年心花怒放时,又浅浅一笑:“阿离在昆仑三年,当真学艺不精,既如此,再去把昆仑书抄一百遍罢。” 少年的表情僵在脸上,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啊?” 云沉岫:“另外,封印着灵族的是悬灵镜,只有轩辕弓才能打碎。” 解离之:“那、那师尊就……就用轩辕弓打碎它呀。” 轩辕弓只能被人族驱使,他身上虽有仙人血,但到底是灵族,无法驱使轩辕弓。 云沉岫声音淡淡:“轩辕弓百年前便不知所踪,阿离便不要想了。” 解离之在放鹤亭抄书,抄得手都麻了,总是抄完了一百遍的昆仑书。 他也不是傻的,回头一想,才发觉师尊是嘴上哄他,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要放灵族出来的意思。 但是…… “……” 而且,他也确定了,灵族确实是仙人……也就是他的师尊,关在那里的。 因为昆仑书上就说了,除恶务尽…… 师是为了庇护人族才这样做的。这是正确的事情……就像他一直认知的那样。 正确的…… 残忍的事情。 他还偷偷去黑市查了轩辕弓的消息。 瘦竹竿非常惊讶,跟他说,轩辕弓乃是一把惊天动地的仙弓。 “这片土地被龙族统治的时候,以赤金龙为尊,天上有三十三颗太阳……人族根本无法在这样灼热的烈日下生存,好在龙族灭亡后,仙人用轩辕弓射下了三十二颗,留下了一颗太阳,这才让被烈日照耀得干涸的土地重新留存了肥沃的雨水,从此有了流淌山川的河流与稻满平原的沃土,人族从此接替龙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盛大起来……” “完成这一切后,仙人带着轩辕弓回到了仙人居所。不过,这都是很悠久,不可考证的传说了,若是轩辕弓真的降世,一定会是人间惊天动地的大事,能驱使它的,不知得是人族何等厉害的豪杰!” “小当家的,你竟想要轩辕弓吗?” 解离之:“……我、我就是问问。” 他听了轩辕弓的故事,既觉得师尊很厉害。又觉得师尊太残忍。可是……可是为人族扫清障碍,似乎又是人族仙人无可指摘的本分…… 解离之无法可想。 轩辕弓期待无望,而昆仑书,解离之抄了两个月才抄完,中间他倒是想了些机灵的小把戏,偷偷让瘦竹竿找了个会写字儿的帮忙抄,结果那人刚写上,字儿就没了。 显然师尊下了灵咒,只能他自己抄的才算数。 解离之只好老实的在放鹤亭抄了两个月的昆仑书。但其实昆仑书上有很多观点,他不是很赞同。但他不敢惹师尊生气了。 罚他什么都好,干嘛罚他抄书啊……烦死了…… 中间他也会去练箭,杀瘴鹰。 只是他时不时的会眺望东南的方向,担心那只叫做淩的灵族。 与师尊的神交,自然也没有断过。但是每次神交过后,他都是难受的。 其实那种深刻的难受,并不仅仅是神交过程里产生的,被他全然忘记的痛苦。最让他难受的,还是神交结束后,他和师尊之间那种黏稠的,他不知道怎样形容的氛围…… 他觉得非常非常奇怪!! 师尊就像太子太傅一样,是传道受业解惑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也可以像亲近父皇一样亲近师尊,可是……可是…… 那日神交以后,师尊怎么摸他的胸口,还捏弄了很久……好奇怪!! 解离之有些说不出来的羞耻。 实际上他并不排斥这种好像有点过分的亲昵,但不排斥并不代表他不奇怪。但是他说奇怪的时候,师尊只是吻了吻他的额头,银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沙哑问“阿离不喜欢师尊吗。” 阿离当然不会不喜欢师尊!! 他立刻摇头,把没有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再加上强调,“阿离最喜欢师尊了!” 然后师尊就微微笑起来了,他本就生着一张清俊而疏冷的仙人面,笑起来的时候,如同冬日冰湖融成的春水,银灰色的眼瞳里全然是他的倒影,无比动人。 然后他就吻他的唇,两瓣薄唇贴着,磨开雪白的齿,缠绵厮磨,尔后轻轻叹息着,哑着嗓子叫他:“小阿离……” 他们便贴在一起,呼吸急促,依偎着亲昵,空气愈发的粘稠,整个离恨殿,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巨大的,怪异的沼泽。 明明没有哪里不对,却让解离之无比窒息。 所以他……很排斥。 …… 他有时候会侥幸想,也许那个西域人的咒失效了呢。又或者,那个卖给他剑的,也不一定是那样歹毒,会给他下咒的西域人呢。 要是真的下了咒,那也太过歹毒了,要了他的钱,还要他的命。 解离之坚决不相信这天下居然存在这样歹毒的人。 所以。所以…… 今夜就不必……和师尊,神交了罢。 …… 夜色渐渐深了,清浅温柔的月光照进殿中,吹起浅色的鲛纱。 “……” 气质清绝的仙人披着月白色的衣裳,银发落在铺着软毯的地上,显得淡泊宁静,疏离而平和,好似世间万事如风抚云,不得他半分惊动。 解离之站在门口,揪着帘上玉珠,实际上,师尊的模样,完全符合他对仙人的所有想象超脱世俗的清贵与淡泊,安和与疏离,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师尊对他,既冷淡,又温柔。 ……比他想象中的仙人还要好。 师尊这样的人,应该供在云端,远远的望着就好了。 所以每次亲近,才会令他这样心慌、窒闷,又奇怪。 不该……不该每次都那样……那样亲近的。 说、说不定会折寿! “阿离?” 云沉岫抬起眼,看见在门口徘徊不定的少年,他放下书卷,唤他,“过来。” 他气质清寒,偏偏落在少年身上的眸光,在清冷的月色下,隐晦,深沉,又灼烫。 解离之感觉到了师尊目光的深沉和意切,更是莫名慌乱。 他站在门口,磕磕巴巴说:“师、师尊……” 云沉岫:“怎么。” 由于解离之此前猎鹰,经常染上风寒,云沉岫令仙人灵宫的活水变暖,而解离之又常常待不住,活蹦乱跳,是以少年在仙人灵宫,穿得衣裳便愈发单薄。 纤细有力的腰,秀气的锁骨,属于人类的,时刻发热发烫,引诱夫君一吻芳泽的温暖肌肤。 “阿离……今夜想早些休息。”解离之没过去,自然不敢看师尊,盯着自己的靴子尖,“不、不想麻烦师尊……帮、帮阿离神交了。” “……” 云沉岫察觉到了少年的退缩和隐隐的抗拒,顿了半晌,解了腰间的宵练剑,放在了案上。 “阿离。” 他不紧不慢道:“从你赠剑后,与你神交时,为师便常常感觉有异。” 解离之瞳孔一缩,脸色陡然惨白。 “阿离修炼如此专心,怕提了后,多了不必要的烦忧,便一直不曾提起。” 云沉岫见他好像吓坏了,顿了顿,语调微微一转,贴心道:“不过见你平日抄书习箭,一如往日,想来也无甚要紧。” 不、不、怎么就无甚要紧了!甚是、甚是要紧!非常要紧!! 瘦竹竿可说了!这个咒恶毒的很!平日里没有影响,发作的时候可直接要命啊! 云沉岫收了剑,施施然起身,不动声色道:“阿离既是累了,那便休息吧。”下一刻,少年乳燕投怀般扑进怀中,瑟瑟发着抖,惶惶然道:“阿离,阿离也没有那么累!” 云沉岫温香软玉在怀,轻轻舒了口气,手指抚过少年温热的后颈,肌肤贴近,令他十足愉悦。 面上偏偏诧异:“怎的?阿离如此这般,莫不是真中了什么咒?” “……” 解离之很想提,又怕师尊觉他麻烦。 之前师尊那句“当真碍眼”刻在他心里。他忘不了。他知道其实师尊嘴上没说,心里是嫌弃他根骨不好的。毕竟他们刚一遇见,师尊就说,他是不世出的废物。 可他又不敢撒谎,再惹师尊生气。 是以一时间,竟又陷入了痛苦的沉默。 解离之若是说了自己中咒,云沉岫便顺水推舟借由这次神交,告诉他那恶咒已经解了去。 灵族结成情侣夫妻,相悦两情,解离之对他的情意热烈直白,从不羞于口,每次都令他悦然,若阿离在他怀里哭诉自己中咒始末,他自然也不妨借机抒意,如此这般哄他的阿离高兴。 但少年长久的沉默,令暧昧温柔的空气,一寸寸冰冷下来。 解离之并不是全然信任他。 到底人灵有别。 解离之明面上怎么可爱热情,也改不了他那自私无情的人族本色。 …… 解离之还在不知所措,云沉岫已经推开了他。 可以依偎的怀抱忽然就消失了,解离之猝不及防,摔在了地毯上。 云沉岫淡淡道:“阿离既是累了,便好好休息罢。” 说罢,拂袖而去。 当晚,不知是不是错觉,解离之做了噩梦。 他梦见他被万虫噬咬,痛不欲生。而师尊站在远处。 他哀哭着尖叫说师尊救阿离,阿离要被虫子吃掉了!!! 但仙人只是冷漠地看着他,语调古井无波 “阿离不是累了?”…… 解离之猛然惊醒,只觉脑袋如同万虫啃噬,四肢俱痛。 是那个、是那个咒发作了吗!!!他、他要被虫子吃掉了吗!!! 不要!!不要 放鹤亭里丹顶鹤扑棱棱飞起来,少年扑进云沉岫怀里,紧紧抓着云沉岫的衣襟,“师尊,师尊呜呜呜,师尊,阿离不累了,阿离要和师尊神交……” 青天白日,将神交说得这样大声,真是寡廉鲜耻的小阿离。 没人教的野孩子…… 也是属于他的,听话的,天真的,会主动敞开腿的野孩子。 他不用知道很多师徒之礼,不必明白太多规矩,他应当作为他可爱的小情人。 云沉岫心情愉悦,不紧不慢的抚着他凌乱的长发,从后颈一直抚到后腰,语调偏偏淡然,甚至有些亲切:“阿离今晚不累了吗。” “不累了,不累了!!” 少年紧紧抱着云沉岫的腰,无师自通般坐在他怀里,屁股贴着云沉岫胯部,慌张又主动地去亲云沉岫的唇。惊慌和后怕令他全然忘记了本应有的害羞和别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习惯性的,或者,本能般这样做了他下意识知道这样做,是可以取悦师尊的。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 因为每个神交的晚上,少年下面都会骑着男人的东西,如此这般,满脸是泪的亲吻他的唇。 即便拂去记忆,有些东西,也会如本能般刻在解离之的灵魂里。 …… 云沉岫知道自己已经在对解离之慢慢破戒了。 就比如他会喜欢抱着解离之,抚摸少年干净白皙的身体,汲取属于他的体温。喜欢他绿如同碧玺的眼睛,那双眼睛总会让他联想到旷日里的无边绿野,而解离之笑起来的时候,又总令他联想到灵族群书里,被百般描绘想象的人间春日。 如此这般漂亮招摇,又如此这般,令人欢喜。 他当然知道,解离之之所以退缩畏惧,一则怕疼,二则不理解他们超出正常范围的亲密关系。 不理解,是因为没有人教导。 而未知总令人畏惧。 但云沉岫并不打算教导他。 因为解离之是弱小的。 他是人族流落的小皇子,中原处处都是他的追杀令。他背后除了他,已经毫无依仗。 他是弱小的。像那三只可怜的妖鸮,只能依赖他人而生。 别人喂它吃人肉,它便吃人肉,喂他吃草,它便可笑的吃草。 好坏与感情,只基于生存。 在云沉岫这里,世间所有的关系,诸如亲情,爱情,师徒之情……凡此所有,不过都是遮掩弱肉强食本质的可笑遮羞布。 而强大的云沉岫,并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只要比解离之强,能牢牢控制住他,就足够了。 乌衣仙24(信天珠聚众生念,不仙镇遇鬼阎罗)剧情章 乌衣仙24 解离之像一张在他手上的镜纸,他是黑的,解离之就是黑的。 当然,他也可以是白的,也可以是漂亮的五彩斑斓的,而他是什么样子,解离之就会相应的,被教导成什么样子。 但这是无关紧要的。 失去一切的解离之,是没有选择权的。 又一次神交过后,解离之精疲力尽。 他把买剑的始末全都哭着告诉了师尊,又慌张问那个咒怎样了,还会不会痛。他会不会死。 师尊跟他说,按时与他神交,便不妨事。 之后,该神交的时候,解离之再也没敢躲过,再怎么奇怪,都忍受着。 他虽然感觉怪异,难受,不自在,但确实没有再感觉到痛了。 闲来无事,依偎温存时,云沉岫也会讲一些故事,安抚着自己身心都很敏感的小情人。 他身为灵族首领,学识渊博而广阔,讲的多是些离恨天的上古神话,各种灵族游历的趣事儿,稍稍改头换面,也算是娓娓道来,少年本来不大舒服,很是别扭怪异,听入了迷,很多怪异之处,不觉间便也忘了。 原来是云沉岫与他讲了个上古天地灵蛇的故事。 原来在许久许久之前,混沌初生,盘古开天辟地之后,清气上升,化作三十三重天,浊气下沉,化作三十三重地。 而中间依然有一团混沌,清气化作一蛇名天,浊气化作一蛇名地。 “天蛇与地蛇既是兄妹,又是至亲。”云沉岫不紧不慢说:“它们闲时纵情,快活山水,过着无忧无虑的欢愉生活。” “但是好景不长,天道初生,要令天蛇回归于天,地蛇安守于地。”云沉岫用手指梳着少年有些凌乱的长发,把它不紧不慢地理顺,“它说,如果天蛇归天,地蛇守地,那么天道便赐予它们无上的功德,要令它们从蛇化蛟,若行好事,便可化龙,从此子嗣绵延,纵享天地水土。” “哇……”解离之被摸得很舒服,在云沉岫怀里蹭蹭脑袋:“那它们一定同意了吧。”“地蛇没有意见;但是天蛇不愿同地蛇分离,它冷冷地拒绝了天道。” 云沉岫道:“天道便对地蛇说,如果你能令天蛇回归天上,不仅令你白日化龙,还要赐你无上功德。” “地蛇心动了。”云沉岫道:“它便劝着天蛇回归天上,与她约定,当天道休憩,三十三颗金乌同时落山,便与天蛇相会于冥夜。” “天蛇伤心地去了天上,天道赐她功德,令她化作天蛟。而地蛇享无上功德,在三十三颗金乌之下,成蛟化龙……上古龙族,自此而昌。” 解离之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上古龙族竟然是这样诞生的吗?” 解离之:“那、那地蛇怎么能骗天蛇啊?那、那天蛇知道了,得多伤心啊。”云沉岫淡淡说:“天蛟一直守在天上,称三十三重天为离恨天,她恨天道令她在此,日日熬受相思之苦,离别之恨。” “她苦苦等待着三十三颗金乌落下,大地进入冥夜之中……然而金乌不坠,冥夜迟迟不来,她含着思念的眼泪,化作了贯通天地的池水,她从池中落下,看到了兴盛的龙族她意识到,地蛇骗了她,她非常愤怒,自此大地震碎,裂成山海,蛟尾一扫,万里山顷刻作平原,百万龙族死于天蛟怒火之下……地龙阻止了她。一龙一蛟,大战了三天三夜。” “天蛟自然杀不得地龙,她满身伤痕,回归了天上,含恨而终。她的蛟骨化作离恨天绵延的雪山,泪水氤氲成不散的白云,而血肉化成天地之初的磅礴清气,孕育了后来的灵族……” 解离之喃喃:“难怪书上说,灵族与天蛟一脉相承,天生深情,又总有兽性。” 云沉岫:“……”“地蛇真坏。”解离之又愤愤不平:“难怪父皇以前与我讲故事,都说龙族又花心又爱财,脾气还都很坏。原来祖先就很坏。” 云沉岫轻轻咳嗽了一声:“倒也不可一概而论。” 灵族禁地 化生池。 银发仙人身边浮沉着一颗白金色的珠子,这珠子拳头大小,聚集着来自人间的,无边无际的信仰与念力。 这是旧仙的信天珠,凝聚了仙人信徒的所有念力与愿力,也是仙人力量的源泉。 化生池翻涌着血光,云沉岫安静望了一会儿。 里面已经化掉了无数灵族的血和泪。而他的母后和父皇,还有兄弟姐妹,就在千年前,无声无息的融于此池。 除了猩红的血,什么也没留下。 绿虺已经用青草把自己缝好了,就是还能看出来缝合的痕迹,显得很丑,它也许是受了云沉岫的教训,也许是缝合的时候没少吃苦,和云沉岫说话的语气缓和恭敬了不少。 “要我说。”绿虺阴恻恻说:“你就该用这信天珠,把那些人族统统都咒死。” 云沉岫看他一眼。 这当然是很简单的,虔诚求仙之人会献上自己的八字生辰,云沉岫只用轻轻动动手指,就能轻易反噬,让那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就像当初死去的葛渊一样。 绿虺:“怎么?你待他们难道还有什么慈悲之心不成?反正他们都是蝼蚁而已……” 因为,人有名字,有记忆,有想法,有灵魂,有亲人,有喜怒哀乐!但野兽没有,野兽只会吃人!人不是野兽! 他们也会哭会笑会流泪,他们会思念亲人,就像我会、就像我会思念父皇……想、想念师尊那样! 师尊,人一辈子不仅仅只有生和死,所以,所以,师尊与灵族之间,也不应当只有强和弱…… 云沉岫眉头皱起:“……” ……真是莫名。居然在这里,想起解离之那些轻飘飘的天真话。 云沉岫垂眸望着灵族洒满化生池的淋漓鲜血,淡淡道:“现在还不能杀。” “悬灵镜并非只有轩辕弓可破。”云沉岫道,“人间信徒的念力成箭,也能击碎它……信天珠积攒念力,还需要时间。” 其实信天珠积攒念力,也可以很快。云沉岫知道办法。 那就是去完成那些在仙人庙里苦苦祈求之人的愿望。 求灵得灵,越是灵验,信众便越多。 除了天生掌握人族气运的皇族,碌碌凡人之命,在不影响气运的情况下,仙人是可以任意篡改的。 藏书阁穹顶上便是万象星图,象征着人族众生的泱泱天命。 想要更改篡易,非常简单,甚至算不得麻烦。 但无可奈何的在于,对人族的态度,云沉岫和绿虺是一致的。 不过灵族一直被困在悬灵镜中,确实也不是个办法。 “咩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就无声息了。 云沉岫侧眼,是一只小麋鹿被白虎咬断了脖子,鲜血流满了青青草地。白虎拖着小麋鹿走了。 绿虺和云沉岫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人动。 因为这种状态,生生死死,弱肉强食,灵族已经整整持续了将近几百年…… “……” 绿虺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无边的恨意再次凝聚在它冰冷的眼中:“那个老东西,还在悬灵镜里放毒血妖……” 毒血妖便是人面蛇之类的妖物。吞噬灵族能使它们的血脉变强。变强之后,再被仙人扔进化生池里,当方便的饲料。 “待破了悬灵镜。”云沉岫收回视线,淡淡道:“人族再灭也不迟。” 不过,悬灵镜之事,确实不宜再拖。 “还有……”绿虺道:“总感觉……最近有天震的迹象。” 天震? 云沉岫心中一动,眉头微微锁起来。 实际上,在千年前,仙人未上离恨天时,灵族就常常发生天震。 云沉岫与解离之讲的那些,并非是哄孩子的上古故事。 天蛟含怨而死,朝阳的血肉清气孕育灵族,背阴的血肉浑浊含怨,便化作了瘴。 而瘴怨作祟,天蛟骨震动不已,便是天震。 云沉岫忽而说要去凌云阁闭关半个月。西域的诡咒已经除去了,让他不必太过担心。 凌云阁,是藏书阁最高的那座书阁,解离之也去那边玩过,那里有三十三座藏书阁里最大的星图。 书灵告诉他,那是由仙人掌管的,人间众生的天命。 解离之得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再神交了。 但如云沉岫所料,解离之老实了几天,就开始不老实了。 他先是从黑市带了很多草食,偷偷跑出了仙人灵宫,又一次来到了灵族禁地,这次他没去化生池,而是去了之前淩救了他的山洞。 山洞里没有小动物。 解离之把买回来的草食都放进了山洞里,转身要走,却见一只机巧的栗色大松鼠一闪而过。 解离之眼睛一亮,追了出去:“淩!!是你吗!!” 过了一会儿,树杈摇晃了两下,大松鼠从树丛里探出了脑袋,有些迟疑:“……你怎么又来了?” 是那日小姑娘的声音。竟是只毛茸茸的花栗大松鼠。 “你说你吃草。”解离之说:“我早知道带些硬壳果子来了。” 淩默然一会儿,说:“这边的树也不是经常结果,不吃草会饿死的。” “哦……”解离之说,“那我下回带果子来看你。” 淩说:“你还是别过来了,这边很危险的。” “没事。” …… 后来再练箭,解离之便带着一大包坚果,里面塞着瓜子,腰果,等等等等,来看淩。威。搏:糖。糖:今。天。也。很:困。更:多:分:享: 小姑娘吃得特别高兴,与解离之也亲近了不少。 解离之感觉差不多了,便问:“你知道轩辕弓吗。” “啊……?”正磕着瓜子的大松鼠呆了一下,意识到什么。 解离之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 师尊都说轩辕弓不知所踪了……灵族的大松鼠又怎么可能会有线索…… 淩:“你问轩辕弓做什么?” 解离之沉默一会儿,说:“师尊说,只有轩辕弓才能破你们灵族的封印……” 淩也沉默一会儿,“是这样没错。” 她望着这个心善温柔的人族,垂下眼睛:“我也不知道轩辕弓在哪,你还是回去吧。”“……” 待解离之走了,绿虺从树上吊下来,语气意味不明,“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轩辕弓的下落?”淩:“他这样的修为拿轩辕弓,会死的。”“哼……”绿虺阴恻恻道:“他之前还想来偷长生果呢!本就是该死的人族……” 砰。 回答它的是一枚弹射到它脑袋上的一枚硬邦邦的果壳。 “你管不着。” 解离之又跑去不仙镇了。 想偷偷救灵族,然而轩辕弓毫无下落,想救父皇,长生果难以启齿,想让柴明复明,还找不着血哭草。师尊虽然对他态度缓和甚至过于亲昵,但成仙也遥遥无期。 中原又到处都是他的通缉。 解离之越想越是沮丧。 瘦竹竿等人见他心情不好,撺掇着几个小乞丐一起灌了他好几壶酒,说那么大了,不会喝酒算什么男人。 解离之毫无酒量,一下喝得烂醉,晕晕乎乎走在外面,只觉眼前不仙镇竟不觉间改头换面, 酒绿灯红,单调的黑白灰色里,有楼前放着刺目的,猩红的红伞,寒凉刺骨的风吹进来,仿佛吹冷了魂。 解离之听见酒楼上面有男人和女人吵架,冷不丁的从天泼了一桶水下来,一下给解离之泼了个透心凉,他的酒一下清醒了些,有一瞬间恍惚看到天上星星,又眨眼变成了一片乌黑。 前面不远就是个茶楼,天色很晚了,还有人在那说书。 “哎呀,这解必渊生前成就一番伟业,死后却令人唏嘘啊。” “那鬼阎罗当真是个残忍狠心的!他攻占长安当夜,将解必渊砍了头,挂在城楼上足足半年之久也就罢了,回来又把头缝到身体上,吊在金銮殿的龙椅上面!让大齐的臣子每日依然跪着解必渊,闻着尸臭上朝” 深更半夜,一身冷水哪怕离恨天日落山巅的冷雪,也比不过解离之此刻痛彻心骨之寒了。 “你说什么!!!” 少年猛然拽住了说书人的衣领,声嘶力竭:“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就在此时,一阵寒风吹过,四周听书的茶客左右倾倒摇晃,脸色苍白,如同呼啦啦被吹动的薄纸,茶楼的门窗猛然闭合,如今深更半夜,哪里有什么侃侃而谈的说书人! 而解离之眼前只有一张狰狞的鬼面具这鬼面具青面獠牙,红瞳妖目,犀牛角上挂着摇晃的乌铃,解离之永远无法忘记这张面具…… 也就在这时,解离之发现他没有影子这间茶楼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影子!! 四周茶客顷刻成纸衣纸面,五官草草画在脸上,或哭或笑,它们朝着解离之缓缓逼近。 解离之回过神来,根骨骤寒,大感不妙,飞身想跑,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手腕 他低头一看,却是这“说书人”的手抓住了他。修长白皙的五指,一瞧便是舞文弄墨的文人之手,在苍白之中,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薄青色,他的声音含着笑意 “解岁闲……你想要我说几遍?” 解离之瞳孔一缩,顾不得知道此人……不,此鬼怎么知道自己的字,只骤然运转全身灵力,浑身泛起银光,他身上有仙人拓印,危机之时会自动借用云沉岫的力量,是以鬼阎罗轻轻松了手。 哗 纸扇张开的声音,伴随着摇晃的铜钱碰撞声。 解离之看到了此人全貌。 戴着鬼面之人,一袭白衣单薄,腰间束着乌带,衬得他身姿修长笔挺,却又精悍结实,黑发被玉冠束起,修长泛青的手里握着一把鱼尾无字折扇,扇骨幽白如人骨,腰间悬着一把看上去已经被腐蚀掉的,画满梵文的玉剑,玉剑剑穗是一串穿成的铜钱。 只是明明是铜钱制式,碰撞也发出铜声,但却是白玉与黑玉混合的质地,看起来既优雅,又诡谲。 如果忽略他的面具、发青的手和玉蚀剑,他简直是一位令人一见身姿,就不禁为之倾倒的,气度雍容,又风度翩翩的白面文人。 解离之心惊肉跳,当机立断破窗而出,然而他发现,这里四处鬼影重重,入目全然黑白灰三色,行走之人拖着猩红的影子这里已经不是不仙镇了!微“脖“汪“汪!雪!米羔!月危!免!费!滋!源!分!享! 没等他回过神来,又被无数纸人包围,它们朝着他逼近了。 耳后,又是清脆的,碰撞的铜钱声,从容,悠然。 解离之慌张无比,想要拿弓,却发现储物袋不在身边不,他这是……他这是……! “解岁闲。” 鬼阎罗的声音优雅,含着莫名森冷的笑意,“怎么不过几日不见,灵魄上就沾满了别人的脏东西……” “你是谁!!”解离之又后退了几步,但他想到了父皇,又红着眼睛,“你为什么要杀我父皇!!” 然而鬼阎罗却不答,只自顾自说:“是了……十八岁,长高了,长开了,也合该有了喜欢的情人。” 鬼阎罗啪嗒合上扇子,喃喃自语:“日日神交……当真恩爱。” 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解离之惨叫一声,跪下来,只觉灵魂都要破碎了,下一刻,那鬼面逼近了,冰冷的扇骨迫使解离之抬起了头,他痛苦之余,只看到鬼阎罗绕着脖颈上那一圈排线鲜明的缝线。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想的是。 这只鬼,也被人砍过头? “哗” 眼前漂亮的少年身影闪烁几下,化作一个少年纸人,顷刻被银灰色的厉光撕成纷纷扬扬的碎片,从鬼阎罗的扇子上,如纷飞的枯叶蝶,纷纷溃散。 碎裂的纸片落在青白的手指上,鬼王低声道:“身外身?啧……” “呕……” 解离之对着缸,吐得天昏地暗,老乞丐在一旁抠脚,“喝那么多酒,年纪轻轻想不开,干嘛这么想见阎罗王?” 真的见了阎罗的解离之看见抠脚的老乞丐,又是一口秽气上来,哕得又是惊天动地。 吐完漱了口,解离之坐在地上,蔫巴巴的,像是脱了水,过会儿,忽然捂住脸,开始是肩膀抽动,后来还是没憋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顾不得问老乞丐怎么在这里。 鬼阎罗的那些话,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令他痛不欲生。 “我父皇……呜呜,我父皇……” 他哭得直抽气,“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老乞丐摇晃着大蒲扇,瞧他半晌,忽而道,“你就是那个仙人首徒罢!” 解离之一怔,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把你从鬼界捞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你身上的仙人印,它化了身外身,我才能从鬼阎罗那里救了你。” 老乞丐打了个哈欠,“既是仙人首徒,平日里便住在离恨天吧?仙人不是有那么些厉害的仙家道法,你求他救你父皇,他会不应你?”“……” 解离之不觉对自己有两次救命之恩的老乞丐有什么坏心,只闷闷不乐起来:“你懂什么……” 哪里有那么好求…… 老乞丐老神在在,“昆仑道士那边都传开了。说仙人最宠爱他的首徒,你且厚着脸皮求求他,他怎的不答应?” 解离之张张嘴,师尊对他好,他也没法反驳,可是…… “我觉得,师尊……也不是想对我好的。” 接二连三的残酷现实打击上来,解离之也没了之前的神气,师尊曾经说的那些话伴随着父皇的死,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他垂头丧气道,“他其实很嫌弃我,他说过我根骨不好,也嫌我碍眼……只是我是他在昆仑子弟见证下认得徒儿,抛下我会有不好的名声……” 老乞丐:“那你觉得他是真心想认你当徒儿的吗。” 解离之:“当然!……当然。” 第一句当然斩钉截铁,第二句却又仿佛有些动摇。 实际上解离之当然不怀疑师尊对他传道授业解惑的负责与认真,还有对他的照顾与亲昵,但有时,师尊对于他的冷漠与不耐,与厌烦,还有嫌弃,却也不是作假的。 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当人徒儿,都是这样的。 ……但是父皇母后从来都不会对他不耐,太子太傅也是的。 他们或许会生气……但从来不会对他有任何不耐烦…… 人与人也是不同的。对不同的人,怎么能用同一套尺来衡量呢。 不能衡量,便摸不准。 解离之人生经验太少,他摸不准师尊的心意,只得烦心道:“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现在只想救父皇了……” 宫;中。号“米唐“米唐;今;天。也“彳艮;困;无;偿。分“享。 想到父皇,解离之双眼酸涩,是真真的难受起来。 “这怎么能是说没用的。”老乞丐摇晃着蒲扇,悠然道:“你父皇现在还没下皇陵,被鬼阎罗吊在朝堂上,据我所知呢,你们昆仑那边有个东西,叫天誓。发下的誓言天道能证,不可更易。你既觉得你师尊并非真心想收你为徒,而是迫于无奈,那肯定巴不得甩了你咯。” 解离之像是被人戳到痛点的刺猬,一蹦三尺高,他涨红了脸争辩着:“你胡说什么!师尊,师尊才不会巴不得甩了我呢!你胡说八道!师尊,师尊会抱着我,给我讲故事,会,会教我习字,练弓……”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面红耳赤着举了无数个例子来验证师尊对他多好多好,对他定然是非常非常喜欢的,等等等等。 老乞丐诧异:“可他嫌弃你,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解离之:“。” 解离之憋气:“那、那也不全然是这样。” “是吗?”老乞丐抠抠耳朵,“坏也是你说,好也是你说,是好是坏,全凭你一张嘴说。” “……” “他若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好,你又何必与旁人说他不好。” 老乞丐抱着手,摇头晃脑地说,“要我说啊,要好,就是真的好,要不好,就是真的不好他要是好,你定然不会时时觉出不好来,如果一个人时时令你觉出不好,那大抵便是真的不好了罢。” “你想想,人家要是真喜欢你,又怎么舍得当你面嫌弃你?既会当你面嫌弃你,那说明多少还是不太喜欢你的,至少厌烦的时候,是真的在厌烦咯。” 解离之说不出话了。 他其实是想反驳老乞丐的,但是实际上,父皇和母后,还有太子太傅,虽然会生气,恼他不乖,但从来没有嫌弃过,厌烦过他。 解离之虽然没什么阅历,但他知道,生气和厌烦,是不一样的。因为爱才会对人生气,会恨铁不成钢。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厌烦和嫌弃,其实本质上,就等于不喜欢。 师尊其实,内心深处,是不太喜欢他的。 …… 乌衣仙25(破佛寺里逢故旧,离恨殿断师徒恩)剧情章 老乞丐忽而说:“与其纠结,不妨各退一步。” 解离之回过神来:“……什么?” “你可以用师徒名分发下天誓,令他救你父皇,他救了你父皇,你们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你不做他的徒儿了。”老乞丐摇摇扇子,“反正你既觉他嫌你不配做他的徒儿,那你便不做他的徒儿就是。天下之大,何处不以为家?干嘛要寄人篱下,平白受这种冤气?” “我没受气……不是……” 解离之呆滞一下,连连摇头:“这,不能这样……不,不可以这样……” 解离之磕磕巴巴:“师尊、师尊对我很好……只是偶尔会这般,这般对我说些气话……” 老乞丐:“……” 老乞丐睨他半晌,忽而道:“你变了很多。” 解离之:“什么。” 老乞丐道:“以前我游历到长安曾见过你,谁不知道天家的小皇子,踢石狮子疼了脚,都要把狮子发卖到边疆去。那可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我还听说你生气起来,连仙人像都要砸,现在是怎的了?” 解离之低下了头,瞧着像只寄人篱下但不打算离家出走的小狗。 “不过也随便你咯。”老乞丐一脸无药可救地望天,“反正吊大殿上的人首分离的是你爹,不是我爹。” 解离之眼泪夺眶而出,嘶声骂道:“臭乞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解离之上去就打乞丐,骂他贱乞丐,老不羞,缺耳朵怪,坏东西,等等等等。 老乞丐挥舞着蒲扇左闪右躲,“哎呦,这小孩怎么还不讲道理呢?你既也知道你师尊不可能平白无故救你父皇,又在心里对你暗暗嫌弃要我说,他收你为徒,定然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得不为罢了!”微‘脖‘糖‘糖,今、天,也‘很、困、免、费,分、享、 解离之嘶声哭道:“你胡说!!你胡说!你满口胡言,你胡说八道!” “哼,我胡说……你也不必戳破,也不必管他如何作想,只如此这般发下天誓,甭管他对你是假喜欢还是真厌烦,总归来来去去,你最后不过失了个虚情假意琢磨不透的师尊,却能救得对你血浓于水万般宠爱的父皇。这买卖不是划算得紧呐!” 解离之依然又打又骂,只是眼泪一直不停的掉,老乞丐受不得,他摆摆手,“哎你也别哭了,不如我带你见个人吧。” 老乞丐带着解离之,来到了不仙镇外的破佛庙,那里等着一个人。 他一袭灰衣,十八九岁年纪,皮肤是古铜色,骨骼粗大。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靠在佛像上,眉眼有些疲惫。 解离之看见他,愣了一下,“沈……沈青山?” 解离之认识他。 在长安时,燕琢第一次出征,大获全胜,成为了功名显赫的少年将军。 而沈青山便是燕琢凯旋后,慕名而来加入了燕琢练兵营的平民子弟。 后来跟随燕琢出征,也打下了赫赫功名,被解必渊钦点为御林军的大统领。 他常常去练兵营找燕琢玩,总是要沈青山通报。沈青山似乎对他颇有微词解离之能瞧出来沈青山不大喜欢他,瞧见他就紧紧皱着眉,抿着唇。 沈青山不喜欢他,解离之偏喜欢为难他,甚至每次专门在沈青山练武的时候让人喊他出来,再让他去通报燕琢,回回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有一回终于憋不住了:“殿下为何不直接让兵童通报燕将军?” 解离之眨眨眼,望天:“是啊,为什么不呢。” “……” 解离之看见沈青山憋得脸色青紫,悠哉哉去找燕琢玩了。 看他不爽是吧?那他最好天天不爽。 反正瞧见不喜欢自己的人天天因为自己内伤还得受着,解离之心里别提有多爽。 …… 如今一切物是人非,在昆仑的破佛庙里见到长安故人,解离之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们一进来,沈青山便猝然睁开了眼,一双黑眸扫过,见到解离之,立刻单膝下跪,“罪臣沈青山,参见殿下。” “……” …… 从破佛庙出来以后,东边的天色已经浮起了鱼肚白,老乞丐骑着牛在前面悠闲的走,解离之在后面跟着。 解离之脑袋很乱,他一会儿想着沈青山的话,一会儿想起父皇,一会儿想起师尊。 冷不丁的,解离之站在原地不动了,泪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他喃喃说,“那我呢。” 老乞丐愣了一下,“什么?” 解离之指着自己发闷发沉的胸口,眼前模糊一片:“那我这里,一想到要和师尊……我这里,这样难受得紧,要怎么办呢?” “……”老乞丐摸着下巴,惊奇不已:“当人受气包这么好?不当还难受?” 老乞丐嗟然叹道:“人有时也是贱得慌……” 不仙镇,黑市。 瘦竹竿看见老乞丐脸上的鞋印,很是惊讶:“你脸怎么了?” 老乞丐嘶声摸着脸:“哎呦,这不喝多了酒,一时不妨,撞贵人鞋底子上喽。” …… 解离之回到了离恨殿,一夜无眠。 他想了很久。 他知道老乞丐说的是有道理的。 师尊是待他很好,但师尊不是父皇,不会待他无底线的好。 解离之嘴上不提,但心里是明白的。 对父皇他可以既要星星又要月亮,但对师尊,他不能既要又要。 很奇怪。明明师尊很宠爱他。但他就是知道。就是明白。这种爱是有限的。 师尊,就像阿岚和阿远一样。 他们心里有一些他不懂的东西,但很重,很沉,这些东西支撑着他们的血肉和脊梁,一旦他与那些背道而驰,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对他挥刀相向。 他们心里,永远有一些东西,比他更重要。 但是父皇不一样。 谁都知道,解岁安是解必渊最宠爱的孩子,这与昆仑子弟们传的“最宠爱的仙人首徒”并不一样。 因为在父皇心里,解岁安做什么都可以被无条件的原谅。 但师尊不是的。师尊的原谅总是需要这样,那样的条件。这样,那样的理由。 可是无条件宠爱他的父皇,被鬼阎罗砍了头,吊在城门上。现在又被悬挂在金銮殿里。忠于大齐的臣子,在尸臭里上朝,维持着如今大元的民生。而他却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仙。 “……”解离之拉开窗户,对着窗外的月亮枯坐了很久。 今日在破佛寺,沈青山给他看了包袱里,父皇的玉玺。 玉玺磕了一个角。 ! 后来大齐的文书印,总是缺了一个小角。 那是滔滔不绝的皇恩浩荡,也是解离之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证明。 沈青山跟他说,其实大齐的东南边有大齐流落的臣子,他们在那边建立了一个小国叫南国,预备着去偷尸,若他能让仙人令父皇复生,他也不必修仙,在父皇恢复之前,权且做南国的国君,稳定民心。 沈青山:“如今鬼阎罗当道,人心惶惶,以你的身份,若能下得昆仑,作南国的国君,必然是人心所向,复辟大齐,也有望了……” 复辟大齐啊…… 他觉得这个东西离他很远很远,像水中月一样,虚无缥缈的,捉不住,摸不着,碰上去,就会荡起一片冷冰冰的涟漪。 可这却是父皇用一生打下的基业,也是那些臣子笔直不屈的脊梁。 他其实明白老乞丐的意思。 其实,他怎么想,他对师尊怀揣着什么样的敬仰和恩情,又或者师尊对他真心还是假意,这些在早已土崩瓦解的大齐面前,在他大齐皇子的身份面前,在他父皇血淋淋滚下的人头面前,都是不重要的。 他说他这样做辜负了师尊,可是一直逃避下去,一直当个不闻世事,不知何日成仙的修仙人,直到大齐成为史书的寥寥的一笔,成为没有人记起的一声叹息,又何尝不是在辜负宠爱他,如今却尸首分离的父皇? 解离之知道,他得做出选择了。 云沉岫出关了。 完成那些凡人的心愿并不累,但人族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实在令他厌烦。而且天震愈发剧烈,山阴处的那些瘴妖们,似乎在蠢蠢欲动的谋划些什么。 云沉岫心情并不好。 离恨殿。 解离之小心翼翼觑着师尊的神色,他说了些在人间遇到的趣事儿和笑话,云沉岫容色渐缓,眉目渐舒,道:“不是不让你去不仙镇了。” 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责怪,甚至还隐隐带着些笑意。 “离恨天太无聊啦,没什么好玩的。”解离之嘟囔了一声,想着自己待会要说的,面上佯装若无其事,心里却愈发酸楚。 他知道。他是对不起师尊的。可是现实面前,他无能为力。只好愈发诚恳的伺候着师尊,希望过会他不要太过生气。 少年到底性情单纯,神色遮掩不住。 云沉岫倒也不急,看他一眼,不紧不慢的享受着他的讨好和伺候,看他跑上跑下的研磨,奉茶。 云沉岫尝了一口云雾茶,皱眉道,“太烫。” 如此心不在焉…… “那、那我加点儿冷的。”解离之连忙加了冷水进去。 “……”云沉岫见他慌慌张张不得章法,按了按眉心,放下茶水,“你又闯祸了?” 他看见解离之,便又禁不住想起那些诸事繁琐的麻烦人族,声音隐隐又带上了些不耐。 “没有。” 解离之敏感察觉了师尊言辞里的厌烦,低下头来,有些伤心地想,他也没有天天闯祸啊。 师尊心里……对他果然是不喜的。 果然像老乞丐说的……其实,师尊当初收他为徒,是有难言之隐的吧。 “师尊……可不可以……”解离之攥着衣角,一狠心,抬头道:“师尊,我想要……想要长生果,救、救我父皇。” 云沉岫拿笔的动作顿了,缓缓放下来,望着解离之:“……” 少年额头有些冷汗,但很固执的望着他。 云沉岫觉得解离之总是在做一些,在他看来,很荒谬,很天真的事。 “父皇,父皇对我……很重要,我不能让他……那个样子。”解离之慌张说着,然而提起父皇,眼睛一酸,又要掉下泪来,“对不起,师尊……” 云沉岫定定地望着解离之,道:“解离之,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你心里的人,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人。” 解离之想到师尊与他讲话时的隐隐厌弃,眼睛一酸,脱口道:“那师尊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 云沉岫定定地看着解离之,一言不发。 解离之被看得心慌,但依然倔着骨头,尖刻道:“这天底下的人,谁能重要过我父皇!” 父皇一统江山四海,无论如何,都是最厉害,最重要的人。 就算他死了,他也比所有人都厉害,都重要。 仙人再厉害,但仙人不喜欢他,那他的厉害,就与解离之没有关系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仙人是阿离最重要的人,但绝对不是大齐皇子解离之最重要的人…… 就是这样!! 解离之就是个无药可救,只会惹人生气的白眼狼……就是、就是这样。 云沉岫压着沸腾的火气,又喝了口茶,茶明明已经冷了,心火却窜得更高。 其实对于云沉岫而言,长生果虽然珍贵,却并不是什么必须要留下的东西。他既已化了仙人血,有了仙位,长生果于他而言,便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灵族象征。若是三年之前,用它来换这个人族口封的恩情,他自然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但现在,解离之既与他定了婚契,怎由得他反悔! 云沉岫蓦地放下茶,压着怒意,一字一句阴恻道:“我不会给你长生果。” 他话音一落,仙人位又开始迸出裂痕解离之于他有恩,与仙人位关系匪浅,若要稳住仙人位,一则不可令解离之死,二则不可拒绝解离之。 解离之眼眶湿了,他噗通跪下,凄然道:“师尊我求您了,我不要修仙也不要长生了,参天之木亦有其根,眼见着父皇死后一直吊在那金銮殿上,无法入土为安,我怎能在此离恨天不闻不问,只一心修仙!” 他哭着说: “就是真修成了仙人,如此不忠不孝不悌,也不过空余悔恨罢了!得那漫漫长生,又有什么意义啊!” “您把长生果给我吧。只要您给我长生果……我解离之……” 他闭了闭眼,一狠心,浑身灵力激荡,一霎额头显出昆仑印,一字一句,发下天誓:“只要师尊给我长生果,我就此回到凡间,与师尊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不修仙!” 解离之天誓一发,云沉岫陡然感觉他与解离之的所有灵感全都切断了连仙人拓印的感应都消失了! 解离之此誓,竟是要和他断绝所有关系!! 只要他一声应下,只要他给了解离之长生果那么,解离之不再求仙问道,他不必再迫于天道压力向解离之报恩,从此两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分关系! 而就在解离之发下天誓的那一刻,本来生出裂痕的仙人位,缓缓复原了。 这代表着,一旦云沉岫应允。他的仙人位便和解离之没了任何关系。 他云沉岫终于能摆脱解离之这个不听话,爱作死,又脆弱,又短寿的人族大麻烦。 云沉岫拿着茶的手都晃了晃,他没想到,这么个天真弱小的凡人,竟敢如此竟敢如此悖逆他!!! 死一般静寂的沉默,天边风云骤动,带着晦暗的阴沉气和隐晦闪烁的电光。 云沉岫缓缓心气,平静问:“解离之,你之前是怎么说的。” 解离之眼神微微慌乱:“……” “你说,长生果很重要,但没有师尊重要。”云沉岫语气古井无波,“你说,你鬼迷心窍了,才因为长生果,不听师尊的话。” “阿离,收了你那些毫无意义的天誓,你把这些话再跟师尊说一遍。”云沉岫话说到后面,语气甚至亲切起来:“师尊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解离之摇了摇头,有些哀伤:“仙人,您就把长生果给我吧。” 他也不想这样惹师尊伤心难过,可是他的父皇吊在殿上,血都要一寸寸流干了。 他能怎么办呢。 他不能在离恨天这样逃避一辈子的现实,茫茫然修一辈子的仙啊。 他甚至不再叫他师尊了。 云沉岫一字一句,几乎从牙齿里蹦出来了他的名字,“解离之。” 他强按下胸中勃发的怒意,“你要想好,我若是应下你这天誓,从此以后,你便只能做个几十余年光景的短寿凡人了!” “是。我想好了,仙人。” 云沉岫从来没觉得仙人这两个字如此刺耳,即便灵族被仙人屠尽,他听见这个名字,也只是满怀杀意,却从未觉得这称呼,从解离之嘴巴里说出来,会如此如此的刺耳! 好像解离之长了嘴巴,就该叫他师尊。否则,便是在床上叫他夫君。 而不是什么仙人!! 而解离之依然故我,道:“从此以后,解离之再不修仙,愿意红尘尽看,做个只有几十余年光景的短寿凡人。” 唰得一道寒光闪过,宵练出鞘,暗夜如流光,指着少年战栗的脖颈云沉岫真想一剑杀了他! 少年脸上爬上惧色,干脆闭上眼睛,哽咽道:“是我负了师尊的深恩厚义,师尊不放阿离走,便杀了阿离罢!” 明明如此惧怕,却依然梗着脖子,半个字也不肯改口。 云沉岫勃然变色,把解离之拂出殿外:“滚!” 书房外,天气阴沉沉,仙人发怒,自是风雨大作,解离之摔出殿外,滚了一身雨水。 他浑身骨头都跟碎了似的疼,他摇摇晃晃爬起来,对着离恨殿跪下,三跪九叩,俯首作揖。 “孽徒解离之,不配得仙人抚顶,授长生法门,自请离仙门,归万丈红尘。” “唯愿仙人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少年沙哑着嗓音,雨中俯地长跪道:“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滚烫的泪水融在雨里,无声无息。 云沉岫望着案上砚台。指骨用力到骨节苍白,他侧眼,银灰色的眼瞳极其冰冷。 离恨殿角落里,绿虺在云沉岫阴恻恻的目光下,缓缓游动着身体,消失在了暗影中。 …… 解离之跪完之后,摇晃着起来。 殿内一直没有反应,沉寂无声。 “……” 解离之擦擦眼泪,他想,师……仙人应当是同意了吧。 毕竟,他根骨不好,并不是什么修仙的奇才。哪怕到了金丹,还是又馋又懒,要天天吃饭。师尊实在没有道理,要留他这个顽固不化的废物,在离恨天给他添堵。 他已经允了沈青山,无论仙人答不答应救父皇,他都会去做南国的君主。 震动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解离之拿起去人间的传送玉符捏碎了,然而等了一会儿,却毫无反应。 “……” 解离之心中一慌,又拿出好几个传送灵符,捏碎了,可是都没有任何反应。 离恨天距人界有三十三重天之高,连通三十三重天和人界的,只有当初天蛟眼泪而成的化生池,但是化生池,没蛟龙那样的鳞片,谁落进去都是尸骨无存,无数灵族便是葬身于此。 而从离恨天到人界,与人界长安到昆仑的传送是不一样的,长安到昆仑是同界传送,非常简单,是个修士都能做出来,但穿界传送和地点传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解离之修为不过金丹,单是从昆仑传送到云外天,都要耗尽了修为。所以昆仑修士到云外天都是直接御剑,而非传送。 但是从离恨天到人间界,要穿过整整三十三重界,解离之能在不仙镇和仙人灵宫来来去去,全赖仙人给他做的传送灵符。灵符失效,解离之便只能在离恨天兜兜转转,想下一界都是不可能的。 捏碎所有的传送符都没有用处,解离之慌了这代表着他会被一直困在离恨天,哪里也不能去! 他忽然明白,之前仙人不叫他下离恨天,只是稍微说一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倘若真的生气罚他,不许他下离恨天半步,那便是如今冰冷的光景了。 就在此时,东方之地忽而剧烈震动起来!!! 解离之又摔回了地上,他爬起来,想去殿内找仙人求情,然而风吹帘动,解离之抬头一看,里面已全然经没了仙人影踪。 沈青山,沈青山还在下面等他,他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啊!那他去求师……仙人…… “……” 解离之看着破碎的传送符,以及空无一人的离恨殿,心里一阵奄奄。 仙人的意思,其实已经干脆明白…… 他不愿再见他,也不会再帮他了。 他以后做什么,都要自己想办法…… 乌衣仙26(血哭仙兮隐乌鸮,轩辕弓兮射天蛟)剧情章 等等,等等,藏书阁,他记得藏书阁里有穿界阵法……! 解离之心脏一跳,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跑去。然而仙人灵宫偌大,每一阁每一殿都相距十几亩地,他平日都是乘着白鸮来去,可如今他与仙人断了师徒关系,白鸮自然不好再叫…… 却听风中一阵呼啸,蒙着双眼的柴明乘着灰色的妖鸮而来。 小妖鸮们虽然只有两岁,然而化形时双翅也有十丈之宽,载着柴明落下来。 柴明不可视物,然而有时也去昆仑修炼,也修出了灵感,他嗓音沙哑,“您与仙人吵架了?”解离之:“……” “我听见您刚刚在说话了。” “这个方向……您是要去藏书阁?”柴明顿了顿,说:“让红枣带你去吧。” …… 解离之在藏书阁的万阵阁里翻穿界阵法,却听见阁楼正中的水晶球闪烁了一下,忽而有声音传来。 “你想要长生果?” 解离之一怔,下意识地看书水晶球,“……你……书灵?你怎么知道?” 水晶球里寄生着书灵,平日可以帮忙查询书册。 “我是万象书灵,自然无所不知。”书灵道:“我还知道你之前就对长生果很感兴趣。” “……”解离之看着手里的阵法,丧气道:“要长生果有什么用处,我现在下界都很难……” 万象书灵:“我知道万阵阁有一处阵法,可以直接下界。我还知道长生果在哪。我都可以帮你。” 解离之:“……” 解离之警惕起来:“你这么好心?” “当然,我没那么好心,”万象书灵道,“我需要你帮我。”“长生果被仙人藏在了长生殿。”万象书灵道:“轩辕弓,也在那里。”解离之怔愣了一下。 万象书灵:“当初仙人用轩辕弓射下了三十二颗太阳,弓中封印了三十二只金乌,金乌之周会生精金石,我需要它来进阶。” 解离之道:“你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直接去长生殿偷果子,不给你拿那个石头了?”“当然不怕。”万象书灵道:“长生殿坐落离恨天极东之北,足有十万公顷之大,你没有地图,不可能找到长生果在哪。” “而且。你与仙人断了关系,身上也没有了传送灵符,没有我告诉你下界阵法,你也下不了离恨天!” 万象书灵忽而狡黠一笑:“当然,若你跟仙人道歉,哀求他重新认你为徒儿,让他给你长生果,那我也没得办法。” 万象书灵道:“毕竟,你的天誓还没有真的生效,仙人并没有真的同意你与他断绝关系。你还可以后悔呢!” “……” “不过……”万象书灵道:“你要是擅自拿了长生果,就代表着天誓彻底成立,你与你那仙人,就真的再无关系咯。所以你可要想想好!” 解离之想要长生果,可他不想去偷。但是。但是。他既已答应了沈青山,便也不想给仙人多余的期待了……他这般对仙人,本就是忘恩负义,可仙人竟对他还有期待,希望他回去,继续做他的徒儿吗…… 解离之心中隐隐作痛。但想到父皇,又紧紧闭上了双眼。 就让他偷了果子,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吧! 解离之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你给我……地图罢。” 下一秒,水晶球便落在了他的肩头,盈盈发光。 “没错。”万象书灵道:“我就是你的活体地图!” 解离之没心情与书灵玩笑,出了万阵阁,便上了妖鸮。 万象书灵的结界,也能为他们抵御离恨天不歇的罡风。 离恨天,灵族禁地。 “你把假的长生果放到了长生殿?!还在上面涂了毒?!” 淩失声道。 绿虺冷笑:“反正他已经下了天誓,与首领断绝了关系,就是真死了,抽魂做了人偶便是。” 淩:“他……他虽是人族,但对灵族并没有恶意!” “那你说。” 绿虺:“他是会为他的父皇拿长生果,还是会为我们这些熬受悬灵镜苦难的灵族拿轩辕弓呢?” “这怎么能比呢?”淩失声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他” “什么普通的人族!他是皇族,还是昆仑子弟!!”绿虺满眼猩红道:“他既享人族万民俸禄,又凭什么不担我灵族的继世深仇!” “我已经让书灵带着假的长生果,随他去了长生殿。”绿虺冷笑道:“长生殿只有人族能进,灵族去那里都会失去灵力,会被迫化作原型。” 绿虺:“到时候,且看他会为他那早死的父皇拿要命的毒果,还是为我灵族拿轩辕弓了!” 淩失声尖叫:“轩辕弓里封印着三十二金乌之灵,他那点修为,怎么能拿轩辕弓!他会死的!” 绿虺道:“他若是真拿了轩辕弓,我倒敬他有几分骨气!!” 淩:“你!” 就在淩与绿虺争执不休之时,忽而天地间一阵剧烈的摇晃,连悬灵镜都不稳起来,绿虺与淩同时屏住了呼吸只见极西之处,白云滚滚……不,是雪!!! 起伏蜿蜒的山脉,居然动了!!! 无法形容这恢弘而震撼的末日盛景,连绵千万里的大山如同沉睡已久的巨蛇,终于从梦中苏醒,无尽的雪崩伴随着瘴鹰纷飞的尖叫和哀嚎,草木摧枯拉朽化作雪中烂泥,狂风滚滚,山川震裂,天空云翻雾动,星辰炸碎。 接连的山脉颤抖着,簌簌落下身上积年的白雪,露出晦明的骨骼,飞尘扬砂,露出雪蛟庞大的骨颅,那层层骨刺,飞云电澈,一双眼瞳镶嵌在骨颅里,犹如两团太阳。 离恨天一刻之内乾坤逆转,一片昏黑,悬灵镜内更是狂风呼啸,虎狼奔走,四处哀嚎。 绿虺与淩同时失语,过一会儿,绿虺颤声道:“……上古……天……天蛟……” 上古天蛟复生了!!! 或者说,不是上古天蛟复生了,是它化为雪山的天蛟骨……带着生前的怨恨,化形了!!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闪射的金瞳缓缓落在了灵族禁地的化生池处,半晌,它似忆起前生,颤抖着庞大巍峨如山川的身姿,直直的发出一声剧烈的咆哮!! 巨大的声波振荡,有如宏波,无数瘴鹰在声音中灰飞烟灭,就在声波即将抵达悬灵镜处时,一阵银灰色的仙力激荡,举重若轻般荡开了这记音杀。 云沉岫翩然落下。他面沉如水,心情似乎很不好。 音杀被弹回,天蛟骨颤抖着身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下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冰冷了。 只见天蛟骨昂头吸气,禁地化生池水陡然开始向着天倒灌,化作铺天盖地的积雨之云,呼啦啦的朝着离恨天,落下腐骨蚀肉的化生之雨来 云沉岫一拂袖,作了结界护住了镜中灵族。 天蛟骨却猛一甩尾,凶残朝着云沉岫咬杀过来 云沉岫眉目冰冷,果断与天蛟骨战到了一起。 乌衣仙人出手凶狠冰冷,雷霆万钧,皆是致命的杀招,对抗上古含怨的混沌凶灵,竟丝毫不落下风。 对上云沉岫,上古天蛟竟隐隐有败退之感! 云沉岫面无表情,宵练剑一个翻转,暗光如影,直直斩向天蛟七寸! 然而天蛟骨极其狡猾,一个扭身避开那隐含风雷的霹雳一剑,来到了悬灵镜处,用锋利的蛟尾撕裂了云沉岫护着灵族的结界,化生池水往灵族禁地倾倒而下 威…搏,汪…汪…雪,糕,脆,免…费,整…理” 云沉岫闪身到悬灵镜下,挥开这磅礴之雨,忽而间,云沉岫察觉到镜面晃动,水波莹莹,竟有窥探之意,他侧眼一瞧,便看到了悬灵镜中,荡漾出了长生殿里绿瞳少年正试图伸手触碰乌玉盒,而云沉岫一眼看穿,盒子里藏着毒酣果! 毒酣果与长生果极其相似,但剧毒无比,平日里需以乌玉封存,因为一旦打开,毒香蜿蜒十里,无人生还! 云沉岫瞳孔倏然一缩! 而被砍中七寸的天蛟发出了歇斯底里地怒吼,猛然张开大嘴,咬碎了云沉岫的护体灵光,七尺长的尖牙,狠狠就要砸穿云沉岫左肩! “……!” 解离之确实来了长生殿,有万象书灵,他进来的很是方便。 明明有能量庞大的结界,他却如入无人之境。 “长生殿的结界只针对灵族……灵族在长生殿会失去灵力,化为原型。” 万象书灵道:“对人族没有任何限制。” “……” 长生殿非常大,而且极其奢华,迎面见七十二重宝殿,横列着玉制麒麟,金钉玉户,彩凤朱门,但是一进来,解离之就听见了哀哀的,凄厉的,此起彼伏的哭声。 他看见了满地猩红,如同淋漓之血海长生殿的地上,竟生满了他遍寻不得的血哭草! 这些血哭草密密麻麻生满了十万亩之大的长生殿的,每一寸土壤,不仅满地猩红,而且哭声既凄厉,又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解离之惊愕: “……这、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多血哭草……?” 不是说……只有在仙人尸首旁,才会生血哭草吗?? 解离之脑子嗡嗡,“师尊……不是,仙人……仙人死了吗?” “……”万象书灵顿了顿,语速很快道:“长生殿吸收四方仙灵之力,气场十分特殊,环境与仙人尸很像,所以才会生那么多血哭草。” 万象书灵博览群书,通晓万象,一般不会作假。 解离之闻言才松了口气,想也是这个道理,仙人明明还在,怎么会那么突然莫名其妙就死了。 而且…… 解离之俯身摘了一棵血哭草,仔细观察,看这繁复草纹,这血哭草足足生了百年之久。 若是血哭草真的只生仙人尸旁,那仙人岂不是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解离之觉得应当如万象书灵所言,长生殿气场特殊,与仙人尸骨相似,才生了这么多血哭草。 毕竟仙人这三年可是日日夜夜的教导他,在离恨天照顾他。若这血哭草只生在仙人尸骨旁,岂不是说照顾他的不是仙人,而是死了几百年的厉鬼?那、那也太荒谬了。怎、怎么可能。 当真无稽之谈。 虽然知道是胡思乱想,解离之却还是莫名为这个可能感到头皮发麻,他的内心深处随之浮现了隐晦的声音:“万一呢……” 解离之猛然摇摇头,把这种诡谲而毫无因由的猜想压到心底最深处,他胡乱想,师尊好好的,好好的呢!总之是好事,有血哭草,柴明的眼睛有希望了。 解离之想到这里,是真的高兴起来,那怪异的怀疑很快烟消云散了,他收集了很多血哭草塞进储物袋,然后随万象书灵,来到了有精金石的金乌殿。 金乌殿十分奢华,明丽,饰以精金,雕着仙人射金乌的画像,但是却是露天的。 解离之看了一会儿,便把视线落在了殿后台中,满地血哭草堆着的金玉台里,有三个物件儿 左面是一个乌玉盒,右面与悬灵镜纹路相同的镜子,而正中是一把乌金沉弓。 三个东西相隔很远,有三米的距离。 这乌金之弓泛着神秘莫测的气场,下面堆着金石,想来就是万象书灵要的精金。 果不其然 “是精金石!”万象书灵激动道:“你要的长生果就在那个盒子里!” 万象书灵说完,嗖得朝轩辕弓下飞去,很高兴的想去触碰精金石,但只是靠近,就尖叫了一声,被弹飞了百米之远,水晶球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 万象书灵奄奄一息的在地砖上打滚,哭嚎道:“呜呜呜呜我忘了轩辕弓是人皇弓,不许其他东西接近……” 解离之:“……”原来如此。 解离之小心靠近轩辕弓,本来以为会受到限制,意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排斥,反而感觉金光落在身上,很是温暖。 他把地上的精金石全部拿起来,都递给万象书灵。 万象书灵:“这、这么多!!全都给我??” 解离之嗯了一声,“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需要的话,都给你罢。” 他说:“以后我回了人间,师尊没人说话,难免寂寞,你要多陪陪他。” 万象书灵:“……” 水晶球陡然泛起一阵金光,收下了精金石,它身上的裂纹也倏然消失了。 解离之给万象书灵拿了精金石,便去拿那个乌玉盒子,万象书灵忽而叫住他:“等等!” 解离之:“?” 万象书灵结结巴巴道:“你……你定然要拿这、这长生果吗?”“嗯。” 解离之道:“我要救我父皇。” 万象书灵:“……要不,要不你还是别拿了,令死人复生毕竟是违反天道的事,天道有常,死者已矣……你、你不要为了死去的,辜负活着的人啊。” “……” 见少年迟疑,万象书灵连忙添油加醋:“你想想,你拿了之后,你师尊得有多伤心啊!” 解离之犹豫了,但他随即道:“……但我已经发了天誓,还答应了沈青山,我……我没办法回头了。” 说着,他就要打开乌玉盒子。 万象书灵忽而尖声道:“你这样对得起你师尊吗!!!” 它声音太过尖锐,还含着灵力,解离之脑袋一嗡,指尖颤抖起来。 他看着这个青色的果子,想起那个深夜,仙人在放鹤亭里为他削弓。仙人待他不好他记得,但仙人待他的好,他也从来都没忘记过。 “解离之,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你心里的人,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人。” 他要偷仙人的果子救重要的人……他解离之有重要的人,那师尊呢。师尊就没有重要的人吗。师尊对他那样好,保护他,在昆仑为他撑腰,教他法术,弓术,又给他除了灵魄的西域恶咒。 他却要与师尊断绝关系,还要偷他的长生果。 是,是,他有无奈,他没有办法可是他的无奈,他的无法,凭什么要师尊替他承受呢。 解离之恍惚几下,已是泪流满面。 他满心颓然,却仍旧心有不甘。 就在此时,忽然间一阵地动天摇。 “怎么了?!” 解离之一回头,看到了一旁与悬灵镜相同的镜子,镜中倒映着万里山峦化作天蛟骨,气势汹汹地向着灵族禁地扑了过去!! 解离之蓦地倒吸了口冷气!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之际,乌衣银发的仙人飘然而至,他面容俊美,眉间一点深红菱形印暗藏神光,只凭风而立,微一拂袖,便挡住了天蛟凶残的攻势。 晃动的黑衣衣带,更显得他面色如月般冷白而清寂,术法的银灰色光影略过,映衬他深邃眉眼,似藏淡淡阴霾。 解离之眼睛一亮:“师尊……!!” 师尊居然来救灵族了!! 师尊虽然嘴上说不在意灵族,但是还是保护了他们!师尊果然没明面上那样冷漠,他还是在意灵族的!他就知道!他对灵族那么坏,其中定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罢! 解离之绝不愿相信仙人是个冷漠无情之人。 然而天蛟骨却开始倒灌化生池水! 解离之知道化生池的厉害,不管人妖仙灵,落化生池即刻骨肉融尽,化为天地灵气 解离之:“这蛟到底想做什么!” 万象书灵道:“不好!它是想掀翻化生池水,让万物回归混沌!!” 化生池水如雨般纷纷落下,凡是被雨水浸润之处,全然化作干净纯粹的灵气。 云沉岫乌衣轻灵,替灵族挡住了庞大的雨势,举重若轻。 天蛟嘶吼一声,猛然一拍蛟尾,朝着云沉岫撕咬过去,云沉岫身形一晃,迎了上去! 宵练剑在夜中化作流影,一仙一天蛟激烈鏖战起来,天蛟且战且退,然而一时不妨,天蛟怒号一声,化生池水直接往悬灵镜笼罩的范围内泼洒而下! 灵族被困在悬灵镜内,无处可逃! 他们会死……他们全都……全都会死……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还在乌玉盒上,发着抖。但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什么长生果了。 淩……淩还在禁地里面!!! 等等,轩辕弓……轩辕弓可以击碎悬灵镜!!! 可是,他拿得起轩辕弓吗……他这点灵力…… 解离之正想着,却见天蛟发出一声怒号,猛然咬在了不知为何突而顿住的乌衣仙人肩上! 师尊!!! 解离之当机立断,猛然拿起了轩辕弓! 鲜血泼红了镜面,而无人在意之处,一旁有长生果的乌玉盒却扭曲几下,不见了影踪。 万象书灵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想干嘛” 无与伦比的灵气缠绕着解离之,解离之拉动轩辕弓的瞬间,天地惊动,从轩辕弓纹中窜起三十二道灿烂的金乌之灵,如同凤凰之鸟,挥舞着闪光的金色羽翼,发出悦耳清脆的啼鸣。 它们团团缠绕着少年,磅礴而澎湃的轩辕仙灵之气荡漾开来。 解离之乌发飞扬,勾弦拉弓,一双绿瞳在金光下,映衬出夺目的清辉。 别开解离之似乎拉开的那么从容,实际上,他感觉浑身的灵力好像被轩辕弓抽干了!!! 疼……好疼!!!金丹……要碎了!! 万象书灵打死也没能想到,此子避开了有毒的长生果,偏竟不自量力拿了夺命的轩辕弓!! 那还不如拿长生果呢!!!死了灵魄还在!轩辕弓闹不好会魂飞魄散的!! 万象书灵尖叫:“快放下弓!!!你会死的!!!” 解离之确实感觉身体好像被抽干了,丹田里的金丹也在被碾压,几乎要破碎,猛烈而彻骨的疼痛席卷了他的灵魄和身体…… 就在此时,一道白金色的灵珠忽而飞射而来,化作一道清白孤影。 万象书灵:“信、信天珠?” 这影子在解离之身后化作高大的人形,握住少年拉弦的手,银发飞扬间,汹涌的念力被纳入轩辕弓中,凝作白金色的轩辕箭。 解离之感觉到了熟悉的清寒气息,和在肺腑身躯里涌动的,无边无际的磅礴力量,好像离恨天的风雪里,师尊握住他的手,拉开了弓,为他射杀了瘴鹰首领…… 汪洋般汹涌澎湃的众生念力一同涌入轩辕弓中。 他绝对不能让师尊出事!! 无尽刻骨痛意里,解离之眼神愈发坚定,手指一颤不颤,对准目标 风,云,落雨,光,还有天蛟在悬灵镜边,缓缓扭动的头颅,它的蛟角,额头,眼睛…… 就是这一刻!! 解离之绿瞳如电,猛然松弦! 轩辕灵箭陡然抽干了解离之所有的力量,对着悬灵镜激射而出! 凌厉的轩辕灵箭携着三十二道金乌灵光,毫无疑问的射穿了悬灵镜,同时精准贯穿了天蛟的右眼但是有两道金乌灵光,却被悬灵镜吞下,从长生殿的副镜中朝着少年激射回去! “嗷呜” 天蛟骨庞大的身体向后仰倒,最后轰然落回地面,破碎的悬灵镜散射开来,迸溅一地。云沉岫一拂袖,化生池水落下之前,灵族便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灵魄都要被挤压破碎的解离之猝不及防,只听耳边呼啸,一回头,就是冲着双目射过来的两道金光 失去意识之前,解离之听见了万象书灵的尖叫“不要” 解离之觉得浑身都很痛。 很痛。 他其实知道因为什么,因为溶于血肉的灵力,都被轩辕弓生生抽干了,金丹也碎掉了。 他可能……活不了很久了。 大抵是回光返照,又或者是灵魄混沌即将溃散,他模糊的感觉到有人把他拢在了一处温暖的地方,他好像趴在一个非常温暖的暖巢中,又或者,是柔软的羽毛堆里。很温柔的气息缠绕着他,他还听到了呼呼的风雪声,摇摇晃晃的。 “师尊……” 他模模糊糊的呢喃着。 没有人回答他。 但解离之感觉到,师尊就在他身边。 他依偎着他,他漫漫的,神思涣散地想到了很多事情,有好的,坏的,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叫他伤心。 “师尊……阿离是不是很笨……” “……” 少年喃喃说着,抽泣起来,“阿离,谁都想救……” “想救父皇……想、想救灵族……想救柴明……想救好多好多人,,可是……可是、只有一个阿离……阿离很努力了……” “我明白父皇、为、为什么想长生了……要我也是仙人,就好啦……我……想救谁,就救……咳咳……就……救谁……” 他嘟哝着哭,“有人跟我说,父皇死了就是死了,不要为死了的人……辜负活着的……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温热的液体沉甸甸地落在雪地上。砸开深深的痕。 “阿离就是……不甘心……” …… “……好痛。” “……” 雪白的羽毛缝隙里,淅淅沥沥落着血。 云沉岫已经很久没来过长生殿,也很久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了。 云沉岫终于走出了长生殿。他听见自己问他。 “那你后悔吗。” “……” “拿轩辕弓那么疼,你不后悔吗。” “不、不后悔的……” “……” “我在井底,借着师尊……看见了很多……很亮的星星。” “他们在镜子里下那么长时间,好孤单。” “他们、他们……也该看见星星。” 月色清冷,星斗萤萤。 他背着解离之,走进漫天静寂的风雪里。 乌衣仙27(梦入长安混旧忆,勤恳挥毫罪己书)剧情章 乌衣仙26 解离之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最开始他梦到了自己小时候,金碧辉煌的大殿,他被父皇抱在怀里,父皇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摇摇晃晃。他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嘴里咿咿呀呀,那个,那个的,跟他要拨浪鼓。 父皇哈哈笑了,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温暖的大掌落在他脑袋上,揉乱了他的头发。 …… 然后是太傅,他背不出五经四书,太傅就用板子打他的手心,很疼。 他去国子监的时候只有四五岁,天天在来上课的王公贵族的课本上画乌龟。没人敢教训他,反而被画了乌龟的人,会互相攀比谁课本上的乌龟更用心,揣测这位小皇子更喜欢谁。 只有太傅会生气,说来国子监就要背书,不可胡闹。他不愿意背,当然背不出,就被打了手心,哇得哭了,跟父皇告状。父皇罚了太傅一个月俸禄,然后跟他讲尊师重道的道理。 “那是你的老师。你也要尊敬他。” “为什么啊。” “一则在大齐,不管平民子弟,还是王公贵族,都要尊重自己的老师。二则因他学识渊博,见识广阔,是个值得你尊敬的人,三则他以后会教授你诗书礼乐……咳,教授你做人的道理。” 他委屈极了,“那太傅要是想打我。我就要挨打吗。” 正值壮年的英俊帝王捏捏他的脸,笑道:“太傅不会无缘无故地罚你,你是不是又在人书卷上画乌龟了?” “……” “在宫中要听父皇的话,在外便要听太傅的话。你母后整日在宫中侍佛,不愿管教你,朕平日公务繁忙……太傅对你严厉些,也是应当的。” 后来他去了国子监,便也开始学习了。 他读书很快,几近过目不忘,虽然爱爬墙逃学玩闹,但君子六艺一样不落,他不爱学上古文字,太傅便为他用齐语编纂了一套新童书,礼乐射御书数,解离之五六岁,除了书法和射艺,其他全部通晓于心。 后来燕琢归京,少年风华,冠绝长安,射艺堪称一绝。 平日里长安街头谈论的都是爱闯祸的小皇子解离之,燕琢一回来,长安的贵女们掩扇遮唇,谈起的,都是那银鞍白马,眉目恣意的红衣少年郎了。 她们说他射艺独步天下,百步穿杨,一箭双雕,是大齐贵女们心目中最优秀的儿郎。 他不服气,自此开始勤练射艺…… …… 往事纷纷模糊,长安渐渐远去,满目又是离恨天不绝的风雪。 雪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远。父皇,母后,太傅,阿岚,阿远…… 他们纷纷离他远去,有人停下,回头望了他一眼。有人只往前走,不愿回头。 他不禁又开始伤心。 …… 这个梦断断续续,他似乎还醒过一会儿。 但是很多东西都变得很庞大,他好像变得很小,很奇怪地坐在师尊的掌心里。 师尊抚着他的脑袋,唤他阿离。 他应了两声,举起手,却很笨拙,走了两步,从师尊掌心里走出来,走到桌案上,但他走得歪歪扭扭,最后跌在师尊没有干的画卷上,沾染了一身的彩色墨汁,他觉得自己很笨,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很是难为情。 师尊却微微抿唇笑了,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拿起来,拿到一边。 他坐在书卷上,看着师尊画画。瞧入迷了,但师尊画了一会儿,沾墨的狼毫笔落在了他身上,轻轻作画,他身体很敏感,被搔弄得很痒,可怎么也避不开,他不喜欢这样,委屈地哭了,哭着哭着,又睡过去了。 …… 云沉岫瞧着桌案上被一团莹莹绿色光辉笼罩着,已经全然失去意识的小人。 小人只有巴掌大小,脸小小的,睫毛纤长,眉眼精致,头发黑得像乌木,皮肤白得像一捧雪,穿着柔软的碧色绞纱,露出细细的脚踝和双足。 他在一汪碧绿的灵液里浮浮沉沉,乌墨般的头发如同海藻般轻轻散开。 云沉岫指尖轻轻碰触他的脸,他不舒服的皱起鼻子,咕哝着,眼尾还氤着薄薄的泪。 好像更娇气了些。 …… 不知道过了多久,解离之醒了,他总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象书灵飘过来:“你总算醒了!” 解离之缓缓眨了眨眼,嗓音沙哑:“我……怎么……” “快让他喝点水。” 解离之一愣。他看到了床边站着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女,圆圆的脸,面颊上有些小雀斑,眼神明亮,递了他水。而她身旁站着一个青年,绿发绿衣,脖子手腕处都有缝合的痕迹,一双绿色的眼睛像极了蛇瞳,冷冷的盯着他。 解离之下意识地接过来:“你……你是……” 少女:“我是淩啊,这位……” 青年用一种很莫名的眼神看着解离之,倒是主动开口了:“我叫绿虺。” 淩笑了起来,她对解离之眨眨眼,“三个月前,你射碎了悬灵镜,灵族的大家这阵子都模模糊糊清醒过来了,我听万象书灵说你状态不错,要醒来了,便来瞧瞧。” “快喝水吧!你睡了好久。” 解离之稀里糊涂喝了几口水,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师尊、师尊呢?” “哦……”淩说,“他去闭关了,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解离之呆了半晌,慌张说:“我师尊肯定不是故意把你们,把你们关在悬灵镜里的。他肯定有、有难言之隐,你们不要怪他。” 万象书灵颤动似的飘远了些:“……” 淩:“……那当然。” 淩:“仙、嗯,你师尊人特别好,还把仙人灵宫敞开,让灵族们暂居在这边……” 解离之闻言,心里虽然奇怪,却还是悄悄松口气。 他虽然解放了灵族,但是其实心里很怕灵族和师尊打起来…… 绿虺忽然冷笑了一声,恶毒道:“蠢货。” 解离之立刻如同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瞪他:“你干嘛骂我!” 淩狠狠踩了绿虺一脚,对解离之干笑:“你别搭理他,他从小脑子就有病……后来被封印之后更蠢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哦。”解离之恍然:“原来是这样……那好吧。” 他才不跟傻子一般见识。 绿虺:“……” 绿虺深吸一口气,阴郁着眼,没说话。 淩又说:“你刚醒,可能身体还会有点不舒服,还是好好休息几天再下床吧。” 解离之点点头。 他也觉得十分疲惫。 等淩和万象书灵都走了,他运转了一下灵力,却惊讶的发现,他虽然很疲惫,但却浑身灵力充盈。 而且他记得,轩辕弓榨碎了他的金丹,他本来以为自己都要灰飞烟灭了,可是如今,丹田碎丹之处,却化出了一只面容模糊的乳白色小元婴。 解离之呆了半晌,随后喜出望外。 他居然因祸得福,碎丹成婴了!!! 然而没等他高兴,万象书灵从窗外轻轻飘进来,“我……咳咳,说起来,我得告诉你一件不好的消息。” 解离之还沉浸在喜悦里:“什么?” 万象书灵:“轩辕弓威力太大,长生果好像被余威碾碎了……” 解离之:“……” 悬灵镜被轩辕箭击碎,一直被囚禁的灵族解放以后,孤冷清寒的离恨天还有仙人灵宫,突然就热闹起来。 被解放的灵族,有些恢复了记忆,纷纷开始在仙人灵宫西南重新建设自己的家园。 解离之见他们干劲儿满满,也跟他们忙上忙下,帮了很多忙。 淩逢人就跟他们介绍,说这是用轩辕弓打碎了悬灵镜的恩人。 于是解离之又收到了灵族的很多礼物,风雅的诸如字画啊,笔墨纸砚啊,食物的诸如腌咸菜啊,冻肉干啊,日常的诸如衣服啊,手套啊,防风外罩啊等等等。 看见他们开开心心,解离之也觉得高兴。 但解离之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儿。他苦苦皱眉思索,想半天恍然大悟,哦,对,他在长生殿拿到了血哭草,可以给柴明炼浮明丹了! 真是,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 破佛寺。 连续等了一个月的沈青山望天:“你觉得他还会下来吗。” 老乞丐:“嗯,嗯……真是、嗯,我是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沈青山:“。” 沈青山捏了捏眉心,长叹了口气,“罢了……” 他也真是疯了,居然把复国的希望,如此寄托给大齐废物之名驰名天下解离之。 从南国到昆仑,迢迢千里,看来也是白跑一趟。 还是回去罢。 离恨天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解离之也炼成了浮明丹,给了柴明。 柴明的眼睛好了,对他十分感激。 后来有一日柴明找到他,说眼睛好了,他要下昆仑修学去了。 解离之问他怎么下去,他说他认识了一位灵族,要去人间游历,他拜托他一起带他下去,接着在昆仑潜心修炼一阵,多识些字。解离之想想也是,便叫他去了。 走之前,柴明对他跪下来,盯着他说:“复明之恩,永不敢忘。” 说罢,起身才走。 …… 师尊却一直没有出关。 但这些日子,解离之却总是做梦。 他梦见长生殿铺天盖地的血哭草,白衣的仙人安静的站在血哭草中。 “师尊?” 他欢喜地跑过去,但是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又停下了脚步,“你……你……” 不远处的男人回过头。 此人瞧不清脸,他有一头及腰的黑发,气质慵懒,怀里抱着轩辕弓,手里拿着一枝桃花,显得既浪荡又懒散,似乎是对他笑了。 但解离之可以肯定,此人绝不是师尊。 可是他身上的力量……确实很熟悉的仙人之力…… 解离之大脑微微空白。 这,这是怎、怎么回事? …… 解离之猝然从梦里醒来了,只觉十分疲惫。 东方天已见鱼肚白,隐约有热闹的声音,是借住仙人灵宫的灵族们纷纷起来做事了。 解离之呆呆望着天边的旭日,想起了那夜跟师尊争吵。 他说他不要修仙了,要下凡去做…… 做什么。 他想要……做什么来着。 他为什么……要跟师尊争吵? 好像是碎丹的时候被轩辕弓伤到了灵魄,很多过去的事情,解离之想起来也是断断续续的,琐碎不堪的片段,有些前因不搭后果。 解离之按着太阳穴,吃力地去想,却只能记得他跪在离恨殿前,天空雷风骤雨,他祝仙人既寿永昌。 然后……哦,对,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他是跟师尊,要长生果。师尊拒绝了他。然后他,他就赌气说,他不要修仙了,要当凡人去。师尊勃然大怒,拔了宵练要杀他,但最后只要他滚。 他……他就不甘心,与万象书灵一起去长生殿偷果子,但最后回心转意,拿了轩辕弓。 “……” 可是他怎的,突然又要长生果了呢。因为……因为,哦,因为还是不甘心,想让父皇起死回生的。 但是万象书灵跟他说,长生果已经没有了。 解离之回想到这里,有些失魂落魄起来。 没了长生果,想复活父皇,要么求仙人出手,要么就是自己成仙了。可是…… 解离之有些心烦意乱地打开窗。 看见枝杈上多了只小雪鸮,它羽翼雪白,像堆叠的云,眼瞳是银灰色,居高临下的瞧着他。 看着有些高冷。 解离之对它叹了口气,“你也是灵族吗。” 它一语不发。 看起来不是灵族了,灵族变成兽形也是会说话的。 解离之也觉得无聊,望了会儿天,又低头喃喃:“不知师尊何日能出关。” 想起自己之前为了长生果要请离仙门,加上私自用轩辕弓放出灵族,不免愁云满面,又叹了一声。别说请师尊帮他救父皇,等师尊出关,不受罚就谢天谢地了。 这样一想,解离之又没那么盼着师尊出关了。 解离之自觉叛逆,铺开宣纸,开始练上古文字,他从小疏懒,爱看闲书,偏偏不爱写字。 他爱练箭,师尊不提,他一天三千箭也没落下过。 云沉岫教他习字,他就不大用功,几个大字认识是认识,写起来偏偏像蚯蚓在爬,小时候因为这,没少挨太傅打,在离恨天,云沉岫倒不打他,只满脸寒霜,大抵觉得他朽木一根,不可雕也。 后来可能是瞧着虫爬一般的字心烦,就不管他练字了,总归识字,读得懂灵文术法就好。 解离之自觉做了坏事,到底心虚,他对雪鸮说:“哎,我实在不该对师尊说那样的话。” 雪鸮微微昂起了颈,冷冷睨着他,瞧着很傲慢。 “以前父皇每晚都抱着我,给母后写好长的罪己诏。”解离之说,“我满心愧怍,滔滔不绝,也应当给师尊写。” 他这样说着,铺开宣纸,拿起玉笔,蘸满浓墨,一副很有气势的样子。洋洋洒洒地开始写。 不过大抵心虚得有限,口中的滔滔愧怍之情,只支撑着他真情实感的写了两行罪己诏,就觉天旋地转,趴在宣纸上睡着了。 “……” 离恨天阳光正好,穿过摇摇晃晃的枝杈,温暖的光斑落在他精致漂亮的眉眼上,显出少年的清俊可爱。 着实可恨。 “唔……” 解离之感觉有什么东西扇在他脸上,他痛呼了一声起来,看见那只雪鸮扑棱棱的飞起来,爪子啪啪啪踩在他的宣纸上,解离之大叫了一声,恼道:“你干嘛!!我好不容易写的!!” 他恼火得把雪鸮赶跑了,气哄哄地回头一看,却发现雪鸮那几脚刚好踩在他写错的大字上。 一行八个字,他两行写错了三个,三个爪印冷冰冰地按在上面。 这雪鸮爪子甚至蘸的是朱墨。 “……” “……真、真是的。”解离之胡乱把宣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面红耳赤说,“又、又害我重新写!” 他在这边吵嚷,那边淩过来找他,解离之赶忙收整了一下衣服。 对着淩,他总是莫名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害羞,少年正是初开情窦的年纪,他却完全不懂,只是见着女孩,就下意识觉得不大好意思,怎么回事,却也不清不楚。 淩过来喊他玩,他摆摆手,说要练大字。淩看着他,目光古怪,半晌说那你好认真呀,说罢捂着唇,笑着走了。 解离之有些莫名的挠挠头,准备继续写他的罪己诏,谁知过会那被赶跑的雪鸮又扑棱棱回来了,爪子抓了个反光的琉璃镜。 解离之一看,只见镜中有一清俊少年,眉目疏朗,偏偏脸上浓墨重彩,不知道是写大字认真到了何种程度,才能刚好把错字印到脸上去。 那淩刚刚岂不是…… 解离之:“!!!” 解离之抄起扫帚挥舞,“你走!!你走!!哪里来的臭乌鸦!!真真讨人厌!!!” …… 城春草木(3) 但无论如何,解离之的罪己诏还是前言不搭后语地写了下去,由于提笔忘字,很多地方总是写错,读起来实在狗屁不通,没法见人。而那只雪鸮总是阴魂不散地飞过来,用蘸满朱砂的爪子一个一个的把错别字给他踩出来。 本来没人指出来解离之还能假装自己写得不错。但雪鸮一踩,那可真不是什么雪泥鸿爪,只见满篇都是酣畅淋漓的红叉叉。 解离之大受打击,不打算写什么罪己诏了。等师尊出来他就口头谢罪。写什么罪己诏,大好时光就应当浮生偷闲,偷得一日是一日,大不了下离恨天当个百无一用的凡人去! 然而每每偷懒睡觉,那雪鸮的大扑棱翅膀总是能呼他头上,叫他睡不成一个好觉,赶走关到窗外,居然还能从烟囱里飞进来,抓着毛笔邦邦邦用力敲他的脑袋。 解离之震怒,他堂堂元婴大能,连个雪鸮打不过,岂有此理! 当下小火球小水球呼啦啦的一阵乱砸,然而雪鸮从容不迫,几番闪避后,爪子抓着毛笔,蘸满朱墨,呼啦啦又在他脸上作了一副红彤彤的千里江山图,接着扔了笔又抓了琉璃镜,从容不迫的让解离之欣赏自己的大作。 解离之用洗墨池的湖水洗脸洗了数次,那墨水愣是没能洗掉。雪鸮就悠然地抓着镜子,幽幽地飘飞在解离之身侧,但凡解离之不低头写字,一抬头保准就能看见琉璃镜里画在他脸上的,惊心动魄的千里江山图。 “……” 此鸮,此鸮……真是、真是贱呐!!! 解离之一开始还会驱赶那只阴魂不散的雪鸮,后来对着满是爪印的错别字也麻了。 满脸的千里江山图,也不好见人,只好蜗居在离恨殿,一遍一遍的练大字,那雪鸮就窝在他书案上,爪子抓着个竹板,一写错字儿就敲他脑袋。 “你别老敲我脑袋!!”解离之一连挨了三下,气冲冲说,“敲傻了怎么办!” 那雪鸮盯他半晌,后来真的不敲了,改敲肩膀。解离之认命似的,一遍一遍地改,满地的纸团,总算把那罪己诏写得勉强能见人了。 那雪鸮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有点骄矜地点点脑袋,仿佛认同。就在解离之松口气的时候,就见此鸮在末尾解离之的【孽徒解离之敬上】处一本正经地按了个朱红色爪印。 解离之:“?” 解离之:“????” “你干什么!!!” 淩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少年拿着个板子上窜下跳,歇斯底里,到处打雪鸮,“谁让你按的?谁让你按的!我写了半个月你知不知道!!半个月!!!” “……” 雪鸮扑棱棱顺着窗户悠然飞走了。 淩在案上放了些水果,“解小公子?” “……” 解离之回过神来,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放下板子,“淩……淩啊。” 淩笑着说:“解公子跟那只雪鸮感情可真好。”淩:“它很喜欢你呢。” 解离之脸色发青:“……” 淩说这话却也不是空穴来风。 那日是个慵懒的午后,淩过来瞧解离之的时候,看见少年窝在庭中的摇椅上睡午觉。 他睡在一棵年迈的古树下,梨花疏影,日落西斜,午后温暖和煦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怀里窝着只通体雪白的鸮。 它察觉了来人,掀了掀眼皮,警告地望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蹭蹭少年,把眼睛闭上了。 …… 解离之又把罪己诏重新抄了一遍,一遍抄一遍警告地看着在窗台上整理翅膀的雪鸮。 雪鸮不大搭理他。但好在没再在他的大作上按爪子了。 解离之弄好了干净流畅的罪己诏,总是舒了口气。 了却了心头一件大事,解离之心情也舒畅许多,见雪鸮都没那么不爽了,甚至生了点感激之情,他想下离恨天去人间给它带点烤鸡吃,谁知摸遍全身,怎么也找不着下凡的传送符了。 “诶……我的传送符呢……” 他记忆缺失了很多,是以凝眉想了一会儿,却怎的也想不起来传送符是怎么丢的了。 “……算了。”解离之说:“等师尊出关了,让他再给我做一些罢。” 又笑:“下次上来定给你带烤鸡吃。” 雪鸮阖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 这次云沉岫闭关的时间有些长,三个月后,才出了关。 仙人气质清寒,一袭乌衣如不尽的沉冷寒夜,偏偏眉目浸山雪,云光拂淡衣,玉冠束银发,自是一番华美非凡的清贵。 解离之第一时间厚着脸皮捧着茶奉承上去:“哎呀师尊出关啦!” 云沉岫微微侧目,似是瞧了他一眼,半晌,不紧不慢,接了他奉的茶。 解离之愣了一下。 其实奉茶的时候他已经设想好了会承受的冷待,毕竟闭关之前…… 他没想到云沉岫居然会接他的茶。 毕竟,你的天誓还没有真的生效,仙人并没有真的同意你与他断绝关系。你还可以后悔呢! “……” 解离之失神半晌,云沉岫抿了一口,淡淡道:“茶冷了。” “啊……哦哦,那我去给师尊沏些热茶来。” 他立刻接了茶盏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人淡淡道:“不是仙人吗,怎的又叫起了师尊。” “……” 解离之头皮发麻,知道逃不过这一劫,他腆着脸小声说:“您不是没同意吗。” “你不修仙偏要做凡人,那不简单的很,修为尽弃便是。”云沉岫道:“哪需我同意。” 解离之干巴巴地笑了,“那我这不是后悔了……” 云沉岫漫不经心,声音冷淡:“修仙之路漫漫,怎容得你三天两头的后悔。我瞧这仙不修也罢,不必叫我师尊了,滚罢。” 解离之一转头抱住仙人大腿,声泪俱下:“师尊阿离错了!阿离鼠目寸光,见识短浅,实在是不识好歹,您就大发慈悲,原谅阿离这一回罢!” 云沉岫瞧着远方天山雪脉,不轻不重:“就一张嘴会说。” “没没没,我这几个月又勤奋又刻苦,特别认真地反思了自己令人痛彻心扉的行为!还写了好长的罪己诏……啊不,罪己书,给师尊过目!” 解离之赶忙把自己的写的罪己书给云沉岫看。 他好久才反应过来诏是父皇才能写的,他写的只能叫书。 云沉岫拂开书卷,不紧不慢地瞧了一眼,评价道:“前言不搭后语,中心主旨飘忽,用典莫名其妙,感情生搬硬套,大字形如狗爬。” 解离之本以为自己用心甚苦,师尊多少夸赞几句,一叠声道:“师尊教得好,师尊教得甚好……” 云沉岫看他。 解离之回过神来,立刻改口:“阿离学艺不精!!请师尊责罚!” “……”云沉岫把书卷合上,拢入了袖中,“茶不必奉了,以后罪己书每月写一篇,不得疏漏。” 解离之一张脸陡然皱巴起来,但很快,他反应过来 啊,这个意思是…… 师尊原谅他了!! 解离之心花怒放,又觉每个月一篇的罪己书也不是什么令人发愁的事情了。 眼见师尊转身要走,解离之连忙跟上,一抬头,忽然发现,师尊发上,竟是他赠的缠云簪。 乌衣仙28(星光与共沉沦日,画笔诗书见春时)剧情章 乌衣仙27 解离之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自从他送给师尊簪子,就没见师尊戴过。 师尊这是怎么了?突然…… 解离之虽然不解其意,心里却实实在在觉得高兴。 但他想着解放灵族的事情,又心虚,不大敢凑上去说话,慢吞吞地跟在师尊身后。 仙人灵宫不复之前的冷清,很多已经清醒过来的灵族在清理扫撒,偶尔说笑,眉眼间虽然仍带遭遇横祸后的沉郁悲伤,但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蓬勃希望。 仙人灵宫里的灵族多是无害温顺的草食灵族,他们既勤恳又努力。 仙人灵宫有仙力维持,之前虽然干净,但是多少也显出些常年无人打理的荒凉,总令人觉得冷寂, 但有了灵族之后,殿院里花团锦簇,后殿常有炊烟, 常常有幼年灵族化作本体在里面玩耍,一片叽叽喳喳,欣欣向荣的热闹。 让解离之意外的是,师尊并没有提灵族的事情。 解离之给西南灵族正在重建的聚居地起名叫子灵宫。 灵族人多孤僻,在西南重建子灵宫的时候其实并不顺利,他们大都还残存着野兽时候被同族撕咬追杀的经历,所以沟通也有问题,经常一言不合就厮打起来,虽然被放出了悬灵镜,但历经百年,弱肉强食的凶残本能,似乎还是刻在了他们的骨血里。 他们失去了太久的规则和秩序,时间久了,同族不再是同族,而是可以食用的猎物。 淩把这件事说给了他听,解离之便想了个办法。 他按照之前大齐给民众上户口的办法,简单做了个灵册,让他们每个人都来登记。 登记自己的年龄,兽形本体,擅长的技能,还有家庭成员,等等等等。 由于这两年解离之没事儿就泡在藏书阁看书,对灵族也多有了解,知道他们有七戒。 而从悬灵镜里出来的,本体是食肉动物的,定然全都破了杀戒。 不破杀戒,不食同族,他们也不会活到现在。 关于食肉灵族喜欢的食物,解离之看过《天宫要术》,他知道离恨天群山背阴之处,有瘴山,瘴山多野味,但瘴族盘踞,令人厌烦。 整理灵族户口的事情,解离之大概草拟了个简单的框架,让破过杀戒但还有自我意识的食肉灵族去做些建设子灵宫的体力活,止不住杀欲和食欲已经快狂化的就派遣到瘴山,没理智了就自己想办法在瘴山吃饱,有点理智就想办法把食物带回来。 没有破过杀戒的草食动物们便负责打扫仙人灵宫的殿庭住宅,种植果树之类的。 具体如何施行,便交给了淩。 虽然他对于灵族有恩,但说到底,他毕竟是人族。 他站在那里接受感激可以,插手灵族管理,却不可能服众。 而问起灵族首领,他们又都含糊其辞。 但让解离之意外的是,愿意去瘴山的食肉灵族竟然很多。 淩跟他说,这是因为很多食肉灵族都习惯了吃生肉,骨子里其实已经跟怪物差不多了。 淩失落说:“虽然留下来的灵族们会做好建设,但是到了晚上,也会偷偷溜到瘴山大开杀戒的。” 淩:“破了杀戒的灵族,想要找回自我,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解离之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只能低下了头。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师尊要这么残忍的对待灵族。 愈是走得近。愈觉得残忍。 “但是没关系的。”淩打起精神,又笑着说:“解公子不也说了,我们还会有后代。” …… 月色清冷,隐隐带着寒冷的罡风。 子灵宫已经建设了大半了,有些小老虎,小狮子正在已经建设好的暖宫里打闹。 有大狮子嘴角染着血,蹭着毛茸茸的小狮子,把大块的肉用牙齿拖过来,让它们吃。 食肉灵族们在悬灵镜下呆久了,早就有了野兽的习性。 淩说:“他给这里的灵族聚居地取名叫子灵宫,又把他们的孩子养在这里。” “他们虽然有戒不掉的杀欲,但为了孩子不用如它们这般控制不住杀欲,像野兽一样活着,他们会好好建设子灵宫,并且把食物从瘴山带回来。”淩轻出了一口气,感叹道:“解公子真的很聪明。” 绿虺冷笑一声,“我们灵族比他聪明的比比皆是。” 淩大抵也想到了百年前的盛况,默然半晌,失落道:“但如今愿意为灵族做事的,已经没有几个了……” 几百年的自相残杀,弑亲之仇比比皆是,灵族内部的敌对争斗与撕裂,不可同日而语。 绿虺沉默了。 绿虺:“灵族会如此,还不是他们人族害的。” “首领也破了杀戒。”淩望着天上密密的星光,“几百年下来,他对灵族的感情,早就被消磨了吧……” 淩:“解公子跟我说,虎毒不食子。不管对外如何仇视撕裂,每对父母都会爱着他的孩子。” 淩:“悬灵镜里都是上一辈人的仇恨,孩子们是不会有芥蒂的……他们会在子灵宫,作为灵族的未来,从此和睦的长大。” 绿虺冷笑一声:“仇恨如何能消磨?只要有记忆,就会有仇恨,也就你会相信他这种愚蠢的天真话。这些仇恨会生在他们的血脉里,只要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因何而死,便会毫不犹豫的拿起复仇的屠刀。你管不了!” 淩:“正是因为如此,灵族才要有子灵宫。” 绿虺一怔。 “这一代灵族的亲缘,不必很亲厚。”淩的声音轻轻飘在风里:“完全破了杀戒的食肉灵族们,他们会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永远留在瘴山。” 淩:“人族生命只有百年,人类把亲缘看得很重但绿虺,你是灵族,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绿虺瞳孔微微一缩:“……!” 灵族是孤僻的种族,天生七戒,与亲人的情感连接并不如人族深刻。灵族长辈会把孩子喂养到能自己生存,便驱逐出去,让他们独立生活。 几百年如风消逝,绿虺恨着人族,却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父母。 他漫长的生命,早就没了上一代人的痕迹。如果说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被某某某杀死了。他是会去复仇。 但复仇只是任务,是他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愤怒,痛失至亲的绝望,他对此…… 没有任何情绪。 “人类寿命百年,亲族陪伴足有五十载,上一辈会深深影响着他们的思维和想法以及选择……解离之是这样的人族,所以他能想到虎毒不食子,但他不必想到所有的事情。” “灵族本身就是亲缘淡薄的种族,当孩子们与自己的父母没有亲缘。”淩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仇恨。” “他们会更亲近自己的同辈。”淩望着远处正在建设的宫殿,“子灵宫会让灵族,以一种更亲密的方式,延续下去。” 淩又说:“到最后愿意管灵族一摊子烂事儿的,居然是个人族。” 绿虺哼了一声:“这是他欠我们的,本来就是他该做的事。” 过会,又说:“不过,他现在这样子,倒也算不得是人族了。” 淩这回倒是笑了,说:“他身上有首领的拓印,不知首领准备何时与他成亲。” 绿虺却没说话。 不知为何,淩觉得他似乎并不怎么想谈这个话题。 解离之发现师尊自从出关后,似乎变了很多。 如果说以前的师尊让他觉得若即若离,时远时近,让他十分依赖又深深畏惧,像触不可及的夜中银钩,独立中宵,光芒落在他身上,看着潺潺柔和,遥不可及,哪怕凑近了亲昵,也像是摸了一手冰冷的寒霜。 那么现在的师尊就像是温暖的,可以触碰的月亮了。 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了那种令他畏惧的,深渊一般的隔阂,他们好像踏过了什么危险的,可怕的禁忌,愈发亲昵地贴近了。 就譬如说,以前他在藏书阁看书看到睡着,师尊也懒得管,他可以偷偷看个三天三夜,甚至在靠着书架睡着,第二天会看到朝霞顺着窗外的云雾落在书架的缝隙,乌木卷着旧书卷的沉香,和霞彩一起落在他身上。 但是现在他醒来会发现,他已经不在藏书阁了,他睡床上,柔软的被子里,手里习惯性的抓到了一缕银灰色的发。 从前师尊对他不大上心的事情,也上心起来。譬如他“形如狗爬”的字。 以前他常常练箭,三千箭练很久,但是现在更长的时间是在书阁里写大字儿。 师尊没有再对他不耐烦过,他好像对他有了数不尽的耐心,握着他的手,如同教他练箭一样,一笔一划,教他写笔划繁杂,词句冗余的上古文。他练箭多,力量都在臂膀上,手就软,没什么劲儿,有时候总是写不大好。 他总担心师尊骂他。 但是师尊好像很有耐心,写歪了,错了,便把着他的手,重新写一遍。 干净的气息笼罩着他,师尊银发从他肩上流淌,像暧昧又温柔的淡淡春雪,有时候写着写着,师尊也会吻他的脸颊,轻轻的,若有似乎的,又像春日簌簌落下的霜色梨花。 这种贴近应当是让他觉得很好的。有时候会让他回到小时候,被父皇溺爱的感觉。 但又不大一样。 解离之第一次被亲吻脸颊的时候,有些茫然,不大懂得的望着师尊。 师尊的眼瞳是极其深邃的银灰色,有时像冰冷的,反射着光的铁冷灰,令人想到深渊凝冻的寒铁,有时候解离之会觉得,靠近师尊是在靠近一种深不见底的危险。但此时师尊瞧着他,眼底又好像浮动着温和的流水,让人想到春日化冻的银湖,暖融融的和煦。 解离之想了一会儿又想开了,总归师尊喜欢他,愿意亲近他,是好事! 师尊抚着他乌黑的长发,五指被乌黑如缎的发衬得更白,语调浅浅中带着些惋惜,“阿离的年纪,怎生这样小……” 神交自然肆无忌惮,但若是成亲,在灵族,阿离这个年纪,却是太过年幼了。 解离之不懂,呆了半晌,不大服气,“我不小了!” 他瞪着碧绿的双眼:“我十八岁了!在人族,已经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又低落说:“父皇以前常常说,等我长大了,要我娶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云沉岫本来眼底含笑,闻言动作一顿,神色冷了,“那阿离不若这就下凡,找位凡人女子成亲去罢。” 解离之意识到师尊生气了,连忙扯着云沉岫衣角,“哎呀,我还要修仙呢,修仙人成什么亲呀。”他弯起眼睛,厚着脸皮说:“不若和仙人成亲,干脆一步登天呢……唔!” 他又被吻住了。 其实他这话的意思就和“与学业成亲”一般,是投身于修仙大业里的意思。 解离之茫然地睁大眼睛,他呼吸乱了,他感觉师尊微冷的手探入了衣衫,捏住了他胸前一点,敏感处被拿捏,他重重喘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茫然又无助,而云沉岫的亲吻却愈发深入,他嘴巴被迫张开,侵略的冷香卷起他无措的唇舌,他通红了眼睛,在亲吻的缝隙里哭着,“唔,唔……师尊,师尊……” “阿离……” 云沉岫亲昵唤着自己契定的未婚情人的小名,大手抚摸着他敏感青涩的身体,往下握住他的玉茎,少年立刻叫出了声,小屁股往他怀里缩,嫩生生的穴缝也淌了春水。 他的小徒儿不自量力,拿了本不应该他拿起的轩辕弓,即使有信天珠的加持,依然在轩辕弓巨大的压力下,金丹与灵魄俱碎本应是无力回天。 但这难不住云沉岫。 如凡人所想,只要灵魂还在,仙人确实拥有着叫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将奄奄一息,即将魂飞魄散的解离之带离长生殿后,摆在云沉岫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则用仙力直接救回解离之。但这仅仅只能救回解离之的命。 解离之会为此灵力尽废,从此只能当个凡人,可以活命,但再也不能修仙。 而他云沉岫把长生果给他,应了他的天誓,天道也不会再为难他,要他报恩。 从此他与解离之,人灵两别,如解离之所愿那般,他去当他的南国君主,而他云沉岫作他的云上仙人。 桥归桥路归路,自此再不相干。 二则,便是救回解离之后,再用长生果为解离之重塑一具全新的身体。 至于那天誓,他不允,便也永远无法成立。 解离之的凡人之躯他救回来,吊着命,安睡在长生殿里。 解离之凡人之躯不灭不死,直到百年之后。他的仙人位自然不破。 而解离之的灵魄寄生于长生果塑的身体中,与那口封报恩,自此再无关系。 而他与得了新身体的解离之,自此永远生活在离恨天。 这是摆在云沉岫面前的两条路。 其实选哪一条都可以。 选第一条路,放解离之走又能如何呢。并不算伤害了他的利益。 解离之是人族,并且带着一国的气运,他奉他成仙,把气运给了他,令大齐国运破碎。 但对于解离之国破家亡,云沉岫并不愧疚。 这是人族欠灵族的因果,解离之身为人族的天潢贵胄,理应偿还。 然而一旦纸里包不住火。有朝一日解离之知晓真相,必然与他不死不休。 若现在放他走,从此人间离恨,两不相干,未尝也不是对此因果的一个了结。 而感情于他云沉岫而言,其实向来算得上是廉价又无用的东西。 更何况,他其实一直不太能瞧得起解离之。 年幼,天真,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便是满脑的空想,满嘴的蠢话。他好像说什么都天马行空,总爱昂头看着亮闪闪的星星月亮,却从来不肯看看脚下肮脏污秽的泥土。修炼也总是摸鱼偷懒,没有太多的耐心,问起来,也只会说一箩筐没用的漂亮话。 云沉岫觉得他可真够蠢的。修炼说来说去,长生死于不死,都是他解离之自己的事,与他找什么借口,说什么没用的废话。 解离之身上有很多让云沉岫不耐烦的缺点,说起来,说到天亮也说不完。 他确实嫌弃他。 很多灵族都喜欢空想,他们总是会活在妄想的世界里。 当然,他们现在全都死了。 他们是被同族吃掉的第一批猎物。 满脑子空想的人容易活不长,而从现实角度来讲,他不希望解离之是个短命鬼。 但无可奈何的是,解离之也是这样天真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孩,他想救人,从一个人,两个人,嘴上说着自己是井底的青蛙,只看能救到的蚂蚁。结果他看见了灵族,看见了有很多人的灵族,他就又开始说些不自量力,让人很不耐烦的天真话了。 解离之被绿虺诱骗去长生殿偷长生果,他有所预料,因为人族向来冷血自私,嘴上的好听话一箩筐,但行为总是背道而驰。 解离之也是万千人族中最普通的一个,会如此背弃信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他那一瞬间冷冰冰地在想要不就让他打开那个装着毒果的盒子,死在那里就是。 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因为解离之死了,仙人位会碎。 但他从未想过,在他阻止解离之之前,解离之会主动放弃“长生果”,为灵族拿起轩辕弓。 这是一件……超出云沉岫预想,甚至看起来十分荒谬的事。 他不是要长生果救他父皇吗? 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拿轩辕弓? 为什么? 解离之,你到底在做什么蠢事?! 那么一瞬间,云沉岫甚至生出了一种愤怒。 他觉得事态好像超出了他的掌控他发现好像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真正了解过解离之,这个满嘴天真空话,实则愚蠢自私的人族小皇子。 在他的设想里,解离之披着热情天真的皮囊,实际上骨子里与所有人族一般,是个冷血愚蠢的骗子,他会嘴上说着愿仙人如日月之恒南山之寿,转身毫不犹豫的偷走长生果,回人族做他的君王。 这看上去确实冷血,但云沉岫不会愤怒,因为这是符合他设想的,解离之会做的选择。 但显然他错了。 少年绿瞳如此坚定,如同一对闪烁着光辉的翡石,那里的感情,是云沉岫完全不能理解,但又隐隐觉出恢弘的,热烈的,壮阔的,一种与天真截然不同的,令人无法嘲笑的东西。 那是一个崭新的,云沉岫未曾见过的东西,一种只在书里,在灵族们空想的世界里,短暂如流星,缥缈如星云,既存在,又遥远,只闻其声,未见其名的,令人怦然的东西。 师尊,人一辈子不仅仅只有生和死,所以,所以,师尊与灵族之间,也不应当只有强和弱…… 现在,云沉岫知道他错了。 背弃信义,偷长生果救人,下凡做君王,这是聪明人会做的选择。 他以为解离之会是聪明人,然而解离之竟是个蠢货。 他为此愤怒之余,又似乎有了别样的感情 他明明那么年轻。金丹令他有了两百年的生命。 可他还是拿起了轩辕弓,如此献祭自己的两百年,换抵达灵族崭新未来的一瞬间。 想。 回过神来的时候,信天珠已经落在了少年身边。 人间众生祈愿,化作他所向披靡的利箭。 …… “阿离……” 他亲吻着少年的唇,他的眼瞳看起来碧绿而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盈盈一汪绿水,让他显得天真又坚定。 解离之是个为所欲为的,从不顾后果的,天真的蠢货。 他确实有着人族特有的自私,他的自私在于他想做什么,就不管后果的,一定要做到。 云沉岫又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单纯的感情,它们柔软地浮动在心中。 几百年的流离与厮杀,冰冻了他的血,但这一刻,他好像找到了未破杀戒之前,那流淌在内心的东西。 他是灵族首领,解救灵族本应是他的责任,但他无法否认,当他望着死去的同族,听着它们凄厉的哀嚎,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既不觉得凄惨,也不觉得悲伤,他只觉得弱肉强食,本应如此。 但他应当向人族复仇,让淋漓的鲜血早日流满人族的大地,一如当初仙人对灵族所作所为。 他认为这是他身为灵族首领,最重要的责任。至于救灵族出来,那只是顺手而为。 可解离之一边讲着天真到令人发笑的话,一边决绝地替他拿起了轩辕弓。他认真在背后与淩策划着,设想着灵族的未来,为失去自我的灵族们,安排一条和煦的路。 云沉岫不得不承认,解离之的灵魂里,有着他找不回来的东西。 他一边觉得解离之如此愚蠢,一边又为如此的解离之怦然心动。 “……” “师尊……好,好奇怪……”解离之流着泪,他躺在了桌案上,漂亮的身体下是潇洒利落的行书,那是白日里云沉岫写给他的字帖,长长的,风一吹,吊着的长长白卷上利落的行文呼啦啦的响动,少年被男人压在满溢着墨香的玉案上,被亲得满脸是泪,唇已经肿了,下面也射不出什么了,臀缝里流淌的水沾湿了案上的墨字,留下暧昧不已的香痕。 云沉岫吻着他,感觉十分的平静。 他知道他太早破了杀戒,戾气太重,是以平日弹琴作画,尽力修心,收敛着自己的杀意,寻找着内心的平静。 毫无疑问,全都失败了。 但此时此刻,他想着解离之说的那些天真话,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悦耳动人,令他祥和又心安。 灵族既是羸弱的废物,又是欲望的囚徒。 他厌恶着他们在条条框框里懦弱,逃避,畏缩,不愿破戒接受真正的自我。 但这一刻,他又像一个真正的灵族那样,发自内心的感觉到平静和安和。 一个杀红了眼的怪物,好像在光怪陆离的血色里,在解离之身上,重新找到了旧日的自己。 在简单的生与死之外,解离之让他看到了一种崭新的生生不息。 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阿离……” 解离之被亲得喘不过气来,流了眼泪,云沉岫吻了吻少年眼角的泪水,把他抱起来,温声道:“今日便与师尊神交罢。” 解离之听见神交,稍微瑟缩一下,但还是同意了。 风吹过书阁里凌乱的书卷,一室暧昧的春香。 乌衣仙29(耳鬓厮磨娇且嫩,雨润红姿焕春颜)甜h不虐 “师尊……师尊……” 解离之既允了,云沉岫便把他带到灵府神交。 师尊坚硬热烫的粗大缓缓插进来的时候,解离之趴伏在柔软的云锦上,高高撅着屁股,满面红潮,哭得很厉害。 少年白腻腻的皮肤,翘起蜜桃般泛着粉的小屁股,曲弯下塌着的细腰,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以及娇气战栗地叫喊,在丝滑的云锦绸缎上,勾勒出极其动人的景像。 这身体又瘦又白,却又十分匀称,多一分显丰腴,少一分又显伶仃,关节处泛着胭脂似的诱人红粉,他趴跪在云锦上,对他撅起屁股,闭合的臀缝此时被迫插着粗壮的男根。 只插了一个龟头,解离之敏感的小穴已经完全被撑开了,粉嫩边缘已经完全泛着白,都要裂开的样子,而云沉岫的儿臂才不过入进去一个头,又粗又硬的阳根下面两个鸡蛋大的卵蛋沉甸甸的在那里,等着贴近。 少年却到了极限一样,哽咽着哭,扭着屁股不停地叫,“好胀,好满,师尊,阿离下面,吃不下了……” 闹得厉害。 云沉岫顿了顿,把他抱到怀里,握住他的下面,缓缓撸动,解离之两处敏感都被拿捏,揉弄,马眼被扣了,就往后躲,一往后躲,吞的东西就更多了,塞得多了,又往前凑,结果哪里都躲不开,被拿捏得死死的,只得可怜又徒然地用力夹着腿哇哇哭,“师尊不要了,不要弄了……” 云沉岫被他纳入了一个龟头,入得稍深一些,此时又被这层叠婉转的穴腔夹得微微吸气,半晌,轻轻出了一口气,哄道:“阿离不是要修仙?”少年眼睛哭得湿漉漉的,眼尾一片晕红,他用屁股费劲儿吃着师尊下腹处粗物,喃喃:“是、阿离、阿离是要修仙……要、要成为厉害的……大仙人……” 听着像在说一些永远也达不成目的的天真话。 云沉岫此时却不觉腻烦,没了种族之嫌,他只觉解离之如此十分烂漫可爱,大手享受般握捏着他腿根嫩生生的敏感软肉,激起他身躯一阵颤抖战栗,云沉岫语调含着些缱绻笑意,“嗯”了一声,低低的,沉浸着情欲的暧昧。 少年耳边吐息低沉,“我们阿离,要做离恨天上最厉害的大仙人。” 解离之脸害羞得红了一大片,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慌张,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磕磕巴巴地说:“离恨天最厉害的大仙人,是师尊、师尊……” “师尊既是天上最厉害的大仙人,阿离不会不甘心?” “不、不会。”少年紧张得夹着后面的粗大,带着哭腔说,“阿离、阿离愿意、愿意做师尊座下的小仙人……” 云沉岫被夹得浑身舒畅,低低喟叹一声。 “阿离真乖。” 成熟男性的大手抚弄着少年胸口的粉嫩的尖尖凸起,揪起来又掐弄,云沉岫语调柔和,“阿离乖,快把腿张开些,让师尊进到肚子里去,让小阿离早日作上那天上无忧无愁的小仙人。” 解离之喘着气儿,委屈道:“可是、可是,好满啊……阿离受不住……” 解离之听见师尊笑了两声,低低地,听起来很愉悦。 他不晓得师尊为什么要笑,但是下一刻,大手撸动他前面的速度却快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极其快慰的感觉猝然从下腹冲上天灵,极其剧烈的刺激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啊……” 少年扬起脖颈,张大了嘴巴,涎水流了下来,粘稠晶莹,顺着下颌往胸口流,落到敏感的凸起上,下面更是射了出来。 解离之射了云沉岫一手灵力薄弱的拓印,莹莹泛着微弱的绿光。 云沉岫摩挲着指尖灵光,道:“阿离受不住,师尊便温柔些。” 解离之拓印的力量太微薄了,即便云沉岫把这些纳入灵核旁,没多久也会被磅礴的力量淹没。 孱弱的凡人只有百年寿命,如同河中颤抖的蜉蝣,拓印自然也孱弱无力。 云沉岫想,阿离连留给情人的拓印都是那么的微薄羸弱,若有似无,真是无用啊。 在灵族,破了情戒的二人多是绑定在一起的,身上的拓印越深,一则代表着伴侣的修为深,二则向此人身边的人无声宣告,这个人已经有了配偶,不要随意招惹,会招来仇恨与麻烦。 而拓印微薄,浅浅的,不为人所察,就代表着此人有了一夜情人,但很快就淡去了。 或者有很多凌乱的拓印,则代表此人情事放荡不羁,是个万花丛中过的风流浪子。 若灵族并非骨子里有着钟情一人的天性,而如龙族般浪荡不羁。解离之这般连拓印都留得如此淡薄无力的凡人,大抵是管束不住的。 云沉岫想着,又觉如自己这般灵族,当真是解离之不可多得的良配。 解离之从快慰中缓过神来,只觉莫名丢脸,眼圈又红了。 云沉岫抚着他汗湿的发,“痛不痛?” “……”解离之纤瘦白嫩的肌骨颤抖着,云沉岫这样问他,他反而描述不上来自己的感受,张张嘴巴,说,“不、不痛,但、但好奇怪,好奇怪……” “不是奇怪。”云沉岫盯着解离之,银灰色的眼瞳如松下疏雪,“不高兴吗。”“……”解离之脸颊红红的,茫然地望着云沉岫,缓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高、高兴的。” 被师尊弄前面,是、是高兴、快乐的,但是被插后面却很痛。他说,“师尊可不可以不要插后面……好难受。” 云沉岫盯着他淡粉色的唇瓣,抱着他的细腰,肌肤贴着,说:“阿离的灵芯藏在后面,师尊不入进去,如何神交?” “……”解离之咬了咬唇,很是难过,但想到这是修炼的必由之路,便也不再作声。 云沉岫便柔声道:“阿离把腿张开些。叫师尊进去。” 解离之两条白皙长腿蹭了蹭,犹豫一下,还是有些羞赧的张开了。 敏感处被填塞满,并且那滚烫粗物渐渐越入越深,解离之刚刚高潮过,身体还很敏感,一直在颤抖,云沉岫便入得很慢,很温柔,如此这般缓了一会儿,少年下身还是很涨,但已经不叫痛了,只是有点怯怯地问:“师、师尊,好了吗。” 之前水乳交融的神交回忆,解离之全然不记得,每一回都像新开苞一样忐忑而青涩,胆怯地说些可爱又撩人的懵懂话。但云沉岫还有足足一大半没能插进去。解离之已经受不住,又开始悄悄夹腿了。 云沉岫安抚着解离之,把他抱到了怀里。结实而成熟的大手握住分别握住两腿根敏感的嫩肉,向外拉开。少年便以被大人把尿的姿势坐在了云沉岫的粗物上,无处依凭,便只能把那东西坐得越来越深了。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按下去,少年娇嫩的腿根处便出现了鲜明的红色指痕。 少年的小肚子渐渐鼓得高了,他显然是怕的很,睫毛乱颤,腿根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偏偏又很信任他,大抵觉得在修炼,所以再害怕,也强忍着不说话。怕得狠了,他的喘息也不过是重了些,隐隐带着些哭音,无助地叫:“师尊……” 云沉岫安慰般垂首啄吻他的唇,叼着他唇瓣的软肉,胯部慢慢挺动抽插,入一半,抽一半,耐心的来来回回,渐渐插出了细腻的水声,少年小穴本就是出水多的名器,黏腻多水的层叠绞缠着男根,云沉岫插得深些,再抽出一半,水就顺着被完全撑开的穴缝里流淌下来,亮晶晶地沾在两人交合处。 而上面云沉岫与少年湿湿热热的吻在一起,渐渐吻得也深了,解离之嘴唇又薄又粉,颜色被亲成了很浓的红,像涂了多情的胭脂,只是有点小了,稍微用些力气,上下唇瓣都可以含住。男人的舌头侵略性的舔吻着他热乎乎的舌与齿,含着,亲着,下身耐心的抽插着。少年面色潮红,只道什么都是在修炼,仰着修长的脖颈,下面费劲儿吃着,他小肚子不断鼓起粗粗的东西,能看出下面吞吃得非常吃力,然而上面也在费劲儿吃着,喉结滚动,时不时被迫吞咽着。 云沉岫很有耐心的插了一会儿,慢慢磨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碰到了一处缝隙。这缝隙藏在褶皱里,不深,少年却忽地一个激灵,一下没忍住,眼尾通红含泪,”啊“地叫了出声,让男人的舌头侵略到了喉咙,他脚趾用力蜷缩,浑身浮现了更敏感诱惑的红。 云沉岫一顿,心中了然,又轻轻蹭了那个细小敏感的肉缝几下,少年反应果然很大,碰一下就是一个激灵,连续两三回,蹬着腿嘶声呜呜哭闹起来,“师尊、师尊不要碰那里!" 灵魄会完美复现身体的状态。 云沉岫以长生果为少年塑了新的身体。 长生果乃是无性之体,果皮嫩软而敏感,不可碰金,不可碰土,不可碰火,不可碰木,天地五行,碰之则皮肉既化,必须以柔和之水捧着。 千年的长生果,需要时时刻刻被灵力护着,稍有不慎,在果子身上落了一点含金的风雨,千年功夫,便是全然前功尽弃。 云沉岫用长生果化解离之的身体,自然不可以果皮为肤。 但长生果的所有精华都在这果皮里,剥离了果皮,长生果便是一颗废果。便只好将此隐于秘处,以水养之。 长生果往往是灵族首领的伴生之果。然而塑造解离之这具身体的长生果,其实并没有完全成熟,果皮还算青涩。 长生果既塑了人身,解离之的灵芯便融裹在果皮之中,倒不会像青涩未长成的果子那般脆弱,金木火土皆不能碰,碰之则化。 但一旦有非水属性的人碰,对解离之而言,却也实是不堪承受的巨大刺激和磋磨。 由此,不管身体还是灵魄,这一处都是解离之全身最为敏感脆弱的地方。 将灵魄融于果皮,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解离之的灵魄会果子几近完美的融合,少年一如人类般心随意动,根本不会察觉出任何不对。对于云沉岫而言,好处便是神交合时透开这一处,少年的身心都会对着他全然敞开,届时不管是把仙人拓印射进去,还是把精液射进去,少年都会牢牢记得他的气息,一靠近他,便会浑身发软的战栗情动。 然而坏处便是,果子的特性也会完全融入解离之的本能里。譬如会下意识的亲水,辟火,远金,恐木,甚至怕虫子。 云沉岫蹭着那处,很想插进去。但是少年显然怕得紧,一碰那就哭闹蹬腿,撅着小屁股想把他的东西吐出来,连修炼之类的话都哄不住他了,大哭尖叫着说不修了,不要修了,做神仙好痛,不要做小神仙了之类。 怕得很了,无论是板着脸训斥还是诱哄,都没有用处。 也无怪如此,毕竟那一处本就是敏感至极的长生果青涩果皮,又融了少年的灵芯。贸然插进去,跟突而插进少年的脑干也没甚区别。 倒也不急于一时。 云沉岫安抚地抚摸着他因为紧张而汗涔涔的身体,不再碰那个细小又极其敏感的缝隙,少年便又慢慢平静下来,窝在他怀里,受着柔和的插弄,小脸被带着清冽果香的汗水浸得额头湿漉漉,眼睫颤颤地眯着,脚趾蜷缩,像只被撸顺了毛的小猫,偶尔发出几声动人的吟哦。 除了难以熬受的胀满,少年自然是舒服愉悦,因为这次神交,云沉岫只插了一半,但少年一连被他插得高潮了四五回,前面什么都射不出来了,云沉岫还没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插进去。 到后面少年已经软成了一滩泥,云沉岫轻轻出了口气,把人爱怜的抱在怀中,蹭蹭那处小缝 果皮的韧性是很好的。云沉岫想,薄薄的,裹住了一整个果子,此时一整片都小小地缩在里面,不考虑阿离的痛苦,他全插进去也是完全可以容纳的,甚至考虑到了往后他会破情戒,届时胯下之物还会再胀大…… 是以云沉岫将这一处弄得弹性极佳。 就是果皮太嫩,灵芯融在里面,对少年刺激太大。不加遏制,容易把他可怜的小妻子肏成傻子。 果然,只是蹭蹭,少年又敏感的一个激灵,要哭闹,可是他嗓音沙哑,没了叫的力气。身上软如烂泥,也没了逃跑的能耐,云沉岫若是此时不紧不慢地全插进去,任是把这处捅穿肏烂了,少年也只能四肢发抖,两眼放空地抖着小屁股生受。 等神交结束,微风一拂,又是他云沉岫干干净净,什么也不记得的乖徒儿了。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终归是按耐住了膨胀的欲望,只是蹭蹭缝隙,把满满的拓印射在了缝中,随后慢慢抽出来。 等到事了,云沉岫抚着少年小腹。 银灰色的灵光微微闪动,他取出了那只藏在他灵芯的养灵虫。 …… 解离之模模糊糊地醒了。靠在师尊胸膛上,热度贴着他的脸颊。 意外的,虽然这次他也是什么都不记得。却好像没有那样痛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师尊待他好像…… 很温柔。 他正眼神放空地想着,瞧见师尊的脸,那张脸优越而俊美,银灰色的眼瞳仿佛浸透了剔透的月华,周身仙力攒动,叫他,“阿离。” 解离之身体暖融融地很舒服,像是泡在水里,“师尊……” 水系的仙力温养果子,最是舒适。 云沉岫把他抱起来,又贴近他的唇,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做得很好。” 干净的洗墨池里被乌墨染得浓黑,他的字也越来越好,与师尊亲昵似乎也成了习惯。 有时候解离之字练得好了,得了师尊的夸奖,还会很高兴地亲一下师尊的脸,然后他就会被拉到一个温暖的怀里,被男人咬住唇,缠绵的亲吻,舌头会与舌头纠缠,唇齿厮磨着暧昧。 解离之一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后面已经不会有这种感觉了,他觉得这是师尊夸赞他的一种方式。他得了一个吻,一句“阿离很聪明”,会像得了很多小红花一样高兴。 只是他有时候会莫名做梦。梦见……梦见一些让人很是脸红心跳的东西 他浑身赤裸躺在床上,腿分得很开,师尊压在他身上,下腹胀满…… 然后他在哭,师尊就亲昵地吻他。 没一会儿他就在师尊的怀里,仰着头被师尊密密地亲,下面也紧紧地,热热地连在一起…… 让他看见师尊,就感觉十分的慌张。 他、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虽然有时候……师尊奖励他,会那样亲亲他,但是梦里……好奇怪!! 云沉岫发现少年常常避着他走了,一见他就很慌张。 云沉岫指导是因为如何,他并不着急是的,他没有抹掉解离之上回神交的记忆。 或早或晚,解离之总要慢慢接受这一切。 凌霄殿,绿虺幽幽问他,“何日灭人族。” 擅自诱骗解离之去长生殿,绿虺也受了责罚。 但灵族如今能做事的人不多,解离之很多决策都是凌和绿虺在跑。云沉岫便没有杀他,只是废了他一半的修为。 云沉岫不语。 “自古以来两族常以和亲平息战事。”绿虺冷冷道:“你与解离之结亲,便不想再戮人族。” 他又看了一眼浮沉的信天珠,尾巴打在地面上,十分不满:“你不管灵族诸事,却在回应那些人类的祈愿!” 半晌,云沉岫轻出了口气,按着眉心道:“阿离不是在管。” 绿虺尾巴拍得更重:“他到底曾经是人族!!” 云沉岫淡淡道:“他现在是灵族圣物长生果。未来也会是我的妻子,灵族之事,他有权插手。” 他瞧绿虺,银灰色的眼睛淡淡道:“你知我杀戒已破,届时是管束灵族,还是杀它们祭旗,当真不好说。” 绿虺:“……” 它依然不满:“那你为何要回应人族?” “……”云沉岫望着信天珠,眉目深俊,语调却寡淡,“阿离既将大齐国运让我,又用轩辕弓破了悬灵镜,此时又在代我管辖灵族。” “他既帮我尽了我身为灵族首领未尽的责任,我又为何不能帮他尽一尽他想要的仙人之责?” “……”绿虺冷笑道:“你真是被他迷了魂去!” 云沉岫语调古井无波:“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 人间。 两头老驴呼哧呼哧拉着装满草垛的木车,蓬松长卷发的少年靠着草垛,神态懒散无章,打了个哈欠。 驴车在缓缓前行,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可见一座青绿的湖水。抬眼一瞧,就是破败的荒村。 拿着个果子咬了一口,大抵是嫌太青涩,摇摇头便扔到湖里。 只听咚得一声,果子落尽湖中,却没有溅起半分的水花。 “哎,太乙湖旁边的村子啊……一年前,里头的人都被一只大妖怪给吃喽……” “听说那个村里的人收成不好,就杀妖怪,准备用妖怪肉过冬,结果引来了更厉害的妖怪……哎,那火啊,烧了三天三夜……村子里的人全都烧死喽!!” “我们村儿离得近,不少人家里亲戚都是太乙村的……哎,作孽哦。” 太乙湖旁的破烂村子,渐渐远去了。 两头驴车紧赶慢赶,在天黑落日前,到了另一个边城。 这边城算是繁华富庶,没被中原的惊变影响,人来人往。两头驴车停在边城外,少年起身,身姿抽长,不,或者此时不应当再称他为少年。 青年一头蜷曲蓬乱的长发,缀着宝石,直到脚踝,一袭缀着彩带的翩翩紫衣,面容俊美,眉目动人,乌靴也缀着银链,走起路来银链碰撞,丁零作响。 他没有去别处,径直去向了一朱门大户。门口早就有人等待,管家模样的老人,青衫布履,见他过来,殷殷切切躬身道:“您可来啦!!老爷等您很久了!” 青年随着管家进了大宅,管家絮絮叨叨说:“前些日子夫人病重了,少爷便去找人高价购了灵族血,找道士做了化灵符向仙人祈寿……” 青年忽然止住脚步,笑了。 “尊夫人是前日死的?”管家一愣,瞪大眼睛看他。 青年神色倦怠无聊起来,“又是那长生符……真没意思。” 他薄唇微勾:“要我查尊夫人死因,不若自去昆仑,问问尊夫人深信不疑的昆仑仙人。” 管家:“这、这、您要不还是去看一眼……”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然而眼前人却懒洋洋摆摆手,“不必瞧了。” 说罢,便在风中化作点点萤火,一碰便散在了眼前。 管家面露愁色,转身向着厢房走去,他推开门,微风吹起满地狼藉的黄色灵符,以及打翻的玉罐,里面浓稠的血流淌了一地,华服的女人跪伏在地上,嘴角流着鲜血,手里还抓着一把黄色的化灵符。 乌衣仙30(三月踏青何处好,春衫尽去,襟上梨花少)剧情章 阳春三月,灵族们在后山种了很多梨树。 这是一种离恨天产的野梨树,解离之初来乍到时,还摘过它的果子。 青涩的树苗种在满是寒风的山里,看着不太像是能活的模样。 淩为这件事发愁,解离之也开始为这件事发愁。 他想不出办法,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师尊。 而师尊也没有提他擅自释放灵族,说责罚的事,反而愈发的宠溺他。 他左思右想,便也顾不得那些尴尬暧昧的怪梦,把这件事,告诉了师尊。 云沉岫摸了摸他的头,让他早点休息。 淩跟他说,只有这种梨树能抵御离恨天的罡风,如果种不活的话,草食灵族便要过苦日子了。 他发着愁,不大能睡着,又悄悄起来去了后山。 后山如往日一般,是一片簌簌的雪白。 解离之一开始以为是风雪,后来定睛一看,竟是漫山遍野的雪白梨花。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梨树,竟都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银发的仙人靠在梨树上闲睡,乌色衣袖被风吹起,霜似的月华映衬着他优越的眉眼与银发,簌簌的白色花瓣落在他乌色的衣襟上。他身上是极致的黑与白,如同干净的暗黑夜幕里,冉冉升起的一轮皎皎明月,春色云山,抱影犹眠。 云沉岫睁开眼睛,解离之来了,他并不意外。 少年激动得脸颊涨红,兴高采烈地仰头叫道:“师尊,师尊你看,梨树都开花啦!!” 云沉岫轻轻从梨树上落下来,飘逸如同一片云,随手折了一枝梨花,插在少年乌黑的发上。 花落了几片,缀在发丝里夹着的白瓣,云沉岫问他:“喜欢吗。” “啊……”解离之意识到什么,“师尊……是师尊救活了这些梨花树吗!” 云沉岫点点头,又重复问,“喜欢吗。” 解离之高兴极了:“喜欢、喜欢,师尊真好!!” 云沉岫望着在梨树下高兴的解离之,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段很遥远,很干净,也很清澈的岁月。 灵族是很和煦的种族,他们追求诗书风雅,比邻而居;聚时在如云的花树下谈论诗词歌赋,游历见闻,青年们高谈阔论,孩子们嬉笑捉蝶;散时又如同烁烁星子,灵族独居陋室笔墨间,也有自己的光彩与风华。 没有残酷的屠戮,流血,厮杀,与冰冷的生存。就这样闲歌漫舞,一晃眼便是十几载华年。 那几乎像一场梦了。 解离之:“……师尊?” 云沉岫回过神,见少年睁大眼盯着他,顿了顿,便笑了。 原来往事早已随风去了。 他说:“喜欢就好。” 银发仙人唇角微微勾起,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别样的干净和清俊。 解离之忽然莫名意识到,这些梨花,师尊救来不为别的,单单为了讨他欢喜。少年想到这里,忽而有点不好意思,过会,他踮起脚尖,抱着云沉岫的脖颈,亲了云沉岫唇角。 他脸颊红扑扑的,说,“谢谢师尊。” 云沉岫垂眸,仿佛有些黯然,低声道:“阿离这些日子,总是躲我。” 他抬起银灰色的眼,注视着解离之:“阿离是讨厌师尊了吗。” 他这样说着,心中情绪却十分平淡,因为解离之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解离之心中一跳,想到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怪梦,一张小脸陡然烧得通红,“我……我没有讨厌师尊!” 又说,“最喜欢师尊了。” 云沉岫问他:“那为什么要躲?” 解离之不敢说自己做了什么梦,却还是禁不住想起,不觉就面红耳赤起来,“因、因为……” 他支支吾吾,讲不出缘由。 云沉岫望着他半晌,单手把他抱在了怀里,解离之只觉耳边微风呼呼,再一睁眼,就被放在了一棵枝干格外遒劲的梨树枝杈上。 他有些慌,师尊却低头来吻他,衣襟也渐渐解开了,乌色的衣袖飘满梨花,与少年淡青色的衣带缠绵起来。 解离之慌了,失声道:“师、师尊!!” “阿离。”云沉岫盯着他的眼睛,“神交的事,还记得吗。” 解离之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难道……” “嗯。”云沉岫轻轻叹息:“阿离实在不应当因为这件事,躲着师尊。” 柔软的绸衫褪下了,露出了雪白干净的肌肤,解离之很不好意思,很难为情,但还是没有动,乖乖的让云沉岫解开他的衣衫,抚摸他的身体。 室外有些冷,风一吹,梨花瓣簌簌落下来,有一瓣落在了少年胸口那软嫩粉红的尖尖上,云沉岫轻轻咬住那瓣梨花,尖尖的齿也咬住了那嫩尖,花瓣被嚼碎,嫩尖倍啧啧抽出暧昧的水光,少年的身体紧张地颤抖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呻吟也带上了哭腔,他通红着眼睛,说:“冷……” 温暖的衣服裹住了他,伴随着柔和舒适的水系仙力。 师尊跟他说,以他们的关系,这样亲昵很正常的事情。他不必为此难为情,甚至逃避。他应该把身体和所有的信任都交付给他。 少年颤抖着青涩的身体,红着眼睛,难为情地允了。他体肤皆白,像风中颤颤地梨花,乳尖却嫩红,大抵是记起了神交的内容,不觉有些害怕地夹着细白的腿,“只是,只是这样吗。” 神交的记忆翻涌,云沉岫压着下腹翻腾的欲火,大掌缓缓揉着少年薄薄的胸乳,低头吻他的眼睛,嗓音沙哑:“当然。” “阿离,张开腿。” 风一吹,梨花落在了他们身上。 没多久,伴随着少年带着些哭腔的喘息,高高撅起的,蜜桃般的臀缝里,簌簌夹紧了大片温冷滑腻的白。 …… 事后,少年红着脸,腿根还是很痛,屁股也湿透了,虽然用了净身咒,但解离之总感觉股缝里好像还夹着什么滑腻的液体,腿根也好似还在夹着那又大又烫又硬的荤物似的。 他模糊记得,神交的时候,师尊会……会把胯下的那东西插到…… 很……奇怪!神交便,便算了,现实怎能如此!怎么可能插得进去!肚皮都会烂掉的吧,不许再想了! 他把滚热的脸伏在云沉岫怀中,手里抓着他乌黑的袖带揉捏把玩,过会冷静下来,有些奇怪,“师尊怎么总穿黑色的衣服。” 云沉岫:“阿离不喜欢?” “没有没有?”解离之摇摇头,他靠着男人温热的胸膛,仰头,便见到男人弧线优美的下颌,还有天生无情的薄唇。 他莫名脸热,嘟哝了一声,“只是以前看见下面的仙人像,师尊都是穿着白衣裳。” 云沉岫捏着他的白皙的耳垂,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情绪,令人听不出喜怒。 解离之又说:“想想好难过。” 云沉岫:“怎么难过?” “天底下的人都见过师尊穿白衣裳,只有我没有。”解离之眨眨眼,翻身趴伏在云沉岫身上,抱着他的脖颈,绿色的眼睛笑弯弯地撒娇,“我也想见师尊穿 白衣裳。” 解离之这话说得偷梁换柱,按理说世人都见仙人像穿白衣,他自然也当是见过,偏偏略去了自己也见过仙人像穿的白衣的事儿,转而说没见过师尊穿白衣。 着实无理取闹。 云沉岫摸摸他柔软的长发,忽而叹了一声。 解离之疑惑:“师尊为何叹气?” “叹阿离,天生是帝王之材。” 解离之歪歪头:“嗯?” 云沉岫淡淡笑:“帝王一怒,天下缟素。就是我这般的仙人,也要穿那样的白衣了。” 解离之:“我知道,书里都爱这样写!” 云沉岫盯着解离之,若有似无道:“不若阿离以后,便去做这般的帝王罢。” 解离之哈哈笑了起来,但是过一会儿,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望着漫山的梨花,渐渐就又不笑了。 父皇…… 解离之觉得关于父皇,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可大概是灵魄受损,他有点想不起来了。只是一想起,就有一种很悲伤的情绪在心头浮动。 他望着满山梨花想很久,也只能想起他没有为父皇守孝。不管他忘记了什么,这却实在是一件伤心事。 少年神色有些飘忽不定,渐渐黯然,明明人在此地,心却仿佛远了。 云沉岫心头微微一沉,眉头蹙起,面上不悦:“阿离。” 解离之骤然回过神来,连忙转头对云沉岫笑:“做帝王有什么好!” 他晓得师尊并不爱他提凡间事儿,便压下心头情绪,笑道:“师尊那么疼爱阿离,阿离何须做那人间帝王,逼迫师尊穿白衣!师尊爱重阿离便穿,不爱不穿便是!” “反正不管师尊穿与不穿,阿离总归要和师尊在一起,做天上逍遥仙人的!” 顿了顿,又喃喃低语: “再不去想那凡尘事了……” …… 翌日,云沉岫便换了白衣。 他肤色白皙,容颜清隽,银发被缠云簪束起,广袖鹤氅,腰间缀着白玉环佩与宵练,自有仙人淡雅出尘的气度。 解离之自然十分欣喜,连连夸赞。 后来后山的梨花常开不败,云沉岫抚筝,解离之便在这里练弓,累了就窝在云沉岫怀里,咯咯咯笑着亲他的下巴,说师尊穿白色真好看。宽大的鹤氅毛茸茸,厚实柔软地裹着他,能闻到淡而温暖羽毛香气。 潜移默化之下,与云沉岫亲昵,解离之已经不再感觉有何不对。 他们看着不像一对师徒,倒仿佛隐居于苍白梨树间的神仙眷侣。 柴明从昆仑游学回到仙人灵宫,问淩有没有见过解离之。 最近人族发生了一些事。 大齐以昆仑仙人为尊,处处都有仙人庙,人们向仙人祈福,很是灵验。 最近,常常有人横死,昆仑人多莫名,也查不出他们的死因。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多多少少,牵涉了仙人要么去受害人曾经去过仙人庙祈过福,要么在家里拜过仙人像。 但要说凶手是仙人,又过于荒谬。 因为向仙人祈福的信众千千万万,怎的刚好倒霉了他们几人? 柴明心存疑虑,便又回了离恨天,他自然不敢怀疑仙人,但到底此事与仙人有关,解离之是仙人首徒,可以恳求仙人开天眼,瞧一瞧来龙去脉。 淩说他在后山。 柴明一到后山,便看到少年依偎在仙人怀中,衣衫半解,曲着软白的身体,露出半边柔软的雪肩,面色潮红地喘息,有点无助的颤抖着,一边哭一边亲吻着银发仙人的唇,“师尊、师尊轻一些,阿离亲师尊了……下面,好奇怪……呜呜……” 柴明瞳孔骤然一缩,大脑一片空白。 而云沉岫一抬眼,立刻用衣袖遮住了衣衫不整的解离之,银灰色的眼瞳冷漠地望着他,目光隐含着冰冷的杀意。 而后柴明耳边嗡得一下,听到了一声冰冷的 “滚!” 那一霎,灵魄好像被震散了般痛苦,柴明眼前一闪,整个人就已经被生生摔到了仙人灵宫之外,浑身抽搐,几近七窍流血。 但是 为什么? 柴明大脑嗡嗡的仙人,仙人不是解离之的师尊吗?他们……为什么在做这样亲密的事?! 他想要往前一步,却被巨大的仙力结界隔绝了他被拒绝踏入了仙人灵宫里。 巍峨漂亮的宫殿像一座藏匿云中的世外桃源,也像一座庞大的漂亮牢笼。 【作家想说的话:】 唔,这几天有事,更3k 乌衣仙31(阴差阳错仙人梦,梨花初雨暧痴缠)微h “师尊……” 解离之在云沉岫怀里喘着气,下身被师尊的大手握住,来回撸动,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浑圆的臀压在男人胯上,被挤得微微变形,雪白的大腿分开,玉茎被握搓把玩撸动得通红,在受不住的喘息里,他蹬着腿,两只柔嫩的脚踩在云沉岫干净整洁的云袖上,把它们弄得凌乱,全是褶皱。就在他想射出来的时候,那鼓胀的马眼就会不紧不慢地被温热的指腹堵住,逼迫得少年发出急切的哭声,“师尊!师尊……”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在急迫什么,只无助地更用力的坐在男人鼓胀起坚硬之物的胯上,任由敏感的身体被云沉岫掌控,强烈的快感侵蚀着他的大脑,他伏在师尊肩上哭。 “阿离。”云沉岫慢条斯理地玩弄着这具漂亮的身体,看着少年晕出桃花色的脸颊,他能感觉到,少年的臀缝已经湿透了,小穴里湿答答的渗着水,温热粘腻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而他的胯下之物鼓胀得发疼,亲亲热热的隔着湿热的布料摩挲着,亲吻着。 这具敏感多情的身体,禁不住一点暧昧的撩拨。 少年太无助了,便颤抖着身体,主动亲吻着师尊的唇,他乖巧地,按照师尊之前教导他的那样,胸口向前凑着,温温热热地亲着,希望得到一点怜爱和宠溺。 就在此时,解离之听到了微微抽气的声音。 解离之察觉到似有人来,一下太紧张,在云沉岫手里射了出来。 解离之大脑空白了几秒,下意识要从云沉岫怀里跳出来,却猛然被掐住了腰,坚硬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臂膀扣在他的胸口,牢牢控在了男人怀里。 他不挣得时候还好,一挣就恍惚觉得这束着他的臂膀竟仿佛铁钳,蕴藏着一种隐隐令人恐惧的,强悍的束缚力和昂扬扭曲的占有欲望。 但情欲正盛,他没挣脱掉也未曾多想,只难为情地哭了,哭得很厉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就是觉得好奇怪。 解离之:“刚刚、刚刚是不是被人看到了!” “没有。”云沉岫亲亲他的唇,平静地跟他说,“没有人看到。” “……可是师尊……”解离之哽咽着,“这样好奇怪,阿离不想和师尊做这样的事情……” 但师尊很温柔的安慰了他,说这是正常的。 然后就是一句“阿离不是最喜欢师尊了吗?” 解离之咬住下唇:“喜欢……喜欢就要做这种事情吗……” “嗯。”云沉岫说,“喜欢就要做。” 他银灰色的眼瞳凝视着解离之,犹如深渊凝视着它的猎物,带着少年初精的宽大的手掌缓缓落入少年的股缝,不紧不慢地扩张,黏黏腻腻的水声与隐秘地欲望一同藏匿于男人平静的嗓音里,“阿离以后成仙,要与师尊永远在一起,嗯?” “好……好。”解离之被弄得语调断断续续,急促地喘息带着哭腔,“永远、永远与师尊在一起……” …… 他回到离恨殿的时候,淩跟他说,柴明回来了,在找他。 解离之眼圈红着,心情有些说不出的低落,他下面被师尊握住,然后……他其实不喜欢,好失控,好奇怪。 其实与师尊亲昵,接吻,都有些奇怪……但…… 他走了几步,终归没忍住,“淩。” 淩回过头:“嗯?” 解离之攥了攥掌心,过一会儿,才小声说,“师尊、师尊总是……亲、亲我,是正常的吗。” 淩望着这个满身都是仙人拓印的少年,疑惑:“有什么不对吗。” 解公子都已经与首领神交过那么多回了,已经算是与首领定了婚契。其实情戒半破,非常考验灵族的忍耐力,有婚契的二人之间,亲亲抱抱搂搂自然稀疏平常。 淩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她甚至觉得首领应当早日与解公子成亲才是。 毕竟万一首领没有忍住,全然破了情戒,两个人恐怕会在爱欲里沉沦很多年,会耽搁了婚事。 这不合灵族旧日的礼仪。 “他……嗯,他是我师尊……” 解离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淩抓抓脸,困惑地说:“师尊又怎么了?” 她从悬灵镜里出来之后,解离之就满身首领的拓印了,自然默认解离之与首领是一对恩爱的情人。 而灵族破戒者终归少数,没有他族那种积淀深厚的婚俗文化,有时候破了情戒的灵族之间恩爱缠绵,总是会模仿他族的规矩,再打破禁忌,比如妻子装扮成鬼族的什么鬼新娘,夫君则是人族,要么就是伪装成妖族,来点奇怪的体型差…… 在淩眼里,首领和解公子之间只是模仿模仿人族师徒,实在不值一提。 不过,在人族那边,师徒乱伦可是大忌。解公子是人族,能答应首领玩这种暧昧的游戏,还帮首领将混乱的灵族打理的井井有条,真是令人感动的少年深情。 解离之张张嘴,又闭上了。 看起来,这、这好像确实是十分平常的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解离之想得心烦,去找柴明,明明说要找他的柴明却不见了踪影。 不一会儿绿虺过来,居高临下的瞧他半晌,说:“来找你的那个人类已经回昆仑去了。” 满身被人弄过的拓印,一靠近就知道,除了没挨肏,浑身都被首领玩透了。 解离之……已经是灵族的东西了。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不是很喜欢绿虺瞧他的眼神……总是让他很不舒服。要说他是人族,绿虺不喜欢他是正常的,但那眼神里好像也不是单纯的厌恶和瞧不起,倒像是在…… ……在看管他似的。 他前些天跟师尊要了传送灵符,本来很高兴可以下离恨天去玩了,结果出来的时候撞到了绿虺,好巧不巧,他手里竟拿着灭灵液。 他的灵符全被灭灵液泼了,一下全坏了。 解离之气炸了肺,绿虺却毫无悔过之意,抱着肩,偏着头,阴阳怪气,“你再去跟你师尊要啊。他那么疼你,不会不给你吧?” “你……你!!” 解离之当然不好意思再去。 但却又敏感地察觉到,绿虺似乎很不喜欢他接触人族。 柴明被仙人灵宫排斥,又受了伤,想请求之前带他下界的灵族带他回到人间,未曾想那位帮助过他的灵族,偏偏闭门谢客,不愿再帮他。 柴明去找其他灵族,拜托他们给解离之带话,然而他们见了他,皆是神情含糊,竟都不愿伸出援手。 离恨天的罡风又实在厉害,若没人收留,他身上虽然有些修为,却也根本撑不过几天。 柴明一时无法,只得先找了个山洞暂居,储物袋里准备着食物和露宿的用具,倒不至于饿死,但他修为浅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这夜,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凋零的哭声,一片一片,好像在召唤他。 他恍恍惚惚地从洞中起来,浑身僵硬着,走进了凌厉的风里。 离恨天罡风冰冷凌厉,刀子般尖锐锋利,试图刮进他的身体,然而他身上蒙着一层淡红色的灵光。 皮肤微微有些黝黑的独臂少年一双眼瞳亮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红光,傀儡般走进了风雪里,一步一步,走近了隐没于寒风里的长生殿。 等柴明猝然回神,眼前是猩红草叶此起彼伏的哀哭。而在无边哭泣的血哭草之间,上方是铺开的是雄浑巍峨的绚丽宫殿,飞鸟的幻影穿过玲珑的回廊,山水回旋处生茂林修竹,云雾缭绕的百座神宫下,他浑浑噩噩地往前走,踩着一片红艳艳的血色,穿过无边的哭声,他在彩绣辉煌的宫殿尽头,看到了一座冰冷的灵柩。 透明的灵柩裹着晶莹剔透的脆弱冰雪,而在寒气逼人的灵柩里,安详躺着一位俊美的白衣男人。 他容色俊逸,唇若施脂,眉梢多情,一袭白衣,腰间环佩,怀抱着一枝枯萎的红桃花,即便安睡在此,也自带一段风流。 他安静地躺在里面。如同一副静止的水墨画。 柴明渐渐屏住了呼吸。 这天晚上,解离之又做了噩梦,他梦见他初入昆仑,昆仑主教叫他三跪九叩,拜会仙人像。 他脾气差,说凭什么要对石头行此大礼。 他语气嫌恶,一抬头却看到了仙人。 仙人乌发飞扬,白衣滚着金边,露出大片饱满的胸膛,他面容俊逸,长袖飘飘,怀中挟着烂漫的白桃花,倚在昆仑镜旁,显出一种别样的懒散浪荡。 “解离之。”他偏偏头,沾了露水的桃花枝撩起,点在他眉心,笑得风流恣睢,“你以后要作逍遥长寿的无忧神仙,还是想作苦心孤诣的人间帝皇?” 解离之张张嘴要说话,面前场景忽而一变,无数血哭草从仙人像脚下生长,它们随风摇曳着,又歇斯底里地哭嚎着。吵闹得人大脑像是要裂开。 解离之猝然从噩梦中惊醒,头痛欲裂,回不过神来。 “……” 解离之醒来以后,恍惚一阵,觉得莫名心慌惶然,便去凌霄殿找师尊。 他看见月色暧昧,师尊盘坐于星象图下,俊眼修眉,膝上放着宵练,身周悬浮着萤火般绚丽的星点灵光,微风浮动他的银发,动静之间,是与梦里那“仙人”无规无矩的放荡完全不同的清贵和优雅。 解离之站在门口,不动了。 他知道师尊是在回应人间的祈愿,这是仙人才能做的事情。 虽不好打扰,但解离之也轻轻松了口气。 噩梦就是噩梦罢,梦里那个,定然是不知道从哪里过来魇他的邪物,他万万不可中了计才是! 乌衣仙32(阿离发现自己与师尊的不伦之事)剧情章 乌衣仙32 虽然解离之心里这样想,但仍觉莫名心烦,仙人灵宫如今虽然热闹,但到处都是灵族,见不到一个人影。 他最近与灵族虽然打成一片,但到底人灵有别,偶尔他说些长安方言,他们就一脸不解其意,解离之便会耐心地跟他们解释,比如"瓦子"之类。一说起来又没完了,回过神来,天色昏黑,灵族们恍然大悟,可解离之却升起了说不出的空空落落来。 大抵是说的多了,他又忍不住想起那段回不去的长安时光了,且不知柴明找他有何事,便想下离恨天看看。 可是传送灵符都毁了,他想了想,忽而想起了万象书灵曾对他提起过,似乎万阵阁有下凡的阵法。 他立刻去了藏书阁找万象书灵。 万象书灵在睡大觉。 解离之把它摇晃醒:“起来!” “啊……啊!虹光石……啊!” 万象书灵上下沉浮着呓语,晃晃着亮起了星点光泽,“啊?怎么是你啊……” 解离之说:“你之前跟我说,这边有下界的传送灵阵。” “哦……是有。”万象书灵似乎是打了个哈欠,“但是我开那个灵阵要消耗灵力的……你想下去,找你师尊给你做传送符就是了。” 解离之抿抿唇,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心烦,“你别那么多废话,给我开传送灵阵。” 万象书灵拗不过他,想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嘟囔抱怨了一会儿,便给他开了。 万阵阁的传送灵阵亮起闪烁的神光,裹挟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离恨天。 与此同时,凌霄阁里的云沉岫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垂下眼睫,神情不辩。 …… 解离之借着传送灵阵,来了昆仑。 他好像很久都没下离恨天了,四处光景如旧,他却恍如隔世。 葛术瞧见他,很是意外,“你怎么得闲下来了?” 张佰在葛术身后,也用打量的眼神看他。 解离之张张嘴,忽而间葛术皱眉,瞧他的神色古怪起来。 “恭喜解公子了,竟升了元婴……真是罕见之才啊。” 随后葛术摸摸山羊胡子笑了,“原我说你在上面不仅勤加修炼,竟还找到了道侣,不知哪位修道的姑娘?” 解离之一愣,不解其意,“……什么?” “我看你身上隐隐有拓印灵光,想来是仙人做媒。”葛术感叹了一声:“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葛术笑了笑,转身走了,张佰瞧他一眼,说:“你有道侣了?” 又愤愤不平,哼了一声,“你这样的人也能有道侣,真是老天瞎了眼。” 前面的话解离之不太明白,但这句话他懂了,立时瞪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到底有了元婴修为,说话嗓音清脆,一双绿瞳瞪起来,却有着极其摄人的威势。 张佰毛骨悚然:“你干什么!!你别又找茬!!” 半刻钟后。 “大侠!!解大侠……” 鼻青脸肿的张佰哭着满地求饶,解离之用力踩着他的胸肋骨,凶狠地盯着他,“说!为什么说我有道侣了?” 张佰瞪大眼睛,仿佛不理解解离之为什么揍他一顿算了,还要这般羞辱他。 他涨红了脸:“你!你别得意!!你得意什么!有道侣有什么好得意的!!” 说到后面,带着方言的口吻竟还有了哭腔。 解离之不大理解他的脑回路,但他对讨厌的人他向来没一点儿耐心,狠狠踹了他一脚,“少在这废话,我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我有道侣了?” “你不是跟人神交了吗!!” 光天化日之下脱口说神交,张佰还有点羞耻,又小声说:“你身上有神交的拓印灵光!……不是,不是有道侣了,还能是什么!” “……”解离之反应了一会儿,“是啊,跟……那神交跟道侣有什么关系?” “只、只有道侣之间才会神交啊!”张佰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了,盯着解离之睁大眼睛:“你不会没定下道侣关系,就强迫人姑娘神交了罢?!” 张佰义愤填膺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解离之一脚踹他脑门上,“滚,谁强迫人姑娘了!别他娘的瞎说。” 张佰被他踹得满脑子都是星星。 解离之扭头走了,走几步又匆匆回来,威胁道:“不许说出去!但凡我在外面听到关于我的流言,我就过来揍你。” “……”张佰愈发肯定了,解离之定然是强迫了哪家的姑娘! 呸,真无耻! …… 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的解离之困惑极了。 道侣是什么他当然知道,就是与父皇母后那般的夫妻,就是,会成亲的关系。 解离之觉得张佰定然是在大言不惭的骗他。 然而他又语焉不详的问了其他的昆仑子弟,他们都很惊讶。 “是啊,神交当然只能与道侣做。” “道侣成亲后,便可以神交敦伦。” “神交是很私密的事情……当然,也有那种锻炼灵魄的炉鼎,听说西域那边还有专门炼制炉鼎的万炉窟,有点像人间的花楼……咳咳咳,不过那是邪修才做的事情,我们昆仑都是正经的修仙人。” 解离之还是不太相信神交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他甚至去问了当初在晷灵宫的老师。 结果老师暧昧的看着他,说他身上的拓印真的很强,他的道侣一定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非要卖给他一本秘书,说对他以后的修炼定然有十万分的帮助。 解离之觉得他满脸堆笑,像是藏着什么惊天大秘籍,好似神交的所有秘密都在其中,就蹙着眉,花了点灵石买了。 打开一看,扉页写着好大的几个字神交春宫八百八十八秘戏全图解。 “……” 解离之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开始费解了。 实际上春宫两个字经常出现在他小时候看的一些修仙话本里,英雄侠客和绝色美人成亲之后,他们在书房抱着,然后提到春宫图之类的东西,伴随着仆人隐隐的窃笑和美人脸颊红晕之类的奇怪描述,解离之大概能理解春宫是帮助两位结成姻亲的主角生孩子的东西。 解离之小时候最爱看的一个写修仙话本的笔名叫白鲤,此人大抵混过江湖,但没真的修过仙,所以春宫就是春宫,春宫和神交是绝无关系的。 所以当这本神交春宫八百八十八秘戏全图解出现的时候,解离之脑子嗡嗡的,他仿佛受到了难以理解的震撼。 少年颤抖着手翻开一看,里面两个小人紧紧纠缠在一起,那是非常非常亲密的姿势,上位者紧紧握着下位的腿根,交颈亲吻,抚摸,揉捏…… 全然都是他与师尊平日做的事情。 就是没有做的事情,神交的时候,也全都……全都……! 可是,可是师尊是师尊,与师尊成为道侣,或者、或者成亲……那、那不是乱伦吗!怎么能这样呢!! 解离之越看越慌,他翻了几页,手指都开始发抖了,又匆匆把东西塞进储物袋里。 他像是攥着一丝救命稻草,又跑回去问那个卖给他书的老师,支支吾吾说,“……那、那总要有人教吧!” 老师没反应过来:“什么?” 解离之面红耳赤,他大声道:“那神交总要有人教吧!!!” 晷灵宫人并不少,而他声音又太大了,很多人开始侧目,用惊讶的目光扫视着,隐隐带着偷笑。 老师捂嘴已经来不及了,跺跺脚,“哎呦!!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又红着脸大声争辩说:“我可不教学生这种东西!” …… 离恨天,凌霄殿。 绿虺说:“你放他去昆仑了。” 云沉岫翻着书,嗯了一声,道:“他总得知道。” 绿虺道:“你不怕他被你吓跑,从此不回来了?” 云沉岫神色散漫,抚着膝上宵练,“玩笑了。” 冰冷的宵练极薄极冷,哪怕在白日,也如一道无法触及的幻影。 过会,云沉岫又说:“他的传送灵符,不是都被你作弄坏了。” 绿虺后知后觉:“那他怎么回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眉头蹙起来,"……他是长生果!人间对他来说太过危险了。" 云沉岫却不答了。 …… 解离之心思十分混乱,他在云外宫的床上翻来覆去。 他简直想立刻回到离恨天,向师尊问清楚,解开这个误会。然而他一掏储物袋,忽然发现一件让他浑身冰冷的事情,他传送灵符……没了。 他下来的时候只顾着心烦,想下来就让万象书灵帮他下来了,全然没想过如何回去! 解离之有点懊恼,但一想到储物袋里的那本书,那些敦伦的姿势…… 解离之猛然抱住了头,他想到梨树下他们依偎着做的那些事,脸颊滚烫红热,但全是一种巨大的羞耻和窒息。 不,不,一定是假的!昆仑人一定是在骗他!!全都在骗他!! 师尊不可能骗他!!师尊…… 他心有不甘,又去不仙镇打探,可是临到黑市,他又有些不敢了,兜兜转转,又坐到了茶楼里。 他喝了口茶,觉得不大好喝,又放下了。离恨天的云雾茶味道凛冽而甘醇又清甜,他喝惯了,茶不好喝,他扶着额头,心烦意乱。 却见说书人在上面说故事,说的是五国混乱时候,有学生与老师违背伦常结婚嫁娶了,结果两个人都被捆了石头,扔进了河里…… “五国时期民风开放,这种事情也难以想象呢……” “哎呀,大齐严律,尊师重道,大齐皇帝亲言道,师徒媾和,上下不敬,要被车裂的……” 说书人拊掌道:“竟与老师干出这等违背天理伦常之事,无怪乎如过街老鼠,人人唾骂!” 滚烫的热茶忽而哗啦泼到了说书人脸上,湿透了他淡灰色的棉布褂子。 说书人呆了一瞬,陡然恼怒至极,一抬眼却瞧见对面是一锦衣少年,腰身劲瘦纤细,面容秀美,目如烁烁晨星,如墨长发被白鹤玉冠束起,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少年意气。 说书人一瞧是他,顿了顿,反而陪上了笑脸,"哎呦,公子可别生气,不爱听这个,我们听听别的?" 解离之一双黑眸聚着怒意,他压着胸口浮动的莫名火气,“听什么听!我看你这茶馆说书人都是这等水平,迟早关门大吉!” …… 解离之顾不得和黑市的人寒暄,他很不甘心,直接开门见山,问瘦竹竿夫妻是如何敦伦的。 瘦竹竿吓了一跳,见他神色不对,倒也没打趣,带着他就去了青楼。 不仙镇民风开放,怡红楼里更是有男有女,能满足不同性别不同种族不同客人的各种不同需求,解离之以前听人闲聊,说很多妖怪逃避昆仑道士追杀,无处可去,也在不仙镇的怡红楼偷偷卖身。 瘦竹竿跟他说没事儿别去那破地方,里面有蟾蜍有狐狸有蜈蚣,既收钱又吸人精气,谁也不知道身下到底是美人还是披着人皮的艳鬼。 解离之说,那昆仑不管管吗? 瘦竹竿一脸不屑:“请昆仑道士出山可是要给钱的!你情我愿的皮肉生意,他们可管不了。” 又偷偷说:“有时候妖怪皮肉漂亮,老鸨还会出钱从昆仑道士手里头买妖怪的命。” 解离之有点呆住:“那……那客人知道那些都是妖怪吗?” 瘦竹竿:“常客可能知道,不是常客……多少损点阳气,也没性命之忧。” 但现在解离之显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瘦竹竿给了那浓妆艳抹的老鸨一袋子钱,老鸨掂了掂重量,就请出头牌们,给他们表演了一出活春宫。 女子身着轻纱,暧昧不已,男子压着女人,露出粗壮的那物,即将要插入女人的时候,一直强作镇定地解离之忽然崩溃了,他砸了酒杯,声嘶力竭:“滚!全都滚!!!” 少年修为毕竟已臻元婴,愤怒之余灵力激荡,瘦竹竿和妖怪演员们呆在当场,女人……哦不,女妖显然修为不够,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吓得炸出来了,又赶忙灰溜溜的塞回去。 少年却再也呆不下去了,满眼热泪,夺门而出。 乌衣仙33(阿离与云沉岫对峙,质问师尊) 解离之从未想过……他与师尊竟然是是……他…… 他、他怎么、怎么能与师尊敦伦……! 解离之一路奔跑,他漫无目的,也不知道去往何方,只听得不仙镇茶馆酒楼晃荡的门帘后影影绰绰的赌拳谈笑,渐渐离他远了,越来越远,他一直往前跑,耳边是呼啸的寒风,眼前是重重的幻影,直到满目都是哀绝的荒凉。 昆仑山脚下是极其寒冷的,地上乌黑的泥土本都干硬,呜呜的风一声一声,撕碎了他的心,冷不丁脚下踩了块硬石头,他一时不防,摔了个狗啃泥。 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 发泄完情绪,解离之趴在地上,抽抽搭搭了一阵子,又坐了起来。 他膝盖摔着了,很疼。他呆了一会儿,受不住那种刺痛,想看看,可是天上乌云密布,四周也不见人烟明火,他视力虽然好,却也不大能看清楚。 他拖着腿站起来,想着这种小伤,应当没一会儿就好了。 ……就是太疼了。 解离之以为自己跑了很远很远,可是回过神来,他却看到了不远处安静矗立的破佛寺。 它像一位沉默的智者,停留在远山与夜幕里,风华不再,但宠辱不惊。 解离之抬起手臂,擦擦湿漉漉的眼角,一瘸一拐的走进去。 …… 佛寺破烂陈旧,屋顶烂了好几块,金身斑驳的佛像依然微笑着坐在那里,无怪人间春秋几度,它永远是那样的慈祥,从容,又庄严。 解离之靠在佛像前,大脑昏昏,想着以后的打算。 他要离开昆仑,离开离恨天吗。 离开离恨天,又要去哪里修道,去哪里求长生呢。 解离之不知道。 一旦离开离恨天。他的路就断了,他虽有元婴的修为,可是也仅仅如此了,留在离恨天,在……在那人的帮助下,他总能慢慢成仙的。 没人知道时间有多长,但总归有盼头,有希望。可是离开离恨天,他就什么也没了。 他根骨不好,修炼缓慢,离开离恨天以后,也许他永远都是元婴了,这样子,直到年华褪去,迟迟终老。又或者,他会因为自己的身份变得更不幸一点,他会被大元的人捉住,像父皇那样被砍去了头颅。 也就在这时,解离之忽然发现,留在离恨天,作仙人首徒,竟是这样风光无限,前途光明的事。 那……那要怎么办呢。 佯装从没偷偷来过昆仑,从不知道这个事情吗?然后,然后稀里糊涂的继续在离恨天,和、和师尊做……做那样的事情? 竟与老师干出这等违背天理伦常之事,无怪乎如过街老鼠,人人唾骂! 解离之发起抖来,膝盖好像更痛,不,浑身都在痛。 师尊……师尊知道他与他做的事……是道侣才会做的吗。 解离之眼瞳放大又缩小,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储物袋,过一会儿,他又翻开那本书,神经质似的强迫自己看里面令人羞耻的姿势,谁知,这书后面还夹着两本小册子,似乎是话本。 解离之立刻打开了他好像非得再去得到些什么证明,譬如这些荒诞无稽的话本里但凡有一句话是老师和学生之间可以敦伦,他便立刻去找葛术,向他要云香,若无其事地自欺欺人地回到昆仑去! 但这却与他平日读得那些话本子全然不同,话本的主角不是不得志的少年英雄,也不是踏上修仙之路意气风发的小道士,而是一位娼妓的修行之路。 话本上用风趣幽默而简单的语言,极尽详细的写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人卖给人牙子,被人牙子卖进了修道者的娼妓馆,成了等待开苞的小雏妓,先是被迫神交,后来小雏妓发现神交后耳聪目明,尝到了神交的甜头,便以稀烂的根骨,四处勾引修为高等的修道者,令他们享用自己的身体,以此或作炉鼎与他们修炼,损了修为再令修士给予丹药,这位娼妓最爱的便是与人神交,修炼自己的灵魄…… 他们在彼此的灵府内毫无顾忌的留下神交拓印,那些修道者们一进窑子便脱去了自己仙风道骨的皮囊,在床上辱骂着娼妓,骂他是没爹没娘生来就该被人骑婊子,叉开腿就能上的烂货 而娼妓不以为忤,反而如同集邮般向下一个客人们展示自己的拓印,如同将士展示自己的勋章。 “这样的世道,情啊爱啊都是虚的,不出卖自己的身体,哪能平白让我得了好处?” 小娼妓如此这般,竟也修到了金丹。 解离之看得浑身发抖,此人怎能,怎能如此……如此下贱!!! 解离之头开始发痛,一些隐藏在深处的那些,被他全然忘记的神交记忆,忽而如海流般汹涌,全然被他想了起来 有些他们在梨花林里就摆着那样的姿势,师尊的手指插进去给他扩张,有些在神交的时候做过,他会像这个图上很浪荡的姿势,骑在师尊胯上,被插得小腹鼓起,满脸是泪,哀求着师尊不要再继续了……师尊便会吻他。 解离之觉出一种茫然的慌乱,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师尊一定是知道的。 否则那日梨花林中,师尊不会与他说…… “喜欢就要做。” 不是“是你师尊所以要做”或者“你是徒儿所以要做”,而是。 “喜欢就要做。” 很多时候,解离之是单纯。但并不是愚蠢。 解离之想起那缠绵的情爱,想起从十七岁开始每月便至少一两次的疼痛神交。 师尊的灵府之外,他是一无所知的仙人首徒,灵府之内,他又是什么? 是师尊听话可爱的徒儿,还是岔开腿让师尊肏弄的淫荡雏妓? 解离之想起自己大声缠着师尊要神交的样子,回头想来,竟与此书中下贱的小雏妓无甚不同……! 解离之忽然觉得很冷,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无可言喻的,说不出的寒冷和羞耻。 他再看这本书,竟觉得他与此人的命运荒谬的重合在了一起……只是娼妓是卖给了很多人,而他是无知无觉的卖给了一个人。 他认认真真叫着他师尊,师尊却只把他当做豢养在床的年幼妓子。 解离之蜷缩在角落里,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他本来还想去跟葛术要香,让师尊来接他回去。 可他现在不想回离恨天了。 解离之死死抓着那话本,随后狠狠扔到了破庙外面他就是四处流浪,作短命的凡人,作要饭的乞丐,也绝不再回离恨天了! 解离之这样伤心地想着,抱着疼痛的膝骨,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景色流离变换,解离之浮浮沉沉,却又来到了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 这里小桥流水,边缘种着雪白的梨花,灰白色的天空透着浅浅的蓝色,钟灵毓秀的青山在远处蜿蜒起伏,伴随着悦耳的筝声。解离之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他懵懵懂懂预料到了什么。 他转身要走,缭绕的云烟便渐渐散去了,解离之还是看到了他的师尊。 于是他知道这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地方是哪里了。 这是师尊的灵府。 他曾在这里与师尊交颈恩爱,抵死缠绵,或痛或喜,全是一片茫然。 筝声停了。 仙人抬眼望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瞳仿佛有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解离之只是被他那样静静望着,就仿佛被巨大的东西缠绕,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甚至在那双眼瞳的注视下,解离之禁不住软弱地想,也许不是这样呢?也许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呢?也许背后另有隐情呢?他跟师尊、他跟师尊…… “阿离。”云沉岫唤他一声:“过来。” 解离之心魂摇曳,却一动没动。 云沉岫却很有耐心,他又说了一遍,语气甚至很柔和地唤着他,"过来。" 就仿佛往日那般。 解离之站在原地,望着云沉岫,过一会,他眼眶慢慢红了,说:“你都知道……” 他颤抖着,"那些事……” 他第一次没用敬称,声音也有些喑哑:“你都……知道对不对?" 云沉岫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 但解离之知道他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云沉岫什么也不回答。 于是此时此刻的沉默,像是一种混不在意的漠然,也是一种冰冷的默认,又或者,更恐怖的…… 解离之不能再想下去,他有些控制不住了,身体发起抖来,眼圈通红,他耐受不住这样冰冷的沉默,耐受不住一切吊诡的可能“你知道……神交是道侣……是成了亲才可以做的事情……对不对!!……” 他嘶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哄骗我!” 少年在他灵府的时候,总是漂亮的,一双灵动的眼,像青绿色的湖泊,穿着浅绿色的绸衣,下面是有点肥的银丝绸裤,踩着乌色的踏灵靴,激动红着眼睛的时候,脸颊也像春日绽放的粉桃花。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终归不忍他这样难过。 他拿起筝边梨花枝,站了起来,如水的云袖轻轻飘动着。 思来想去,他决定开门见山。 云沉岫:"阿离,当初,不是你向我求的长生吗。" 他的语调淡淡叙述着事实,语调里没有感情,只有着灵族生在骨子里的漠然。 解离之忽然从他的态度中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师尊,承认他做了哄骗他的事,但是他对此没有丝毫歉疚和悔意。 他甚至,不认为这样是错的。 解离之的眼里忽然浮现了几分湿冷的雾气,这雾气让师尊仙人般优雅的身姿,渐渐在他眼里模糊了。 雾太大了吗?他怎么……有点看不清他了。 解离之颤抖着声音:"神交又与长生有何干系呢!!" 对自己可爱的情人,云沉岫很有耐心:“阿离,你灵魄太弱,先天不足,神交是修炼灵魄最快的方法。” 解离之崩溃:“可这是不对的!!” 云沉岫:“有何不对?” 解离之发现他的语调很淡,就好像他非常非常在乎的这些,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不对……”他后退了好几步,忽而喃喃:“不对……” 师徒乱伦不对……他的师尊、这个仙人、好像、好像也有很多很多的不对劲…… 仙人身为昆仑飞仙之首,遵循着人间的纲常,聆听着众生祈愿,作出温和善良的回应,没有人……没有人比他更遵守人间的道义!他绝对不会作出秽乱纲常的事 不对,就是不对……哪里都不对……非常的不对!! “就是不对!!!”解离之歇斯底里起来:“这是错的!!” 少年看他的眼神恐惧起来。 “啪嗒” 云沉岫回过神来,发现是手中的梨花枝断了,簌簌的梨花瓣无助地落下来。 云沉岫松了手,那支梨花化作了青烟消散了。 他抬起眼望着解离之,语调冰凉:"阿离,以你的废物体质,真当元婴是全凭自己?”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人类,除非天赋异禀,又兼大意志,或有大功德,得天道之赏,才有成仙之望。” 云沉岫走近了他,白皙手指带着修长的骨感,落在他的眉心,"你修炼虽称得上勤奋,却绝无风雨无阻的坚毅……” 云沉岫过来。解离之本来想后退,却惊恐地发现,他竟动不得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尊走近自己 对比还是人族少年的解离之,云沉岫的身躯很是高大解离之第一次发现师尊的身躯是那么的高大,原来师尊走到近前时,他需要这样脖颈酸涩地抬头仰望。他的阴影能完全裹住他,让他毫无挣脱的余地。高大得……令人生出恐惧。 以往他见着师尊,总是觉得亲切,仰慕,喜爱,恨不得像归巢的小鸟缩到人的怀里,抖抖湿漉漉的沉重翅膀,在师尊温暖的怀里撒个娇,被亲吻,被抚摸,他从来不觉得师尊的高大是危险的压力,师尊于他而言是枝繁叶茂且避风的高树越是高大,越能令他逃避虎狼的蚕食。 可是此时此刻,那庞大的树木静静在乌云里伸展着枝杈根骨,融于黑夜的枝叶裹缠着说不出道不明的阴森气儿,它们摆脱了缠绵温柔的月光,悄然与暗夜融为一体。 在这样的师尊面前,他竟这样渺小。 薇。博…氵 王。氵 王/雪/糕…整。理。分。享。 他语调偏偏又那样冰冷:“你一无根骨,二无功德,三无大毅力,这般如此,何以成仙?" 少年惶惶然地望着他,只见到一片森冷而无情的银灰色,他张张嘴,唇泛着白,觉得骨头缝泛着冷,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何以成仙?何以成仙? 他知道自己根骨是不好的……以前在昆仑的那三年,虽然没人明面上说他。但是暗处总有人嘲笑他。说他毫无天赋,修炼缓慢。他以前从不当回事,只修一天算一天,总归修不好,他能回长安去见父皇,反正全天底下的人都嫌弃他,但父皇绝不会嫌弃他。 可是现在呢? ……现在呢? 话本上的台词跃然眼前。 “你没爹没娘,又逢这样的乱世,想要活下去的修为,不该当叉开腿给我骑的婊子吗!” …… 云沉岫抚着他的脸,语气缓和了些,“阿离,人在世间,总要知道什么最重要。” 乌衣仙34(那私密处的小花含吐着情液,已经要把大腿都浸湿了) “……”解离之仰头望着师尊,嗓音沙哑,哀然道:“什么最重要啊……” 他没再叫师尊了 是、是、没错……他渴望成仙,渴求长生……但他并不想像那话本里下贱雏妓那般出卖自己的身体!!他有为人的尊严,他的教养和身份不允许他作出这样的事情……他的……身份…… 那场来自长安的大火和鲜血,再次幽幽的浮现,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在那个夜晚,他的一切都随着歇斯底里地惨叫和无情的厮杀粉碎了。 已经没有大齐了。 解离之眼圈发起热来。 以前,他是高贵的皇子,他当然觉得出卖身体大抵是下贱的事情。 可是现在呢。现在的他,除了这具身体,还有什么? 对他而言,什么又最重要呢? “阿离想要什么……” 云沉岫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什么就最重要。" 解离之颤抖着,他的手推着男人坚硬发热的胸膛,可是好似失去了力量,几下就放下了,终归没有挣扎。 他害怕。 解离之又害怕,又茫然,已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觉得滚烫热泪淌下来。 过了一会他又想起来了。哦,他觉得重要的,是长生,是求仙。是了,只有这样,他才能救他的父皇,这样才是最重要的。 这对解离之来说是最重要的。他可以为这个付出一切。 师尊的吻蜻蜓点水般,点到即止,并没有逼迫的意思。像是多日不见的情人,用这个吻倾诉着自己缠绵温柔的思念。 解离之破碎的情绪,渐渐被这个吻安抚,他的脑海里匆匆掠过了许多与这个人相处的片段和细节,这让他既熟悉又陌生,既亲近又恐惧,他听见自己困顿的,茫然的声音:“这样……就能成仙吗。” “嗯。” 少年发了一会抖,过会,他好像想开了似的,喃喃道:“那,好吧。” 他总归是要成仙的,对吧。有何不可呢。 云沉岫得了允诺,伸手捏住他的胸口嫩红的乳尖而那些事情,解离之已经记得了,他害怕,夹着腿迟迟松不开。 云沉岫就吻他,暧昧温柔的银灰色灵魄之力轻轻分开他细长雪白的腿,迫使他露出隐秘的私处,温暖的大掌缓慢揉捏,慢碾,先握住他的玉茎,手指按压着他敏感的地方,他看着解离之脸颊慢慢晕开胭脂色,又吻他的动人的绿眼睛。 离恨天相伴的岁月历历在目,每次想起,都让他十分熨帖。 少年被他眼里的温情打动,神色有些恍惚。 他在云沉岫怀里衣带渐宽,渐渐露出了雪白的身体。 他颤声说:“我怕!” 云沉岫摸着他泛红的眼尾,温声安抚:“不必怕。” 解离之趴到了梨树下的软榻上。 他的心脏被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包裹着,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成仙是重要的,不是吗。出卖身体又怎么了呢,他哪里还是那个高贵的大齐皇子啊…… 他像记忆里前几次神交那般,慢慢的对着师尊撅起了屁股,这屁股又白又嫩,因为恐惧颤抖着。 云沉岫抚摸他圆润的蜜桃臀,摸他臀缝深处藏着的嫩穴,果不其然,已经潺潺流了情液,湿漉漉黏腻腻,淌了一手,微微一动,就拉起暧昧的银丝。他喉结微微滚动,被勾得下腹硬痛滚烫,但他克制着欲望,缓缓掰开了臀。 那私密处的小花含羞带怯地吞吐着情液,已经要把大腿都浸湿了。 云沉岫揉捏了一会,又把解离之抱在了怀里,于他而言,这次交合意义非凡,毕竟阿离允他继续,便是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少年紧紧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白,岔开了腿,云沉岫缓缓揉捏他嫩生生的小穴,感觉差不多了,放出粗大,抵在上面磨蹭,即将要插进去的时候,解离之终于崩溃了,他剧烈挣扎起来,尖叫着:“不要!!!” 他浑身灵力爆出来,一巴掌扇在了云沉岫脸上,翻身就要跑,云沉岫眉头一蹙,三四条银灰色的灵索干脆利落的把少年捆了个结实,云沉岫握着锁链,少年挣扎着往外跑,锁链渐渐绷紧了。 解离之扭动着身体,哭闹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他反悔了!!什么成仙!!什么长生!他不要了!不要了!他不要作那下贱的妓子!用身体换修为! 少年两条腿白皙修长,腿腹鼓起的弧线优美而诱人,嫩穴更是因为刚才的情动而流流水,湿漉漉的淌在屁股上,像等着恩客临幸的雏妓。 少年尖声哭叫说:“我不是妓子!!我不要作用身体换修为的妓子!!你放开我!” 云沉岫微微一怔,他把挣扎的少年抱起来,温声哄道:“阿离不是妓子。” 解离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你骗我,你骗我……你就是、就是哄我不懂事,拿我当、当取乐的、妓子……!” “……”云沉岫偏偏头,无可否认,某些时候……他确实这样想过。 阿离张开腿,当然会是他很可爱的小雏妓。 解离之此时身心敏感,云沉岫些微的表情他都能品出百般滋味,尤其当他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立即否认当下崩溃至极,泣不成声,歇斯底里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不要你当我的师尊了!!我不要修仙了!!”解离之哭道:“我要回人间,我要回大齐找我的父皇!!你走!你滚” 云沉岫强行与他十指交握,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唇缝厮磨,挑逗交缠间,解离之听见一声低沉的一声冷笑。 “由不得你。” …… 少年颤抖着身体,小屁股吃着男人来回抽插的粗物,他被操弄得小肚子都鼓起来好高,蜜桃似的屁股对着男人撅着,穴被插开了。 “啊……啊,好涨……呜呜呜……啊……哈……求求你……求……” 云沉岫抚在他身上,与他相扣十指,语调却很冷,“阿离怎的得了便宜,还要不乖。” “我不要你这便宜!我不要了!放开我!!” 云沉岫不答,但解离之很快就为他的狂言付出了代价。肚子里那粗东西翻江倒海,解离之受了一会儿就叉着腿哭叫着求饶,小腿抽抽着,嫩肉都被插到外翻。 果然肏了一会儿,少年便没了发脾气大闹的力气,猫儿似的趴在床上,伏在枕边,起起伏伏的掉眼泪。 等感觉那东西深深射进来,浓厚的仙人拓印炸在他的体内,由内到外的氤氲出属于对方的气息。 解离之发着抖,却没肏得没了力气,只能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觉得自己格外无耻,这样张开腿向别人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像被使用的炉鼎,又或者下贱的娼妓。 云沉岫知晓解离之如今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少年总是如此的固执己见,一旦他认定了什么,或是情绪上了头,那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耳旁风。 非等他冷静下来,又或者心慌意乱时候,才能听得进话。 师徒两年,云沉岫了解他。 解离之伏在这人怀里,过了一会儿,脑中凌乱的如风狂想终于停歇,他眼里无神,喃喃问,"我算什么呢。" 云沉岫轻轻啄吻他的唇,不舍得他为难,温声说:“阿离,师尊与道侣,称呼之别,没什么所谓。” 解离之没动,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沉岫捏了捏眉心,他晓得解离之并不接受这个解释。 “阿离。”云沉岫斟酌着,慢慢说:“你是人间的皇子,脾气十分娇纵,带你回离恨天时,一直抑郁寡欢,好了些,又总是整日哭闹不休,再后来,不是惹麻烦,就是闯祸,只一张嘴,漂亮话说得好听……” 他慢慢说:“我不喜喧闹,时常厌烦。" “……” 少年微微攥紧了拳头,骨节苍白,发着抖。他想说什么,但是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原来……原来,那些年。他以为……他以为师尊爱护他,真心收他为首徒的那些年……只是他以为而已。 他自觉得了喜爱,费尽心思的讨好,结果换来的却是冷冰冰的时常厌烦。 犹记得在长安国子监时,太傅总是会冷冷的教训他,说你以为那些人是真心的恭维你吗,总是这般自以为是!你觉得好便好,殊不知旁人受了,却也未必得了你的好! “……” 实际上,解离之从不管旁人受了他的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总归他喜欢就是。 但那时候,"师尊"是不一样的。他总盼望着师尊能高兴。 因为他待旁人好是随着心情来的敷衍,待师尊却是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真心。 但如此真心,也不过是,时常厌烦而已。 这才是身上这个男人的真心话。 云沉岫第一次这样说那么多话,他声音低沉,将他从迷离的神思中拉回现实:"你盼着修仙有成,盼着无尽长生。然而根骨弱质,修为不勤,百年以后,便是黄土一柸……” “我自可以放纵不管。” 云沉岫道:“……但是阿离。” 他与他慢慢十指相扣,温声说:“我心悦你。” 解离之颤抖着身体,再也耐受不住,嘶声道:“你心悦我,便可欺我,辱我,哄我,骗我!?” “昆仑山巅之雪封印我身足有千载余年,我只道人间诸般规矩,属于人间。” 云沉岫道:“人间规矩束缚的是人间之人,而非天上神仙。” “……” “我亦未曾想欺你,辱你,哄你,骗你。”云沉岫抚着他的长发,不紧不慢:“阿离,你可曾想过,你擅取拿轩辕弓,为何毫发不伤?" 解离之瞳孔微微缩小:“……” “你本应当烟消云散,是你我的神交拓印,让你灵魄坚固,不至于魄散魂飞,消亡尘世。”云沉岫道:“若我欺你,辱你,哄你,骗你,心中只把你当做下贱妓子,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思?” 解离之不吭声了。 但云沉岫能感觉到,他已经平静了很多。 于是沉默了一会儿,解离之又说:“你心里定然是瞧不起我的。” “你觉得我幼稚,天真,愚蠢。”解离之麻木回忆,半晌才道,"只道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仙人。谁道从未被瞧得起过。" 云沉岫叹息道:“我曾待你固有假意。但日夜相处,如今自有一番真心。” “我动情后,日日夜夜,盼你知我心意。” 解离之说:“师徒敦伦,在人间,要受车裂之刑。” 云沉岫不以为意,语调温和起来:“阿离以后与我在离恨天作神仙,何须管人间的约束与规矩?” “……” 解离之低头,过了半晌,他抑郁道:“……我……暂时不想回去。” 又说:“不想回离恨天。” “你在离恨天待的久了,自然烦闷。” 云沉岫不紧不慢道:“想在人间玩些日子解解闷乏,也是应当。” “……”解离之忽然大声崩溃道:“我不想回去!!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云沉岫语调沉了下来:“解离之。” 解离之猝然一个激灵,一种极其冷寒的恐惧慢慢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手指颤抖一下,湿漉漉的眼珠全是惶然。 有一种小动物遭遇天灾前本能的惊惧。 云沉岫顿了顿,压住内心汹涌阴森的暗潮,缓缓道:“阿离到了元婴,也当在人间历练些时日。” 云沉岫:“余下的事,你也可好好想明……” “阿离,我不逼你。” “但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最后一句话,幽幽散在风里。莫名带来一股瘆人的寒意。 乌衣仙35(梦外祭食度苦岁楚楚可怜救美人) 解离之睁开眼睛,他还躺在破佛寺,柏木的横梁上面的草泥屋顶破烂了好几个洞,雪白的天光照耀下来,落在佛像慈悲的眉眼上。 他身前的功德箱里空空如也,祭拜的台子上放着两个馒头。 明明没多少人来供奉,金身也残破不堪,但他宠辱不惊,依然安静祥和地注视着前方。 陈旧,但有尊严。 解离之靠着冷冰冰的佛脚,虽睁着眼睛,却像死了一样,眼神空空,没一点儿动静。 是的,他又与师尊神交了,在那熟悉又陌生的灵府里,耳鬓厮磨,亲密交缠,像是两颗无法分离的星星,闪耀又破碎,浓烈的情潮后,一切又成了他眼底的灰。 老鼠吱吱的叫了两声,从他脚边窜过去,要以前,解离之必然惊呼两声,可是现在,他也只是麻木的看着它窜过去了。大脑已经充斥得满满的,让他无心去想现实的琐事。 实际上,他确实……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些。 他没有办法理解,好好的师尊,怎么突然转变了身份,变成了他的情人。 他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变成这样的。 但他很清楚,他并不想这样。 他没什么独自生活的经验,可他看得民间话本很多里面恩怨痴缠也不少,三两句闲笔便是分分合合,寥寥笔墨间,尽是痴男怨女。 情人多是不长久的,不若朋友;夫妻也少不得吵嘴,反正走到最后,多是两看相厌。 尤其乱世,更没人能保证这种感情的长久。 他希望师尊是他的师尊,永远是他的师尊;就像父皇永远是他的父皇一样。 在他的记忆里,这种爱固定于身份之上,是一种契约般的血浓于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又或者,他不希望师尊作他的情人,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也许有其他的原因 譬如,师尊是个男人。 而他解离之,也是个男人。 大齐开放。同性婚姻比比皆是。 当年女将军沈天周和善缘公主,也曾有一段阴差阳错的锦绣良缘,虽然结局是一拍两散,但是不失为长安街头茶余饭后的一场笑谈。解离之曾经也有听说,随口跟着笑笑也就罢了,可主人公换做自己,那又大不相同。 毕竟解离之,是不喜欢同性的。 他话本看得多了,刻板印象里,觉得英雄就应当与美人在一起。 在他年少的幻想里,他长大以后会是一位厉害的,能拯救天下的大英雄,然后千帆过尽,再与一个宜家宜室的弱质美人成亲。 他有点想哭,但眼睛干涩,怎么也掉不出眼泪。 诚然,师尊是很好……也、也是很好看,很俊逸的男子……但他高大的身材,与弱质美人四个字绝不搭噶。 解离之越想越烦,干脆压下心绪,不再想这些,总归他如今是不想回离恨天了。 但他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去哪里。 他在佛脚下发呆想着,却听见了破庙外传来了吚吚呜呜的哭声,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解离之被惊动,他站起来,走到破佛寺外。 破佛寺在昆仑山脚下,也在一片树林的掩映中,附近也有一片低矮破烂的建筑,既不能挡风,也不能避雨,庙前杂草丛生,生着几棵歪脖子枯树,如今树下,伏着一位华服女人。 她长得极其美貌,面色极其苍白,有种弱柳扶风的气质,一头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背后,钗玉凌乱,衣衫也被勾破了,她趴在树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哭得红肿,显出极其悲痛的模样。 解离之怔了半晌,迟疑半晌,走过去,“你……” 女人没有理会解离之,悲痛欲绝地哭了一会儿,忽而抽了腰带,麻木地站起来,解离之就看见她把腰带挂在歪脖子树上 解离之:“!!!” 解离之急了,上去把女人手里的腰带抢回来,又觉失礼,又烫手似的把腰带松开,扔在地上,“你、你这是做什么!” 女人仿佛这才看见他似的,呆了半晌,忽而噗通跪在地上,又嚎啕大哭起来,“奴家丈夫死了……他死了……” 解离之听她抽抽噎噎,总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大抵是她的丈夫得了重病,她听说了偏方,药石无医,她救夫心切,便寻了偏方,死马当活马医,未曾想…… “他第二日便暴毙家中了!”女人哭道:“留下奴家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解离之:“……什么偏方?” 女人擦擦眼泪,素手从怀里摸出了两张符,解离之看了一眼,怔住了。 “化灵符……” “是,是。”女人垂眸,浓密的睫毛缀着晶莹的泪水,令她显得愈发弱质可怜,“奴家特意寻了灵族血,做了这能求长生的化灵符,向仙人祈寿……” 她说到这里,情绪又似崩溃:“结果没祈来长寿,反而暴毙家中!” “奴家迢迢千里来昆仑,想要个说法,结果昆仑……” 解离之:“昆仑怎么了?” 女人抽抽噎噎:“昆仑太高,奴家爬不上去……” “……”解离之拿着符咒,深吸一口气,道:“你先莫寻死,起来说话待我上昆仑,问询此事。”女人哽咽着站起身,道:“可小公子,奴家、奴家也无处可去了……” 解离之这才发现,这个女人的身材竟相当高,比自己还高了两个头,浓密而微卷的黑发落在身后,衬着脸蛋雪白,两弯水眸眼尾通红含泪,竟楚楚漂亮。 而且刚刚没注意,如今贴得近了,解离之竟嗅到了一股专属女儿家的迷离香气,一时间脸颊滚烫发热,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说:“那我、那我去给你在不仙镇里,找个地方住,你……你等我消息!” 女子擦擦眼泪,手腕的水袖落下来些,雪白细腻的手腕上环着个银蛇链和五彩绳,摇晃着多情的天光,她柔媚说:“那奴家就谢公子了。” 解离之:“夫人要怎么称呼呢?” 女人眉目含情,柔柔说:“公子客套了,叫奴家小玉就是……公子又当如何称呼?” 解离之偏头道:“叫我阿闲就好。” “阿闲。” 明明只是两个字,从她的唇齿间滚过,却好似多了些无端暧昧的风情,解离之莫名其妙不敢多看,只听着,就觉心脏砰砰砰跳得痛快。 她泫然欲泣:“我饿了……”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佛祖脚下的俩馒头拿过来给她吃。 小玉吃馒头细嚼慢咽,咬一口馒头,掉一滴眼泪,竟仿佛是水作的人儿。 其实擅自拿佛祖的馒头,解离之也有点心虚,自从他的兄长走了以后,他母后是非常信佛的,每日都会抄佛经,为兄长祈福。 他也跟着母后抄了很久的佛经,耳濡目染,也晓得众生平等的道理。 不过,如果是拿馒头救人的话,任是佛祖,也会理解的。 毕竟,一草一木一众生,割肉饲鹰,无关贵贱。 不过,解离之也承认,关于佛道,他并没有母亲那么虔诚。 他兀自发着呆,没注意美人慢腾腾把馒头吃完,侧眸瞧他,一双水烟眸闪过诡光。 …… 解离之让瘦竹竿帮人在不仙镇寻了住处,他要走的时候,小玉哀哀然看着他,“阿闲,你可一定要给我个准信呀……” 她一双泪眼,欲说还休。 解离之头皮发麻,扔下了身上的灵石,就逃也似的走了。 回去之后,瘦竹竿翻着账本说笑,“听说她是死了丈夫,我看她是瞧上你了,当家的,你年纪小,可别被骗了去,当心寡妇猛如虎!” “滚。” 然而解离之也在不仙镇看到了许多生面孔。他们或疲惫,或麻木,但总归脸上无甚好颜色。 瘦竹竿消息最灵通,“说是最近因为化灵符求长寿,结果凡是用此符求长生的,全都暴毙了……都怀疑是有什么邪物作祟,就来昆仑讨说法。” 瘦竹竿啪得合上了账本,摇头啧啧说:“我就说,人各有各的寿数,强求只会遭天谴罢了求财的得财,求缘的得缘,求果的得果,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生老病死,何必强求?” 解离之诧异:“你怎么突然看得这么开了?” 瘦竹竿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本书,解离之一看《佛法诸解》。 瘦竹竿双掌合十:“施主啊,我已窥破红尘,不日便要皈依我佛了……” 解离之:“。” 解离之没搭理他在那叽叽歪歪,看着化灵符上的标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因为他发现化灵符上的这符号他非常眼熟。 他在离恨天帮灵族重建家园,他们便喜欢在建筑上涂画这个符号两头弯曲,交错在一起,犹如一个8,又像首尾相接的衔尾蛇。 之前他在昆仑,被灵蛇骗到昆仑镜前时,那条蛇在地上画得也是这个符号。 莫非,跟灵族有什么关系? 可是不应当啊。 解离之想半天,想不出什么头绪,他这几年没怎么下过离恨天,对人间的事情都不大了解了,柴明倒是常常在人间游历,不如先上昆仑找到柴明,一起商量一下。 而且柴明之前来离恨天找自己,应当也是有事,届时一起说了。 临走之前,他忽而道:“破佛寺那两个馒头是你放的?” 瘦竹竿磕着瓜子儿:“诶?” 瘦竹竿摇头说:“我说不日才皈依我佛,意思是现在还没有……” 哦,就是说,那俩馒头不是他放的。 …… 上昆仑的路行至一半,他忽而回头,身后林影绰绰,没有什么异常。 “……” 解离之收回视线,眉头蹙起,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仿佛被人注视的诡异感觉。 解离之回过头继续走了,然而在他背后的密林里,一小纸人和一只蜈蚣咬在了一起,蜈蚣足足有一尺来长,浑身暗红色,它满是毒液的尖牙一口咬穿了小纸人,但下一刻,小纸人烧起了淡白色的灵火,陡然把那蜈蚣烧成了灰。 解离之上山并不顺遂,大抵是他在晷灵宫质问神交为什么没人教太大声,导致他一过来,就有昆仑弟子偷偷地对他指指点点,窃窃偷笑。 但大概因为他仙人首徒的身份,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解离之一眼扫过去,他们便收了声,佯装严肃起来。 解离之去昆仑柴明住的地方找他。 他想了一路,觉得问题不可能是从师尊那出来的无论如何,师尊都不可能伤及凡人。 那应当就是邪祟了。 解离之想到了梦里,那个自称仙人的……东西。 想来应该是他在作怪。 柴明住得地方并不好,在昆仑山下等弟子居住的一排茅草屋里,用栅栏搭了个院子,院子里居然还喂着山鸡之类的生灵,叽叽咕咕的叫着。另一个角落种着些高山上才能养活的野菜,往南一点,木头桩子嵌着斧头,旁边放着一堆劈开了的柴火。解离之料想柴明应该在,谁知叫了几声,柴明没出来,倒是一旁的邻居出来了。 “你找柴明?” 与柴明一道在昆仑修行的邻居是个年纪很大的修道者,脸上有着皱纹,灰发如同干草。 解离之点点头:“对,他不在吗?” 老人说:“他自从出去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过了。”解离之皱起了眉,“……” 但绿虺说他已经回来了啊?……难道他没回昆仑,直接去游历了? 解离之看着院子里叽叽咕咕叫着的山鸡,还有砍了一半的柴火这个状态,怎么看柴明也不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老者摇摇头,表示自己其余的,便不知道了。 解离之正想着,就看见老者从自己的屋子里搬出了个香灰坛子,有些吃力。 解离之想上去帮忙,但又实在不喜欢灰尘沾在身上,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老人把桌子也搬出来,然后便神态恭敬地请出了一尊蒙了黑布的仙人像。 “……” 昆仑人都以昆仑仙人为尊,祭拜他们,以虔诚笃信换取仙人灵力。 今天阳光不错,请仙人像出来晒晒太阳也是应当的。 解离之这样想着,又想起师尊在灵府里的话,心中又烦躁不已,但身体也没动,看着老人把仙人像的黑布拿下来,仔细地擦了又擦。 解离之本是随便看着,忽而目光一凝:“……” 因为他赫然发现,老人请出来的仙人像,居然是黑发……! “这神像怎么是黑发……” 老道士本来只是擦擦,却见青衣的俊逸少年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他手里的神像,十分不可置信似的。 老道士愣了一下,就见少年一个利索的翻越,翻进了栅栏,从老人手里劈手夺过仙人像,把那像翻转过来 就见一黑发黑眼,唇角含笑的仙人,他衣袂飘逸,抱着一枝桃花,神色散漫而浪荡。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失声道:“仙人怎么长这副模样!!!” 乌衣仙36(疑云重重迷瘴在长生昆仑两相疑)剧情章 离恨天,长生殿。 柴明小心翼翼往前,看那棺材人含笑的面貌,额头慢慢沁出冷汗,大脑一片白。 他……认得这张脸。 他在昆仑修道,住在山间联排的草屋里,草屋里面住得都是些有灵根,但修为低微的弟子。 隔壁老道姓黄,修道不成,又没有子孙,而他闲来无事,便常常去帮忙。 草屋里摆着木头打成的桌椅,泥炉菜案,虽然陈旧,却很整洁,最好的一张木桌子,刷着黑漆,盖着红布,上面摆着供盘,放着三牲,一尊抱着桃花的仙人像便在上面,眉眼含笑。 柴明也曾发现这个神像与仙人的脸并不符合,但黄老毕竟年迈,修道之路也走到头了,祭拜了几十年了,直说出来反没什么好处,反而徒惹伤心。 是以柴明就没怎的提过。 然而……那仙人像……恰恰是棺材里的这张脸!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柴明大脑一片空白,他朝着棺材走近了几步,棺材附近的寒冰刺得他骨头发疼,也浑不在意,一双眼睛亮着红光,伴随着耳边此起彼伏地,哀哀地长哭…… 他抚到棺材上,那冰晶似的棺材便浮起一阵冷意,从他的指尖侵入他的心肺,一刹间耳聪目明,他好似回忆起了几年之前,他刚到离恨天…… 一双冷漠的,银灰色的眼睛。 柴明冷不丁脑后一阵剧痛,随后噗通跪下,抱着头发起抖来! 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人……是他……!他双目失明,双耳失聪,以及口不能言……全都是因为那个人! 仙人绝不会害人!!那绝不是仙人!!! 以他为圆心爆出一阵猩红地光,柴明发出了一阵痛苦地叫声,混在此起彼伏的,尖锐的哭声里,他的身影闪烁几下,便消散了。 等柴明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远处是蜿蜒盘旋,仿佛与天接壤的雪顶昆仑山。 阴差阳错,他又回到了人间。 “……” & 解离之脸色苍白,语调飞速:“昆仑仙人不是没有脸的吗!!” 昆仑山那座巨大的仙人像,谁也瞧不见他的脸! 老人被一番抢白,半晌回过神来,“哦……这个。” 被抢了仙人像本应生气,然而此人是柴明朋友,平日里柴明帮他不少忙,是以老人便也没有太过计较。反而和气地解释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老东西了,据说仙人曾在老夫太爷爷那一辈显灵过,太爷爷便根据记忆里的仙人面貌,做了这仙人像。不过仙人百面千相,这也作不得准,祖训在身,平日里也是三跪九叩,好好祭拜着。” ……原来如此。 解离之陡然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但他盯着这仙人像,依然觉得浑身冷飕飕。 因为这仙人像的面貌,与师尊没有丝毫相似,眉眼神韵,却与梦中那个假仙人像了个十成十! 不。 解离之想,定然是那假仙人以前冒充师尊,在人间招摇撞骗!! 这可不是小事,毕竟信仰便相当于向神秘强大之物托付信念与灵魂,如果是善神,自然会妥善安放,但若是邪物,拿捏了灵魂与信念,就会将信徒玩弄于鼓掌之中,修为尽废都是轻的,而人间那么多人白白横死……! 想到了死了丈夫的小玉,还有那么多人……又或者令他无比烦恼的,与仙人的些暧昧关系,这些嘈杂的窝在心口,令解离之胸中横生了一股邪火 “啪” 瓷仙人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老人猝然睁大了眼睛,“你!” “这仙人是假的!”解离之说:“你这样祭拜它,说不定会沾染什么邪祟,不要再拜了!” !!” 解离之元婴修为,自然是能凭拳头说服对方的,但他不可能打一个老人。 白白被人摔了传家宝,老人自然不肯吃这个亏,急火攻心,把事情闹到了掌门那里,要掌门给他个说法。 倒是葛术听明了事情缘由就笑了,跟老人解释说了解离之的身份。 “这位可是仙人首徒,怎会不知仙人是何模样?定然是你那仙人像作得假,才教他摔了。” 仙人统共就下来过一次,就是收解离之为徒。而那日老人害了腰病,无缘一睹尊容。 老人恼怒道:“那也不能平白摔人东西!!这是老夫祖辈留下的仙人像!岂让人说摔就摔!!” “再者!仙人什么模样,老夫又没见过,既没见过,谁又知晓真假!” 解离之本来只是抱着肩膀听着,闻言本想嘲讽,却又听老人冷笑:“旁人见过那是旁人见过的仙人,老夫没见过,那老夫的仙人像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解离之:“你!” 葛术拉住了他,劝道:“人家说的有道理,总归是摔了人家东西。” 最后由葛术赔了对方三十两银子,一袋上品灵石收了尾。 然而解离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葛术愿意帮他摆平这件事,全然是因为他仙人首徒的身份。 如果没有这层身份在…… 解离之又想起三年之前,大齐国破,他逃回昆仑,等着他的是张佰的嘲讽,和昆仑紧闭的门扉。 其实这个仇他之前已经报过了,收拾了张佰让他给自己打扫云外宫,又炸了葛术的铜镜,在他这里,仇报过了就是结束了,这些日子,他很少想起来这些事情了。结束之后,他便为自己仙人首徒的身份洋洋得意起来,他常常觉得自己很厉害,他有师尊护着,谁也不敢招惹他。 但现在,境况又不大一样了。 境况不一样,他便又想起了三年前,他在昆仑山前,走投无路的时候。 “……” 是以葛术嘴里的“仙人首徒”四个字,以前听着觉得高兴,现在就只觉得刺耳了。 柴明不在昆仑山,问了葛术,葛术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解决了解离之和老道者的一桩事,解离之就见葛术在那看着桌案上的东西不停叹息。 解离之不禁问:“出什么事儿了?” 葛术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莫名横死的人很多。很多人找上门来。” 解离之这才发现,葛术桌案上的一道黄符,上面的符号由血迹所画,看着十分眼熟。 解离之这才想起了小玉的托付,他从怀里拿出小玉给他的符,葛术看了,十分讶异:“你怎么也有这化灵符?” 解离之便把在山下遇到的事情告诉了葛术。 葛术闻言摇头叹气,说:“你还记得你葛渊师叔吧。” 解离之当然记得,当年他刚入昆仑修道,赠予他绿弓的葛渊师叔就横死了当时因为绿弓有问题,他还想报复,结果一进门,就是那位师叔的尸体和漫天的化灵符。 那个场景对还算年幼的他冲击力实在不小,以至于解离之到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 说实在的,那位师叔死的实在是蹊跷。 “想来是同一只邪祟借了仙人名头在作怪。”葛术说着,又蹙眉道,“可是……也不太对,祭祀都没出错,不应当有邪祟能借到仙人名头才是……” 书房内一片静寂。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只有一种可能。但这个可能,实在是太过不可能,所以没有人提。 ……也没有人敢提。 就在这时,一旁有弟子悄悄打破了沉默:“莫不是仙人……” “放肆!!”葛术面色一变,陡然厉声骂道:“仙人绝不可能作出这等事来!” 小弟子被骂,立刻闭上了嘴巴,一脸苍白,低下了头。 解离之也道:“……应当是无心之言,葛师叔不必动怒。” 但解离之脸色也不是很好,他再次看了看桌案上的化灵符,转身走了。 待少年脸色难看的离开,小弟子缓缓的抬起了眼睛,一双乌黑的瞳孔泛起细微的紫光,脖颈上幽幽爬过了蜥蜴的暗影。 他唇角勾起,在阴暗处,露出诡谲的笑容来。 解离之从葛术书房里出来,只觉心情愈发躁动,他知道那个小弟子只不过是胡言乱语,怎的也不能当真,然而看见昆仑外覆着白雪的冬青,他却仿佛着了魔一般,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 「莫不是仙人……」 不!绝不可能是仙人! 他狠狠地反驳着!不可能! 他的师尊……绝不可能作这样的事! 但是随之就有一声诡秘的,仿佛是嘲讽般的窃笑,幽幽地在他大脑中响起了,“为什么不可能呢?” 不、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没有为什么! 他这样恶狠狠地想着。 虽然……虽然师尊,师尊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但是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情。无论如何,师尊都是正统的仙人,仙人是不会伤害他的信众的! 解离之修炼闲暇时,最爱在山顶看洒满昆仑雪顶的灿烂霞光,蜿蜒曲折的雪山如同堆起的黄金,伴随着近处碧色的云影,是极其绚烂的景象。可是如今天色,犹如解离之的心情一般晦暗,晚霞都被乌云遮蔽,这次的夕阳跌落的无声无息,整片天空都覆着一片阴霾地,勘不破的灰色。 足足半个时辰,解离之总算说服了自己,他想,定然是他梦中的那邪祟在作怪,旁人不知道,他岂能不清楚! 他这样想着,却听到气喘吁吁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焦急地,沙哑地呼唤:“解离之!“ 这个声音…… 解离之惊喜地回头:“诶,柴明!” 谁知柴明形容极其狼狈,他身上的昆仑道服勾着荆棘和碎叶,长发凌乱不成章法,他的手紧紧地搭在了解离之肩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解离之肩胛骨捏碎似得,他张张嘴,“快、快……” 解离之:“什么?” 柴明之前因为哑了,在离恨天长久不说话,后来解离之用灵草治好了他的嗓子,然而大概一直在恢复期,说起话来总像公鸭,他引以为耻,话也很少,总是默默做事,后来有需要说话的地方,他也尽量能不说就不说,以至于现在遇到急事儿,张嘴反不知道怎么说了! 柴明涨红了脸,干脆跺跺脚,拉着他就跑到了山下。 山中小风一吹,天边的灰云裂开一片。裂开的云层里透出稀疏的星点。 乌衣仙37(“你师、师尊,那样欺负你,他定然是假的!”) 柴明年纪小,力气却挺大,解离之被他拽着,踉踉跄跄来到了山脚下。 解离之:“你什么事儿啊?这么急??” 柴明涨红了脸,喘息了好几声,把气儿调匀了,才张张嘴,慢慢说:“你那个师尊……是假的!” 解离之一愣:“什么?” 柴明紧紧闭着嘴巴,过一会儿,才又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把他去离恨天,又到长生殿的事儿,磕磕巴巴地描述给了解离之听至于不小心撞到梨树下亲昵的事儿,却被柴明小心略过了。 他住在昆仑下等弟子住的地方,那些弟子并不多么正经,虽不去青楼窑子,却都藏着春宫图或者下流书,柴明不常说话,却经常帮忙做事,是以人缘不差,他们在那三五成群的聊些裤裆裙底,男盗女娼的事儿,也从不避着他。 是以他并不像解离之那样人事不识。 解离之听完,大脑火烧火烫的,搏动不已,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他说话时候带上了灵力,语气近乎凶狠,柴明承受不住,脸色苍白,猛然后退一步。 回过神来,解离之连忙扶住了他,勉强笑道:“你……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啊,你是去离恨天,做了梦罢……” 柴明急得脸都红了,“我不、不骗你!!!” 他一只手抓住解离之的肩膀,也许是跑得,也许是急得,满头大汗,“你、你不信,可以去,去仙人灵宫东北方、那个、长生殿自己去看!” 柴明连珠炮似得,“那里、很多会哭的,红色的草!!一直,一直往前面走,就、就能看到,真仙人的棺材!” 解离之怔愣了一下。 柴明确实去过长生殿因为解离之就是在那里拿到的血哭草。 可解离之怎么能信?怎么敢相信?? 而柴明已经把他的猜想说出来了:“人间、人间一直、一直死人,肯定是、是你的那个假仙人师尊,在杀人……他、他定然是杀仙人,夺了真仙人的舍!人间那些,凡是用灵族血,求长寿的,都暴毙、横死,用妖族血的,都、都安然无恙!你师尊、是、是假仙人!” “仙人曾经是、人族飞升,怎么会有那种颜色的眼睛……你师尊,他是个夺了舍的,灵族!仙人、对灵族不好,与、与他们、有世仇,他、他不喜欢人类……假以时日……他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情绪激动,又不善言辞,是以尽管竭尽全力想要条理清楚,却还是说得语无伦次。 偏偏每一个字都像针,刺入解离之心里,他脱口而出:“你胡说!!!” 他浑身血液滚烫,头脑发热,几乎无法思考:“你胡说!你定然是被妖邪给蛊惑了,才会说出这样无厘头的话!!” 柴明:“我、没有!” 少年仿佛畏惧柴明下面的话,猛然一把推开了他,转身就往不仙镇的方向跑。 逃也似的。 解离之这一下用了灵力,柴明被他一把推到了地上,他踉跄着又爬起来柴明在凡间修炼,一年到头不一定说满十个字,可这次,他几乎是用全部的力气朝着解离之声嘶力竭地喊:“你师、师尊,那样欺负你,他定然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他叫得那样大声。 回声阵阵,惊起林中无数飞鸟,但解离之只顾往前奔,没有回头。 他不想听! 暗夜无星,天上的乌云再次缓缓遮蔽了月亮。 解离之跑了很远,又停下了,他弓下腰,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息。 事实上,柴明的话让他非常想直接回到离恨天,当着师尊到面去质问。 但是。质问了。 ……然后呢。 得到两个答案,是,或者不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便要再次面对他们尴尬的,令人难以接受的关系。 要是不是呢? 不……不会不是,就算真的……不,不会不是的。总之……他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 解离之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儿,忽然嗤笑了一声,然后?然后当然还是要面对他和师尊,那难以接受的关系了。 他颓丧似的,坐在路边一块烂石头上。 一安静下来,柴明的话,再次阴魂不散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犹如摆脱不了的梦魇。 也让过去解离之曾在离恨天,一些他不曾往下细想,细想起来却很蹊跷的东西,被迫露出了些许暧昧的端倪。 譬如当时,他想要轩辕弓救下灵族,可师尊跟他说,轩辕弓,不知所踪了。 可是……轩辕弓明明在长生殿不是吗。 师尊既将长生果放入长生殿,又怎的会不知道本就在长生殿里的轩辕弓呢? …… 解离之连忙安慰自己想。 说、说不定师尊是不想他擅自去取轩辕弓救灵族……才故意这样说的。 毕竟……轩辕弓很危险。是这样吧? 对,对,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解离之这样想着,但他控制不住,一闭眼,就是长生殿漫天遍野的血哭草。 “……” 瘦竹竿跟他说,血哭草只生在仙尸旁。 长生殿到底有什么气场……会催生如此之多的血哭草啊? 万象书灵说过,长生殿有特殊的磁场,会催生血哭草。 特殊磁场……什么特殊磁场,不生别的灵草灵物,偏偏只生血哭草? 而且,这话仔细想来,很是蹊跷,像一个拙劣的文字游戏因为特殊磁场形成的方式多种多样,有怪石灵物导致的先天阵法,有一些上古妖尸自带磁场,修为强大的修士周围,也会有这种“磁场”,当然 仙人死了,仙尸旁,也会产生特殊磁场。 只有仙人的这种磁场,才会孕育出血哭草这种古怪诡异的灵药。 …… 还有……师尊对灵族的态度……也好奇怪。 虽然、虽然他一直说师尊封印灵族是有难言之隐的……可是师尊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他一厢情愿地想象这,可有关这些,师尊……从未辩解过。 以及,师尊明明对灵族做了那样残忍的事情。 但是现在又若无其事地允许灵族进仙人灵宫。 而且灵族对师尊的态度好像也……也很奇怪,似乎并没有什么怨恨。 按照正常来说。灵族对师尊,应该会怨恨的吧? 明明差点被灭族不是吗? “……” 柴明的话再次冰冷地刺入脑海 “仙人曾经是、人族飞升,怎么会有那种颜色的眼睛……他是个夺了舍的,灵族!仙人、对灵族不好,与、与他们、有世仇,他、他不喜欢人类……假以时日……他可能会,把所有人都杀了!” 解离之像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猝然站起来,尖叫道:“绝对不可能!!” 这里的林子不是很密,稀稀拉拉有些柏树,地上是干巴巴的草,这里气候寒冷,当然也开不出什么好看的花,没几片树叶的枝头上蹲了几只乌鸦,而他叫喊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它们。 乌鸦们扑棱棱飞走了又飞回来,拉长了声音,“啊”“啊”地悲叫,活像是这里死了它们苦命的爹妈。 但解离之此刻心情,与死了爹妈那会儿也无甚差别。 他一边在心里为“师尊”辩解着,一边再一次觉得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曾经觉得是家的离恨天,也变得诡秘怪异,蒙上了扑朔迷离的色彩,变得令人生畏起来。 灰扑扑的夜晚,四面的影子都是黑的,不远处的不仙镇倒是亮着丛丛灯火。他徘徊了一会儿,想到了小玉。 那也是个没有家的人。 ……这么晚了,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 解离之有点想去看看她,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太晚了,姑娘家都要名声。 想到小玉,又想她因为化灵符而死的丈夫。接着,又想到了……师尊。 如果……师尊真的是夺了仙人舍的灵族,想要报复人族呢? 这个猜想简直令人胆寒,可是又诡异的合理。因为…… 仙人乃是人族出身,庇护着人族,他不可能一点儿也不在乎人族的礼法。 但师尊就完全不在乎。 如果师尊是灵族,前面那些蹊跷怪异之处,就完全不怪异了,甚至,非常的合理了。 不不合理!!!灵族怎么可能会有仙人的信灵珠呢!灵族、灵族又怎会莫名其妙的继承仙人的信徒呢?这完全不合理! …… ……其实,想要验证那个邪祟到底是不是……是不是师尊,他并不是、并不是没有办法。 他现在和师尊……神交过了,身上都是师尊的拓印。 解离之以前懵懂不知事儿,对此并不觉得羞耻,只觉是合乎情理的修炼之道,然而此时想起,只觉浑身发烫,脚趾都要蜷缩起来,莫名的羞耻和战栗感填满了心肺。他缓了好一阵,才继而想。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 这意味着,无论是什么力量,只要含有师尊的念力,他就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他只要用术法捏个泥人,幻化个身外身,再用化灵符祈祷…… 不过这些陈旧的化灵符没用了,他得去找些灵族血来…… 他坐在烂石头上想东想西,冷不丁脚踝一痛,他痛叫了一声,一低头看见一只小虫从他脚踝上爬过去,他呆了半晌,一种发自灵魂的恐惧忽而蔓延上四肢百骸 虫子……虫子!! 虫子会吃了他!!! 他头皮发麻,张张嘴却恐惧地连叫都叫不出声,只睁大眼睛,脸色痉挛,身体更是颤抖得像片狂风里的树叶,他眼睁睁看着那小虫动作飞速地从他腿上窜下去,落入杂草里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解离之眼珠子缓缓动了动,他恍恍回神,小风一吹,浑身凉飕飕,这才发现湿漉漉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怎么了? 虫子……只是一个……小虫子而已…… 然而只是提一提,想一想,他的心脏就蓦地抽抽两下,仿佛被人攥紧了,又用力拧干了似的恐惧,似乎只是想想虫子一类,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就浮了出来。 他竟那样怕! 怎么回事? 他以前在长安还逗蛐蛐来着……现在这是怎么了? 但是……这、这里有虫子……这杂草下面,是不是、全都是虫子? 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等他睡着了,就一拥而上……把他全吃了……! 全吃了!骨头都不会剩下! 解离之被自己的幻想吓得浑身冷汗,他也顾不得别的了,起来就撒腿朝着不仙镇跑去! 他想,他得去找瘦、瘦…… 少年的脚步忽而停了,他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奇怪的想法涌了出来。 他为什么不去找小玉呢。 ……诶,诶,他、他、他为什么要去找小玉……? 少年面上隐约露出些许挣扎痛苦之色,瞳孔里闪烁着若隐若无的紫色华光。 因为……小玉既然……画了化灵符……那她说不定有剩下的灵族血……你需要它们…… 哦……对,是这样…… 去找小玉……现在就去找她…… 脚踝上的毒素缓缓蔓延,少年的瞳孔微微闪烁出诡异的紫光,他如同被控制地傀儡,缓慢朝着不仙镇的方向走去。 四周渐渐起了银白色的寒雾,天空一片冷寂的灰,少年漫步过入夜时分还算热闹的镇子,独独青睐小院一盏明灯。 院门敞着,门口靠着一个影子,解离之走近了,蓦地顿住了脚步,脸颊忽而滚烫起来 明眸善睐的长卷发美人裹着金蓝闪缎的衣衫,脸颊美好犹如珠玉,纤细秀美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缀着银花的温润东珠,素手执着一盏花鸟灯笼,踩着石青色的绣花鞋,偏偏也不穿好,露出修长骨感的脚踝。 解离之没想到小玉会这样站在门口,一时间天灵盖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嗡嗡作响。 偏偏小玉一见他就展了颜,“呀,阿闲。” 她提着灯笼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脸上皆是喜意:“可让奴家盼到你了!” 离恨天,凌霄殿。 云沉岫一顿,缓缓睁开眼睛。 人间诸事繁杂,处理起来虽然不耗心神,却也有些浪费时间。 他轻出了一口气,抚开镜面,去瞧在人间的解离之他倒是不担心解离之会遇到什么危险,若遇大劫,少年的灵力和灵魄一旦波动过大,他必然有所感应。 谁知镜中一片朦胧紫雾,瞧不真切。 云沉岫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乌衣仙38(今夜是玉美人第一次接客,价高者得!) 解离之心脏差点停跳了因为他发现,小玉大抵是刚刚沐浴过,邻家小院挂着的灯笼扑在她湿漉漉的卷发上,水珠如晶珠般闪动着,光芒在她发间跳跃,像缀着细碎的宝石。 小玉个子高他两个头有余,她一拉他的手,他就对上了她的胸脯可她衣服也不穿好,内里的金蓝色丝缎的衣衫松散,露着大片白腻的胸口,和修长匀称的锁骨,泛着暧昧的水光,还有扑面而来的香气 连握着他的手也是热乎乎的,暖洋洋的,解离之甚至感觉到那小拇尾指轻轻挠在他手掌心,他心慌意乱,想把手拽回来,可被死死勾缠着,怎么也松不开! 这时候,他的大脑不合时宜地跳出了瘦竹竿的警告 “当心寡妇猛如虎!” 解离之脸色涨红,真觉得自己是中邪了!!他想要灵族血,找瘦竹竿要就是了!瘦竹竿还能弄不过来!他为什么……他怎么莫名其妙就要来小玉这里了! 解离之清醒过来,蓦地就想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可这寡妇力气怎生这样大……! 他一时情急,不觉动用了灵力,谁知用力过猛,小玉眸光一闪,“啊”的一声,扑在了地上,漂亮的花鸟灯笼也摔到了一旁,里面的烛火歪了,纸糊的灯笼,花儿压在下面,依稀娇艳,那只白翅膀的鸟儿却渐渐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起来。 解离之回过神来,对上小玉被火焰映得明灭不定,却含着泪的眼:“……!” “……对不住!” 解离之连忙把人扶起来,小玉低着头,也不拉他了,不扯他了,只抖动着肩膀,瞧不清脸,瞧着十分的伤心。 "你……你没事吧?" 小玉哽了两下:“……疼……” 解离之:“……” 他本来想找个借口去见瘦竹竿,这下好了…… 解离之心里也的确负疚,只好把人送进屋里去。 院中没有点灯,暗影绰绰间,有窸窸窣窣之声,似叶随风动,又如万虫齐鸣。 这间屋还是瘦竹竿帮忙找的,泥瓦屋,很干净,大概是刚搬进来没多久,屋子里没什么摆设,正中的桌子上点着水月灯,东边墙上有上一任房东留下的床,用碧纱橱挡着,如今铺着绣花与鱼的被子,除外还有些木头柜子,便无旁物了。 解离之拿了药给她,本想说男女有别,想让小玉自己想办法,自己便想脱身。 谁知小玉拽着他的袖子,哀声说,自己在这不仙镇,也不认识旁人……过会又哀痛泣诉自己丈夫死了,又无子无女,孤寡伶仃,冤孽无头无尾,以后等着被人欺负,不若现在就撞墙死了去! 说罢就要起来撞墙。 给解离之赶忙把她拉住,额头青筋直蹦哒:“我给你上药就是了!这就上!!别再寻死了!” 小玉眼睛红肿,顾影自怜:“哎,天底下怎生有我这般可怜的人呐。” 解离之:“……” 这一下确实摔得不清,膝盖摔伤了一大片,青青紫紫的,解离之拿了药给她敷上,小心地没碰她的肌肤,然而他也隐隐感觉不大对,因为小玉个子虽然高,但穿衣打扮总让她显得格外柔弱可欺。 然而脱了衣裳,这个人的腿部肌肉线条却极其有力又流畅,白皮下面是利落的,隐含着爆发力的筋骨……简直……不像个…… 解离之正失神,小玉却又柔声道:“以前家里穷困,经常陪父兄下地干活……” 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脸颊飞上红晕,娇嗔一样。 解离之硬着头皮给她上了药,他也不会什么包扎,就胡乱给他包扎上了,稀里糊涂的。 就在此时,他发现,小玉居然靠他那样近也就是太近了,他发现这个人的肩是极其宽的,密密的长卷发带着像是西域那边暧昧多情的香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落在了对方的怀里,被他宽阔的怀抱拥住,像一只被抱起的猫儿,他感觉脖颈扑下一片热乎粘腻的喘息和诱惑的香气,湿软的贴过来,是两片红软的嘴唇。 闷闷地,热热地,让人大脑焦热,胸口发慌,但他已不是人事不知的少年了,立刻意识到,落在脖颈上的是个吻她怎么在吻他!! 他惊慌极了,一下跳开,跳下了床,“你!你做什么!!” 小玉舔舔唇,缓缓的摩挲着手指尖,上面依稀还停留着少年皮肤的温度,他的脸隐藏在暗处,一双水眸隐约闪动着诡异的紫光,雪白的脖颈上速度很快地爬过了一道诡异的影子,长卷发轻轻飘动,有如纠缠的蛇。 ……真软,真白,皮肤像惨死小羊羔的初乳,滑嫩又细腻,好可爱。 解离之没察觉到诡异,连瞧也不敢瞧她,只语无伦次:“你怎的……你怎的亲我!” 屋子里的灯火明灭不定,却也衬得少年涨得通红的脸,一双绿眸羞愤地闪动。小玉唤他的名字,缠缠绵绵地唤着:“阿闲。” 她擦擦眼角,楚楚可怜:“奴家父兄皆死,丈夫也没了,家产被夺,已经沦落到如此孤苦无依的境地……你不若纳了我罢,奴家愿意跟你。” “……” 解离之听闻如此,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想到小玉如今处境,再想到自己的境地,心里也不禁一阵发酸。 但他与师尊的事儿还没闹明白,又怎好牵涉无辜之人?9 现在,整个昆仑的弟子都晓得他是有道侣的人。小玉是凡人,瞧不见他灵魄上的拓印。 解离之兀自冷静下来,总算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他别开脸,低声说:“抱歉……我……我不能纳你……” “你这般为难,莫不是家里已有娇妻?” 小玉眨眨眼睛,柔声说:“没关系,奴家愿意做小,服侍那位姐姐。” 解离之头更大了,什么姐姐,他下意识道:“他是男人……” 解离之说完,又猛地闭上了嘴巴,脸上滚烫又懊恼。 小玉好似并不意外,只娇声说:“那更好!奴家也能服侍哥哥的。” 解离之:“。” 他在胡咧咧什么!他不可能跟师尊有什么以后的!跟……跟小玉也是一样! 而且,不管师尊是仙人,还是夺了舍的灵族不管师尊……那人,那人是什么身份,他力量的强横,都是毋容置疑的。至少打死一个解离之,绰绰有余。 解离之实在不想在这地方纠缠,连忙转移话题:“你、你有没有剩下的灵族血?”他对纳娶之事避而不答起来,也不敢看对方的失望神色,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要是能给我一点,就,太谢谢了……” 半晌,他听到了小玉一声幽幽地叹息,"本以为奴与阿闲同为天涯沦落人,却没想到,还是奴一厢情愿了。终归只有小玉一人,天涯零落,无处皈依罢了。" “在左边那个柜子里。” 解离之从柜子里取了灵族血,刚要落荒而逃,却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诡异的香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见到了漫山遍野的神秘紫色花,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在少年即将跌倒在地前,小玉一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少年的脸颊上,随后插进他的嘴巴里,水声啧啧。 “嗯……” 小玉的眉眼已经变了,至少,不再像是个女人了。 他眉眼轮廓已经没有了女性的柔感,反而有些锐利,一双浅紫色的眼睛含着多情的笑,即便脸上涂着脂粉,穿着艳丽的衣服,也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犹如鳞片艳丽的毒虫,又阴险又毒烈,令人无端悚然。 他的手指在少年的嘴里搅动着,火辣辣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表情有种诡谲的沉醉。过一会儿,他低头,抽出手,亲他的唇,湿漉漉的手指抚到他的后脖颈,叼起他颤巍巍的一截舌头,吃他嫩红的舌尖。 等亲够了,亲得那舌头开始躲起来,少年的嘴已经肿得不成了样子。 小玉捧着他的脸,犹如在淋漓的血渊上捧着雪白的头骨。 “我的了。”他用手指抚着少年的脸,低声说:"我的。" 大抵是这个想法让他开心,他深紫色的眼睛弯着,咯咯咯地笑起来。 屋里水月灯火摇晃暧昧,东珠与银链交错碰撞,铺满床的长卷发闪动着宝石般的碎光。 然而就在小玉缓缓要往下的时候,少年身体上忽然浮现了银灰色的拓印之光,犹如烫手的封印,一下反震开了他的手! “……”小玉眉头微微一挑,有些诧异,他的手落在少年的丹田处,隔着柔软的肚皮,他感受到了那完全异常的元婴。 小玉再瞧少年,露出了然的笑,“……真让人意外。” 想不到,几日不见,这少年居然已经被做成人偶了。 只是做人偶的那人法力深厚强悍,并且深谙天道法则,做出的人偶无论肌骨,血肉,竟与凡人一般无二,气息藏得如此隐晦,连他一时都没能瞧出来。 不过,既是人偶,当然跑到哪里,都逃不出主人的掌控了。 只是瞧少年模样,好像还对此一无所知呢……真可怜。 小玉偏偏头,灯光朦胧了他的视线,他唇角忽而微微一勾,咬破指尖。 他修长手指凌空画了个血咒,动作利落而潇洒,那血咒在半空凝聚潋滟之光,随后稳稳落在了少年额上。 骤然爆发的银灰色灵光与血咒之光相撞,映得男人的面容极其深邃俊美,长长的卷发飞扬,淡紫色的眼瞳散发着诡光,少年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地叫声,但很快,他藏在皮肤下的银灰色符文便稍稍黯淡了下去。 “好啦……再用点儿幻术……”他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幽幽道:"就把你藏起来了……” 翌日。 旭日的光从窗外倾泻而下,解离之模模糊糊醒来了。 他习惯性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却感觉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一侧眼,正对上一双乌黑多情的眼睛。 解离之:“……” 小玉衣衫半解,露出白玉似的肩,脸上飞红,含羞带怯地笑:“阿闲……” 解离之:“??!!” 解离之:“我们昨晚??” 小玉羞怯道:“我们昨晚……”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门外传来了一个嗓门极大的中年妇女地声音,"玉妹子!在家吗?我来给你送点鱼!……这院门怎的没关……" 解离之脑子迟了半晌,总算反应过来,撒腿就要跑,却被小玉死死拽住了,小玉带着哭音说:“阿闲!!” 解离之使劲扯自己的袖子,头脑嗡嗡的,"放开,放开!!" 城春草木(4) 解离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此时像极了睡完提裤子就跑的渣男,他的头脑已经全乱了,什么都想不得,可小玉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怎么都拽不开! 堂屋门唰得开了 衣衫不整的解离之和衣衫不整的小玉同时望向了门口的大娘。 场面实在是过于令人遐想连篇,大娘迟钝半晌:“……诶?” 解离之突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唰得撕烂了小玉拽着他的衣服,抄起一边装着灵族血的小罐子,夺门而出! …… 经验。他甚至想不起来他怎么就莫名其妙躺到人家床上去了! 荒谬,荒谬!!!太荒谬了!! 过了好一会儿,解离之才勉强冷静下来,掌心里的东西硌得手一阵疼,他才发现,原来那个装着灵族血的小罐子已经被他攥出了裂痕。 “……” 解离之这才想到正事儿他要用身外身试验一下那个东西。 他既能感受到师尊的念力,那他用自己的身外身召唤,自然也能被师尊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回昆仑去找了柴明。 柴明果然在昆仑,他并不反对他做实验。 解离之捏了个泥人,让柴明把泥人幻化成身外身,又用灵族血涂了化灵符。 解离之在周围布下了封闭气息的阵法,与柴明躲在一边。 泥人幻化的身外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面无表情地接了化灵符,对仙人像三跪九叩,念叨着长生祷词。 那个身外身闭眼祈祷,结束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它收了东西,转身起来。 解离之紧紧盯着,然而下一刻 一股强横的力量忽然自身外身体内爆发出来,裹挟着淡淡的,让解离之无比熟悉的念力。 泥人在半空就炸裂碎开,化作干巴巴的泥土。 柴明皱着眉,过去把烂泥块捡起来,说:“坏掉了。” 他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力量,迟疑起来:“好像、不,是仙人的力量……” 柴明开始对自己的判断生出了些疑虑,“莫不是、真有其他的邪祟?”却见少年安静地站在远处,神色麻木,一动也不曾动。 他听见少年有些干涩的声音。 “不……” 不是……其他的邪祟。 旁人或许会被迷惑,但与其神交过的解离之是不会认错的…… 不管对方的力量如何改头换面,如何莫测难猜,驱使它们的那念力那与他厮磨亲昵的,深深占有,涂满他灵魄的……来自师尊灵府的念力。 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是师尊……或者说,是那个人。 柴明回头看解离之,却发现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柴明刚要张嘴,他腰间的传音玉符晃动起来。 柴明指尖沾着灵力,点开。 “是柴明师弟吗?刚刚有人看见你带着解师叔往山上走?” 解离之是仙人首徒,辈分自然是很高的。 “……”柴明看看魂不守舍的少年,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反问:"你有、什么事儿?"对方的声音激动起来,“仙人下凡了,好像是来找解师叔的!” 解离之的面色陡然苍白起来!他对着柴明,不停地摇头。 少年一双大眼无助地盯着柴明,柴明顿了顿,微微避开了他的目光,压低了眉眼,对传音玉符道:“……他已经下山了。” 师尊是个骗子!! 这个想法幽灵一般阴魂不散地萦绕着他。 半个月的时光一晃而过,解离之害怕被师尊找到,这些日子一直用自己的隐灵符躲着,但他知道这其实是徒劳的,他那点儿微末灵力,师尊若是真的想找,怎么可能找不到。 然而不知为何,师尊却一直没发觉他,也许是放弃了他。 但解离之却也无法轻松下来,他既孤独害怕又十分痛苦,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他饿了吃果子,渴了喝溪水,就像山林间的动物,过着落魄至极的野人生活。 他既憎恨师尊对他的欺骗,又因为对师尊长日无法割舍的感情而十足痛苦。 三年依偎相伴亲昵的岁月,并非一场无足轻重的幻影,往日每每想起只觉幸福快乐,如今每每想起,就只剩心如刀割。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解离之想去找小玉。 他那日确实不该像个渣男一样落荒而逃, 而且,小玉说的没有错,他与她确实同为天涯零落,无处皈依之人。 然而解离之到了小玉的院子,却早已是人走院空了,门口用毛笔字写着赁院。 他在那萧索的小院门口站了半晌,有邻人路过,跟他说,“别赁这院子,这里之前住了个不检点的女人……” 解离之一个激灵,抓住了他的手:“她上哪儿去了!” “谁知道!” …… 瘦竹竿平日没生意,就在酒馆里算账。 酒馆里人不多,台子上有人在表演木偶戏,手艺人在上面牵着细细的绳,台上的木偶就绘声绘色地演绎起来,底下有人喝醉,在喝彩。 解离之常常几个月不来,瘦竹竿已经习惯了,他拿了壶酒,又给了他一盘茴香豆和酱牛肉,“这些日子又没见你了,当家的。” 他说:“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是很差。 少年瘦了太多,显得苍白憔悴,眼睛都大了不少。 瘦竹竿:“我前几天被虫蛰了,手肿了老大一个泡,过几天不也好了。事儿总会过去的。” 解离之闷闷不乐地挑捡着茴香豆吃。 他想,他算什么英雄,英雄美人,终归是幻想里的少年一梦,醒来了,就是血淋淋的想让他逃避的现实。 话本里的英雄能用铮铮傲骨面对酷刑的折磨,残忍的对待,也一言不发,如此坚韧不拔,矢志不渝,令人敬佩。 可他解离之,他根本承受不住一点痛苦,他跌倒了会哭,疼了会叫,受点儿委屈,恨不得叫全世界都知道。可偏偏这种难受,现在张张嘴,也不知道应该叫谁知道。 瘦竹竿接着劝他:“多少开心点儿,你至少还有茴香豆吃。” 瘦竹竿就看见少年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啪嗒啪嗒的掉下来,他叫嚷着,"有茴香豆吃怎么了!谁稀罕茴香豆吃!" 他这样哭着说着,把茴香豆全推一边去了,"你爱吃你吃就是!我不爱吃!" 说罢,扭头跑出了酒馆。 …… 不仙镇,怡红楼。 解离之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就来了这里,大抵是他神思恍惚,游离到这里,就被招揽客人的老鸨半拉半拽的扯进了楼中。 等他清醒过来,想要拒绝时,热情而且花枝招展的老鸨已经把他拥进了房间里,斟满了美酒佳酿,"哎呦,少年人!什么事儿愁成这样子!过来喝点儿酒,什么都能忘了!" 他就跟着了魔似的,把酒往喉咙里灌了。 并不是很烈的酒,果酒带着甜腻的香气,后劲儿却不小,解离之趴在雕花的桐木桌上,眼神倥偬,他知道,他不能老这么颓丧下去了。 他勉强打起精神,他知道这里是怡红楼,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人,都是妖怪…… 他,他不能在这里…… 解离之摇摇晃晃站起来,借口说自己要如厕。 怡红楼的厕所也是金碧辉煌的,他也不是真想如厕,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雕花的天花板,听见耳边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 有淡淡的妖气,似乎是两只小妖怪,解离之瞧不见他们,但他如今灵魄不弱,能感觉到两团颜色不一样的妖气,一团是绿色,一团是黄色。 “成功了吗。”黄色的小妖怪问绿色的小妖怪。 绿色的小妖怪有点伤心,"没有成功呢,那个人类,说我不像人,我讨口封失败了。" 厕所的窗户开着,凉凉的风吹进来,解离之稍微清醒了一点。 昆仑修行几年,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讨口封。 妖怪想化作人形,向人类讨口封,人类说他像人,它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直接化作人形了。 但给口封的人类,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妖怪修为因口封进境越深,人类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当然,得了好处的妖怪,也要向人类报恩,尽力完成人类的愿望。 “你要加把劲儿啊。”黄色小妖怪说,"能不能在怡红楼里好好挣银子,胜败都在此一举了。您知道……龙皇陛下回来以后,经常要打仗……可不好混了……" 两只妖怪都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绿色小妖怪小声说:“龙皇陛下打仗,把被人族夺走的山城都抢回来,是好事。” “我知道的。”黄色小妖怪说:“但是我们也只想过些安生日子……” 解离之还想再听,那声音却又隐隐绰绰,渐渐远了,他揉揉太阳穴,想着还是赶紧离开这才是,一出去,却听到热烈的喝彩声。 台子上多了个异域风情的大美人。 解离之随着众人欢呼,抬眼一看,瞳孔一缩! “……!” 台子上的美人一头及至脚踝的黑色长卷发,形貌昳丽,赤着脚,脚踝缠着晃荡的银色铃铛,半张美丽的脸藏在轻纱之下,露出一双多情的眼睛,怀里抱金琵琶,极富神秘的异域感。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小玉?!!” 然而美人只是亮相一下,便入了帘后,老鸨随后就满面堆笑着上来了,"这位就是我们怡红楼的新花魁,玉美人!" 现场气氛陡然被炒到了最高。 "今夜是玉美人第一次接客,价高者得!" 乌衣仙39(阿离,该回去了。) 为了买小玉一夜,几乎花光了灵石的解离之气急败坏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玉似乎没料到是他,十分意外。 她红着眼睛瞧他,"……你那天走了以后,四下邻里都说我偷男人,不检点,是个浪荡的女人……” 解离之:“……” 空气中氤氲着诡异的香味。 小玉:“我、我名声不好了,在这里找不到活计,又被人牙子打晕了,再过来,就在怡红院了……” 解离之急了,"那你不知道跑吗?!" “我跑……”小玉笑了,"我能跑到哪里去呢?逮回来,还要挨打……" “阿闲。你不必管我了。”小玉垂眸:"我认啦……这就是我这种人的天命……” 解离之一把把小玉摁到了墙上,嘶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玉的后背重重撞在了墙上,瞳孔如野兽般骤然缩成一点,脖颈的皮肤飞速闪过了一道紫色诡秘暗影,无形的蛇形绳索瞬间勒住了少年的脖颈,只需解离之再往前一步,就能瞬间扭断了他的脖子! 然而少年却毫无所觉,他一字一句:"这是我的过错,不是你的天命!!” 解离之:“我玷污了你的名声,是我不好,你再见我,应该打我,骂我,羞辱我,报复我,而不是……” 他捏着小玉肩膀的手用力,眼圈红了:“说这是自己的天命!!”小玉:“……” 小玉失神半晌,他缓缓眨了眨眼,望着少年发红的眼睛他喝醉了,身外身也维持不稳了,于是翠绿色的眼瞳就露出来了。 他对此一无所知。 ……好漂亮……真好看。 像清新的绿野,漫天雪地倒映的灿烂极光,他以往未曾觉得好看,可这时候又觉得分外漂亮。 “可是……”小玉凝视着他的眼睛,听见自己幽幽的声音:“我打你,骂你,羞辱你,报复你,就能改变什么吗。” “会。”解离之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小玉怔了一下:“什么。” “我说……”解离之说:"我会负责的。" “……”“负责?”过会,小玉偏偏头,笑了。 她伸手抚他的脸,听见自己缱绻的声音:“……那你会与我成亲吗?” 像是想象到了诸多幸事,她的声音都缠绵起来。 解离之:“……” “你不能与我成亲。”小玉慢慢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那我走与不走,又有什么分别呢。" 解离之深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小玉都不能待在怡红楼,这里的妓子都是披着人皮的妖怪,小玉留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吃掉了。 解离之握住了她的手,"我与你成亲就是了!你跟我走!" 小玉:“阿闲,你不必勉强自己。” 解离之:“我没有勉强自己。” 他说的是实话,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害了人家的名声。 而且他早已不是什么大齐的皇子了,师尊……那个人嘴上说心悦他,可待他又与妓子玩物有什么区别呢? 可他不想当他人的玩具,他也不想出卖自己,他希望他有一段话本上那样干净热烈的感情,他们志同道合,相互陪伴,没有利益,没有交换,如果必须有,那他愿意作付出的多一些的那个人。 “那你有想过以后吗。”小玉说:“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解离之的底气渐渐弱了,他对将来也是十分茫然的。 他只能嗫嚅道:“我是真心想与你成亲的……” 这话其实也苍白,虽然漂亮。但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小玉望着解离之,半晌,轻轻笑了,她说:“那好吧。” “我跟你走。” 少年脖颈的蛇渐渐如轻风般散去了,小玉道:“我见过这世间很多凉薄男子,阿闲,至少,你比他们要好得多。” “不过,我的赎金可不便宜……” 解离之愣了一下,挠头:“谁说我要赎了。” 小玉:“……?” 解离之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你太贵了,买你一夜,把我所有的灵石都花完了。" “你不要怕。” 解离之说:“抓紧我就好了。” …… “轰” 不仙镇火光冲天,伴随着一声声尖叫,一道碧绿的灵光窜出怡红楼。 少年踩着灵弓,寒风呼啸,小玉紧紧抱着他的脖颈,脚踝的铃铛晃荡,两个人的长发在风中纠缠在一起。 这一刻,解离之忽然觉得自己又活了,他好像挣脱了那无尽的的情绪泥淖,焕然生发出了全新的力量,他眼里阴霾尽散,只见长风抚云,漫山遍野的雪色都倒映着灿烂星光。 解离之大声问:“小玉,你冷不冷呀” 小玉贴着他的耳垂,呼出的热气被寒风吹散,他轻轻笑了起来,嗓音混着动人的铃响,"阿闲,我不冷。" 她靠得那样近,又那样温柔。 呼啸的风声与霜白的月光里,解离之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 什么修仙,什么长生,什么离恨天,什么大齐,什么将来,他全然都不想了。 至少现在,他只想与小玉在一起。 而在解离之与小玉离开不仙镇不久。 整座不仙镇就变得迷迷蒙蒙起来,恍若笼罩在一片迷雾里,一道银灰色的锋利寒光猛然从天边而来,将整个不仙镇都劈碎了! “轰” 不仙镇边缘散发出诡谲的紫光,但很快,轰然散开,里面的人、畜牲,房子,全都化作了扭曲盘旋的丝线,反射着凄冷的月光。 云沉岫修长的手指捻着一根丝线,“头发……” 整座不仙镇,都是头发。 这是一座用头发完美的复刻了真不仙镇的假镇子,隐蔽在瘴气里,同时用蛊虫控制着发丝人偶若无其事地行动,是极厉害的阴险诡术。 云沉岫观察半晌,辨认出来,是西域诡术,缠丝结。 只是云沉岫也能感觉的到,对方似乎处在虚弱期…… 发丝上残留了解离之的气息,淡淡的。 那个东西,带着阿离逃走了。 云沉岫眼瞳覆上了一层阴霾。 他闭上眼,周身仙力漾起浅浅波光,一霎间,方圆万里的瘴气都被涤荡干净,他很快发现了一处淡淡的,属于少年身上的波动,隐藏在一处山林的缝隙里。 解离之带着小玉,在一处山林里隐居下来。 解离之在山林里搭了个小木屋,他有灵力傍身,砍柴带木柴之类的事儿并不麻烦,只是怎么盖房子,他也没经验,有点手足无措。好在小玉懂一些,指挥着他,两个人一起,总算搭好了一个小房子。 然后又是打木床,做家具,柜子,衣橱之类,竟也弄得有模有样。 至于食物,解离之去打猎,小玉负责下厨。但是,解离之没想到他们的第一顿饭是…… “这是什么!!!” 解离之死死盯着锅里两条雪白的大虫子,身体死死贴着树干,就差爬树上去了,他声嘶力竭:“这是什么” 小玉若无其事地把锅里的两条大蜈蚣用筷子夹起来,"是雪蜈蚣呀,很好吃的。” 解离之四肢都在发抖:“你你你……你拿开……你拿开!!” “你害怕?” 小玉嫣然一笑,纤纤素手一剥,干脆利落地把那蜈蚣皮褪下来,露出里面雪白的蜈蚣肉,"这样呢?" 蜈蚣肉晶莹剔透,又很弹嫩,看着确实美味,但解离之依然心有余悸,“我不吃!” 小玉有点遗憾:“那好吧。” “可是不吃这些,我们以后吃什么呢。” 解离之轻出了一口气,“我去打猎。” 解离之弓术极好,兔子野鹿什么的,都能带回来。 小玉一看,木箭干脆利落,穿透颅骨,没有给猎物留下半分痛苦。 “你的箭术真好。”小玉夸他,"在我们那边,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儿郎啦。" 解离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好奇问:“你们那边,是哪边呀。” “在西域那边。”小玉说:“反正很远很远,我是跟着商队,到中原来的……” 小玉弯弯着眼睛说:“中原真是好地方,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哦……”解离之点点头,忽而大叫一声,退避三舍起来,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一处,额头密密麻麻都是冷汗,“怎么,怎么有蜘蛛……” 小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到木墙上趴着一只小蜘蛛,在专心的织网。 小玉若有所思:“你害怕虫子?” 解离之怕得要死了! 但他又不愿意在小玉面前示弱,哆嗦着嘴唇,硬着头皮说:“我……我不害怕……我才不害怕!” 小玉笑笑,拿起扫帚,把那小蜘蛛赶走了。 木屋子只有一张床,解离之让小玉睡在床上,自己在地上铺了被子。 “没事的。”解离之说:“……你睡床上就是,我小时候调皮受罚,常常睡在佛堂。” 解离之一夜无梦,难得睡了好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温暖的被衾,木窗上挂着一串艾草扎的草娃娃,风一吹摇摇晃晃,卷着干净的清香。 自此木屋里不见了虫鼠。 解离之的心突然就,莫名地安稳下来。 他明明有一堆亟待他解决的问题,苦恼,困扰,比如说来自中原的通缉,比如说来自师尊的神交拓印,又比如说他是否该大义凛然地揭穿师尊的身份……比如说,比如说…… 他像是被无数丝线控制着牵连着的木偶,一到有人的地方去,他就得身不由己地翩翩起舞。 但现在,他在盒子里躺着。线松松的,没人扯他,他也不用想什么,不用抉择什么,也不用负疚,不用不安。 他和同样无家可归的小玉躺在这个,挂着驱虫艾草的小盒子里。 他的心灵获得了长久的,漫漫的安宁。 …… 盛夏的山林常有蝉鸣。 这天解离之带了只兔子回来,月明星稀,姿容明艳的女子坐在木阶上,长卷发缀着漂亮的彩绳,干净雪白的手腕上缀着琉璃珠串,裙摆干净,一见他来,就弯起眼睛:“阿闲回来啦。今天炖了绿豆汤。” 解离之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热乎乎的,又暖洋洋的。 解离之便把兔子放下,他们围坐在枝干遒劲的大榕树下,点起了火堆,烤了兔子,小玉从布袋里掏出了磨碎的胡椒粉,薄荷之类的香辛料,又把糖撒在烤肉上,兔子腿被烤得焦香酥脆,伴随着诱人的焦糖味道。 他们对着火堆依偎着,吹着盛夏的凉风,吃着香滋滋外酥里嫩的烤兔子肉,喝着凉汤。树影分散了天上的星星。这一刻,谁都不想将来。 有一天,解离之打猎累了,听见剧烈的水声,他循着水声望过去,看到了飞流的瀑布,银河一般从山涧洒落,但更美的,还是从瀑布边撒下的紫藤花,艳艳的一片迷离紫色,伴随着氤氲的水雾,似堆起的紫云。 而更美的,还是紫藤花瀑布下的人。 那青年披着一件浅紫的大披风,洁白的双足落在清澈的水潭里。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像闪动的彩色珍珠,落在他漆黑微湿的长卷发上,他阖着眼,睫毛沾着跃金般的飞光,红唇白肤,美得像绮丽的山鬼精魅。 他太美了。 泻玉般的瀑布与盛放的紫藤花,在他身边,竟都成了无足轻重的陪衬。 饶是见惯了长安美人的解离之,也怔愣了一下。 他往前一步,那人便察觉了他,眼梢上勾,对他微微笑起来,解离之这才发现,他竟是个男人! 没等他失神,那人便如青烟般袅袅散去了。 解离之晚上回去,跟小玉说起了这件怪事。 解离之信誓旦旦说:“应该是紫藤花妖怪。” 小玉抿着唇笑起来,唇边一个好看的酒窝,"那岂不是会害人呀。" “……”解离之说:“他、他在山中,这山中无人,他应当不会害人的。” 小玉搂住他,蹭着他细软的发丝,"怎么没有害人?" “阿闲今日回来,便只提他去了。”小玉眼眉上挑,佯装气道:“害我难受得紧!” 公,衆,號,糖,糖,今;天,也;彳艮,困;免;费,分,享, 她说着话,又抱了上来,逶迤的衣衫带着女儿家特有的芬芳香气,解离之的脸噌得红了,原不知何时,他的衣服竟被他解了去,解离之慌张地抓住了她的手,"这、这种事……要、要等成亲……成亲以后再做!" 小玉的手指落在少年皎白的胸膛上,摩挲着他两段秀气的锁骨,他乌黑的发丝与她的卷发纠缠在床铺上,衣衫也密不可分,她一双水眸映着清澈的月光,带着女儿家的脂粉气,问他,"阿闲,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风渐渐重了,恰逢一场山雨,他们搭的小房子屋顶茅草没弄好,雨水渐渐的滴落下来,铺着鹿皮的床和木头,弄得濡湿,解离之顾不得再暧昧亲热,又或者是,他竭力逃避着这种令他心慌意乱的游戏。小玉也从床上下来,两个人一起收拾着东西,防止被雨打湿。 雨太大了,茅草坍塌下来,解离之本能拽住了小玉,两个人一起滚到了角落里,房梁重重摔到他们脚边,幸好没砸着人。 两个人被雨弄得灰头土脸,小玉也没了平日的精致,长卷发一溜一溜的粘在地上,还黏着枯草和动物毛毛,干净的衣服也被木刺泥水浸了个脏透,小玉脸上难得没了笑意,眉眼聚着挥之不去的戾气。 然而少年拥着她,瞧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哈笑了起来。 小玉:“……” 小玉压着戾气,“你笑什么!” 少年绿眸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他一向觉得小玉这样的姑娘家,虽然生得漂亮美貌,却总与他隔着什么,雾里看花,可是此刻,他们却好像因为这场狼狈的雨贴近了。屋顶塌了,抬头就是呼啦啦往下的雨,他用湿漉漉的手把她脸上花掉的脂粉仔仔细细擦干净,露出她白净的脸蛋, 少年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 破烂坍塌的小屋子,瓢泼撒下的淋漓大雨,藏着山野精魅的森林,簌簌摇晃的槐树,雨水中不停歇的蝉鸣,潮湿的土地,亟待一场春生夏长,万物复苏的感情。 少年的唇又热又软,他不大会亲人,就这样贴着唇,潮湿的,灼热的,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她的唇缝,气息交换着,缠绕着,冰冷的躯体被熨帖得火热。 解离之亲了一会儿,红着脸,说:“等天晴了,我们就成亲罢。” 他这样说着,绿眼睛盈盈地望着她,像一对漂亮的翡翠猫眼石。 小玉……或者说司岚夜。 他从未如此形容狼狈,也从未见过如此真挚的眼睛。 小玉舔了舔唇。 下一刻,他就被少年拉了起来。 “这里太冷了,我知道有个山洞,我们去那躲雨吧。” 他们找了个山洞躲雨,路边解离之还顺便打死了只山鸡。 但到了洞口,解离之又有些迟疑。 他还是怕虫。 小玉回过神来,先去洞里,把虫子都驱赶了,跟解离之说没有虫了,他们就一同躲在了山洞里。 解离之又找了叶子,包住鸡,挖了湿漉漉的泥糊上,又埋到地下,接着,用打火石点了火,笨拙的堆了个小火堆,拉着她在一旁把衣衫烤干。 山洞里的火光摇曳,泥土下面藏着一只叫花山鸡,做完这些,少年也累了,他说:“小玉,等熟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尽管强撑着,但他很快还是阖上了眼睛。 而小玉望着天上落下的雨,摸了摸自己的唇。 过会,他侧眼望着解离之,他觉得内心有奇异的东西在流窜,可是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凑近了解离之,又亲了亲他的唇。 温热的,奇异的感情随着这个吻缓缓生长,可这种感情,又与刚刚不同。 与解离之主动吻他的时候不同;与他吻完时候,说“天晴了,我们就成亲罢”不同……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沉重声音,他顿了顿,抬眼朝着洞外望过去,只见一只山熊,它体型雄壮,对着他们露出了獠牙他们占了它的洞。 小玉微微笑了。 …… 小玉对着山熊血肉模糊,爬满腐虫的山熊尸体思索了一会儿,隐约明白了。 他吻解离之的时候,出于对他皮囊的恋慕,出于一种欲望,一种渴求,吻到了,是一种欲望的满足。 可解离之的那个吻,竟让他这个渴雨的怪物,不由得开始期待起了天晴。 雨还是没停,一只紫色的小鸟叼着纸条扑棱地飞过来,落在他的指尖。 小玉拆开瞧了一眼,指尖烧起火焰,小鸟和纸条都散去了。 他侧眼望着睡得很沉的少年,摸着他的脸,轻轻叹气,“哎……” “你是大齐的小皇子,南国日夜祈盼的小君王,中原的野鬼们都想要你的人头,俸给他们的阎王。”他自言自语,“我拿了它们昂贵的报酬,本应取你性命才是。”] “都说中原人无情狡猾,多是风流薄幸,我不过是胡言乱语的骗人把戏,你怎的真要和我成起亲来。” 他捏了捏少年的脸,闷闷地笑了几声,又偏头望着洞外的落雨。 那就成亲吧。 这样的日子,这样漂亮的小儿郎,又有什么不好呢。 昨晚下了雨,木头浸了水,四处都有着潮湿的雨气。 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又重新把小木屋搭了起来,解离之用皮毛盖住屋顶,又放了许多茅草。 这次他打猎回来,发现木屋里多了几尺红布,小玉在缝衣服。 她说:“你们中原的婚事,好像都爱穿红衣呢。” 解离之点点头,“这样喜庆。” 小玉笑了一会儿,又抱怨说:“阿闲,我头发梳不开了。” 小玉缝衣服,他便给她梳头发,长长的卷发打了结,卡着他的牛角梳。 少年做事没有耐心,但依然皱着眉头,嘟囔着给她把头发,仔细地梳开了。 小玉便亲了亲他,在他白腻的脸上留下一个暧昧的吻痕。 解离之脸又红了,可这次却不是那种难为情的红,而是一种有点害羞的红,雪白的面容像白玉晕开了漂亮的胭脂色,一双绿眼睛亮亮的,欲言又止地看她。 小玉弯起唇,又亲他的眉心,于是解离之便笑了,有点开心的样子。 外面又下了雨,雨声渐渐大了。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摇红烛影,小玉说:“我们那儿姑娘嫁人,要打一套银饰作嫁妆,有花有鸟有蝴蝶,很漂亮。” 解离之有点吃醋,说:“那你嫁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子吗。” “……”小玉顿了顿,笑道:“……都作了来昆仑的盘缠。” 她说罢,又来亲他,过去的事情,似是不想再提。 解离之被她亲得直喘气。 小玉冰冷的指尖落入他的衣衫里,又仔细亲他细嫩的脖子,又啄又吻,留下潮湿又深重的痕迹,这漂亮的少年,无辜的眼神,令他渐渐兴奋起来。 “……小玉……你……下面是什么,好硬,硌到我了……” “……” 嫁妆银饰一事,小玉本是随口一提,可解离之却无端放到了心上,起了小脾气,他想,他堂堂前朝皇子,总不能比不得一个死人他也要给小玉打一套银饰才是。 虽然他没了身份,不是皇子,可是也决不能委屈了心上人。 第二天,他下了山。 他虽然没了灵石,但还有些在离恨天收藏的昂贵灵草,下山也能换些银子,为小玉打些漂亮的银饰。 但他到底害怕被人发现了身份,特地做了伪装,山下不远处有座小城。平日里小玉也会下来采买。 人间的季节到了初夏,城内柳色浓荫,池塘里生着新荷,松下有人下棋,路旁有人吆喝着点心,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解离之去了同仁堂,用灵草换了一大笔银子,又直奔银匠铺,说想打花样。 银匠铺的老板问他,“这一整套银首饰可不便宜……!是要做给谁呀?” 解离之脸颊有点发热,他小声说:“做给一个喜欢的姑娘……” 银匠铺的老板看着他脖颈的痕迹,暧昧地笑了。 解离之咳嗽两声,对着银样子,刚要让人打,却听见很凉很淡的声音 “阿离对这银簪这般用心,不知是要做给哪个喜爱的姑娘?”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解离的脸色瞬时苍白起来,无与伦比的惊惧席卷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般撒腿就要跑,但下一刻,冰冷的气息缠绕开来。 “阿离。” 解离之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他跑不了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被控制了四肢,又像是被卡住了发条的玩偶,动弹不得。 他听见那个人低沉而淡漠的声音:“该回去了。” 【作家想说的话:】 活色生香画卷,情窦初开少年~ 乌衣仙40(“给人这样岔开腿肏过没有”) 解离之瞳孔放大 不,不,他不回去!!他不回去! 然而由不得他挣扎,眼前光芒陡转,人间万象已成种种幻影,他人已经回到了熟悉的离恨殿,窗外的梨花纷纷落下。 他已经没了支撑自己的力气,腿软地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地望向了他的师尊。 男人身材高大,一袭乌沉沉的墨衣,腰间佩着宵练,银色长发用玉冠束着,浑身气息冷若冰霜,只站在那里,便充满着上位者的十足压迫感。 一种疯魔的情绪在少年的心中生长,让他浑身冰冷又痛苦不堪,偏偏又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颓然快意,那冰冷的木偶线终于他从盒子里扯出来了,他重见天日,却如临深渊。 云沉岫五官俊美精致,脸上没有一分表情,瞧着解离之的时候,银灰色的眼睛却夹着锋利的刀子,他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解离之想后退,却动不了,只嘶声崩溃道:“你别过来!!不许过来!!!” 云沉岫不动了,定定看着他。 解离之分外地痛苦,现实又这样,这样无情地逼近了他! 云沉岫本压着火气,但看着少年神情如此痛苦,又顿了顿,暗道自己是不是逼得紧了。 他轻舒了口气,稍稍温和了口吻,“阿离,你被精怪迷惑,被挟走了,我很担心你。” “……” 解离之不说话了。 其实他肚子里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他。 可是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后又化作了一番酸涩的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叫他如何问出口呢? 问他那些凡人,是不是你杀的?还是问他你不是什么真仙人,你是假的,是夺舍了仙人的灵族对吗? 这些问题,这些现实,残忍得叫他痛苦再加上神交,加上敦伦,这些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叫他再也无法直视他们的师徒之情! 对外风光无限的仙人首徒像一团锦绣,撕扯下来之后,全然爬满了脏污不堪的腐虫。 所以他一直在逃避,宁愿潜于山林,像山野村夫那样狼狈不堪地活着,也不想再见他! 但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了木偶的线终于被扯动,他被人强行从安全的盒子里拿出来,施施然放到了戏台上,他要面对这一切了! “阿离。” 云沉岫的视线落在了少年的脖颈上少年的身体白嫩的有如牛乳,是以更显得他脖颈上的痕迹鲜明而红艳。 云沉岫捻了捻指尖,语调古井无波,“你想好了吗。” 解离之怔怔回过神来,嗓音沙哑,惶惶然:“想……想什么?” 云沉岫面无表情看他。 长生果本就是木灵之首,亲近山林,即便过了很长时间的山野生活,也只让解离之的气质更空灵了些。 四周的空气近乎凝结,冷得他发抖,于是解离之被迫想起来了……分别时,师尊在灵府里说,要他好好想想……他们的……关系。 等回了离恨天,要给他一个答案。 这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儿。 解离之胸脯起伏,他真想脱口而出,那你又是谁呢!!你到底是谁呢!!你这个无情的怪物,杀人不眨眼的妖魔! 他几乎想这样歇斯底里不顾一切的喊出来,可是压在四周沉沉的巨大压迫感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强大的,他的仙力像海洋一般庞大,星河一般浩瀚,山岳一般……不可逾越。 这个人,明面上仙风道骨,清冷出尘,一副循规蹈矩的仙人做派,骨子里却傲慢自负,不屑与人讲任何规矩。 他……会杀了他! 就算不杀,他挑明了这些事,这人也不会放他走了,他会被关在离恨天……! 他若是被关在离恨天,小玉要怎么办? 她还在下面等他回去……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想了很多很多,他以前做事随心所欲,从来不会想得这样多他感觉他的头脑都要炸开了! 少年碧绿的眼珠盯着云沉岫,红嫩的嘴唇张张,又瑟缩地闭上了。 不、不能这样,不能硬碰硬的……解离之,你想一想……你想一想…… 也许并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对不对? 你……你只是不想呆在离恨天了。你无意也无力为其他人报复师尊,你受了他三年的教养之恩,也不想向世人揭穿他的身份……! 你现在只想离这些事儿远远的,只想与小玉成亲,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你只想要这些了! 师尊既念着他们的情分,又怎会连这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允呢? 解离之的头脑一片混乱,但他死死抓着一点,想着在凡间山野等他的小玉,他好像又有了一点期待。 世事纷乱的线头在他脑海里散乱的纠缠,而他全然不顾其他,只死死攥住了小玉这条婉转优柔的红线,他握紧了,紧了又紧,心脏随着红线跳动着,火热而怦然。 …… 云沉岫看见少年低下头,过会儿,他小心地抬起头来,嗓音沙哑说:“师、师尊……”“嗯。” 云沉岫见他神色微舒,以为他是想开了。 男人蹙起的眉尖微微舒展开,他刚想说话,就见少年用热切的,几乎被魇住的,着了魔一般的神色望着他,“师尊、请您解开我身上,与师尊的神交拓印吧!” 他想好了,他与师尊说开,说清楚,让师尊放他下凡,让他与小玉在一起!云沉岫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解离之不敢看他的脸色,低下头,却期期艾艾道:“阿离……阿离不过一介凡人,受不起师尊恩义与爱怜,阿离本身,也……也不喜男子。” 云沉岫看他半晌,望着他脖颈红痕,忽而发出了一声近乎嘲弄地冷笑:“仅仅如此吗。” 周遭的压迫感更重,近乎逼人。 解离之红着眼说:“是、不仅如此,我、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她也是一位孤苦无依的女子。”解离之颤声说:“我不能负她……!” 云沉岫脸上陡然覆上了一层严霜,他逼问道:“解离之,你不能负他,却要负我!” “负了师尊的深情厚谊,是阿离不好!” 解离之心里畏怕极了,但偏偏是这种畏怕,又令他升起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他重重跪下,磕了好几个头,凄然道:“阿离从此不修仙了!师尊……放阿离回凡间吧……!” 云沉岫厉声问:“你非要和她在一起是吗!” 解离之简直涨红了脸:“是!!” 周围的气氛如冰似雪,寒意四溅,解离之周身发抖,哆嗦得如同筛糠。 “好,好,好!!” 云沉岫简直不见了平日的沉默冷静,遏制不住怒火的语调中,藏着一种隐忍扭曲的疯狂! 可云沉岫说完,忽而不语了,四面由此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漫长的静寂。 解离之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冰冷的,打量的,布满了寒意的眼神,他好像在掂量,在思索着,这种如同死刑前的审判时间,更让解离之恐惧。 过了很久,他听到了男人平静地声音:“阿离,你真是被妖邪迷昏了头。” 解离之脱口而出道:“小玉不是妖邪!” 周遭氛围冷若冰冻,他嗫嚅了一声,避开了师尊冰冷的视线,小声说,“是、是很好的女子……” 云沉岫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拂袖而去。 等他走了,解离之骤然松了口气。 他慌张地翻找着自己的储物袋,却发现腰间的储物袋不见了。 他心脏怦怦跳,像只小兔儿一般伏在床上,过会,确定师尊是走远了,又从窗户翻出离恨殿,直奔万阵阁。 然而到了万阵阁那个可以下凡的传送灵阵,依然完全失却了灵光。 万象书灵懒洋洋地道:“你上回一走,绿虺就来人把它弄坏咯。” 解离之噗通坐在了地上,两眼彻底失了神采。 …… 深夜,神交灵府。 “啊……哈……师尊……我不要……啊,我不要和师尊做这样的事……呜呜呜……” 少年白嫩的身体满是鲜艳的红痕,嫩红的小乳被掐得翘起尖尖,下身吞着男人儿臂般的粗大,那嫩穴被肏得嫩肉外翻,啪啪啪的拍打声不绝于耳。 少年哭着撅起臀,小肚子高频率的一鼓一鼓,他简直觉得要被那物肏到脑子里去了! 云沉岫嗓音低沉:“给那人碰过了没有?” “什、什么……” 解离之听不大懂,捂着肚子哭,“什么……” 云沉岫冷笑一声,猛然一挺弄,粗大的龟头狠狠擦过那隐秘的花腔小缝,少年猝然尖叫起来,整个身体泛起暧昧多情的潮红,云沉岫盯着解离之,一字一句狠声问:“给人这样岔开腿肏过没有?” “没有,没有”解离之受不住这样凶狠的肏弄,蹬着腿哭道,“小玉是女子……是女子!!” 然而凶狠地动作并没有停下来,胯部压得更近,插得更深,那根肉杵深深陷进去,又抽出来,陷进去的时候周边嫩穴跟着下陷,抽出来的时候臀缝里像开了一朵大丽花,真要被肏得穿肠肚烂,解离之感觉到他的前面被一双大手握住了,云沉岫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阴冷和杀欲,“你们做了没有。” 解离之脸色惨白,心脏像浸在无尽的冰里,其实他也不太明白他跟小玉做过了没有,他们好像确实一同睡了一夜……他们,他们有没有做那敦伦之事?他不知道…… 眼见解离之迟疑,云沉岫的脸色如同冰冻,力道渐渐大了 这次解离之不用对方说,也明白该回答什么,他尖叫着说,“没有……没有……!!!” 捏着他男根的手并没有任何放松,白皙而冰冷的拇指揉捏着他的马眼,满不经意的拨弄着,而裹着男根的掌心慢慢收紧,聚拢着像是要握断一样的庞大的,滚热的掌力…… ……神交的躯体,对应着现实的躯体,这处断了,那处不会断,但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如同被切断了神经。 “师、师尊……?” 解离之怕极了! 他扭着屁股往后缩,想要逃避那滚烫而有力的手掌,却只是把男人的东西吞得更深,而前面越来越疼,越来越疼,要断了!! “松手,师尊,阿离好痛,阿离好痛!师尊!” 可是……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痛,那软骨似乎要被捏碎了! 他真的会捏断它! “有没有?” 无与伦比的恐惧攥住了解离之的心脏,他崩溃似的,哭着说:“我们说好要成亲以后才做那样的事!我们、我们没有成亲……我们没有做……没有!求求师尊饶了我,饶了阿离罢!” 最后几句话解离之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云沉岫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松开手,语气很平淡,“那这样,阿离岂不是作了风流薄幸的负心汉?” 解离之已满脸是泪,那大手总算把那处松开了,可怜的玉茎已经被攥成了一片通红,几乎变了形,马眼可怜的吐了几口白液,被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拨弄了几下,又可怜巴巴地吐了几口。 解离之哆嗦着,痛得已经答不上话了。 “阿离要背负这样的骂名。” 云沉岫咬住了少年红嫩的耳垂,轻轻叹息:“师尊舍不得。” 他的语气既亲近又温柔,火热的吻一片一片烙下来,耳鬓厮磨,又令解离之生出了一些浮夸的幻想,他企盼着,企盼着这无情之人能对他心软,他哀哀切切地叫着,“师尊……师尊……” 既然、既然如此,您就放我走,放我和小玉团聚罢……! 云沉岫的动作稍微温柔下来,他身材高大,少年几乎被他整个拢住。 云沉岫吻住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话头,他温柔的吞吃他的舌头,舔进他的唇缝里,纠缠那香软的小舌,啧啧品尝他嘴巴里的滋味,同时一点一点磨蹭那花腔的小口,少年的皮肤柔嫩的像雪白的牛乳,一用力就是一个红印子,他听见那个男人淡淡道:“待阿离好些了,便下去与那女子说清楚,早日一刀两断罢。” 解离之心都凉透,只觉遍体生寒,他想起凡间孤苦无依的小玉,眼睛陡然发涩发酸一个人无家可归,无处着落,那是多凄凉的滋味!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一个大男人都如此这样难过,更何况小玉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呢! 他心里发着冷,张嘴就说:“不要……” 他不能留小玉一个人,他要…… “我要和小玉……成、成亲……” 他说过的,他答应过她……! 敏感的耳尖被深深一吮,他啊得哭叫了一声,又是接连不断的啪啪啪声,屁股被肏得大开,一阵猛烈而响亮的抽插,那粗物忽而狠狠一磨那细细的缝隙,等那处磨开一点,粗大的肉杵便猛然捅进了幼嫩的缝隙里 “啊” 少年发出了声嘶力竭地惨叫,那敏感而水润的小缝已经含住了男人的龟头,颤抖几下,猛烈的仙人拓印争先恐后的射满了那个小小的缝隙,射进了那个躲藏在小缝的灵芯里。 少年挣扎扑腾得像只落进滚烫沸水里的白虾,但男人的手稳稳地按住他的腰,粗涨滚烫的几把将拓印持续射进那第一次被开苞,被迫含着几把,敏感稚嫩的小缝里。 云沉岫本是想怜惜他,轻磨慢蹭,过些日子再慢慢弄开这处的。 但解离之真是…… 不知死活。 云沉岫冷硬着神色,摁着痛苦不堪的少年,想,也罢,早日肏开,也省得往后受罪。 更省得被别人占了便宜去! …… 离恨殿。 梦里在神交,而少年躺在白玉塌上,身体像蛇一样不停翻滚,扭动,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摆出了一副正在挨肏的模样,两条腿都张开了,眉眼神色间隐隐有痛苦之色。 云沉岫站在床边,他紧闭着眼睛,颤抖着,但仿佛被人控制一般,很自觉地趴下,岔开了腿,塌下了腰,撅起了臀。臀缝的蜜穴果然又津津的出了诱惑的水液,云沉岫把手指插进去,仔细的检查。 他当然不会随意放解离之出离恨天。 解离之身上,除了灵魄上摆脱不掉的神交拓印,还有这具被他写满了禁制的长生果人偶躯体,谁也碰不得他。就算是那邪物,也只能用血咒把解离之暂时的藏起来,而破不掉他身上的禁制。 云沉岫不紧不慢地抚掉少年身上的血咒,以及藏匿的蛊毒。 果然是被这些东西蛊惑了,才会对他口出狂言,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云沉岫这般想着,掀开了少年身上的衣服 密密麻麻的红痕,带着啃咬的痕迹,铺在少年的后背,如同点上的胭脂,暧昧又张扬。 云沉岫的脸一瞬覆满了寒霜。 …… 解离之太困了,又困又疲,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只觉浑身都痛。 他一连睡了好些天,心里又冷又凉,心脏深处缠绕着无边无际的惶惶,他被一种难耐的冰冷逼迫着睁开眼睛,却看见撒在窗棂上的温暖阳光,风吹动着雪白的梨花,地面上摇晃着婆娑的花影。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昨日神交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上他又与师尊做了那样的事! 他……他……! 解离之唇颤抖了几下,眼睛酸涩,泪水倏然间汹涌而出! 他下了床,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大腿内侧依稀有着火热的感觉,他低头一看,就看见那娇嫩的皮肤印着深红色的指痕,显然昨天晚上,成熟男人的大手紧紧握住那里,用力分开了他的腿……做了一些事情,他下意识的用水镜照了照身后,吻痕,掌印,凌乱的铺在背后…… 他红了眼睛,踉跄去拿了衣服,胡乱地穿上了,他头脑混乱又冰冷的夺门而出,却砰得撞到了人。 “你走路不长眼啊?” 绿虺骂了一声,怀里的人猝然抬头,那梨花带雨的一张脸,白皙漂亮,蕴满泪珠的绿眼睛,像沾满了露水的绿宝石,绿虺猝不及防,眼前一晃。 少年看清是绿虺,却死死拽着他,声嘶力竭:“你赔我下去的传送灵符!!赔给我!” 绿虺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试了几下又放弃了,他恼羞成怒说:“谁给你弄那些东西去……!自己去找你师尊要你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吧!别想着下去了!” “狗娘养的,怎么还打人!” 解离之死死掐着绿虺的脖子,简直恨透了他,“你才是狗娘养的!把我的传送灵符还给我!!” 绿虺无法,只能把人敲晕了。 …… 解离之又醒了。 鼻间是八宝饭的甜香,他在云沉岫怀里,唇边是一勺冰糖雪梨。 解离之偏偏头,避开了勺子,一脸麻木。 云沉岫顿了顿,放下了玉勺,淡淡道:“你要闹多久的脾气。” 解离之不说话。 云沉岫神色缓缓,道:“阿离,你既与我已神交定契,又怎能再与凡人女子成亲。” 解离之终于有了反应,他说:“我没有要与你定契!是你、是你……” 他哽咽着,说不出口了。云沉岫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半晌,微微冷笑。 “解离之,说要长生的是你,现在反悔的,还是你。” 解离之激动起来,道:“我是想长生,但我没想过没想过这样!” 云沉岫放下了手里的雪梨粥,琉璃玉碗与勺轻轻碰撞出动听的碎响。“‘没想过这样’?” 解离之:“是、是我没想过!” 云沉岫目光沉冷,唇边弧度带着讥嘲,“当初为了修为,为了长生,如此厚颜无耻,岔开腿渴望雨露,怎么一有了新欢,就变了一副嘴脸?” 解离之道:“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他竭力辩白着,语无伦次:“因为我、我不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样是错的!” 他眼睛含泪,几乎要哭出声来。 云沉岫并不着急,他淡淡说,“好,你不知道,这且算我之过。” “那阿离,你的修为是没有进境吗。” 又说:“你拿了轩辕弓,又不该死吗。” 解离之脸色苍白起来,他张张嘴,什么也答不出来。 是,他必须承认,如果他没有与师尊……那样神交过,他身上如果没有师尊的神交拓印护着灵魄,他……他在用过轩辕弓之后,应当就……灰飞烟灭了。 “解离之。” “师徒乱伦之过,”云沉岫道:“要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乌衣仙41(少年已经脱光了,雪白柔嫩的身体贴着男人热烫的身躯 可是可是! 解离之几乎想尖叫,他盯着云沉岫,他想到化灵符,想到那些死去的仙人信众,想到很多很多,但那些藏在胸腹中的,很多很多的话,又渐渐在云沉岫银灰色的目光中,如冰雪般缓缓消融了。 他的心中突兀地升起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到了他来到离恨天的那些难过孤独的夜晚,想到了放鹤亭男人为他削的白弓,一笔一划写在宣纸上的上古文字,孤苦无依狼狈逃窜时,是他带他回了离恨天,日夜悲恸伤心欲绝时,是他给了他一碗八宝饭,他教他习字,让他练弓,为他逐字逐句解释晦涩不明的含蓄灵句藏着的深意。 三年时光并非弹指,他记得每一个长夜里独挂天边的明月,散碎像萤火的遥遥星河,蜿蜒而无尽的山峦白雪,日落峰灿烂盛放的烟花,太乙湖边的三只小妖鸮,又或者衣衫亲密的厮磨,漫山遍野的梨花……是,他看到了锦绣后爬满的灰尘与虫豸,可那块锦绣又如此夺目斑斓,缀着的宝石琉璃如此琳琅满目,以至于要割要舍,竟也如此痛苦难堪,如同从心尖割肉,淋漓鲜血,教他痛不欲生! 他不愿回离恨天,他与小玉躲藏于人间山野,是因为他既想要,又不想要,他的世界从来黑白分明,正邪两分,好的就是极其好的,要留下,坏的就是极其坏的,要丢了,可是这又好又坏,又教人如何选? 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只好他干脆什么都不要! 若是能干脆摆脱,这也是个稍显懦弱但还算合意的法门,可他显然摆脱不掉。 摆脱不掉,就又被那绚丽的锦绣蒙住了眼睛,他又不自觉的念起师尊的种种好来。师徒敦伦固然是违反了人间的戒律,可是他确实籍此活了下来。至于在人间看到的那些,全然当做一场可笑的幻梦吧师尊怎么会杀人呢,师尊……就是仙人,什么都没有变…… 这种好像溺水之人紧紧握住的幻影,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般悬浮又虚无,可偏偏又令解离之情不自禁地去笃信……最好信,必须信。 解离之木然半晌,忽而说,“师尊……我……饿了。” 云沉岫顿了顿,又拿起了琉璃碗来喂他。 甜度适中的梨粥,暖了胃,却也让解离之无端想起,小玉也爱喝甜的,她还跟他说她喜欢吃糖葫芦。他那时候下山打银饰,还想着带两根糖葫芦回去的。 他恍恍惚惚地想着,唇就贴上了温热的两瓣唇。 云沉岫亲他的嘴唇,下颌,脖颈,一寸寸往下深吻,高挺的鼻梁在少年白玉似的脖颈游移,他的皮肤下血肉的热度在碰触中缓缓传递,像一颗又一颗火星,落在他这片干枯了千载的荒野。 夏风一吹,烈火燎原。 银灰色的长发覆在他肩上,如同流淌的白银。 解离之感觉师尊温热的大掌缓缓向下,解离之倏然握住了他的手,喘息有点重,语调带些哭腔,“师尊……” 少年仰头望着他,绿色眼睛里盛着太多的苦厄与哀求。 云沉岫听到了自己心脏缓缓跳动的声音,这声音一下一下,如人间夏至不歇的擂鼓,震耳欲聋地唤醒了深埋血肉的滚烫春梦,欲望甚嚣尘上,渐日沸反盈天。 可大抵是在人间茶饭不思,少年这些日子瘦了太多,摸下去也没了多少骨头。 云沉岫早看到他瘦了。 他冷冷地想,真不该放他下凡,去了凡间一遭,又是被怪物裹挟走,又是遭了蛊,又是对一人族女子寻死觅活,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罢了,被人占了那么多便宜,还不愿意回来。 但望着少年恐惧的目光,云沉岫终归是没再多做什么,只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他想,也许他应该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人间,山野木屋。 小玉托着腮在屋子里等来等去。屋里的水月灯摇曳着灯火,照着他白皙手腕上有点粗糙的五彩绳。 小木头花瓶里的紫藤花被她摘了好多花瓣下来,日暮昏黑,也没见解离之回来, 他慢慢起身出了小屋,窸窸窣窣的草丛里传来虫鸣。 “……”小玉漂亮的长卷发落在脚边,手里是斑驳的紫藤花,她喃喃:“被带走了……好可惜……” 也许是近似黄昏的天色,显得他神色晦暗不明,下一刻,他移形换影,而他原来所矗立的地方,已经落下了三把闪烁着金光的祭祀小刀。 司岚夜微微偏头,就见得一团幽暗黄光闪现,眨眼化作一白发女子,她瘦而苗条,束着米黄色腰带,漂浮着浓密的长发,在发尾扎着烟色丝带,腰间别着鬼刀。 她有一双暗黄色眼瞳,眉梢微挑,脸颊纹着细密的太阳符,身周缠绕着淡黄色幽魂游光。 “……日游神光临寒舍,真是意外。”司岚夜懒洋洋地瞧了瞧天色,意味不明地笑了,“我看这黄昏天色,还以为来的会是夜游神。” 日夜游神,是鬼阎罗身边数一数二的两位厉鬼。 来的这位显然是日游神,被称作游光者,乃鬼中至凶,可在白日行动自如,极其嗜杀,嗜斗。 日游神冷冷道:“我是替鬼阎罗殿下来的。” “鬼阎罗殿下想要小皇子的人头。” 日游神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盯着司岚夜,阴郁道:“你收了殿下昂贵的报酬,却迟迟不把人送来!你该死!” 司岚夜叹气,“哎,那我真是罪该万死,你杀了我罢。” 日游神刚要动手,瞳孔或忽而一缩,一种无比恐怖而危险的预感袭击了她的心灵,她双手抽搐一下,锋利的祭刀跌在了地上,黄昏之光消弭无踪,天下化作了无边黑夜,山林寂动,万里之余,竟无一丝光火…… 日游神瞳孔一缩,她感觉自己的光也在消弭……! 耳边有人幽幽笑道:“游光者无光即灭,我还道是传言……” “啊” 无边的恐惧席卷了日游神!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要魂飞魄散之时,黑夜撕裂了一个大口子一道梵光骤然破开了这黑暗的牢笼! 伴随着清亮的铜钱碰撞之声,男人温柔浅和的声音遥遥而来,“是游神失礼,人仙莫怪。” 山松摇动,万壑听风,山远之处,悬着十头鬼车,翅膀遮天而蔽月。 男人戴着狰狞的鬼面,一袭优雅的白衣,墨色的长发被玉冠束起,手中握着鱼尾折扇,腰间一串玉制钱碰出铜铁脆响,他的身后飘着一团蓝色鬼火。 正是鬼阎罗。 鬼阎罗看了日游神一眼。 日游神瞳仁一缩,立刻摇身化作一团金黄火焰,与蓝色鬼火一同,幽幽飘在了鬼王身后。 “哎呀……”司岚夜笑得牙不见眼,“有幸识得鬼王面,真是一表人才……” 鬼阎罗并没有因为“一表人才”的明嘲暗讽产生任何情绪起伏,只是拂了拂袖,“人仙过谦了。” 司岚夜觉得无趣,按部就班道:“不知阎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这是他在中原学来的礼节不过这种弯弯绕绕的繁文缛节,司岚夜偶尔用用还好,用久了会想给对方下蛊。 司岚夜又想,到底还是阿闲可爱些,生气就是生气,哭就是哭,喜欢就亲嘴巴,害怕了就啊啊啊啊的叫,抱着他哭,说小玉那里有虫…… 绝不会文绉绉的与他见个礼,再说,小玉,你与我走吧。 那样就让放虫把他的脑子吃掉。 鬼王声音温润雅致,“不必远迎,不过有一桩交易,想与你谈。” 司岚夜:“说来听听。”“三颗得天珠。”鬼阎罗不紧不慢道:“换解离之的人头。” 司岚夜笑而不语。 鬼阎罗道:“人仙如今既在蜕凡期,若没有人为你真心掉泪哭坟,想来便很需要这三颗珠子了。” 司岚夜顿了顿,为难道:“他可不在我这儿呢。” 又笑:“我可不舍得砍我夫君的人头呢。”鬼阎罗面具下的神色并不清楚,语调含着浅浅笑意,并不纠缠,“那好吧。” “他若是来,你便把他送来。” 司岚夜:“你怎知他会来?” 又说:“他若不来呢?” 鬼阎罗:“他既愿为你花了那么多赎金,又怎不会来?” “哦……”司岚夜恍然,“倒是正合我意呢。” “我本盼着阿闲回来。”司岚夜笑眯眯道:“如此,便更盼着阿闲回来了。” 鬼阎罗不语,一双幽黑的眼瞳定定盯着司岚夜。 司岚夜松开紫藤花,看着它跌在地上,花瓣残败:“等到他来,我便把他绑去给你。” 鬼阎罗温雅道:“静候佳音。” 人走了,留下一阵寒冷的阴风,天上黑云积聚不散,白月无光。 “你说,”司岚夜对着树洞里的蜥蜴说:“怎的人都死了那么久,还怨我骗他弟弟的钱呢。” 蜥蜴甩了甩尾巴,缩到更深处去了。 他觉得无聊,又穿上了小玉的皮,把玩着手腕上的五彩绳。 五彩绳的做工有点粗糙,并不精致。 比起司岚夜以前戴的,这五彩绳真是像哪个编草鞋的那随手搓出来的 这是解离之给他编的。 他不过说他们家乡那边习惯用五彩绳来驱邪祈福,他就真给编了一个,还在上面下了什么护身咒。 笨手笨脚的,编得真丑。 司岚夜正叹气,却莫名感到一阵幽冷的凉风。 他稍稍偏头,便在草屋顶上,看到了银发的仙人。 他面无表情,眉眼压着淡淡的阴影,空气中渐起了刺骨的杀意。 司岚夜:“……” 离恨天。 过后几天,解离之的情绪平稳了很多,没那么的歇斯底里了。 他不闹着下凡,云沉岫也不大管他,由着他在离恨天玩闹。 但是不同的是,晚上,解离之要开始含玉势了。小而纤细的一根插进去,解离之自然哭闹不休,但云沉岫只拿出了一件东西,他就不闹了。 那是小玉手腕上的五彩绳。 解离之认识,他亲自给她编的,笨手笨脚弄了很久,弄出来也不大好看。 小玉嫌丑,经常说唉真难看呀,但是一直戴着。 解离之就想着,等他有空了,一定做个更好看的给她。 解离之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死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情讲出的这句话。 五彩绳上的护身咒已经很浅薄了,云沉岫淡淡道:“你学艺不精,护不住她。” 所以,小玉死了?? 眼见少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破碎的,痛苦地,从未有过的目光望着他,就好像全然不认识他似的。 他好像在看一个新的人,而这个人站在他的对立面,是他的敌人。 云沉岫心里很不舒服,他感觉有些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这让他很不愉快。 他蹙眉道,“但她没有死。” 那个人的确是个凡人,还活着的凡人,只是身上有雄蛊。 想来对解离之一往情深,是因为下在解离之身上的雌蛊。 当时山中来了樵夫,云沉岫并不想惊动凡人,是以只除了她身上的蛊虫,带走了她的五彩绳。 无辜之人,可以赶尽,不必杀绝。 不过,那个人的身份,还有疑点 到底是被幕后黑手虫豸控制的普通凡人,还是伪装成凡人的人仙,仍有猜疑的空间。 眼见少年满头大汗地松了口气,云沉岫却又不高兴了起来,他提醒解离之:“你喜爱那凡人女子,不过是中了雌蛊,这虫子扰乱了你的心意,令你对她生了执迷。” 解离之仰头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他哀然问:“那师尊只要杀掉虫子,我便不用这样忧虑痛苦了吗。” 他又自嘲笑笑,“您那样厉害,我身上定然是没什么虫子了,可我还是很难过您别骗我了,如果所有的感情都是因为虫子,那我现在的担忧和难过,又是因为什么?” “……” 云沉岫望着他,一种隐秘的火焰在他心口燃烧着,他不停的提醒着自己,解离之如此,只是因为那条那条虫子分泌的东西影响了他,他对那个女子,是比虚情假意还要廉价的短暂冲动,它出自被虫子激起的青少年独有的欲望,拔除了虫子,残留下的东西却还是腐烂在他的脑海里,成了一种无疾而终的执念。 所以他忧虑,所以他痛苦。 但寿命漫长,痛苦总消磨不过时光。 云沉岫心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他平静地叫他的名字:“阿离。” 他说,“忧虑痛苦,是你执迷不悟。” …… 解离之一开始哪里也没去,就在离恨殿呆着,然后过一阵子,就去藏书阁看书,后来没事就去西边的子灵宫看看。 他好像不记得人间还有个盼着他回去的小玉了。 晚上便回离恨殿,与云沉岫亲热,他也不大排斥了。 这当然是假象。 实际上,解离之每天都在想虫子的事情,他在想,是不是真的如师尊所说,是小玉给他下了蛊,所以他才会这样喜欢小玉呢。 可是……师尊的话,又值得相信吗。 为什么不值得相信呢?他是师尊啊! 可是谁家的师尊,会往徒弟的屁股里塞玉势! 这些念头凌乱地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几乎逼疯了他。 假借着练弓的名义,偷偷又去了长生殿,他这一日一日的煎熬着,满腹都是心事,他一会儿觉得也许假仙人之事有所误会,一会儿又为那板上钉钉的神交拓印感觉十足痛苦,现在,他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反复无常的内心折磨,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了长生殿。 然后,他就按柴明所言看到了仙人尸首。 一切如柴明所述。 承受了种种欺骗,解离之应当感觉痛苦,十足的痛苦。 可是现在,解离之看着冰棺里含笑的人他只觉得平静,分外平静。 大抵因为那种痛苦他早已经历过了,这半个月只是在那痛苦之上反复拉扯折磨,是以最后看到真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似的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 师尊在骗他,就是在骗他。 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那些温情是真的,那些欺骗也不是假的…… 当晚。 “师尊……” 解离之抱住了云沉岫的脖颈,少年已经脱光了,雪白柔嫩的身体贴着男人热烫的身躯,红嫩的乳尖鼓起来,屁股坐在男根上,他仰头,像一只奶白色的,献祭的小羊羔。他亲亲云沉岫的唇角,长发披在身后,与银发纠缠着,“阿离想好了。” 云沉岫瞳孔暗沉,“嗯?” “阿离……阿离是被妖邪蛊惑了神志,才、才一心和那个女子在一起。” 解离之说着,他紧紧抱着云沉岫的脖颈,他感觉到那在臀缝里缓慢摩挲的大手,把他屁股里含热的玉势缓缓拔出来,随后插进了一根手指,娇嫩的穴吞着修长的手指,一根插进去,抽出来,然后是两根,三根……他感觉到男人的粗大就在臀缝中,显然在等扩张的合宜,便要插进来了……! 他紧紧地抱着云沉岫,脱口而出,近乎哭道,“阿离想与师尊快些成亲!” 云沉岫微微一怔。 解离之却慌乱不已。 他这些日子的晚上。屁股一直在含玉势,一日比一日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要被摁在床上被男人像神交那般狠狠破了身子。 解离之只是想想就怕极了!! !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里蓄满了泪水,但他语调努力平静着,近乎讨好道,“……我们,在我们人间,敦伦的事情,都是成亲之后,才、才能做……” 云沉岫顿了顿,忽而想起少年赠给他人的五彩绳,又想起在神交灵府时少年说过的话,心中忽而生出一种莫名的火气,尽管一再告诉自己,解离之对那凡人的执念不过是一条虫子作祟,但是 他眼底阴郁,唇边泛起讥嘲:“阿离,这般话,你对那女子是不是也曾说过?” 解离之被戳中了心事,心里慌张极了,他连忙胡乱地亲着云沉岫的脸,慌乱说,“这、这是人间的规矩,我没有这样对她说过师尊、师尊爱重阿离的,对不对……师尊定然不想让阿离没名没分地跟着师尊的……!阿离、阿离不知道……师尊,想不想与阿离成亲,才这样问的!阿离没有问过小玉……” 云沉岫心里的火气慢慢散去了,望着少年泛着红的大眼睛,又生出了怜惜,他亲了亲少年的眼尾,蝴蝶般蜷曲的睫毛蹭过他的皮肤。 解离之当然是在撒谎,他紧张得简直要死了,他闭上眼睛让云沉岫亲,感受那流银的长发抚过他的肩头,与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他又小声说,“……对……昨天仔细地想了想,我不懂事,又、又任性妄为,爱闯祸。” 解离之依偎在云沉岫怀中,希冀道,“与师尊成亲了,师尊便能护着我……” 云沉岫:“嗯。” 语气却十分和缓。 解离之紧紧抱着云沉岫,他小声道,“但是,阿离也、也不想当风流薄幸之人。” 他用柔嫩的腿心夹住了男人狰狞的粗物那东西太大了,沉甸甸硬邦邦又热烫极了,他夹着都嫌烫腿,但他哆嗦了一会儿,轻轻地蹭了起来,云沉岫低低抽了一口气,眼圈微微泛起红,解离之本想着再铺陈几句,下一刻就被摁在了床上,两腿紧紧并拢,男人的东西便在他腿心用力抽插起来! 解离之眼圈通红地容忍着,腿心的皮几乎被磨破了,他抖着腿,“阿离……阿离虽然不打算再想……那个凡人女子了,可是、可是也不想背上风流薄幸的骂名……她一个人,流离孤苦,又盼我回去……” 云沉岫道:“阿离履了神交之约,不再想那凡人女子,便不算是风流薄幸。” 腿心的抽插剧烈起来,解离之受不住,最后哭起来,云沉岫便抽出来,让他握着。 他握着对方沉甸甸的东西抽噎,“求师尊让我下凡,与她一刀两断后……再、再干干净净与师尊成亲罢……!” 云沉岫只低低喘息:“阿离,握紧些。” 却对他的话,只字不提。但越来越快,时间漫长地简直等同煎熬,解离之被摩得手又疼又酸,他两只手都握不住这又烫又热的东西!最后,这东西黏糊糊射了他一手,又多又稠,从他指缝里落下来,射得他胸口,肚脐,脸上,下面全部都是热烫黏糊的乳白东西,解离之哆嗦着,最后闭上了眼睛,黏腻厚重的东西在睫毛上,张张嘴,嘴巴里也有,腿心没磨破皮,却也火辣辣的疼。 可云沉岫也没松口。 解离之再也受不住这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云沉岫把他抱在怀里,擦净他脸上浓稠的液体,亲他的唇,与他十指相扣,轻柔叹息,“非要去吗。” “不去,我、我心里难受……”解离之道,“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没法修仙,我会、我会有心魔!有心魔,就、就修不得仙了……” 云沉岫想,年纪虽小,懂得倒还不少。 解离之这样期期艾艾地说着,又凑过来,小心地亲他的唇,厮磨辗转,用尽了少年人心中的柔情。 云沉岫被他的青涩和纯情取悦,终归是允了。 解离之伏在云沉岫怀里,男人修长指尖凝着仙力,刻下了传送玉符。 少年碧绿的眼瞳映着闪烁的灵光,符一刻好,他就紧紧地抓住了,由于抓得太紧,指尖都泛起了青白。然而没等他心生狂喜,就看见云沉岫拿过了一根三指粗的玉势。 少年的脸色倏然极其苍白,“师……师尊……我……!” “阿离不是说好,要与我成亲?”云沉岫瞳孔黑而沉,凝视着他:“莫不是在哄我?” “不!没有……”解离之摇头,“没有……” 那东西是软玉,缓缓插进去的时候,解离之在云沉岫怀里发抖,他又掉了眼泪,被云沉岫轻轻吻干净。 “此去凡间,应当需要不少盘缠。” 云沉岫轻轻吻他的唇,“你若心里负疚,便去藏宝阁多取些灵宝灵物赠她,再为她寻个好去处罢。” 解离之终于拿到了下离恨天的传送灵符。 解离之从来都没觉得这张符,竟如此如此的珍贵,又如此令他痛苦。 他极尽献媚主动,甜言蜜语,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从那人手里哄来这张下界的灵符。 云沉岫给了他两块符,一个是下界符,一个是返界符。 “返界符只有半个月的时效。”云沉岫道:“半个月的时间,应当足够你安顿她的生计了。” “……” “阿离,不要叫我失望。”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凉凉的,像山巅的冰雪。 那一瞬间,解离之觉得他好像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 …… 解离之反复摩挲着下界符,他想好了,他到了凡间,就与小玉见面,然后,然后与她说清楚,给她钱,让她走远些,去中原寻一处好人家过活。至于他…… 他本是……本应当……与小玉别后,就想办法隐姓埋名一段时间,避开离恨天,避开这个人的。可是那个人凉凉的声音,让他莫名惶恐。他有种诡异的直觉,那就是,他也许走不了多远…… 可是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他鼓起劲儿想,什么都没尝试,就被恐惧打垮了,不是他在话本里最瞧不起的那种人吗! 小玉走了,他就是逃跑被师尊捉到、师尊、这人……总不会杀了他! 他打定了主意,随后捏碎了灵符。 待少年下了离恨天,云沉岫缓缓睁开眼睛。 那个凡人女子,身上疑点诸多。 阿离执意想去,那倒也好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人间诡物。 乌衣仙42(他好像在小玉胯间又碰到了什么火热的东西,好大) 眼前光影流转,又是一片喧嚣,他又回了那个热闹的镇子。 人间这时候是早上,氤氲的晨雾伴随着早起的老人,小市早摊卖着油条包子,不远处似乎有人在娶亲,一大早就敲锣打鼓,一阵喧嚣,小孩子扑腾着在捡喜糖。 而他出现在打银铺子不远处。 早晨的寒冷的雾气伴随着从远山吹来的风,扑到脸上,打银铺子也开始上工了,门口的男人额头上扎着布,拿着锤子,铛铛铛地敲在银片上,银片压在模具上,凸起了枫叶与蝴蝶的花纹。 解离之想起他下山时候,信誓旦旦要给小玉打一套银首饰,等恍惚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打银人面前。 打银人,也是铺子的老板还认得他,“哎”了一声,“是你啊!” 他好像已经不大记得解离之突然消失的事情了,见着他也没受惊,只说:“你上回要来打的东西,给你打好了!” 解离之闻言一愣。 老板搓搓手,把锤子放一边,进了铺子,从铺子里拿出了黑布裹着的一套银饰 这套银饰打得极好,又精致又灵巧,头饰有飞鸟步摇,缀着振翅蝴蝶的五股银链交织成发网,和复瓣的紫藤花耳珰,胸饰铺着银叶子和颤巍巍的小银花儿,细致处雕纹着蝴蝶、枫叶、海洋与飞鸟,一条雕花缠银的素腰链,挂着闪动的银花铃铛,和压着三角枫叶纹的银色衣片,雪亮雪亮,干净漂亮。 “我按你想要的花样打的!”老板得意地说:“有地方不够,我还添了些苗银!” “苗银?”解离之一怔。 他想起来,他当时会到这打银铺子里来,就因为人家都说这打银铺子手艺极好,老板据说是西域那边的苗人。 解离之若是囊中羞涩,想来恐怕很难付上这套银饰钱,但他这次确实从离恨天拿了不少灵宝,还有灵石。 老板收了打银费和工艺费,又收了灵石,喜笑颜开。 而解离之看着储物袋里的灵宝和一套银饰,有些自嘲,想,也罢了。 小玉若是想二嫁,不管对象是谁,总少不得这样体面的嫁妆。 他去了山上的小屋,却发现小屋已经荒废了,木屋的墙角结了蛛网,显然已经很久都没人打理了。 “……” 解离之在小屋门口站了半晌,又回到了小城。 他向人打听山上的女人,城门口的乞丐吃了他几个馅饼,终于吐露了口风:“她啊!可怜人!被小镇的恶霸强抢了去,那张恶霸在这买了个小院子金屋藏娇,今日就要抬进家里当妾室了。” 解离之一愣,就看见从街头小院子里抬出了个寒酸的花轿,敲锣打鼓的送着,今天早上瞧见的,也是送新娘的。 “诶少年人,你干什么去!” 四面一下惊慌,就见一少年冲进了花轿里,上去就扯了人家的盖头,叫道:“小玉!!” 花轿里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你是谁呀……!” 解离之愣了一下,一时间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赶忙把盖头给人家盖上,慌慌张张地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四面抬轿子的骂骂咧咧,四周围观的小孩往解离之头上扔没煮熟的红鸡蛋。 “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大哥哥坏!!” 解离之一头生鸡蛋,和碎了的红蛋壳,面色涨红,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一怔,回过头,就看见那个吃了他好几个饼的乞丐那里乞丐已经不见了踪影,那里坐着个长卷发的女子,她穿着干净的金红石榴裙,长发用簪子束起来,容颜绮丽漂亮,瞧着他出丑,朝着他招招手,说:“阿闲,我在这儿呢。” ……小玉:“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解离之在溪水边把头上的鸡蛋壳和生蛋液都洗干净,低声说:“对不起……” 他想说一刀两断的事情,然而张张嘴,却觉喉咙艰涩,怎么也说不出口,清亮的溪水泡着他的手指,它解离之看见溪底五颜六色的圆润石头,还有金子一般闪光的细砂,溪水那么清澈,藏着什么都一目了然。 小玉:“没事儿,正好,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我有一桩事要和你讲……” 他俩同时开口了,解离之慌忙说,“你先说吧!” 但很快,解离之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小玉捂着肚子,睫毛颤颤,羞涩对他说:“阿闲,我有孕了。” 解离之猝然睁大了眼睛:“……!!?” 这太突然了!! 解离之沉默了一会儿,把诸如“那怎么办”“要不打掉吧”“我们分开吧”“我照顾不了你了”之类的话缓缓塞回肚皮,转而开始思索其他的办法,但他贫瘠的人生经验和如今的家庭境况实在不足以支撑他面对小玉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所以他想了一阵子,有点艰涩地问:“……我的?”老实说,这两个字看起来更加愚蠢,其蕴含的深意未必比“打掉吧”三个字来得温情。 小玉:“当然是你的。” 随后她好像意会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难道你以为……你……!” 而解离之说完立刻就领会了这两个字背后引人误会的深意,立刻就后悔了,他慌张道:“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这当然是我的!!” 她嘴唇哆嗦着,脸上流露了凄苦的神色:“你不想负责……?” 解离之嘴上说着,其实已经不敢想了,师尊要是知道他……要是知道小玉怀孕了,那他,那他们……! 若师尊是仙人,一切还好商量,总归、总归仙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凡人的,可是 可是师尊不是仙人,是与人族有深仇大恨的灵族!他……他说不定真的会杀了小玉! 届时岂不是、岂不是一尸两命! 他颓废道:“可是我没有办法……” “什么意思?”小玉问:“什么叫没有办法?你要抛弃我们母子俩吗?” 小玉眼里一下蓄满了眼泪,她一下逼近了他,石榴裙被溪水浸得湿透,“你连你的孩子都不要了吗!” 他实在想不出怎么办,干脆摊牌了,他道,“不是我……不是我不要他,是……” “你就是不要他!”小玉红了眼睛,“你就是不想要他了!不要再解释了!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嘴上甜言蜜语,实际各个风流薄幸!” 她骂了几句,喘息了几声,忽而捂着肚子,叫了一声。 解离之:“!!小玉,你怎么了?”“好痛……”她弓下腰,脸色惨白得像雪,哆嗦着,“肚子、肚子好疼……” 解离之赶忙上去扶她,小玉一把推开了他,恨声道:“你滚!你滚远点,我……我们母子,死外面也不要你管!!” 说罢两眼一闭,就要歪到在地上。 解离之连忙把人扶起来,谁想小玉看着娇弱不堪怜,实际上身高足足一米九,大抵是肚里还有孩子,又是传说中的双身子,总之差点给解离之压得差点也闭过气去。 …… 解离之背着小玉去小城看诊,大夫看了一会儿,跟解离之说,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解离之想到师尊的半月之约,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小玉,十足为难了起来。 到了傍晚,解离之趴在小玉床边半梦半醒。 他在离恨天就整日忧思忧虑,下了人间更是因为小玉有孕一事茶饭不思,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虽是元婴之体,却也有些疲惫了,他听见小玉低声说,“阿闲,你真的不想要他吗。” 解离之恍恍惚惚就醒了,他又看见了小玉。 美人脖颈修长,一脸消瘦的病容,偏偏侧脸也如此的完美优越,天空那绚烂的晚霞,近乎把她的美供奉出了一种无法表述的病态绮丽。 她披着淡色的薄纱衣,安静地瞧着他。 解离之:“……” 解离之眼睛有点酸涩,他听见自己说:“我想要。我没有不想要。” “那为何显得这般为难呢。”小玉自嘲笑笑,“还是不想要罢。” 解离之嘴唇哆嗦一下,他心里发酸发涩,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他是真的没有不想要。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他知道这个意义是重大的。 少年的绿瞳如同翡翠,又如碧玺,落下的眼泪很热,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忽而风起,满园的湘竹都落了叶,小玉忽然发现,不过一天,少年却又消瘦了好多。 有那么一瞬,小玉想。 他怎的不吃东西? 但这个念头只如同闪电一般,在黑夜般浓稠诡暗的思想里轻轻地划过去了,连一丝痕迹也没能留下。 而解离之干脆豁出去了,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小玉。 “我……我半个月后,就要走……他……我不能……” 解离之茫然失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不能丢下你,可是我……”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可我也不能丢下你不管。” 司岚夜再次晃神了,他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苍白的脸颊,他眨眨眼睛,回过神来,又听见自己说:“阿闲,我是……不管那些的。” “你允过要与我成亲。”小玉说,“又突然不见……不管是谁逼你,迫你,也不管你所向为何,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履行你的约定,与我鸳鸯交颈,作那人间的夫妻?” 小玉的眼睛很漂亮,明明是黑色,但瞧久了,竟仿佛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葡萄紫。 解离之好像被那双眼睛蛊惑了,他喃喃说:“我愿意。” 于是司岚夜觉得快活起来,他弯起唇,与他十指相扣,语气轻松道:“阿闲,吃些东西……一日的夫妻也是夫妻,半个月也很长,君心向我,我很快活。” “阿闲,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走到你师尊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是我们去哪里呢?” 解离之十分为难。 “我们往西走,去酆都。”小玉捧着他的脸微笑着,“那里在人间与鬼界的交缝,即便是仙人,也去不得那里。” 解离之犹豫:“可是你的身体……” “没关系的。”小玉眨眨眼,用轻松的语调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点流离算得上什么?” 解离之自然没有异议,他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他们又没了话,只有风轻轻吹过竹梢的响动,伴着一阵一阵的蝉鸣。但他们好像又不需要太多的话,只静静待在一起,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如胶似漆的爱人。他们看着太阳落下去,星星的光闪动着,把夜幕染上了暧昧的玫瑰色。 过一会儿,解离之有点脸红的把储物袋里的黑布包拿了出来。 小玉一顿,“这是什么?” “这,这是我给你打的银饰。”解离之有点不好意思,他小心的拆开黑布,于是里面的银饰就亮闪闪的铺陈开来,他巴巴望着小玉,“你看看、喜不喜欢。” “你上回说那个,我就想了。”解离之又有点找补似的,“找得小城里最好的打银铺子了,不过可能还是不大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觉得小玉这次的沉默有些漫长,清凉的月光落在他逶迤的乌黑卷发上,像铺了一层亮银。 解离之觉得小玉的头发,比他见过的最漂亮的银饰,还要好看很多。 过了很久,也许不是很久, 他听见小玉含笑说:“很好看呀。”于是解离之就真的开心起来,眼睛亮亮的,他刚要说什么,忽然被扑到了床上。 少年一下就有些惊慌:“小玉……!” 那长卷发凌乱的落在他耳鬓边,温热的唇吻住了他,他们抱在了一块,解离之的衣服被剥开了,唇舌交缠在一处,一个怦然羞涩,一个热情似火,越亲吻越缠绵,越缠绵越火热,两个人的皮肤都是热的,烫的,水声啧啧,唇齿相碰,小玉想脱了解离之的衣带,解离之却红着脸拽着她的手,“你、你做什么……” 小玉偏偏头,笑得多情又妩媚,“你送我这些,不是想要我与你这般吗?” “不是!”解离之呆了一会儿,他不懂为什么小玉会这样想,惊呆之余又觉恼恨,他说:“我不是这样想!” 小玉:“不是这样想,是怎样想?” “我不漂亮吗?不招你喜欢?”小玉笑着,“还是说,你嫌我嫁过旁人,是个寡妇?” 司岚夜说着说着,自己却笑了,无他,只笑自己,不过骗人的戏本子,他居然还上了瘾。 “我没有嫌你这些!”解离之大声说,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说得太大声了,又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声音,小声说:“你很漂亮、比、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看……但是,但是……” 解离之说:“我送你这个,不是、不是因为你漂亮,也不是因为你是个寡妇……” 小玉瞧着他,漂亮的脸上,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波光潋滟,却仿佛能钻到人心底去,解离之被他瞧着脸红,话说到一半,又说:“好吧!好吧!” 他气恼一样,说:“有……是,我送你这个,是因为你……你漂亮,也因为你是个寡妇!” “但我不是嫌你!!”解离之说:“我是、我是嫌我自己……” 小玉倒是奇了:“阿闲这样好,哪里需得自嫌?” 解离之声音小了,“因为、你……你于那人成亲的时候,一定要比、要比与我成亲时……风光。” 解离之说不下去了,脸颊滚烫。 大齐的小皇子,从没有哪里不如人过,他也想过,等他长大了,要娶这世间最美貌的女子为妻,要给她十里红妆,万民歆羡的风光。 可是现实,确实是他现在连一套完整的苗银首饰都打不起,还要借……那人的钱,才能勉勉强强补上。 他忽而有了勇气,盯着小玉,红着眼大声地说:“我不想比不过他!” 小玉顿了一瞬,随后哈哈哈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难以遇到的,最有趣的事儿一般。 她这副样子倒不大像个含蓄温婉的女人了,长卷发被风吹起,他微微抬起下颌,满含笑意地望着他,“哦……原来是这样。” “阿闲是活人,但他已经是死人了。”小玉说:“活人与死人又有什么好比?活人怎么都比得过死人罢。” “不是这样。” 解离之低着头,失落说:“就是死了……才比不过了。” “不会。”小玉捏捏他的脸,说:“死了就是死了,我早把他忘了,阿闲才是我的以后……” 解离之:“那我要是死了呢?”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实在可爱。 小玉亲他的眼睛,笑道:“阿闲死了,小玉便守寡,再也不穿好看的衣裳,为阿闲守一辈子寡。” “你骗人。”解离之说着,又无端生起气来,“你、你丈夫,死了没多久,你……” 小玉眨眨眼:“我怎么?” 解离之红着脸,又说不下去了。 小玉替他说:“我勾引你,是不是?” “不是……!”解离之一下捂住了她的嘴,说:“不是。” 解离之说:“是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小,缓慢却坚定。 少年说完又望着她,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又说,“小玉那么好看,我就是死了,小玉也要穿好看的衣裳。” 小玉一顿。 真是……孩子气啊…… 怪会说话的呢…… 过了半晌,她缓缓地眨眨眼睛,又扯出一个笑来,只是这个笑很古怪,不太像是笑,解离之还想说什么,小玉却又吻住了他,这次小玉的吻很激烈,大手拆了他的衣服,罗衫交缠,解离之慌了,“等、成亲、再说!” 但他又觉得奇怪,他好像在小玉胯间又碰到了什么火热的东西,好大一根。他好奇想再碰碰,小玉亲亲他的嘴巴,反握住了他的手。 “小玉……” 她弯唇笑着,亲吻着他手背,在月光下,湿漉漉的拉起暧昧的银丝,她妩媚而多情地盯着少年,眼睛像生了钩子,直把解离之勾得魂魄摇曳,不能自已。解离之再次魂不守舍,他觉得小玉好美,自己好喜欢她。 他们第二天就启程了。 那套银饰解离之给了小玉。 小玉爱干净又爱美,长卷发每天都仔细打理,穿的裙子更是要每天都换新的,漂亮的,好看的,瞧见漂亮的首饰也要买,还爱吃甜的,走到一个地方,糖炒栗子,宝珠梨,丁香葡萄,炒核桃糖,酸枣糕,那嘴巴真是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下来。 真奇怪!怀孕的人,不爱吃酸的,辣的,偏爱吃甜的。 不过她要,解离之便买。 后来一堆衣服玩意儿带着不方便,解离之干脆把储物袋都给了她。 小玉的漂亮裙子,首饰,零嘴,花哨玩意儿,都放在了储物袋里。 赶路的时候,解离之考虑到小玉是孕期,又或者是害怕被师尊发现,解离之不敢御弓,只好做马车。 两个人坐在马车后面,你吃个花生,我磕个瓜子,瞧见麦田里的傻鹅都能乐半天,赶路累了便钻到马车里面,两个人裹着一个大花被子御寒,脑袋钻在一起。 一片乌漆嘛黑里,司岚夜能感觉解离之在悄悄吻他,不过显然找不对地方,吻到了他的左脸。 他弯起唇角,悄悄往左上偏偏头。 于是第二次,解离之刚好吻到了他的唇,两瓣唇轻轻一碰,带起暖热暧昧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他听见解离之小声有点惊慌地声音:“你、你没睡呀。” 小玉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解离之没等来回应,把头上的花被子揭开,看见他睡了,又戳戳他的脸。 司岚夜听见少年小声嘟囔,“真好看。” 没营养的话。 司岚夜闭着眼睛,过会,又想,他怎么总爱讲这种没营养的可爱话,像个笨蛋。 解离之却发现他睫毛颤颤,于是他又轻轻戳了戳他长长的睫毛。 他觉得小玉真的很漂亮。 是他漂亮明丽的心上人。 解离之这样想着,心里又美滋滋的。 前路未明的马车上,一路颠簸着两颗心;一颗青涩而萌动,一颗阴诡而多狡。 但这一刻,它们在同一条路上轻轻磕碰,发出水晶般清澈而明净的脆响。 …… 他们中间路过了很多镇子,前方终于是酆都,而解离之终于花完了身上所有的钱,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离酆都近了,小玉的情绪却低了。 解离之总觉得他不是很开心。 这一晚上他们歇在了月城,小玉忽而说,“我们明日,便去买个院子吧。” 解离之:“?” 小玉弯起眼睛说:“我们在这里成亲吧阿闲,我喜欢这个城的名字。” 解离之:“可是,那个人……” 他早把返灵符悄悄扔到了路过的山涧里,半个月时光过去了两三天,解离之总会做噩梦,常觉不安。 “我们先在这里成亲。”小玉说:“等你师尊来了再说,现在离昆仑这样远,他也不一定捉得到我们。” 解离之一想也是。 就见小玉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两身鲜艳的红衣,他说:“我路上裁了红布,做了喜服,穿上看合不合身。” 解离之惊道:“这是你做得??” 小玉点点头,愉悦,说:“你试试看。” 自然是合身的。 少年一身红衣吉服,眉眼明快,小玉点点头,又笑,“哎呀,真红,想吃糖葫芦了。”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了,哪里有糖葫芦卖,解离之说,“那我明天去买。” 第二天,两人去赁了个城东的院子,小玉在家养胎,解离之去采买些红布,食材之类。 他们两人成亲,没有什么长辈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准备很大的铺张,但总归需要两匹鲜艳的红绸,几盏赤灯凤烛,以及两颗滚烫的真心。 解离之买完东西,看见街上有卖糖葫芦的,他想掏钱买,却发现买了灯笼和蜡烛、红布之后,他居然连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了。 这一路上又吃又喝又买,当下的快乐就快乐了,解离之更是习惯性挥霍,也全然没想过攒什么钱,这下竟连个买糖葫芦的钱也没有了。 但是他也不喜欢赊人东西,在糖葫芦摊子前面犹豫半晌,解了腰间的日佩。 这日佩是母亲给他的,他从不离身,也从某方面象征着他大齐皇子的身份。 但是…… 大齐已经成了过往的烟尘,他也不是什么高贵的皇子了。 而小玉有了他的孩子。 想到孩子,解离之再游街采买时,总会下意识看看小孩子穿的小虎头鞋,小帽子,小鞋子,小镯子,他会想那个孩子到底是男还是女呢,应该买小姑娘的小胭脂盒,还是小男孩的小木头剑? 孩子的脾性随谁呢? 他总是会这样想一会,然后一个人偷偷的开心,亡国的惨痛似乎轻了,薄了,他眼里又有了未来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幸福的三口之家。 从今往后,他只想与小玉过平凡人的日子。 解离之本想直接用日佩换糖葫芦,但想到今后和小玉的生计,还是去当铺,把日佩换了三十两银子。 本来卖了日佩,解离之是有点失落的,但是拿到了包好的糖葫芦,他一下又高兴起来。 日佩带在身上,不能吃不能喝,但是换了银子,银子换了糖葫芦,便能使小玉开心。 小玉开心,他便也开心了。 他开心地带着红布回去,却听见噼里啪啦鞭炮声响,解离之一愣,走近一看,却是自家院子,他买的红布已经挂了上去,烟火爆竹噼里啪啦,门口放鞭炮的是个男人,一身粗布短打,一见他来就笑,“哎呦,你就是新郎官啊。” “我是你婆娘找来的帮工。”他热情地说:“她说你们初来乍到,想要成个亲,没有客人,我就来帮帮忙。” 他进了院子,一下睁大了眼睛。 女人长卷发被缀着振翅蝴蝶的五股银链交织成发网束起,腰间挂着银链,红嫁衣闪烁银光,漂亮妩媚。 小玉在鞭炮声里,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服,白皙手腕上的银钏子,她稍稍侧过脸,对解离之嫣然一笑,“愣什么,还不去换衣服?” 解离之回过神来,就被拉着去换了新衣,裹着牛皮纸的糖葫芦被他慌乱之下揣到了怀里。 等一出来,又是一阵鞭炮响,那帮工满面红光的叫道:“一拜高堂!”圍:脖。汪:汪:雪:糕:脆:免。沸:资。源。芬。享。 解离之大脑有点宕机,他想,哪有这样成亲的啊!真是……太胡闹了! 但是小玉却没有任何他们在胡闹的感觉,相反满脸盈盈地笑意,牵起他的手,与他往东方拜了高堂。 月城在长安之西,解离之的高堂,确实在东方。 解离之一时之间跟着小玉匆匆拜了,并没有多想。 然而那帮工顿了一下,用力咳嗽了一声,含含糊糊说:“二拜天地……” 这下小玉和解离之都听出来不对劲了。 “……” “……” 解离之下意识:“你上回成亲,人家也这么喊的?” 小玉:“。” 帮工这下涨红了脸,“夫妻对拜!!” 小玉却不高兴了,踹了那帮工一脚,“重新喊!” 那帮工被他踹了一脚,直直的飞了出去,当下两眼一翻,起不来了。 解离之见那人起不来,下意识要去看看,却听小玉阴森道:“阿闲……”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似乎藏着一种阴沉的戾气。 幻术开始撕裂了。 这个错误提醒了他。 司岚夜觉得自己真是在犯蠢他从未犯过这样的蠢。 他应该把解离之送到鬼阎罗手上,而不是与他在这里成什么亲! 解离之立刻晓得她是生气了,忙把怀里焐热的糖葫芦拿出来,“小玉,我今天买了糖葫芦!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又热烈又漂亮。 又是这个眼神……! 司岚夜微微一晃神。 然而又是一瞬,四面一阵扭曲,那个被踹开的人也如尘埃般消失了 解离之骤然感觉到了一阵恐怖的森然目光,如芒在背。 解离之一个寒颤,猛一抬头,新赁的院子飞檐上,男人一袭暗沉乌衣,腰间佩着瘦长的霄离,银白色长发飞扬,而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凝着的,那极其冰冷的视线,轻轻落在了一身吉服的解离之身上。 【作家想说的话:】 好好好…… 下集看云沉岫怒打小三,一尸两命(! 乌衣仙43(是你杀了小玉!是你杀了我的孩子!) 师尊来了!他还是……还是来了! 解离之浑身冰冷,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他的心灵,接着就衍生出了歇斯底里般疯魔般的情绪,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侧目看小玉,却发现小玉紧紧盯着他,忽而脸色一白,“阿闲!” 空气中蕴着森森的鬼气,少年背后忽而飘起了一团金色鬼火,摇身一变,正是日游神! 日游神冷冷地看了小玉一眼她对司岚夜的背弃信义毫不意外,手里的祭刀泛着明纹,上去就要钉住解离之! 月城在酆都地界,酆都是人界与鬼界的交缝,在这里,鬼界的气息外泄,百鬼力量极其强盛。而天地神人都要为鬼让路,凡来此地,任何力量都会被鬼气压制,而百鬼隐藏在鬼气中,除非强横至仙,否则谁也无从觉察。 日游神有鬼界之力加持,两道祭刀寒烈至极,一旦解离之被钉住了魂,在灵魄上留下了日游神的鬼印,即便云沉岫带离了他,也只能带走一个空空的躯壳,绝留不下他的魂灵。 云沉岫面色阴沉,身形骤闪,一掌就朝那日游神拍了过去! 小玉眸光闪动,忽而一推解离之,满面惊慌,“阿闲,危险!” 解离之猝不及防被推开,就见师尊一掌打在了小玉胸口! 云沉岫掌上凝着极其强横的仙力,若是直接打在日游神身上,必然能叫她魂飞魄散,小玉这么偏身一挡,云沉岫眉头一皱,将要收手,谁知小玉竟反而撞上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云沉岫看到了这个女人对他露出了极其诡谲的微笑。 “轰” 日游神猛然一散,如青烟般消散了,而小玉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云沉岫还未觉不对,就听一声凄厉的叫喊:“小玉!” 解离之上前一把抱住了往下跌的小玉,“小玉!!!” 云沉岫眸中一片寒光,他刚要动手把解离之拉远,远处却传来一阵轻灵的,诡异的,铜钱碰撞声,四野陷入朦胧,云沉岫目光一沉,有如山涧撕开一线天,席卷而来的鬼气一下撕碎 鬼气散尽后,戴着狰狞牛头鬼面的男人站在十头鬼车上,一袭白衣干净整洁,黑发自然披垂,一丝不乱,修长白皙,泛着微青的手握着一把飞着黑云的鱼骨折扇,气度儒雅,又卷着阴戾之气。 “在下鬼阎罗。” 男人语调含着笑意:“自继任来,还没见过仙尊,倒是失礼了。” 云沉岫掸了掸衣角,神色冰冷,“本尊带逆徒回府,无意叨扰,烦请阎罗让道。” “仙尊这个要求,”鬼阎罗手里折扇啪得一声合上,微微抬起下颌:“倒是格外令人为难了……” 云沉岫也懒得废话,提剑便斩,宵练剑在白日只有一道剑影,鬼阎罗提扇便挡,两人战在了一处。 天地晃荡,风云突变,鬼界大门倏然撕开,绰绰暗影之内,嶙峋的乱石透出森然鬼气,倾泻人间;云沉岫挥袖引来天水,滔滔水流眨眼淹没了鬼门,然而水光浮动,顷刻烧起三百丈森然鬼火,耀耀然,烟熏火燎,鬼火化作无数厉鬼,带着凄凄然的腐朽白骨,顺着天水,往鬼门外爬向人间。 云沉岫冷笑一声,天水翻转,化作尖锐寒冰,携着鬼火朝着鬼门杀去,厉鬼们被这鬼冰锥射穿六魂,,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啸,白骨被天罡正气磨成了霁粉,眨眼卷成尖锐的冰魄箭,携着天罡正气,向着鬼阎罗面门冲杀而去! 鬼阎罗折扇带着鬼火,闪身拂开冰魄箭,然而那冰魄厉害至极,似乎带着咒鬼的符水,鬼阎罗雪白的折扇拂开冰箭的瞬间,那符水眨眼爆破,炸起了磅礴的三昧火,而宵练剑剑影已至耳际,化作飒飒寒风 鬼阎罗偏偏头,那剑影穿鬓而过,削断了三根头发,白扇被三昧火烧掉了一角,但他也如青烟般避开了,闪身到了鬼车头上。 鬼阎罗轻轻笑了一声,随意丢开了坏了的白扇,“仙尊名副其实,当真厉害。” 云沉岫不耐心与鬼阎罗玩这种过家家似的把戏,他想到刚刚解离之不大正常的那一声近乎凄厉的嚎叫,心中极其不悦。 解离之背着他与那人族女子成亲,他心中虽极其不快,却也无心对那女子赶尽杀绝。 一介凡人,如蜉蝣蝼蚁,几十载寿数不过弹指之间,实在无需往心里去。 是以刚刚虽然那女子有心扑来,他也收了手。 但凡人,毕竟是凡人。 ……不过,就是那女人真的死了,又当如何? 云沉岫想起少年身上的吉服,以及被解离之丢到山涧里的返灵符,睫毛微微一动,眼神又阴沉下来。 他忽然又觉得,那个女人死了最好! 人族与灵族不同,他们短寿,短情,爱时炽热如闪烁的星子,不爱又如落地的陨石。 他解离之又会是什么长情之人? 所以,解离之是不长情的人族,他云沉岫便要体谅他欺他瞒他,承诺他安顿好那女子后便回离恨天与他成亲后,又弃返灵符于山涧,与那女子私奔此地,天地作媒,结那秦晋之好吗!! 四周业冰寒冷,鬼火畏畏缩缩,摇晃不定,炎炎六月,天边乌云簌簌落下灰白之雪,百万平原冻结如同白玉,气候进入严寒凛冬,仙人怒意滔天,寒气逼人。 鬼阎罗微微侧目,轻出了一口气,含笑道:“仙人一怒,伏尸千里……当真名不虚传。” 日游神化作人形,脸色苍白:“殿下,接到密报,南国刺客欲盗龙殿解必渊的尸首……!” 她话没说完,一道凛然剑影携着风雪破空而来,鬼阎罗眉头一蹙,手中却又浮出了一把白骨折扇,挥开剑光,他们又再次斗到了一处。 只是这次,鬼阎罗避其锋芒,且战且退。 云沉岫剑尖一挑,目光倏然一凝,他在鬼阎罗袖里,看到了解离之的日佩,他骤然挑剑过去,鬼阎罗却倏然不再恋战,一道青烟散去了。 …… 解离之大脑一片空白,他心痛得简直要裂开。 小玉在少年怀里发着抖,染血的手缓缓摸着少年的脸,凄哀地说:“夫君……” “你疼不疼?小玉,你疼不疼?你难不难受……你、你怎么吐血了啊,你别怕,你别怕……” 解离之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觉得那血太红了,太鲜艳了,他好怕,他简直怕得要死了!!!从出生以来,解离之从未感觉到这样的恐惧,这恐惧竟这样冰冷,广漠无垠;又这样惊心动魄,令他心碎。 但是小玉胸脯起伏着,一直在吐血,怎么都停不下来。 解离之慌乱地把糖葫芦塞她手上,“小玉,小玉你别说了,你吃糖葫芦……小玉……” 她握着糖葫芦,鲜艳的血染在牛皮纸上。 解离之哭着给她剥糖葫芦吃。 小玉看着那糖葫芦,鲜艳的焦糖裹着又大又圆的猩红山楂,小玉知道那很好吃。 这个少年人,总是喜欢拿最多的钱,买最好的东西给她。 她咳嗽着,气若游丝,慢慢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看来,我们前世的缘分不够,只能做这半月的夫妻了……” “我不许!!”少年泪流满面地哭道,“我不许!!” 她说着,忽而笑了起来,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一切都按计划发展的十分顺利,她此时笑着,应当是开心,可少年的表情如此痛苦,竟真令他这个游戏人间的骗子生出了幻影般的疼痛,就好似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份琉璃般纯粹干净的感情,而现在它碎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只得这般继续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人间万般事儿,什么不能一笑置之呢。 六月,总是滚烫的天气,今日难得凉爽,竟还落了雪,又下了霜。 可少年却满脸热泪,歇斯底里起来:“我们还没夫妻对拜呢!!你叫我什么夫君!!!你起来!!你起来,你不许笑了!!你起来我们拜堂啊!!” 然而小玉只微微笑着,望着天上的落雪。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山涧的紫藤花。 那日,他故意说他也喜欢紫藤花,叫解离之打猎完就去那边,给他摘一束紫藤花来。 其实他不知道,他摘花的时候他就在瀑布边,一边用凉凉的潭水浴足,一边笑眯眯地瞧着他笨手笨脚的摘花,阿闲对这种蓬乱乱长的花枝毫无办法,总是弄得一身花瓣,看见虫子还会吓得尖叫。 有时候司岚夜会逗他,故意摸几个虫子进去,少年吓得脸色发青发紫,哆嗦着带着一枝稀里哗啦的丑花枝跑走,过会又跑回来,拿着弓胡乱的把虫子拨掉,不容易才能揪出一枝好看的,便珍而重之地藏在袖中,带回小屋,插在花瓶里。 小玉:“山上的……紫藤花、应当是、败了。” 解离之疯了一样摇头,“没有,没有,会开的,还会再开的……” “是啊。”小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真切了一些,“还会再开的。” 没关系的,他想。 这有什么关系呢。总归少年真心虽然易碎却也易得,一切都能从头再来的。 “和你在一起,”司岚夜摸摸解离之的脸:“我最快活。” 他说完这句似真非真,似假非假,戏本里没有,却突兀出现的台词,微微一怔。 随后他闭上眼睛,手从解离之脸上无力的落下来,咽了气。 解离之瞳孔颤抖着,“小玉……” 颤抖的风吹动了摇晃的红纱,鲜血慢慢染红了地面。 一身吉服的少年抱着他还未过门却已阴阳两隔的妻子,发着抖,四周都是火热的颜色,可他觉得冷。 风也起了,四面的树晃动着红布铃铛,沙沙响,哀戚戚的,满腔酸涩疼痛装在心里,里面活生生的血肉都被搅碎了,他明明掉了很多的眼泪,可想嚎啕大哭,张张嘴,却再也没能作声。 他看着满地的血,他不知道哪一滩是小玉的血,哪一滩是未出世孩子的血。 他觉得自己好像和小玉一同死在了这里。 风雪破飞,银发的男人安静地出现在他身边。 解离之把小玉抱起来,他没有看他,一双绿瞳不见了光。 忽然间,他好像什么都不大怕了。 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那摊血,轻轻咽了气。 云沉岫也没有说话,只在他身后随着他走,看他用二十两银子,买了一副棺材,安葬了小玉。 她的面容依然美丽,唇角含着安静的笑意,她还是穿着一身红嫁衣,缀着闪光的银片,血迹已经被擦干净,长卷发铺开,如此秀丽美好地躺在棺椁里。 解离之把一枝染紫的纸藤花放在她胸口,合上了棺盖。 天上的乌云散开,雪也停了,六月恰是热火朝天的季节,可阳光却很微弱,寒意散了不少,雪也化了一些,地面上露出了洇湿的草,还有毛绒绒的淡紫色小花,四面一片静寂,什么也没有。 解离之立了一座坟。 这是他第二次给人立坟了。 半人高的土堆,解离之插了糖葫芦,又插了小风车,紫藤花。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又颤着手,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小小的桃木剑。 糖葫芦、小风车和紫藤花都是给小玉的。 桃木剑,是给那个还未取名的孩子的。 买了很好的棺材,就没有钱买很好的碑了,人家不给他刻字,他就自己写。他写阿闲之妻,小玉。 但是那个碑安静地结了冰,随后就轻轻地裂开了,他回头。 为,博’糖;糖;今;天’也’很;困’整,理? 云沉岫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你这样喜欢她,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 解离之不回答他,紧紧抿着唇,却还是写,写到阿闲,就裂开,到后面,写一个字,裂一个碑,最后,一笔,裂一个碑。 满地都是碎开的石碑。 卖石碑的老板脸色苍白。 解离之说:“师尊,她有了我的孩子,却当不起我的妻子吗。” 云沉岫淡淡道:“你们一无长辈之命,二无媒妁之言,聘为妻,奔为妾,你们不过一对天地不允的野鸳鸯,算得上什么夫妻。” 解离之拿着石刻刀的手颤抖起来,他感觉胸肺之间仿佛积压着什么痛苦的东西,他在满地碎石上,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一脚向前,踩着碎雪,声音近乎尖刻:“师尊此时偏偏格外懂了人间规矩!她是妾,师尊又是什么!!” 云沉岫:“解离之!你放肆!!” 庞大的威压伴随着愤怒,解离之区区元婴,当然承受不住,噗通跪在了地上。 解离之膝盖跪在碎石上,痛极了!他痛得心脏发疼,浑身发抖,可这痛意,只令他更清醒!! 云沉岫一字一句道:“我允你给她立碑,等你立完,就跟我回离恨天去!” “我不回去!!”解离之嘶声道,“我不会跟你回去!!” 他眼睛通红,望着云沉岫的眼神近乎仇恨,“是你杀了小玉!是你杀了我的孩子!” 少年的眼神如同利刃,猝然刺入云沉岫的心中,他从未见过解离之这样看他这样破碎的,尖锐的,豁出命去的眼神,这样歇斯底里的绝望,这样满心滔滔的恨意! 解离之……竟这样看他! 这眼神如同劈碎黑夜的利刃,卷起雪亮的寒光,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云沉岫心里碎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开始为那个破碎的东西颤抖,战栗,以至于愤怒!! 他绝不许解离之这样看他!! 【作家想说的话:】 师尊又是什么! 师尊素外室 建议小妾司岚夜发卖云沉岫 云沉岫给司岚夜执妾礼 乌衣仙44(敏感的地方被撩拨,小人整个身体都泛起了诱惑的红) “解离之,我是你师尊。”云沉岫嘲讽道:“你真以为那个女人是人吗?她肚子里真有你的孩子?” “怎么……”解离之跪在地上,哈哈狂笑了几声,双眼猩红说:“师尊……还要亲自挖出来给我看看吗!!!” 他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了,他成了歇斯底里的狂兽,小玉和那个孩子的死令他彻底疯癫。 解离之说:“是了,您什么做不出来呢……您欺我,哄我,诱我也就算了,我知道……我寄人篱下,我胜不过您,无管您到底是谁,您又怎样待我,是好是坏,都是我无能,是我应当!” 解离之:“可是您为什么要杀了小玉呢?” 他碧绿的眼瞳蓄满了泪水,“您为什么要杀了她呢!!!” 本尊何时要杀她! 云沉岫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看着解离之身上还没脱下的吉服,以及那枚被扔进山涧的返灵符,还有他的欺骗……以及现在为了个人族女人,竟然这般与他讲话! 云沉岫颤声问:“解离之,你下人间来之前,对我说过什么?” “我说什么……哈哈,我说什么?”解离之热泪盈眶,"我能说什么……我……区区一介元婴修士,您呢?您是掌握着离恨天的无上仙尊……您藐视人间规矩,也没在乎过我的想法,对您,我能说什么,可以说什么?" “……” “您怎样待我,三年教养之恩,不过多些屈辱,我无所谓……!可她肚里的孩子还不到三个月,还那么小!!!” 多些……屈辱? 屈辱? 云沉岫身体摇晃两下,他的心几乎被解离之这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击碎了。 他爱重他,保护他,教他修炼,与他亲昵,与他结下神交之缘,婚契之约,在解离之眼里,这竟全然都是屈辱? 这就是,解离之的真心想法吗? 有那么一瞬间,云沉岫简直恨透了解离之! 他简直恨不得那时解离之立刻死在日游神的祭刀下,也省得他这样伤他的心!! 解离之嘶声道,“我被您带回离恨天,她怀着孩子,就在下面等着,盼着我回来,山野漫漫,萋萋荒草,她在下面等到紫藤花都败了……!” “你是不是还要剖开她的肚皮,挖出她的心肠,告诉我全是黑的,只有您是白的,是好的,是高高在上的天人,是无上的仙尊我们凡人,我们这些天生短寿的凡人,一个铜钱买一枚山楂,一张兽皮换三碗白饭,过一天盼着一天的凡夫俗子,都是随意被践踏的蝼蚁!我们的真情都下贱,我们的心肠都卑鄙……只有您是天上的月亮,山上的白雪,我们就是雪下的烂泥,污浊的虫子,我们这些人,什么也不是!!!” 云沉岫心火沸腾,气得发抖,他强行压下沸反盈天的火气,告诫自己解离之只是被影响了,月城离酆都不远,四处都是影响人神志的瘴气和鬼气,他说这话,是生了心魔,未必出自真心可就是如此安慰,云沉岫的牙齿也近乎咬碎:“解离之!你真是中了她的蛊!” “中蛊?啊……不是中蛊,那是我骗您的……”少年偏偏头,竟是笑了,他哈哈大笑,笑得满眼都是荒唐泪,随后面容一肃,冷冷道:“我也许不知道自己何时生了病,但我一定知道自己何时上了心。” 那一刻,云沉岫感觉一种极其冰冷的寒意在心头凝结,一寸一寸。 原来冰冻三尺,也只需此一刻之寒。 可解离之还是不肯罢休! 他望着云沉岫,发着抖,他仿佛知道云沉岫是爱他的,他又无师自通般知道怎样扎人最痛最彻骨,他要云沉岫痛苦,他要云沉岫也同他这般痛不欲生!! 他颤抖着嘴唇,满眼恨意,说:“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心甘情愿的爱重她,喜欢她,我会守着她的坟,长长久久地与她在一起,她不需要欺我,哄我,骗我,我也喜欢她,永永远远地喜欢她!”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可是他又那样坚定,就好似山崩地裂,石烂海枯,也无法使他有哪怕半分的动摇。 又下雪了,天上的太阳隐没了最后一丝光,阴沉的黑雾缠绕了天空,这一刻,天地间的鬼气和瘴气都退散了,无穷无尽的灵气铺开了盛大的,辉煌的,充斥着寒意的冰雪。 “……” 解离之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云沉岫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像一尊无喜无悲的俊美石像,只望着解离之,眼神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平静。 云沉岫知晓解离之并不曾与他真正定情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他未曾在意过,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来。 他与解离之之间用以维系关系的,从来也都不是解离之对他的感情。 一开始是口封立下的天道契约,后来是神交定下的情契,而解离之从来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解离之…… 弱小。 解离之说完,却并不快活,他只觉得一阵无法言说的痛楚与麻木。 就是杀了云沉岫,小玉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又或者,他又开始后悔,师尊到底是他的师尊,无关他是谁,他总归抚养了他三年,他不该……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解离之这样浑浑噩噩地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些没有意义的蠢事……是啊,他在做什么呢,在他们,在他和小玉大喜的日子,和杀了她的凶手歇斯底里的拉拉扯扯,浪费时间…… 她等着他给她立碑呢! 他摇摇晃晃地抱起地上裂开的一块石头,看着云沉岫,缓缓地后退了好几步,他像个不大清醒的病人,肆无忌惮地发完狂后,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此人的可怕来,就像一只恐惧豺狼的小鹿,拉远距离后,就转身踉跄地跑走了。 云沉岫站在原地,他好像在沉思,并没有立刻追上来。 解离之一路奔跑,他没再回头看云沉岫,他的眼里,仙人啊,长生啊,那些事倏忽间就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灰色,离他远去了,他的心里只装着一块破烂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它们长长久久地留在了那里。再也不会离开。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小玉的坟前。 把一块一半的碑石立在了那里。 他本想刻“解岁闲之妻”,但是顿了顿,滚烫的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两滴,轻轻落在了坟前。 他护不住她,又怎算得是她的丈夫? 她这一生太过辛苦,不若好好的往生去吧…… 最后他刻了一个玉字,又刻了一瓣紫藤花瓣,他还想再刻点什么,却觉得四周越来越寒冷,越来越寒冷,明明是炽热沸腾的热夏,却如同回到了飞雪的晚冬,太冷了,他什么也不大能想起来了。 他哆嗦着说:“小玉,我好冷……” 他这样说着,抱着石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云沉岫平静地看着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少年。 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 云沉岫面无表情地要把少年抱起来,少年却紧紧抱着石碑不愿松手,指骨用力到苍白,云沉岫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震,少年五指酥麻没了劲儿,便松开了。 他不必在乎解离之如何愤恨,如何误会,如何歇斯底里,又如何的不知好歹。 因为解离之是弱小的人类。 而弱小解离之的命运,往后,会牢牢地捏在他手里。 他会好好管教他,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犯下诸如小玉之类的愚蠢错误。 再也不会。 解离之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睛。 脑袋像是撕裂了一样痛苦。 他按着太阳穴,疲惫地起来,却发现四周都变得不大一样了 极其……巨大。 解离之有些惊愕地望着四下,他能辨认出来,这里是离恨殿,但是太大了!! 本来能睡一个人的玉床,长宽此时无端扩大了五倍之多,他到床边都得用跑的! 怎、怎么回事?? 解离之脑袋嗡嗡的,有点宕机了。 他从床边往下看这对他来说太高了大概有他身高的五倍高,直接跳下去,感觉会摔成残废。 解离之想调动自己的法力,但是……没有! 解离之一惊,继续尝试,可是怎么尝试都没用!他的灵力消失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解离之费劲地想从回忆里找出些蛛丝马迹,可什么都不大能想起来了他只记得,他只记得……啊,他动了轩辕弓,然后,师尊救了他一命,师尊闭关了,然后…… 再往下想,解离之就觉得大脑一阵剧烈的钝痛! “啊……!” 解离之抱住头,痛得满床打滚,他越往下想越痛!狂烈的愤怒,汹涌的悲伤,无数情绪奔涌而来,缠住了他的心,等他回过神来,竟已是泪流满面。 可是到底为何难过痛苦,他却一分一毫也想不起来! 好像有人把那部分东西用冰冷的链锁住了,不允许他再往下有分毫的探寻。 …… 等解离之好不容易从那痛意中缓过神来,他呆了一会儿,恍惚发现,离恨殿,好像也跟平日不大一样了…… 解离之一开始只震惊离恨殿的巨大,但此时,他又有点吃惊地发现,一直素白清淡的离恨殿,四处都挂着喜庆的红绸,玉质的桌案上也摆上了粗大的龙凤红烛,还有……那些地方太高了,他看不见。 解离之四下望望,在铺着鲜红床单的床上发现了一颗有他巴掌大的花生米,有他脑袋那么大的红枣,稍微小一点的桂圆,还有莲子之类。 这……这做什么? 解离之茫然地抱起一颗红皮花生米,撕开了有点脆的红皮,花生米的香气扑鼻而来。 “……” 他下意识地啃了一口,满口脆香。 是真花生米,不是石头变的。 云沉岫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解离之抱着个花生米,坐在床上。 小小的一个,巴掌大,穿着毛绒绒的小衣服,长发用小小的玉簪束起来,绿色的眼睛大大的,抱着个花生米,满脸茫然。 像只要被吃掉的小鼠。 解离之听见了珠帘碰撞的声音,一侧头,就看到了师尊。 男人容色俊美,眉间菱形一点红,银发披在身后,一系乌衣,干净整齐,气质清贵。 一来到这里,视线就落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露出一个激动的笑容,想叫师尊来解救他,叫师尊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可是一与那银灰色的眼睛对视,他一张嘴,话还没出口,心脏率先被一种剧烈的,恐惧痛苦的情绪先攥住了!!他的大脑好像条件反射般闪烁过很多破碎的画面,他的手似乎被绑在身后,被捏着下巴亲吻,屁股那里很胀……还有……到处都很黑,他在哭,在求,脚踝上晃动的锁链…… 什么……怎么回事……? 解离之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可是床铺太软了,他一下就跌坐在了床上,怀里被咬了一小口的花生米滚到了一边。 于是解离之瞧见师尊抿着的唇微微勾起,温声说:“怎么弄掉了?” 他很自然地走过来,把那枚花生米捡了起来。 然而云沉岫走得越近,解离之就越害怕;云沉岫走到床边的时候,解离之几乎感觉自己没办法呼吸了! 如果说一开始的恐惧只是一种下意识地,潜意识的,就好像不记事的孩子挨了父亲的打,后面记事起就会下意识地恐惧着父亲一样,那现在的恐惧,单纯就是因为巨大 这个人……像……山峦一样! 哪怕云沉岫身上掉下一个小零件,比如一个小玉佩,缀珠,这么朝着他砸下来,解离之也有十成十的把握当场表演一个断胳膊断腿,云沉岫察觉了他的恐惧,微微一拂手,他身上那些玉佩与缀饰就消失了。 解离之心中稍稍安定。 云沉岫把花生拿起来,放到他的怀里。 解离之眼眶忽然泛起了红,他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哭道:"师尊……我怎的,怎的变小了!我、我灵力也没有了……!" 语调里的惊慌汹涌而出。 云沉岫朝着他伸手。 解离之:“……” 解离之迟疑地望着眼前的手,掌纹如同新叶,五指修长,骨节有力,指甲圆润,是成熟男人的手,可是……太大了。 解离之毫不怀疑这手如果握住他,不必太过用力,就可以将他轻轻捏断了气。 他胆怯地望着云沉岫实际上,他这样也很恐惧,因为从他的视角看,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瞳仁太大了,以至于他猝不及防地发现,原来这颜色原来是这样的冰冷,像纯然干净,却寒彻透骨的冰雪,令人只是凝望,就遍体生寒。 云沉岫朝他微微抬起了下颌。解离之放下花生米,有点迟疑地爬了上去。 ……虽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可是师尊总不会害他,也、也不会想捏死他才是。 解离之灵力尽失,自然不会察觉自己的衣服全然都是幻术在他自己看来,他穿着毛绒绒软绵绵的衣服,可是在云沉岫看来 少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穿,白白嫩嫩的,巴掌大小的身体,就这么有点小心的,顺着手指,撅着圆润的小屁股,塌着陷着腰窝的细腰,往他的手掌心爬。 因为没了灵力,爬过来的时候有点吃力,极小的胸脯热乎乎地蹭着男人的指腹,小肚子也软软的蹭着,解离之爬的时候,细长雪白的腿用力了一下,结果一脚踩空,滑入了指缝里,小人一下坐在了他的手指上,磕碰到了柔嫩的小玉茎,呜呜叫了一声,眼圈一下就红了。 云沉岫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小人送到了掌心,指尖轻轻撩过他的锁骨,和粉嫩的乳尖。 敏感的地方被撩拨,小人整个身体都泛起了诱惑的红,像一块可以在掌心随意玩弄的鸡血红玉。 解离之"啊"地喘了一声,眼里洇出了泪,两只小手努力握住了他的食指尖尖,脸色涨红:“师、师尊……!” 云沉岫并不在意他小小的抗拒,指尖蹭着他的脸颊。 解离之的小脸被蹭得泛起了红:"唔……!” 云沉岫盯着他的眼神黑沉得怕人,声音却很平稳,甚至有几分诡异的温柔:“阿离怎的那么不小心?” 【作家想说的话:】 猜猜肏过了没有? 乌衣仙45(蜜桃似的小屁股丰满白嫩,抖动着,云沉岫下身硬胀 解离之变小了,本来就庞大的离恨殿,变得更加偌大。 “……” 桌案上。 解离之抱着花生米啃了一会儿,又把花生米放到了一边的小盘子里,跑到宣纸上,跳起来抱住了他的毛笔,"师尊!" 他踩过宣纸画着的青灰色太乙湖,在湖边的小路上留下了一串青色的小脚印。 云沉岫顿了顿,放下笔,解离之撑不住笔,玉质的毛笔对他来说太沉了,他有点艰难地抱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太沉,抱不住,放下了,他跺跺脚:“我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呀!”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变成这副模样,又没有灵力,不能飞,他从离恨殿这头走到那头,都要跑半天! 而且,现在仙人灵宫又到处都是修剪花草,修整宫殿的灵族,忙起来的时候,谁得闲看脚下……解离之趴在离恨殿窗前看得心惊肉跳,真怕跑出去,一不小心就被他们踩死了! 他跟云沉岫抱怨过这个问题,云沉岫瞧他半晌,说:“他们踩不到你。” 解离之本来以为是师尊多少告诫了他们注意脚下,心中有点蠢蠢欲动。 他从睡醒就一直在离恨殿呆着,也不大敢出去,平日里他经常在离恨天窜东窜西,每天都练弓的,这会儿真是要闷死了! 他趁着师尊不在,想从离恨殿的窗户爬出。 结果就在窗户碰到了一层禁制,猛然把他弹了回去! 就在解离之以为自己小命休矣的时候,又从禁制里飞出了一股温和的仙力,裹着他缓缓落地。 于是他恍惚明白了师尊的意思。 因为离恨殿是他休息的地方,平日没事儿没有灵族会进来,而他……也出不去。 那,自然是踩不到他的。 ……师尊不想让他出去?……是了,他这样的身体,外面确实很危险。 解离之忽然想起来,自从他醒了,师尊没再提过修炼和练弓的事情了。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也可能是他失去了灵力。 所以…… “我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呀!!”解离之把沉重的毛笔扔下了,小小的肩颈一阵酸痛,他面红耳赤地抬头,“我已经好久没出去了……!” 云沉岫不紧不慢:“你出去做甚。” 他的眼瞳很沉,解离之的大脑仿佛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莫名害怕。 “我……我练弓!”解离之找借口:“我要练弓……我、我好久没练弓了,都要荒废了……!” 云沉岫把毛笔捡起来,放在了笔架上。 第二天,云沉岫给了他一把很袖珍的小弓,小弓做得很精致,很轻,还有灵力,装饰着雪白的小羽毛,还做了一筒小箭。又替他捉了几只小蜂鸟。 云沉岫道:“便在这练吧。” 解离之:“……” 解离之心里忽然生了一种无比的恼怒!他把弓用力摔到地上,突然发了脾气:“我不要!!!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去……!” 他喘着气,忽而四顾茫然,他要去……去做什么……? 他头痛起来! 等等……等等! 他怎么、怎么突的……莫名其妙对师尊发了脾气……?他、他……他怎么了? 解离之有些惶恐地望着地上的弓,他张张嘴,想道歉,可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胸口燃烧着一种他自己也不懂的火焰,它的燃料是累积胸腔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对师尊的仇怨。 地上的小弓被一团轻盈的仙力裹挟起来,细致的收在了笔架旁边的小玉架子上。这是一座小巧的弓架。 云沉岫并没有在意他发脾气。 实际上,解离之这几个月里,发过很多脾气,歇斯底里的时候还会暴怒地扇他巴掌,然后岔开大腿,被他深深入进小穴里,入得发抖。 不过后面就不大敢发脾气了,胆子小了很多,令人生怜。 那几只小小的蜂鸟也落在了弓架上,一排排,歪着脑袋瞧他,圆润可爱。 解离之有些僵硬地望着师尊,竟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小少年明明余怒未消,却又因为不知名的畏惧颤抖,小脸通红,看着又可爱,又很可怜。 云沉岫叹息道:“阿离多大了,还对师尊发这般的小孩子脾气。” 他说着,语调没有任何怒意,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搔弄他的小下巴,无意蹭到了他敏感的胸口,小人儿一下抱住了他的手指,眼圈都红了:"……唔!" 解离之不知如何是好,哭道:“师尊……我到底怎样才能……变回来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之前他哭着问这些,云沉岫都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9 “阿离不听话,执意下凡,不肯回来。”云沉岫不紧不慢道:“结果中了西域女子的蛊毒,由此废了全身灵力,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那乖巧听话的小徒儿。”云沉岫冰冷地说:“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解离之惶然地望着云沉岫,"阿离错了!阿离不该不听话……师尊、师尊是仙人,一定有办法把阿离变回来的对不对?” 然而云沉岫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漠然,并不作答,还要把被小少年紧紧抱住的指尖抽回来。 满嘴谎话,不识好歹,还背着他,要与凡人女子成亲,若不是身上有禁制,真不知道要被人平白占了多少便宜去! 然而云沉岫一想起此事,心里仍然一肚子的横火。 解离之紧紧抱着云沉岫的指尖不撒手,被拖着在宣纸上画出一道青灰色的痕,他哭求道:“师尊别不理阿离!!阿离以后都听话!!求求您了……!”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云沉岫顿了顿,盯着解离之,道:“阿离当真听话?” 解离之一叠声道:“听的,听的!” 然而云沉岫从他手里把指尖抽出来,又漫不经心地从笔架里抽出了一支极细的毛笔,淡淡道:“衣服脱了罢。” 解离之盯着那支毛笔,它通体修长,如同白玉,在云沉岫手里显得很细,更显得师尊的手掌白皙,宽大,修长。 然而与师尊神交过的解离之能感觉到上面凝着师尊的仙魄,是师尊仙魄的寄体。 即便灵力尽失,可是有关云沉岫的一切,他还是能清晰的感知到……神交拓印的交换深深刻进了他的灵魄,灵魂的力量不会因为灵力的消散而消散,哪怕死了,变成鬼,云沉岫的拓印也会永远拓在他的灵芯里,哪怕转世,也会彼此感知,永远纠缠。 解离之莫名地发冷,以至于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 “阿离不是说要听话?”云沉岫轻哂,眼底却冰凉:“莫不是又在哄师尊?” 他、他何时哄过师尊呢? 解离之委屈道:“……没、阿离、阿离不、不哄师尊。” 云沉岫:“那便脱。” 解离之犹豫一下,慢慢把衣服脱了,是极其袖珍的身体,然而白嫩玲珑,秀致的锁骨下是胭脂点似的两点,关节处都透着淡粉,脚趾更像是飘零的樱花花瓣,小小的,粉嫩的。 胯下的玉茎也有点白里透着红,看着也很袖珍。 他大抵是有些冷了,脱完,就轻轻地哆嗦着,一双碧绿猫眼石似的眼睛望着云沉岫。 云沉岫顿了顿,离恨天的室温便更暖了些,等到少年不再发抖发颤,那根细长的毛笔便轻轻地搔起了他小小的乳尖。 少年"啊"地叫了一声,一下握住了那毛笔尖,整张脸都红了,"师尊……” 这毛笔虽然细,用的毛却极糙,并不细软,很是扎手,他上去抓,也抓不到几根毫。 然而那笔只是轻轻一拨弄,他就摔在了宣纸上,粗糙的毛笔尖把他的身体撩过来,让他趴在了厚软的宣纸上,随后笔尖一路搔过他背后的蝴蝶骨,到极其软嫩细小的臀缝中,那毛笔竟像染了胭脂色,只是轻轻滑过,就在少年身上留下了一道暧昧的红痕,这毛笔尖到了臀缝,少年立刻就叫出了声,带着哭喘,"师尊……!不要……好、好奇怪!” 解离之想爬起来,然而四肢却不听话似的,莫名的酸软无力,偏偏又十分敏感,他能清晰地察觉那笔尖是如何细致地搔弄着他臀缝的那处,又麻又痒,时不时有粗糙的毫毛入进去,搔到肠壁里,他屁股就是一个剧烈的哆嗦。 蜜桃似的小屁股丰满白嫩,又因为臀缝小穴的刺激带起细微的水色和敏感的粉,抖动起来,臀肉颠簸,云沉岫轻轻喘了一声,下面硬胀,极其宽松的衣衫下,胯处也顶起了巨大的帐篷。 快感席卷而来。 而解离之对此毫无所觉,只自顾自哭得厉害,小屁股一直左右扭动,试图摆脱这种绵绵无尽的折磨,可毫无用处,云沉岫拿着毛笔,轻拢慢捻,没一会儿那小花就被玩出了水,解离之尖叫了一声,后面潮吹了,可前面挺立着,却什么也射不出来!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朦胧地想起一个画面他在床上岔开腿,肚子鼓起一个可怕的粗棱,近乎凄厉地嚎啕大哭,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后面传来的快感如同潮水,然而前面却生生憋成了紫红色,他哭着求身上的人,"让我射吧,让我射……我……啊……哈……好难受……呜呜呜……啊……别捅了!!好深……好重……呜呜呜……别碰那里……!求求、求求您……”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变了音色。 随后是一个很冷淡的声音,遥远,嘲讽而清晰,像一道冰冷的拓印 “阿离,不是不要做那风流薄幸之人,要替那女子守贞吗。” “这处,以后不必再用。” …… “……” 但这种画面很快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捅入后穴的毛笔杆。 解离之一个激灵,这笔杆竟是滚烫的,竟真的仿佛男人粗大的鸡巴。 这毛笔杆在云沉岫手里是很细,极其细长,如同筷子。然而对于解离之来说,却极其粗大。 解离之一下被捅喘穿似的,扑棱了一下,哭叫了出声,"啊……好大……好快……停下,停下……呜呜呜……” 但是后面那毛笔杆依然九浅一深的插着,时快时慢,有意无意,还会拨弄那已经被肏开了一条缝的小花腔,一弄那里,少年立刻就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再无力的躯体,也会像铁锅里被热油浇身的虾子一样蹦跳蜷缩起来,到后面,小人已经被玩得浑身红粉,眼睛上翻,口水直流,趴在地上,屁股也撅不起来了,花还在不停地吃着那根玉质笔杆,穴肉被肏得腻红软烂,像红花一样艳艳地翻过来了,而且云沉岫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反复抽插之余,胯部的那物也越来越鼓,云沉岫一手握着笔插着少年屁股,一只手握住自己暴胀的,青筋毕露的可怖阳具,来回抚弄。 破了情戒,阳具已经不再是儿臂般的白色,密密麻麻,青筋毕露,凹凸不平的深色血管把阳具涂成了格外狰狞的铁黑色,上头一片食髓知味般敏感的红蘑菇,马眼处裂开,刚给解离之开苞不久,情戒一破,阳具就在少年的肚子里胀大,差点插裂了解离之的肚子,抽出来的时候,那娇嫩的花儿被肏成了黑洞一样,边缘渗着血,就是长生果强悍的恢复力,也半天都合不上。 “啊” 少年忽然一个激灵,像搁浅的白鱼一样猛然跳起来,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因为那笔杆狠狠插进了花腔里! 可是他四肢立刻就被按住了 激烈的液体猛然射了进来!! 解离之恍惚听到了男人仿佛极其爽快的,低低地喘息,粘稠的白液也从马眼里飞射出来,淋漓的溅射到他身上,又黏又重,他几乎被淹没了,一张嘴都是浓重的腥膻味儿,又黏又沉,他胳膊都抬不起来 而那玉笔也在喷射着什么液体在他那个很隐秘的地方,叫他难过。 他感觉那处越来越满,越来越胀,抽搐痉挛了一会儿,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沉岫顿了顿,抽出了插在少年穴里的细长毛笔,它很快在他指间逸散了。 他把解离之从人间带回离恨天后,本没打算破他的身,奈何解离之实在不服管教,竟然试图发动灵族叛乱。 他虽是灵族首领,却不插手灵族事务多年,而少年这个时候偏偏显出了他出众的煽动能力,三分真七分假,三言两语把他塑造成了灵族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 绿虺听了甚觉荒谬,然而不少灵族竟真的听信于解离之。 这的确给云沉岫造成了一点小麻烦,但并不是太严重因为灵族首领,并不像人族皇帝那样,只是徒有虚名。 他对普通灵族,有天生的血脉压制,甚至无需多言,只一出面,就镇住了所有叛乱的灵族,令他们俯首帖耳,瑟瑟称臣。 这没有真的让他生气。 让他生气的是,解离之煽动灵族后,便借着灵族的手,逃出了离恨天,又去了月城! 他又去见那个女人!! 把解离之带回来的那一夜,他破了情戒,把剧烈挣扎发疯的少年花穴肏得红烂,到后面,整座离恨殿都能听到少年极其凄惨地哭叫。 但因为叛乱之事,令所有灵族都晓得了他的首领身份,解离之走了一步蠢棋,从此不会有灵族再帮他逃跑。 而他破了情戒,此后,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就这样,解离之岔开腿,整整承受了两个月,之前还有力气大哭大闹,但到了后面,已经双眼无神,没了哭叫的力气,只一瞧见他,就不停掉眼泪,怕得浑身发抖,可是只在原地颤抖着,连一丝的躲藏后退都不敢叫他看见,还会露出一点点讨好的,恐惧的笑。 他是灵族首领,破戒自然非同凡响。 彼时一种浓郁的感情充斥着他的灵魂,几乎让他发了疯,他一刻都不能离开解离之,一旦他察觉解离之有躲藏的意图,必然会红着眼睛把他拉扯过来,只有紧紧地抱住这个人,亲吻他,他才能感觉到微末的安慰。 但令他疯狂的是,解离之眼里,没有对他的感情,只有困兽一般歇斯底里的恨意。 不过后面,恨意没了,只有恐惧。 这像一个诅咒,逼得云沉岫愈发疯狂,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满足他的心像海底黑暗的漩涡,渴望着少年太阳般热烈到将海水彻底蒸发的感情。 可是没有。 解离之恨他,恨他欺骗,恨他强取豪夺,更恨他杀了小玉,所以这感情,他一分一毫,也不给他,他用尽酷烈的手段,得到的也只有畏怕与讨好,独独不见真心。 一只百依百顺的空心玩偶。 到了后面…… “……” 云沉岫抚摸着少年的脸,指尖拂过少年腹部,眸中闪过了痛色。 殿中情欲稍散,窗外,夜色阑珊。 新夜婉转,云沉岫清理完了解离之满身的狼藉,轻轻吻了他的眉心。 于是小小的人又变回了正常大小,热乎又温顺地蜷缩在了他的怀中,轻轻磨蹭着腿,依偎着他,显得很是乖巧。 乌衣仙46(如果改口叫师尊夫君的话,以后会不会……好过一些呢 解离之的身体总算恢复了原来的大小,灵力却是回不来了,且手腕上戴着一串乌玉珠子。 习惯了法术便利的解离之很是难受离恨天常年寒冷,十一月份更是已经入了秋,他之前有灵力傍身,穿轻薄的衣服也未觉有多少凉意。可是如今他一出离恨殿,仙人灵宫的冷意就让他缩起了脖子,根本抬不起头。 之前练弓,有灵力在,携着罡风,即便风雪大作,他一箭至少能射出千里之远。 但现在,能射个三百米,都是他超常发挥了。 绿虺瞧见了,啧啧两声,拍拍手,挑眉道:“不错啊,真远!” 解离之:“……” 实话讲,绿虺这些话,当真并没有任何嘲笑、阴阳怪气解离之的意思,毕竟作为一个灵力尽失的孱弱长生果,一箭能射个几百米远,实在算得上成绩斐然。 解离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收了弓,走了。 淩瞪他:“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绿虺嘿了一声,十分不满:“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这滋味之难过,对解离之而言,并不亚于被人生生砍断了手脚。 解离之情不自禁地就想要怨恨,怨恨那个蛊惑他,令他身体变小,灵力尽失的苗疆女。 但奇怪的是,每当他想起那个苗疆女,心头还未来及浮起这种怨恨的情绪,胸腔率先冒出了一种难言的涩意,那是一种比埋怨更深重的忧愁,悲伤,失魂落魄,它突如其来地攥住了他的心,令他不觉间想起了山间绚丽的阳光,温暖繁茂的松野山林,飞流若银河的瀑布,和一帘繁盛芬芳的紫藤花。 它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脑海。 这实在是非常优美灿烂,令人见之欢喜的美景。 可解离之想起这些,总会不自觉的怅然若失,心情要低落很久很久。 久到连怨恨都渐渐忘记了。 他看看四周,记忆里凄清雪白,如同冰雪铺就的仙人灵宫,此时到处都铺着红绸鲛纱,缀着鲜艳的锦花,灵族们也都穿得喜气洋洋他们大多都穿着红色就着黑色的礼服裙子,头发上也缀着漂亮的红色、或者黑色的鲛纱灵花,一瞧见他,便露出了稍显怜悯,又似窃喜的表情。 解离之:“……” 灵族的诞生礼,与葬礼,都穿素白色,为时一天。 因为他们认为诞生和死亡,都是纯洁优雅,不染尘埃的神圣之事;一无所知的诞生是纯白干净的,千帆过尽的死亡是安详而宁静的。他们会穿纯白的衣服,用洁白的花朵作为宴会的点缀,诸如梨花、白月季,茉莉,或者水仙,庆祝着诞生,哀悼着死亡, 但诸如成亲之礼,他们却会选用极其浓重的颜色,诸如红色,或者黑色,从成亲到礼成,为时至多可以有三月之久。 灵族大多骨子里性情淡漠,鲜少与人交游。 但一旦成了亲,破了情戒,多是热烈癫狂,不死不休。 红色是热烈的血,黑色是凝结的血。 破了情戒,对灵族而言,无论爱恨,都是浓墨重彩,相互流血,为之付出一切,一生跌宕的开始。 灵族从诞生到如今千年之久的历史里,两情相悦愿意成亲的,也不过区区几百位,有十几位的对象还是与别族成亲,诸如妖族,人族,但都是惨淡收场,随着伴侣凄然离世。 所以他们会用黑红之色,并且持续足足半个月到三个月,代表着此事的肃穆和隆重。 而解离之已经不是刚醒来的懵懵懂懂,他知道仙人灵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在一个十分荒谬的梦里,但掐一把自己的脸,疼痛告诉他,一切都是现实。 外面太冷,离恨殿却是常年温暖的。 解离之从外面回来,他不再想烦心事儿,想着柴明养的三只妖鸮要褪毛了,他心情松快了很多,回离恨殿的脚步也轻灵些许,但看到离恨殿门口新换上的黑红玛瑙的珠帘,他的心又沉了,脚步也慢下来。 迟疑半晌,他还是掀开了珠帘,殿内温风拂面,吹去殿外灵宫上身的冷寒。 云沉岫放下手中的针线,不紧不慢说:“回来了?” “……”解离之“嗯”了一声,过会,又小声说:“外面太冷了。” 他有点没话找话讲的味道。 自从知道仙人灵宫的红帘罗帐,是预备着他与师尊的亲事,解离之便是如此了。 他其实不怎么理解,为什么他们突然从师徒,跨越成了夫妻,他觉得这非常……非常荒谬,不合理,他有时候安慰自己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可是好几天过去,那些灵族似乎已经默认了他是师尊的妻子,而他每日一醒来依然是红绸帐暖,他伏在师尊滚烫有力的胸膛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师尊干净优美的下颚和薄唇,他觉得不安和惶恐,而他腿间夹着很大很硬的粗物,臀缝里一片黏腻的潮湿。 师尊的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男人微微阖眼,低头吻他。 解离之温顺地承受着,温暖的唇瓣厮磨间,他能看到师尊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洒下一片密密的阴影。 热乎乎的亲吻,摩挲着湿漉漉的唇舌,带起啧啧的水声,温柔缱绻又动情,解离之感到了身上这个人对他的,灼烫浓稠的气息,火热暧昧的绵绵情意。 解离之不知道如何应对,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很迷茫,也很困惑,有点想反抗,但反抗的念头一起来,他就条件反射般知道反抗不会有很好的结果,一种骨子里的疼痛与畏惧占有了他的灵魂,他莫名地感到害怕。 他变得有些迟钝。 舌头被吃着,吻着,不算凶狠,但有点疼,令他呼吸也有点困难,他很乖巧,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多少回应,但是没一会儿,他显然痛了,眼里含了泪。 他们面颊贴在一起,男人高挺的鼻梁蹭着他的脸,吻得温柔了些,解离之显然不大会接吻,不管是凶狠还是温柔,他反应都钝钝的,有点呆。 察觉到他的迟钝,云沉岫睁开眼睛,凝视着他。 少年的唇被他亲得有点肿了,湿漉漉的带些水渍,他穿着细软的鹅黄色羽缎,衬得他皮肤很白很嫩,羽缎衣服很薄,胸口凸起了两点,他好像十分不安,腿蜷起来,过会又蹬了被子,因为坐在他怀里,又或者下面湿湿黏黏的让他难受,他两条细长白皙又细嫩的腿微微分开了,但那个灼热的东西太大了,分开只让它紧紧地贴着他的胯,粗长滚烫的柱身往上顶着,解离之蜷缩起脚趾,觉得危险,也不大敢夹腿。 显然之前那段日子的亲吻,交缠,留给他的东西,已经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让他变得乖巧了很多。 解离之喘了一声,仰头看师尊,他们的视线陡然胶着在了一起。 他看到那片银灰色的湖泊里翻涌着情欲,又映着他的倒影,里面卷着几点浅浅的、透明的灰绿色,好像是他的眼睛。 解离之正出着神,便听到了轻轻地一声叹息,男人圈住他的腰,把他拢在怀里,咬着他的耳珠,嗓音沙哑:“阿离……伸手握一握……” 解离之嘴唇哆嗦着,浑身都红了,奇怪的是,明明背后这个男人的话不含任何指代,但他就清晰明了地知道他在说什么,且他的头脑还没来及为此产生羞耻,他的身体却仿佛在千百回的肏弄下预料到了接下来的情事,率先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少年发着抖,耳珠像猩艳的红玛瑙,被男人叼住,亲昵而色气地不停咬吻。 他用双手颤巍巍地握住了那个在他腿心翘起的东西,破了戒之后太大了,两只手合着,都不大握得住。 但他莫名地,有点恐惧地领会到,这是以后他要吃很久的东西。 就仿佛有人曾经这般咬着他的耳朵,冰冷而严厉地告诫过他这件事……他被迫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一看到,就条件反射般想起。 解离之的头又开始痛了,他上上下下地撸动着,动作既青涩,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练青涩是因为他对这件事毫无回忆,但这似乎成为了一种难以启齿的肌肉记忆,让他对手里的东西有一种惶惑无比的熟悉…… 少年经常练弓,常常左手握弓,右手拉箭,是以左手掌心握弓处和右手指尖有些薄薄的茧子,偏生其他地方又因为长生果而娇气细嫩,握住男人最滚烫敏感的地方,自然是别有一番快慰滋味。 解离之的手渐渐酸了起来,可是这东西还是很大,并且没有任何要出来的迹象,他咬着唇,觉出了焦急,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焦急什么,而背后的喘息声渐渐重了,勒着他腰的臂膀也越来越紧,他手太酸了!可是手里那粗壮又怪异的东西没有任何某种他期待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膨胀,他的手酸得都握不住了! 他听到了男人低沉地喘息,略显冰冷的掌心也抚到了他的大腿根,握住了他柔嫩的两丸,揉捏玩弄着,少年早被肏开的身体敏感又多汁,云沉岫没弄几下,后面的花穴就开始吐露蜜露了,湿淋淋的水液浸透他们的大腿。 解离之脸颊潮红,他喘着,语调带来些哭腔,“师尊……我、我不要弄了,手,好酸,好痛……” 可是他只是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没有云沉岫的命令,他似乎不太敢停。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身体和灵魄都已经在那两个月不可告人地,癫狂且阴暗地训诫下变得臣服又听话。 云沉岫让他松开手,少年如释重负般立刻松开了,他显然是累了,额头布满了汗水,喘着气。 而就在这时,男人的大手缓缓握住了他的腿根,解离之有些疲惫,自然也有些神游天外,他发现师尊的手掌好大…… 是很大,甚至可以稳稳地握住他丰润肉多的大腿根,这大手慢慢往后,握住他两瓣软嫩的屁股。 少年的屁股手感很好,软弹,形状也很漂亮,像一颗饱满多汁的蜜桃。 解离之感觉屁股被男人缓缓揉捏着托起来,托得有点高,直到那被他伺候了一半的东西没了他压着,往男人小腹的方向弹了过去,热乎乎而急不可耐得弹到他屁股下方,通红而狰狞的马眼翕张着,对着一线天似的臀缝吐露着贪婪的水液。 而解离之稍显迟钝的脑袋此时还未曾察觉到危险,只是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和茫然。随后他感觉屁股被那大手缓缓掰开了,那危险而硕大的龟头就紧紧抵在他两颗玉袋下面,敏感流水的后穴多了一丝凉意,随后修长的手指插了进去,一根,两根,三根,不紧不慢地抽插着。 料理解离之,云沉岫并不着急。 有一回情潮发作,太着急,解离之又不听话,反抗得厉害,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说他这辈子就会喜欢小玉一个人,说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东西,连她一根手指也比不上之类,而他情戒刚破,身心都深深为应当独属于自己的情人痴狂,哪里受得了这种杀人诛心之论,当场激起来他深埋心底的欲性和杀性,硬生生掰开少年的腿肏进去,在少年惨烈的尖叫声里肏透了花腔,把少年的穴给生生插出了血,叫他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少年凄厉的哭声响彻了整个仙人灵宫。 从那之后,脚踝上着捆仙锁的少年再看见他,就乖多了。 而他那段时间,与刚破杀戒时相同,情绪也确实反复无常,他时常逼迫解离之说爱他,最爱他,并且日日被“解离之不爱他”这件事反复折磨,一想起来就无比煎熬……即便少年号啕大哭着说爱,哆嗦着说最爱云沉岫,他依然觉得他在骗他!!解离之是个骗子,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巴轻易地许诺,轻易地刻薄,轻易地山盟海誓,只有下面的嘴不会骗人! 但若是纯粹的疯癫,倒也不过是无能为力的歇斯底里,并不算太过可怕。 但云沉岫的疯癫并非完全如此。 后面,他显得非常冷静,他对解离之用了些淫奇的仙术,灵族关于交合之道的术法并不多,但凡是有,也多是猎奇疯狂,且黑暗阴诡,这些都是破了情戒的灵族所创,多是些令伴侣再也无法离开自己的可怕淫术,有明有暗,有阴有阳。 云沉岫把它们稍稍改弦更张,一个一个试在了不太听话的解离之身上,并且精心而冷漠地观察着解离之的反应,就仿佛用刀子活生生剖开野兽的肚皮,观察它的五脏一样,冷静到几乎冷酷。 然后再问他。 “阿离,你有没有忘记她?” “这样可以让你忘记她吗?” …… “阿离,别哭,我要你爱我。” 可是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其实云沉岫也不怎么明白,只是模糊地觉得,如过去,如往常,如解离之未曾与他反目前那般倾慕他,憧憬他,便是他想要的爱了。 可是这爱,与解离之对那个女人的感觉,又是完全不同的。 云沉岫时常为此皱眉,陷入漫长地思索。 第一种爱和第二种爱,到底哪个才是他想要的呢。 云沉岫发现,他很贪心,他两种全都想要。 于是云沉岫便对解离之十分不满,他觉得解离之非常过分,因为解离之现在总是嘴上说爱他,可不管是眼睛还是身体,都在畏惧他。 不管爱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总归不是解离之现在给他的这种。 城春草木(5) 当然,云沉岫也可以同时拥有这三种。 他必须拥有这三种,一种都不能少。 如果他没有,那定是解离之出了错。 解离之身为发妻,怎么可以不给他夫君自己全部的爱呢? …… 那样癫狂且毫无理智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而少年也确实受够了磋磨,两个月下来花腔被肏得都外翻了,穴肉因为一刻难歇的欲求和吞吃而红肿软烂,两颗小乳尖也被揉成了两颗核桃,整个人肉欲横生,像个只会在床上晃荡着捆仙锁,岔着腿摇屁股乖乖流泪吞精的小淫娃,两眼一睁就是挨肏,还哆嗦着亲吻他,讨好地,乖乖地说最爱他。 “我忘了!我不记得她了!夫君,夫君……我,我最爱您……” 他声嘶力竭地哭着说:“我是真的很爱您!!” 云沉岫总算,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意识到自己因为破戒,因为解离之尖刻无情的话而发了疯,犯了错。 他解了捆仙锁,极度用力地平稳了自己的情绪,等他勉强用仙力压下了翻涌的兽性和欲求,再回离恨殿的时候,少年却用灵力凝成的刀子划开了自己的肚皮,血淋淋地剖出了肚子里的元婴那元婴中了灵族诡术,已是一片乌黑。 它可以不停地令解离之达到颅内高潮,直到解离之对云沉岫真心实意地说我爱你。 少年躺在那里,肤质白净,神色安宁,身下血流成河…… 那一瞬间,云沉岫感觉自己在流血。 于是他皱着眉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他当然没有流血,他身体各个地方,任何地方都没有流血,他现在比谁都健全,比谁都强大。 可云沉岫感觉自己在流血,从大脑,从心脏,五脏六腑,它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起流血,又或者他即将被猩红黏稠偏偏无形的血淹没了,他竟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非常,非常的困难。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他在凌霄殿看到的,属于人间的一幕又一幕的生离死别,那些人类在亲人的棺材边发出歇斯底里地哭叫,五官扭曲着,显现出近乎肝肠寸断的痛苦,但这些无关紧要的场面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解离之 解离之抱着那个人族女人,面容麻木的掉眼泪。 实际上,这番景象,总是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他一想到这个景象,就十足的躁动,扭曲,恨不得杀了他们两个,他从来不曾去理解,也无法理解解离之彼时的悲痛欲绝,他更无法理解解离之为何要为了一个人族女人同他反目。 他只觉愤怒。 他皱眉反复思量,只能得出,那个女人是人族,解离之也是人族,而他情窦初开,又中了情蛊。并且误以为对方有了他的孩子,她突而被他误杀,他很不好受。 但那到底是怎样的不好受呢? 愤怒的云沉岫,不耐烦去懂,他只觉得解离之背叛了他。他能原谅他一次,两次,但不会给他机会再让他犯下第三次。 …… 但现在。 云沉岫抱起解离之的瞬间,他忽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解离之。 喜欢的人,想要共度一生的人,热乎乎的血一点一点的从指尖流淌下去,染红了目之所及……又温热,又冰冷。 解离之声息渐弱,而云沉岫也在流血,他觉得胸口被撕了一个大口子,在漏风,在疼,在流血。 原来天地偌大,也并非全然遵循着强者为尊的道理,他也有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候,解离之与他鱼死网破剖了元婴闭眼求死,他本应觉无关紧要,因为解离之死不了。 可偏偏不同他疼了! 他简直疼得好像那一刀没剖在解离之的肚皮上,而是活生生剖开了他的胸腔,要挖出了他的心脏。 真是荒谬,他明明能用仙术强行止住了解离之的血,却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止疼! 那一刀,生生剜掉了他心头的一块肉! 于是在这种剧痛下,云沉岫不得不承认,他想要一口气得到解离之的三种爱,终归是太过贪婪了些。 回忆到此为止,云沉岫猛然一闭眼,又没能遏制凶性,手中的动作重了,少年哆嗦了一下,有些痛苦。 云沉岫地动作又温柔了一些。 湿淋淋的水液裹缠着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反射着润泽的水光……插到第四根的时候,解离之脚趾蜷缩着低泣,“不要!不要插了……” 云沉岫低低应着,抽出了湿漉漉的手指。就在少年以为这事儿就要这么建结束的时候,那潮湿粘腻的手再次稳稳当当地握住了他的屁股,有力地抬起,让硕大而猩红的龟头蹭到开拓好的穴口,缓缓下压,徐徐撑开穴口,入了进去。 “啊……哈……” 少年喉结滚动,眼尾含着泪,他觉得很大很可怕,但不知为什么,心底无法升起一分一毫反抗得念头,由着那粗壮热烫的硕物往他穴里插,甚至刚一插进来,他就条件反射般去用穴肉吮吸粗大裂开的马眼,云沉岫被吸得极其舒服,低低地喘了一声,粗硕的龟头和根茎又胀大了几分,青筋毕现,尤为可怖。 他两条腿发着抖,吃了个狰狞的头,又吃三分之一,肚皮就鼓起来很粗的柱状棱,而最前头恰是个龟头的形状。 长生果会严丝合缝地按照少年十八岁的身体生长,若是受了诸如被砍掉了胳膊,断了腿,会直接恢复成巴掌大的小人,用大量灵力灌养,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云沉岫紧紧抱着解离之,欲望插入重叠的嫩穴,裹吸得他通体愉悦舒爽,少年娇生惯养,皮肤白腻嫩滑如牛乳,穴更是嫩粉娇惯,没给插几下,就开始低低地哭,云沉岫低声哄道:“阿离不愿用手,总得让师尊解了瘾去……再岔开些。” 解离之又把腿岔开了些,粉白的大腿肉露出来,只见他坐在男人粗壮乌沉,青筋直跳的鸡巴上,屁股被掰开,用边缘被撑得粉白的穴紧紧箍着它,留着足有三分之二,可肚子已经一鼓一鼓的了。 “阿离……阿离……吃不下了……” 少年哽咽着,“吃不下了!” 怎的吃不下呢。 云沉岫知道它吃得下,连那小小的花腔也吃得下,破戒的第二夜,少年高高撅着屁股,花瓣被肏得外翻,肚皮鼓胀,他张着小嘴,吐着嫩红的舌尖,流着口水。 云沉岫稳稳地扶着他的腰,啪啪啪两颗沉甸甸的囊袋拍着蜜桃屁股,不急不缓地肏了一夜,肏完肠道就肏开花腔,少年除了像条虾子一样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和哭闹,总归颤着被男人的胯部拍打得红彤彤的屁股,乖乖被灌得满满的,什么都吃下了。 现在自然也吃得下。 云沉岫越入越深了,少年渐渐受不住,挣扎起来,他腿抽搐着,想撅起屁股把男根吐出来,云沉岫却突地一松手。 “啊!!!” 少年蓦地失重,这下直接生生坐到了男人胯部,屁股贴到了男人滚烫的精袋,这下全吃下去了! 解离之感觉自己仿佛被捅了个对穿! 那粗大的龟头更是狠狠擦过了紧闭的花腔口,接着是前列腺,少年呆呆看着鼓起很粗很高的肚子,被过电般的刺激和几乎要被插裂开的痛苦裹挟,大脑一片空白。 云沉岫却开始抽插了,一开始仿佛是想要他适应,很缓慢地插,浅浅抽出一点,深深插入,不紧不慢地享受着被嫩穴裹吸,按摩,骚弄着少年的敏感点,让他流水,解离之面颊涨红,慢慢发出了细微的呻吟,但很快,云沉岫抬起来他一条腿,速度渐渐快了…… “啊啊!!!师尊!!师尊!啊!” 少年的嗓子哭破了音,他已经换了平躺的姿势,两条腿就搭在自己肩膀上,对男人敞露着,让他插弄着自己最私密的部位,而那里现在已经被拍打得一片通红,粗大壮硕的阴茎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狠狠肏穿少年这娇嫩的小穴,少年被肏得疯狂摇头,腿心抽搐,只觉得穴肉被撑裂般酸胀不堪,却依然厚颜无耻地不断吮吸着男人的龟头粗茎,把它吮得湿淋淋滑腻腻,更容易进出。 他扭着屁股想跑,却被阳具牢牢钉死在一处,逃脱不得,他缩了屁股,试图吐出了一点阴茎,结果又被翻过身,被迫塌腰撅臀接着挨插,那两颗硕大的卵蛋把他的屁股拍得通红发肿,鼓胀得像是一颗要熟透烂掉的大蜜桃,而男人面无表情地挺着几把肏他,像个不知疲倦地打桩机,肏得汁水四溅,他后面又换了好几个姿势,被肏得泪眼朦胧,只能看到一双鹰隼似的眼瞳,牢牢地盯着他,似乎钉死了他…… 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被肏进了花腔,剧烈地刺激和痛苦,迫使他苏醒,他哭着闹着,抽搐着被乳白色的液体缓缓灌满,灌到肚子鼓起很高,灌到几把离开,从红艳艳肿大的,无法合拢的缝隙里流出奶油般的乳白,这场情事暂且结束了。 但男人的阳具很快就又硬了。 …… 朝霞之光从纸窗漏进殿中,暧昧的暖色轻轻地将他们淹没。 “……” 解离之没有再回忆下去,他总有点说不出的难为情,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身份的转化,他觉得不该这样,可是这份不该,又不知从何说起,大家好像没有觉得丝毫不对。 做那档子事,在早上,有时候在晚上,有时候师尊很温柔,有时候很凶。他有时候很快意,但大部分都不太舒服,因为太大了。 他偷偷问凌是不是不该这样,问完又觉得有些不大对,他好像不应该问女子这些问题……谁知凌却没有觉得冒犯,只是很惊讶,“为什么不该呢?你们现在正成亲,在结夫妻之礼呀,敦伦之事,然是要每日都有才好呢!” 说罢又红着脸,偷偷塞给了他一本书,教他无事看看。解离之一翻开,全然是他和师尊在床上做得那些……! 便只好沉默了。 云沉岫却不以为意。 少年站在离恨殿门口。 其实他一来,云沉岫就听到了,少年的鹿皮靴子踩在地上,有点轻快的响,但是到了门口,脚步声就慢慢沉下来,最后顿了几顿,就是珠帘晃动,他走进来 少年容颜本就秀丽,缀着一串黑色宝珠的鲜艳红衣,更衬得他明眸皓齿,一身轻裘宝带,身材修长,肩上挂着插着翎羽的淡色灵弓,腰间叮当响动着环佩,看着轻灵快活,仪态潇洒。 他进来说了两句埋怨的话,又望了望四周的鲜红与浓黑交错的艳色,似乎欲言又止。 那种轻灵松快的感觉渐渐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碧绿的眼珠子瞧着他,又闷闷不乐起来。 云沉岫并不担心他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 该他记得的,自然都记得。但不该他记得的,哪怕瞧出古怪,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解离之低着头,拨弄着手腕上乌玉的串珠。 这串珠他拿不下来。丢了还会在他手腕上阴魂不散地出现。 他不太明白这串珠做什么用的。不过他也不大提地起兴致来问。 其实从醒来以后,他就觉得一切都怪怪的,他之前记得明明是梨花开的四月份,睡醒就是十一月了。他灵力尽失,储物袋也不见了,师尊也不再允他下凡,反倒……与他成亲。 师尊与徒弟成亲明明是非常荒谬的事情,要他以前,绝对要闹翻天地拒绝不可!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点恍恍惚惚地,像在梦里一样,对周围一切的感觉都有点朦胧,他内心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抗,在尖叫说这是不对的……! 但实际上他有点惫懒,他好像觉得拒绝和反抗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好似在上面吃尽了苦头,以至于一听到内心的反抗声,就轻轻地掠过去了,像没有听到,也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 包括在床上对师尊岔开腿,被那坚硬粗大壮硕的东西牢牢地反复插进身体,反复用不同姿势肏上一夜,被捏肿了奶子,啧啧吮吸奶头,被男人搂着腰禁锢在怀里休息,深夜发现屁股里又塞着男人滚烫的阴茎,他漂亮而冰冷的银发像蛛网,落在他身上,把他死死地捆在了这里。 这是多么怪异又变态的事情!你怎么能允许他对你做这样的事情……! 心里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它说,清醒一点!!你手腕上摘不下来的古怪东西又是什么!!!把它摘掉!! 可是他闭目塞听般,并不在意。 随便它是什么吧……好累。 他转而甚至又想,如果改口叫师尊夫君的话,以后会不会……好过一些呢。 诶……他以前……是为了什么……上离恨天来的呢? …… 解离之感觉自己也变得有些怪怪的了。 云沉岫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自己年轻又漂亮的听话小妻子,唇角抿起浅浅的弧度。 他瞧着解离之主动回来即便知晓是因为外面天寒地冻,而解离之灵力尽失,无处可去,才不得不回来,他的心情依然很愉悦。 解离之犹豫了一下,走到云沉岫身边坐下。 云沉岫拂了拂他肩上残留的细碎的落花,语调和缓,“去哪儿了?” 其实他去哪儿,云沉岫自然是晓得的。 解离之没说话,云沉岫又问:“怎的不开心了?” “……”解离之闷闷道:“我没有灵力了,箭射不远……他们笑话我。” 云沉岫问:“谁笑话你?” 解离之嘴巴抿得紧紧的,却又不说话了。 …… “谁笑话他了!!”绿虺难以置信,“我不是说的实话吗!!哎呦!嘶” “还阴阳怪气?”云沉岫放下茶盏,淡淡命令道:“再抽十鞭。” 被迫变回原型的绿虺瞪着白虎虬结的肌肉,简直面容扭曲,它痛骂道:“你他娘的下手能不能轻点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东西……” 白虎憨厚地笑了:“绿长老真是爱说实话。” 说罢,一鞭子狠狠抽到了绿虺七寸,直给绿虺抽得全身剧震,头脑晕炫,简直蛇皮都要当场蜕完。 绿虺:“你他娘的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白虎抽罢了,还一脸憨厚地对绿虺抱歉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了长老。我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东西是这样的,您要怨也别怨我……” 说罢,偷偷瞄了眼一旁喝茶的云沉岫。 银发的仙人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卷,过会侧眼,望着假装没看见的解离之。 解离之见云沉岫瞧他,嘟哝着说:“我又没说是他笑话我……” 但也没叫停下。 云沉岫会意:“再抽二十鞭。” 绿虺:“。” 解离之眨眨眼:“哎呀,那不会抽死了罢……” 没等绿虺心生感激,就听这厮又对云沉岫说:“他刚刚怎的不抽它七寸?” 白虎:“。” 云沉岫看白虎。 白虎额头冒汗:“……” 绿虺铁青着脸,“……我不该笑话你!我给你道歉了!!对不起!!” 狗仗人势的解离之……! 乌衣仙47(少年背后的蝴蝶骨翕张舒展,浑身汗津津,床铺都湿了 也许是为了逃避灵力尽失的现实,又或者是以防触景生情,亦或是不想被人笑话,总之,解离之不大愿意出离恨殿了,平日就窝在美人榻上,读些灵卷杂书。 显得日渐消沉了些。 这天,解离之靠在美人榻上看书,看着看着,便有些困了。 没了灵力,身体便不若之前那般精力充沛,时常倦怠。 他这次又做了梦,不过他梦到的是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上昆仑不久,无意在昆仑镜前看到了仙人像的脸……是师尊的脸。 然后他入了昆仑镜中,被白虎追赶,直到遇到了师尊。 “……” 他想上前,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挪动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人不许叫他往前走一般,四周景象雪花般纷繁破碎,然后他又来到了离恨天的仙人灵宫。 这是很大的宫殿,铺着艳丽的红色绸缎,交错着红黑的灵花,灵族们在用笙箫鼓瑟,唱着用上古语和古老腔调编织的动听歌谣,天空高远,遍布着被夕阳涂抹成猩红的浓云。 他好像是魂体,穿过被绸缎红锦雕饰的繁复华丽的宫墙,他看到姹紫嫣红的鲜花开放,一重一重复杂的宫殿,他来到了他常常住的离恨殿,可是这里也挂上了红珠黑帘。 他听到有人在低低地啜泣,他有些茫然的四下望了望,循着声音飘过去。 仙人灵宫很大,即便解离之在这里住了三年,也有没去过的地方。 哭声是从离恨殿东边的偏殿传来的。 这偏殿解离之记得,常年上着锁,他也不大来。 解离之现在是魂体,他很自然的穿过了偏殿的门,随后瞳孔骤然一缩,几近无法呼吸! “啊……哈……” 眼前是一片暗无天日的景象,和晃动破碎的锁链声。 少年双手被迫举起,从房顶落下的金色的捆仙锁锁住了双手,他跪在了床上,眼睛被黑红的漂亮丝绸蒙着但最令人感觉淫邪的是,这蒙着眼睛的黑红丝缎,犹如蜿蜒绮丽的蛇纹,在少年脖颈处交错,束胸般裹住胸口,愣是在他平坦的胸口勒出了鸽子般的胸乳,又在腰间交叉到背后,如此缠绕着少年的身体,在臀腰处紧紧绕了一圈,最后,在那深深插入臀缝嫩穴的乌黑玉势尾端系了个漂亮的结。 少年控制不住的颤抖着,纤细雪白的身体泛着粉,而令他此刻痛苦发颤的,是他屁股中含着的那根粗大的,不断在剧烈颤动的黑色玉势。 少年背后的蝴蝶骨翕张舒展,浑身汗津津,床铺都湿了,他跪不住了,可是他手被吊着,只能跪着。 他不停地发出闷哭,大抵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 他发着抖,喘了好几声,大抵是精疲力尽,要合上眼睛的时候,屁股里的东西忽然颤抖得更剧烈起来! 就在解离之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床上少年身上,不觉发着愣的时候,他听到了细微的衣衫摩挲的声音,是很好的锦缎,轻微地无声,但解离之和床上蒙着眼的少年,还是第一时间,如同条件反射般捕捉到了对方的位置。 那里安静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宫殿,他的人影是高大而模糊的,但乌红的大袖间,露出了骨节修长的白皙大手,那手握着一条被收拢起的细长金鞭。 解离之一看见那鞭子,就条件反射般感觉到了一种剧烈的痛苦! …… 手里的书摔到了地上,啪得一声,解离之陡然从梦里惊醒过来,却又恍惚一阵,他感觉身上覆着阴影,一抬眼,便是云沉岫垂眸望着他,手上握着他摔在地上的那卷书。 解离之紧紧地盯着那只从红黑大袖里探出的手,背后一阵密密麻麻的冷汗。 云沉岫把书放到一边,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捋起他的额发,轻声问:“怎么,看着这么累?” 云沉岫的手很大,贴在他的额头上。他掌心是微微冷的,像雪。 解离之看云沉岫,他也是一袭红色吉服,腰带是黑色,即便是这样对比强烈的颜色,也只衬得他容颜清贵而内敛,眉间一点红,如同一滴血 但令他害怕的,还是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解离之不自在地别开眼睛,“……我做了些不太好的梦。” 云沉岫目光一凝,盯着他的眼神深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淡然:“什么梦?” 解离之说:“我梦见我求不到长生了。”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揉揉他的头发,眉目舒展了些:“怎么会。” 他眉目如画,笑起来的时候自然一副清俊之色,看起来没有那样遥远和冷漠。 解离之胸口忽然横生了一股火气,挥开他的手,道:“可是我现在一点法术也用不出来!!我这样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少年手腕上的乌珠串晃了两晃,带起清脆的声响,打在男人白皙的手腕上,带起一片红印。 云沉岫:“……” 解离之胸脯起伏几下,又偏偏头,语调软了些,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连来这里做什么都忘记了……我明明来昆仑是想修仙,求得长生的,可是现在我……” 云沉岫道:“阿离想要长生?” 解离之:“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过现在,看起来不大可能了……”解离之又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在师尊看来,我命若蜉蝣,青春短暂,日渐衰微,百年以后,岂不也是师尊的一桩伤心事……” “师尊又为何一定要与我成亲呢。” 云沉岫却是笑了,他摸摸少年的脸,轻声说:“师尊活着,阿离便不会死。” 解离之抿唇道:“可是……我又没有法术……” 云沉岫道:“这有何难。我教你借仙之术便是。” 解离之问:“借仙之术?” “嗯。”云沉岫颔首,道:“你我既已是神交伴侣,阿离自是能借我之力。” “……”借……云沉岫的力量? 解离之怔怔着,云沉岫却教道:“闭眼,神归灵府。” 解离之闭上眼睛,回到自己的灵府前 灵府是容纳灵魄的“住处”。 他的灵魄不强,灵府也很小。 但小小的灵府外,密密麻麻全然都是银灰色的拓印,它们是天空,白云,湖泊,山水,绕着他小小的灵府而生,而他的灵芯一回到灵府,那些拓印便化作银色的飞鸟,缠绕着他,随着他一同进入灵府中。 那一刻,解离之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好像短暂的与身后这个人心意相通,他感觉到了庞大而强悍的力量,浩如烟海的仙力在身体里奔涌。 他仿佛“看”到离恨天千里之外轻轻落在山巅的潮湿白雪,又侧耳聆听到三十三重天下人间十万大山波涛汹涌的林海之声,不远处,他“看”到了海洋狂风之下,汹涌起万丈高的泡沫浪尖,沾染着雨露的红叶爬着白蚁,水下漂浮的细微泡沫。 这一刻,世界之大,如山如海,下一刻,世界之渺,如蜉如蝣。 全然随心所欲。 “阿离是我的仙侣。” “无寿便取我寿,无财便得我财,无力便借我力,无势便得我势。”云沉岫低声说:“阿离我妻,我爱重之;山海得见,此诺无悔。” 这一刻,有人彷徨茫然,不知所措;有人山海为证,真心不悔。 璀璨的夕阳霞彩落在两个被灵光笼罩的人身上,一个少年意气,一个清冷俊美,他们十指相扣,身上的红黑吉服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 这天晚上,来了师尊的灵府,照例神交。 弄完了,解离之疲惫的伏在云沉岫怀中,昏昏沉沉,又做了梦。 这次他梦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瞧出来是在人间,似乎要和一女子成亲。 他似乎满心喜爱那个女子……但是……要成亲的时候,有人来捣乱了。 先来了个银发的男人。少年一直盯着他,好像很害怕。 但解离之看见少年背后,有恶鬼欲伤人。 银发男人似乎是想杀了少年背后的恶鬼,却失手杀了少年的新妻。 少年由此与银发男人反目。 少年被银发男人带回了他们的家,但是少年已经把男人认定成了仇人,他们的关系已经破开了深渊般无法再弥补的裂隙。 少年时常绝食,不吃不喝。 显然平日远庖厨的银发男人,开始学着怎么做更多人族爱吃的饭食。 但全都被少年掀了,他一口也不吃,全然恨透了他,他似乎说了什么又急又怒的话,可是解离之不大能听得见,却能深深代入银发男人,感觉到一种碎裂般的心痛,好像对方说的每一个听不见的字,都深深扎在了他的心口。 …… 解离之看着,心头竟莫名泛起了说不出的涩然。 这个梦并不算漫长,不多久,解离之就醒了,窗外阳光正好,雀鸟不停的啼鸣。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起了三只小妖鸮,就起来了。 三只小妖鸮已经长大了许多,足有半人高了。 它们开始褪掉灰色的羽毛,解离之发现,它们生出了新羽,三只颜色居然还不一样,一只红色,一只蓝色,一只绿色,扑棱着翅膀咕咕叫的时候,瞧着像三只斑斓肥美的山鸡。 解离之撒了一把灵米,三只争先恐后地啄食,解离之看着它们,想到了很久不见的柴明。 不知道他在昆仑游学的怎样了。 他这样想着,眼睛却不自觉的往东边的偏殿瞧。 整个仙人灵宫都铺着红绸黑锦缎,那里也不例外。 东偏殿没什么人去,之前灵族还没解放的时候,门口生着一片荒草,后来灵族解放了,便有几只兔灵把草给清理干净了。 此时,殿门紧紧关着,门上挂着两个铜环。 “……” 解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偏殿门口,缠绕着乌珠链的手搭在铜环上。 他有点想打开,进去看看。 想到那个梦,他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 就看一眼,他想。 乌衣仙48(“烂泥就烂泥!!让我烂到这里算了!你不要碰我! 绿虺被抽了九十九鞭,皮开肉绽,在床上瘫着养了很久的伤。 凌带些灵草灵药,水果之类的吃食去看他,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那样说话。” 绿虺还是不服气:“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哎呦……嘶……疼疼疼……” 他连人形都撑不住了,在被子底下化作了拳头粗的绿蛇,九十九道深可见骨的血疤,绷带都包不住,已被血浸透了,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凌看见这伤势,微微抽了口气,半晌,道:"……你知道首领破过了杀戒,又破了情戒不久,现在正是阴晴不定的时候,不比年少时宽厚……你还招解公子不愉,惹得首领不高兴。" 绿虺不语。 凌涂着药道:“你最近好像总往仙人灵宫跑,之前也是的,首领情戒已破,待解公子不比平常……” 绿虺冷笑:“用链子拴着,像狗一样看管着确实不比平常。” 凌也沉默了,她低声说:“……解公子……毕竟是人类。” 她好像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似的,上药的动作也停了。 她心底也觉得首领不该那样对待解公子,但是,身为被血脉压制着的下级灵族,她没有办法指摘首领的任何决定。 绿虺默然半晌,忽而道:“……他不该待在这里。” 凌一顿,皱眉望着绿虺,“……” 绿虺也看她。 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悚然,脱口而出道:"你疯了!!解公子是首领的……” 绿虺偏偏头,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知道!” 凌:“……” 她胸脯起伏,仿佛不知如何说,瞪着绿虺,嘴唇开始发白了。 过了半晌,她避开了绿虺的目光,低声自语:"我说你……之前、之前解公子发动灵族叛乱,你怎的不阻止……" 凌喃喃:“难怪……难怪首领对你下手这么重。" 她都能瞧出来的事儿,首领怎么可能瞧不出来。 凌:"你糊涂啊。” 绿虺神色不耐,他用力拍拍尾巴,伤痕裂出了血,他说:“解离之是个蠢货……!我不会再做什么了,随便他去死!” & 解离之想着,正要用力推开东殿门,却听得西边子灵宫的方向传来轰隆一阵巨响! 三只妖鸮受到惊吓,扑棱扑棱飞起来。 而在扫撒的灵族们也神色惶惶起来,有人说:“是瘴灵们来了!!” 原来,那群瘴灵自从操纵天蛟骨被轩辕箭所伤后,在瘴山休养许久,此刻又卷土重来了。 瘴灵们极其狰狞,它们击碎了子灵宫的结界,幼年灵族们发出了惊慌失措地哭啼,它们慌不择路逃出了子灵宫。 有只牙齿还没长齐的小豹子试图逃出去,结果被一只瘴鹰的利爪揪住了脖子,哀嚎着被带走了。 “阿瑶!!!” 底下的母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 下一刻,一道银灰色的箭光陡然射碎了瘴鹰的脑袋!!小豹子脖颈一空,要摔下来的时候,却见一道红黑的影子从雪影中掠过。 少年一身黑红吉服,背着白弓,身姿轻灵,怀里是抢救下的小豹子。 他身上涤荡起银灰色的灵光,一霎间,整个子灵宫重新笼罩在结界之下。 解离之把小豹子还给它的母亲,笑了笑,“没事。”工;终…号、糖;糖;今;天…也、很…困…更;多…分…享, 小豹子紧紧依偎着她的母亲,忽而哇唔叫了两声,解离之只感觉耳后有疾风,猝不及防,微微一偏头,手中的弓反手抵过去,便听到一阵剧烈的火花碰撞声,是瘴鹰的爪子! 就在他和这只瘴鹰对峙时,只听一声尖锐的惊呼 解离之直觉危险,猛然挥开瘴鹰,侧身一躲,一道锋利的骨箭带着寒风,猛然射穿了解离之的腹部! 这一箭极冷,极准,极其致命,如果不是解离之侧身快,必然穿透了他的心脏。 “唔……!” 解离之猛然蜷起了身体,他忍着剧痛,抬眼朝着对方望过去,只见铺天盖地的瘴气聚集之下,一个黑色的斗篷人,手里拿着一把冰冷的骨弓,弓弦还在颤抖。 他站在风雪里,被瘴兽环绕,凝望着解离之的视线遥远而冰冷。 他缓缓地弯弓搭箭,这一次,对准了解离之的眉心。 风吹动了他的衣袂,他的眼睛藏在暗影中,而箭尖指向解离之的一瞬间,解离之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那是被恐怖阴森之物盯上的本能反应,而他顷刻间,仿佛理解了极致的箭道 并非百发百中,也非百步穿杨,而是箭尖指向他的那一刻,他就听到了自己近在咫尺的死期。 骨箭再次脱弦而出! 解离之两颗瞳孔对准的,都是逐渐放大的骨质箭尖。 毫无疑问,他会死!! 但下一刻 解离之眼前出现了一只手 骨节有力,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支苍白的骨箭。 这手竟比这箭还要白,像晨雾结下的白霜,像昆仑山巅不化的白雪。 箭尖只差一厘,就吻上了少年的眉心。 那手轻轻用力,这箭就慢慢龟裂了,啪嗒碎了一地。 烈烈的风重新吹拂,银白色的长发和乌黑的衣角一同落入了解离之眼中。 云沉岫侧眼一望,浩瀚仙力铺成捆仙网,袭来的瘴灵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仿佛被烤熟的大雁一样纷纷从天上摔落下来。 捆仙网一缠上那斗篷人,骨弓摔在地上。 却发现只是一件斗篷,里面并没有人好似那斗篷似青烟撑起来的一般。 解离之也站不起来了,濒死的恐惧散去,他后知后觉般感觉到了腹部的痛苦,脸色惨白起来,腿一软就要摔倒。 云沉岫抱起了他,带他回了离恨宫。 而小豹子的母亲回过神来,一看地上的骨箭碎片,脸色倏然惨白,"这、这箭这是天蛟骨!!!" 解离之躺在床上,不敢看插着箭的腹部,只哭道:“师尊、师尊我疼……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疼呜呜呜……” 云沉岫:“既然怕死,又何必多管闲事。” 解离之嗫嚅:“这、这怎么能是闲事呢……” 云沉岫沉着脸,把衣服给他剪开,这箭插得很深,周围的皮肤已经是一片乌黑。 云沉岫摁着他,"这箭上有瘴毒,要拔,忍着。" 说罢,握住那骨箭,仙力攒动,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 “啊” 解离之怎么也没成想自己这师尊竟如此心狠手辣,这箭说拔就拔!! 他惨叫了一声,大脑空白半晌,只觉自己恍惚间见过了自己列祖列宗,马上就要魂归天外,见见阎王爷了…… 云沉岫的动作干净且毫不拖泥带水,箭一拔,黑血喷溅了出来,他低头,就吮了上去。 解离之顿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师尊这是在做什么,但很快他意识到师尊在给他……吸毒血。 伤处剧痛又热涨,他既觉怪异,又脸颊发热,但又很莫名,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但他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因为 “啊啊啊,疼疼疼……” 解离之疼得在床上蹬腿,脸色惨白的像是白泥刷的墙面,他哭着:“好疼啊!师尊不能用仙力化毒吗??” 云沉岫把黢黑的毒血吐到痰盂里,淡淡道:“这不是一般的瘴毒,是天蛟骨化出的毒瘴,仙力净化不了。” 又低声哄道:“忍忍就过去了。” 解离之开始发脾气:“好疼,我忍不了!!” “……”云沉岫道:“这毒瘴附骨而生,若是侵到骨头里,不出一日,你这一身白骨就要烂成黑泥了。” 解离之有点怂了,他眼眶红了,说:“可是好疼……”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皇族子弟,既肆意妄为,又担不得一点后果和委屈。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真那么疼?" “嗯……”解离之的声音带着些哭腔,"你刚刚,刚刚还拔箭……!” 云沉岫:“不拔,你要戴一辈子?” 解离之语塞半晌,用脚蹬蹬他的胸口,红着眼发脾气,“那你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云沉岫握住他不安分的脚,沉吟片刻,肯定道:“说了。” 解离之回忆了一下,发现确实说了。 解离之又闹起来:“你说太快了!!!哪有刚说完就拔的!!” 云沉岫:“……”胡搅蛮缠。 云沉岫决定把剩下的毒血吸出来再说,解离之却一翻身,不叫他碰了。 解离之:“烂泥就烂泥!!让我烂到这里算了!你不要碰我!!” 云沉岫:“……”无理取闹。 又欠收拾。 云沉岫手中隐隐浮出金鞭和捆仙锁金鞭如蛇蜷在掌中,捆仙锁缠绕着他的手腕。 但很快,云沉岫想起了破开肚肠的少年,还有流了一地的血。 顿了顿,那缠着金光的鞭锁影子又消失了。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说:“你想怎样?” 解离之:“我想吃糖葫芦。” 云沉岫:“等下叫凌去买。” 解离之提起糖葫芦本是无心,谁知一提起来,莫名却生了真气,是以故意刁难起来:“不行!!要你给我做!” “……”云沉岫默然半晌:“我不会。” 解离之听见自己阴阳怪气:“还有师尊不会的东西呀。” 云沉岫眉心跳了跳,实际上,他不太会应对解离之偶尔闹起来的小脾气,沉吟半晌,他决定退一步,息事宁人,道:“我给你做。” 解离之其实心里还是不大满意,但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满意什么,又实在挑不出问题,但他又不明白自己干嘛一定要挑师尊的问题,明明受伤的是他毕竟师尊大可以不管他。 解离之想了会儿又说,"山楂不要酸的。" “嗯。”云沉岫点点头。 于是解离之就乖乖躺下,把伤口露出来了。 云沉岫给他把血吸出来,动作轻了不少,解离之没再叫疼了。 云沉岫又把伤口给他包扎上,道:“灵族的事,你不用太过操心。” 解离之昂首说:“那可不行,是我把它们救出来的,我得负责。” 云沉岫:“他们的事情,我会处理。” 解离之道:“哎呀,师尊怎么处理呀,师尊不是跟灵族很不好来着……” 他这样说着,忽而觉出些不对劲的怪异,他怔忡地盯着云沉岫身上的红黑色吉服 哦对了;师尊……师尊不是仙人来着,成亲用红黑,是灵族的传统来着。 他是人族,师尊是仙人……两个明明跟灵族搭不上关系的人,为什么要用灵族的礼仪成亲? 仿佛一直生活的世界忽然出现了一道显而易见的裂痕。 好……好奇怪…… 师尊不是仙人,是假冒的!! 他是灵族……! 不……不对…… 唔,头好痛!头……头又开始…… 少年手腕上的乌珠串滚烫起来,他发着抖,被云沉岫抱进了怀里,"阿离?" 解离之的头痛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他瞳孔收缩又放大,盯着云沉岫,喃喃:“师尊……为什么要管灵族的事情呢?” 云沉岫默然不语,只按着少年的太阳穴,用仙力缓解着他的阵痛。 实际上……他知晓,解离之已经知道了他灵族首领的身份。用灵族礼仪与解离之成亲,这是不需要隐瞒未曾被洗去记忆的,解离之的事情。 但是此时被封锁了记忆的解离之,显然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云沉岫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仙人灵宫里都是灵族,你生病的时候,总要有人来管……成亲之事,也不过借用一下灵族之礼罢了。” 于是,他如此这般,轻描淡写地编织了一个崭新的谎言。 少年也仿佛被他说服,"哦"了一声,眼瞳有些放空似的,手腕乌珠闪烁着诡异光泽,过会,他缓过来,似乎是想通了,"可是黑色,在我们那边,很不吉利啊……” 他这样说着,倒是没再对他们成亲的事产生什么疑义了。 “……”云沉岫垂眸望着少年手腕上的乌珠串,道:"你不喜欢黑色?" “我倒是没有不喜……”解离之摇摇头,过会又小声说:“伤口好疼。” 云沉岫的掌心握着一团热乎乎的光,贴在少年的伤口处。 过会,解离之眨眨眼睛,说:“不疼了。" 又说:"师尊好厉害。” 云沉岫"嗯"了一声,眉目也舒展开来,窗外云光淡淡,映得他更清俊了些。 乌衣仙49(“阿离,我希望你再胆小一些。”) 第五部分 凌霄殿。 “这不是普通的骨箭。” 雪止拿起了骨箭,轻声道:“这是天蛟骨,上面的毒瘴也是天蛟骨子里的毒怨。” 说话的是一位灰色长发的女人,身量很高,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有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也是灵族长老。 云沉岫淡淡道:“我知道这是天蛟骨。不过行凶之人,仍有蹊跷。” 雪止轻轻嗅了嗅骨箭上的味道,喃喃道:“有混沌气……” 她倏而间面色一变,“……是地龙!!” 一旁淩蓦地睁大眼睛:“怎、怎么可能,地龙……天蛟已经死了,地龙也是上古之灵,听说早已在沉眠于深海,怎么可能会化出身外身来……” 地龙和天蛟的恩怨纠葛,人尽皆知但两条上古之灵对于彼此怀有的感情,不过是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故事。 事实如何,却早在历史的车轮下扑朔迷离。 “但这骨箭上确实有地龙之气。”雪止肯定道,她指着箭尾,“这里的瘴毒有些微的混沌气,天蛟乃天清之气所化,与地浊之气混合,才能生混沌。” 云沉岫眉头蹙起:“……” 雪止低声道:“瘴灵平日隐居于瘴山,不会突然袭击仙人灵宫……那边应当是生了什么变故……又或者是解公子得罪了它们……?” 她说着自己的猜测,小心地看了一眼云沉岫。 淩道:“解公子怎么会得罪它们?” 但她说完,就想起来,解离之倒是经常会去瘴山那边练弓,眉头又锁起来,“我们灵族以瘴灵为食,要报复应当报复我们,倒也不必单单报复解公子一个。” 银发的首领安静地听着,他坐在上首,修长的手指曲起,敲着扶手,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 “但是解公子当初用轩辕弓。”雪止道:“射穿了天蛟骨的眼睛……” 云沉岫敲击的动作一顿,抬起了眼。 解离之的毒血被吸净了,却也不觉得舒服,伤口愈合得相当慢,晚上伤口发痒,睡不着觉,就倚在云沉岫的怀里发牢骚。 “那个拿弓的斗篷人是谁啊。”他问云沉岫,“我感觉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有些后怕地说,“我要是没躲开,是不是就死了。” 云沉岫摸摸他的头,“不会死。” 解离之嘿嘿笑了笑,“师尊会救我?” 云沉岫点点头,唇角微微勾起。 “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怕死了。”解离之说:“反正师尊都会救我。” “……” 云沉岫唇角拉直,面无表情地看他。 “师尊怎的这个表情?” “一想到要一直救我。” 解离之眼泪汪汪:“是不是嫌我麻烦了?” 云沉岫道:“是很麻烦。” 客观来讲,确实算一个麻烦的方面。 没等解离之开始因为这句“麻烦”闹腾,云沉岫又低声说:“但不仅仅是这样。” 解离之眼睛眨眨:“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样?” 云沉岫摸摸他的脸,答非所问,“阿离,我希望你再胆小一些。” 怕疼,怕死,怕离别,胆小而懦弱,天真而畏缩,不必太过勇敢,也不用太过坚定。 他以前总是瞧不起解离之,他以为解离之是如此这般的人。 结果解离之不是这样的人,他用轩辕弓射碎了悬灵镜,又用灵力凝成刀剖开了自己的元婴。他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依仗都没有,还敢这样无畏。 习惯了谋定而后动的云沉岫,不知道他的勇气到底从何而来。 这是一种蛮横的孤勇,一种愚蠢的无畏,一种毫无意义的牺牲。 像是扑入火中的飞蛾,让草屋的光毫无意义地摇晃了一瞬间,除此之外,一无所得。 但云沉岫知道,如果他这样说,解离之会对他说什么。 解离之会笑着说,“飞蛾扑进去的那一瞬间,草屋的光在摇晃呀。” 云沉岫:“没有人会在意。” “飞蛾会在意。”解离之说:“那是它选择的一生。” “光会摇晃,但一切终回正轨。”云沉岫冷冷道:“就像你拯救了灵族,策反了他们,但最后,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你。” 少年偏偏头,笑着说:“更何况,烛火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非走正轨不可,一只飞蛾就能令它们摇晃!” 他有时天真娇气的让他欢喜,又偏偏刚毅无畏到令他痛恨。 …… 他既瞧不起他,又喜爱他,又因为太过喜爱他,而希望他依然是被他瞧不起的模样至少胆小一些,懦弱一些,就不会划开自己的肚皮,让他对着满地的血泊痛到不知所措。 他不希望解离之做勇敢的,不怕死的人。 他希望解离之胆小一点。 其实很多时候,只要阿离给他一个吻,他的鞭子就会摔在地上,他什么也不会做了。 可是解离之的脾气太倔了,他瞪着那双绿眼睛,除了仇恨和嘲笑,什么也不愿意给他。 “我胆子很小的。”解离之说,“我其实害怕好多事情。” 云沉岫捏捏他的脸,平静道:“我以前这样想你,但现在瞧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师尊会保护我呀……哎,别捏了,疼。” 解离之被捏疼了,握住他的手腕,云沉岫便把手松开了些。 解离之又笑道,“师尊不是说,要把法力,寿命,还有很多东西都分给我,有师尊这样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云沉岫:“那阿离是真心愿意与我成亲?” 解离之想也不想:“那当然了。” 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的,他自受了箭伤开始就躺在床上,空闲时候吃着糖葫芦想了又想,想得最多的,还是他与师尊暧昧的关系,想来想去,禁不住开始疑心这关系的不对等,他在师尊那里,莫不是娼妓妓子一类?还没等为此伤心,又在这连绵三月的成亲之礼,认真亲昵,以拓印为约的山盟海誓,瞧见师尊那颗温热而不动声色的真心。 他又想自己劣等的资质,想自己半吊子的仙法,凭他自己修炼,是无论如何也难求长生的。但师尊愿意俯下身来,握住他的手,真心实意地给他一切。 那他又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呢?云沉岫望着少年手腕上的乌黑珠链,沉默不语。 他晓得解离之的愿意,都是乌珑珠为解离之编织的幻景。 无论解离之如何作想,最后总会滑入云沉岫所愿意让他设想的设想。 在乌珑珠的作用下,他会不自觉地忽略现实中所有的不合理之处,将一切都在幻想的理由中合理化。 他不会再听到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 云沉岫本觉得这样就够了。 解离之戴上乌珑珠,从此不会怨恨他,不会仇恨他,即使发现任何不对劲,不合理的地方,也会自然而然地认作梦境,或自然而然地被什么切断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忘记。 就比如他即将要推开东殿的门,却听到了远方子灵宫的轰隆声,并非是所有人听到,并非是子灵宫的声音那么大,能传到结界密密匝匝的仙人灵宫里来,只是乌珑珠知道他内心深处在意什么,清晰地知道什么能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注意力。 即便没有子灵宫的意外周折,它也会迫使他听见其他的事。 这珠子的禁制是上古级别,除他以外,便只有上古神器才能破解。 云沉岫默然半晌,握住了少年手腕上的乌珑珠串,轻声说,“阿离,你不愿意。” 少年却已经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时至深夜,他又有伤,显然是累了。云沉岫久久不语,他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云沉岫望向窗外,十二月的天气,窗外梨枝挂着白雪。 风簌簌而过,落了一地的苍白雪花,轻轻掩藏碧绿的春草,和乌夜落寞的心。 云沉岫的手落在乌珑珠上他不需要太过费力,很轻松地便能将它拆下来。 他发现,他其实很想听解离之的真心话,这真心话里,不参杂任何阴差阳错的谎言,就譬如,他不是仙人,不是师尊,他仅仅是灵族的云沉岫,而对方是人族的解离之,人灵之间没有经年累世的仇恨和怨怼,而他们没有任何目的的相遇,相知,相爱。 月光照进来了,灰色的天,沉沉的雪上,吹拂着虚无缥缈的云与风。 云沉岫冰冷地发现,如果假设成立,那他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满心杀欲的云沉岫不会让自己去爱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族。而满心求仙问道的人族小皇子解离之,也不会拜不能给他长生的灵族为师为长。 他们是不会相遇的平行线,是命中注定的陌路人。 而他此刻若是拆下这串珠子,他们便是命运交错又分离的十字线。 道不同,不相为谋,得知真相的解离之,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他们只能在谎言中相爱。 柴明犹豫地望着眼前这个灵族女人,道:“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一只原型是豹子的灵族女人,脸上还有花斑,一只小豹子趴在她的肩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柴明。 灵族女人淡淡道:“我只能带你上离恨天,其他的看你自己。” 说罢,她就要走了,柴明连忙拉住她,用沙哑的声音问:“等等……等等,解、解公子,他现在如何了?” 解离之突然失踪,到处找寻不到,他有料想是被那假仙人捉去离恨天了,奈何人间距离恨天三十三重天之远,没灵族的帮助,他根本上不去。 女人一顿。半晌道:“他前些日子腹部中箭,受了箭伤。在仙人灵宫休养。” 柴明:“他、他这几个月,一直都在仙人灵宫吗?” 豹女点点头,“他与首领成亲了。之前不太愿意,首领刚破戒,脾气差,对他很不好。他好像想回人间。” 顿了顿,她低声说:“我们也想帮他,但是,我们不能违反首领的命令,让首领失去妻子。” 过会,她又说:“不过,他现在好像忘记了那些事情了。也许我不该……” 她后面有些喃喃,像风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柴明手指蜷缩,“你……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吧……” “我知道。”豹女回过神来,说:“我知道你想带他,回人间去。” 豹女说:“如果你有那个本事,就去做吧。” 柴明:“你这样、算是背叛你们首领吗?” “不算。”豹女说:“他没有明令禁止过,灵族带人类上离恨天。” 过会,豹女又低声说:“解公子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若是想令他想起来,可以将这精金石,托人放到他附近。” 豹女说这些,只是转达了绿虺的话实际上她并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在哪。 她有孩子,本没打算蹚这趟浑水。 但正是因为孩子,她终归是踏进了这摊浑水里。 解离之的吉服自从那次中箭就破了个洞,这在灵族传统里其实是不大吉利的。 云沉岫给他做了新的吉服。 外面黑红缎面交织,缀着十分漂亮华丽的如意珠,红玛瑙,黑水晶,一粒粒如同宝石碎片,一种内敛而低调的璀璨,内里是非常柔软的绒毛,带着浓郁的灵气,解离之人一裹里面,就爱不释手。 “这是什么毛呀。”解离之摸了一把又一把,喜欢得不行:“黑绒绒的,好软。” 云沉岫不语,耳尖微微泛着红。 他轻轻咳嗽一声,“想吃什么?” 解离之开始点菜,“我想吃广寒糕,蟹酿橙!还有浆果酥山!蜜饯也要,要紫苏梅子姜!” 云沉岫一听酥山,眉头蹙起,道:“别吃冷的罢。” 解离之的伤渐好了,他扯着云沉岫的银发,不愿意,撒娇道:“我就想吃冷的。我现在热。”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在床上摇晃着云沉岫的袖子,云沉岫捏捏他的脸,转身去了后厨。 灵族没有太多君子远庖厨的礼教规矩,他们更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讨得爱人更多的笑颜与欢心。云沉岫之前不大理解那些为情人癫狂的灵族们,但是现在他也体味到了这种微妙的,令解离之展颜的愉悦…… 小村子里的后厨再次频频做梦,时常在后院挖到点好东西这事儿,暂且搁置不谈。 云沉岫这些日子倒是在慢慢地学做些解离之爱吃的甜品和茶点了。 两人亭中闲坐,石案上一盘沾着水露的鲜红荔枝,龙眼,一碟子广寒糕,蒸果子,小酥肉,樱桃蜜饯,咸鱼干。 解离之往往一下午都停不住那张嘴,云沉岫一盘闲棋下得零落,嘴里时不时被塞个剥好的荔枝,小鱼干,解离之喜滋滋地问:“师尊,好不好吃?” 云沉岫其实不大喜欢这种加了很多香辛料的食物,他更喜欢简单一点的食物,单纯的血肉和腥味能让他神经兴奋,唤醒杀欲和快感也因此,他成仙之后,很少再吃东西。 但是看着解离之的眼睛,他每次都仔细尝一尝,感受它们复杂而多变的味道,食物的味道被遮掩了,甚至不是肉,一切都显得那样扑朔迷离,摇晃不定,像解离之对他的爱情。 云沉岫望着少年期待的绿眼睛,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慢慢说:“嗯,很好。” 解离之眉开眼笑之前,云沉岫低头吻他,少年刚吃了蜜饯,舌尖有甜甜的,微微泛着酸的樱桃味儿。 解离之被他亲得有点疼,咬了一口在他唇上。云沉岫顿了顿,松了口。 解离之抱着他的脖子,舔舔唇,“师尊,我想吃金糕了。” 云沉岫嗯了一声,说:“晚上给你做。” 就在解离之高高兴兴的时候,雪止来了。 “首……”她一瞧见解离之,立刻换了称呼,“仙尊。” 解离之瞧了她一眼,手腕上的乌珠微微闪烁一下,他的视线不自觉又跑到湖里的五色锦鲤上去了。 云沉岫拿了一把鱼食给解离之。 少年欢天喜地的去湖边了撒饵了,一撒一大片,五颜六色的鲤鱼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抢食。 雪止擦擦额上冷汗,轻出了一口气,小声说:“仙尊,那些瘴灵们似乎有异动……” 她从袖中,又拿出了一把骨箭,额头微微有汗,“这箭是朝着仙人灵宫的方向来的,被您设在外面的结界挡下来了……我怀疑这箭……” 她刚要把手中的骨箭递给云沉岫,想叫他看清楚,谁知一松手,手中箭猛然脱手而出,有如找到目标一般,朝着湖边的解离之激射而去! 下一刻,那骨箭就在即将碰到解离之后背时一寸寸化作骨灰,飘远了,一丝尘埃也未曾落在少年身上。 解离之似有所觉,回头看看,却只看见云沉岫面沉如水,和已经跪在地上的雪止。 解离之:“……师尊?” 云沉岫神色稍稍舒缓,对他道:“不妨你事。” 又看跪在地上发抖的雪止,雪止颤声道:“是我疏忽……我不知那骨箭竟还有灵咒!” 云沉岫不语,但他知道,他得去瘴山那边瞧瞧了。 刚刚那骨箭上一闪而过的,依然是混沌气,瘴山中极有可能复生了地龙的怨念,要让伤害了天蛟骨的解离之死无葬身之地。 若不及早除去,解离之即便在仙人灵宫,这种伤人暗箭,也是防不胜防。 云沉岫去了瘴山,很久没回来,解离之一个人吃着金糕,倒是百聊无赖。 就在此时,他听到外面“叮当”一声,有金石交击的脆响。 “?” 解离之好奇地探出脑袋,往外面看。 只见玉制的地板上,是一块漂亮的金色石头,解离之认识,“诶,精金石!” 他记得万象书灵很需要这个来着。 解离之翻窗出来,把精金石捡起来,然后他身边又掉下来一颗,他抬头看看,就见三只山鸡大的妖鸮,一只嘴巴里衔着一颗石头,爪子里也是。 它们飞起来,爪子和喙一松,精金石呼啦啦都掉到了他身边。 解离之:“……?” 解离之:“你们乱丢石头做……啊……!” 少年瞳孔一缩,猛然捂住了胸口,额头浮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手腕上的乌珑珠渐渐生出裂痕,而裂缝里透着夺目的金光。 “绿虺,你为何要将这精金石扔到解公子身边?”“轩辕弓已认他为主,寄生在了他的灵魄里,首领暂时封印了它。” “精金石是轩辕弓衍生之石,诸如灵力,多石共振,就能暂时唤起沉睡的轩辕弓……” “乌珑珠作用在解离之灵魄上,一山不容二虎,轩辕弓一旦苏醒,定然会破坏乌珑珠对解离之的影响……” 树荫之处,一条绿蛇盯着服侍的人慌张过来抬起解离之送回离恨殿,身躯盘旋着爬上了树,渐渐隐匿了踪迹。 而三只妖鸮盘旋着,一只回到了柴明肩上,两只落在了灵宫高高的宫墙上。 柴明攥住了手里的冷汗。 …… 乌衣仙50(解离之知道,他是需要云沉岫的。)点 精金石共鸣之后,解离之昏迷了半日,在灵仆的照顾下,很快就醒了过来。 纷杂的记忆汹涌而来,塞得他头痛欲裂,按着太阳穴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问照顾他的灵仆,师尊什么时候回来。 服侍他的灵仆有两个,一个是个秀气的少女,十二三岁,名叫紫衣,还有一个一般大的少年,名叫赤暇。 紫衣瞧着他的眼神有些怜悯,细声细气说:“瘴山有地龙残魂作祟,仙尊需要时间处理,您不要太过担心。” 解离之嗯了一声,应下后,让她先下去了。 过会,他又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外雪白的梨花。 从小玉去世后,他竟然已经在离恨殿呆了快半年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乌珑珠。 实际上,他零零碎碎记起来了大部分的事他记得小玉是怎么死的,他又是如何的伤心,对师尊又是如何的恨痛……他又是如何煽动离恨天的灵族反叛,又是怎么逃出离恨天的…… 然后…… 解离之按着太阳穴,他直觉后面一定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但他模模糊糊记不大得了,只有一种淡淡的,蒙昧的,胆怯的滋味萦绕在心头。 不过,反正结果是,他和师尊是成亲了。或者,以现在的关系来讲,他不应当再叫他师尊了。 近日的相处历历在目,解离之心里多少有些麻木。 但最麻木的还是因为师尊……或者说,云沉岫,委婉地告诉了他,他并非有意要杀死小玉那个时候恶鬼盘踞他身后,云沉岫那时只是想救他。 那些恶鬼,解离之也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定然是他大齐皇子的身份暴露了…… 他那时候只想着顺着小玉的心意,又自信自己元婴修为,用身外身不会暴露,却又为了糖葫芦愚蠢的卖掉了象征身份的日佩,会被追捕自己的索命恶鬼拆穿身份,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害死小玉的,其实是他自己。 解离之出神望着桌案上云沉岫留下的一碟金糕,心中不觉浮起了一抹负疚之情。 也许,也许他不应当责怪任何人,也不应该一叶障目,为此和云沉岫决裂……还煽动灵族…… 他转念一想,是,是! 小玉之死,他是误会云沉岫,他是错了! 但但云沉岫明明就不是仙人,却以仙人之名引诱他,逼迫他! 他是有错,可云沉岫就应当这样欺瞒他吗? 解离之胸中愤懑,猛然挥袖,桌案上的金糕摔了一地! 是、是!! 他固然有错,但云沉岫也不无辜!云沉岫心里瞧不起他,把他当成了妓子!!他说,他说 “阿离是我的仙侣。” 解离之呼吸一窒,一抬眼,正望到了不远处铜镜中自己。 少年一双绿眸通红,一袭缀着精致珠玉的黑红色吉服这是灵族成亲礼的吉服。 他猛然一颤,仿佛被热水烫过的鱼! 解离之想起他人事不懂的时候云沉岫哄他神交,想到云沉岫伪装仙人的欺骗,又想到这场长达三个月模糊不清的成亲之礼,陡然间,既愤怒又窝火! 少年牙齿咯咯作响,他用力把身上的吉服撕扯下来,珍贵的红玛瑙与黑珍珠在他的力道下崩散开来,他仍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好几脚! 凭什么云沉岫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凭什么他假意真心,奉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几许深情,他就要答应,就要同意与他在一起?!凭什么! 解离之拿衣服发泄半天,吉服珠子迸溅散落,衣服也蒙上了脚印,厚而柔软的黑色绒毛沾了灰。 他太阳穴青筋直跳,丝毫没能解气! 他知道,这衣服避尘,水火不侵,唯有云沉岫仙力所成的三昧真火才能勉强伤及根本。 果然,没一会儿掉出的珠子又回到了原位,又是一尘不染。 解离之眼睁睁看着它恢复原状,如同嘲笑 解离之四肢百骸的血液涌上大脑,这一刻他全身都是冷的,只有头脑发热,像是有千百个铁锤在敲,他一翻手,掌心聚集的银灰色仙力骤然烧起三昧真火 他恨声道:“我打不过他,还治不了你吗!” 烧了它!!!! 云沉岫是个该死的骗子,仗势欺人,且强取豪夺的,道貌岸然的混蛋! 就算小玉的事是他误会,他也绝不会与这样的人成亲! 就该撕了这吉服! 这衣服早有灵性,显然察觉到了解离之冰冷的杀意,抖抖两下,悄悄飘远了些许,解离之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却有什么硌了他的脚,他有些不耐烦地踢开,谁知,那东西没被踢开,反而黏到了他的靴底上。 解离之皱着眉头,甩开掌心火焰,发现鞋底是块金糕,他把它从鞋上扒下来 金糕做得精致,上面栩栩如生的除了鞋印,雕着的居然是他丢失的日佩。 解离之:“……” 解离之忽而想起这金糕的来由。 他前日记忆混沌,与云沉岫抱怨,说找不着自己的日佩了。 云沉岫问他,那很重要吗。 他说,很重要,非常重要,那是他身份大齐皇子的象征,不可以丢。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说完之后,云沉岫脸沉沉的,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那一整天都没怎么理他。 解离之也不知道云沉岫怎的又不高兴了,但觉得应当是自己的错,又殷切的摘梨花送果子,又送了一支自己做的兔毛笔,抱着人亲了很久,才勉强把人哄好。 最后云沉岫跟他说,会想办法给他找来;他哄了云沉岫一天,也不大高兴了,他说 “我不管!我明天就要看见!” …… 解离之捡起这个变了形的金糕,看着上面日佩的纹路。现在……他确实看见了。 只是他刚刚踢开的时候太用力,金糕的馅都挤了出来,是浓稠的梅果酱,而日佩的纹路也扭曲了。 解离之怔怔地看着上面日佩扭曲的花纹,那是齐国的标志。 齐国现在就像这个被踩烂的金糕一样,一片稀巴烂。 连它最后的皇子都把日佩卖了,连他都打算放弃它了。 他放弃那个养大他,供给着他的故国,放弃他的家人了。 少年脱了力般,重重跪在了地上。 窗外阳光泼洒出一片鎏金,解离之伏在这片灿烂而辉煌的金色里,好像回到了遥远时光中,某个安静悠然的午后,壮年的帝王放下朱批,把哭着跑来的他从地上一把抱起来摞着竹简的高大书架和雕砌精致的横梁在他眼中一个旋转,最后眼前,就只剩下了面容模糊而温柔的父皇。 他轻轻捏捏他的脸:“怎的又哭着跑来?是谁欺负我们小岁闲?说,父皇给你出气。” 解离之张张嘴,想要抱他,可刚一伸手,就看见眼前人的头从一歪,滚到了地上,像皮球一样,咕噜噜滚了好远,血流出来了,很多很多,从断了的脖颈喷泉一样射出来,书桌,书架,满地都是,又烫又冷。 那漂亮绮丽的吉服,金糕,绣着花纹的地毯,窗外的浸着阳光的梨花枝,都慢慢地在解离之眼前模糊消失了。 悲痛如同一场急病,如山如海,如梦而来。 他想起他初上昆仑,那时候漫漫长路,他分毫不觉遥远,那是多么的,多么的满心期盼! 可是现在呢?现在还有什么? …… 解离之知道,他是需要云沉岫的。 小玉是他的爱情,是他的避风港,是他一个美丽的梦。 在那个梦里,他与妻子在山中生活,他像个樵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什么比那更好了。 可现在这个梦被他自己毁了。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他不会是山中避世的樵夫了,他是无处可去的,大齐的落魄皇子, 解离之知道,世间人的爱既有利益又带条件,欲望与索求在其中交相辉映,云沉岫更是如此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像父皇母后那般,纯粹地爱他。 他被追杀,他有责任,他要活着,要复国,他就需要……云沉岫借给他的力量。 “无寿便取我寿,无财便得我财,无力便借我力,无势便得我势。” 云沉岫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总是知道。 也许他早就料到了他会想起来,所以他不动声色,只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了他面前。 解离之跪在地上,他的手紧紧攥住这块金糕,他抬起眼泪水摔在地上,模糊的世界再次清晰了。 而摆在他面前的,别无他物,正是铺在地上的,精致绚烂的红黑吉服。 【作家想说的话:】 更了更了!!久等了(擦汗 乌衣仙51(阿离意外得知真相,发现气运被云所夺点 瘴山。 云外波涛汹涌,巨大的黑龙瘴影盘踞其中,遍地都是散去的瘴灵。 云沉岫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这是一团微弱的混沌之灵。 瘴山确实盘踞着地龙的残魂,地龙残魂与天蛟之骨化作混沌气,处理起来并不容易。 但对云沉岫来说,也并不算麻烦,只是稍微耽搁了两天。 不过很奇怪。 地龙为天道所挟,龙尸已经沉入了东海,离恨天的瘴灵不可能离开三十三重天,也不可能召唤来地龙之魂。 不过,这件事暂且搁置,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云沉岫收下了混沌之灵,回了仙人灵宫。 少年已经睡了,他穿着雪白的寝衣,紧紧抱着吉服。 云沉岫看到了他手腕上裂开的乌珑珠。 实际上,轩辕弓被唤醒,乌珑珠裂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有感应了。 他料到是有人混进了仙人灵宫,对解离之用了精金石。 只是当时被地龙残魂缠住,不能脱身。 不过云沉岫也无意脱身,他并不担心解离之乱跑,该说清的已经说清,解离之虽然行事冲动,但并非真的蠢货。 云沉岫料定解离之不会走。 而他只需做的,就是把这想着索解离之命的地龙残魂清理掉,再去处理藏在仙人灵宫的虫子。 大抵因为此事,云沉岫心里一直笼着一层不悦的阴霾,这阴霾令他下手狠戾了许多。 地龙残魂已经伏诛,解离之已经安全了。 但是,对云沉岫来说,如今的解离之,也不算完全的安全。 云沉岫的手搭在有着裂缝的乌珑珠上。 他对很多事都很确定。 是一即一,是二即二。 但他并不知道解离之想起来多少…… 云沉岫望着睡着的解离之,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很年幼的时候, 他很想去一个地方,父亲叫他走一座陈旧的天桥。 父亲跟他说,这桥已经有很久的年月了,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有的地方还很平整,你要走过这座桥,才能到你想要的地方去。 父亲又说:“当然,有可能你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桥上遍布了浓雾,根本瞧不清脚下。 云沉岫往前走,结果摔了一跤,跌了满身泥水,他皱眉站了起来,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他不喜欢这种诸事都不在掌控的感觉。 他跟父亲说,我也没有非常想去那个地方。 父亲说:“但你总归要走这座桥的。” 云沉岫反问:“哪怕粉身碎骨?” 父亲点点头:“哪怕粉身碎骨。” 云沉岫平静道:“我不会做这种蠢事。” …… 云沉岫握着解离之的手。 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在桥上了。 这实在不是一座很稳固的桥,到处都布着浓雾,坑坑洼洼,甚至不比记忆里那座桥。 多奇怪。 这桥瞧不见前路,又这么难走。 可他就是不想放弃。 他想走下去。 哪怕粉身碎骨。 云沉岫没有修复乌珑珠,只给少年掖了掖被角,他安静看了解离之一会儿,走到外面,对灵仆道:“叫绿虺来凌霄殿。” 云沉岫走了,解离之慢慢睁开了眼。 他其实想了许多,而且也有许多疑点,他有一部分记忆还没想起来。 但他现在决定妥协了。 云沉岫喜欢他,他也能帮他,其实,这就够了。 他早该认清了,他早就不能随心所欲了,他总不能一直像个孩子一样,没用的天真下去,他总该想想他以后的路。 或者刚刚云沉岫来的时候,他就不该逃避,他应该睁开眼睛,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一谈。 解离之正呆呆想着,忽而又听见一声脆响,有人从窗外扔进来两颗精金石,碰在一起,摔在他被子上。 解离之:“?” 解离之奇怪地拿起石头,下一刻,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再回过神来,天旋地转,他竟又变成了小人! 解离之愕然地看着突兀放大了四五倍的四周他从沉甸甸地被子和寝衣里爬出来,身上凉飕飕的。 “……” 解离之又钻回去了脸色涨红,突然变小了,他没衣服穿了! 被扔在一旁的吉服倒是非常有眼色的飞过来,一阵金光闪烁,四面缩小,落在他身上,小小巧巧,齐齐整整。 他料想自己变小,应当是与这精金石有关,不过到底如何,还要去问问云沉岫了这吉服竟然会随着他变小而变小,想来云沉岫对于他会突然变小这件事,是早有预料。 解离之一时也安心不少,对云沉岫的埋怨也淡了些许。 他想,虽然云沉岫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三番五次对他施救,衣食住行,也是从未亏待过他,恩过虽不能相抵,但恩就是恩,他终归不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他四下望望,跳上窗台,找了片大点儿的梧桐树叶,踩在了树叶上。 他掐了个御风诀,一阵风起来,吹着梧桐叶和上面的小人就飞了起来。 “哇。”解离之坐在树叶上,高兴得很:“这样真的行!” 其实他第一回发现自己变小的时候就想这么玩了。但是一没法力,二又对云沉岫莫名害怕,精神一直紧张,便也罢了。 不过现在想好了后面的事,解离之也没那么紧张了,他也并不担心自己变小的问题,总归云沉岫会有办法给他解决的。 解离之用小树叶在仙人灵宫飘来飘去。 仙人灵宫仆从如今并不少,他想吓唬小兔子,结果还没靠近人家就发现了他。 兔灵很惊讶,“哎呀,解公子,您怎的变小了?” 解离之更吃惊:“你怎么发现我的!” “我们草食灵族对风吹草动很敏感的。”兔灵眨眨眼,捂着自己的三瓣唇笑了笑,有点得意,“而且我们草食灵族还有专门的隐匿术法,我试过了,绝对不会被任何肉食灵族发现!” 解离之眼睛一亮:“哇,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 “那能不能教教我。”解离之满脸纯良:“我是人类,我不吃兔子的。” 兔灵哎呦一声,笑他贫嘴,但也没藏私,把匿灵术教给了他,还给他编了个草绳在手上。 “其实说难也不难,就是跟周围的植物气息一致就好啦”兔灵得意地说:“再厉害的肉食灵族,都很难对没有灵气的草木感兴趣再加上我编的这草绳,只要你想藏,就没人能发现你!” “不过这招对草食灵族用处不大,它们能分辨出来真草和假草的味道。” 解离之后面再试试,果然他这么一隐匿,很少再有肉食灵族们发现他,反而都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是对草食灵族就没什么用了。 解离之心里高兴的很,他想着也吓唬吓唬云沉岫云沉岫不也是灵族来着! 他总不能是吃草的罢! 解离之揣着坏心眼,一掐御风诀,坐在树叶上,朝着凌霄殿悠悠飘去。 见小人飞走了,兔灵缓缓眨眨眼睛,某种似闪微光。 没一会儿,兔灵一歪头,晕厥过去。 “哎怎么突地晕倒了!!” …… 凌霄殿很高,爬满了青藤。 解离之到那以后长了个心眼,没从正门去,用匿灵术把自己的气息伪装成青藤,飘到了窗子前,他想好了,先吓唬他一下云沉岫那么对他,他吓唬他一下怎么了! 然后等他把他变回来,再跟他说自己想好的复国计划! 窗缝里隐隐传来对话声。 好像是云沉岫在和绿虺聊什么。 解离之琢磨好了自己的小心思,就凑近了些。 “没错,是我令柴明扔的精金石。” 这是绿虺的声音。 解离之心中一跳。 云沉岫似乎说了什么,他声音总是冷淡沉静,不含情绪,解离之没大听清。 但似乎并不是什么好话,因为接下来,绿虺就冷笑了一声,“我之前因为他是人族,是不大能瞧得起他不过他确实有几分让我佩服的能耐。你要与他成亲,他若是同意,我自然也不反对。” “但据我所知,他并不愿意” 解离之听得有点迷糊,又往上攀了攀,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于是求仁得仁,他听清楚了绿虺的下一句话 “而且,解离之本是天生祥瑞,他能保大齐国祚绵延千年,若不是你向他讨了仙人口封,大齐又何至于国破!你既夺人气运,又纳他为妻,如此强求,真不怕遭了天谴!” 【作家想说的话:】 更了更了!!久等了(擦汗 乌衣仙52(他摸到了那狭小稚嫩的腔口,很小点 解离之一时间仿佛没能理解绿虺的话,有些怔怔,于是听见绿虺又讥讽说:“他也真是个蠢货,用护佑家国的气运,一句口封,就成全了你的仙人位格!” 解离之这样想着,却感觉胸口透不过气,简直要天旋地转,他大脑嗡嗡的什么,什么口封?难道……不,不……怎么可能,绿虺又在胡说八道了……!云沉岫会立刻矢口否认的! 然而,只有一片可怕的,渗人的,落针可闻的沉默。这沉默如同绵绵不绝的风,轻轻一吹,万片叶子簌簌颤动,如同少年战栗的心。 解离之终于听见了云沉岫的声音。 他说:“我以后会好好待他。” 他云沉岫没有否认!!! 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了什么?口封…… 解离之往上爬的动作一晃,踩断了一片叶茎,啪嗒一声脆响,引得一阵寒风袭了窗 云沉岫:“有人!” 凌霄殿窗户骤然敞开。 解离之紧紧抓着青藤,正与窗内的云沉岫对上了视线。 所以,其实,是他给了……云沉岫仙人口封……? 其实解离之也很疑惑,云沉岫明明是灵族首领,又怎能控制信灵珠,拥有了仙人位格? 仙人位格是要天道承认,夺舍是夺不来的。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原来如此……! 是他错认了云沉岫为仙人,给了云沉岫口封,付出了大齐千年的气运……! 云沉岫待他好,收他为徒,不是因为云沉岫人好,喜欢他,愿意待他好。 是因为云沉岫得了口封,他要报恩,要满足他的愿望。 天底下,得了口封的妖魔精怪皆是如此。 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分辨不清,觉得云沉岫是他遇见的,除了他爹以外最好的好心人!! 电光火石间,解离之想明白了所有的关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云沉岫也怔在了原地,望着解离之,脸色略微苍白。 小少年站在窗棂上,嘴唇发抖,红着眼睛:“骗子……” 原来离恨天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可笑至极的谎言!! 骗子!!! 解离之歇斯底里:“云沉岫,你这个骗子!!!” 云沉岫听他如此,猛然攥住了手心,就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但却只能握住一片空空。 他心中陡然纷乱如麻,本能般朝着解离之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 解离之尖声道,他猛然后退一步,御风术都忘记用了,他在窗棂上,一跌就要摔下去。 云沉岫身形一闪,把他笼在了掌心! 抓住了!!! 激烈的情绪从解离之胸腔爆发,轩辕弓受到感召,少年手腕上细细小小的乌珑珠彻底裂成碎片! 顷刻间,那些被刻意掩藏的记忆也喷涌而出,成亲后的一切黑暗,癫狂,绝望,开始井喷。 解离之这才意识到原来…… 在回忆抵达灵魂之前,恐惧率先铺天盖地地袭卷了他的心灵。!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解离之用力咬在了他拇指,可是他太小了,再用力对云沉岫也是不痛不痒 他脸色涨红,不再白费力气,竭力嘶声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放开”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被云沉岫握在了掌心,五指掐在他的腰上,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而仿佛察觉到了他逃离的决心和疯狂,云沉岫越攥越紧! 解离之在云沉岫的掌心里,几乎无法呼吸! 解离之崩溃了,他情绪激亢,“我不要和你成亲!!云沉岫你这个骗子,你放开我,你放我走,你放我走啊” 云沉岫当然不可能放手,解离之几乎绝望,他猝然看见绿虺,细小的手用力挥舞,哭着说:“救我,救我” 绿虺下意识上前一步,但一刹间,就对上了云沉岫冰冷的眼睛。 那是一种死寂而森然的,充满警告和欲望的银灰色。 这是我的。 那一瞬间,绿虺如同对视死亡。 云沉岫的指尖在少年鼻尖轻轻一拂,一阵柔和的淡香过去,少年四肢一软,在他掌心颤抖着,失去了意识。 解离之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是常人般大小。 他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实际上他又做梦了。 他梦见在昆仑镜里,被白虎追杀,遇到了云沉岫。 这是重复的梦境,他做过好几次,前几回不知所云,但这次,他却认出来了,那两只白虎那是灵族! 他在子灵宫的时候也见过白虎。那时候,他没有多想。 但怎么这么巧呢,他看到的仙人像,怎么会是云沉岫的脸呢? 现在想来,当时他会被白虎追,应该也是云沉岫授意的。 云沉岫先让他看到仙人像的脸,令他有了“这是仙人”的错觉,等他进昆仑镜后被白虎追杀,情急之下,他被逼迫着,一见云沉岫就叫了他仙人用一身的大齐国运,给了云沉岫仙人的口封。 从一开始,云沉岫就做好了局,而他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解离之捂住脸,他强行让自己不要掉眼泪,可是泪水还是从指缝里落了下来。 骗子…… 骗子!! 他也想起了破佛庙里请求他做南国君主的沈青山。 他煽动灵族后,成功下了离恨天,便去了月城,他只是想着祭拜一下小玉,再向南国去。 然而,他却在墓碑前看到了静静等在那里的云沉岫。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说。 “阿离。” “我对你很失望。” …… 然后,就是成亲,铺天盖地的黑红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并不像他和小玉成亲那样潦草,云沉岫非常认真,执行着每一个步骤。鞭炮,唢呐,甚至墙上的贴着的囍 而他的灵魄被关在灵府里出不来,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像木偶一样听话小元婴做什么,身体就做什么。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肚子里的不是自己的元婴! 那是云沉岫的元婴或者说,云沉岫力量的分身。 所以他修炼内视的时候,它总是安静平稳,面容模糊。 他在众目睽睽下,与云沉岫成了亲。 他绝望地坐在喜床上,看着细长的金柄挑开盖头,他被迫仰起头,云沉岫低头吻他。 鲜红混着黑的衣衫解开,他的灵魄终于被放出灵府,第一时间就扇了云沉岫响亮的一巴掌。 云沉岫被他打得偏过头去。 他慌张了一瞬间,反应过来,猛然掀开被子,鲜红的被子上红枣、桂圆、花生之类全撒到了云沉岫头上,身上,被子盖到云沉岫脸上,他扯着衣服踉踉跄跄就往殿门口跑,但下一刻他尖叫了一声,四肢像是被抽了力气一样摔在地上! 那是……非常恐怖的感觉。 直到现在,解离之还记得那种感觉,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 一瞬间。 手指一动也不能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阿离的灵力、寿数,本都献祭给了轩辕弓。” 他听见云沉岫不紧不慢地整理衣服,布料窸窸窣窣,很快他就收拾好了,开始走近他。 脚步很稳,一声一声,伴着他平静的声音,“是我舍不得阿离。” “阿离的金丹碎了,我便重塑与你同源的金丹……又为哄你开心,造化了新的元婴。令你以为自己因祸得福。” “阿离想要长生,我便用此婴,与你平分力量与寿数。” “如此这般……” 云沉岫终于走近了,大片大片的阴影覆盖了他。 解离之惶恐地睁大眼他都那么用力了! 可他还是看不清云沉岫的脸,只在黑压压的一片阴影里,看到了一双冰冷的银灰色眼睛。 “我的阿离,终于又会动了。” “嬉笑怒骂,都很漂亮。” 解离之不能动,他害怕得发抖,他想尖叫。 他从来没想过肚子里的元婴会是云沉岫的力量!! 他从来没想过他赖以生存的,来自元婴的灵力全部来自云沉岫!! 他没力气,说不出话,眼泪无助地,不停地滚落下来,浸透了地毯。 “阿离像只玩偶。”云沉岫说,“没有夫君的灵力,就半分也动弹不得了。” “好可怜。” 救命……救命……!!! 解离之在内心不停地喊口诀试图调动法术,可是肚子里的元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的反应。 云沉岫垂眸,柔声道,“阿离,地上冷,夫君抱你起来。” 什么夫君……什么夫君!!! 解离之被抱了起来。 眼前天旋地转,那红床暖帐,却越来越近了,解离之嘴巴都没力气张开,只有眼泪不停地掉,一颗一颗浸湿了衣衫。 但很快,衣服也被解开,他像一枚红透了的荔枝,被男人的大手不紧不慢地拨开,露出了被人觊觎已久的鲜嫩身体。 他听见云沉岫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双微冷的大手先是落在他的羊脂似的双乳上,缓缓揉捏,解离之虽然没了力气,但不是木头,很快就有了反应。云沉岫揉捏了一会儿,便喝了口合卺酒,低头吻着,哺到他唇里。 这女儿红灵气深厚,浓烈得很,解离之又是对水极其敏感的木果,没一会儿,那身白绸似的嫩皮就铺满了桃花粉,轻易被挑起了情欲,后面不停的出水儿,花穴嫩红柔软,翕张吐着晶莹的水露。 云沉岫喉结滚动,缓缓插了手指扩张,修长白皙的手指被那紧窄嫩小,初次承欢的花穴吞下,一根,两根,三根…… 这个姿势并不方便,尤其是被少年那破碎的,被泪水浸透的,充满绝望的绿眼睛凝视着,甚至有着哀求他显然已经懂事了,神交过很多次,他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而云沉岫并不舒服他不喜欢解离之这样看他。 云沉岫把他的身体翻过来,令他趴下,接着给他扩张。 无论如何,解离之都会是他契定的伴侣,余生都要在离恨天,在他身边。 今夜一过,便是礼成,从此他们的关系名正言顺,往后夫妻敦伦,更是理所应当。 解离之被男人压在床上趴着,被迫分开腿,下面的感觉很清晰,慢慢被插开。 云沉岫忽而一顿。他摸到了那狭小稚嫩的腔口,很小。 云沉岫指腹轻轻揉过,而少年陡然如同过了电,突兀地张开嘴巴,白嫩的屁股剧烈颤动起来,身上像是涂了一层粉,眼泪更是汹涌,他像个没力气却受了刺激的玩偶,“啊”“啊”叫着,晶莹剔透的口水流出来,濡湿了红唇。 云沉岫亲吻着他的耳后,放出了些灵力蒸开他肚子里的酒气没一会儿,少年酒意上头,四肢无力,颤抖也渐渐缓下来,只两眼迷离地盯着不远处摇曳的烛光。 云沉岫见他乖了,稍稍解了些灵力,让他有了些说话的余力。 他脸颊红彤彤的,像晕染着朱砂的白梨花,他打着舌头说:“那、那里,飞蛾、在、在晃。” 离恨殿里,哪里有什么飞蛾。定是把烛光错认了。 若是平时,云沉岫会纠正他,但现在,他只是嗯了一声。 解离之的腿被分开了,两瓣屁股中间那口紧紧闭着的穴,已经被三根手指插得通红泛着微肿,扩张得当了。 解离之不舒服,恢复了些许灵力后,一直在蹬着腿,不让云沉岫插,但他力气不大,挣扎得动静很微弱,是以阻挡不了什么,他动了一会儿,云沉岫便哺了口酒,又掐着他的下巴喂他,他喉结滚动一下,咽了酒,就不大动了。 云沉岫压在他身上,一边喂,一边细细地亲吻,吮吸,少年吐出的舌尖像柔嫩的丁香,被他含住,品尝上面细细的酒香。 衣带已经解开,环佩落在床上,衣衫簌簌,滑腻的水穴贴上了热烫滚圆的粗硕那东西缓缓在红嫩的穴口滑动,往下用力,渐渐陷入了小穴里。 解离之隐隐觉得不舒服,但是他没有注意,他眼神迷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烛火吸引了。 解离之:“它、它为什么、一直停在那里?” 云沉岫盯着解离之的唇,它被亲肿了,现在一张一合,像两瓣沾了酒水的,饱满的红樱桃。 解离之:“它、怎么,不飞出去……啊” 硕大笔直而硬挺的东西猛然插进来,两颗卵蛋啪得,响亮地打在屁股上。 少年陡然间醉意全消,像垂死的小兽一般,猛然扑棱了一下无力的四肢,用全部的力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少年被他开了苞,像一只在热锅上活生生被煮熟的虾子,要蹦跳起来,他怀疑屁股里的那个东西要把他整个人都剖开了! 云沉岫却痛快极了!!他紧紧地抱着少年那一瞬间他身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羽毛,长发如同银河般蜿蜒到地上,眼睛变成了剔透的,没有瞳孔的纯白色,因为吞了仙人血而变黑的睫毛也化作了雪一般的白,只有额头的菱形红痣鲜艳似血。 与此同时,兽性的快感和癫狂的欲望,一同席卷而来! 他紧紧握住了少年颤抖的手,一根一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强迫与他十指相扣。 少年抽搐的身体被他全然拢在了身下,所有的挣扎都毫无意义。 这是他年轻漂亮的爱人,是他相伴余生的发妻他才十几岁,年幼,天真,可爱,又热情风趣,勇敢,娇气他这样好,谁都会喜欢他。 但谁也不许抢走他! 【作家想说的话:】 更了更了!!久等了(擦汗 乌衣仙53不要再、再插了,好不好高H点 少年哭闹得越来越厉害,可是云沉岫如同一只野蛮的兽类,紧紧地,窒息地护在身下,他肚子涨大起了粗硬的棱,那物在他肚子里变粗了,变长了,涨得很大,他简直要被大棍子插裂了!!那小而嫩的地方第一次吃下这样粗硕的客人,花腔处也被挤开了,解离之玉茎挺起,可是什么也射不出来。 云沉岫解了他一部分灵力,令他有力气跪在床上。 云沉岫开始动了,他把那越来越粗的东西抽出来,那东西已经变成了黑紫色,沾染着湿漉漉的淫液,马眼裂开了深红的色泽这是灵族破戒,褪去纯白,萌发兽欲的象征,他缓缓地插了一会儿,一边来回,一边亲吻,而解离之烂泥一样趴在床上,泪流满面。 这穴又嫩又吸又裹,层层叠叠,天生名器,就是刚开穴,紧得很。 云沉岫也不着急,缓缓地肏进去,抽出来,又大又硬地东西撑开,在少年穴内反复进出,插进去的时候几乎穴口都陷进去,抽出来的时候那嫩肉黏着粗硕黑紫的柱身 “啪啪啪啪” 云沉岫疾风骤雨般抽插起来,少年屁股如同雪白的奶冻,被男人胯部拍打得通红,他“啊啊啊啊”地哭叫起来,屁股摇摆着,肚子一凸一凸,有点力气就疯了似的往前爬,偏偏被男人的大手牢牢地掐住了白瘦的细腰,他高潮了好几次,床单都湿透了,他哭着说:“不要了,不要了,好大,好涨,好难受啊呜呜呜……呜呜呜不要了师尊,我错了师尊……好深,好深啊……哈……” 他叫起来的声音也是好听的,像碎掉的珠玉,哪怕哭着,也是一种悦耳动人,诱人发疯的性感他被养得太漂亮了,身材匀称而纤细,眉目生动,哭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屁股一直在不安生的扭动,妄想着挣脱沉重的禁锢。 但这怎么可能呢? 云沉岫死死注视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少年就这样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像山间的小鹿,现在,那里装满了绝望和痛苦。 云沉岫本不想看,他也会觉出一种涩然,窒闷。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现在,解离之的痛苦,也深深地吸引着他那仿佛是玉石天生美貌的冰裂,一种活色生香的花纹,一种含而不露的可爱,这种可爱是含蓄的,并不直白,像缱绻柔软的月光,笼在他心上。 他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这感觉很好,令他沉迷。 无关痛苦还是喜悦,欢快还是破碎,解离之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深深地吸引着,诱惑着他冷静的时候乱他心曲,疯狂的时候诱他成魔。 就在刚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哭泣和绝望也有这样吸引人的美丽他每一滴眼泪都滚烫地落在了他心上,令他烫伤,令他上瘾,令他从此如痴如狂。 云沉岫知道自己不会放过他。 云沉岫摸着他的脸,嗓音沙哑:“阿离叫我什么?” 少年哭得喘起来,他好像又恢复了一点神志,不说话了 云沉岫掰着少年的屁股又入重重地,啪地进去。 很快就越来越快,沉甸甸的欲望几乎捅破了解离之的肚子! “啊” 少年挨了一会儿插,很快屁股就摇摆起来,不想再挨肏了,哭得泪水糊了一脸,可那涨大的粗杵跟定海神针一样,稳稳地插在他屁股里,怎么都躲不开,还越来越深,越来越重,肏得肚子一鼓一鼓地出水,那敏感的花腔每次都被挤到,铁杵抽出去的时候就闭合,插进去的时候,紧闭的缝隙被迫撑开,那长长的东西再重重撞到前列腺,每一次都是激烈的刺激。 偏偏他喝了酒,神志不清,只哭着说:“不要再捅了,不要再捅阿离的肚子了!!阿离的肚子里,什么,什么也没有,呜呜呜……” 这就不要捅了? 云沉岫想,还没有插花腔,怎的就不行了。 他们换了很多种姿势,天亮了又暗,暗了又明,蜡烛还没又燃尽,每当解离之撑不住,云沉岫就会放些灵力给他,如此细水长流的肏弄。 那穴已经被插得嫩软多汁,重重地擦过花腔的时候,少年战栗起来,云沉岫顿了顿,觉得差不多了,便抽出了一些,缓缓的开始在花腔口磨蹭起来,每一下少年都要叫,像是被戳中了死穴似的,他死死抓着床单,意识到云沉岫不会停下,甚至往里探时,蓦地尖叫起来,“停下,停下!!” 云沉岫抚着阿离嫩红的乳头,权作漫不经心的安抚,下身却没有停,一直缓缓地在往里挺进。 太紧了。阿离不放松。并不好插。 解离之感觉到那东西的脉络和形状,敏感的地方根本无法承受,蹭蹭都感觉要死了,全插进去……他简直不敢想! 他害怕极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般,在那东西即将往里探得更深的时候 “夫君!!”他用仅剩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云沉岫的脖颈。 云沉岫的动作停下来了。 解离之发现有希望,立刻缠了上去,他白瓷似的小脸此时已经红透了,他喘着,几乎哀求,“夫君!!……阿离、阿离很痛……” 他哭得眼睛通红,看上去格外令人心软。 云沉岫摸摸他的脸,沙哑道:“阿离乖,放松……” “师、夫君、”阿离一看有希望,眼睛亮了些许,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再、再插了,好不好?” 云沉岫只喑哑哄道:“阿离放松,先让夫君出来。” 他眼睛里有对他的期颐。 可关于放过他这件事,云沉岫除了失望,什么也给不了他。 少年哽咽了一声,努力放松自己的身体,让那沉甸甸的粗物渐渐从开了缝的花腔里缓缓抽出来,黏糊而缓慢的水声,就在少年完全要放松,那东西也已经退到穴口时 “噗呲” “啊!!!” 那硕大深而猛烈地陷入了完全放松的花腔口,直插了进去,膨胀的龟头射出激烈而粘稠的白液,直把花腔深而厚重的灌满! 灵族的精液与人不一样,它是滚烫的。 少年没来及反应,就被插得浑身过了电,热烫的东西灌了一肚子,肚皮鼓胀起来,他手指抽搐了一下,穴里发了大水似的,男人把花腔射满,大手捂在少年肚子上,都能听到细微的水动,少年缓过神来,捧着肚子嘶声骂道:“骗子!!骗子!!呜呜呜,好涨,好烫呜呜呜……” 而少年的肚腹上很快浮现出一道银灰色的灵光,它如同浪荡的淫纹,蜿蜒在少年的小腹处,与拓印勾连,代表着少年已经是灵族不可分割的伴侣。 他大概射了一刻钟,才徐徐抽出来,少年的屁股中间跟开了花似的,一个合不拢的大洞,乳白的精液顺着大腿往下淌。 少年昏昏沉沉,夹着细长布满吻痕的腿,云沉岫撸了撸粗物,欲望又起。 那东西再次插进去的时候,解离之听见云沉岫认真纠正。 “阿离,不是骗子,是夫君。” …… 解离之已经被肏得哭不出来了,只能张着腿挨着,中间云沉岫又喂了他许多催情的合卺酒。 云沉岫被裹吸得极其舒适,他缓缓抽出来,那物已经变成了黑紫色,沉甸甸的,又长又粗,犹如狰狞的玄黑铁杵。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冷白到极致的肤色,还有逶迤一地的银白色长发。 少年仰躺着,下面吃着男人的巨物,头吊在床边,呆呆地说,“蜡烛在,流眼泪。” 揉捏着他粉红豆蔻般的小乳,嗯了一声。 少年醉得满脸通红,喃喃问:“它什么时候,能不流泪呢?” 这是烧不尽的红烛,自然有流不完的烛泪。 云沉岫没说话,只是动作一下又重了,少年又啊地哭叫了一声,身体朝前曲起来,屁股不停地往后面躲着,想把牢牢插在里面的东西吐出来,自然是徒劳的,他费力半天,也知道了这是徒劳的,所以只是小幅度地挣扎了两下,又奄奄一息起来。 云沉岫低头轻轻吻他的唇,温柔缱绻。 少年喝了女儿红,唇齿间氤氲着暖热的酒香。 少年醉得很了,又开始说胡话,“飞蛾、飞蛾怎么还在那,飞蛾什么时候能飞出去啊。” “它会一直停在这里。”云沉岫抚摸着他满是汗水和泪的脸,平静道:“永远也飞不出去。” …… 【作家想说的话:】 更了更了!!久等了(擦汗 乌衣仙x54(原来他们的相遇,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点 回忆纷沓至来 黑暗暧昧的后殿,抽在身上激起情欲和快感的金鞭,锁在脚踝的链子,缠绵又凶狠地索吻。 第一次的时候很痛,非常痛,后面像是要被插裂的痛苦,他哭得简直想要死了,丢弃了尊严,连夫君都叫了。 可云沉岫并不怜惜他。 他以为云沉岫是救他出囹圄,亦师亦父的恩人不关他的身份是仙人还是灵族,三年照顾的恩情,总归是真切的。 谁曾想,原来他们的相遇,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一场事不关己的索取。 而他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解离之想到在长安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想到了悬挂在城门上,父皇的人头。 他痛苦得简直要死了。 与云沉岫相处的那些不管黑暗的,还是美好的,都令他痛苦。 云沉岫带走了大齐的气运,是他夺走了,毁掉了他的一切,可还要穿着高高在上的友善皮囊,以长生为诱,引他入局。 他就此离开了人间的囹圄,踏入了离恨天的地狱。 这个骗子!!骗子!!!一开始一开始就是个骗子!他处处,处处都骗他……!他从没有对他说过真话!! 解离之强撑着精神起来,抬起眼,就看到了云沉岫。 他一袭乌黑带红锦的吉服,眉间一点朱砂红,皮肤白皙,容貌出尘。 他坐在桌案前,垂眸,手里摩挲着什么好一个出尘离世的仙人,道貌岸然的骗子! 见他醒了,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醒了?” 他的语气平静和悦,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云沉岫还能这样冷静!!!怎么会有人,害得别人国破家亡,还能这样冷静自若,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愤怒瞬间灌入了解离之的胸腔,他恨极了他,抓起玉枕就摔了过去! 云沉岫一偏头,玉质枕头擦着耳朵飞了过去。 少年浑身发抖,红着眼睛看着他,他嘶声道:“云沉岫……” 上好的水神玉枕落在地上,摔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跌跌撞撞跑下床,一巴掌狠狠甩在了云沉岫脸上!! “你这个骗子!!!” 解离之还想再打,云沉岫被打得偏了偏头,回头看他,只一眼,解离之便动弹不得了。 云沉岫道,“我以为你已经冷静了。” “冷静……冷静??” 解离之哈哈笑了两声,笑出了眼泪,“我要如何冷静!!” “……师尊……师尊。”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用牙齿生生咬碎了捧在心头的珠玉,几乎咬出了血来,“不管你云沉岫到底是谁,我解离之在三千昆仑弟子前向你三跪九叩,是真心认你为师的!!” 解离之嘴唇发颤:“可是你根本不是仙人,你是灵族的首领!!” 云沉岫漠然道:“你求长生,我给你长生,你求仁得仁,我是不是仙人,又有何所谓。” 解离之睁大了眼睛,他几乎不敢相信地望着云沉岫。 他不理解,为什么云沉岫脸上,竟能如此毫无愧色! 他嘶声说:“可你在骗我!!!你这些年对我,全然都是假情假意!” 云沉岫眉梢一动,忽而冷笑一声:“我道你心里都是那个女人,不论我待你假意或真情。” 圍:脖*氵王!氵王:雪*糕*月危!资!原:分!享: 顿了顿,又低声道:“你若因此生怨,我不会再骗你。” “这又干小玉什么关系!”解离之恨声道:“她的死算我之过,你……这件事,我不怨你了!” “三年以来,我奉你为师为父,奉茶侍师,虽偶有惫懒,尊敬却全然发自真心。”解离之道:“可你待我呢!” 他眼底生了浓浓恨意:“你可有一天把我当作你的徒儿!” “你我既有师徒之名,也有夫妻情意……” 云沉岫被少年仇恨的视线看得心脏疼痛,他移开视线,声音微微嘶哑:“我待你,亦有一片真心。” “谁要和你作夫妻!!!”解离之红着眼睛,讥嘲道:“在大齐,像师尊你这样悖逆大道,罔顾人伦,要受车裂之刑的!” 云沉岫漠然道:“大齐已破,中原战乱不止,人族互食,两脚羊比比皆是,哪里又见人伦。” 解离之不妨他这样说,一时想到中原荒塚,百鬼横行,大齐百姓流离失所而他如此家亡国破,全然皆因此人而起! 解离之惨然笑了一声:“是、是了……我没了国,没了家,自然也没了天理人伦……哈,师尊定是早知如此,才会肆无忌惮地把徒儿这个亡国皇子当成妓子在床上玩弄,总归他没了国没了家,没了倚仗,纵然心中有怨有恨,又能如何呢?” 云沉岫:“……” “更何况他又是个蠢货!!”解离之呼吸不稳:“他是个把仇人当成恩人的蠢货!他既不恨,也不怨,他认贼作师,像个供人取乐的戏子一般,整日无忧无虑,旁人给点好处,就登天似的,欢喜得紧!” 解离之恨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他真该去死啊!!!” 云沉岫眉目一沉,喝道:“住口!” 他冷声道:“解离之,天行有常,大齐灭国不过是注定的天命,你改不了!” “天命?” 解离之红着眼,嘶声道:“云沉岫,我解离之不信命!” 云沉岫冷笑一声:“解离之,我问你,你既知自己是护国祥瑞之命,为何不好好呆在你的长安,护你的大齐国祚,非要来昆仑修仙?” “我再问你,这人间上下,谁不知道你是护国祥瑞之命!?谁不知道你只要安然呆在你的大齐,便能护得千年之昌!” “既明知如此,大齐帝王为何还命你来寻长生道?” 云沉岫寒眸道:“他明明得到警示,还执意要你来求长生是他贪图长生不老,枉顾国运,要用你的运气换得长生天道,大齐人国才会一代而亡!” “闭嘴!!闭嘴!!” 解离之气得面颊通红,他嘶声道:“我父皇才不会这样!!我父皇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解离之说:“他永远不会出错!!是你!!是你卑鄙无耻,趁虚而入,夺走了大齐的国运,是你骗我!!就是你骗我,大齐才会亡的!!你是灵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人族全都死了!!” 云沉岫顿了顿,冷静道:“我如今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解离之讥讽地笑了,他逼问道:“那些向仙人祈愿,结果枉死的人,你又如何说?” 云沉岫:“他们该死。” 解离之简直给气笑了:“你刚刚还说绝无此意!!” 云沉岫顿了顿,试图讲道理:“阿离,他们用灵族血求长生,死得其所,怎能算是枉死。” 解离之难以置信:“因得一罐不知从哪里求来的血,你就要杀人吗!!” 云沉岫不语。 他其实不想与解离之谈那些放不下的,灵族与人族的旧恨。 事实上没有灵族会放下。 他不灭人族,已经是看在了解离之的情分上。他也不会与解离之提这些事。 若想他放过那些死性不改,用灵族血换长生的人类,那也绝无可能。 解离之见云沉岫无话,闭了闭眼,他也知道,与云沉岫分辩这些,是没有意义的。无论他叫得多么大声,多么凄惨;又有多么悲痛,多么绝望!云沉岫统统都不会理解。 一分一毫,也不会理解。 他傲慢,冰冷,高高在上。 他想如何就如何,也从来没有瞧得起过他。 只是以前他当他是师尊,是长辈,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哪怕真受了委屈,也不多想,更不愿多想。 事实上,他早该想到。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仅仅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甚至他们连种族都不一样。 灵族虽有灵字,破戒后又与兽类并无不同,甚至更为残忍那么,他所谓的真心又是何物呢?是真心作局欺骗,还是真心祸国杀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遇见。 是他错了。 如今竭力分辩,歇斯底里,又能如何了呢,国已破,家已亡,而令他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在这里,在他崩溃绝望的时候,向他诉说自己的“一片真心”。 实在荒唐。 可是解离之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声,整个人如同燃尽的火焰,彻底心灰意冷了。 少年原地默然半晌,不哭不笑,不言不语,脸上麻木,没有任何表情。 云沉岫心中道他已是冷静下来,顿了顿,要从袖中拿出日佩,欲哄他高兴。 他在阿离昏沉时,去了鬼界,用混沌之气向鬼阎罗换下此物。 当时地龙之气出现在瘴山,他便有些疑心是鬼阎罗作怪地龙之魂不会莫名出现在离恨天的瘴山,也不会借着天蛟怨非要向解离之索命。 想要解离之命的,天上地下,只有一位。 云沉岫没有猜错。 云沉岫本打算鬼阎罗若不答应交易,换他日佩,便斩了酆都的三十万厉鬼,谁知鬼阎罗很是爽快,答应了交易。 云沉岫疑心有诈,但细细看来,日佩并无问题。遂收下了。 但仍不放心,又在日佩上下了些屏蔽共鸣的咒法,这才在阿离眼前拿出来。 解离之见云沉岫拿了日佩,怔怔道:“您可,真是守约。” 解离之这话说得麻木。没有什么情绪。有些情绪,都是讥讽。 云沉岫蹙眉,十分不解:“你不高兴?” 55 乌衣仙55(试图跟着柴明跑路,但失败了) 解离之和云沉岫说完,也觉心灰意懒,并没有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一出来就跟无头的苍蝇似的。 有人喊了一声过来,他就跟着那灵仆过去了。 那灵仆名叫赤暇,素日服侍他。 赤暇听到了殿内争吵,晓得首领与解公子之间已是难堪的死局,他性情温软,平日与解离之待得久了少年气质洒然,容貌俊逸,别有一番灵动,待灵仆们也没甚架子,他心里也是偏着他的。 见少年从窗子扑出来,双眼通红,神情浑噩,似是不知何处去心中也是难受,便喊住了他,引着他藏到了后厨的柴火垛里。 “解公子……”赤暇性子软,遇事本能便想劝和,但首领与解公子如此这般,他也不知如何相劝,迟疑半天,只好掏出了一块红玉,塞到解离之手中:“灵族破情戒后,对伴侣看管很严,多有异族无法承受,此玉名叫避神玉,能暂时躲开伴侣的搜审,您……先在这里藏着罢。” 避神玉一到手中,那捆在他身上,无处不在的联系便被切断了。 解离之紧紧抓着红玉,怔怔望着赤暇。 见赤暇面上都是担忧,他眼泪忽而淌下来,沙哑道:“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赤暇不知如何安慰,由他看来,解公子实在与首领神交了太多次,身上全是首领的拓印,且洞房花烛,定被破了身,入了精,拓印与体内的阳精在腹部形成了戒印,不发作则以,一发作,没伴侣在身边,可怎的好受。 不在这里,能上哪里去? 赤暇说:“您……您不在这,又能去上哪儿去呢?” “这、这红玉不是能避开他吗! 解离之说,“我就带着这玉,回到人间去……” 解离之压制住沸腾的情绪,喘息了几声,他已经想好了,这回,他下了离恨天就直奔南国去,也不生旁的枝节了! “……” 赤暇实在不忍告诉他,这避神玉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首领也不似旁的灵族,能被这东西暂时蒙蔽 按理说,他实在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是…… 少年眼圈通红,面颊苍白如雪,看着格外脆弱。 解离之对灵族恩深义重,素日待他不薄。 赤暇也心软了,思前想后,道:“您且在这里待到晚上,不要乱走,我……我再想些法子。” 赤暇走了。解离之紧紧抓着避神玉,他心也很乱,他知道,云沉岫想抓他实在是太容易了。 想到云沉岫发疯时候那些无情手段,解离之在柴垛里哆嗦了一下。 还是……还是想办法逃出去吧……总之,离恨天是不能呆了。 可是想到走,解离之心头又生了一种浓烈的怨愤和屈辱。 云沉岫骗走了大齐的国运,成了仙人,凭什么不付出一点代价!! 这种激愤在解离之胸腔里海浪般翻涌了一阵,又渐渐偃旗息鼓了。 云沉岫比他强太多了。 要云沉岫付出代价,简直是天方夜谭。 解离之又想,君子报仇不在一朝一夕,总归十年不晚,天底下能人异士这么多,他还年轻,总能找到新的长生道修炼,再让云沉岫付出代价! 无论如何,先想办法离开离恨天再说。 解离之在心里做着计划。 他对于仙人灵宫灵族是如何统筹的十分清楚但是他有点不大敢走,因为上回他也是这么逃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云沉岫还是把他抓住了。 解离之不太想回忆云沉岫那之后是怎么发疯的。总归灵族破戒以后情绪都不太稳定,或者说,解离之更想叫他疯子。 是夜,解离之几乎要睡着了,忽而听见窸窸窣窣的两声,他一低头,看见了一只小妖鸮。 解离之惊道:“红豆?” 红豆咕咕了两声,蹭蹭他,随后示意跟它过来。 “……” 解离之犹豫了一下,随着它悄悄过去,厨房后门蹲着豆沙,红豆接到人,对豆沙咕咕了两声。 豆沙也神情严肃地咕咕两声,于是红豆代替了豆沙的位置,豆沙带着解离之继续走。 解离之:“……” 解离之看看蹲在厨房后门的红豆,不太理解这有什么意义。 豆沙带着费解的解离之来到了一角大树后的宫墙,对着树冠咕咕了两声。 树上的杏仁探出脑袋确认了一下情况,看看随后对着宫墙外咕咕了两声。 解离之茫然地看着三只妖鸮打配合,下一刻,就见宫墙上探出了一只脑袋 柴明一只手费力的扒着墙,脸色都涨红了,看见解离之,惊喜极了:“这……这!!” 他太激动了,居然试图用一只手比划什么,毫无疑问,啪嗒一声又摔下去了。 解离之:“……” 柴明在墙外说:“这……结界、用阵,破了!能爬出来……不被、他,发现!” 解离之恍然大悟! 他连忙顺着墙翻出了仙人灵宫,落到了柴明身边。 小麦色皮肤的独臂少年擦擦脸上的灰,对解离之笑了,他说:“太……太好了,你、你出来了!” 解离之道:“你怎的知道我藏在那?” 柴明道:“那个叫赤暇的灵仆,说,你在那边。” 原来如此。 解离之忽然意识到什么:“之前那个精金石是你扔的?” 柴明连连点头:“是……是!” 他说:“你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用那个,可以让你,想起来。” “我、我买通了里面的,很多灵族。”柴明比划着说:“他们、也、都想帮你。” “……” 解离之默然之余,心底又生了很多感动。 “跟……跟我先去长生殿……躲、躲一躲。”柴明说,“等、晚上,会有赤暇认识的,灵族,接应、接应我们,帮我们,下离恨天。” 解离之不好用法术,好在柴明在昆仑学会了御剑之术,且因为他有特殊的灵符化作的结界防身,离恨天的罡风对他并无大碍。 解离之跟着柴明往长生殿的方向飞,莫名的,他感到十分的安心。 他这些年一直在想着长生,想着成仙的事情,一直在朝着这个方面努力着,但有时候他其实也很茫然,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薄雾上,他只是在顺着这个目标麻木的往前走而已,实际上实现目标以后,要怎么做,他也一无所知。 之前云沉岫允诺了他那些,势力啊,仙力啊,寿命啊。的确,他一夜之间拥有了特别多,可是,然后呢。 他要怎么救家人,怎么复国呢?他……他要怎么做? 解离之对此依然束手无策。 他那时候想了一些笨拙的策略,想找云沉岫商量的。他觉得云沉岫长他许多年岁,定是知道怎么做的,可是,谁知…… 但现在,他不再想这些,不再想追随着师尊,成为什么仙人,他只想从离恨天逃走,回到令他重新脚踏实地的人间了。 一旦下定决心,他竟觉得这样很不错,很轻松,就好像卸掉了一副重担。 可能是因为那些力量都是云沉岫的吧。 借来的力量,总归不是自己的,是以也没办法心安理得。 等他回到人间,也许可以去蓬莱,或者其他传说有着长生道的地方……这些事情,他总有时间可以慢慢想。他也可以一边走访长生,四处游历,一边找寻复国之法。 总归他还年轻,他才十几岁。 就算不长生,他也有漫长的几十年,人间那么大,处处都是机会! 是夜。 柴明带着他从长生殿出来。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等着。 灵族在这边种了很多能在离恨天结果的梨花树,如今十二月的天气,它们也没到开花的日期,干巴巴,瘦骨伶仃地立在这里。 在一片风雪中,显得一片不大好看。 柴明和解离之等到月上中天,也没等到人来,倒是树杈积雪堆叠,有如枝上梨花。 柴明也有些焦躁,太久了,怎的还不来? 解离之也躁了,悄声问:“是哪位灵族来接引我们呀。” 他说:“是、是……” “噗通。” 只见不远处,摔下了一条冰冷的绿蛇,它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竟是绿虺!! 身后有一男声淡淡,隐含冷峻的清寒:“这就是你们要等的灵族?” 这个声音……! 解离之攥着手,感觉浑身的血都要凉透。 柴明当机立断,塞给了解离之一块传送灵石,握住解离之的手一用力 “啊” 柴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塞给解离之灵石的那只手完全被寒气四溢的冰块冻结,塞在解离之手心即将爆出传送界的石头,也被冰凝结了。 他踉跄几下,跪在了苍白冰冷的大雪中。 56 乌衣仙56(阿离,外面冷,跟夫君回宫吧。) 解离之嘴唇哆嗦,瞳孔颤抖,他看看柴明,看看自己的手。 这个人掌握的力量是如此的精纯可怕被冻住的是柴明握着他的手以及他手里的传送灵石可是竟然没有一分冰落在他手中。 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 柴明艰辛地吐字:“跑……!跑啊!!” 解离之这才醍醐灌顶一般,抽出手,踉踉跄跄,撒腿就跑。 他根本不敢往后看!! 在纷繁的雪与月光下,梨树深深,凡是他跑过的地方,这些梨树都动了情般,开出了苍白的花儿,这梨树们在月色下竟仿佛化作了妖邪,令他完全辨别不出方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梨树,都是迷人眼的梨花。 他被梨花树包围了……! “让开……让开!!” 太久了…… 解离之根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怎么也跑不出去。 三天三夜的时间一晃而过。他在梨树林里,从月亮升起跑到太阳落下,又冷又累又渴又饿,衣服湿漉漉沾着雪,太阳出来融化成水,浑身都冷透了,到晚上又变成冰,满眼都是扑朔的梨花,几乎精疲力尽,可怎么也走不出去! 他意识到了这是一场惩罚。 “放我……放我出去……”解离之嗓音颤抖,带着哭腔,“放我出去……!” 解离之冷得发抖,蜷缩在梨花树下,他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嘶声骂着:“云沉岫!!!你下流无耻,不要脸!!我真心认你为师,你却夺我气运,灭我家国,又这样待我!!” 他的控诉歇斯底里,可四面八方,连回音都没有。 解离之知道,云沉岫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听他服软。只要他服软…… “做梦……!”解离之发着抖说,“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向你低头的!” “云沉岫,要么和离,你放我回人间,要么我死!!” 离恨天的罡风太冷了,他从未感觉自己这样冷过。但他咬牙撑着,饿了便吃花瓣,渴了就把雪花捧在手心融化了,一点点喝掉。 他本就是亡国的皇子,与其活在这里当云沉岫的玩物,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的身体力量有限,避神玉又完全切断了他和云沉岫的联系,到底撑不了太久,第五天后,他晕倒在了梨花树下。 他做梦了。 他梦见了柴明被抓回了仙人灵宫,专门的刑室。 柴明唯一的手被冰冻得青紫,现在如同案板上的猪肉,旁边是身强力壮,专门负责行刑的白虎解离之见过他。 现在他手里拿着一把朴刀,烫着烈酒,对准了柴明的手 “阿离莫不是因你,才要与我和离?” 云沉岫不紧不慢道:“先把五根手指砍掉罢。” 那锋利而冰冷的朴刀,就这么带着寒风,朝着柴明的手指一斩而下! “不” 解离之尖锐道:“不要阿明!!” 他猝然从梦中惊醒,身上落满了梨花和雪,却全然都不如他脸颊那般凄厉的惨白。 他后背都是冷汗,想要跑出去,毫无疑问,又是重重梨花,他受够了这一片凄冷的白。他累到了,又梦见了一回,这次是赤暇,趴在木板上,后背被白虎一鞭一鞭抽得血肉模糊。 一旁紫衣哭道:“请首领手下留情!赤暇不是故意要给解公子避神玉的……!” 云沉岫的声音淡淡的:“那你的意思,便是他不喜我,擅自偷了赤暇的避神玉?” 紫衣噗通跪下来,满身冷汗,“紫衣绝无此意!!!” 云沉岫道:“下仆中伤主人,按灵族往例,处剥皮之刑。” “啊不要!!” 解离之哭得满脸是泪,他更受够了梦中可怕的场景,他知道云沉岫在逼他!! 解离之确实怀着死志,可他到底也不过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他见不得柴明、赤暇、紫衣为他受刑。 周围一片窒息的死寂,他胸脯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发着抖,缓缓从衣服里取出了避神玉,鲜艳的红玉摔在了地上,于是那被切断的,与云沉岫的联系,又一次如蛛网一般,四面八方把他捆在了中央。 四周的梨花渐渐散了,他一抬眼,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凝眸望着他,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朝他伸手。 “阿离。”他说,“外面冷,跟夫君回宫罢。” 解离之站在原地没动。 过会,他喃喃说:“他们呢。” 他眼睛红了,嘶声道:“你把他们怎样了?!” 云沉岫:“阿离,你只是做了些噩梦。” 解离之看他的眼睛,发抖:“你故意逼我……” 少年脸都冻得通红,穿得也单薄,云沉岫伸手欲把他拢在自己的鹤麾下,解离之一把拍开他的手,“滚,别碰我!!” 云沉岫眉目一沉,握住了他的手腕,解离之反抗不了,一下就被扯进了云沉岫怀中。 这实在是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解离之一时恍惚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他们彼此信任的那些时光。他深藏内心的痛恨和绝望之外,是身体对对方的熟悉和本能的依赖。这些是由时光积淀下来的,带给身体的条件反射,只要肌肤相亲,就油然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像叠着光的斑斓花窗,见到就令人想到浪漫,爱,与温暖。但现在这些都碎了,它们碎在解离之的喉咙里。 他疼得都讲不出话了,可他依然要忍着痛,发着抖,用力咽下了这些玻璃碴! “云沉岫,你喜欢我?” “你现在得到我又能如何呢?” 解离之听见自己冷笑道:“我是人类,我总有一天会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云沉岫慢慢抚去他发上的梨花和积雪,轻声说:“阿离,不要死。” 解离之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他竟能从云沉岫的语气里,听出几分神伤。 解离之冷冷道:“总有你看不住的时候。” 云沉岫的神情也冷了下来,他慢慢把手放下,淡淡道:“阿离若是死了,便叫他们陪葬。” 解离之眼圈红了,嘶声道:“该死的人是你!!” 他手中又有了灵光,聚成了冰刀,要往云沉岫胸口扎。 云沉岫握住他的手腕,仙力轻轻一荡,少年便灵力尽失,整个四肢无力软倒在他怀中。 云沉岫的手中多出了收起来的弯曲金鞭,冰冷的鞭子蹭蹭他的脸,面无表情道:“阿离怎的总记不住教训。” 少年看见鞭子,小脸露出了恐惧的苍白,他尖声要叫。 但下一刻,就被鞭子塞进了嘴巴,呜呜咽咽,什么也叫不出来了。 “阿离。”云沉岫淡淡道:“你既晓得自己已家亡国破,无依无靠,就应当乖顺些,好好听夫君的话才是。” 自从绿虺被驱逐到了荒野,云沉岫重新选拔了十位灵族长老,掌管灵族诸事,已经是三月有余。 如今仙人灵宫,还有灵族,都归属于云沉岫掌控,来往十分严格,闲人免进。 淩即便身为长老之一,要进来也花费了一番功夫。 仙人灵宫的人全都换了,之前看门的也都是些柔软可亲的草食性灵族,但现在巡逻的都是极擅捕猎和巡逻的肉食性灵族。 瞧人的目光极其凶狠,冰冷,不近人情。 淩去凌霄殿的时候,剩下的九位长老已经到了。 正位上,云沉岫安静地坐着,银发被玉冠束起,神色淡漠无情。而在他膝上,伏着一位极其漂亮的人族少年。 少年穿着银狐大麾,裹着小衣,衬得皮肤羊奶似的白,掐水的嫩,嘴唇红润,隐约也能看到被玉带勒出的瘦腰。皎白的脖颈吻痕深深淡淡,手腕隐约可见深红色的勒痕。 他有一双翡翠似的绿眼睛,只是有些恍惚无神。 谁都能看到少年从灵魄里透出来的,浓厚的拓印气息,这代表着前些日子,他曾经被这拓印的主人来来回回,反复标记过了。 云沉岫的手搭在他的后脖颈上,他很乖巧,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 大部分时间都是长老们在说话,云沉岫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淩望着伏在云沉岫怀里的少年,欲言又止。 等到人都散了,淩也不知道找什么借口留下。 少年忽而动了动脑袋,望向了她。 他的眼神时常有些空洞分散,好像很难凝聚在一点。 但淩感觉他是认出自己来的因为他看了一会儿,就缓缓地爬到了云沉岫怀里,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夫君,我想,和淩,说一会儿话……” 淩发现,他说话也有些温吞,迟钝了,没了记忆里的灵活和机警。 57 乌衣仙57 云沉岫抬眸,看了淩一眼,没等他说话,少年忽而抱住了他的脖颈,银狐大麾落下来,那一瞬间,淩才发现,这大麾下竟只有一件裹着胸的榴花红小衣,她看到了少年背后肌肤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吻痕。 像一瓣瓣落在淬白羊脂玉上,嫩软多情的潋滟桃花,无声香色里,晕着斑斑的胭脂红。 淩心头一颤,立刻别开了头,然而那活色生香的一幕却惊鸿般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也摆脱不掉。 她听见背后少年用很软的语气喊着夫君,绵绵的像在撒娇,也像在哀求。 要叫第二声的时候,忽而就含糊起来,呜呜咽咽的,有点被吃净似的啧啧水声。 淩心慌极了,她看着一旁的鎏银立柱,上面模糊反射出了暧昧模糊的倒影少年的身体在男人身上扭动着,后脑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他们在接吻。 他喉结不断滚动,吞吃似的咽下什么东西。 空气中化开了暧昧的浓厚香气,融着一种粘稠的欲望。 男人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吻得很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淩听见了簌簌的衣衫被仔细拉上的声音,过会,男人低声说,“去吧。” 似乎很愉悦。 …… 少年被允许和淩说话了。 他们在一处静室内。 淩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看见少年这样子,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本来想早点告诉解离之,破了戒的灵族都是疯子,很多道理是讲不通的,想叫他别跟首领硬碰硬,话软着点说,别在破了情戒的灵族面前表现出太多的逃避,不要冲动,等等等等。 但很多事发生的猝不及防。她没来及说太多,仙人灵宫突然就戒严了草食灵族们都被驱逐出去,云沉岫在仙人灵宫东面给他们安了家。 紫衣和赤暇都要被发配去了瘴山,听说解离之哭着求了很久的情,他们才勉强留在了子灵宫。 这仙人灵宫也不是一般人能进得来了,她从那时到现在,再也没见过解离之。 现在,显然,说什么都晚了。 解离之好像也有点恍惚似的,眼神有点空空荡荡的,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淩顿了顿,等他说完,又低声说:“你前些日子叫我去月城给那个叫小玉的……嗯,带些吃食,我带过去了。” 这是两个月前交代给她的。她一直没能进灵宫。这会儿才跟解离之讲了。 谁知道少年却有些茫然地望着她,说,“小玉,是谁。” 淩一愣。 过一会儿,他好像想起来了,哦了一声,没什么情绪似的,“谢谢……” 淩张张嘴,一时无话。 …… 淩带了些茶果子,还有些吃食,去了关押柴明的灵狱。 这里门口守着的是两只白虎。 淩给他们看了牌子,才进去。 柴明被关在了水牢,两条腿被泡得发白,那只单独的手被捆仙锁吊起来,头发凌乱,看起来实在过于凄惨。 听见人声,他抬起了头。 淩目露不忍,她对一边的白虎说:“能把他放下来吗。”白虎摇摇头,冷淡说:“不行。” “阿离要我来看看你。”淩顿了顿,说:“他说他会想办法快点让你出去的。” 柴明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淩又说:“他说……让我送你回凡间去,以后……就当他死了,不要再来离恨天了。” 柴明身躯一颤,猛然抬起头,他双眼通红地望着淩,如同一只困兽。 天色又暗下来了。 解离之靠在云沉岫的膝头,乌黑的长发锦缎一样披在身后。 离恨殿还是离恨殿,仙人灵宫还是仙人灵宫。 这里四季如春,院子里的梨花常开不败。 但再好的风景,看久了,也腻味了。 桌上放着一盅药,云沉岫把少年抱起来,拿了桌上的药汁,喝下,然后喂给少年。 这是解离之每天都会喝的东西。 解离之一开始抗拒得厉害,哭闹着不喝,但现在也会顺从地张开嘴,乖顺地咽下去了。 喂完,他因着苦,眉头蹙了起来,有点难受,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唇,有点认真的,仔细的把唇上的药汁都舔完了,红嫩的唇因为而显得莹润饱满,诱惑着人一亲芳泽。 少年睫毛长长的,皮肤白得像雪,不哭不闹,乖顺无比。 云沉岫越瞧越觉心动,这种感觉无法描述 只单单凝视着他,就觉心脏跳得很快,以至于四肢百骸都情不自禁地热了起来。 云沉岫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但阿离总能带给他这样的感觉。他笑起来是灿烂的,哭起来是美丽的,崩溃、绝望、歇斯底里的时候就像除夕晚上炸开的烟花,是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昙花一现。而他脸色灰白,面无表情的时候,好像冷白的雪他如此冰冷而尖锐的面对他,试图淹没他内心的滚烫,可最后也只能化作温热的溪流,柔软地潺潺在他心上。 阿离似乎要比他还痛苦。 因为无论他怎么待他,他都爱他,厚重地,粘稠地,不动声色地,疯狂地。 令人绝望的。死不悔改的。 他迷恋地抚过他的发丝,低声说:“阿离全咽下去了吗。” 少年缓缓眨眨生涩的眼睛,点点头,“嗯,” 他好像觉得这样不够有力,又补充道:“全都、咽下去了。” 云沉岫摸摸他的脸:“阿离总爱撒谎。” 少年眼瞳湿润,他仰头望着云沉岫,“那、夫君,检查。” 说罢,张开嘴巴,轻轻地“啊”了一声。 云沉岫伸出手指,在他口舌里漫不经心地翻搅着,柔嫩的小舌又滑又软,里面又热又软,那手指渐渐深了,他有点受不住,“啊。啊”了两声,口水流出来了,眼泪掉下来,想闭上嘴巴,又不太敢,喉结来来回回滚动,徒劳地做着吞咽的动作,翡翠色的眼睛含满了泪,从眼尾滚落下来,一张小脸都被泪水浸湿了。 云沉岫从他嘴巴里把手指抽出来,湿淋淋的,晶莹剔透的,含着药香味儿的口水,少年趴伏在他怀里咳嗽起来,却又被手握住了后脑,男人的东西啪得把他小脸打红了一片,他呆了半晌,身体有点发抖,但过一会,他张开嘴巴,含住了,热烫的东西在嘴巴里,活物似的,青筋跳动着。 云沉岫道:“阿离,含深一些。” “唔唔……唔唔……” …… 服侍的人听见了少年痛苦的呜咽,有人低着头,过来换下药盅,他们不敢看,换了东西就走了。 一只爬虫轻轻爬上了帘子,繁复的复眼闪动着,模糊地传送着眼前所见。 红绡暖帐间,少年吞咽着,才含了三分之一,脖子都鼓起了可怕的形状,一双绿眼睛被泪水浸得通红,男人的大手握着他的后脑,安抚似的,但没一会儿,那手便顺着后脖颈,抚过裹着秋香色小绸衣下凸起的蝴蝶骨,到凹陷的白嫩细腰,衣服很快落在了被子上,峡谷处藏着羞涩的迎客小花,但这小花口缀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圆润的橄榄绿玉滚珠。 这橄榄绿的玉珠子泛着温和的荧光,带着诱惑的天香。 云沉岫被含吮得很舒适,他没往里顶,只让少年尽量的含住,能含多少是多少。 之前弄过少年的嘴巴,很软很嫩,就是弄狠了,后来喉咙肿得说不出话,嘴唇都裂了,养了许久,从那之后,要他张嘴就哭就害怕,便不弄了,只让他含着,吸着,弄湿。 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他的臀上,抚弄几下,最后捏住了那坠在深处的绿玉滚珠,轻轻往外扯了扯,只扯了一下,少年就僵住了,吸吮的动作停下来,有些恐惧地看他。 云沉岫看他一眼。 少年知道反抗不了,便又眼里含泪,开始含着,吮着,给他弄湿,但是腰肢发颤。 珠子就这样慢慢被拉扯出来,这是一串有六个的橄榄绿珠子,每一个都有婴儿拳头大,第三个珠子中间还有一个小的,这是含在灵芯处的。 用的多了,珠子都被养得很漂亮,珠圆玉润,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这玉石专门用来给少年养身的,毕竟到底是嫩,弄几回就崩溃瘫了,尖叫着不肯受,也不叫弄灵芯,不禁弄,要到处跑,锁起来就哭得很厉害,如果他再继续,那么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少年一见他就会哆嗦。 “啵”的一声,珠子全出来了,少年忽而费劲儿吐出来,他扑到云沉岫怀里,“夫君不要弄阿离下面了,不要了!阿离给夫君吸出来……!!” 少年哭得浑身发抖。 这些个月,云沉岫倒是很少再弄他了,只是用这绿珠子养着穴。 但刚回那会儿,是实实在在被弄坏了,合不拢,动一动就又涨又疼,肚子鼓鼓的,就这样了,还要骑木马,坐药桶蒸穴,穿很奇怪的衣服…… 他很多东西印象都很模糊了,但刚回来的时候,有几句他还是记得很清楚 “阿离,什么是丈夫?” “……” “一丈之内,才是夫。” “记住了吗。” “……” “阿离不是亡国奴,只是既嫁了,夫君便是你的天。” 一弄就很久,不停下。很久很久才能休息,而且定然是要弄进那要命的地方。解离之逃不了,躲不开,傲骨在东殿,在鞭子、性刑和灵药下,一寸寸被打断。 他怕他。怕得要命! 对待自己的猎物,云沉岫从来不缺少耐心。 听话了便赏,不听话便罚,这次他比上次还要小心,太倔太傲太恨,那就喂些药,断了他的情恨,软了他的骨头。现在虽然还有些小刺,但已掀不起大浪了。 云沉岫顿了顿,缓缓抚弄着珠子,说:“阿离含着吧,夫君不弄了。” 少年这才有些怯懦地低下头,继续含弄起来,他趴伏着专心含着,想快点让他出来,有点着急,云沉岫慢慢闭上眼。 少年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哭了出来。云沉岫捧着他的脸,吻住了他,他的哭声变得呜咽不清,模糊的化在了殿外不歇的风中…… 58 乌衣仙58(我不愿你整日念起旧事,郁郁寡欢。 解离之闲来也会翻书。 只是精神不大好,往往一页停在那里许久,就翻不动了。 云沉岫进来,发现灵仆全都跪在地上,有人正在擦地上的药汁。 少年垂眸看书,神情恍惚。 后面有灵仆朝着云沉岫跪着,低声道:“夫人不愿意喝药。把药撒了。” 云沉岫顿了顿。 这药是忘情水,喝了之后,可以令人忘情。 本来,云沉岫没有将那个叫小玉的女人放在心上,总归逝者已矣,也掀不出什么祸乱。 云沉岫对一切都很满意。 只要解离之在身边,是爱是恨又有什么所谓总归他一个亡国皇子,又被困在离恨天,时间久了,但凡聪明一些,总会乖巧认命。 直到那天晚上,解离之忽而抱住了他,哭着叫他小玉,小玉救我…… 那一瞬间,云沉岫才发觉他忘记了解离之从来不算个聪明人。 他总是站在原地,频频回头,怀想着故国的奢靡华丽,念念不忘着他的父皇,母后,皇兄皇姐,这些念过了,便要念着那个叫小玉的女人。 他的娘子在心底记挂的,可以是任何人,独独不会是他的夫君。 他总沉湎在那些不可追的往事里,绝不肯面对现实。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既是问题,便要处理。而解决这个问题,对云沉岫来说,也不是很难。 离恨天南方之南,有忘情之海,海中有人鱼,落泪为黑珠。 黑珠磨碎了,混以忘情海水,便可成忘情之水。 喝了忘情水,解离之不会忘记他的那些故人,但会渐渐遗失对他们的感情。那些激烈的情绪,浓郁的伤感,喝了,便轻轻地消失了。 他依然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那些家恨与国仇,只是对此不再有任何波澜。 他会更加注重于当下。云沉岫认为解离之需要它。 南方之南的人鱼凶悍残忍且无情,明媚的歌声织就的绮丽幻景下,是无数干枯的白骨,它们无人敢惹,但对云沉岫来说,实在不够看。 没过多久,仙人灵宫后花园的仙池里,便养了一群伤痕累累的人鱼。 灵仆们每日都能听到人鱼的穿透灵魂般凄凉的哀歌,珍贵的黑珠像廉价的石头一般滚了一池。 云沉岫取了忘情海水,挑了最圆润的黑珠,磨成粉做了药喂解离之。 这忘情水药性很烈。 解离之喝了之后,眼底的恨意都消磨了不少,只是副作用也不小,天天喂下来,人也显得有些呆滞迟钝了。 云沉岫也并不愿对解离之太狠,便减了些用量,每盅药忘情水只用半颗珠子,又取了南山之莲和天泉之水,中和了些药性。 好处是喝一日便乖巧一日,一日不喝,清醒了些许,便容易故态复萌,歇斯底里地跟他闹性子。 爱情和亲情可以消磨,但国仇家恨,纵然是忘情水,也无法全然令他放下。 云沉岫让人退下。 少年身形单薄,披着厚而柔软的雪白狐裘,乌黑长发有如缎子般披散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打下一片阴影。云沉岫看他神色,发觉他面上并无激恨之情。 云沉岫顿了顿,伸手拿了他翻的书。 少年手指蜷缩一下,还是叫他拿了。 这是一本风景游志,写得是人间各处的景貌。 云沉岫问他:“想去瞧瞧?” 解离之默然不语,有些麻木,过一会,点点头,又摇摇头。 云沉岫看他半晌,问:“阿离,这是何意?” 解离之低头也不说话。 云沉岫心里不悦,眉头微微蹙起,他凝眸看了一会,忽而想起什么,将书往前一翻,果不其然,前面恰是月城的景貌。 他只要一想起来,就要这般睹物思人! 云沉岫心中陡然起了一阵邪火,书被重重摔到了一旁。 云沉岫盯着解离之,语调冰冷道:“你还是忘不得她!” 少年猛然一个惊颤,想到了云沉岫残忍的调教手段,绿眼睛惶恐般睁大,往后缩了缩。 云沉岫意识到自己吓到他了,他闭了闭眼,忍住怒意,冷静了半晌,想着也好,既然清醒了,不若趁此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云沉岫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声音也和缓些许:“阿离,逝者已矣,前事既过,不必再多想了罢。” 少年低头没有说话。 云沉岫不喜他沉默,又道:“阿离?” 少年被他握住的手发起抖来,他终于无可忍耐,强行咽下恐惧,语气衔恨,抬头瞪着云沉岫:“倘若我非要多想,你又奈我如何!?” 他绿色的眼里满是恨意,没等云沉岫继续,便冷冷讥讽:“是了!我非要多想,你便喂我秘药,把我变成个无知无觉,反应迟钝,随便玩弄的傻子!” 云沉岫并不把他束在殿内,仙人灵宫随处可去,他夜半游园,看到了在后花园灵池里哀哭的人鱼们,他看到满池都是被人族炒到天价的黑色珍珠泪。 他在人间贵为皇子的时候,人鱼的黑珠泪也是一颗抵万金,往往有价无市。可现在它们像随处可见的石头,满地恶心的罪恶。 而这些全是那盅药的药引。 云沉岫并不否认,他顿了一会,委婉道:“阿离,多思伤神,我不愿你整日念起旧事,郁郁寡欢。” 解离之只冷笑不语。 说到底,他与那池里锁着的人鱼们有何不同? 云沉岫却见他难得清醒,便说:“我知你对我有怨,恨我欺你瞒你骗你诱你。” 他低声说: “我一心向人族复仇,设局利用你,夺你气运,害你国破家亡。此一过。” “拜师时,你待我有情,我却对你无心。此二过。” “我负你师徒之情,与你尽鱼水之欢,此三过。” 解离之满腹肝火,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若真心如此对我不过,为何还要这样待我!” 云沉岫摸摸他的脸,“阿离,我是灵族,灵族破戒后,对情人要求向来苛刻。你待我有二心,我自无法容忍。” 云沉岫顿了顿,又说:“我在考虑和你成亲的时候,你在和那个人族女子相爱。” 解离之竟似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三分委屈。 委屈?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委屈? 真真是难为他了!! 解离之攥紧了云锦被,他简直想要冷笑驳他,那又如何?仙归仙,凡归凡,就当如此,本该如此!! 但他也晓得不能与云沉岫硬碰硬,毕竟对方发起癫来,实在不可理喻。 是以,解离之便咽下心里话,移开视线,冷冷道:“自始至终,我只当你是我师尊。” 他这话说得平静,其下所含之怨却如海面之下起伏的暗礁,无法忽视。 云沉岫一清二楚。 他坦然道:“是我逾距,对你动了凡心。” 解离之惨然笑了笑:“师尊只晓得自己逾距,对阿离动了凡心,便随心所欲,一意孤行,却不愿晓得阿离由此悖逆了人伦,又作何之想呢!” 解离之说着说着,又觉得这话又无法再讲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也是没个什么结果的车轱辘话,云沉岫大抵又会说,人国都不在了,又谈哪里的人伦! 微:波。汪。汪。雪:糕:更:多:分。享。 云沉岫这种野兽,根本没有感情,他连人都不是,哪里会体谅他的感受。 也许喝了那药就会好一些,喝了那些药,他至少不会被情绪裹挟,反复煎熬痛苦。 少年面上又遏制不住的透出痛苦之色。 就在解离之恍惚出神的时候,却听云沉岫默然半晌,轻声说:“阿离……” 过会他说:“错都在我,不要难过。” 解离之一顿。 随后却只想冷笑。云沉岫说他错了,可是他错了,又能如何呢? 果然,云沉岫又道,“离恨天并无人族,灵族又都盼我们夫妻和睦,不会有人闲话。” 解离之冰冷道:“可我过不去我这一关。” “云沉岫,我身为人族皇子,诗书礼仪虽不算精通,但却也晓得尊师重道的道理,君子慎独,我人伦在心,不可能会爱上自己的老师!” 云沉岫见他油盐不进,也生了火气,语调不咸不淡:“阿离喜好独特,不爱自己的老师,却偏爱勾栏里的戏子。“ “戏子又如何?” 解离之脾气又上来了,他嚷嚷说:“要不是父皇叫我来昆仑求什么仙问什么道,我十三岁就应当有了、有了通房!” 他说到这里,脸颊也有点泛红,没什么底气的样子,但偏偏虚张着声势:”到我现在这个年纪,应当是偏安一隅的王爷,没有正妃,也有好几个侧妃了!!“ 又红着眼睛,赌气似地说:“我的正妃,肯定也是长安最漂亮、最温柔、最体贴的贵女!” 云沉岫眸色沉冷下来,只觉心火起伏,他冷笑一声,“既是如此,阿离又何必纡尊降贵,在月城娶一个身份下贱的戏子!” 因为我喜欢她啊! 但解离之直觉此话出口,必然一发不可收拾,是以顿了顿,只嘴硬道:“我爱娶谁就娶谁!再说,长安的贵族子弟,谁还没几段风流韵事了!” 鲛纱帘上,一瞬有细小飞虫掠过,带起涟漪。 云沉岫眸光似电,一霎间针尖般的银光飞掠而出,那虫蚁便顷刻间成了飞灰那竟是一只法术幻化的,非常微小的飞虫。 有人在窥伺阿离。 云沉岫想起地龙之事,更觉躁动不已。 偏偏少年仍是一脸倔强,不肯服输,大抵是前面云沉岫不语,他又越说越气,大声道:“别说师尊是男子,就是女子,我也不稀罕要!” 云沉岫压下脾气,耐心问:“我哪里不合你意?” “哪哪都不合意!” “我就是找侧妃,找勾栏的,也要找比我年轻的,好看的,善解人意的女子!” 云沉岫心中“腾”地升起一阵火气! 他微微抬起下颌,冷笑道:“看来阿离年纪虽小,却早早通晓了风月,那我便纡尊降贵,也舍身成全了阿离这长安子弟的风流倜傥罢!” 解离之一把被推到床上,他尖叫道:“师尊比阿离不知道大多少岁,也好意思与阿离成亲!老牛吃嫩草,好生不要脸……滚!别碰我!!” 云沉岫决意等闲暇下来,定要把他平日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月话本全给扔了。 话落与挣扎间,少年衣衫已落,不一会儿,便是啪啪啪伴着啧啧的水声,和少年哽咽的哭音和尖叫。 这尖叫怒骂之声开始响亮,但没多久,就是少年虚弱的喘息,和愈发猛烈的撞击声。末了,便是凄惨的哀求,“夫君,夫君……” “阿离嘴巴漂亮。怪不得伶牙俐齿,但凡一日不吃药,便有一日的牙尖嘴利。” “呜呜……唔……” 少年被亲得叫不出声了,浑身发抖,他摇着头,凄然道:“夫君,阿离不吃药了……不吃药了……!唔……唔!” “云沉岫你这个老变态!登徒子!你去死啊……啊……哈……!” 灵仆们纷纷低头,没一会儿,就听见生涩的吞咽声,纸窗映着少年滚动的喉结,没一会儿,就是蚊蝇似的叫声,不久后,这叫声就添了情欲,像小猫一样,黏人又多情,“夫君……” 于是灵仆们晓得,这是吃了药了。 59 乌衣仙59(你若一心复国,我也会帮你起势剧情章) 另一边。 山涧幽深不透微光,溪谷流潺,大片大片的紫藤花如同瀑布,从犬齿交错的悬崖间飞流而下,摔在一片嶙峋的乱石上,而在乱石间,有一片生着浮萍的水潭,光落下来,像一片透亮的浅滩。 浸着露水的桐叶簌簌的从远处飘落下来,有些落在水潭上,带起清澈的涟漪后,又轻轻地沉下去。有些则落在水潭周围的石头上,沾湿了厚厚的青苔。 然而,一切都是无声的,死寂的,连鸟鸣都不曾有,数只蜻蜓安静的在桐叶上,宛如乘船,不曾振翅。 在花光叶影之中,伴随着稀疏的光线,影影绰绰,见其中坐着一个人。 男人坐在光线被遮住的花瀑中,低垂着头,隐约可见纤长的眉形,俊美的容貌,还有绰约浓卷的长发,青灰色的藤蔓缠绕在他披着薄衫的身上,与浓卷的发丝交缠错落。 他闭着眼,诡异且巨大的身形隐没在紫藤花瀑布之下,溪涧有风来,吹远了一地的花瓣,露出一地密密麻麻的森然白蚁。 他头低垂着,冷不丁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森冷的眼瞳,像一种阴冷可怖的无情兽类,眼底遍布密密的阴郁之色。 这一刻,这座山的气息似乎变了,诡异的风吹动蜿蜒绿藤上繁茂的紫花,沉默的白蚁潮水般褪去,蜻蜓随风振翅,风里带来野兽的低吼和细碎的鸟鸣,这座死气沉沉的山涧,似乎顷刻间有了一种诡异的活气。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中原人啊,情恩意重时,为你舍了命去,也无不可。等他另有新欢,待你便又是另一幅面孔了……!” 苗女伴随着银饰晃动的哽咽哭音,幽幽在耳边回响,“阿岚,真心易变,可莫要爱上那多情负心的中原人才是……” 他仰起头。 梧桐叶零落下来,一叶就蔽住狭窄的天光。 他抬起手,一只蜻蜓落到他的指尖,那对复杂而繁密的眼睛与他对视。 不管彼时的眼泪多么真心,但凡落地,便化作了风流一场,从此没了眼泪,也断了情根。 中原人多负心。 中原的皇族,自然也是不遑多让。 解离之再醒来,已经晌午。 他十分疲惫,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动静。 以前,不管他醒来时睁眼还是闭眼装睡,灵仆都会如同幽灵一般端着药过来,站在他身边,令他喝药。 可今天,却一直没有动静。 解离之顿了顿,忽觉不对,他跳下床,掀开靠墙地方厚厚的被褥夹层,藏在那里的人间话本都不见了。 “……” 解离之把被褥放下来,一脸晦气。 自从云沉岫开始喂他那个药,他总是迷迷瞪瞪,难有清醒的时候。他害怕自己把国仇家恨都忘了,特地从藏书阁拿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一边当日记,一边来掩人耳目。 这话本是纸做的,背面没什么字儿,解离之把事儿都记到背面去了,不大清醒的时候,时时翻看。 云沉岫只道他一向喜欢这些风月缠绵的人间话本,不曾细看。 他有时候还会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计划偷偷写在里面。 只是昨日脾气一躁,说了不该说的,让云沉岫把话本收走了。 解离之又有点后悔,平白无故,惹他作甚!!人在屋檐下,怎的不知假意低个头! 他正暗生悔意,却见云沉岫掀了珠帘俯身进来。 伴随着珠帘碎玉般碰撞的余响,解离之看见他滚动的银边袖角,和被微风吹动的流丽银发。 他突然进来,解离之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被子,警惕地看向他。 云沉岫原地一顿,手指和牙尖微微发痒。 像只绿眼睛的小旅鼠。 一种狩猎的欲望莫名从心头浮起,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你……你来干什么!!”解离之在床上瞪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云沉岫从袖中拿出了几卷书。 解离之眼尖,一下就看清了那是他的话本。 他一下跳将起来,想把话本抢过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愤恨又有点害怕地望着云沉岫。 云沉岫不紧不慢地当着他的面翻开话本。 解离之尖叫了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了,扑上去就想把话本抢过来,面红耳赤,“你干什么!!” 云沉岫微微抬手,解离之便够不着了。 少年急得直跳脚:“你给我!” 云沉岫道:“阿离说自己不喜欢男子。” 解离之切齿:“对啊!我不喜欢!!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跟我和离!!” 云沉岫不语,手一放低,令他抢走了话本。 解离之拿了话本就赶紧背着云沉岫翻开,平日他都是从后往前翻,此时一时慌乱,从前往后翻,却见上书四个大字《龙阳本纪》。 解离之:“?” 解离之大脑嗡的一声,打开一看,恰是讲一小厮跟公子暧昧情动,夜里抵足相依的故事…… 反面就是他那倒着写的乱七八糟没什么逻辑的“如何三步杀死仙人”“毒药配方……” “和离书 草拟版”…… 他当时被喂了忘情药,神思糊涂,只想着掩人耳目,知道这些书不太正经,却根本未曾细看,却没想…… …… 解离之脸“轰”地红了。 拿烫手山芋似的把书扔到床上,他转而骂道:“这藏书阁怎的什么书都收!真不要脸!” 说罢又瞪着云沉岫说:“老不羞!” 这话含沙射影,云沉岫却不以为意,只不紧不慢地挥手,那落在床上的书扑棱棱飞起来,落到了他手中。 他眼里难得盈满笑意,语调偏偏若有所思似的:“阿离原来喜欢这样?” 解离之脸颊绷紧,像只笼中困兽,恨恨地盯着他。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默然半晌,想到话本背面所书,叹道:“便当真要如此恨我?” 前些日子,他喂药给解离之对方的确因为忘情药乖巧许多,也没再说令他十分不愉的话。 但他却也常常莫名其妙,若有所失。 他之前想着,喂不喂药,阿离都要这般恨他。 不若喂了药,人也乖觉一些,也能叫他省些心。 他本来是这般想的。 奇怪的是,昨日阿离摔了药,眼底恨意不消,又与他大发脾气,他本应十分着恼,给他把药灌下去,令他乖巧听话一些。 但是。 他不想要那样。 云沉岫发现自己他很清晰的,很突兀的,那碗泼洒在地上的药,像石子突兀打碎了他内心封闭的天窗。 少年眼底的感情,像是豁然而灼烫的阳光,直直地射进来,像金乌箭一样炽烈滚烫。 令他战栗。 他才发现,他不想那样。 他要的,不是解离之像木偶一样麻木的听话。 他想要阿离的感情。喜怒哀乐。 那热烈的,火一样的感情。 就算他恨他。 哪怕他恨他。 他的阿离在那里,喜怒哀乐,爱憎嗔痴,哪怕沉默以对,那尖锐的目光,也像一场夺目的,永不终止的燃烧。 解离之:“你害我家亡国破,怎么好意思问我恨不恨你?” 云沉岫道:“你我既有家恨国仇,那三言两语,你也不会谅我。” 解离之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只紧紧抿了唇。 云沉岫道:“阿离,我自知己过,你恨我彼时无情,我现在待你有心。” 他委婉说:“师徒之情是我负你,以后琴棋诗书,仙书灵术,你想学我便教。你若不想这些,一心只愿复国,我也会帮你起势。” 解离之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 云沉岫并不着急,他从袖中拿出了一轴锦卷,一拂手,那锦卷散出缱绻灵光,在桌案上如水波般向两边荡开。 解离之不觉被那地图吸引了视线那竟是人间的地图。 只是这地图虽袖珍,但每一处都展现的栩栩如生,往东是浩瀚无际,波涛汹涌的东海,有鲸龙鱼跃,万里浪奔;向南是林立的十万伏龙山,那里山峰林立,崎岖惊险,有些直入云霄,飞鸟入琼林,转而西走,顺着横渡重重关卡,虫蚁般蹒跚之人的锦绣天路,越过重山,便是被重重云霭裹住,沙石滚滚的西域,而往北,就是昆仑和一望无际的冰原。 而被这些笼在中间的,便是中原腹地。 这锦绣地图非常写实,中原北方冰原而来的河流分百川而汇东海,形成的良田沼地,养活了人族。只是如今,却是百鬼横行,黑色的鬼气弥漫在中间,一种极其不详的预兆。 解离之望着图,稍稍怔愣了一下,身为最年幼的皇子,他虽有阅历,却也只晓得中原大概,从未见过这样,宏大到五湖四海,又细到山水溪流,这般清晰的人间地图。 云沉岫垂眸,拢袖指道,“这里,是你想去的南国。” 云沉岫指的是很小的一块地方,它在中原的东南处,依山傍海东面濒临东海,往南就是十万伏龙山。 这代表南国,东有海族之患,南受妖族侵扰,往北就是虎视眈眈的大凉,可谓危机四伏,堪称摇摇欲坠。 解离之也明白,是以眉头紧锁。 云沉岫淡淡道:“南国如今的君主,是你的兄长,解疏棋。” 闻言却又一怔,眼睛一亮,激动地扯住了他的袖子,道:“我皇兄他没死?!” 解离之往上,有两个皇兄和一个皇姐。 二皇子解疏棋,三皇子解明烛。和一位公主,解疏影。 解疏棋与解疏影是身份卑贱的侍女一胞所出,那侍女也母凭子贵,一跃成了贵人。 三皇子解明烛,却是正经的贵妃之子。 少年太激动了,玉似的脸颊也泛起了红晕,眼睛像是点了星子,期盼地望着云沉岫:“我二皇兄既没死,那我三皇兄,我皇姐,他们、他们也都没死对不对?” “……” 自从成亲之后,云沉岫已很少再见到解离之这般模样了,一时竟有些失神。 其实他一直觉得,解离之愿也好,不愿意也罢,总归如今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解离之既是弱者,很多事本就由不得他,现在虽有芥蒂,但时间久了,总会认命。 可是…… 云沉岫凝望着少年扯着的手,葱白修长,十分用力。 他似乎真的很急着,想要一个答案。 解离之激动不已,却见云沉岫似乎微怔,顺着他的目光一望,才发现自己拉着对方的衣袖。 少年面上笑容一僵,有些生硬地把手松开了,他大抵又想起了自己和此人隔着的家国之恨,又紧紧地抿起了唇,不愿再看他了。 可是,等阿离认命,要等多久呢。 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或者,更久? 云沉岫睫毛微颤了一下。 第60章「不知今何处,晚夜闻雪轻」 他定了定神,将视线移到了地图上:“之前沈青山带着一队人,明面上去长安盗解必渊的尸首,吸引了鬼阎罗的注意在鬼阎罗夺尸的时候,声东击西,背地里派人放出了被鬼阎罗囚禁在地宫里的解疏棋、解疏影和解明烛。” “哦。这样。” 解离之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坏了,想:“他们没死!” 少年显然功夫不到家,云沉岫看了一眼他压不住的唇角,顿了顿,又缓缓道:“不过,解明烛和解疏影在途中失踪了。” “只有解疏棋一个人逃过了追杀,到了南国。” 解离之喜色立刻僵在了脸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失踪了?” 少年急道:“那们还活着吗!!” 云沉岫不言不语。 解离之却意识到了自己的急切,他见云沉岫不说话,只盯着他看,脸上陡然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你……你想不说就算了!!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云沉岫敛眉道:“阿离,我与你讲这些,是真心想与你复国的。” “你既不愿。”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锦卷上,作势要收,“那便算了。”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少年死死按在了原地。 “我没有不愿……” 云沉岫居高临下望着他。 “……”过一阵子,云沉岫才听见少年从牙齿缝隙里磨出了两个字,“夫君……” 云沉岫方才眉舒目展,放下手,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解明烛与解疏影,生死不明。” 解离之却没想到自己忍气吞声却得了这么个形如放屁的答案,当下就给气坏了。 他急地跺脚:“那到底是生还是死啊!你肯定知道吧!!” 云沉岫道:“我不知晓。” 解离之:“你不是仙人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云沉岫漠然道:“他们的生死,又与我何干。” 怎的与你无干了!! 解离之气得直瞪眼。 “阿离若作我妻,自是你亲如我亲。”云沉岫道:“但阿离一句夫君都这般不情不愿,还整日偷写那不三不四的和离书。你既盼着一别两宽,我云沉岫又何苦去管旁人生死。” “你!!” 解离之怒道:“是你夺了我气运,大齐才亡的!” “所以我会为你夺下人国,也会为你复辟大齐。” 云沉岫道:“这是我欠你的业债,又与他们何干。” 他这样说着,又思索半晌,沉吟道:“他们若都死了届时你为大齐国君,坐拥山河万里,皇家骨肉多情薄,你也不必忧心兄弟阋墙。” 云沉岫欣然道:“百年之后,再归离恨天,与我二体一心,共度山川之寿,享岁千秋,岂不快哉。” 解离之被云沉岫的无情震住了,他怔怔道:“你说这话,竟是巴不得他们死了!” 云沉岫并不否认:“你若一直如此优柔寡断,就是复辟了大齐,怕也做不得几年君主。不若早早归了离恨天来。” 解离之总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云沉岫要帮他复辟大齐,放他去人间做几年短命的君主。如此这般,便算是平了他们之间难平的孽债。他便不许以此为恨,复辟了大齐,从此乖乖回归离恨天,做他云沉岫的妻。 解离之反应过来,气得眼睛都红了:“那我若在你助力之下复辟大齐,就是做了大齐的国君又能怎样!?我没有子嗣,大齐怕不是要一代而亡了!” 云沉岫思索半晌,颔首道:“却也是这个道理……既解疏棋没死,便是要娶妻生子的,你可以从他那一支里,挑个听话的孩子。” 解离之气笑了,“我解离之蒙仙君厚爱,真是福厚命薄得很!!” 云沉岫闻言,目光一沉,道:“莫要胡言。” 又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阿离是长寿有福之人。” 解离之欲甩开他的手,然而云沉岫话说得轻,手握得却紧,解离之甩不开这手,只得嘶声道:“我解离之国破家亡,又身不由己,算得上什么长寿有福之人!……你放开我!” 可是云沉岫握着他的手却像铁钳那样,不管他怎么用力往后拽,怎么挣扎,都像枷锁那样死死扣在他手腕上,怎么都解不掉。 他一动也不动了,像个僵硬的木偶,只是绿眼睛被泪水浸润的湿透。 云沉岫一直觉得自己很有耐心。 可是面对解离之的时候,他发现他也没他想象中那样沉稳。眼见他甩不开,又要掉眼泪,云沉岫叹了一声,耐着性子叫道:“阿离。”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你心里念着那两位兄长。” “但如今情况不同,你在长安时,身怀护国福禄,无心皇位,于你二位兄长,不过算个需要供养的富贵闲人。你威胁不了他们,他们自然对你万般宠爱。” “我以后也不会威胁他们的皇位!我只希望他们好好的!” 解离之用力推开他,红着眼睛说:“云沉岫,你少在这里说这些个挑拨离间的话!” “我不想当什么大齐的君主,也根本不稀罕那些个皇权皇位!” 云沉岫:“那你想要什么?” 解离之:“云沉岫,我只想我兄姐俱在,父母俱安!我想要……我想要……” 他说着,却再也绷不住自己的情绪,热泪滚滚而下,他嘶声说:“云沉岫,你欠我的!你补不回来了!你永远也补不回来!” 云沉岫默然半晌,道:“我无心伤你家人。” 解离之冷笑:“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云沉岫默然半晌,忽而叫了一声:“阿离。” 他安静地望着他,语气冷静地叙述着现状,“大齐已经亡了,你的家也散了,你想要的那些,都已经不会回来了。” 云沉岫说到一半,察觉少年眼眶通红,顿了顿,又婉转问: “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解离之再也无法忍受云沉岫谈起他的家人,有如谈起死人一般无足轻重的冰冷,他歇斯底里道:“云沉岫,我要你滚!!” 云沉岫眉头蹙起,断然道:“不可能。” 解离之崩溃道:“要你滚不可能!要与你和离不可能!要离开离恨天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不可能!那你又假惺惺地问我作甚!!” 他说着,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云沉岫蹙眉说:“你来求仙,只是为了你的父皇和长生吗。” “那不然呢!”解离之红着眼睛:“他们都不在了,我复辟大齐,又有什么意义!” 云沉岫道:“那大齐的百姓呢。” 解离之一顿,“……什么?” “没有想过吗。”云沉岫道:“我以为,你多少还是顾及着他们的。” 解离之呼吸起伏半晌,却不愿叫云沉岫小瞧了去,道:“他们现在都是大凉的子民了!!他们……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沉岫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指着锦图中间,淡淡道:“人间诸事,鬼阎罗撒手不管。任由人间百鬼横行,如今大凉的国殿里,做事的,依然是大齐的臣子。” “然而人间百姓整日人心惶惶,担惊受怕。” 他思索一阵,又自语道:“大凉现今的宰相,似乎是个叫沈绿水的半妖。” 解离之一愣:“沈绿水??半妖?”云沉岫看解离之。 解离之神色怔怔:“他以前……曾是父皇的近臣。他……他是半妖??” “嗯。”云沉岫道:“他的母亲是你们大齐的女将军,沈天周。” 他若有所思:“他的父亲似乎是十万龙山的一位大妖……” 解离之:“他的母亲竟然是……沈将军?” 过会,解离之又别开脸,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愿意为大凉做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道:“阿离,逝者已矣,往事亦不可追。我可以为你筹谋复国……如果你想,也可以为你找回兄长。” 解离之低着头,抿唇不语。 “现在鬼阎罗正在追杀他们。”云沉岫道:“至于南国,亦是四面楚歌东有海族侵扰,西南有群妖之患,往北又有元朝虎视眈眈。” “你也知晓,南国都是不愿投诚于大凉的大齐百姓。” “南国若是被鬼阎罗攻破,他们身为不愿归降的大齐遗民,全部都会被流放到漠北荒原。” 解离之:“……” “当然。”云沉岫又道,“前些日子,鬼阎罗屠了嘉州的无忧寺。” 解离之瞳孔一缩,失声道:“什么!!!” 嘉州在蜀地,在那里,群山起伏间,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寺庙,名叫无忧寺。 在锦绣天路开通之前的,便有西域之人跋山涉水来传教。 五国战乱时候,中原最有名的,便是蜀国的这座无忧寺了。 若只是一座寺庙,本倒也无妨。 只是解离之的母亲慕容卿曾经是蜀国人,天耀一年,大齐百废俱兴时,她曾在无忧寺向佛求子。 天耀三年,她怀孕了,便去佛寺,住在了那里清修。 太子落草的那夜,下了大雪。 慕容卿难产了,生死一线,好不容易生出来,却也是大出血,直接晕厥了过去。 解必渊震怒,快马加鞭赶来,接生婆还有侍女们都很高兴,跟他说生了个小皇子。 “就是体弱,不怎的爱哭。” 解必渊却把孩子摔在了地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勃然大怒道:“此子不详,害我卿卿!” 慕容卿身为皇后,其体质却不易生产,解必渊又不愿扩充后宫。 各方压力之下,慕容卿终于不负众望的,有了这个孩子。 …… 慕容卿昏迷了足足几个月,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春回大地,石阶修竹,绿意盎然。 已为人妇的女人醒来后,长发逶迤,面色苍白。 她并不知道解必渊摔子的事情,只抱着哭声微弱的孩子,在寺前石上,题了一首诗。 “冬去苔痕绿,春归草色青。 不知今何处,晚夜闻雪轻。” 后来,解必渊便从诗里取字,为太子取名解闻雪。 61 乌衣仙61 解离之虽不知其中细节,但无忧寺不仅与他母亲渊源颇深,也是他放着他兄长解闻雪轮回牌位的佛祠。 解离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沉岫淡淡道:“鬼阎罗与无忧寺的恩怨,我并不知晓。” “不过,如今大齐已亡,人间是大凉的地界。鬼阎罗既是人族的君主,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解离之身体晃了两下。 “余下的,我不多说。”云沉岫道,“要不要我帮你,你自可以好好考虑。” 实话说,答应云沉岫并没有什么不好。 但解离之又很清楚地知道,答应意味了什么。 意味着他要认命了。 云沉岫虽然嘴上说是亏欠他,要帮他复国,但又很清晰明了地问他,“要与不要。” 他在开条件。 他在他眼前摆了两条路,答应,或者拒绝。 答应了,大齐就能复辟,他说不定可以回人间去,当几年安逸的君主。 同样,作为代价,他要原谅云沉岫所有的过错,从此再也没了恨他的立场。 而拒绝,那便维持原状也就是说,他死死咬着恨意不放,他永远永远不原谅云沉岫,他也永远被困在这里,困在离恨天,怀揣着一腔恨意,除了像妓子一样挨操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但无论怎样,云沉岫都是高高在上的,他永远不会吃亏。 可是……凭什么!! 少年在藏书阁,苍白的手攥着书卷,紧紧咬住了唇。 就因为云沉岫比他强吗?解离之想到那些床笫间的爱抚,亲吻,还有令他痛苦的草弄……那样几乎要把他撕裂开的亲昵,那样炽烈到几乎永不停歇的爱欲,几近一场不堪入目的羞辱。 解离之从未想过,那场烧在长安的火,竟会如此狠辣地烧在了他的心上。 解离之指骨用力,简直要将玉石书封捏碎,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会原谅他,他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 可是,他的恨,又能做什么呢?是能阻止鬼阎罗肆意妄为,还是能复辟大齐,亦或是能找回下落不明的皇兄和皇姐? 解离之想到了被鬼阎罗烧毁的无忧寺,终归又是颓然地松了手。 他什么也做不到。 藏书阁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解离之正心烦,听到了也就顿了顿,没动。 他知道是谁。 果然,没一会儿,万象书灵从书架的缝隙里有点吃力地滚了过来,“哎呀……哎呦。” 解离之正心烦,没看它。 万象书灵偏偏凑近他:“好久不见了,那位肯放你出来看书了?” 解离之撇开头,不耐烦地把它推开:“你滚。” 他现在谁都不想搭理,仙人灵宫的所有存在,在他看来都是云沉岫的帮凶! 他一侧头,脖颈上草莓印一般的吻痕便暴露了出来,粉粉白白的肌肤上深红的颜色,格外惹眼。 “你怎么不高兴啊。” 万象书灵锲而不舍,它说:“我可听说了,仙尊已经打算帮你复国了。” 解离之冷笑道:“嘴上说说罢了。” “仙尊向来一言九鼎。”万象书灵闪烁了几下,说,“他前几天已经和灵族的十长老在商量这个事情了。” 它又凑过来:“你的事,仙尊总是上心的。” 解离之一愣,一把拂开万象书灵,恼怒道:“我又没让他帮我!” “他帮你,这不是好事儿吗?” 万象书灵顺势从左边飞到右边,压低了声音说,“我都听绿虺说过了,仙尊是夺了你的身上的大齐气运才成仙的。” 解离之不说话,眉目间隐隐浮着郁色:“你知道的还不少。” 万象书灵一挨夸就洋洋得意起来,转了个圈:“那必须的!我可是万象书灵!知道什么叫万象书灵吗?这离恨天发生的事儿,有哪一样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万象书灵费解:“不过,现在他帮你复国,岂不是一报还一报?你干嘛要这么生气呀?” 解离之换了个位置坐下,背对着万象书灵,语调冷冷的:“我绝不会原谅他。” “哎呦,你这就钻牛角尖啦。”万象书灵眨眨眼睛,说:“要我是你,我就答应,甭管别的,先让他替我复国再说。” 解离之呼吸一紧,摔了手里的书,恼恨道:“你根本不懂!” 万象书灵:“是呀,我是万象书灵,确实不懂你们人类。” 解离之一时语塞。 万象书灵:“我虽然不懂你,我却知道,这人心海底针一样,摸不透,看不清,也是最易变的。” 万象书灵:“但灵族答应的事,一言九鼎,绝不会改变。” 解离之听懂了言外之意:“你是在说我容易变心吗?!”“不。”万象书灵发出了狡黠的笑声,“我是说,对他,你可以这样。” 解离之一愣。 倏而间,他就明白了万象书灵的意思。 “原谅还是不原谅,这都是你的心事。” 万象书灵说,“仙尊是个往前看的人,心事,你不说,他便不知。” 解离之指尖蜷缩一下,半晌,他别开头,涩然道:“……他怎会不知。” 他明明知道他想要什么。 可是那又怎样? 云沉岫这样的人,怎会在乎他怎么想。 解离之指骨被他攥得青白,“那又如何呢?” 万象书灵,“就是天底下,人人都知你的心事,却不是人人都解得开你的心结。” “他为你复国,这只是他的尝试,他寻你要一个承诺,你且令他做去,却不一定非要原宥他。” 解离之心中怔怔。 万象书灵又往后飞了飞,“谁都知道,皇权富贵强求易取,人心偏偏最难得。” 解离之想了一会儿,别开头道:“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不想答应。” 万象书灵:“可是你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 “有时候像仙尊那样的人,他们要的,也许并非是什么得偿所愿。” 万象书灵:“他们只要一个承诺。” 解离之自嘲道:“哪怕是个做不到的承诺?” 万象书灵:“对。” “哪怕是个做不到的承诺。” 万象书灵道:“很神奇吧你只需要给他们一个虚无缥缈却又十足美好的结果,他们就会甘愿为你做任何事。” “话且至此,剩下的你可以自己考虑。” 万象书灵走了。 解离之还是坐在那里。他其实并不傻。 他知道万象书灵并不是莫名其妙,突然过来要跟他说这些的。 第二天,云沉岫抱着他的时候,解离之睫毛颤动一下,问他。 “你会帮我复国吗。” “嗯。”云沉岫顿了顿,“我会。” “可是我恨你。” “嗯。”男人轻吻着他的唇,嗓音沙哑:“我知道。” 耳鬓厮磨中,少年在男人怀里像个漂亮的雪白人偶,柔滑艳丽浅绿衣衫半褪下来,露出了柔软雪白的香肩。 “就算你帮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少年被微微抬起来,他的身体被紧紧地扣在了男人怀里动弹不得,几乎要被撕裂,他颤抖地哭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原谅你……啊……” 少年哭红了眼睛,但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 男人垂眸吻他,密密匝匝,嗓音沙哑又渴情,一声一声地唤着:“阿离……阿离……” 只有这时,他不会再克制自己的感情。 他死死盯着少年,眼里欲望和感情热切又癫狂,简直要将他彻底吞入腹中。 解离之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每当这个时候,他所有的想法都会被那贪婪而滚烫的银灰色视线焚烧殆尽,他所有的故作坚强好像都被他看穿他对他了如指掌。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男人喘息着,冷白的皮肤也泛着红潮,他情难自禁地低下头,朝着他的粉嫩的唇又亲又吻,舌尖不停地撩拨着他香软的舌,他吻得如痴如醉,黏重的水声缠绕着酸痛的舌根,时不时狠狠的一吸一吮,吞吃掉少年喉间所有尖锐的哭音。 少年被亲得无法呼吸了,清亮的绿瞳泛着痛苦的水光,剔透的泪水落在他白皙而单薄的身躯上。 他绸缎似的黑发凌乱而颤抖的散落,他们紧紧地抱在一块,云沉岫亲肿了他的唇。 他被亲得发抖,挣扎着去推他,颤抖着身体想起来,双手被大手一下握住,反钳制到了身后,这让他的身体被迫弯成了一张弓,他扬起脖颈,单薄的胸口被迫对向了云沉岫。 男人低头又亲咬他的胸口。 “啊……哈……啊……呜呜……” 解离之很快受不住了,哭着,叫着,摇着头,把下巴贴在男人肩上,“师尊,师尊,师尊不要弄了,不要弄阿离了……” “阿离好贪心……”男人轻轻叹着,“想要夫君救自己的国家,救自己的哥哥姐姐;却连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不愿意给。” “……是你欠我的!!”少年清醒一些,又哭着说,“是你欠我的!!我不会原谅你!!” “嗯,是我之过。”他捧着他的脸,吻着他的眉,“阿离……” 62 乌衣仙x62(至今人间喜事,不过太子午门。剧情章) 解离之趴在床上,肚子鼓鼓的。 他疲惫地趴在床上歇着,大脑昏昏沉沉。 但他知道,这件事算是定下来了。 云沉岫的行动力向来出色,应下解离之的请求后,便开始严谨的制定复国计划。 偶尔,云沉岫会幻化两个人的身外之身,带着他去南国看看。 解离之看到了干枯的水田,还有面黄肌瘦的百姓。 解离之:“这……这水田是怎么了?” 他捡起来一根水稻,稻穗都是干瘪的。 “南国靠近东海,东海沉睡着地龙。”云沉岫淡淡道:“地龙乃地之初神,土地的灵气都会向他而去,这边的土地灵气缺失严重,种不出水稻了。” 顿了顿,又说:“因中原灵气缺失,鬼气纵横,人间又有毒壤之灾。” 解离之:“毒壤之灾?” 云沉岫:“毒壤种出来的粮食,只能供奉给鬼神,人吃了会中尸毒。” 解离之怔怔,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 过会,他无措道:“那他们不可以打渔为生吗?” 云沉岫看了看解离之。 他完全能看出来,解必渊的的确确只想让他做个富贵闲王,根本没打算让他继承皇位,人间没用的规矩知道得不少,一提百姓民生却是一问三不知。 云沉岫也不多言,一带着他来到东海之滨。 只见东海沙滩之上,是空荡荡的渔村,很多人已经不在了。 而往东的沙滩上,是嘎吱嘎吱嚼着什么的海族或者说,鱼人,他们形似人类,四肢结实有力,脑袋是鱼头,裸露的皮肤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鱼鳞,胳膊关节生着鱼鳍,指甲锋利如刀。 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抱着什么东西,嘎吱嘎吱吃得满嘴都是淋漓的鲜血。 云沉岫不再带着解离之向前,解离之却因为好奇,往那边凑了一步,随后瞳孔猛然一缩。 他们在吃人!! 暗沉沉的东海海面,到处都是嬉戏的鱼人,他们拿着破碎发臭的尸骨,和的人头,像扔沙包一样扔来扔去。 解离之脸色煞白,他嘴唇动了动,“怎么……怎么会这样……” 云沉岫淡淡道:“地龙在东海海底,土之灵气汹涌向海中,反倒由此养育出了一群凶残的海族。” “他们没有国群,没有规矩,不同的海群之间也相互厮杀。”云沉岫道:“海边的人族最为羸弱,是他们最好的口粮。” 解离之:“怎、怎么会这样!” “可是,可是我……”解离之面色苍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啊……” 过会,他又恼怒说:“大齐还在时候,一定不会任由这群海族放肆的!” 云沉岫淡淡道:“的确如此。天耀十六年时候,十三岁的大齐太子解闻雪,踏五湖四海,遍访.民生。在他游历十万大山,与妖族结盟后,在东海布下军备,与妖族一同杀退海族十万余里海族自天耀十八年起,退至蓬莱之外,再不敢犯你大齐海疆。” 解离之微微失神。 兄长……? 云沉岫道:“不过太子过世以后,人族与妖族渐渐交恶,边防矛盾不断,后来解必渊……你父皇便撤了东海军备,专心与妖族打仗。” 云沉岫道:“海族便又试探着来到了东海之滨,见无人管辖,便愈发猖狂起来。” 解离之:“怎么会没有人管呢!燕……” 他一张嘴,想起来,燕琢也只管领命与妖族打仗,那些年的朝堂上,从来无人过问东海诸事。 解离之:“可是、可是父皇……” 云沉岫道:“你父皇那几年沉迷长生问道,国库大笔大笔的钱都放在了那些道士和西域方士身上……自然没空顾忌这些琐事。” “你……!”解离之气得嘴唇发抖:“这怎么能是琐事!!!” 云沉岫望他,说:“阿离,你见到了,自然便不是琐事了。” 解离之眼圈红了:“我父皇见到了,也不会觉得这是琐事的!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云沉岫漠然道:“可是,泱泱大齐,谁来做你父皇的这双眼睛呢。” “你的兄长这样做过。” “后来,他被杀了头,午门血溅三尺,四方百姓跪地为他长哭。” “至今人间喜事,不过太子午门。” 解离之:“我……我……” 他心神很乱,“地上种不出粮食,海边、捉不了鱼,那……” 解离之喃喃:“那他们饿了,吃什么呢?” 云沉岫道:“观音土,树皮,或者……” 少年恍惚:“观音土……?那是什么?” 云沉岫拂袖,解离之就在云中,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景象那里的人四肢瘦的像竹竿,皮肤黝黑难看,肚子却很大,他们趴在地上,吃一种雪白的泥土。 也有人捂着肚子在哀叫。 他们看起来不大像人了,倒像是另一种,瘦骨嶙峋的东西 比妖怪还要狰狞,诡异,丑陋。 解离之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从来没有。 他嘴唇哆嗦,又看到一旁,有人在烹煮着什么破烂的土瓦罐里,看到了漂浮的婴儿手指。 云沉岫:“或者,易子而食。” “住口!!” 少年捂住了耳朵,尖声哭说:“你不要说了!!我不想看!!我不想听!!” 他忽然发现,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住了十几年的人间。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些 他以为人间都是繁花锦簇,鼓乐升平。 他想说云沉岫在骗他,他故意给他看这些让他害怕可是炼狱一般的景象就在眼前,被海族啃得血淋淋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它们不说话,可也不说谎。 他的心里浮现出了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未知的恐惧。 东海海族很好清理,那些出来吃人肆虐的海族没多久便成为了海上漂流的浮尸。 解离之回了离恨天。 当夜,他就做了噩梦,在床上发颤痛哭,然后被血淋淋的,猩红色的婴儿手指惊得浑身发颤,却又根本无法醒来。 白玉仙宫飘着仙云薄雾,云沉岫把因为惊惧颤抖的少年抱在了怀中,指尖浮动起安神的灵力,安抚他颤抖的心神。 云沉岫难得生了些许悔意。 阿离本就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在人间最繁华的长安长大,即使跋涉群山来到昆仑修炼,也是住在琉璃般美丽的,人人仰望的云外宫。 哪怕家国飘摇,山河破碎,他也用一身国运,换到了天上人的美满生活。 他说着想下凡,可他一直在天上,在云端。 他从来不知道人间疾苦,也从来不去看。 他经历的最大苦痛,也不过是在长安目睹了亲眷的死亡。 他也许不该让他看到那些。 安神灵力效果不大,少年依然在噩梦中惊厥醒来,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在云沉岫怀中发抖。 云沉岫:“阿离……” 他颤着嗓子,猛然哀哭着打断了他:“我不想看!我不要看……我不要听……!!” 玉质般修长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说:“好。” 云沉岫说:“阿离不必看,也不必听。” 他这话并非讽刺。 云沉岫道:“人间的事,交给我便是。” 少年没再哭出声了,他湿透的睫毛很长,在他掌心氤出湿热的泪痕。 过了很久,他发着抖,问云沉岫:“他们、那些人、他们怎么不哭,他们不哭……” 因为麻木的人,是流不出眼泪的。 他们哪怕死了,都要睁着眼,直勾勾地望着天,一滴泪也不流。 可是这个娇气的孩子并不懂这些,他只晓得自己看到了超出他预料的,十分残忍的事。 他为此抽抽噎噎的哭着,好似自己被啃了血肉,断了手指。 但云沉岫没有说话,等掌心被泪水浸透了,他方才捧起他的脸,盯着他,说:“会好的。” 少年睁大了被泪水浸透的绿眼睛,嘴唇哆嗦着望着男人俊美的脸,“好……?” 银白的长发披散在男人身后,如同闪烁的流银。 他俊美出尘,此时怜悯的望着他。 此刻,他仿佛不再是只会逼迫他的,无情无心的残忍怪物,而是生来慈悲的上仙。 可如今人间一切的一切,饥饿劳苦,全部来自于这个人的妄念,是他夺走了他的气运,害得人间妖鬼横行,如此支离破碎 解离之又想到了破碎的山河,想到了那些人 现在,他又假惺惺的对他说这些!!! 他忽然崩溃了,“不会好的!!不会再好了!!” 那些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云沉岫低低叹息一声,只好吻他。 而少年人繁华绮丽的梦乡里,终于被迫有了疾苦的人间。 南国。 南国君主解疏棋狠狠摔了奏折,红着眼睛说:“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群臣俯首,噤若寒蝉。 沈青山抱着剑,面色沉冷。 而南国的形势,如今很严峻。 东海多是吃人的海族,灵气溃散,处处又干旱无雨,土地多是种不出人粮的毒壤。 可谓民不聊生。 而沈青山之前派人去偷解必渊的尸首,声东击西,虽然把他解救了出来,但也彻底激怒了鬼阎罗。 他们即将迎来了大凉的十万大军。 南国岌岌可危。 如果再不想办法,南国就会被大凉攻破,届时他解疏棋会是亡国之君。 而鬼阎罗生性残忍不说,他对大齐本就恨之入骨,甚至还下令屠了与大齐皇族颇有渊源的无忧寺。 如果他再次被俘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就在此时 “报” 有太监急匆匆地冲进了大殿,他面色苍白,似恐似喜道:“陛下!” 解疏棋心烦意乱,也顾不得他不守规矩,“什么事儿,说!” “有仙迹……有仙迹啊!”太监的脸上浮现了不正常的,激动的红潮,“东海之上有霞光千万,云中有仙鹤啼鸣,是仙人显灵,仙人显灵啊……东海海面上,飘满了海族的尸体!” 解疏棋震惊:“……什么?!” 当晚,解疏棋思绪纷繁,辗转反侧之际,迷迷糊糊入了梦去。 他听到了一个极其清冷,又漠然的声音。 问他愿不愿意在大凉压境的十万大军下,保住南国。 “当然愿意!!只要只要让大凉撤军,只要南国不灭,我做什么都行!” “哪怕你不再是南国的国君?” 解疏棋已是被大凉大军逼得焦头烂额,“谁愿做这保不住项上人头的小国国君,让给他便是!” “还有一个条件。” “你在南国即位以后,应当是拿到了大齐的传国玉玺。” “……” “将传国玉玺给我,听我之命,我自保你南国,万寿永昌。” 解疏棋:“你……你是谁?” 第六十三章 云沉岫既答应了解离之,行动便也干脆。 现任南国的君主是从长安逃回来的解疏棋。 而在南国,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多处仙迹。 类似于毒壤上生长的黑色粮食突然变绿,久旱之处洒下了甘霖,猖狂的海族一只一只在海滩上自焚,而中原的仙人信徒们,常常梦见南国的仙云与彩霞,而梦醒之后,病弱的身强力壮,多病的百病俱消。 中原百姓开始在修建更多的仙人庙,并开始向南国迁徙。 而南国的君主更是在首都昭城,修建了最大的仙人庙。 百姓们渐渐相信,中原南国,是为仙人庇佑,最接近离恨天的地方。 怀着信仰的凡人皆向南国而来,四方之人朝拜仙宫,千层玉阶,一步一跪,无比虔诚。 凌霄殿。 长发的仙人凝望着自己掌心的信灵珠。 泛着金光的灵珠浮沉不定,光芒忽明忽暗。 他抬起眼。 四周光景一变,人已经在了长生殿。 殿正中是一具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唇角微微弯起的黑发仙人,他好像还未曾死去,神态安详带笑,四周封着水晶。 而此刻,棺材身周浮动着一些朦胧而破碎的信仰之力,它们缠绕在冰棺周围的水晶里。 云沉岫:“……” 他夺了旧仙的仙人血,又借解离之的口封稳了仙人位,却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法相。 信仰之源,基于法相。 仙人在人间的面貌,多是黑发,含笑,掐着桃花,也就是旧仙的模样。 而百姓多按照这个面貌,虔诚向天祈祷。 他虽夺了信灵珠,却夺不走旧仙的法相。 现在为了稳住南国的局势,令解疏棋在南国建了仙人庙,既利用旧仙在中原的信众,又扩大了旧仙的信仰,云沉岫也顺势在信众中布下了许多暗棋。 信灵珠吸纳的信仰之力是多了,在人间行事是方便了,然而 一旦信众扩大,就会有一部分信仰之力落到旧仙尸首之上,也许某日积攒足够的力量,便会死而复生。 云沉岫触碰水晶棺,棺材缓缓裂开了冰纹。 极其冰冷的力量顺着纹路渗入棺中。 森冷恐怖的仙力如同针尖般落在旧仙尸身上,尸体微微震了一下,却毫发无损。 照理而言,这是非常脆弱的尸体,它流干了血,信仰之力也被水晶隔开。 然而云沉岫无法破坏它。 它的存在,就像无法被灵族拿起的轩辕弓一样。 能靠近、使用,或者毁坏它的,只有人族。 仙人的功德与信仰来自于人,也只能毁自于人。 实际上,云沉岫也并不是多需要人族的信仰,如若他不去管人族之事,那么旧仙便永无复生之日。 按常理而言,人是杀不了仙的。 云沉岫正低眉思索,忽而心念一动。 他侧目一望,眼前如水波般荡漾出了画面。 解离之正皱着眉毛,绿松石一样的漂亮眼睛左右张望一番,足尖一踏,便踩着横着的玉木阶,一个轻灵的纵跃闪身,单手撑着高处的横木,翻进了藏书阁的禁区。 他稳稳落地。 禁区的藏书,多是些不为人知,克制灵族的仙咒与秘术。 这些日子,解离之在离恨天倒是非常乖巧,但是会央着他,要些珍奇漂亮的石头。 他喜欢,云沉岫便去取,他知晓解离之想法不纯,必然藏着诡谲心思,但他现在并不会因此斥责他,更多时候他会对那些小心思视而不见。 是的也许阿离目的不纯,但他见到瑶台山的粉瑶石,蓬莱山山脊的青云石,当他拿着石头,让日光照亮上面的纹路之时,面上的喜悦和开心,并不作假。 云沉岫想他喜欢,便纵了他。 他这些日子从他这里搜集了很多蕴着天地灵气的山石。 云沉岫只不动声色不过如今,他倒是晓得了解离之要这些石头做什么了。 是为了万象书灵。 解离之费尽心思周折,为它搜集石头,就是为了能让它暂时拥有打开藏书阁禁区结界的力量。 云沉岫:“……” 云沉岫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旧仙尸骨,再看解离之落地后,直奔某个书架,搬来椅子,踩着垫高,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蒙着尘的《破仙书》。 灵族被仙人所屠,活下来的灵族们总结了仙人的弱点,记录于《破仙书》里。 但后面,旧仙大胜之后,这本书便被他封在了藏书阁的禁区之中。 想来是万象书灵告诉他这件事。 而万象书灵的目的,并不难猜,它曾是一块天蛟座下石,为清气浸染,天生有灵,见天下万象。 后来被一灵族所采,随着他留在了藏书阁中。 不过,它也在那场导致灵族覆灭的屠杀中受了重损,需要仙石来恢复。 而一心想拿到仙石灵玉,自己又没有能力的万象书灵,大抵便起了利用了解离之的心思。 云沉岫望着小心翼翼翻开破仙书的解离之,眼瞳微微泛起冷意。 解离之虽然令他复辟大齐,但并没有完全信任他。 刻意找这本书,想来是他还是不愿死了那颗逃跑的心……! 云沉岫想起这些日子为他复国殚精竭虑,对方却毫不领情,反而趁他为人间诸事忙碌时,挟着满胸恨意,托万象书灵找那破仙书,一心要置他于死地。 云沉岫胸中转瞬升起躁郁的火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和茫然,但又被他冷冷压下。 男人眼中沉沉,视线掠过了旧仙尸,心生一念。 解离之紧张地翻开了破仙书,心脏砰砰砰跳得急促。 云沉岫想得没错,解离之确实是想离开离恨天。 见过炼狱似的人间,解离之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他梦见他奔跑在一片草枯石烂的荒原,身后是一群面黄肌瘦的人他们肚子鼓鼓,眼瞳凸起,一手抓着观音土往嘴巴里塞,一手抓着血淋淋的人大腿骨,一边对着他声嘶力竭地用沙哑的嗓音叫着,他们说:“停下,停下……给我们吃……给我们吃……” 他每天都怕得发抖。 云沉岫抱他,他都没再躲了。 解离之从来没发现,其实自己是那么怕死的。 他救灵族的时候没想过万一死了怎样,虽然他在求长生,但那只是父皇的要求,其实他很少去想长生意味着什么,也根本不会去想关于死的问题。 可是那被海族咬得血肉模糊的身体,那从瓦罐汤水里浮起的婴儿手指,那被泥土塞满的肚皮,一瞬间将死亡如此活灵活现,残忍狠毒的具现在他的眼前。 他有点朦朦胧胧的理解,为什么父皇身居高位,天下权势尽在手中,却想要求那长生不死了。 因为死亡,真的太可怕了。 他怕死。 可他也不想与云沉岫,作为他的……妻子,在离恨天不明不白的活着。 解离之知道云沉岫在护着南国,而且也找到了解明烛和解疏影的线索。 他们两个似乎被困在了妖族。 并且,云沉岫最近让解疏棋向妖族派了使者,同他们交涉。 解离之也不傻,他也大概知道南国的形势危如累卵,不容他挑挑拣拣。 可是如今的南国…… 云沉岫派了雪止到南国昭城的仙人庙里,做南国的祝女,来向民众们传达仙人的指令。 解疏棋的权力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架空了。 比起无能的君主,南国的百姓,似乎更愿意相信天上的神仙。 解离之虽然天真,但他不蠢,他知道,就算云沉岫在大凉十万大军下护住了南国,甚至说,从鬼阎罗那里夺回了他们的国土,复辟了大齐,但那又怎样呢? 最后,人间土地上的所有百姓都会信仰神仙,不会信奉君主。 即便他握着大齐的传国玉玺,在云沉岫的帮助下成了那时大齐的帝王,也不过是像如今的解疏棋一般,不过是作仙人的傀儡而已! 更何况,如果云沉岫真是仙人罢了……他还是灵族首领。 灵族与人族之间,有着累世的积怨。 现在云沉岫说喜爱他,于他十万分负疚,愿意帮助他,为他复国,那要是以后,因为他不愿回应他的感情,而怨恨他了呢? 解离之记得,在他年幼时,母后曾经给他讲过一个弥子瑕断袖分桃的故事。 “卫灵公爱他的时候,弥子瑕因为母亲私自驾他的车,卫灵公夸他孝顺,弥子瑕吃剩下了的桃子给他,卫灵公觉得是弥子瑕爱他的表现,然而等弥子瑕年老色衰失宠时,卫灵公对外说,弥子瑕不经他允许驾他的车,又把吃剩的桃子给他。” 感情热烈时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总能让一切都蒙上美好的表象,可时光总能磨灭一切,人心如此易变,两看相厌之后,又能剩下什么? 云沉岫看着冷静理智,但解离之非常清楚,破了戒的灵族骨子里有多疯狂。 解离之对灵族没有偏见和看法,可云沉岫会对人族手下留情吗? 整个人族,会不会成为云沉岫威胁他的筹码? 解离之根本不敢赌或者说,他也不必赌。 云沉岫做事,向来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 一旦有利可图,他一定不介意这样做。 届时,如果他想保全人族,必然要向云沉岫低眉顺眼,不可悖逆。 想来云沉岫对此也早有预料,所以对于帮他复国这件事,才会如此尽心。 整个人族都捏在他手里了,他这个人族小皇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解离之只是一想,就遍体生寒。 他是绝对不会向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低头的! 他不会将人族交到这样的仙人手上! 解离之咬紧了唇,把手里的破仙书往下翻。 “云沉岫虽是灵族,但他吞噬的是仙人血,也是夺得人族气运,这本破仙书里,一定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忽而间,他指尖一顿。 “……” “身体……力量源泉……?” 过会,他神色激动地把书合上,紧张地塞进了书架里,从藏书阁跑了出来。 万象书灵凑过来,好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有了。”解离之满脸喜色,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云沉岫了!” 万象书灵:“怎么说?” 解离之一顿,警惕地望着万象书灵:“我不告诉你。” 万象书灵一噎,随后啐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知道。” 第六十四章 解离之开始跟云沉岫要火石,硝之类的东西,说要做点火弹玩。 他要,云沉岫便让人给。 解离之得了材料,便抱着一堆火石硝,在院子里做火药。 而云沉岫的复国计划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计划的第一步是击退大凉军队,第二步,便是在大凉散布舆论。 昆仑教派在人族极有威望,有其作辅,事半功倍,是以云沉岫除了灵族十长老,也从昆仑召了葛术上离恨天,一起商议此事。 很快,昆仑各位在人间云游的弟子用银子买通了当地的小乞儿,四处散播大凉二代而亡,新君在南的童谣。 传得多了,百姓信得便也多了。 葛术几次上离恨天,在昆仑自然风光无比,谁都知道他得仙人重用。 只是……工。终。号。糖-糖。今”天”也-很。困。芬”享” 葛术脚步微微一顿,朝着亭外望去。 仙人灵宫梨花遍地,有婉转长风,吹起满地的浮白新绿。 少年长发被簪子束起,一袭淡绿色的丝绸灵衣,腰间系着云纹锦绣玉带,悬挂的日佩温润有泽,衬得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他坐在落满梨花的草地上,垂着眉眼,手里正鼓捣着什么。 风吹散了他的发,露出带着红痕的,白玉般的颈子。 而他满身密密麻麻都是云沉岫浓烈的拓印,想忽视都难。 “葛仙长?” 葛术一下回过神来,眼前是一位眉目端庄的侍女。 她一袭绣着梨花的白纱薄裙,唇边含笑,眉眼自带仙气,“凌霄殿这边有请。” 葛术咳嗽两声,明知故问:“那位是……” “他是仙尊的道侣,仙尊很宠爱他。” 侍女温声道:“葛仙长,走罢,迟了便不好了。” 葛术看了一眼侍女耳后的兽类绒毛,眼底划过了一丝疑虑。 但是未等他往深处想,只听轰隆一声,巨大的炸响简直要把人耳膜震碎了。 葛术被震得头脑发晕,站稳了后,只见远处雪山上,隐隐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葛术:“……?” 然而侍女却处变不惊,说:“葛仙长不必忧心,是小夫人在实验他的火药。” 葛术:“……”小夫人? …… 葛术走远了。 解离之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着对方的背影望了过去。 “……” 其实他和葛术并没有分别很长时间。 但此刻解离之再见他,却有点物是人非的难言滋味。 时光如梭,又是半月过去。 “诶,我听说昆仑人到处传谣,激怒鬼阎罗啦。”万象书灵闪烁着灵光,在解离之身边晃荡着,嘻嘻笑,“鬼阎罗很生气!派了十万鬼军来攻打南国了。” 解离之嗯了一声,他其实并不意外。 万象书灵凑过来:“你希望他赢吧。” 解离之手上动作顿住了,火硝的粉末凝在指尖,被风吹散了些许,他没说话。 过会,他望向万象书灵,说:“你能帮我给葛术带几句话吗。” 万象书灵连连摇晃:“哎呦,被仙君发现了可是大罪,我可不敢!” 解离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大把石头仙秋石,骨鬼玉,土龙珏……这些举世罕见,灵力沛然的仙玉,被少年像不要钱的石头一样花花绿绿地撒在了万象书灵眼前。 万象书灵眼睛都看直了:“!!” 它简直要扑上去了,解离之却一拂手,把它们又收了起来。 万象书灵:“!!!” 解离之又问它:“去不去?” “你要是答应。”解离之说:“这些全都是你的。” “去去去。”万象书灵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保准一字不漏的给你带到!” “等一下。”解离之又说,“我还要一样东西。” 翌日,便是大捷。 十万鬼军固然可怕,但南国临近东海,云沉岫对付他们,并不困难。 解离之听说,那一夜东海的浪尖有三千米,犹如惊天的海啸,冲山破水,朝着鬼军倒灌而去,水中凝着破鬼的冰刃,四面八方都是厉鬼的凄惨至极的哀嚎,矢发如雨,群鬼失色,而大凉的军队,也直接被东海浪尖卷入海中,成为海妖的腹中之物。 大凉军第一战惨败而归。 南国被护在了结界之中,百姓毫发无伤。 自此中原土地,谁都知道,南国有神明庇佑,是无惧饥饿,战乱,百鬼横行的仙府之国。 当夜,解离之回了房,看到桌案上一个被金色丝绸裹住的物件儿,放在漆金盘子上。 白衣绣着梨花纹的侍者,恭敬地向他行礼,说这是仙尊留给他的,让他打开。 解离之解开了金色丝绸,于是他看到了大齐的传国玉玺他一眼就认出了它,不是假的。 因为它缺了一个东南角。 他小时候顽皮,摔了父皇的玉玺,父皇却没责备他,反倒觉得这是吉兆,大笑着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历代王朝盛极则易衰,须有松有紧,方圆有缺,方能长久。” 解必渊抱着他,说:“这玉玺又缺在东南,是谓紫气东来,朕心甚悦,不必补了!” 所以大齐的玉玺盖印,都是缺了一角的。 解离之指尖颤抖地摸着那个缺角,刚碰到,又像触电般收了回来,紧紧抿着唇,望着眼前的灵族侍者。 “这是仙尊送您的礼物。”侍者微笑着,“等仙尊大捷归来,您就是南国的君主。” 丝绸被少年的手指捏得皱了起来。 他撇开头,哑着嗓子说:“我要休息了。” 深更半夜,解离之悄悄起来,殿外风影绰绰,有灵族的侍从正在守夜。 解离之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鬼阎罗的十万鬼军不会轻易放弃,云沉岫在人间守着南国,一时间分身乏术,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做他想做的事。 他打开窗,轻盈地从窗里翻了出去。 云沉岫人在南国,和鬼阎罗对峙,不在离恨天。 但上回他从仙人灵宫和柴明翻出去之后,灵宫各处都设了封禁的冰灵灯,他一试图翻出仙人灵宫,肚子疼不说,还会被立刻冻住。 灵灯里都有灵印,云沉岫也会立刻知道。 他也跑不出去。 解离之看自己的手,心念一动,小腹微热,银灰色的灵力就渐渐汇粹在掌心。 他当初知晓腹中元婴是云沉岫的,便剖腹取婴。 当初闹得惨烈,可也没有什么结果。 如今他的力量本源,还是那枚元婴。 这是枚钥匙,他可以随意驱使云沉岫的力量,但代价也很简单,云沉岫想控制他的时候,他就是云沉岫最听话的玩具和木偶,自从上回他和柴明逃出灵宫再回来以后,云沉岫就在这元婴上设了禁制,他只要离了仙人灵宫的范围,就会腹痛无比。 灵力一转,少年的身体就轻盈起来,他隐在树丛之后,避开仙人灵宫里侍从的视线,来到了和葛术约定的地方。 他和葛术约在了仙人灵宫后的梨花岭。 这里原不叫梨花岭的,只是与云沉岫成婚之后,山上的梨花开得艳了,云沉岫为讨他欢心,便改做了这个名字。 可望着月色下冰冷的山间梨花色,解离之并不觉欢心。 而葛术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 一见是他,脸上陡然有了三分怔愣,他满腹疑虑,“是你……?你说你知道葛渊之死的真相?” 解离之也不废话,他开门见山:“是云沉岫杀了你弟弟,葛渊。” 葛术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长话短说吧,我没有太多时间。” 解离之道,“昆仑信奉的那位人族仙人已经死了。如今这位仙人,是杀了旧仙即位的灵族首领。” 葛术大震,脱口道:“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我清楚。” 解离之神色微讽道:“你看到了吧,仙人灵宫里巡逻的灵族” 葛术的脑海里一瞬闪过了侍女耳后的绒毛。 解离之道:“没错,被昆仑仙人困在悬灵镜的灵族已经全部放出来了。” “……” 葛术脸色十分难看,“你……” 昆仑仙人十分憎恶异族,绝不会让异族来做仙宫服侍之人。 但是…… 葛术想到弟弟,半晌才说:“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目的?” 他打量着解离之,少年今日穿的是极其昂贵的浅紫色丝绸锦绣,腰间日佩悬着流苏,踩着南鸟之翎编织的羽灵靴,显得轻盈又贵气,他如今眼里有光,整个人都被养得很好。 葛术:“你如今身在离恨宫里,已是仙人宠妻,锦衣玉食不说……不管他是谁,总归在处心积虑,为你复国,你又有什么不满?” “……” 解离之道:“他杀了不少人。” 葛术一顿。 “你知道的吧,莫名其妙,很多人用灵族血画符求长生,都死了。” “是他所为。” 解离之平静道:“他现在与我好,爱我,愿意假装人族之仙,给百姓庇佑,又帮我复国。但是,以后呢。” 葛术:“……以后?” “以后,他若是对我无情,又或者不愿意伪装人族仙人了呢?仙人与灵族之间累世经年的深仇旧怨,如何一笔勾销?” 解离之说:“而南国大捷,昆仑教已成国教,百姓偏偏对他深信不疑,届时他若怀恨在心,要叫所有人去死呢。” 解离之:“只消说,死后魂可归天,去往真正的天府之国,届时又会有多少人,为此无辜赴死?” 显然,葛术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他以后还会杀更多的人。”解离之说:“他不是人族的仙人一旦遇到选择,在人族和灵族之间,他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人族。” “其中利害。”解离之说:“不用我说,你心中也有分晓。” 少年身形挺拔,旭日之阳斜照在他背脊上,衬得他的眉眼,也有了几分绿刀出鞘般的锐利锋芒。 葛术深深看他一眼,道:“你想怎么做?” 到底是解必渊的儿子,骨子里淌着的热血,到底是恐惧浇不熄的。 昆仑仙人是灵族假扮的这个消息到底是悄悄传到了昆仑弟子耳朵里。 一时间昆仑弟子们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信的,以葛术为首,而一派是不信的又或者说,这一派并不在乎云沉岫是真是假,他们只知道,云沉岫这位“仙人”确实拥有着不可悖逆的力量。 而他们信他,就能得到力量。 昆仑弟子们因此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出现了大规模的武斗和起义,但很快,那批依然相信云沉岫的弟子,就被早有准备的葛术制服,关进了万法皆禁的昆仑狱。 而另一边,解离之来到了后面的莲花池人鱼们戴着锁链,精神气很差,莲花池下面沉着大片大片的黑色珍珠,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他们见有来人,呲起了尖牙,眼中露出了极可怕的凶光。 解离之知道这些人鱼的身份,藏书阁的灵卷里有过关于忘情之海人鱼的记载,泪流成珠黑珠的黑尾人鱼,往往灵力强盛,是人鱼中发号施令的贵族。 当然,云沉岫不会在乎这些,他骨子里认定的一点就是弱者没有话语权。 解离之道:“我可以放你们出去。” 人鱼们警惕地盯着他。 为首的是只黑尾人鱼,他用一种微妙的视线打量着他。 解离之说:“我知道你们恨云沉岫,我也恨他你们应该都看得到我身上的拓印和禁制,如果我离开这里,就会无比痛苦……我是最亲近他的人,我知道他的弱点。” “我听说你们的歌声很厉害,能让人暂时忘却痛苦。我想要你们唱歌,麻痹我的痛感,让我暂时离开这里。” 从未有一刻,解离之有像这般冷静,他和黑尾人鱼讨价还价,“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我不仅会放你们走,还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有很强的煽动能力,当初灵族就是如此被他煽动,在云沉岫眼皮子底下生了叛乱。 当然他也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 但他也从云沉岫身上,学到了一点,那就是,情绪的痛苦是无法结束的,他必须要去解决问题。 人鱼们态度稍有松动,而就在此时,为首的黑尾人鱼微微弯起了唇角,往前稍微游动了一下。 月光之下,解离之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只很英俊的黑尾人鱼,或者说,比起英俊,那更像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蜷曲的黑发蓬松的披在背后,身上肌肉饱满,线条分明,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色,纯黑色的尾鳍宽阔有力,而鳞片宛如扇形乌黑玉石,闪亮而湿润的密布在强劲流畅的鱼尾上。他的耳朵和人类很不一样,犹如一对薄如蝉翼的三重鱼鳍,透明而精致,在粼粼的水光的掩映下,半藏在浓密的黑发里,反射着一种珍珠贝母般剔透的光泽。 有一瞬间,解离之看到了一道阴影从他脸上飞速爬过,但如同闪电一般,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对方盯着他,很缓慢,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四周的人鱼自然没了异议。 解离之松了口气,指尖凝起灵力他的力量与云沉岫同根同源,自然能解得开人鱼身上的锁链。 …… 不多时,人鱼嘹亮的歌声响彻了整个仙人灵宫,所有的冰灯大亮,而少年背着长弓,骑在白鸮身上,在身后人鱼温柔而诡秘的歌声里,飞出了仙人灵宫。 第六十五章「意气火中生,鲛人焚歌死」 白鸮只听令于云沉岫,但它被人鱼歌蛊惑的失去了意识。 解离之捂住小腹,抽搐的痛意只出现了一瞬间,眨眼便被温柔的歌声消磨。 解离之紧紧抓着白鸮的羽毛,让它往长生殿的方向飞。 解离之感觉背后人鱼的手环绕在了他的腰上,贴近了他。 他还在唱歌,那蛊惑人心的美丽歌声就在耳畔解离之嗅到了一股鱼腥味,冰冷的鳞片和水气,与歌声一同混在云里。 解离之心脏砰砰直跳。他觉得对方靠得太近了。 若是以前未经人事,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在…… 他猛然握住了对方放在他腰上,还在往下的手。 对方顿了顿,缓缓放开了些。 他们坐着白鸮,乘着月色,一同飞到了长生殿。 解离之没有浪费时间,他踩过新生的厚厚血哭草,直奔正殿。 旧日的仙人躺在水晶棺中,神态依然安详,棺材周围萦绕着一种神秘的力量。 “……果然是这样。” 解离之低声自语。 《破仙书》上记载,人间信众之力,会凝聚在仙人之躯中仙人对外的法相,就是信众力量的归所,也就是源泉所在。 云沉岫虽然夺走了仙人之力,但是他性情傲慢,平日里并不愿以旧仙的法相示人。 所以信众之力,都会凝聚在这仙人躯体之上。 云沉岫想变强,也不必做什么,只要把缠绕在这具身体上的信众之力取走就是,只要旧仙仙躯不灭,云沉岫的力量就会源源不绝。 但同样,只要彻底破坏了仙人之躯,那么云沉岫的力量很快就会消散了! 到时候即便南国的百姓再相信他,他也没有了操纵他们的能力! 思及此,解离之果断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他做了许久的火药。 云沉岫与他找的材料皆是上品,这炸药的威力自然也非同小可。 解离之在长生殿里跑上跑下的布置炸药,而黑尾人鱼慢悠悠地飘过来,看着少年的动作。 看了一会儿,就抱着火药,也慢吞吞地来帮忙了。 解离之一边布置,一边看旧仙他唇边带着微笑,怀抱着粉色的桃花,容色英俊,神色依然安详。 人鱼那张隐隐带着鳞片的脸上,飞速划过了一道蜥蜴般的暗影,他略微偏偏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嘶叫,调子很高,像是在疑问。 人鱼并不会说话。 解离之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了想,跟对方解释了一下,“这个就是云沉岫的力量源泉,把它破坏掉,云沉岫就没办法再做坏事了。” 人鱼歪歪头,眨眨眼睛。 有一瞬间,解离之似乎从他纯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虫影绰约在爬行,他愣了一下,仔细望过去,却又什么也没有了。 解离之:“……”看错了吧……? 他看看旧仙的脸,心里默念罪过罪过,然后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引线。 引线上的火花开始闪烁,解离之立刻拽着人鱼,跳上白鸮,飞出了长生殿。 他们在长空之上观察下面这座恢弘而巍峨的大殿,但是过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反应。 解离之:“……?” 解离之心有疑虑地望了望人鱼带蹼的手,想,不会被他摸了,火药受潮了吧? 人鱼无辜地盯着他眨眨眼。 他这样想着,又跳下了白鸮,决定进去看看情况,然而就在他落到殿门口的一瞬间 “轰” 伴随着极其有冲击力的炸响,无尽火焰倒灌殿中,如同赤色的暴烈飞鸟,拉扯出无数飞扬的鲜红羽毛,伴随着刺耳的碎裂声和连绵爆炸声,整个世界都在火与浓烟中扭曲 解离之对着扑面而来的赤红火力瞳孔一缩然而下一刻,他就落入了一个潮湿而冰冷的怀抱,那一瞬间,解离之看到了被火焰燎起的黑色长卷发,碳化的黑鳞,还有那双背对着火光,闪烁不定的黑眼睛,悠扬的歌声撕裂大火,响彻云霄,明明周遭四野皆是无边烈火,解离之却仿佛落入了子夜十分的温暖被衾。 恍惚间,解离之听到了云沉岫低低的声音 “阿离,你同情后院那些人鱼?” “知道他们是怎么吃人的吗。” 他说:“他们会唱人鱼歌,唱进你的灵魂深处,你闭上眼睛就会感觉到通体的温暖,舒适,你获得了一种极致的享受,你感觉有人在亲吻你的手足,抚慰你的身体,像浸泡在热水中,你在这歌声中沉醉……” “再也不会醒来。” 云沉岫说:“但如果你一直睁着眼睛……” “你会看到血淋淋的肉挂在骨头上,心脏在肋骨下跳动,人鱼的尖牙撕碎了你的肚皮,挖出了你的肝脏……” 于是,解离之眼睁睁地看到,人鱼的鱼尾和背部完全碳化,轻轻一动,扑簌簌的落下碳灰。 他颤抖着,慢慢推开了抱着他的人鱼。 于是人鱼像木架一样从他身上摔了下去。 他看到了一张被烧焦的脸,这张脸一半是美貌至极的人鱼脸庞,一半却是化成碳的头骨,深邃的眼窝里隐约可见爬动的暗影,空气中都是烧焦的难闻味道。 他没有被扒皮吞肉,而有只无辜人鱼,却在歌声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解离之已经来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看着这只人鱼,身体僵硬半晌,怎么也没有想到,令他畏惧的死亡,突然距他这样近。 他有些颤抖着想去摸对方的脸,可是还没碰到,就又触电般松开了。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眼泪又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他想要去做一些事,然后就会有人死,会有人付出代价。 他觉得他该为南国的百姓着想,可这只人鱼,又何其无辜? 没有被波及的血哭草随风而动,发出低低的,凄惨的哀哭,而没了人鱼歌…… 解离之胡乱地擦擦眼泪,缓缓地曲起身体。 人鱼歌没了,他开始等待肚腹那种撕裂般的阵痛这是云沉岫给他下的禁制,只要他擅自离开了仙人灵宫,就会疼。 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反应。 “……”解离之怔怔的,他隐约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而不多时,却听见有人叫:“阿……阿离!” 解离之一回头:“……柴明?” 柴明匆匆地跑过来,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地上被烧焦的人鱼,随后拉起解离之的手,上下打量,发现人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又着急地说:“昆……昆仑现在,乱……乱成一团!葛主教……把……把还信云沉岫的那批……都给……给关到昆仑狱去了!你……你快点,跟我去昆仑……” 柴明话一落,解离之反而定了神,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说,“昆仑的事,是我让葛术做的。” 柴明一愣。 远处火光未熄,令少年的眉眼也明灭不定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也没有了恐惧。 他站姿笔直,有如青松。 这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坚韧。 “你回昆仑去,告诉葛术,我已经破坏了旧仙尸,云沉岫的力量之源已经被我毁了。” 解离之缓缓握住了柴明抓着自己的手,让他放开,说:“剩下的,我自有计划。” 柴明不愿意放手,急道:“可是……” “阿明。”少年望着他,绿色的眼瞳犹如翡翠,“相信我,好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柴明的手,不自觉的松开了。 他想起那些和少年一起在仙人灵宫的岁月,那银发的仙人冷酷无情,待他极差,少年却什么都带给他,又给他治好了双眼。 他有时也会对解离之生出阴暗的嫉妒,但伴随着嫉妒的,是无穷无尽的自卑。 他有时候也会想…… 真奇怪,明明他们之间有云泥之差,但被那双眼注视的时候,断掉的胳膊,哑掉的,干巴巴的嗓子,忽然而言,就不是那么重要的,需要他在意的事了,因为解离之永远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 不管他是哑巴还是残疾,自卑还是自负,他总是说,没有关系,我会治好你的!你要等我。 他总是那样的坚定不移,令他的嫉妒和阴暗无处安放。 他看着少年轻盈地跃上了白鸮没有了人鱼歌,白鸮已经恢复了清醒,它四处张望,却听解离之道:“回仙人灵宫。” 白鸮回过神来,扑扇翅膀,冲上了云霄。 而柴明耳边听见了少年的传音 “古有传言,人鱼肉,食之可得长生人鱼族并不讲究亲眷,但不许同族之尸流落在外,你送它回家,它们不会为难你。” “离恨天南方之南,有忘情之海,那是人鱼的故乡,阿明,帮我送他回家。” 话落,那一抹白绿色,已入了层云之中。 柴明低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手腕尤有被少年攥住的余热。 南方之南,忘情之海,柴明带着人鱼尸,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里天低云浓,大块大块的云移动着,阳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些许,只见远处海浪迭起,海岸边布满了嶙峋的礁石,高高低低的礁石上坐着妩媚美貌的人鱼们。 他们见到人鱼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窃窃地尖叫,交流着。 留下了人鱼尸后,柴明要走。 却见几只人鱼拦在他面前,嘶嘶叫了几声,柴明警惕起来,却见海里钻出了一只蓝尾美人鱼,她背后跟着几只黑尾的人鱼,礁石上的人鱼纷纷下来,尊敬地伏地。 她有着浓密的长发,蓝尾绮丽漂亮,身后的黑尾人鱼抱着很多珍珠和宝石,放到了柴明面前。 她口吐人言,对柴明道“替我感谢那位绿眼睛的小果子。” 她的声音优雅而温柔:“离恨天忘情海的人鱼族,会永远感激他的恩情。” 她从怀中拿出了一枚蓝水珍珠佩,放到了柴明手中,“我为人鱼之祖,稍有颜面佩此珍珠,人间四海,离恨天,鬼海人鱼,都会让行。” 第六十六章「登基典上祭天地,少年帝君不问仙」 云沉岫用东海之势,帮助南国克制了大凉的十万鬼军。 剩下的便是人族军队的战役,在云沉岫的威慑和沈青山的骁勇之下,大凉士气节节败退,最后退了兵。 南国守住了! 然而庆功宴上,本该与臣民同欢的解疏棋,脸色却不太好看。 谢疏棋下令在都城正式修建仙人庙,奉云沉岫为真仙,雪止为仙庙神女,聆听仙意。 百姓齐齐跪下,欢呼雀跃。 而就在这万民同欢的日子,解疏棋忽而起身,诵读罪己诏他说自己在位时,天灾频发,人祸不止,不配为君,是以引咎退位。 冕旒之下,解疏棋面容扭曲半晌,缓缓道,“仙君已为万民遴选一位新的国君。” “神女为证。” 众臣民哗然之际,解疏棋道:“他气运在身,必能护得南国河清海晏,四海昌平……” 四野一片静寂沉默。 沈青山眉头紧皱,刚欲开口,又被身边人拽住。 解疏棋:“明日便是新君的登基大典,届时仙君亲临,为君主引路,必然护得南国百姓,再无祸乱之忧……” 众臣民本对解疏棋的选择惴惴不安,谁知一听明日新君登基大典有仙君亲临,当即洒然欢呼,在解疏棋摘掉帝王冕旒后,众臣民长跪而呼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荒唐!!” 沈青山猛然摔了手中的酒杯,面上如覆严霜,“君不成君,臣不是臣!这南国到底是大齐的人城,还是那仙人的私府?!” 一旁人面色大变,“沈将军,慎言,慎言!!” 沈青山灌了口酒,一脚把人踹开三丈远:“滚!” “哎呀,我说哥哥,干嘛这么大火气。” 就在此时,传来了一个青年音,悠悠然带着笑意,“大齐曾有能言善诡的国师,如今南国又有唤海生波的仙人。” “此情此景,倒是令人怀念。” “总归那位仙君替你们守住了南国,明日又有新君即位哦,那位新君,又是兄长当年跋涉昆仑,不远万里,也未能请来的那位【明主】……” 他说到这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如今兄长如愿以偿,怎么着,也应当高兴才是。” 沈青山一回头,就见一布衣青年。 青年面貌被斗笠半掩,身形偏瘦高,引入瞩目的灰青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大辫,拖到腰后。 腰间别着竹卷,脚下踩着布鞋,手里却捏着一把翠绿的点金折扇,中指上套着一枚简单的翡翠竹节戒。 沈青山面色一变:“沈绿水?!” “啪”。 青年合上了折扇,刚要笑答,就见沈青山眉目冰冷,拔刀出鞘。 刀间挟着凌厉的罡风,朝他斩了过来! 青年身形极其灵活,足尖点地,轻轻一荡,就避开了攻势,沈青山一转手,横剑朝他腰侧斩来,他一抬折扇,碰撞的瞬间就擦出了凌厉的火花。 沈青山猛然往上一挑,别开了扇子,一下也挑飞了他的斗笠,露出了那张脸。 这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五官带着一种灵动翩然之感,秀美的眉目却又隐隐与沈青山有着相似之处然而让人无法忽略的是,他灰青色的瞳孔是竖直的,凝视这双眼瞳的一瞬间,仿佛在凝视夜行的妖鬼。 沈青山冰冷道:“叛徒!!” 沈绿水一纵一跃,像只灵巧而狡诡的猫,从这一桌跳到了另一桌,晃晃几下,又稳住身体,对沈青山笑笑,“久别重逢,别那么无情嘛,哥哥。” 沈青山唰得收了刀:“滚回你的大凉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啧。”沈绿水收了折扇:“大齐气数不长久……诶,好好好……不管谁做国君,我们都是兄弟。兄长这又是何苦。” “母亲一世英名,怎生了你这样一个叛国自私的孬种!”沈青山唾道:“果然是妖孽,滚!” “……” 沈绿水的脸色陡然阴郁下来。 他冷笑道:“解疏棋和解离之都是蠢货,解必渊的后代里也就太子算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被自己的亲爹砍了头!大齐大势已去,南国也不过垂死挣扎!” “我有何错,说到底,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灰青色的眼瞳竖着,盯着沈青山,像一条被激怒的蛇。 “好一个一朝天子一朝臣!”沈青山猛一横剑,刀锋闪光如电,割断袍角。 “既是如此,那割袍断义,我做我大齐的将军,你做你大凉的能臣!” 沈绿水:“你!!!” 解离之安静地坐在雕花椅上,一旁有侍女在给他梳发。 桌案上,是象征君主的十二冕旒。 南国都是拥护大齐的子民,皇袍依然按照大齐的规制,鲜艳的红袍上是五爪的金龙。 当年世间有龙族肆虐,人族如蝼蚁般苟且偷生。 后来人皇大胜,中原土地上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了无尽的龙血。 解必渊认为人族帝王,应铭记这份属于人族的荣耀,是以人皇的帝王之衣,便以血色红袍为底,印有五爪金龙章。 解离之望着铜镜中的面色沉郁的少年,不觉想起昨日 昨日,他做了那些事,回了仙人灵宫后,发现云沉岫在离恨殿等他。 窗外,离恨天永不歇止的寒风在悲叹。 仙人银发如瀑,五官清冷而出众。 他站在窗前,周身笼罩着远山的月光,凝着一种朦胧的宁静和清寒。 解离之有一瞬间浑身冷透:“……” 然而对于他放走黑尾人鱼,随着他们私逃的事,云沉岫似乎无意追究。 他招招手让他过来,“阿离。” 解离之抿唇走过去,指尖陷进了掌心。 但他也很清晰的感觉到,云沉岫似乎有些虚弱。 他丹田里的元婴是云沉岫的分身,离得愈近,云沉岫的状态如何,他就愈发清楚。 他坐在了云沉岫怀中,宽阔而温暖的怀抱很自然地拢住了他。 云沉岫仔细抚去了他额上密布的冷汗,问:“怎的偷偷跑出去?不怕挨罚?” 解离之坐在他大腿上,能感觉到那勃发的热度,他撇开头,冷道:“人鱼是我放走的,你要罚便罚。” 云沉岫捏捏他的脸,“不罚你,你若心有不忍,那些人鱼走了便走了罢,明日是你的登基大典,今晚便好好休息……” 解离之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眼底的心思:“……” 其实看到传国玉玺的那一瞬间,他就对云沉岫的打算,有所预料了。 可是,这样做来的帝王……又有什么意义呢。 解离之正茫然想着,却又闻云沉岫掩唇咳嗽了两声,他一抬眼,发现云沉岫神色竟略有些苍白。 解离之察觉不同寻常,心中一怔,嘴上问:“你怎么了?” 云沉岫顿了顿,神态自若道:“鬼阎罗性情狡诡,与他争斗颇费心神……最近思虑过多了,无妨。” 说罢,又替解离之解了发冠。 浓密的黑发披落,衬得少年的脸蛋愈发白嫩柔软,那双绿瞳剔透而干净,却也有了藏不住的爱憎和感情。 云沉岫不禁想起他刚来离恨天的时候。 那时纤弱单薄的一个少年,郁郁寡欢,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总是养得好了些,活泼了些,乌黑的长发高高扎起来,踩着小靴,穿着干练,一张小脸整天放着光似的灿烂,下巴抬得高高的,抱着弓到处飞扬跋扈的惹祸。 在那些日子里,他不想过去那支离破碎的家国,也不想未来那遥不可及的长生,每天快快乐乐的,不再哭泣,整日叫着师尊师尊,在他身边不停地打转,眼睛亮亮的,不过是个被宠大的孩子,像一朵盛放在枝头的青梨花,散发着无忧无虑的热烈光辉。 云沉岫怔怔的,他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也许会是个好日子,但大概率不会如此。 因为解离之恨他…… 他多希望明天…… 云沉岫盯着解离之的眼睛慢慢暗下来,像一团即将寂灭却依然燃烧的银灰色烈火,既冰冷,又热烈。 “……” 解离之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夫君……?” “……”云沉岫回过神来,默然半晌,抚了抚他长而浓密的黑发,淡淡道:“……天晚了,休息吧。” …… 夜半,云沉岫起了身,解离之又听见他低低地咳嗽声,不多久,有侍从来,从云沉岫手里接了梨花帕子。 解离之借着月光,眼尖的看到帕上鲜血,他心跳快了许多。 看来炸毁仙人尸,确实对云沉岫产生了很严重的伤害。 翌日。 南国的登基大典,在南国最大的宫殿里,这里白玉广铺,殿前摆着一对巍峨的玉麒麟,红柱盘龙,庞大的金钟被穿着金红色袈裟的僧人缓缓敲响十二下,声震万里。 大齐的规矩,在人皇登基之前,要先祭祀天地,占卜吉凶。 而如今南国的祭天台上,等着的便是乌衣银发的仙君。 这一天,南国的百姓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和臣民一起,来祭天台看他们被仙人选中的明主。 猩红的地毯从祭天台一铺十几里,蜿蜒到南国的宫殿中,云沉岫微微抬头,就见红毯尽头,款步走来了一穿着鲜艳红衣,绣着五爪狰狞金龙的少年。 他戴着十二旒的冠冕,抱着祭祀用的玉圭,腰间佩着镶珠嵌玉的人皇剑,姿态端正,摇晃的珠帘,挡住了他的神色。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祭天台前。 他抬起头,透过珠帘仰望着云沉岫。 仙人银发被微风吹动,眉目如画,额间一枚红色菱形痣,唇角微勾,凝视他的眼神明明温柔,却像赤夏的阳光,落在身上,只觉热辣而疼痛。 按照接下来的礼制,帝王应当跪拜天地神明,祈求人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礼官长呼道:“帝君,请行天之礼” 然而,少年并没有跪下。 他抱着玉圭,站得笔直,冷眼与云沉岫对视。 礼官一顿,有些急了,他重复道:“帝君,请行天之礼!” 解离之依然没跪。 群臣和百姓们隐隐感觉不对了,窃窃私语起来。 云沉岫却仿佛并不太意外,他垂眸望着解离之。 他抱着玉圭,仰头望着云沉岫,声音朗朗:“我既为帝,理应替百姓祭拜天地,长跪天仙。” 风吹动少年的猩红绣金的长袖:“可你,当真是仙人吗?” 第67章「祭仙台上祭仙人,血染金龙悔夫君」 解离之说话时,用了灵力,声音伴着风,清晰而明朗地传到四野臣民耳中。 一旁雪止面色大变,“你在胡说……” 云沉岫一拂袖,制止了她,他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让他说。” 他盯着解离之:“阿离,我不是仙人,那是什么?” “你是离恨天的灵族,杀死了真仙,冒充仙人,这些年来,凡是意图用灵族之血求长生者皆在家中横死你强行逼迫解疏棋退位,扶我上位,就是借我气运之名,好控制南国的臣子和百姓!” 解离之的话慷锵有力,言简意赅,众人听完,一片哗然。 云沉岫定定凝望着少年,眼底沉沉浮浮,情绪似有万千。 解离之却腰杆笔直,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云沉岫居高临下,半晌道:“只有这些吗。” “解离之,我这些天,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做下这些,只是为了控制南国这一弹丸之地的臣子和百姓吗。” 他盯着解离之道眼睛,语调平稳,几乎不含感情。 解离之身体颤了一颤,拔高嗓音道:“谁知道你有什么目的!!” 他转过身,高声道:“诸位应知真仙法相真仙白衣黑发,手拈桃花,而这位乌衣银发,他是异族!!你们不要被他蒙骗了!!” 雪止道:“你空口白牙,有何凭证?!” 解离之冷笑一声,猛然摔了怀中祭天的玉圭。 玉圭摔在汉白玉阶上,陡然间四分五裂! 轰然碎响之中,葛术站了出来,长声道:“他说的对!!” 原来,早在之前,他们便已商定了已摔玉圭为信。 无数昆仑弟子脱去了外袍,露出了里面雪白的昆仑衣,他们团团围住了祭天台。 有人认出了葛术,惊叫道:“是昆仑教主!!” 一时间开始有人窃窃,人心惶惶起来。 葛术冷声道:“数百年前,真仙飞升离恨天,用悬灵镜为人间百姓镇压了天上异族,避免了一场人间祸乱!但三百年前,这妖孽怀恨在心,夺了真仙之血,后又使诡计令小皇子以气运为代价,得了仙人口封,无端白日飞升,坐稳了仙人位格!” 云沉岫并不管外面纷乱和南国臣民的哗然,他只垂眸望着解离之,和他脚边碎裂的玉圭。 他知道了他此举之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一个大齐小皇子,有骨气! 雪止胸脯起伏,眼里温热,她伤心地望着解离之,失声哭道:“……仙尊再有千般不是,此番作为,也不过是为了扶你做人间的君主,你又何苦这般,伤透了他的心!!” 摇晃的十二旒下,少年绰约的绿瞳与云沉岫银灰色的眼睛对视。 他向前一步,绣靴将玉圭碎片碾出声来。 他力道极大,如同将雪白的骨头一块一块在脚下碾碎成灰。 他冷笑出声:“他这样的怪物,原来也有心。” 今天实在是个很好的晚春天气,天高云旷,祭天台上吹过一阵阵柔软而寒冷的风,周边是炸了锅般熙攘的人山人海,而云沉岫一如既往的空旷与沉静的眼瞳里,不见众生,只见少年猩红色的倒影。 云沉岫安静地站在祭天台上,风吹动他墨色的长衣,银发飞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脸色看起来亦是略显苍白,无所不能的仙君,这一刻仿佛成了祭天的牲礼,他看起来如此沉默,虚弱,像是一具挂着皮肉的骸骨。 解离之拔了腰间人皇剑,直指云沉岫的胸口这剑是他父皇的剑,很沉,但解离之拿得很稳。 “阿离,”云沉岫垂眸望着剑尖,眉间菱形痣红得像血,他问:“你当真要杀为师?” 风把仙人的衣袖吹得摇摇晃晃,就好似云沉岫也撑不住了一般,一向沉稳的声音,竟也有了几分颤意。 少年此时的影子像极了深夜被点燃的火烛,脆弱而滚烫,一不小心,就一路烧到了心底。 以为能拥住取暖,未曾想一靠近些,就烫得人痛不欲生。 解离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紧地抿起了唇。 离恨天蹁跹的梨花,温热的八宝饭,一日又复一日的谆谆教导……云沉岫欺他骗他,然而七分假意里,到底有那师徒间的三分真情。 可离恨天漫山梨花散尽后,就是长安城不肯熄灭的漫天大火。 他释怀不了,也无法放下。 他炸毁了仙人尸,现在就是云沉岫最虚弱的时候,他必须……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不管是为了南国的百姓还是自己,云沉岫今天必须死!! 帝王卧榻,不容二虎,杀了云沉岫,永绝后患! “不要再与他废话!”葛术喝道:“杀了这妖孽!!” 解离之握剑的手猛然用力,锋利的长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云沉岫的胸口! 滚烫的鲜血扑撒了一身,染红了少年身上栩栩的金龙。 雪止尖叫:“首领” 云沉岫一把握住了剑身,秋水般的剑身倒映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渐渐的,又被流淌的鲜血浸透,染湿。 “阿离……” 他手指慢慢用力攥紧了锋利的剑身,人皇剑渐渐在他指尖蔓生出了裂纹,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渐渐整个汉白玉构造的祭仙台,都被鲜红的血染透了。 解离之察觉不对,立刻松了剑。 然而下一刻,这猩红的血化作红绳,猛然拽住了他的手腕,强迫他靠近了云沉岫。 “噗呲” 少年瞪大了眼睛,慌张之下,本能的攥紧了人皇剑,用力往前一送! 于是这裂开的人皇剑,一下就穿透了云沉岫的身体!! 云沉岫蓦地睁大了眼,倏然吐出一口血来。 那一瞬间,他眼底如同一片荒野,辽阔,寂静又荒凉。 他失血过多,是以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 他闭了闭眼,轻轻笑了两声。 这笑声很淡,很薄,听起来像晚春轻柔的风;又像穷途末路的爱;凄凉之余,又如此的气若游丝,这般的一息奄奄。 原来,解离之竟这样恨他,恨到如果有机会,定然要他死在此地。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了眼睛,不在乎胸口的疼痛,攥住了鲜血化作的红绳,猛然将解离之拉扯过来,紧紧地拥住了他!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气的拥抱。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惊诧他居然还有力气,他本能想要挣扎,这怀抱却像铁锢一般坚硬。 怎么……怎么回事?! 破仙书上明明说只要炸毁旧仙尸,云沉岫就会陷入虚弱状态,只要刺穿心脏,就可以杀了他……! 怎么回事?! “阿离……”云沉岫轻声道:“我流了好多血。” “就像……那一天一样。”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遥远的回忆,喃喃:“杀死旧仙那天,我也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解离之听见远处葛术急切喝道:“解离之,杀了他啊,你在干什么啊” 葛术忽然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变了形的惨叫。 解离之心中重重一沉,顿觉不好,想回头看,却被云沉岫紧紧抱住了。 云沉岫撩起他的十二冕旒,用满是鲜血的手捧着他的头,低头用力的,近乎痴狂地吻住了他。 热气蒸腾的血混着抵死般难以摆脱的纠缠。 “唔……唔!!” 解离之听见耳旁此起彼伏的怪异笑声和惨叫,意识到不好,发了疯似地挣扎着,然而鲜血化作的绳索却将他和云沉岫死死捆在了一起! 他调动全身灵力,终于勉强挣扎开了一些,他耳边的风声混着诡异的凄笑,一回头,却看到了极其惨烈近乎凄厉的一幕 那是无数鲜血化作的红色羽毛,它们变成小羽人,画着眼睛鼻子嘴巴,嘻嘻嘻凌乱的发出诡异的笑声,闪电般划过昆仑弟子的喉咙有的头都被直接割掉了,鲜血从脖子喷洒足足三丈高,眨眼间在无数百姓臣子的尖叫下,昆仑弟子的尸首左七右八,满地狰狞可怖的鲜血淋漓。 臣民们到处乱跑,禁军却死死守着门,谁也跑不出去,有些人直接吓尿了裤子,又些人干脆跪下哀嚎痛哭起来。 还有人吓疯了,胡言乱语。 一时间辉煌壮阔的祭仙台,此时竟宛若人间炼狱! “阿离。”云沉岫在他耳边,幽幽说:“好疼。” 他的声音很低,连绵着此刻含着血腥的风,竟像索命的白衣厉鬼。 解离之彻底僵在了云沉岫怀中。 他嘴唇发紫,浑身的血都凉透。 ……怎么……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云沉岫握住他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把穿透他胸口的人皇剑拔了出来。 剑拔出胸口的那一刻,热血喷溅了少年一身,融化了缠绕他的血色红绳。 “咣当!” 沾满鲜血,布满裂纹的长剑摔在了血泊中。 而少年没了红绳禁锢,两腿发软,从云沉岫怀里缓缓滑下来,满身血色,脸色惨白地,噗通跪在了地上。 云沉岫的衣服落着血,滴答滴答,在血泊中溅起蝴蝶般的涟漪。 雪止别开眼,不忍再看。 解离之浑身发抖,他跪着,一点一点往后退,血色浸透了他猩红的长裾,过会儿,他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爬起来,对着那些血羽毛哭道:“住手!!快住手啊不要再杀了” 那些昆仑弟子,对上这些血羽毛,竟毫无还手之力,满地狼藉的鲜血,哗啦啦的流向围着祭仙台的沟渠。 解离之认出了他在昆仑的熟面孔,他的师兄,他的师弟,他从来没有说过话的昆仑同袍…… 身为皇子,解离之在昆仑待遇并不一般。 他跟他们并不太熟悉,别人谈起,也都是“那个眼睛长在天上的小皇子”……可现在,他们。那些弟子们怒目圆睁,却再也不会开口了。 他们躺在哪里,和葛术一起,死不瞑目。 解离之发了疯般扑到了一个昆仑弟子身前,然而那血羽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闪电般错开他,下一刻,喷涌的热血迸溅在少年后背的金龙章上,湿烫的血如火般扑了一身,解离之一回头,就是身着昆仑袍的青年睁大的眼睛和张大的嘴巴,还有撕裂的喉咙然后直直的扑在地上 少年的哭声近乎撕心裂肺:“不要再杀了” 他跪下来,颤抖着抱起那个人这个人,他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望着他,可是脖子上的血却源源不断的流淌着,好多好多,好红好红,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地面,染红了整个世界。 “救……救命……救命……” 他的泪水汹涌而出,洗掉了脸上的血。 他把脸埋在对方的胸口,感受着那热烈的温度渐渐冰凉,他眼睛发红,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哀嚎着:“救命……救命啊……” 解离之从未有一刻,有此刻这般绝望,他无比深刻的,发自灵魂的认识到他是多么,多么的无能为力,生命就这样在他手里如同指尖的沙一样流逝,甚至比沙子还快失去生命可以是漫长的饥饿和三尺的白绫,也可以是见血封喉的短短一瞬间,而他除了撕心裂肺的痛哭,什么,什么也做不到。 “阿离。” 解离之一个激灵,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跪着爬上祭仙台,“求求你,求求你,云沉岫” 他哭得浑身发抖,不停下跪磕头,“求求你放过他们放过他们求求你我求求你,云沉岫,师尊,师尊夫君!!” 第六十八章 最后一声,简直是嚎哭出了声。 但是他跪不下去了,一种力量制止了他。 “我不会杀你南国的百姓和大齐的子民。” “今日死的,都是与灵族有仇的昆仑子弟。” 云沉岫的声音轻而冷淡,“阿离,你与我成了亲,我便与了他们颜面,不谈昆仑与灵族的旧怨,手下留情,放过了他们。可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还怂恿你过来挑衅” “他们没有怂恿我!!!!”解离之歇斯底里地哭道:“是我!!是我说服了葛术!是我告诉葛术你杀了他的弟弟!!是我让他带昆仑弟子来报仇的!!是我!!云沉岫,你杀了我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跪下来扯着云沉岫的乌衣,绝望哭道:“是我之过!求求你杀了我吧!!!” 云沉岫顿了顿,只觉胸口撕裂般的钝痛。 他以前被旧仙杀了很多次,他没有觉得很疼。 杀了旧仙,放干对方鲜血的那一刻,他疼得厉害,却也痛快得很! 这一刻,解离之要他杀了他的此时此刻,他疼得简直要了命,偏偏没有半分痛快! 解离之,他知道他身为灵族首领,与昆仑多年的积怨,却还是毫不留情地利用了这一点他很聪明,晓得昆仑之人,绝不会任由灵族玷污了他们的仙人。 云沉岫愿意放过了昆仑子弟,可解离之不愿昆仑子弟放过他。 他就是要他死! 云沉岫陡然间拔剑出鞘,厉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解离之一抬头,正对上锋利而冰冷的剑尖。 是宵练剑。 日光之下,那剑身朦胧如一层暗影,昏暗天地间,只凝聚了剑尖一点寒光。 少年一袭被血染透的红衣,雪白的小脸沾染着斑斑血色,他跪在地上,碧绿的眼珠含泪,仰头凄然望着云沉岫。 他什么都没说,只颤抖着,从血泊里跪行过来,细嫩的脖颈,吻上了宵练锋芒四射的剑刃。 人啊,真奇怪。活着的时候怕死。 有时候又会觉得,一辈子这样长,干脆死了才好,死了才能痛快。 可解离之突然动不了了。 云沉岫对上了少年绝望赴死的目光,剑尖颤抖起来。 解离之……他居然真的敢死,他凭什么死!!! 而更让云沉岫愤怒的是,他在舍不得。 他握剑的手,因为内心深处的感情,在发抖。 他从未有一刻拥有过这样这样清晰,这样深刻的感情。 既鲜血淋漓,又刻骨铭心。 云沉岫深吸一口气,手中剑一转一折,已回了鞘中。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冷峻的弧度:“阿离,每一场战争都要流血。每一场阴谋,都有牺牲。” 云沉岫冷冷望着跪在地上不停颤抖的红衣少年:“解离之,你要记住,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你死的。” 他想到那无情一剑,心底几乎恨透了解离之,恨透了他对他的无情! 但同时他又恨透了自己,因为他发现,纵使解离之对他如此无情,他还是会对他生出万般的不忍!他这半生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唯独解离之……唯独解离之! 他杀不得他,又放不过他,他不舍得他掉一根头发,为了他复国处心积虑,日夜筹谋,唯恐哪里惹得他不快……可他却能这般,毫不留情地置他于死地! 他这个狠心的孽徒,无情的贱人…… 云沉岫道:“成王败寇。阿离,他们死,是因为你输给了我。” “阿离,你不可能一直这样,做什么都不想后果。”云沉岫道:“我给过你机会。” 云沉岫顿了顿,抚住胸口的伤痕,人皇剑穿胸之痛依稀鲜明可见,血还在流,他呼吸间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意:“是你……不愿给我生路。” 云沉岫强压下胸口沸反盈天的情绪和痛意,神色漠然,一字一句道:“所以今天,他们全部都得死。” 这场屠杀进行了很久。 凡是来的昆仑弟子,没有一个活下来。 解离之绝望地看着满地鲜血,还有昆仑弟子的横尸。 很多南国百姓又惊又惧,抱在一起,惶恐又不安地望着这一幕,但现在,他们的视线都聚集在了云沉岫和解离之身上。 他嗓音沙哑,望着云沉岫,颤抖说:“你这个……骗子。” “我何曾骗你。” 忽而,云沉岫微微笑了,笑容中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凄然,但很快,那神色便隐没了,他又变得冰冷,刻板,不近人情起来。 “昆仑主教修炼了半辈子,也未曾碰到仙门,得那长生之命,阿离怎会受他蛊惑,如此辱没师门。” 银发的仙人一步一步地走近他,乌黑的长衣拖出长长的血迹,他的面容一如初见时那样俊美。 天空凝聚起了大块大块的云块,把蓝天分割成沉沉的灰黑色,阳光被遮蔽,六月的艳阳天,轻轻地落下了冰凉的鹅毛雪花。 苍白的雪,轻轻覆上浓艳的红,渐渐的,整个祭仙台,都变得洁白,无暇,纯洁起来。 解离之忽然想起了他们的初遇,那时也是在一片凄冷的雪原里,白衣的仙人满身血迹,缓步朝他走来,他说 “解离之,你不是想成仙吗。” 而此时此刻,一袭乌衣的仙人与那时完美重合,居高临下地望着祭仙台上满身狼狈的红衣小帝王,眼神冰凉,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南国百姓的耳中 “我能让你成仙。” …… 鲜血一路从祭仙台的沟渠流向河流,又奔向东海。 南国未来三个月下的雨,都隐隐带着铁锈般猩红的颜色。 “南国君主解离之,年幼性纯,为求成仙,受叛军邪教蛊惑,误入邪门歪道,口出狂言,于仙君不敬,辱没仙门,仙君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幽禁宫中,不上朝见客,南国政事,由摄政王解疏棋暂代。” 没有人信解离之的话,他们认为解离之被邪教蛊惑了,口出狂言,平白惹得仙人生气,还有人发动百姓大办祭祀,代替解离之向仙人请罪,祈求仙人继续保佑他们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没人觉得仙人杀人是残忍。是不对。 而南国四处更是开始大兴土木,过去乌发白衣的仙人庙都被推翻,新建得都是乌衣银发的仙人庙。 成王败寇,大抵如此。 “……” 是以解离之这位年轻的南国帝君,未曾下凡一日,就再次被幽禁在了离恨天。 “夫君,好痛……夫君……” 少年哭着,他被迫伏在床上,白软的身体缠绕着血一样的红绳,双手被那绳索捆在了背后,不管他怎么挣扎摇摆,都无法摆脱身体深处萌发的,那火热的痛苦。 “好难受,好难受……夫君……!!” 少年的身体是由长生果所成,生来惧火与虫,而为了保存长生果,常以火毒玉盒与虫尸之毒来熏,以毒攻毒,使其对火与虫有耐受之力。 云沉岫曾考虑过令解离之服用一些火毒来增强他的火抗之力,想想又作罢了。 不论是用火毒还是虫毒养果,都太烈了,虽有奇效,但少年如今木果之身,本就娇气,如此恐怕并不好受,而攻毒养果的过程多少有点痛苦磨人,若是无知无觉的果子便也罢了,可解离之并非草木顽石。 后来想他的阿离以后长居仙人灵宫,此处是养长生果的洞天福地,多是水冰雾云,又有他护着,也不会有叫他害怕的虫火,自然无需受这种毒罪。 但是如今…… “啊……好热……好痛……夫君……云沉岫!!!” 少年哭得满面是泪,只感觉最敏感最深的地方火辣辣的痛,像有无数虫子在咬,整个身体火烧一样,而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又毒又烫又辣,像是夹了老辣的生姜,哪怕指尖都在抽搐着疼,他的前面也已经通红了。 他想打滚都不行,痛得脚趾蜷缩着,可无论怎么叫唤,那遥远的殿门都是紧闭的,那个能救他的人没有半分回应,任他在这亮着烛火的幽暗东殿,用孱弱的身体,受尽了火毒的苦头。 少年哭得凄惨,一张通红的小脸儿遍布了泪水,被那火毒折磨得几乎奄奄一息了。 他像是落入了深渊的最深处的岩浆池,偏偏他死不了,只能在里面痛不欲生的打滚。 而就在他要彻底绝望之时,昏暗的殿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清凉的气息扑进来,少年瞳孔一缩,近乎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起来,他想要下床,可是往前一爬,脚踝那极短的血色玉链就露出了残忍的真容。 这是绕着少年脚踝严丝合缝扣紧的血色玉枷,衔接着一道只有一寸余长的血色粗链,扣在了坚硬的床柱上,别说跑到殿门口,他连下床都是痴人说梦。 “呜呜呜呜……好热啊……好热……好难受啊……!救命!!救命” 解离之怎么也靠近不了那清凉之气,只能痛不欲生地在床上绝望地打起滚来。 火毒侵蚀着身体,他已经近乎神智不清,他感觉到那清凉的气息不急不缓地靠近了,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哭着就扒住了对方的衣袖,扎着脑袋就疯狂往来人的怀里钻,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凉爽的,熨帖的水灵气,他简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救赎。但他身体又很敏感,被红绳勒着,被迫凸起的尖尖一碰到来人身上挂着的玄珠玉链,就敏感地弓起了背,活像只急切的应激小猫。 云沉岫看着怀里左支右绌却死死抓着他不松手的少年他白嫩的身体被血绳勒得格外漂亮,胸口被勒出了小小两团,手被迫背在身后,而下身腰腹处浮现着诱人的拓印纹路,他反复磨着双腿,一叠声地喊着,“夫君,夫君……” 云沉岫把他抱起来,放在了怀中,那短短的血玉链仿佛找到了主人似的,轻松就随着云沉岫的动作变长了,被困在床上一步都难逃的少年很自然就蜷缩到了云沉岫的怀中,他胡乱地撕开了云沉岫的衣服,红热的小脸紧紧贴着他冷白色的胸膛,“热,好热……” 过会又抓着云沉岫的大手,哭着放到自己的身后,“拿出来!!拿出来,夫君,夫君……” 云沉岫没有动作,少年哭闹得越来越厉害,才不紧不慢地揉了揉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指尖抚过他的腰身,慢慢往后。 少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哭得更狠了,边哭边仓皇尖叫,蹬着腿要从云沉岫身上爬走,链子碰撞的声音乱七八糟,可他还没来及爬完,云沉岫随意一弄,那物猛然一深。 少年浑身一个激灵,吐出口舌,浑身发抖,软在了云沉岫身上。 花腔里藏着灵核,是最敏感最嫩的地方,这火毒之物入进这里,不啻搞进了少年的脑子。 解离之僵硬了半晌,尖叫着就要爬远,云沉岫却紧紧箍住了他,少年身上的红绳如蛇一般蔓延着,很快捆住了少年的手脚。 但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第章 “啊,哈……啊……好痛……啊……” 少年仰躺在床上,纤细瘦白的腿搭放在肩上,火毒让他的身体敏感度成倍增长,一点点刺激都是极其可怖的体验。 “啊……夫君,夫君……好痛,好涨!!夫君,夫君……” 他哭得满脸是泪,却只能生受着,云沉岫一弄起来就没完没了因为火毒对身体的侵蚀,每一次云沉岫给他的时候,那含着浓厚水系仙力的东西不再是折磨,反倒是一种巨大的恩赐。就像是沙漠里饥渴的旅人得到了唯一的水源…… 每一回云沉岫要给时候,少年就像是贪婪的小孩子,把腿张得大大的,任云沉岫在他体内沉得更深一些。再深一些。 以往这个时候,少年都是哭闹得厉害,蹬着腿不愿承受这样的浇灌,但现在有了火毒,他可比之前爱吃多了。一场云雨之后,少年趴在床上,白嫩的身体上全是吻痕和咬痕,眼睛翻白,手指发着抖,脚趾蜷缩着。 而不多久,云沉岫拿出了金鞭,他微微抬起手,啪得一声 凌厉的鞭子裹挟着飒风,狠辣地落在了那最敏感的地方。 “啊” 少年立刻缩起了屁股,刺骨的痛意直击脑髓,尖叫说:“好痛,好痛……” 他恐惧地望着云沉岫手里落在床上的金鞭,发着抖,抱住自己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 “阿离,抱住腿,露出来。” 云沉岫并不满意:“今日不乖,背着夫君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要罚。” “二十次。” “不要,不要,阿离痛!”少年紧紧缩着腿,跪坐在床上,挡着后面,哀求着,“夫君,夫君不要这样罚阿离……”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那些日子,云沉岫会用金鞭打他后面,等抽得红肿软烂再……说阿离总是又紧又嫩,勒得厉害,这样没那么紧,又热又肿,弄起来会舒服很多…… 他慌不择路,哭着说:“阿离最喜欢夫君了!!!夫君这样罚阿离,阿离、阿离会伤心……” “……”云沉岫神态冷漠地看着他,攥着金鞭的手却微微用力了。 他想,原来解离之,也会因为他伤心啊。 可是他拿起人皇剑的时候,为什么看不出半丝的伤心? 不过是逃避责罚的借口。 云沉岫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个被弄得浑身通红的解离之所说的一切甜言蜜语,都是恐惧过后的口不择言。 但是他总会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当真。 这个可恨的……骗子。 他丢不开的孽障,放不下的心魔……! …… 鞭子终归没打下去。 但少年也有惹火他的时候,他清醒些,没有火毒虫毒侵身的时候,会大哭大闹,骂他混蛋,狗东西。 “我一心为你复国。”云沉岫冰冷道:“阿离,是你先负我。” 少年却哭道:“我如今借了你的仙力,便只得赖你维生!我就是利用你成了南国的君主又怎样!就是利用你复国了又怎样?大齐百姓只知仙人,谁还识得君主!!” 云沉岫强行压下火气,他掐起少年的下巴,视线冰凉:“你我结合,夫妻一体,你待灵族真心,我自也不会苛待你人族百姓!!你” 他深吸一口气,眼圈也微微泛起了红:“你为何不信我!” “我信你?我要如何信你??”解离之嘶声说:“那些用灵族血求长生的百姓你说杀就杀!!他们虽然愚昧无知,可又哪里罪该至死!?” 云沉岫冷笑一声:“那当初你人族旧仙屠我灵族百万,那些在离恨天徘徊的百万冤魂,又有哪个罪该至死?!” 解离之崩溃道:“那些灵族又不是我杀的!!对,是!!既然灵族与人族有这般这般化解不了的仇怨!!我又要如何信你以后会对人族真心以待?!!” 解离之浑身发抖,不知是怒是怕,红着眼睛说:“我要做帝君,就要做堂堂正正的帝君,不要做你的傀儡!!!” 云沉岫:“……” 他目光阴郁地盯着解离之,忽而微微笑了,他说:“是。” “阿离此话有理。” …… 少年浑身上下,已经被玩透了。 云沉岫吻着少年的唇,满眼漠然地想,到底是他求的太多了。 解离之只能给他在床上当个张开腿的小玩意儿。 至少火毒侵身,弄起来的时候,是真的爽,没那一身的反骨,当真又乖又听话。 暗无天日的时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少年抱着膝,坐在床上,听见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东殿的窗和门,都是紧闭的。 离恨天风大,深夜刮气狂风的时候,解离之能听到树叶碰撞的声音。 像极了那时写满了悔过之意又受了潮的宣纸,在树枝上呼啦啦的摇晃的声响。 那时候他在学上古文,学得不大好,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好看。 他对云沉岫,除了一片笨拙的真心,什么都没有。 雨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了。 那些丑陋的笔墨如今被雨水晕染,终于湿透了吧…… 解离之恍恍惚惚地想着,温热的液体从眼角缓缓落下来。 他睫毛颤动几下,眼前的黑暗都模糊了。 他想起被砍了头的父皇,想起佛前合掌长跪的母后,想起总是打他手心的严厉太傅,又想到了燕琢…… 那时候,因为初战大捷,少年燕琢名满京城,而他欢欣雀跃去见他,对方却不搭理他。 他心里难受,就跑去军营,拿燕琢养得鬣狗撒气,结果被狗追了半里,吓得嗷嗷哭。 模糊中,解离之仿佛又见到了那个蹲在墙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歪头瞧着他的红衣少年。 他笑嘻嘻地问,“喂,谁让你哭了?” 我好痛啊…… 绿瞳的少年浑身发抖,“阿琢……” 那个梦一般模糊的红衣少年蹙眉说:“你的腿怎么了?……摔了?” 他偏偏头,又笑了笑,干脆利落的跳下来,捏捏他的脸,又用温热的拇指擦掉了他的眼泪,“我把那群狗都赶走了,还揍得嗷嗷叫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大了还这样哭鼻子,丢不丢人!” “咝……”少年看了看他膝盖的伤,抽了口气,他把他背起来,“怎么磕成这样??” “好吧,我以后再不养狗吓你了……” “阿琢……” 解离之攥着日佩,泪水汹涌而出,哽咽说:“我想回家……” “嗯,我背你回去……别哭了!让陛下看见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呢!” “阿琢,那我以后受伤,你都会这样背我回家吗。” “唔……” “阿琢……” “会。”燕琢把小孩背高了点,想了想说:“等到时候打下十万伏龙山……哦,那时候你应该是有了封地的藩王了,到时候呢,我就给你做护卫” “我会给你发很高很高的俸禄。”解离之:“那个,高官厚禄。” “你要一直一直保护我。” “好,你给我高官厚禄,”少年答应得干脆,“我保护你一辈子。” 对方答应得太快,解离之有些愣神,过会又迟疑说:“那我以后,要是很穷,很穷,没有很多钱,也没有很厉害的官给你呢。” 燕琢半扬起下巴,“那我可要考虑考虑了,陛下给我的俸禄可不低呢!” “哼!”解离之擦擦眼泪,鼓起脸,赌气说:“父皇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行了行了,就你气性大。”燕琢偏偏头,说:“那我啊就勉勉强强,在阿离身上吃点亏吧。” “吃亏?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阿离啊一无所有,孑然一身。”燕琢勾起唇,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我也会用尽全力,保护他的意思。” “……” “那……那,你会为他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吗就像话本里写的将军那样?” 红衣少年望着前方,双瞳映着摇晃的月光:“将军百战死,我当然会为他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了。” “……” “哎哎哎,你怎么又哭了?别给老子哭了,我新衣服都被你哭湿了!” “可是阿琢,我不想你死。” 燕琢无奈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解离之说:“因为我没有很多钱给你,你还要为我流血。” 燕琢摇摇头,轻松说:“算命的说了,我天生薄命。” “再说……将军嘛,总要死在沙场上的。” …… “阿琢……” 更漏将阑,寂夜无声,没有人回应他。 少年的指尖伸出窗棂,只摸到了阖夜的凉风,像那场烧在长安的大火。 那个笑着说我们阿离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也会倾尽全力保护他的红衣小将军,到底又去了哪呢…… 不管是父皇,还是母后,抑或是燕琢……他们要不就抛下他走了,要不就消失了,要不就有了更重要的事,他们在他的回忆里鲜艳明媚,然后各奔东西。 他们都不要他了…… 凉风吹透了指尖,此时此刻,寒冷竟与滚烫一样疼痛。 解离之伏在地上,茫茫然,竟也不太哭得出声了。 以前有人爱他。他哭了有人心疼。 现在没有人爱他了。 …… 十万伏龙山。 蜿蜒曲折的青色群山间,镶嵌着一座巍峨而巨大的灰红色山城,火赤色的龙宫浮动于山脉,绵延不绝,火烧云般的锁链盘旋宫殿之间,山中洞府与火云中的龙殿用龙形梯首尾相连,若隐若现。 数百道蟠龙柱撑起巍峨浩大的正殿,众妖修小心翼翼,伏着身子,生怕弄出一点点声音,惊醒了正殿火云帘后的卧榻之主。 韦!博’糖!糖’今!天!也!很!困!免!费!分’享! 然而 燕琢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本能似的搭在了腰间,却碰到了另一只手。 那手缠着苍白如雪的蛛丝,正搭在他腰间那缀着红流苏的月形玉佩上。 男人的金瞳暴怒般竖成一道,狠厉而狂烈的威压如火般暴烈地往四面八方散开,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红衣的女子便从帘子里飞出来,重重摔在了厚厚的毛毯上。 她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妖皇陛下,请妖皇陛下恕罪!!” 帘子被狂风吹乱,渗出了阴森森的嗓音:“谁让你碰它的。” 第七十章 红衣女子有一头深棕红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她颤声说:“陛下厌恶噪声,风吹草动都会生出躁火,常常不得安睡,属下见那玉佩要从陛下腰间摔落,碰到榻边碧玉,恐惊扰陛下安眠,是以自作主张……!” 帘被热风吹起,女子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暴烈充血的金瞳:“滚!!” 红衣女子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正殿。 燕琢猛然把那雪白的月佩从腰间撕下来,红色流苏飞扬起冰冷的弧度,他的手此时不似人类,指甲猛然窜长半寸,手背手指密密麻麻浮起了钢铁般的红鳞这已经全然不再是人类的手了,这是完全能轻易撕破人类肚腹的野兽之爪。 它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月佩,掌心鳞与玉佩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精致的月佩好像要在其中被磨碎了,磨成齑粉…… 男人一袭红衣,披头散发,纯金色的兽瞳爬上了通红的血丝,过一会儿,又猛然松开了手。 月佩从他手中摔落,先是磕在了碧玉榻边,又滚在了白虎皮铺做的地毯上。 “……” 男人健硕的胸脯起伏半晌,又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又梦见他了……那个…… 他梦见他在哭了。 那夜长安城破,他在他的宅府里,日日都哭,瘦弱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那样孱弱,苍白,可怜,说要见他,要见他的阿琢。 他当然不会去见他。 他又不是个贱骨头。 …… 可他每一回哭,怎么哭的,为什么哭,分分秒秒,他都记得。 因为记得,所以更加怨恨。 燕琢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他想,那时在长安,就该撕碎解离之的喉咙,一了百了! 解离之定然是还活着,才会如此这般,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的,哭着入他梦中来。 尖锐锋利的爪和密密麻麻的红鳞悄然隐退于皮肤下。 他闭上了眼睛,冷漠地想,那个会对人族皇子百般纵容,百依百顺的人类将军燕琢,已经死了。 解离之如果死了,那便死了。 如果还活着,最好给他好好的在某个角落里苟且偷生。 再这样肆无忌惮,纠缠不休的入他梦来,让他不得好眠,那他掘地三尺,也定然会将他解离之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碎尸万段……! 解离之这样煎熬痛苦的日子大概过了一月有余。 中间,也出了一些事,比如那些沉入东海的昆仑尸都浮了上来,似乎被西域的某种蛊虫操纵了,不多久,便全然失去了踪迹。 而解疏棋因为被迫让出君位,心中大抵有怨,因而与大凉丞相沈绿水来往过密,合谋要给解离之下毒,手信却被雪止意外发现。 翌日,摄政王解疏棋便以叛国泄密罪,下了大牢。 国不可一日无君。 是以解离之在离恨天待一个月左右,便穿上了那身南国帝王的红袍,下了凡间,不管愿与不愿,终归还是做了云沉岫的傀儡小君主。 再见天日的时候,解离之多少有些神志恍惚。 他露出来的脖颈像雪一样白,伏在云沉岫怀中,说:“好冷……” 火毒会激发深埋长生果中的寒性,是以少年如今浑身微微泛凉,真有给人一种冰肌玉骨的感受。 云沉岫把他放下来,指尖抚过他如画的眉目,亲了亲他的唇角,又仔细给他整理了衣袖和玉带,道:“阿离,去上朝吧。” 他的神情没有丝毫不对,亲吻,触摸,拥抱,一切都发生的非常自然。 “……” 解离之进来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身穿朝服,手持奏疏,恭敬侍立其下。 南国的龙椅镶嵌着金玉,立于高台,一样冰冷。 解离之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既陌生,又熟悉的百官,他的眼瞳略微迷离,仿佛身在梦中。 雪止在他跟前,低眉垂目。 百官一一上奏,上奏的什么,解离听得也浑浑噩噩。 他的灵魂好像留在了离恨天寒冷的东殿里,一不小心,思绪就飘远了。 那些人嘴巴张合,说的话似乎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雪止仔细把百官的话仔细整理下来,一起送到御书房。 下了朝,云沉岫在后殿等他,问他今日都听了什么。 解离之低着头,张张嘴,茫然望着云沉岫,最后摇摇头。 “……” 云沉岫把他抱去了御书房,问,“奏折可看得懂?” 解离之嗯了一声。 云沉岫给他翻开一页,让他看。 但解离之一行字看了许久。 他的视线有些许放空,很久没再继续往下。 “……” 十月中,夹竹桃已经谢了,秋老虎隐隐还有余威。 云沉岫蹙眉,唤道:“阿离。” 少年闻言,猛然回过神来。 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珍珠般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尾摔落下来,他抽泣着:“我不想做国君……我哥哥呢……” 云沉岫:“……” 解离之:“让他们做国君……我不要做这样的国君……” 他几近无助地哭了起来,像只呜咽的绝望小兽,他哀求着,又攀上了云沉岫的身体,紧紧地抱着他,逃避一样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颤抖的身体像在害怕,也好像在撒娇。 在东殿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只要他这样做,就能得到一点温暖的奖赏。 有时候鞭子会换成吻,有时候深入骨髓的痛苦爱欲会变成一场如浸温水的暧昧神交,可不管是什么,总归都是好受的。 对自己的丈夫表达亲昵与爱的妻子,应当得到他该有的奖赏。 云沉岫这样想着,摸摸他被泪水浸湿的眼尾,拿过他手里的奏折,抱着他,把奏折铺展在了桌上。 云沉岫问:“是哪里不懂?” 解离之本就心神不属,说是看不懂,实际上根本就没看。 云沉岫这样问他,他那双绿眼睛有点惶恐的颤了几下,最后终于再次定定地落在了奏折上:“……” 每一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无法在他的大脑里留下任何印象。 解离之很久都没有说话,云沉岫也很有耐心,问完之后,就一直安静等着。 这种氛围令解离之很不适。 他和云沉岫单独在一起,不管在哪儿,都好像又回到了离恨天暗无天日的东殿。 过了一会儿,少年颤声说:“我都……” 他喘了几下,哭着说:“看不懂。” 云沉岫顿了顿,点点头,说:“好。” 于是云沉岫便把奏折念给他听了,一些河道修缮之类,还有土木建设,国库收入之类。 少年的视线缓缓聚焦成了一点他每一个字都听得聚精会神,他的手指有些用力地攥紧了,几乎是调动了全身的肌肉,全神贯注地听着云沉岫说得每一个字,逐字逐句的理解每一句话的含义,就像在暗无天日的东殿,光着身体,全神贯注地理解对方饱含欲望的命令那样。 于是,他全都听懂了。 南国徭役很重,很多百姓都吃不上饭,依然还有官员中饱私囊。 解疏棋发下去的赈灾粮食,大部分都被这些虫子蛀空了。 云沉岫问他:“阿离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怎么做?” 解离之没有办法回答,呆滞了一会儿,才说:“让他们……都走。” 解离之这次真的是想了一会儿,又肯定说:“我不要他们。” 云沉岫对解离之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道:“阿离,他们很多都是大齐的能臣,不管他们是贪是腐,总没有留在大凉,做你的敌人。” “这种贪腐之辈,”解离之:“不若留在大凉,蛀空他们。” 又偏偏头,毫无感情地说:“你现在是仙君,百姓都信任你,你让他们都滚就是了。” 云沉岫:“……” “南国如今的臣子里,很多都来自大齐的钟鸣鼎食之家。” 云沉岫道:“此事急不得。” “那你问我做什么?!” 解离之忽然又暴躁起来,他猛然拂开了奏折,眼睛通红含泪:“你既早有打算,又何必问我!!这国君也不必给我、或者兄长了,你来做便是了!!” 但他一对上云沉岫的视线,内心深处的恐惧又再一次浮动上来。 他的眼中又是那惨叫的人,苍蓝的天,祭仙台暗红的,翻滚的,层层往上的血色玉阶。 他说完,又没了力气似的,坐在了云沉岫怀中,脑袋垂了下来。 解离之的脾气总是不大稳定,在东殿的时候常常如此。 云沉岫也习惯了。 心口都被人用刀子捅透了,这点儿脾气,他自然是容得下。 他等少年冷静了下来,又缓缓道:“阿离,你的兄长,往后可做不得什么国君了。” 解离之瞳孔微微一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云沉岫这句里,听出了一些意味深长的滋味。 一种不安莫名地攥住了他。 他张张嘴刚想问为什么,云沉岫却又开口了:“南国如今偏居一隅,不似当年的大齐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又有完善的科举制,杀了臣子后,还有新人争先恐后。” “解疏棋当初狼狈从大凉逃走,不敢得罪老臣,为保护他们的地位,故意废除了南国的科举制……所以他们走了,南国便没有了做事之人。” 解离之:“……那……怎么办?” “为今之计,不若学你父皇当初那般,先在国内推行科举考试,从寒门中拔选有才有能之人,缓缓图之。” 解离之皱着秀气的眉头:“可这要图谋到何时。” 其实倒也不是解离之没有耐心,只是和云沉岫在一起,他心里总是窝着一股难受劲儿。 云沉岫若无其事说:“你若心急,心无芥蒂,杀了他们,换灵族来做事,也未尝不可。” 解离之:“。” 解离之大概理解了云沉岫的意思。 大概就是解离之发现哎自己这房子没窗呀,好闷要怎么办呢,然后云沉岫说现在有两个办法解决,一个呢就是打个洞按个窗子,不过这是个精细活需要很长时间,但是安好了,不会漏风也不会漏雨,即使出现了也都是小问题。解离之不满地说这时间也太长了我不愿意,我只是要点风为什么要那么麻烦,于是云沉岫就提出了另一个办法,干脆利落不需要时间直接把天花板掀掉就好了。至于后面下雨怎么办?哎那就下雨再说嘛。 解离之:“那还是推行考试吧。” 云沉岫:“嗯。” 云沉岫:“那这个奏折,便写【朕已阅,暂议】。” 解离之拿起金边狼毫笔,用上古文一笔一划的写上,写到【阅】的时候,忽然一顿。 “……” 解离之卡住了,他盯着上面的字,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上古文的……那个,阅,怎么写的来着……? 提、提笔忘字……了…… 第七十一章 就在解离之大脑空白的时候,修长冷白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饱蘸浓墨的狼毫又在那金边奏折上舞动起来,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与之前的【朕已】二字,瞧不出任何的差别。 少年在上昆仑之前,对上古文一窍不通。 是云沉岫教会了他这些字。 他为了学好上古文,用饱蘸浓墨的笔,趴在桌案上描云沉岫给他写的长长字帖,从傍晚描到深夜,只为了得到师尊的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 那时候离恨殿外的树上挂满了他描完的长长字帖,风一吹呼啦啦的晃动着,他带着三只小妖鸮,在这样的树下笑嘻嘻地吃果子。 在离恨殿的那些日子,明明远在天边,好似又近在眼前。 大颗的泪水忽然滚了下来,摔在了写好的【阅】字上,晕开了一大片浓墨。 解离之怔怔望着,只见那【阅】字的墨水晕开了下面,于是便好似四四方方的框框里,围着一个挣脱不得的人。 解离之感到握着自己手的人微微一颤。 此时此刻,好像有人如这字一般,溺毙在了围墙般的泪水里。 云沉岫忽而笔锋一转,在那奏折给的贪官名单上随机挑了几个名字划掉,又在【朕已阅之】后写:【划名者,斩立决。】 笔锋如刀,杀伐之气甚重。 解离之一怔,回过神来,就听云沉岫冷冷道:“杀鸡先儆猴。” 他的声音听着多少有些不稳,似乎心绪起伏。 解离之低下头,忽然听见云沉岫问:“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厉,突而发难,近乎咄咄逼人。 “……” 解离之哆嗦了一下,“不……不知道……” 对上少年充盈着惶恐的碧绿眼睛,云沉岫陡然克制住了汹涌的情绪,他闭了闭眼。 实际上,解离之经常,经常,经常哭,他那双眼睛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云沉岫以为……他以为,在被人皇剑穿胸而过之后,他已经不会为解离之的眼泪动容了。 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解离之正怕着,忽然听云沉岫问:“阿琢,是谁。” “……”解离之一时怔住,张张嘴,答不上来。 云沉岫闭了闭眼,压下心绪,冷硬道:“算了,我不想听。” …… 祭祀那日解离之虽然捣乱,但云沉岫并没有放弃帮解离之复辟齐国的计划。 他向来言必信,行必果。 他并不像解离之那样满口谎言,又左右摇摆,不听话,瞻前顾后,无情无义…… 有时候,云沉岫会觉得解离之像极了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要说半点不恨,那绝无可能。 但风雨飘摇的深夜,东殿里凄凄哀哀的哭声,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把往下落的雨线变成了针尖,一根一根,扎在了他的心口。 他当时并没有觉得痛,只有一种冰冷的快意。 他想,解离之定然是后悔了。 后悔背叛他。后悔要杀他。后悔……很多很多。 可那股快意过去,看见离恨殿门口挂着宣纸的树枝,看见少年的玉佩,看见他常玩的小弓,看见那一排小巧的弓架,就仿佛下一秒少年就会背着弓,蹦蹦跶跶,无忧无虑地走过来,凑近他,笑嘻嘻地说:“师尊又在练丹青了!” 于是那种快意,忽然就变成了绵绵密密的痛苦。 这痛一开始很轻微,像一场无足轻重的低烧。 后来渐渐变得剧烈,剧烈到令每一个深夜都变得漫长而无眠。 东殿的屋檐很高,琉璃玉瓦覆着珠翠,他在窗下坐着,望着重叠阴云落下的雨,少年的哭声那样哀伤,又那样痛苦,以至于云沉岫回过神来的时候,前襟已经湿透了。 这应当是檐下的落雨了。 云沉岫这样想。 只是这雨怎么这样急。 这样令人…… 难以忍受。 …… 南国诸事繁忙,当初科举被解疏棋废除,如今想要重新推行,必然会遭遇世家大族的激烈反对,但如今南国神权大于君权,是以此事由云沉岫接手,并非全无转机。 是以云沉岫并不清闲。 按理而言,解离之应当在书房处理公务和奏折,虽然他粗通了上古文,但奏折牵扯了过多机要,有些文官为了彰显自己的盖世之才,一篇奏折写得那叫一个引经据典,博古通今,辞藻华丽,导致粗通上古文的解离之翻遍了辞典,也是一头雾水。 解必渊很擅长打天下,但他小时候没怎么上过学,五国时期就十分钦佩那些腹有诗书之人。 慕容卿不仅通些拳脚,而也颇有些才华,每次看见慕容卿读书,解必渊就会愈发倾慕。 但由于太子被斩首,慕容卿与解必渊产生了巨大的龃龉。 科举选拔时,解必渊就非常欣赏那些词汇量庞大的文人墨客,上交的文章谁写得辞章华丽谁就优先录取,于是一厢文人墨客拼了命似的拿毕生所学来写奏折倒也不是说解必渊欣赏这些,只是有了看不懂的奏折,他才有借口去找他的皇后。 她对他有怨有恨,却不会对他们一起打下的江山放任不管。 知道了帝王的需求,各路文人墨客自然各显神通,这导致了后面大齐的奏折,写得那叫一个山路十八弯似的委婉曲折,力求一个没谁能看懂,但也不能完全看不懂这个度是很难拿捏的。 当初在大齐人才济济的众臣之中,唯一能拿捏此道的,只有一个沈绿水。 但这南国的奏折,自然跟大齐一脉相承。 人人都能拽肚子里的几点墨水,但不是人人都是沈绿水。 这奏折辞藻复杂反复,又半天也不说一句人话,解离之又刚从东殿出来,头脑迟钝,盯着看了半天,最后烦躁地全挥开了,“写得什么玩意儿。”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少年穿着帝王的便衣红袍,金龙缠绕,衬得腰身纤细,容色胜雪,眉色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半晌,他低下了头,又捡起了奏折,回到了桌案边,又坐了下来。 解离之记得自己以前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看不懂的枯燥无聊的东西很快就会被他放下,然后去外面玩弓。 但现在,对着这堆奏折,不知不觉日暮西垂,他竟没觉得难熬和漫长。 是了。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在离恨天东殿更漫长难熬的时光了。 …… 云沉岫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三更。他抬起头,看见书房的灯居然还亮着。 御笔太监出来,见到是云沉岫,目露惶恐和喜色,俯首小声道:“陛下看了一天的折子……太累睡着了,您看……” 云沉岫眉头微蹙,进了书房。 少年趴在桌案上,人果然已经睡了。 手边搭着的是被翻开的厚厚上古辞典。 桌子右边一小摞是已经批完的,左边是未曾批复的奏折,还堆着很多。 云沉岫拿起了一条批复过的奏折看。 是海边的布防。 大概是武将上的折子,用词简单凝练,所以解离之看懂了。 上面问他海边布防是否要抓紧提上日程,以防海妖再来侵扰海边百姓渔民,要调兵大概两万人。 解离之:【已阅,允】 云沉岫看得有点沉默。 那么大点儿的海岸,要两万人…… 他轻出了口气,抱起了少年,给他脱了衣服,洗了洗,换上柔软的衾衣,放到了床上,又给人盖上了被子。 少年没一会儿就把被子蹬了,嘴上愤愤地嘟哝着什么,云沉岫一顿,凑近一听。 “不、不给云沉岫盖仙人庙,不给!拆了。都拆了。拆了,给我盖我一个人住的大房子……” 云沉岫:“。” 少年又忽而一个惊颤,掉着眼泪发抖:“再也不回天上去了……” 云沉岫:“……” 烛火摇曳,拉出男人背后漆黑如墨的长影,风吹帘动,如此翻卷着长夜的孤光。 云沉岫垂下眉毛,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摞已经批复完的折子,一个一个的翻检了起来。 中间倒是有几个辞藻繁复的折子,但少年以浅薄的才学一眼看出了对方【大兴土木】【以留仙君】之类的字眼,当下抓住了重点,毫不犹豫大笔一挥 【朕不允不允不允国库没钱没钱】 云沉岫瞟了床上人一眼。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国库没钱了。 …… 但是仙人庙还是如火如荼的建设了起来。 解离之知道以后非常生气,说云沉岫一己之私,在这里劳民伤财。 云沉岫安然自若道:“阿离不必忧心,仙人庙是灵族资财。” 一句话堵得解离之哑口无言。 云沉岫又道:“做工者每日三两银,四斤粮,如此之下,可暂养民生。” 每日三两银,假设一万人做工,一年就是十五万两黄金。即使在大齐,这都是一笔很大的支出了。 解离之很想问他说你到底哪里来的钱,但一想到离恨天那数不清的仙珠灵玉,还有珠宝神石,十五万两对云沉岫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是以话到口中,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无话可说,只得闷闷不乐起来。 一个小小南国,云沉岫显然是养得起的。 只是显得他更像是个被云沉岫攥在手中,无力挣脱的可悲小玩偶了。 过一会儿,他服了软,闷声道:“我看不懂那些奏折,夫君,还是叫疏棋哥哥来做事吧。” 云沉岫一顿,淡淡道:“解疏棋贪生怕死,性情懦弱,又贪图享乐,做事也瞻前顾后,毫无主见,他做君主,并不合适。” 那我又哪里合适呢?我连奏折都看不懂! 解离之实在不知道云沉岫为何要强迫他做这些,要求被拒,只得咬住唇,心情烦躁,便喝了口凉茶。 这茶是他喜欢的那种茶,清新甘冽,名叫云山雾景,是新贡的茶。 虽不如离恨天的名产雪茶,却也滋味不错。解离之忍不住多饮了两口。 本来图这茶能压压心火,未曾想当晚少年便上吐下泻,浑身发痒。 云沉岫一把脉,发现竟是中了毒。 追本溯源,就是那杯云山雾景茶有人在茶里下了毒。 好在少年是长生果,云沉岫把毒逼出来之后,便也无碍了。 真凶并不难找,云沉岫顺藤摸瓜,揪出来了背后人就是已经下了牢狱的解疏棋。 他通敌叛国的罪名还没洗净,如今竟又要下毒杀自己的亲弟弟。 “……” 云沉岫忽而想起,解疏棋与阿离并非同父同母。 与阿离同父同母的兄弟,只有那位已经命丧黄泉的无忧太子…… 云沉岫眉头微微蹙起,望着少年如今已经安静的苍白睡颜,他忽然意识到了某些……东西。 这些日子,他令雪止与群臣交涉,自己奔走南国,见了人间百态。 于是,他更深刻地理解了……人族和灵族根本的不同。 人……并不像灵族那样,享受漫长的寿命和亲缘淡薄的孤独。 他们寿命短暂,因而依赖宗族。 所应当地互帮互助,互相扶持。内有亲属,外有师朋,以此,方有了人伦之常。 要尊师重道,明德奉君……之类。 云沉岫也见过了人族的孩子,他们天真烂漫,在父母的怀里无忧无愁幺儿更是如此,被兄弟姐妹们让着,宠着,再贫穷的人家,也会把最好的让给最小的孩子。 那幺儿眼里的光,和那时候的阿离,是一样的。 如此嬉笑怒骂,唯一的烦恼就是能不能多吃上几块糖。 原来阿离,就是这样长大的。 所以他如此看重他的家人…… 云沉岫默然良久。 他总是对少年为【家人】不顾一切的态度嗤之以鼻,实际上,他是轻蔑瞧不起的,只有弱者才会群居,强者从来独行。 可现在他又必须得承认。 阿离……跟他是不一样的。 他没有强大无匹的灵力,也没有非常坚定的信念,他总是左右摇摆,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不管他自以为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也总是露出软弱的尾巴。 他又那样年轻,才十几岁,他在家人的宠爱中肆无忌惮的长大,有时娇蛮跋扈,有时候又可以天真无邪的去爱人,他像美丽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水晶,他并不坚定,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因为他有呵护他的亲眷,有可以依赖的宗族。 只有人族,才能养出解离之这样烂漫的少年。 他和在漫长年岁里一直一直独善其身,事事谋定而后动的云沉岫…… 是不一样的。 第七十二章 云沉岫摸了摸少年苍白孱弱的脸,他刚刚逼出了余毒,额头还有着汗水,嘴唇也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云沉岫给他捋了捋凌乱的发。 他想,他有好好的爱他吗。 当然了,他很爱阿离,他为他学会了人间的八宝饭,还有雪梨汤,几百年间,灵族太子经历过太多的血腥与波折,却是第一次学着给人洗手做羹汤。阿离想要灵石宝玉,他就把搜罗天底下最好的灵玉送给他,他亲吻他,拥抱他,放弃了与昆仑的恩怨,想认真与他成亲。 可他在离恨天思念他的时候,他却独自抛下他在人间与人族女子成亲……! 是,他是作局夺了阿离的气运,但对此,云沉岫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旧仙圈养杀害灵族百万,都是为了人族的昌盛与繁衍。 而解离之身为人族只要他是人族,他就受过了旧仙的恩惠,尤其是他身上的关乎人族存亡的国运,更是与灵族当年流的血脱不开关系。 他夺了人族皇子的气运,只能算得上是对当年旧仙屠杀人族这件事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只是,从解离之身上,拿回了灵族应得的一切。 再来天下之道,不过弱肉强食,是那人族皇子自己废物,护不住它,又哪里怪得了别人下手残忍。 夺走人族气运这件事,云沉岫本来,绝对,不会对此有任何负疚之情。 可那个人族皇子,是解离之。 泱泱大齐,不是别人,偏偏是单纯热枕,令他欢喜的解离之。 “……” 就在云沉岫低垂着眉眼,抚摸床上的少年时候,对方忽而眉头皱起,反复喃喃哭道,“我恨你,我恨你……” 他眼泪又掉下来,像是突然惊厥,喃喃念:“云沉……” 他没能念完这个名字,因为男人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少年由于太病弱,呜呜挣扎了几下,又安静了下来。 云沉岫:“……” 也是此时此刻,虚弱苍白,躺在床上一息奄奄,也不忘记怨恨他的解离之。 于是云沉岫又想,大齐灭亡,虽有阿离被夺的气运之因,但怎么全然算得上是他的过错呢。 如果不是解必渊被国师蛊惑而沉迷以重金修仙求道,大动土木修建地宫,放任蛀虫蚕食民脂民膏,大齐怎么会灭亡呢? 如果不是拘束龙魂做人族将领,又下达了活不过十八的恶咒,那龙将又怎会在战死疆场后和蓄谋已久的鬼族带军队攻进长安呢? 云沉岫认为阿离觉得是他导致了大齐灭亡,而无休无止怨恨他这件事,实在太过于以偏概全,太不公平了。 虽然,确实,云沉岫不得不承认,这一切的发生凑巧的看起来,像是大齐的运气突然变得很不好一样。 但云沉岫觉得大齐灭亡这是必然发生的,不管解离之有没有气运,大齐后期,如此君之不君,国之不国,民怨沸腾之下,灭国这种事,总会发生的。 解离之实在不应该在梦里,还要哭闹着对此喋喋不休的怨恨他。 这一点也不公平。 少年大概是又做了什么梦,开始发抖了。 云沉岫抱起了他,他反而抖得更厉害。 云沉岫想知道他是不是又梦见了什么,可这次他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云沉岫是可以窥探他的灵魄的,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呢。 云沉岫扪心自问。 “……” 所以,无论云沉岫再怎么在心里为自己辩驳,他也必须得承认,他确实…… 对于意外让阿离失去了每一个人族都会拥有的,重要的家这件事。 有感到……负疚。 和亏欠。 从不对任何人有负疚感的云沉岫,对解离之感到亏欠。 所以,他处心积虑地为他筹谋,为他复国……他无论做怎样任性的事,哪怕把人皇剑捅穿了他的心口,他还是会原谅他。 他总是能原谅他。 云沉岫可以肯定,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对解离之抱有像他这样更浓烈,更深厚的感情了。 他当然是爱他的,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阿离。 阿离能依赖的父母死了,他信赖的兄长还要毒杀他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云沉岫待他好了,三十三重天上的离恨天,永远永远有阿离的一席之地,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都这样爱他了。 可解离之总是不知好歹。 “……”云沉岫想到这里,眉头又沉沉压了下来。 解离之实在不应该这样。 云沉岫正想着,少年却又呻吟了几声,嘴唇开始泛起了乌青之色,云沉岫按住他的经脉,仙力游走一圈,发现是之前的余毒含金少年长生果之体,惧火,惧虫,也惧金。如今这金之毒在他经脉走了一圈,到底令他受了严重的损害。 想起了下毒的解疏棋,云沉岫身周不禁杀意四起。 解离之心心念念的那些家人兄弟……说到底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梦里浮萍!当初解疏棋之类会善待解离之,无非解离之并非继承大统之人,还身怀气运,如今解离之夺了他的君位,自然是恨不得他死! 偏偏解离之还挂念着他歹毒的哥哥,想着要他继位! 对于云沉岫而言,解疏棋已经无用了。 一直留着,只是想到阿离一直顾念着兄弟之情,贸然杀了,阿离定然又会怨恨他。 所以解疏棋就是有了通敌叛国之罪,也只是下了牢狱,未曾处斩。 可如今…… 云沉岫摸着少年因为中毒而迟迟没有温度的冰冷脸颊,想。 解疏棋,还是早日处理掉为好。 至于阿离这边…… 若是知道兄弟下毒给他,定然不愿相信,不仅如此,知他杀意,又要哭闹骂他狠毒。 瞒着便是。 就是真知道了…… 阿离对他多有偏见,总是待他不公,哪怕在梦里都要怨恨他。 总归无论如何,他都要怨恨他的。 阿离眼中的坏事,他做得多了,又哪里差得了这一件。 解离之被金毒所伤,云沉岫给他疗愈了整整三天,才转醒过来。 这些日子,都是云沉岫代为处理政务。 少年坐在鎏金雕花的龙床上,盖着红被,鸦黑的长发瀑布般披在身后,显得他小脸蛋更像雪一样白。 云沉岫手里拿着白瓷小盅,舀了一勺子汤药,喂给他。 他也没问是什么,张口就喝了,很乖顺。 他又瘦了许多,低垂着眼睑,睫毛长长的,下巴尖尖的,云沉岫喂一口,他就低头喝一口,第一口的时候顿了顿,也不做声,只是吮吸勺子的动作积极了很多,好几回云沉岫瞧见他粉嫩的舌尖很快的舔了舔玉勺,一副没吃够的样子。 这是长生树的树乳,云沉岫又取了些糖浆调制,很是养身。 阿离是长生果,自然喜欢。 白玉般的勺装着乳白酸甜的浓药,在少年红玉似的唇上留下了润泽的痕迹。 一小盅药很快见了底。 云沉岫把小盅递给了一旁服侍的仆人,道:“可好些了?” 少年睫毛动了动,嗯了一声,云沉岫见他好像还有点馋,眼睛盯着拿已经见底的小盅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让云沉岫想到了在人间见到的小狸奴。 城东有一户人家养了一只小狸奴,会翘着小尾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看鱼的时候,眼神也像这般巴巴的可爱。 过会,他才意识到云沉岫的问题似的,闷声说:“好多了。” 又困惑地问:“我怎么了……” 云沉岫摸了摸他的绿眼睛,很自然地亲了亲他的唇,一旁的仆人会意似的,全都退下了。 他凑过来的时候,少年很自然的就仰起了头。 乌黑的长发蜿蜒在身后,闭着眼睛,麻木地承受着男人深入的亲吻,他不觉就靠在了男人的怀里,依靠着结实的胸膛,雪白的亵衣层叠落下,露出了纤薄的肩膀,男人冷白的大手搭在上面,手指慢慢收紧,攥住。 没一会儿,少年就被亲得气喘吁吁了,眼尾泛着红,也有着泪,他的腰也被握住了,沉沉的,冷冷的手抚着他身后纤细玲珑的曲线,空气中连呼吸都带着隐约暧昧多情的勾缠,碍于东殿深入骨髓的教训,少年喉结滚动,分开腿,摆出更好令人作弄的姿势,自己的手也颤颤着探入了男人腰间,哆嗦着往下。 云沉岫重重喘了几声,倏而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歇几日吧。” 解离之瞳仁颤了颤,立刻抽回了手,低着头,嗓音略微有些沙哑的困倦:“我怎么了……” 云沉岫:“你中了毒。” 少年一怔:“中毒?我怎会中毒??谁……谁给我下毒?” 云沉岫却不回答,转而说:“不必管这些劳心伤神的事,这几日好好休息便是。” 接下来几天,云沉岫代为处理政事,很是繁忙,而解离之都在中殿休息,闭门谢客。 解离之一个人待得很是烦闷,他在中殿,望着窗外的云,一只羽翼丰满流利的翠鸟飞过,随后轻盈地落在了窗口前。 解离之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随便看看,却见那翠鸟细长的脚爪上捆着一个小纸卷。 解离之:“……?” 解离之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却发现那些侍者都低垂着眉眼,好似并没有看见这只翠鸟。 少年拆下这翠鸟腿爪上的纸卷,翠鸟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解离之随手展开一看,瞳孔却骤然一缩! 【解疏棋有通敌叛国之罪,与沈绿水一同下了南国大牢,后日处斩。】 解离之脸色骤然一片惨白。 不,不可能,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云沉岫为什么没告诉他不,对了,云沉岫如今以仙人之身全面掌握南国政事,既下定决心要杀他兄长,又怎会告诉他这个玩物一样的傀儡皇帝!! 云沉岫…… 云沉岫!!! 第七十三章 他毫不犹豫地就往外跑,门口的两个卫兵跪下,意在阻拦,恭敬道:“陛下。” 解离之猛然推开他们,抬腿就要出去,他用了灵力,动作自然不慢,卫兵拦不住他,然而少年还没跑出殿百米,下一刻却感到灵力一空,四肢一阵虚软无力,一个跌撞,猛然跪在了殿门口。 “……陛下!!” 门口的两人连忙跑来,把人抬起送回了殿中,侍从们倒水的倒水,打扇的打扇,解离之坐在椅子上,好一阵子,灵力从丹田重新充盈了身体,他才缓过来。 “……” 解离之掀起袖子打翻了案上的水,嘶声说:“滚!都滚!!” 他闹腾了一阵子,侍从不敢忤逆他,都退下了。 解离之捂住了丹田处,睫毛无力的垂了下来。 他的身体是云沉岫给他捏的,使这具身体活动的,就是云沉岫分化在他丹田处的元婴。 他走不出云沉岫给他划定的范围,走出去了,就是一只断了线的傀儡,一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小废物。 现在云沉岫不要他出中殿,要他好好休养。 解离之恍惚想起自己在东殿的时候。 他听话不听话,都没什么意义。 元婴是他全身经络和灵力的中心,控制着他的身体,云沉岫想怎么弄他,就怎么弄他。 主动一点,让云沉岫高兴了,多多少少,还要好受些。 之前歇斯底里也曾经挖出来过,可是一觉醒来,除了身体变小了,又戴上控制他的乌珑珠,像个傻子一样被云沉岫玩弄感情和身体以外,现状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解离之想过,也闹过,哭过说要和云沉岫和离,可是任他哭干了眼泪,也不能从云沉岫脸上看到任何动容,甚至,大抵成亲前是师徒,他的哭闹在云沉岫面前永远像是在任性,在撒小孩子脾气。 从古至今,被破了情戒的灵族选定的伴侣,到死都很难摆脱灵族的掌控……哪怕死了,灵魂也会被灵族伴侣锁住,不得轮回,不可善终。 从他第一次懵懂和云沉岫神交以后,他就被云沉岫像个小玩偶一样死死地攥在了掌心,往后的人生就无路可走了。 灵族的钟情,向来是披着浪漫皮囊的极端残忍……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叫云沉岫杀他的哥哥,那是他所剩无多的亲人了。 ……无论他犯了什么过错,云沉岫都不可以这样残忍的对待他。 等云沉岫晚上过来,他一定要阻止他…… 解离之这样想着,其实心里并没有什么底气,实际上,云沉岫决定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任何左右的能力。 可是他必须得劝服云沉岫…… 解离之正踌躇恍惚想着晚上要怎么讲,就听见外面熙熙攘攘一阵吵闹。 “我要见陛下!!让开!” “你不能进去!!” “滚,别拦我!” …… 解离之一抬头,就看见了沈青山。 男人容貌有棱有角,皮肤深黑,身材魁梧,目光严肃而冷,穿着武将的朝服,腰间配着一把长剑,显现出一种久经沙场的坚毅气质。 解离之看见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他几年前曾在破佛寺见过邀请他做南国君主的沈青山,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有些青涩,但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感觉。 如今是云沉岫内外把持朝政,他……来做什么? 沈青山一脚踹开了阻拦他的内侍,拔剑出鞘,指着四周,厉声喝道:“我看谁敢拦我?!” 剑光清寒,四周人皆被吓退,一旁有人尖叫:“大胆!!佩剑来中殿,莫不是想刺杀陛下!!” 沈青山一怔,看见了坐在案后,盯着他出神的少年君主 大抵一直被幽禁在此,不准备见人,少年帝王没有束发,柔顺蓬松的黑发披在身后,显得一张小脸苍白似雪。他穿着一件雪白中衣,能看出大抵在之前是很合身的,但如今却因为少年憔悴的病容和羸弱的身体,而显得宽大了些,整个人瘦怯怯的,唇色全无气血,只一眼,沈青山就发现,解离之他变了。 变了很多。 这种变化并非来自他消瘦的身体,而来自一种感觉。 之前在长安……甚至不说长安,在不仙镇破佛寺的时候,解离之那双绿眼睛也是有光的,那是一种野草般蓬勃向上的明媚光彩,令人联想到生机勃勃森林和绿叶。 但是现在,那光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消磨了,但又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成了一种忧郁而遥远的,捉摸不定的恍惚。 沈青山盯着解离之,面色有些复杂,他收了剑,嗓音低了下来,“臣无心惊扰陛下。” 一旁侍从还欲说些什么。 “……我不是都让你们退下了。” 解离之似乎是回过了神,咬字清晰:“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后,潮水般退下了。 但终归是朝臣觐见,解离之身为帝君,只穿一件单衣,十分不雅,又有人过来服侍,为他穿上了殷红的龙袍,系了金色束腰,才退下。 解离之看见他们还在殿门口,并没有走远,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监视。 他们窃窃私语了些许,有人匆匆走远了,应该是给云沉岫通风报信。 云沉岫来了也好,他哥哥的事情,绝不能这样了结。 解离之正神游般想着,却听见噗通一声,沈青山单膝跪下了。 “臣……有事相求。” 沈青山双手抱剑,抬起眼睛:“臣请陛下,饶过愚弟性命。” 解离之:“……什么。” 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沈青山的弟弟……沈绿水。 好像也同解疏棋一起,被关进了天牢。围、波~汪~汪~雪~米 羔、更。多。分、享。 沈青山和沈绿水,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都是女将军沈天周的孩子。 只不过,沈青山是人族,而沈绿水却是实打实的半妖。 沈绿水足智多谋,又算无遗策,他隐藏自己的半妖身份,以寒门之身通过科考,混进了大齐的官场,一路高升,官至宰相。 其实解离之听说过沈绿水是半妖这件事的风声,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京城就没谁再提过这个事情了。 其实想想也简单,毕竟他们的母亲是沈天周,那位为大齐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 父皇即便知道沈绿水是半妖,也会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 但云沉岫也说,大齐灭国以后,沈绿水留在了大凉,做了大凉的臣子。 如今解疏棋被指有通敌叛国之罪,应当也和这位大凉臣子脱不了干系了。 “你走吧。”解离之撇开头,冷淡道:“我救不了他。” 沈青山低头跪着,并不愿走。 解离之日子过得不顺,也不爱瞧人在他面前演这种苦大仇深的戏码,他冷冷说:“再者,你求我也无用,求我不若去求云沉岫。如今的南国,他说了才算。” 沈青山不动,解离之坐得乏了,起来想走,却听沈青山一字一句道:“沈家一脉,自五国时代便一直忠于解家,子子孙孙,都为解家将臣。” 解离之的脚步顿住了。 “解家未夺中原时,沈家子弟,便以解必渊为马首是瞻,称之为少主公。” “所以呢?”解离之没有回头,冷冷道:“你想挟恩图报?” “不,陛下误会了。”沈青山朗声道,“臣的意思是,无论江山之主何人,我沈家的主公,只会是陛下。” 沈青山道:“只有陛下,做得了沈家人的主。” “……” 解离之背对着沈青山,低垂了眼睛,望着绣纹精致的地毯,神色麻木而自嘲。 如今他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又如何能为沈家人做主呢。 再来,漂亮话谁不会说呢。 一个一个说得比唱得好听。 “我做主是吗。” 他听见自己语调冰冷说:“那我要沈绿水死呢。” 沈青山很久没说话,过一会,解离之听见了重重的闷响,一声,又一声。 解离之猛然回头,只见沈青山重重磕头,额头已是一片深紫的淤青。 他一动不动,无动于衷地看着,看着沈青山磕到头破血流,才冷笑了一声。 “沈青山,你说你忠于解家,那我问你。” 解离之听见自己幽幽地问:“当初长安城破,沈青山,你身为御林军统帅,人在哪里?” 解离之必须得承认,对这些人,对这些南国的臣子将军,他是有怨恨的。 他恨那一夜,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所有人。 看见父皇的头滚出来的时候,四处逃亡的时候,被云沉岫强迫成亲的时候,被强行分开腿按在床上羞辱的时候…… 解离之,就会恨他们,控制不住的,憎恨。 沈青山面色一僵,眼中生愧,道:“……那夜御林军得到消息,说燕将军大捷归来,上面说要庆功,结果……” 沈青山嗓音艰涩:“送来庆功的酒,有问题。” 沈青山:“还有……” 那一夜,他看见了本战死疆场的燕琢,燕将军……那时候他十分高兴,以为燕将军平安无事,结果 解离之猛然打断他:“借口!!” “你就是这样忠于解家的吗。” 解离之扯扯唇角:“父皇那么信任你,把整个御林禁军都交给你,结果他死了……他死了!!” 解离之说到这里,胸脯起伏几下,终归遏制不住了眼底汹涌的恨意,“你为什么不以死谢罪呢,沈青山!” 沈青山僵在了原地。 就在两人僵持原地时,只听一阵缓缓的脚步声。 雪止走进来,声音含笑:“陛下身体欠安,脾气不好,沈将军还是别触霉头了。” 等雪止把沈青山劝走,解离之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屏风后。 他现在是真的累了,很想休息一会,养精蓄锐,想好晚上要怎么跟云沉岫周旋。 然而一到屏风后,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看见坐在床上的云沉岫。 他膝上放了一副山水画,能看出作画者水墨丹青功底深厚,一副千山图画得云层雾隐,飞鸟入林,群山长青,险峻的山势此起彼伏,碧绿的河水缠绕山间,绵绵不绝。 解离之:“……你来了。” 云沉岫嗯了一声。 第七十四章 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解离之想起自己要说的事,心中沉甸甸的。 他努力在脸上挂起笑来:“……这是什么?” 云沉岫微微笑了笑,说:“这是大凉宫廷画师祝青丹的近日之作,青山绿水。” 解离之想到了沈青山,眉眼间陡然是遮掩不住的心烦。 云沉岫轻出了一口气,说:“沈青山为了他弟弟来求你?” “……就是因为他。” 解离之盯着云沉岫,他说:“你就把我兄长下了天牢,明日还要处斩他?” 云沉岫微微一抬手,解离之紧紧攥在手就是一松,小纸条就飞了出来,飘在了云沉岫面前,徐徐展开。 云沉岫随意扫过,啧了一声,似乎也不太意外,沉吟半晌,淡淡道:“解疏棋身为南国摄政王,背地里却与大凉臣子沈绿水私下来往甚密,沈绿水以献画之意,行不轨之心。” 他把画卷放到一边,指尖勾着银灰色灵力轻轻一扫,只见画上水墨丹青色泽尽褪,露出了整个南国边境清晰明确的军事布防。 解离之瞳孔一缩。 “这是藏灵之画。”云沉岫道,“请画师以磨碎而成的水墨,在无相蚕丝上作画,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其实所见所得,不过是迷途之人着相其中,所见皆为诸世幻景。” 解离之沉默半晌,茫然看着云沉岫:“……什么。” “……”云沉岫意识到解离之没听懂,叹了一声,决定讲些他能听懂的,“……这画的第一层青山绿水确实是祝青丹所作,但是第二层的军事布防图,却是你哥哥亲手描绘给沈绿水的。” 解离之这会儿听懂了:“你凭什么说是就是?” 云沉岫沉默看解离之。 “……” 解离之攥紧了手心,胸脯起伏半晌,是……军事布防图上有字,他小时候也曾经有哥哥的很多题字,即便刻意改变过字形但解离之必须承认,那确实是解疏棋的笔迹。 解离之红着眼说,“好,好,你说是便是,就算他做错了事,那也是……那也是我们家的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能杀他!” “就因为是你们解家的事。”云沉岫语调淡淡,“我便也按解家的规矩办事。” “我们解家有什么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但看解离之还是瞪着他,仿佛完全不能接受一样于是他作出这个表情的意思也很明显,如果云沉岫不能满足他,或者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能让他接受的理由,他就要闹脾气,闹很久很久的脾气。 云沉岫不太想因为解疏棋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让解离之生那么久的气,而他上面那句话说的确实有点令人难以理解,于是他思索半晌,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很讲道理的,具体的例子,他说:“你的兄长解闻雪,不就是因为通敌叛国之罪死的吗。” “你的父皇,斩太子时曾断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在云沉岫提到解闻雪时,解离之的脸色就白了,他一把拂开桌子上的丹青卷,想撕掉,却因为画卷坚韧而毫无用处,他哭着闹了起来:“我哥哥没通敌叛国!!母后说了,他是被冤枉的!你也冤枉他,你也冤枉他!!” 少年抱着画卷发抖的眼泪让云沉岫多少有些无力招架,他料想到他定然会哭闹,他也料想到自己对此应当无动于衷一些,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他好像高估了自己。 他定了定神,皱眉说:“阿离,不要无理取闹,冤枉与否,那是另一桩事。” 云沉岫试图与解离之就事论事:“按你们大齐的律法,解疏棋犯下通敌之罪,便要斩首。” 解离之死死攥着那副丹青,眼神放空半晌,忽而讥嘲了几声,他盯着云沉岫,嘶哑道:“大齐律法?哈……大齐律法,那按大齐律法,你与我犯下师徒敦伦、乱伦之罪,还应该行车裂之刑,五马分尸呢!你是灵族不必负责,我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云沉岫,你怎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我!!” 云沉岫对此倒是很平静,甚至很有耐心,他说:“我是灵族,你又嫁予了我,自然不必守你人族的规矩。”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解疏棋却是你实打实的解家人,自然按你们解家的规矩办事。” 解离之大概是伤心极了,如此撕心裂肺地质疑完,又抱着画哭了起来,根本不想与云沉岫再作争论。 他本来就因为中毒瘦了那么多,现在哭起来,更是风中颤颤,我见犹怜。 “……”云沉岫默然一会儿,低声哄道:“阿离,莫要哭了。我不与你争便是。” 他抱起他在怀里,用拇指仔细抹去了他的眼泪,思虑半晌,轻声说:“我知晓你与兄长有人族亲眷之情,但亲眷是亲眷,南国是南国,阿离,你想一想,若是这军事布防图被沈绿水带回了大凉,为灭你大齐,夺取中原的鬼阎罗所得;即便我有天大的神通,也免不得边境的百姓为战火所伤,从此流离失所。你虽得了一个全须全尾的兄长,却不知有多少百姓为此骨肉分离。” “这件事不是我,就是换作你父皇,也会如此作为的。” “可这布防图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解离之激动极了,“他以后定然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他六神无主说:“你怎么罚他都行,贬谪,流放,怎样都行你为何一定要他性命!!” 因为他想要你的命。 不能留。 云沉岫想。 然扪心自问,他其实并不想让解离之知道,他兄长给他下毒的事。 思及此,云沉岫眉眼神色更冷,他说:“此事便这样定了。” 少年见云沉岫态度硬如磐石,终归又是痛哭出声。 他在这世间,当真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可如今又 他感到了一种难以挣脱的无力感。 他是救不了他们的,自从长安国破后,他的人生便如同水上的飘萍,一直顺流而下,他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做主。 他凄然问出了声,“云沉岫,你真的爱我吗。” 云沉岫道:“是。” 他从不否认自己对于解离之的感情,他说:“我爱你的,阿离。” “爱……哈哈……”解离之惨笑了两声,泪水滚下来,“云沉岫,我好痛苦,你可不可以放过我。” 云沉岫只道:“阿离,你累了。” “我没有!!”解离之猛然推开了他,他这一下用上了所有的力气,连云沉岫都猝不及防,被他推开了。 他跌跌撞撞,退到了离云沉岫很远的地方,甚至撞倒了山河锦绣的屏风。 他说:“云沉岫?你爱我?不……不是的……” 少年摇头,凄然说:“云沉岫,你知道我不想当国君,你知道我不想有人死,你知道我亲眷凋零,做什么都想留下我仅剩的亲人,但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你逼我继位,你当着我的面杀了那么多昆仑弟子,你知我痛心,却把我锁在东殿惩罚,对我的眼泪全然无动于衷,这些也就罢了,是我作孽招惹了你,可你如今还执意要杀我兄长……你根本不爱我,你做得所有事,桩桩件件,从来,从来都没有为我想过!云沉岫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我解离之国破家亡,没有人爱,并不可怜。”少年惨笑道,“被你爱上,才是真的可怜啊!” 云沉岫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住口!!” 他目光阴郁道:“解疏棋下毒杀你,他必须死!!” “他下毒”解离之哈哈笑了两声,“我知道的。” 云沉岫一怔。 少年一袭红衣束腰,不赢一握,显得苍白而消瘦,通红的眼眶,更显一种病弱的凄然,“怎么了云沉岫,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哭,说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哥哥,会下毒杀我?这样?” 解离之:“原来也会有出乎你意料的事情呀。真荣幸,让你意外了。” 云沉岫默然。 “哥哥的国君做得舒舒服服,却被我横刀夺位。”解离之苍白地笑了笑,“他怎么会不恨我呢。我知道的。” “那是他无能。”云沉岫冷声说:“政权如此腐朽,南国又非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过弹指而已。” 又说:“他有什么资格恨你。” 他这样说着,却见少年只是目光哀哀然地望着他。 他说:“师尊,南国衰盛于否,这已经是另一桩事了。” 少年抚摸着雕刻着龙头的美人椅,轻声说,“我从小就知道,我不会做什么国君,父皇从来不指望我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我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以后给我划块地,做个无忧无虑的藩王。” “由此……哥哥姐姐们待我都很好。”解离之喃喃说:“其实,我从来不想他们为什么待我好,不管是因为我是父皇溺爱的皇子,还是因为我是天命护国的祥瑞,抑或是我嘴甜讨喜,又或者不争不抢……这样那样,种种原因,我从来不想。” 他望着云沉岫:“因为待我好,就是待我好……在我矇昧年幼的时光里,他们给我的那些偏爱,都不是假的。” 谢疏棋也是很好的哥哥,他也会教他算数,与他一同看看闲书,不认识的大齐字,还会教他念,教他读,知道他爱吃市井间的栗子糕,出宫回来,怀里总揣上两块,捎带给他。 可现在他却要下毒杀他了。 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谁的错? “云沉岫。”解离之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说:“我想大齐复辟,是想找回我曾经安然太平的家,而不是要于他们争抢,做他们憎恨的敌人。” “云沉岫。”解离之恍惚说:“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逼我……” “却要一本正经,信誓旦旦地说爱我。”解离之笑着摇头,说:“云沉岫,别骗自己了,你根本不爱我,你对我啊,就是那种喜欢像对小猫,小狗一样的喜欢,你觉得它们戴铃铛漂亮,那便戴上,不在乎它们的挣扎还有刺耳的痛苦,总归南国帝君的龙袍漂亮,穿给我也合身……不听话了,让你不高兴了,那就教训……云沉岫,你爱我这件事,只取悦了你自己。” “而我又算什么呢,我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被你捏在手心里的亡国奴。” 解离之望着眉头紧紧皱起的云沉岫,哈哈惨笑了两声,一字一句说:“云沉岫,别再说复辟大齐是为了我了,也别再一本正经的说爱我了,听着可真让人” 下一刻,空气气压冷凝到几乎叫人无法呼吸,庞大的仙人气息一瞬间盖过了整个南国都城。 少年还没说完,身体摇晃了几下,就缩小了瞳孔,他张张嘴,仿佛再也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又失去了意识,跌落地面之前,被云沉岫抱在了怀中。 …… 恶心…… 第七十五章 事实上,云沉岫觉得解离之说这些话,非常的不负责任,对他也十分的不公平。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把解离之当小猫和小狗,他对没用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 云沉岫想,解离之为什么总是这样不知好歹,总是要说这些不好听的话惹他生气。 可是如果不知好歹的解离之,无论如何都要这样歇斯底里的不知好歹呢。 南国都城的天空密布着阴沉沉的云彩。 云沉岫紧紧抿着唇,用很生气的冰凉眼睛盯着床上的少年 到底为金毒所伤,他身体太瘦弱,苍白的脸压不住南国血红龙袍的气势,倒像是被鲜血包裹,发色偏偏乌黑到夺目,漂亮的脸蛋上的绿眼睛即使闭着,也能从通红的眼尾看到一种近乎厌世的疲倦。 娇态倾颓,全无气血。 “……” 很想把人叫起来讲道理的云沉岫,眼底的凉意渐渐散了。 他一言不发地卷起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的袖子,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细长,像离恨天的风雪一般,凉凉的,冷冷的。 他那样孱弱,无力,好像已经到了极限。 “……” 他太弱了,看起来已经完全经受不住一点点的风霜了,这些风霜不止有离恨天终年不休止的风雪,也许还有与云沉岫永无休止的争论。 论讲道理,云沉岫总是赢的一方。 可是没有人告诉云沉岫,争论到一半,眼见要满盘皆输的一方忽而闭嘴躺在地上,另一方要怎么办。 自顾自地说完了,指责完了,发泄完了,就毫无负担不问世事一样往地上一躺,叫人回过神来满腹道理无处可讲讲了就显得他高高在上欺负人一样。 怎么能耍赖呢。云沉岫想。 太不公平了。 解离之对给他下毒,害得他这样虚弱的哥哥,都能言之凿凿说“他曾经也对我好过”。 但是对云沉岫就只有“你根本不爱我”。 凭什么。 难道云沉岫就没有对他好过吗。 就算他们之前没有血缘,可如今也算是夫妻,他为什么总是不念他一点好,总念他这不好那不好。 这一点也不公平。 难道他错了吗? 只是因为他没有他没有像他那口蜜腹剑的哥哥一样对待他,也没有要像他那不负责任的父皇一样溺爱他,他只是对他要求多了一点,稍微严苛了一点,于是解离之就也要这样严苛,这样锱铢必较的吝啬他的感情之外,还要说“你根本不爱我”这种根本不像话的胡言乱语。 所以……所以,是他错了吗。 不,他没有错。 云沉岫固执地想,他当然没错,他只是,可能对待解离之的方法有点问题,但这也不是他的错灵族每一个孩子都要在成年以后离开父母,独自一人生活,有哪个灵族的孩子会像解离之这样这样娇气,任性,挑食,脾气大又不知好歹呢。 他的问题只在于阿离是被人类宗族宠爱长大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别人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记吃不记打,人家对他好,他就觉得人家对他天下第一好,至于人家为什么对他好,他根本不在乎。 解离之不记别人的仇,只记云沉岫的仇。 他明明希望解离之能达成所愿,复辟大齐,然后如愿成为独当一面的君主,他这样想,有什么错呢? 可是解离之却要说他一点不爱他。 他为了他那么忙碌,可他却说他只是为了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难道解离之就没有为了自己过吗?解离之为什么不反思一下他为什么从来不肯爱云沉岫呢?他怎么能这么自私,一点点爱都不给他,还要用人皇剑杀他?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云沉岫真的是自私了些,那解离之又哪里无私了呢? 他诉衷情的时候,解离之明明说考虑考虑,转头却又在凡间偷偷跟人族女子成亲,还有明明答应了让他帮忙复国,又在明知昆仑弟子与灵族有私仇的前提下,偷偷集结昆仑子弟杀他! 他说他自私,难道他就一点点都不自私吗。 解离之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呢?! 解离之如果无私又明智,那就该爱他。 可是他偏偏自私又愚蠢,他一点也不爱他。 云沉岫又生气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想,解离之怎么能如此愚蠢呢! 偏偏这样愚蠢的解离之,又如此虚弱,他不能再清醒过来再鞭子和惩罚下哭着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于是云沉岫忽然发现自己对这样的解离之束手无策起来。 这一点也不好。 …… 到了晚上,解离之还是没醒。 他身上的余毒已经清了,虽然身体孱弱,但也实在不应当这样长睡不醒。 云沉岫去了少年的灵府,果不其然,那布满了拓印的小小府门紧紧闭着,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打开。 云沉岫很轻易地就能感知到,里面藏着的灵魄似乎太疲惫了,也在沉睡,可就算是睡着,它也很不安它似乎很害怕面对现实,很害怕面对那些它无法接受的,又无力改变的事。 “……” 云沉岫很想破门而入,把那小小的灵魄揪出来叫醒。 他当然能这样做,就像剥开蚌壳一样,撕碎它小小的屏障,挖出鲜美的蚌,肉来。 但平心而论,这诚然是有用的,但代价可能是很长时间的惊厥,从沉睡中被强行叫醒的灵魄会受惊,即便醒来,再休息了,可能会很长时间陷在可怕的噩梦里民间有个说法或许可以更贴切的形容这种状态,失魂症。 他不愿意醒,谁也没办法叫他醒……这不是可以撕破的封印,可以解除的禁制,这是一个人的灵魄,沉睡或者醒来,就像喜怒哀乐一样,只遵循自己的意愿。 这好像是没有一点力量的解离之,对云沉岫暴政最后的,一点点反抗。 当然云沉岫当然是可以继续暴政下去的,毕竟解离之那样弱小,他 “你对我,就像对小猫,小狗一样的喜欢,你觉得它们戴铃铛漂亮,那便戴上,不在乎它们的挣扎还有刺耳的痛苦,不听话了,让你不高兴了,那就教训……云沉岫,你爱我这件事,只取悦了你自己。” “而我又算什么呢,我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被你捏在手心里的亡国奴。” 云沉岫反驳似地想,他没有他没有不顾阿离的意愿,只想着自己。他也没有要把阿离当亡国奴虽然,他确实很想把他揪出来让他醒过来,但是,他并没有像解离之说的那样自私。 云沉岫站在那小小的灵府门外,盯着灵府,想。 他不会这样做的。 他没有不顾解离之的痛苦,他没有很自私。 …… 本来应该翌日处斩的解疏棋和沈绿水,又被押回了大牢。众人议论纷纷,却不敢揣测上意。 云沉岫沉默望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解离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 “我没有要杀解疏棋了。” 这样总可以了吧。 反正解疏棋什么时候都能杀,等阿离身体好些了,安排个意外或者痢疾偷偷死掉,凡人命本来就短,阿离怎的也不应当怪到他身上。 他都退一步了解离之也应该退一步才是。 至少他应该很快醒过来,快点吃药,快点好起来,然后再跟他道歉,说我错了,再收回他说的那些胡言乱语。 但是少年还是睡着,没有一点要清醒和转好的迹象。 …… 云沉岫开始觉得解离之这样逃避现实的行为实在是非常懦弱,并且毫无意义,因为他躺着,什么都不做,那么什么都不会改变。 云沉岫冷冷想,他这样,根本没什么用。 有本事就逃一辈子,一辈子都别醒! 解疏棋明天就得死! …… 第二天,解疏棋还是在大牢里呆着。 很少有云沉岫下定决心却没有做的事。 而解离之也一直都没有要醒转的迹象。 他好像对现世凡尘厌烦透了,除了睡,什么也不想做。 云沉岫又开始忍不住想,解离之怎么这样,他不管他的哥哥了吗? 他要杀解疏棋的时候又哭又闹的,怎么现在又闭着眼睛撒手不管,人族对自己的亲眷都这样薄情寡义吗? 但无论云沉岫如何的满腹怨气,少年全然无动于衷。 无数个深夜,云沉岫坐在少年的灵府前。 他想,一直睡着算个什么事情?这不是生病是什么?他把阿离叫醒算自私吗? 不,不算自私,这是正当的,他只是在给阿离治病。 他不应当这样一直睡着,他应当醒过来。 但他只是这样想着。 终归还是没有动手。 第七十六章 …… 转眼几个月过去,南国已是冬天,解疏棋和沈绿水一直在天牢里蹲着,斩首的事,似乎不了了之。 冬月间蒙着风霜和露气,扑面的寒意总归没有离恨天那样强烈。 南国与大凉的战争也暂时停了。 有灵族下凡,帮忙种稻,以灵力抑制毒壤,秋日时,南国百姓也终于有了些许好的收成,总归是可以过个好年了。 而南国的科举制,也在云沉岫的推行下正常的实施起来,老臣们虽有诸多抱怨,却并不敢违逆仙旨。 南国处处都很好,欣欣向荣。 按理来说,这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云沉岫应当有些成就感。 这是他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证明。 但是云沉岫并没有那种感觉。 因为解离之还是没有醒来。 于是那些做得很好的事,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所以他还是对阿离说他不爱他这件事耿耿于怀这就像那些科考的学子寒窗苦读十年交出的答卷一样,如果没有打分的考官,文章写得再好又能如何? 市井乡野说好就是好了吗,旁人说好就是好了吗。 不,不是的。 只有他的小帝君说很好,那才是真的很好。 对云沉岫来说,是意义非凡的,很好很好。 可解离之变得很吝啬,一个字也不讲。 这位南国的小帝君,从炎炎的夏日,睡到了朔雪纷飞的寒冬。 南国的百姓们对帝君和仙君的关系猜测有之,好奇有之,众说纷纭,权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冬日天晴的时候,中殿负责扫撒的宫女们,就会看到银发的仙人怀里抱着瘦弱的君主,在阖着眼,晒太阳。 少年人整个蜷缩在仙人怀中,鲜明的红衣和几缕黑发,玉白的脚尖摇摇晃晃的垂下。 云沉岫想,所以阿离到底为什么还不醒呢。 他不叫他杀他的哥哥,他没有杀了,连带着沈绿水都放过了沈青山求他为沈家做主,他说他做不了沈家的主,说得那么可怜,好像他云沉岫与他一点道理也不讲一样。 他没有这样。 “等你醒过来,就可以为沈家做主了。”云沉岫与他说,“你想杀了沈绿水,就杀了。” “想令沈青山欠你一个情分,就放了,全凭你做主。” 可少年只闭着眼睛,并不搭理他。 就好像这话说得已经迟了,他早不稀罕了一样。 事实上,云沉岫还是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错,但同时,他终于认识到,和一个沉睡不起的病人讲道理这件事本身,也是很没道理的。 可是,云沉岫忽然发现,不与解离之讲道理,他就不知道要与解离之讲什么了。 “……” 于是空气又静默下来。 他终于隐隐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了。 好像……确实不应当……这样与阿离相处。 可是,不这样相处,要怎样相处呢? 云沉岫……不太懂得。 他去看了人间的很多夫妻他们相互扶持着过日子,男耕女织,三餐四季,偶尔会有争吵,但往往会有人退一步,不会一直一直一直咄咄逼人,非要厘清个对错是非来,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日子更多的还是彼此扶持,为了生活,又或者,为了养大孩子。 于是云沉岫隐隐约约知道了,也许除了训斥,指责,要求与对错之外,他们之间,应当还要有其他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原谅。 人间的夫妻都会相互体谅,相互理解彼此的不易,然后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云沉岫想,他也应该原谅阿离的不听话,不懂事,不作为,懦弱胆小,逃避现实,还有不念旧情,等等等等才是。 于是云沉岫对睡着的解离之说:“我不与你计较那些事了,过去了便过去了,你醒过来,你兄长的事情,要怎么处理,全然都看你。” 其实他会那么上心南国的政事,执意要杀解疏棋,全然也是为了阿离铺一道无忧的君王之路。 可显然,阿离并不想要这些。 既不想要,他做这些,意义又在哪里呢。 平心而论,他并不是非常关心南国的存亡,他只是习惯凡事既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好了,既然他原谅他了,那阿离也应当将心比心,有样学样,也应当放下过去那些恩怨纠葛才是。 但解离之的眼睛还是闭着,他还是不要醒来。 ……当然,因为阿离本来就是个心眼很小,年纪又很小,胆子也很小的孩子,他不能要求对方可以像他一样宽宏大量,轻轻松松放下那些事。 但是,至少他不应当再这样闭着眼睛逃避下去,叫他一个人处处体谅。 云沉岫顿了顿,又说:“你若是有什么不满,醒来与我说便是。这样一直睡着闹小孩子脾气,算什么样子。” 其实云沉岫嘴上这样说,但他心里其实明白,是解离之不肯原谅他。 他太弱小了,没有别的反抗方式,唯一能做的,只有这样一睡不起。 对于这样的解离之,云沉岫没有了办法。 他觉得其实解离之并不全然是愚蠢的,他甚至很狡猾,他言之凿凿地说云沉岫根本不爱他,只想着自己,根本不顾他的痛苦,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云沉岫当然要立刻否认这种荒谬的话,说自己没有,说解离之冤枉他,他没有不爱他只爱自己,解离之绝不可以说这样自私的话伤他的心。 可是如果他执意把他从灵府里揪出来叫醒了。 那云沉岫就真的变成了解离之口中不顾他痛苦,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天底下最自私最自私的人了。 虽然解离之的每一句话都有迹可循,但云沉岫绝对不愿意承认。 他绝对,绝对不愿意输。他也绝对,绝对不肯承认自己有错。 所以他像个紧紧拿着钥匙的强盗,站在金库门口,却要倔强证明自己是个两袖清风的大善人,还得要金子自己从金库里开锁跑出来跳到他兜里,这样就算判官看见了,也得斩钉截铁说是金子的错,再判他个无私大善,正直不阿才算了结。 道理永远在云沉岫那里,怎么说怎么想都怪金子自己不矜持。 但现实永远比想象残忍,现实中的金子才不要背锅,无论强盗在外面一本正经还是威逼利诱说破了舌头,它只当个缩头乌龟,绝对不给对方哪怕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呢。 想要得到金子,强盗至少得承认自己是个强盗,不是吗。 …… 云沉岫又想,他到底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希望解离之……好,不是吗。 “我是自私。”云沉岫面无表情地望着床上的少年,说,“阿离,我就是自私的。” 他承认了,他错了,他输了,他就是自私的。云沉岫,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所以。 “可以醒过来了吗。” 云沉岫伏在少年肩头,握着他又长了很多的黑发,吻着他纤瘦的锁骨,喃喃:“阿离,我很想你。” 听起来是伤心的。 雪止守在殿前,望着檐上雪。 昨夜大雪,今日阳光却很好,照得雪色都蒙着金。 不多时,银发的仙人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忽而眯起了眼睛,似有微有不适,又退回了檐下。 “首领……” 雪止欲言又止。 近日不知怎的,首领的眼睛似乎不大能见光…… 云沉岫顿了顿,淡淡说:“不妨事。”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在檐下站了很久。 人看起来还是冷的,却又有些说不出的萧索。 第77章 回到几个月前。 柴明因为独臂残疾,外加修为不足,留守在了昆仑山,方才侥幸逃过一劫。 昆仑弟子全部被血洗,解离之被囚离恨天的那件事,被称为【南国之变】。 得知消息的柴明,在空寂的昆仑山,独坐了整整一晚。 最后,他攥着那枚本应交给解离之的蓝水珍珠佩,又托认识的灵族人,上了离恨天。 解离之有难,他想用蓝水珍珠佩来求人鱼族帮忙。 但是到了南山之南,却是处处迷障,他在人鱼设下的迷瘴中迷了路,稀里糊涂来到了一处石窟前,不远处是碧蓝的海,这是海边的一处岩洞。 柴明到底是个凡人。 迷瘴中处处又都是危险的瘴妖,几番应付下来,已是疲于奔命,好不容易看见个歇脚地方,立刻拿出隐匿符,施了个隐匿咒法,藏在石窟中,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这隐匿符是仙人灵宫的东西,他下凡之前,解离之给了他许多,用起来确实非常方便。 这符一出,没人能发现他,自然不怕有危险。 就在此时,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想要什么。” 这是一道女声,矜持而优雅,听起来不冷不热。 柴明听见了一阵令人很不舒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虫子在爬,又仿佛带着些水声…… 女声似乎不太赞同:“……你要用那些昆仑人炼尸?” 柴明猛然睁开了眼睛:“!” 还未等他恼恨,就听女声低声说:“光凭那些东西,怎么可能杀得了云沉岫……” 他们要杀云沉岫? “只凭那些人,自然是杀不得的。”另一个声音幽幽的浮现了,但这声音很诡异,像是无数短促破碎的声音聚合而成的人声,带着一种阴凉的浅笑,“但你身上……有那个人的气息……” “他还活着吧……” “云沉岫虽已得仙人之位,但有那个人在……未必杀不得他……” “我需要你帮我……” 谁,他们在说谁? 柴明心中思虑,脚下却无意踩断了一块贝壳。 女声:“谁?” 下一刻,无数漆黑的腕足蔓延开来,黏腻地捆住了柴明。 柴明颤着声音,一字一句问:“你们……要杀云沉岫?” 而等他看清面前景象,却不禁猛然睁大了眼睛,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密密麻麻布上了脊背。 洞窟内漂浮着一阵湛蓝的浅薄幽光,说话的女人是曾经遇到的蓝尾人鱼,柴明在忘情海见过的人鱼之祖。 但让柴明感到十分恐惧的,是那个泡在水里的……人……人鱼?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不,或许是人鱼吧,因为它在水中的部分,有着人鱼的黑尾,可上半身却已经腐烂,焦黑,爬满了泛着幽光的小虫子,分泌着黏糊糊的胶质,挂在裸露的森森白骨上,而破烂的肚腹更是蔓延着半透明的腕足,但最诡异的是,他的脸…… 与狰狞身躯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只露出了一半的脸,那样的立体,靓丽,露出的一只眼睛是妖异而夺目的紫色,而另一半脸被浓密蜷曲的黑发挡住了,只在耳际处三对半透明的鱼鳍,散发着珍珠贝母般的色泽。 “……原来是你。” 人鱼之祖顿了顿,挥挥手,那些缠绕着柴明的腕足便如潮水般轻轻退去了。 “你们……”柴明声音颤抖:“想怎么做?” 他说:“我可以帮你们……杀了他!!” “不急。” 那声音又传过来,于是柴明终于发现另一个“人”是谁了 那些爬在人鱼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张开了嘴巴,此起彼伏,构成了完美的音调,音色,音形,甚至有一种和谐而阴森的优雅:“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风轻轻吹过,柴明看见了那黑尾人鱼另外半张,被烧成了焦炭的脸。 春天,万物生长的季节,鬼阎罗也带着他的鬼兵来攻打南国了。 南国一片大乱,云沉岫带人抵挡。 然而鬼阎罗似乎无意太过纠缠,声势浩大,却只是虚晃一枪。 而云沉岫瞳孔一缩,很快察觉了不对他与解离之的联系,似乎切断了! 切断联系的……不是避神玉! 似乎是另一种东西…… 解离之是被强行唤醒的。 他并没有打算醒来的意愿,可是灵魄被人强行从灵府中取出,也十分痛苦,以至于思绪整个昏沉,舌尖被喂了一点药,受了那清凉提神药物的作用,才勉强清醒过来。 “唔……” 他苍白着一张小脸,有点恶心,四肢却毫无力气,眼前却是父皇。 “啊……是……”他艰涩地眨眨眼,“父……父皇?”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连时间都是混沌不清的,只望着眼前人,眼泪滚珠似的掉了下来,“父皇……” “你不是要救你哥哥吗。”“父皇”说:“他明天就要被处斩了。” “啊……对,对!” 少年脸色唰得一白,近乎六神无主起来,“对……我不能……不能叫他死……” 他跌跌撞撞拿起衣服披上,下了床,走到门口却迟疑住了,想起了自己身体的问题。 云沉岫……云沉岫给他下了禁制,他出不得中殿。 这时,“父皇”拿出了药给他。 “吃了这个就可以了。” “你有腰牌,定然可以救他。” 解离之吃了药,确实感觉不太一样了。 他终于出了中殿,当下毫不犹豫就往天牢的方向跑。但跑了几步,他忽而惊怔似地回过头,父皇却不见了。 “……” 是他……是他睡迷糊了吗?还是…… 解离之看了看自己的手,脱离中殿就四肢无力的副作用……不见了。 不是梦…… 解离之压了压心思,也顾不得多想。 无论如何,先把解疏棋救出来才是正经事。 他有腰牌,在宫殿内畅行无阻,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听命于云沉岫的牢头看见他虽然十分惊愕,但并没有阻拦他,解离之确实救出了在牢里的解疏棋,还有沈绿水。 解疏棋倒是很好放出来,牢头给了他开门的钥匙,沈绿水就有点困难,他是被捆仙绳捆着的,但是解离之身上有云沉岫的力量,是以捆仙绳倒也听他的话,解离之试了几下,绳子就就松下来了。 说实话,解离之本没想放沈绿水走的。 但是想到了沈青山下跪时磕破的头,还有他们为大齐立下赫赫战功的母亲沈天周…… 解离之想,如果是父皇……应当,也会看在他们母亲的面子上,放沈绿水一马吧。 解疏棋在天牢里呆得时间太长了,蓬头垢面的,形容十分狼狈。 解离之把人带出来的时候,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沈绿水对解离之放他出来这个事情,脸上倒没什么感激之色,只说:“你放我出来,不怕我把你南国的军事布防图告诉大凉军?” 一旁的解疏棋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 沈绿水当着解离之的面这样说,就是做实了他通敌叛国的罪名了。 沈绿水一身破烂布衣,灰青色的头发也蓬松散乱,盯着解离之身上的南国龙袍,似笑非笑道:“你倒也真对得起这身龙袍。” 解离之也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他走得急,随手拿来披在身上的,看起来有点狼狈,也有点滑稽,就像他“南国君主”这个身份一样,十分可笑。 解离之睫毛颤动几下,冷冷说:“你要说便说,南国左右已经是云沉岫的地盘。” 沈绿水说:“哈哈哈,何苦用这种眼神瞧我。云沉岫既已知道军事布防图泄露,还将我们二人下了大牢,后面定然会改防易阵,如今如何布防,恐怕也只有你们那位忠君如命的将军知晓了。” 解离之抿着唇并不说话,实际上心底已经有点后悔放沈绿水出来了。 “不过你既好心放我出来,我不给你们点儿回礼,也说不过去。” 沈绿水说着,递给了解离之一块绿色的石头。 解离之没接,警惕问:“这是什么?” “传送石。”沈绿水笑道,“用我的血做的,能屏蔽任何人的搜索。” 解离之并不接招:“送哪里去的?” 沈绿水刚要开口,只听远处有人喊:“陛下……陛下” 解离之一分神,手里的石头就被解疏棋夺走了,他大叫:“你还等什么!快逃啊!” 犯下通敌叛国罪的解疏棋精神十分不稳定,他知晓解离之如今根本没有任何实权,观解离之模样,此时也是偷偷放他出来,一旦被人逮到,他又是案上鱼,板上肉了! 说罢,猛然捏碎了传送石。 解离之猝不及防,下意识想抓住解疏棋:“诶你,不要” 他抓住了解疏棋的头发,下一刻,眼前已是天旋地转,浑然不知天上人间了。 沈绿水拍拍手,望着远处赶来,满面气急败坏呼唤陛下的沈青山,哈哈大笑起来,“好玩,好玩!!” 沈青山大怒:“沈绿水!!” 沈绿水一个转身,狡黠一笑,下一秒便如飘渺烟云般消失不见。 天牢里有云沉岫给他布下的捆仙锁,着实麻烦,解离之给他解开了,他自是来去无踪。 解离之被解疏棋拽着,被传送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所构造的春日盛景,他是那样的熟悉,又那样的陌生。 解离之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嘴唇几乎发起抖来。 解疏棋也没想到传送石的目的地竟是这里,一时间脸色僵住了。 解疏棋第一反应就是转头逃跑,但没走几步,一道冰冷的金色祭刀猛然插进了他脚前的土地,入土三分,另外两把刀一个朝着他面门,一个朝着他胸口,携着罡风袭来,又在电光火石间,被一把折扇铿锵打开。 远处见得一团幽暗黄光闪现,化作一白发女子,她束着米黄色腰带,浓密的白发在发尾扎着烟色丝带,腰间别着鬼刀,修长的手指夹着两把闪烁着金光的祭刀,下巴微微抬起。 而另一方,沈绿水灰青色的长辫飞舞,身形轻盈地落在了繁茂的杏花枝上,笑吟吟说:“诶呀,日游神刀下留人!” “可不要惊扰了我们来自南国的尊贵客人。” 日游神冷哼一声,“你这废物,竟没死在南国。” 沈绿水委屈笑道:“我为了向鬼阎罗大人表忠心,亲自去南国舍身取义,还带回了南国前后两位国君,如此赫赫功勋,得不到日游神殿下的嘉奖,怎的还成了一事无成的废物?” 是了,没错,这里是长安城。 金銮殿前。 “阎罗大人人在前线,还未回来。”日游神冷冷扫过了解疏棋和解离之,“总归活人麻烦,之前的几个皇子全跑了,这时不若全杀了,关在鬼界阎罗狱,也不怕被人救走,南国再不挑,也不能让死人做国君。” 解离之和解疏棋的脸色唰得一片惨白。 第七十八章 解离之切齿道:“沈绿水!!我好心救你,你竟这样恩将仇报!真真狼心狗肺!” 沈绿水:“哎哟,生气了?” 他扬起眉,又对日游神道,“哎呀,何必这样狠心。” “要我说,与南国之事,阎罗大人心底应当自有一番计较,若是您贸然杀了南国人质,坏了阎罗大人计谋,到时候阎罗大人若是责怪你擅作主张,岂是不美。” 日游神也犹豫了。 “总归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沈绿水:“不若先把人关在狱中,等候发落便是。” 两人如此下了狱。 “……” 解离之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只是十分生气。 虽然现在境况不妙,但总归人不在云沉岫的监视下,又勉强算是保下了一条命来,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而一旁解疏棋脸色却是十分沉郁。 过一会儿,他忽而问解离之:“你不想逃出去吗。” 解离之身体还未好透,折腾下来,也没了多少力气,他刚刚闭眼冥思,前尘往事纷纷乱乱,令他无言,如今解疏棋忽而开口,解离之也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解离之没说话。 若是不知道解疏棋下毒,他还能欢天喜地的庆贺重逢,与他叙旧。 可知道下毒的人真的是解疏棋,平心而论,他没办法泰然处之。 与云沉岫说的“他早就知道是解疏棋”之类的,完全是谎话,甚至是气话。 他只是在后续养伤的时候,模模糊糊地猜到了可能是这位哥哥,但是并不敢,也不想确信是他。只是有这个念想。偶尔自暴自弃,又勉强乐观想,他们兄弟之间倒也不至于此。 云沉岫说是解疏棋给他下毒的时候,他有一种,哦,竟然如此,果然如此的感觉。 若说解离之对解疏棋下毒一点怨言没有,那也是不大可能的。 可要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去,他也做不到。 是以解离之如今对解疏棋,实在心情复杂。 他以为皇家的兄弟阋墙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原来只是情况不同。 解疏棋又盯着解离之问:“你怎的不说话。” 红衣少年闻言,抬起眼看他。 能看出他在牢里的这狼狈半年,那位仙君倒是将他这位弟弟养得很好,一双绿眼睛润润的,皮肤奶一样白,牢狱环境不好,他乌黑色的长发沾了很多干草,可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唇色也红润的像是刚含了樱桃。 即便解疏棋心里对解离之有诸多怨言,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弟弟,确实是一位别有姝色的美人。 解离之看了他一会儿,又慢慢垂下了眼睫。 他其实很想问,哥哥,你真的想杀我吗。 你明明都做了给我下毒这样的亏心事,怎么还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跟我讲话。 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点伤心和愧疚吗。 又或者…… 云沉岫是在骗人呢。 他神游般地想着,云沉岫本来就是个骗子,他总是能一本正经地对他讲很多很有道理的谎话,他总是说不过他,也许,他根本不该信他的话。 解疏棋几次问话都得不到答案,眉头皱了起来。 他终于发现解离之如今的精神,好像是有点不对劲的。 解疏棋的手放在了兜里。 那里还有两块传送石头,一块紫色的,一块白色的。 他的手放在上面,看了看瞳孔有点放大,神色恍惚的少年,过一会儿,又慢慢松开了。 解疏棋嫉妒解离之。他从小就嫉妒他。 和尊贵的慕容卿不一样,他的生母,只是后宫的一位侍女。 解必渊一直都认为他和妹妹解疏影,是他人生中的意外,是他与慕容卿忠贞爱情的一道,抹不去的污点。 解疏棋如何能不嫉妒解离之。 “你是不是恨透了解离之?如果没有他,你还是好好的南国君主。” “解离之的运道总是好的,盛世时是被人皇宠爱的幺儿,国破后又是仙人的掌上明珠,头有仙君襄助,你的国君之位于他不过探囊取物他得了好处还卖乖,你难道一点也不恨吗?” “而你呢?大齐昌盛的时候,你是受尽白眼的冷宫皇子,只有讨好解离之才能勉强得到父皇眼角的一丝余光,大齐国破之后,你又被幽禁在长安宫内,受尽了那些鬼差非人的折磨……” “他的命凭什么这样好?” …… “到时候,你就把这块传送石给他。” “他就会从人间……永远的消失了……” 这是解疏棋在牢狱中的一场梦,在梦里说话的人他记不清了,可是梦醒来,他手里确实多了两块传送石头。 这石头在南国牢狱中没有灵光,没有办法传送,可是在这里,却没有什么问题。 他可以让他嫉恨无比的解离之……从人间,永远的消失。 但如今看见解离之,解疏棋忽然发现解离之并没有他想象中过得那样好。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解疏棋定了定神,问:“你怎么了。” 解离之慢慢地眨眨眼,迟缓说:“我没事的……哥哥。” 他说:“有点……累。” 他的灵魄被强行从灵府里唤醒,自然受了惊,魂魄散乱,有失魂之象。 这也是之前云沉岫没有贸贸然把人唤醒的根本原因。 失魂之象既出,不仅夜间会失眠,惊厥,日常也会时时精神恍惚,生出幻觉,稍微刺激就容易歇斯底里,情绪极度不稳定。 解疏棋沉默一会儿,又有些心软,他想起了缠着他,喊着“疏棋哥哥”撒娇的绿眼睛小孩。 也许他也过得并不好,他不该这样……嫉妒他。 他说:“阿离,为什么不愿做南国的国君。” 他说:“有仙君帮扶,应当是很好的。” 解离之听到仙君二字,脸色陡然难看起来,他尖声说:“谁要他帮扶!!” 他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似的,说:“这南国的国君之位置,谁爱要谁要!!我才不稀罕!!” 闻言,解疏棋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做南国君主时,整日惶惶不安,害怕大凉攻进来,上一刻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下一秒便是亡国的囚徒。 他日夜活在这样庞大的煎熬和恐惧里,每日的奏折都是百姓吃不上饭,发动了各种各样的暴乱,游行,他的位置坐得岌岌可危,每天都在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那时候,他做梦都是大凉不再攻打南国,百姓不再发动暴乱。妖族不再时时侵扰,四海一片歌舞升平…… 而解离之…… 仙君帮他平了外患,也治了内忧。解离之,明明,明明有仙君帮扶,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国君,享他的福祉,可解疏棋如此想要的东西,却如此被解离之弃如敝履…… 一向如此。 总是如此。 凭什么…… 凭什么!!! 解疏棋几乎要捏碎了手里的紫色传送石。 他压住胸口的郁气,勉强道:“是……是吗。” 过会,他把紫色传送石拿出来,凑近解离之,说。 “阿离。”他说,“我这里有块传送石,可以让你逃出去。” 解离之一怔,他看了看那块紫色的传送石,又看解疏棋,迟疑说:“那哥哥呢。” 他又说:“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的。” 解疏棋神色微微一僵,咳嗽了两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只说:“我没有关系。” 解离之只是精神有点不太好,但又不是傻的,他看着手里紫色的传送石头,有点沉默了。 所以…… …… “哥哥,你真的想杀我吗。” 鬼阎罗猛然睁开了眼睛,他按着太阳穴,微微抿起了唇。 梦中的少年一袭凌乱的红衣,露出玉白的脖颈,鸦黑色的长发沾着蓬乱的枯草,一双盈满了泪水的绿眼睛凄楚又哀伤地望着他。 他看起来又瘦了许多,容色中带着十万分的可怜。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操劳过甚了,竟然做了这样荒谬的梦。薇…搏,汪,汪,雪…糕…脆,无,偿…分,享… “……” ……是的,荒谬。 …… 跟随鬼阎罗出征的夜游神侧眼,看见男人垂眸思索着,过一会儿,又面无表情的收了笔墨,淡声问,“计划如何了。” “南国宫中有变,云沉岫鸣金收兵了。” 夜游神恭谨道:“另已收到了日游神的飞鸽,沈绿水已经将两人带回了长安。” 鬼阎罗微微笑了,“我道刚是什么……” 原是知道大难临头,先一步到他梦里乞怜来了。 …… 第79章 解离之看着避开视线,不愿看他的解疏棋,眼里的光渐渐散了。 他看着手里的深紫色传送石,有些说不出的自嘲。 他到底还在做什么梦呢,碎掉的东西,怎么都是碎掉了,失去的东西,怎么都是失去了。 不管是什么。 云沉岫不也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跟他这样说吗。说他早就已经回不去了。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要他做国君,要他学习,要他向前看。 云沉岫不理解是正常的,因为人族和灵族本来就有天堑般的种族之差。 可是现在,解离之自己也不太理解了自己了。 不太理解,解离之为什么要死死揪着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情不放呢。 明明知道过去的那些已经是回不去的泡影了,却还是不想放弃。 但不放弃,又不能改变什么。 真懦弱,多可笑。 “这样。” 解离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紫色传送石,他露出了一点点笑,可能有点勉强,有点难看,他低低叫了一声,“疏棋哥哥。” “别这样叫我!!” 给了解离之传送石的解疏棋忽而崩溃了,他猛然回头,红着眼睛,死死瞪着解离之,“我不许你再这样叫我!!!” 解离之一怔。 “为什么父皇眼里永远只有你!”解疏棋说:“你那么蠢,在学堂什么也不学,什么也学不会!天天与世子胡吃海喝,走鸟斗鸡,可无论你多么蠢,多么笨,父皇永远……永远只喜欢你!!!” 他说:“坤山狼毫,那是我最想要的那支笔,父皇说要把它赏给上古文练得最好的皇子,我每天练字,就为了得到那支笔,我如愿以偿了,可是那天你要我的题字,你明明一个上古文也不会写,桌案上的笔,却全是最名贵的坤山狼毫!!” “可是你做了什么呢。”解疏棋红着眼说:“你当着我的面用它画了个乌龟,然后嫌弃它不好用,全扫进了垃圾桶,然后第二天,去要父皇的御笔,父皇竟也赏给了你……!” “凭什么我想要的你总是轻易拿到,凭什么拿到之后又不珍惜,像拿了垃圾一样,说不要就不要!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解离之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年幼蒙昧的内心里,从未思索过一支毛笔背后竟也暗藏玄机。 “解离之,我恨你。”解疏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青筋乍起,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说:“你去死吧。” 解离之怔怔的地望着解疏棋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睛。 他的灵魂在解疏棋满是憎恨的眼瞳旋涡里被生生搅散,是以没有抵抗,任传送石碎在了他的掌心。 他从来不知道…… 他心里那个待他很好的疏棋哥哥。 原来,在心底竟是样恨他。 紫色石头碎在了他的手里,少年的身影被深紫色的光芒渐渐吞噬了。 他没有任何抵抗,就这样在解疏棋眼前,如他所愿一般,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像隐没于乌云的月亮,消失于夜幕的星星。 解疏棋想,解离之就该消失,早就该像这样消失了,彻彻底底……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解疏棋发起抖来。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样,他就不会嫉妒他受人宠爱,不会因此感到十分的痛苦,不会因为他而夜夜难眠了! 他痛快!!!痛快的很!!! 解疏棋发疯般的大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他不自觉地想起了绿眼睛的小皇子抱住了他书房里的夹竹桃,说:“疏棋哥哥,我听人家说,这个有毒,不好。阿离明天送你自己种的君子兰,好不好。” 解疏棋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红着眼睛,冷冰冰地想,解离之非要将有毒的夹竹桃,当作端方的君子,落得如此下场,实数咎由自取!! 他几近咬碎了牙齿,腮帮鼓起,慢慢把另一个白色传送石取出来。 梦里人说,他用紫色传送石杀了解离之,便可用白色传送石脱身。 解疏棋捏碎了传送石。 灵光在他手中碎裂,可什么也没发生。 他还是在天牢里。 解疏棋的眼睛慢慢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他拿着传送石的手不自觉的,惊恐地颤抖起来…… 而不远处,牢头的声音恭敬又迟疑:“日游神大人……?” 日游神的声音冷冷的传来。 “沈绿水诡谲狡诈,到底夜长梦多,鬼阎罗大人欲杀皇子已久,今夜这二人,还是先斩为上。” 解疏棋的脸瞬时惨白起来! 很冷。 淅淅沥沥,潮湿的水声。 解离之慢慢地睁开了眼,入目的,却是一条蜿蜒的,散发着青色荧光的河流。 他似乎昏迷在了河岸边,苍白的腿脚浸在水中,下面凉凉的,下摆已经湿透了。 他勉强站起来,也带出了长长的水渍。彻骨的冷意浸透了四肢百骸。 “……” 他……没有死吗。 解离之慢慢爬起来,才发现,他似乎身处某处洞窟里,而这条河,也是洞窟的暗流。 就在此时,解离之看到了这河上,竟还漂浮着一朵一朵的琉璃莲花灯。 它们浑身泛着晶莹剔透的多彩光泽,宛如冰花睡莲,在泛着青光的河上。 而最神奇的是,解离之竟看见这莲花中间飘着一团蓝色的幽火,被花灯裹挟着,徜徉在这荧光河流的中心,顺流而下。 莲花灯有的有火,有的没有。 洞窟有呼呼的风,解离之莫名感觉有些后背发寒,就好像在荧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幽幽地盯着他。 有点冷。 解离之哆嗦了一下,犹豫半晌,慢慢也顺着河流,往下走。 虽然不知道这里哪里,但风是从下面来的,顺着风吹来的地方,应该可以走出去吧。 他一边走,一边茫茫然想,出去之后要怎么办。 云沉岫应该发现他失踪了,应当会找他,他身上有他的元婴在,被找到应当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想被他找到…… 解离之的脚步顿住了,手摸着丹田处:“……” 可是剖婴太疼了……公~钟~好~米唐~米唐、今~天~也、彳艮、困、免、费~整~理、 疼过那一次,他再也不敢了。 更遑论,疼了也没什么用处。 剖了元婴,他就是个断线的傀儡,跟死了又没有差别。 “……” 解离之又把手放下了,他想到也许不久后云沉岫就会找到他,把他带回南国,然后白天做他言听计从的小皇帝,晚上做他床上下跪雌伏的小妻子。 而他除了顺从,没有任何办法。 解离之捂住了嘴巴,腹中翻涌,脸色苍白似雪,他想到这些,就想闭上眼睛,永远都不要醒来…… 他顿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他想,别想了,先走出去吧…… …… 可他往下走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了很多,譬如假如云沉岫没找着他,譬如今后的打算,又譬如其他一些有的没的,可是他也只是随便想想,对于他的所有问题,他并不能找到任何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或者一些能说服自己的答案,连假设,都很虚无缥缈,甚至假设到最后,他开始想,是不是他所怀念的,留恋的长安,也是一场他人心中的假设呢? 假设他没有高贵的皇子身份,假设他没有那样的运气,假设他……那皇姐与皇兄,还有父皇,母后,那些人……又为何待他好呢。 其实他所有的哥哥待他好,都是甜言蜜语的伪装吧,其实心里对他积怨已久,只是隐而不发,就像疏棋哥哥那样…… 如果一切感情都是浮光泡影,那他到底在留恋什么呢…… 好累啊……不想再继续了…… 少年的绿瞳渐渐没了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从他身上浮出的淡蓝幽火。 他如今,终于已经毫无挂念了。 很多事情,他都不是很想再继续了…… 但是越往下走,他的感觉就越抽离,渐渐的,所有的思绪都不存在了。 他的脑海变得空空的,没有什么念头,也没有了情绪,只是麻木的,顺其自然地往下走着。 这幽灵般的湛蓝火焰渐渐分成了七道。 它们悠悠漂浮着,落入了河流空置的莲花之中。 …… 他渐渐走到了河流的尽头那里盘旋着巨大的,蛟龙惨白的头骨,它的嘴巴大张着,眼睛却是燃烧着两团纯白的火球,无数莲花灯顺着河水落入它口中,那无底洞般黑暗的深渊里。 而花灯落入那张大口之后,花灯里的蓝色火焰却升起来,升到了头骨的眼睛里,由蓝变成了一种清澈的,干净的纯白,融入了头骨眼窝里的白色火球中。 在河岸边,对着成山的白骨。 少年眼神空洞,踩到了一块腿骨,他再往前一步,便是不见底的深渊 即将跌落的时候,下一刻,就被人猛然揽在了怀中。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离……!” 解离之却莫名觉得更冷了,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能感到森森的寒意,凉凉透过了骨头。 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人有三魂七魄,魂浊而魄清,人若将死,七魄升天,三魂化鬼。 云沉岫紧紧抱着怀中的红衣少年。 解离之的七魄已经散了。 云沉岫一拢袖子,河里未来及落入天蛟口中的六盏莲花灯蓦地飞了起来,烟花一样轰然在半空碎裂,湛蓝的六魄聚集在云沉岫掌心,他抚过少年头顶,六魄便归了位。 少年睁开了眼睛,迷迷怔怔的,神色昏沉,瞳孔依然无光。 缺了一魄。 云沉岫目带寒意,紧紧盯着天蛟头骨,森然道:“给我。” 一道声音幽幽的响起。 “你一定要带他走吗,为什么?” “这里是危山洞窟,是离恨天的天命轮回之所……” 它的声音空洞而悠远,仿佛是从亘古之地传来。 “这一魄留在这里以后,他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了……留在离恨天,留在你的身边。” 它带着一点诱惑说。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你非带他走,燃尽心头血不说,他也许会永远离开你。” 回应它的,是宵练冰冷的一剑。 云沉岫的语调很平静,“离恨天太冷,他不喜欢。” 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 只瞧明光闪过,伴随着一声极其轰然的惨叫,巨大的头骨轰然破碎,无数惨白的幽火争先恐后的飞出,那诡谲的声音凄厉道 “你何以如此!!他不会跟你走的!!你相信我,我就是天道,我可以判他的命……!” 云沉岫握着宵练,深黑的洞窟里,修长的手指宛如握着一道锋利而夺目的云光,他嘲弄道:“你不过是地龙养在这里的蛟魄,算得上什么天道。” 那声音一顿,似乎有些混乱,只道:“他一魄已经化清,在这危山之地,你带着他,走不出去的……你走不出去的……” 但它的声音,也渐渐消亡了,无数被困于此地的魄火纷纷扬扬的散落,其中有一缕火焰没来及飞太远,就被闪电般迅疾的宵练剑困住,落在了云沉岫的掌心。 第八十章 这一魄火奕奕有神的燃烧着,晶莹而剔透,看起来清澈无比,却没了人魄应有的半点浊光。 云沉岫:“……” 如对方所言,这一魄已经化清。 自开天辟地以来,清气浮于天,浊气沉于地。 而人的三魂七魄,有清有浊,而化清,顾名思义,就是将人魄的浊气完全化去。 被化掉所有浊气的人之七魄,被称为清魄,无法下沉到人间。 清魄只能留在天上,无法跟随人回到人间,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的七魄都变成了清魄,那他在三十三重天上是个意识清醒的正常人,但回到人间就会变成个疯子,或者傻子。 如今,阿离被强行化清了一魄。 “……” 这一魄上缠绕着化清之火,若是回归阿离本体,那剩下的七魄包括三魂,都会被强行化清。 其实如天蛟魄所言,若阿离的魄火全部化清,从此留在离恨天,未尝不是云沉岫所期望的事。 以阿离如今的心态和能力,并不适合做一个睿智的国君事实上也是如此,他顶着国君的头衔,被幽禁,被软禁,奏折看得七零八落,任人唯亲,做事全凭意气不说,还在鬼阎罗攻打南国的紧要关头放走了沈绿水,被沈绿水用传送石直接送到了敌国大本营…… 桩桩件件的蠢事,加起来不仅令人无语,简直说得上罄竹难书。 若云沉岫真的是个满心热情要为解离之这位主公肝脑涂地筹谋复国的谋臣,真能活生生气到大凉国鬼阎罗的生死簿上去。 只能说还好云沉岫千年修为并非浮云过眼,心性自然也非比常人,虽然每日夜间辛劳秉烛阅卷,白天与雪止交代种种治国之策筹谋社稷江山,一个南国被他治理得尽善尽美,但说到底,这就像赠予解离之的仙石与灵玉一般南国的百姓昌盛,与他为了取悦阿离的玩意儿并无差别。 也许之前云沉岫会生气,觉得解离之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现在云沉岫觉得,南国就像一个不适合稚童的玩具,像是切得很小的切图,尽管小孩哭着说很想要,很想要,可实际上,想要它的孩子,只是看到了它鲜亮氤氲的外衣,实际上完全无法理解它的构成,即便告诉他玩法譬如如何看奏折,如何用人,他也只会懵懵懂懂强行拼凑,不仅不能得到乐趣,还会一不小心就把碎片吞进肚子里,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也许他该做的,就是将阿离好好的安置在离恨天,然后将大齐拱手奉上。 毕竟若是单论复国,他人好好呆在离恨天,云沉岫替他做了复国之事,也未尝不可。 但是…… 这在阿离的概念里,显然又是……自私的。 这样做了以后,少年定然又要闹将起来,大哭着说他自私了。 云沉岫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说这怎么能算自私呢,这是在为你考虑。 也可以冰冷无情且振振有词地指责他,可我不是给过你机会吗,就算你在凡间,你除了哭什么也做不好不是吗,还把一切都搞砸了。 嗯。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云沉岫甚至能把解离之自即位南国君主以来做得所有蠢事列个表,逐一做出严苛冰冷且精准而专业的批评,最后得出结论解离之,你真是个一事无成的蠢货。 然后呢。 云沉岫大概能设想出,他估计还没说完,解离之就要捂着耳朵开始无理取闹了,红着眼说可是是你欠我的,说我本来就不想当国君,我现在会那么凄惨什么都做不了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当国君的材料,说到底都是因为你偷了我的气运我才会这样国破家亡的倒霉……等等等等。 然后无休止地开始恨他。 车轱辘一样。 根本不讲道理。 但这竟然还算好的。至少他还肯对他无理取闹。 后面就把灵魄藏在灵府里,宁愿一睡不起,也不肯再出来见他。 要说厌倦了这世间,偏偏又在他外出对敌时,偷偷醒来。 …… 虽然他如今觉得即便阿离七魄化清,也未尝不是好的;但几番波折后,云沉岫确实有在尝试着,不再做一个自私伴侣。 只是…… 云沉岫盯着手中一魄,目光沉郁下来。 这被化清的,竟是情魄。 那苍白的火焰在云沉岫掌心挣扎着,云沉岫垂眸看了一会儿,握住了它,再摊开手,那缕魄焰便缓缓的结了一朵冰花。 云沉岫把这一魄拢入了袖中。 四周变得愈发寒冷。 他带着解离之往外走,然而,这莹莹之水变得无比漫长,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这里是危山洞窟,在南山之南忘情海之东,是死去灵族之人的魄火化清之地。 地龙将天蛟的一缕残魄寄存在这里,一则因为可以清魄之力有助天蛟聚魄,二则这里时间与外界不同,外面一刻钟,此地三千年,于聚魄之事,有事半功倍之效。 但此地也有限制,凡灵魂缺失,毫无挂念之人,两者有一,都走不出这洞窟。 云沉岫自己可以走出来,但带着缺了一魄的解离之,便走不出来。 云沉岫闭上眼,眉间菱形痣深红似血,指尖聚起金红之光,生生凝出了金色一魄。 人有义肢一说,灵族也自有义魄之术。 这义魄幽幽的飘进了少年的身体,七魄合一,融以三魂,如此才算是勉强补全。 而融魂的时候,云沉岫眯起了眼,忽而发现,如今少年灵魂松散,竟似有失魂之症。 也就是说,解离之当初醒来,并不是自己醒的。 他是被人强行把灵魄从灵府里拘了出来,才惊厥醒来的。 “……!” 云沉岫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义魄已经完全融进了少年的灵魂之中。但云沉岫知道,这并不算完义魄只是补全灵魂的一种方式,但并不意味着它完全拥有原本的功能。 解离之被化清的那一魄乃是情魄。 如果不想办法恢复,那解离之此生都将天真懵懂,不知情爱滋味; 或知情而离心,一生不心动。 “……” 过会,云沉岫压下郁火,将此事放在心头。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那有些阴暗诡谲的释然。 至少,阿离不是因为他不在,才偷偷醒过来,试图逃走的。 云沉岫按住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地低声安抚说:“你不必担忧,我虽然有欺你之过,待你却是真心。” “我晓得你不想一直呆在离恨天……有这义魄,人间天上,你自可来去自如。” “解疏棋对不起你,你若是怨恨他,我便把他拘来给你撒气。” “扰你清梦的人,我也会查出来,碎尸万段,不会放过。” 补了魂魄,云沉岫抱着解离之,一边低语,一边继续往前走。 然而危山洞窟依然弯弯绕绕,不见尽头。 这里愈发寒冷了,仙人睫毛和头发上都结了冰花,少年却依然面色安宁,苍白,平静。 云沉岫终归是闭上了眼睛,半晌,他轻声说:“阿离,你当真要如此了无生念吗。” “你不是要修仙,要长生吗。现在都不要了吗。” 没有任何人回答。 是,是了。 这里太黑太暗,又太冷了,阿离如今又似有失魂之症,如此,大抵听不到的。 云沉岫顿了顿,割开心口,取了心头血,点燃了一盏心灯。 周围觊觎着血肉的眼睛们倏然间更亮了!! 一霎间整个洞窟仿佛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鬼火,无数的瘴妖对着仙人和少年,流出了贪婪的口水。 心灯一燃,仙气外泄,万念俱生,云沉岫眼前,陡然幻景万千 这里是离恨天的天命轮回之所,无数无法转生的瘴魂残魄留在这里,不管是谁,都容易生出心魔。 而此地残魂各个如饥似渴,别说仙人血肉,只消吞了仙人一口仙气,就能原地转生。 云沉岫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缓缓往前走。 他看到了那个在万千祝福中出生的灵族太子,白发银瞳,住在离恨天最奢靡的宫殿里,有几个弟弟妹妹。 云沉岫抱过它们,小小的几个团子,还不会化形,爪子踩在他肩膀上,小翅膀扇着,蹭他的耳朵,亲昵又温暖。 它们还没等独立,就死了。 它们被旧仙扔进了化灵池,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每天都有族人死在化灵池,长生树一日一日,在鲜血的浸润之下,愈发的青葱,苍翠,茁壮。 …… 云沉岫本来不太记得,那段东躲西藏的日子了,母亲紧紧地抱着他哭,雪白的羽毛和沾满鲜血的手不停地抚摸他的长发,“阿岫,别怕,别怕……” 云沉岫抬起头,就感觉温热的血流了一身,他在母亲背后,看到了那位微笑的人族仙人。 男人长长的黑发被玉冠束起,上翘的风流眼瞳,指尖捻着一束鲜艳的桃花。 …… 他被旧仙锁在了化生池旁放血。 那个人唇角含着散漫的笑,用刀子割开他的胸口,鲜血源源不断的流进化生池中。 其实那个池子,原是叫化生池的。但如今很多灵族,都叫它化灵池。 因为里面化去了太多灵族的血肉与尸骨了。 “鬼王已死,鬼界动荡,人间魁魅魍魉,百鬼横行,导致灵气上浮,土化毒壤,而因地龙想要养育天蛟的私心,隐去了转化三界灵气的化生池,导致人间灵气,日益枯竭。”旧仙不紧不慢道:“这离恨天因此才灵气充盈,养育了如此昌盛的灵族。” “如此,你便灭我灵族。”云沉岫声音平静,“以灵族血骨,养你人间众生。” “是。” 他是灵族的太子,也是灵族的首领,他天赋极强,根骨极好,血里蕴含的灵气,也自然跟普通灵族不同。 他便以身祭血,遂旧仙之愿,养育人间灵气。 为防止血液凝固,他被锁在了化生池旁高耸寒冷的雪山上,鲜血染红了山雪,源源不断的血,流进了山脚的池水中。 而旧仙见他如此,便将残剩的灵族,封印在了悬灵镜中只待他死了,再像鸡鸭鱼肉一般扔进化生池里,以灵族为炭火,源源不断地养育人间灵气。 血总是流不尽的。 那确实是一段一言难尽的难熬时光。 除此之外,旧仙还告知人族,若在人间看到了灵族,便可杀了祭天,换以长生。 云沉岫有时会想。 人族是苍生,灵族便不是了么。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的如同疾光掠影,便消失无踪了。 是以他冷漠地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染红了池水,看着池边因为他的血而生出繁茂的绿树,常年累月,以林成森,看着化生池边的长生树,在他鲜血的润养下,生出了唯一一颗青涩的绿果子。 失败者,是没有话语权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给输家讨得公道。 一日一日的放血,直到鬼界之乱暂且平定。 因为成为被天道承认的鬼王条件实在苛刻,是以百年以来未曾有新的鬼王即位。 但鬼界各处自有无名藩王割据一方,凌乱的斗争足足持续了百年之久,直到人间五国之乱被一个叫解必渊的人皇结束,直到……他有了一个叫做解离之的,承接着天运的孩子。 而他也终于找到了机会,在旧仙以为他被放干了鲜血,要把他扔进化生池时,反杀了他。 他用换血咒,将仙人血一滴一滴的换到了自己身上。 换血之咒漫长而无尽头,且要彻底放干自己的鲜血……日复一日,直到整个离恨天的雪山都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的。 可仅仅如此,也不过是个伪仙。 不够。 他想,他要报复人族。他要令所有人付出代价。 他精心筹谋设计,故意引诱了那个人族少年,以口封之咒,彻底夺走旧仙的仙人位格,成为人族的正仙。 他要让旧仙珍视的人族走向毁灭,要让人族灵气干涸,要让人间重新毒壤纵横,直到所有人,都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本步步筹谋,也称得上算无遗策。 独独……算漏了一颗心。 他没有想到。 那个人族少年,竟如此的拎不清,居然能将天上灵族,也当做他想保护的人间苍生…… 第八十一章 只是,如今……阿离,他应当是……后悔了吧。 此念一起,魔障陡生,云沉岫陡然吐出一口血来,周围的残魂瘴妖发出了狂喜一般兴奋的尖叫,疯了一般过来蚕食外溢的新鲜仙气和血气。 云沉岫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念,继续向前走。 往事如浮生一梦,在他眼前徜徉,又散去,但凡他起心念,动情波,那些残魂余孽,就如跗骨之蛆一般,凶狠地吞噬着他。 与人族的仇恨他已经放下,旧仙也在他的蓄意设计之下尸骨无存,昆仑人的血染红了东海,于是云沉岫发现,不知从何日起,他所有心事,只与那个少年有关。 他想起漫山梨花雪,少年眉眼青涩,绿眸清清,欢天喜地地唤他“师尊师尊!”,但转瞬之间,人皇剑穿胸而过,那双满怀倾慕的绿瞳眨眼间都是憎恨…… 心火摇曳,云沉岫又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是。他知道。灵族破情戒者,凡伴侣是外族,多得不了善终之果。 他知晓爱有余伤,一切有迹可循,可世间怎会有人变心这样快,这样令人支离破碎,满腹神伤。 幼时母亲曾说,凡羽禽之类,无怪灵妖之族,又或未开化之禽种,总是忠贞。 若是钟情,那便是永世的钟情。 譬如,云沉岫就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如果当初屠灵族的是解离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他。 可是解离之不会。 他有很多在乎的东西。 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比云沉岫重要。 路渐渐的,越走越长,越走越远,时间一直在慢慢的流淌,而这条道路,仿佛也永无尽头。 “阿离,你喜不喜欢人间的花灯?” 他低声说,“那日南国庆典,我看到了很多,模样很新奇,很热闹,你应当很喜欢。” 他又问了别的问题,诸如爱看的话本,爱吃的菜,然后又问他,家里人最喜欢哪个哥哥,为什么那么喜欢。 心头血源源不停的烧着,而云沉岫也不停地问着解离之,很多很多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他以前总觉得解离之可爱是可爱,但不太听话,叛逆,满身反骨,又养不熟的。 可是云沉岫现在才发现,他好像不太了解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离,此时此刻会这样了无生念。 为什么他燃起心灯,还是无法唤醒他。 云沉岫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他低声念着,“阿离……” 他轻声问:“你想让我……带你离开这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终于。 一路上,他若无其事,装模作样,一句一句,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今,最关键的问题,终于叫他问出了口。 他吻着他略显苍白的唇,低声问着,像呓语,像喃喃:“你想让我带你走吗,阿离。” 少年没有回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于是云沉岫开始重复问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 大抵对他而言,少年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了…… 云沉岫想,若他醒来了,这里这么黑,又这么冷,他定然是愿意跟他走的。 可如果他醒来了,说不愿意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还要鱼死网破地不愿意,那云沉岫要怎么办呢。 云沉岫茫然地发现,自己竟不知道。 如果阿离宁愿留在这里,也不愿跟他走。那云沉岫,也没有任何办法。 天命轮回之所里没有天命,却有着无牵无挂之魂,永远也走不出的诅咒。 籍此之咒,解离之不想走,那谁也带不走他。 当然,云沉岫是可以扔下他自己走的,只要他愿意 天命轮回之所,无法留下离开此地之人的任何法术痕迹。 这代表着云沉岫扔下他自己走了以后,即便结了保护解离之的结界,结界也会在云沉岫离开洞窟的一瞬间消失。 而这里的主人,天蛟魄已经灰飞烟灭了,没了它的控制,这里无尽的恶魂残魄,还有瘴妖,会生生撕碎了身为长生果的解离之…… 寒意彻骨而冰凉。 解离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这个梦里,似乎一直有谁在说话……有时候,似乎是问他问题,一直在问……一直问。 他却听不太清对方在问什么…… 他一直在黑暗中,跟随着梦中的一盏血灯迷惘的前行,那血灯似乎在为他指引方向,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但奇怪的是,在梦里,他找不到路,却一点也不着急,只是麻木地跟着那盏灯往前飘荡…… 那盏灯,却好像很急…… 但是现在,好冷……太冷了…… 他醒来就看见云沉岫俊美的脸。 仙人眼睛阖着,雪白而浓密的睫毛结着冰,眉间菱形痣也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唇紧紧抿着,十分苍白,银色的长发在身后铺开,蜿蜒着,映着不远处河流的粼粼波光。 近处有一丝的微微泛红的光,解离之偏偏头,看到了梦里那盏亮着的血灯。 那灯上下六角,红水晶般,内里燃烧着昏暗的鲜红灯花,几近干枯的挣扎着。 解离之:“……!” 他被云沉岫紧紧地护在了怀中,他一动,云沉岫就睁开了眼睛。 “……” 两人四目相对。 云沉岫似乎有些怔怔,好似在梦中似的,盯着他,半晌没能说话。 沉默在无休止的蔓延。 不知道为什么,解离之竟好似从他那双晦暗的眼瞳里看到了薄薄的水光,解离之疑心自己看错,再瞧,又觉似睫上融化的薄霜。 解离之缓缓眨眼,他有些茫然说:“你……刚刚在说话吗。” 云沉岫:“……” 云沉岫:“何出此言。” 他脸色苍白,嗓音也有些沙哑。 解离之有些头痛,他说:“好像……一直有人在问我问题……” 云沉岫抚他的脸,轻声问:“问你什么。” 解离之惘然摇头:“不……不记得了。” “是不是你在问我问题。”解离之蹙着眉尖,问,“你问我什么了吗。” 云沉岫道:“没有。” 他平静说:“我什么也没有问。” 又说:"既不记得,那便不要想了。”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了一盅水来,指尖一拂,便微微冒着热气,喂了他喝。 解离之也感觉口干,云沉岫喂,他便喝了,喝了才发现,这似乎并不单纯是水,热乎乎又酸甜甜的,一口下去,浑身都暖暖的,很舒服。他把水喝完了,肚子饱饱的,热乎乎的,好像有了很多力气,只是头脑还是有些昏沉。 云沉岫抱起他,很自然地说:“走吧。” 解离之喔地应了。 血灯没有灭。 解离之发现云沉岫面色平静,但似乎依然掩不住那种虚弱,连唇都没有血色,也不看他,只目视前方。 但虚弱都是解离之的猜测,因为他很快就想起来,云沉岫之前也假装虚弱骗过他。 他信了,然后,他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 云沉岫的脚步又顿住了,他又一次看到了河边那块用来做记号的石头。 准确来说。 三万零六十七次了。 解离之不知道云沉岫为什么突然就不走了。 正茫然的时候,忽而听云沉岫叫他的名字。 “阿离。” 云沉岫慢慢说:“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何要随我……到离恨天来吗。” 解离之一怔,神色隐隐有些恍惚:“……” 云沉岫说:“你后来说,你要修仙,你要长生。” “现在。”云沉岫望着那块石头,轻声问:“你不想了吗。” 解离之:“……” 是……他不想了……他好累。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在乎的人……了…… 他其实很想……就这样消失在这里……无声无息的……消失掉。 但是他又被云沉岫找到了。 云沉岫要带他走,他总是……抵抗不了的。 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继续下去……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云沉岫的手掌心,一直被死死的掌控着……好痛苦……! 不想再继续了……好累好累好累!! 眼前的路又再次变得幽深,漫长,了无尽头起来。 “可这不是你父皇的遗愿吗。” 云沉岫声音幽幽,瞳孔闪过幽然的,一种诡谲的,病态的阴霾。 少年的瞳孔陡然颤动了一下:“……!” ……父……父皇……的遗愿…… 往事历历在目…… 解离之的想法开始动摇,眼前的没有尽头长路陡然间扭曲了一瞬间。 云沉岫面上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他说:“你那些皇兄皇姐们,鬼阎罗并未将他们赶尽杀绝。你难道不想再见他们一面吗。” 他的语调平稳而冷静,就好像在开口之前,每一个字,都已经在腹中斟酌了千千万万遍。 “还有你……” 他顿了顿,缓慢而低沉,“……那个叫阿琢的人,应当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燕琢吧。” 解离之瞳孔剧烈一颤,望着云沉岫,嘴唇没了血色。 云沉岫没有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他说:“我听说,你们年少相知,关系甚笃。” 眼前的路果然又开始晃动了。 少年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有关燕琢这个人的这些事,是沈青山告诉云沉岫的。 解离之和解疏棋被沈绿水带走以后,沈青山便将他所知道的,阿离在长安的生活,以及长安兵破的部分因由告诉了他。 曾经竹马青梅,如今却大动兵戈。 云沉岫忽而扯起唇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笑,“我还听说,当初就是他,带兵踏平了你心心念念的长安城。” “不要说了!!”解离之忽然崩溃了,他捂住耳朵,尖叫着:“不要再说了……!” “他还活着吧我知道他在哪。” 云沉岫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开始摇晃崩塌的洞窟长路,语调冰冷地继续说,“阿离,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会这样做吗?” 少年瞳孔剧烈一缩。 转瞬之间,天光大亮! 第82章 离恨天的天命轮回之地,洞窟三千岁,尘世弹指间。 成千数万年无尽长路的踽踽独行,燃尽心头的枯灯,终于被他抓住了解离之寥寥无几的生念。 乌衣银发的仙人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解离之,在薄薄的日光下,身体颤抖着,近乎病态。 解离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云沉岫怀中茫然失措地望着突然大亮的四周。 他觉得云沉岫这个状态有些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他感觉一觉醒来,云沉岫似乎变了很多……! 云沉岫却抚着他的脸,从他眉心取出了那暂且生效的苍白情魄,紧紧攥在了掌心。 他两只黑色的眼瞳深渊一般盯着解离之的脸,温柔说:“阿离。” “天道判不了你的命。” “我才是你的上仙。” 解离之嘴唇发抖,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后知后觉知道了什么似的看云沉岫的表情,他立刻意识到他好像丢了一个于他而言非常重要的机会…… 而云沉岫近乎疯狂的表情告诉他,他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脏蔓延开来,少年忽然哭叫起来:“放开……放开我” 但没等他情绪不稳,云沉岫指尖一缕金红的义魄转瞬之间渗入了少年的眉心,下一刻,少年伏在仙人怀中,嘴唇哆嗦着,虽然恐惧不已,却对云沉岫望着他的眼神,有些莫名了…… 他虽然还在害怕,但好像转瞬之间,就突然感受不到那眼瞳里藏着的恐怖阴森的感情了…… ……他……他怎么了……? 云沉岫爱怜的抚着少年的脸。 有时候对他人的感情太敏感,也实是一种负担。 阿离没有情魄,也当是件好事。 然而没等解离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云沉岫却忽而站直了,天命轮回之地,危山洞窟,在南山之南的忘情海附近,远处淡淡的海水起伏不定,空气中漂浮着的海腥味儿里,混着一股很淡的,腐烂的腥臭味儿。 还有窸窸窣窣的,很慢的,爬行的声音。 这声音渐渐大了,大得解离之也有些听到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声源处看,却被云沉岫放到了一边的石墩上,男人身材高大,轻易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云沉岫从袖中扯下一块白纱,蒙住了解离之的眼睛。 云沉岫说:“不要看。” 云沉岫越说不叫看,解离之越想看,他有些害怕,心里却痒痒,然而没等他偷偷把布条摘下来,就听云沉岫淡淡道:“我从来不晓得,人鱼族竟也会做这些下三滥的把戏。” 解离之便听到一女声悠悠然笑了笑,"云沉岫,你掳走我族,囚禁于仙人灵宫肆意羞辱,无论如何,这个账,总要清算。" 云沉岫:“那你们埋伏此地,等得多少有些辛苦了。” “是啊,” 解离之听到了另一个沙哑诡异的声音,含着隐秘而慵懒的笑意:“本以为仙君威能,几刻钟便能从这天命轮回之地出来,未曾想却在此地等了三天三夜……” “这天命轮回之地的瘴妖,藏着地龙心魔,即便是仙君,在里面呆这样久的时间,也很难不入魔障了。” 解离之听得很紧张,他偷偷地摘掉了一点蒙眼的白布,随后陡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四面八方都是……尸体。 他们被水泡得肿大了,皮肤发青发白,眼珠外凸,爬满了蛆虫,身上的白衣服破烂而潮湿的贴在身上,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包围过来。 解离之身上缠绕着云沉岫布下的仙瘴,是以没有闻到空气中浓稠恶心的尸臭味道。 而云端飘着两个人,其中一只是蓝尾的女人鱼,另一只藏在云中,解离之不大能看清楚,只看见了隐约残破的黑尾。 就在此时,那些凶残的尸体朝着云沉岫扑了过来! 也就在此时,解离之突然看清那尸体上的裹着的,竟然是昆仑的衣服! 这些……竟然…… 未等解离之震惊得睁大了眼睛,下一刻,银发仙人手中的宵离剑化作冰冷的黑影,转瞬之间,那些气势汹汹的昆仑尸,就像被切碎的西瓜一样被砍断了腿脚,失去了行动能力,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抽搐、颤抖起来。 蓝尾人鱼一侧眼,就看见黑尾人鱼盯着云沉岫手里的宵练剑。 “怎的,”蓝尾人鱼问,"你认识这剑?" 面上有着烧伤的黑尾人鱼笑了两声:“哎呀……” 却又不言语了。 而云沉岫已提剑逼上前来。 蓝尾人鱼冷笑了起来,她缓缓道:“若是之前,我倒还惧你几分,如今你在天命轮回之地呆了……” 她的声音低了些,模糊在了风里,"……又有什么好怕!" 解离之看到云沉岫和那蓝尾人鱼缠斗起来,他隐隐发现,云沉岫确实虚弱了许多…… 云沉岫当初从人鱼族掳掠人鱼,简直像呼吸喝水一样简单,可是现在,他看起来竟十分吃力…… 发生了什么? 解离之正出神看着,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抓个武器,却摸了个空,一回头,却对上了柴明的脸。 解离之震惊:“……怎么是你?” 柴明……柴明没有死,柴明没在那群昆仑弟子里,他没有死! 解离之眼眶瞬间就红了。 刺杀云沉岫失败,被云沉岫囚禁在离恨天之后,他从来不敢想那些因为他死去的昆仑弟子,不敢想葛术,更不敢想柴明…… 云沉岫一场残忍狠心的屠杀,令他一瞬间就成为了天底下最懦弱和胆怯的人。 令他除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以外,什么都不敢想。 柴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说:“跟我……走。” 解离之攥着手里的白纱,下意识地回头看天上,那里,蓝尾人鱼和看不清模样的黑尾人鱼正在与云沉岫缠斗,而云沉岫不知是受了什么伤,看起来竟虚弱到与他们不分上下了。 解离之站在原地没动:“……” 柴明拽了好几下,都拽不动他,他很着急,费解说,“为什么,不跟我,走?” “……” 绿瞳的少年满面苍白,被柴明握着的手冰凉,发抖,远处的海边的烟霞令他显得更加羸弱,纤细,他嗓音艰涩地说:“……云沉岫,一定是,装的。” “我跟你走了。”他两只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了一般,眼瞳颤抖着,无比笃定地说:“他就会,杀了所有人。”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了一次。 代价就是这满地被海水泡得浮\肿,又被宵练分尸的昆仑弟子的狰狞尸体。 解离之他已经,赌不起了。 眼见解离之不愿意走,人鱼渐渐又有些落了下风,柴明急了,他紧紧抓着解离之的手,说:“不……不是,他这次,不会!” 柴明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说:“不会……有人死!” 柴明:“我们、在这里,守了,很久!三天……!” 他说:“那个地方,哪怕像云沉岫这样的人……也撑不了一刻钟,里面有地龙的,心魔,要消磨仙元,还有神魄,他的虚弱……不是,假的!” 柴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解离之,他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绿瞳少年如今惊弓之鸟一般的模样,也是满心酸涩,只笨拙说:“你……不要害怕。” 解离之依然不肯相信:“真……真的吗?” “真的。”柴明说:“快跟……我走吧!” 柴明眼见解离之迟疑不定,又说:“你、你不想逃走吗?云沉岫、他杀了所有的昆仑弟子,你的,老师,还、夺走了你的气运。你不想离开他吗。” 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解离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说:“那个紫色石头,是你给解疏棋的?” 柴明闻言,却是满面茫然:“什么。” “……”看来另有其人。 解离之犹豫一下,又看了一眼天上缠斗的影子,咬咬牙,“我跟你走。” 就在解离之要跟柴明走的一瞬间,一道冰冷的刀锋之直勾勾地斩了过来! 是宵练剑! 但是没等斩到柴明,地上的腐烂尸体忽然迎面冲了上去,只听一阵金石相撞的铿锵之声,腐烂的尸体被剑影切割,中间撕出了几条僵硬的黑色线虫,那线虫黑中闪金,坚硬如铁石,生生挡住了那剑影带来的凌厉可怕的罡风。 “跑!!” 柴明反应迅速,立刻拽着解离之往忘情海中跑。 云沉岫嘶声:“阿离!!!” 他的声音第一次这样的 这样的悲怆。 云沉岫:“阿离,不要走!!!” 解离之的脚步一顿。 云沉岫仿佛看到了希望,他要追上去,却被人鱼之祖拦住,女人鱼冷笑了一声:“往哪儿走!” 黑尾人鱼忽而微妙地笑了一声,下一刻,一道锋利的黑影猛然撕到了云沉岫眼前,而云沉岫的心思全在解离之身上,猝不及防就中了招,胸口生生挨了一刀! 黑色的瘴气陡然朝着云沉岫的骨血弥漫开,淋漓的鲜血洒落,云沉岫踉跄几下,从云端跌落下来。 他却浑然不在意,只紧紧地盯着背对着他的解离之。 回头…… 别走阿离。 阿离,回头…… 哪怕一眼……哪怕就一眼……! “回……回来……” 然而少年站在原地,只是顿了一顿,便抬起脚,往前走了。 他走得毅然决然。 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头。 第八十三章 柴明带着解离之,穿过了忘情之海的一道传送门,他们回到了人间。 本打算先去北海,谁知一道传送门出了错,本浑浑噩噩跟着柴明走的少年,突然就消失了。 柴明:“!!!” 然而没等柴明慌张,传送门忽然一阵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满身鲜血的云沉岫。 他提着的宵练剑上滴着淋漓的血,盯着柴明的银灰色眼瞳满是森森的杀意。 他平静地问:“阿离呢?” 柴明的嘴唇哆嗦起来,手里的珍珠佩一下摔在了地上。 ……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解离之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遍布苍翠绿叶的遒劲树枝,还有从枝叶间洒落的阳光。 他感觉有点没劲儿,刚要勉强起身,就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躺着吧,别起来了。” 这声音有点苍老。 解离之闻声望过去,就看见了个老熟人是曾经在不仙镇见过的老乞丐。 他头发苍白蓬乱,像一蓬落了霜的干草,衣衫破旧褴褛,右耳通红而残破,手里摇晃着个有好几个破洞的烂蒲扇,靠着一头庞大健硕的老青牛。 老青牛脖颈上戴着铜铃,正在低头哞哞地吃草。 “……”解离之感觉浑身没什么劲儿,他缓缓眨眼,说:“好累……” 老乞丐说:“你身体不太好,这几天啊,得养着。” 解离之问:“这是哪。” “大凉的一座边城。”老乞丐扇着风,悠悠说,“我游历到这里,看你倒在那个墙根边上昏死过去了,刚巧我们有缘,就把你捡回来了。” “……”解离之试图调动自己的灵力,却发现丹田空空,他惊异的发现,丹田里云沉岫的元婴不见了!! 但他的修为也倒退到了筑基。 一时间解离之又惊又喜没了元婴,云沉岫就控制不了他了! 他真的他真的从离恨天,从云沉岫手里逃出来了! 少年意识到这一点,转瞬间就容光焕发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他跟柴明走的时候其实他那时候脑子里空白一片,他几乎没有想过是不是要跟柴明走,只是他听见云沉岫在身后喊他,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他…… 让他很害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云沉岫的……所有情绪,都让他感觉害怕。 他总是要绵绵不绝地承受来自云沉岫的所有爱恨,或浓或淡,或痛或喜。 他总是没得选。 所以柴明一拉他,就好像给了他另一个选择……一个不让他那么害怕的选择,他当然,当然就毫不犹豫的跑掉了,他连……他连回头都不敢,他害怕。 他的理智被这种恐惧的情绪占有,是以做出了也许会叫他后悔的选择。 柴明……哦对,柴明呢。 他现在他现在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这样毫无疑问会激怒云沉岫,谁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不该走得那样冲动,要是云沉岫抓到了柴明…… 解离之简直不敢想了。 云沉岫是个疯子!他会害死柴明的。 “怎么了?”老乞丐见他面上五颜六色,用扇子拍了拍大腿,赶了赶乱飞的苍蝇,调侃着:“你这脸色怎么回事,开染房了?” “你捡到我的时候,有看到一个断臂的小孩吗。”解离之期期艾艾说,“他……” “没瞧见。”老乞丐懒洋洋说:“就瞧见你躺在城墙根下边。” “怎么?那是你朋友?” “……嗯。” 解离之勉勉强强,有点含糊说,“我们……说好一起走的。” 老乞丐眉头挑起来,故意道:“是不是你得罪了他,他把你扔了啊?” 解离之生气了:“怎么会!你别胡说。” 老乞丐扇了扇扇子,“小孩年纪轻轻的,脾气还挺大,饿了没?” 解离之刚想说不饿,就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噜叫了,他的脸一下就红了:“……” 老乞丐从口袋里拿了个烧饼出来,扔给他,“吃这个吧。” 解离之连忙接住。 这烧饼一看就是过夜的,硬邦邦,解离之咬了一口,硬得跟石头似的,咬都咬不动。 他盯着手里的烧饼:“……” 他长那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烧饼呢。 老乞丐:“怎么不吃?” 解离之说:“难吃……” 又说:“不想吃。” 老乞丐哼笑了两声,“不吃?那饿死。” “……” 解离之低着头,闷声说,“太硬了,我咬不动……” 老乞丐对他的娇气十分不满:“你七岁还是七十岁?” “……” 韦、博、汪。汪、雪、糕。脆、整、理? 老乞丐又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扔给他。 里面是干净的水。 解离之把烧饼用水泡软了,再咬,没什么滋味的烧饼泡了水,变得更难吃了,一点甜味也没有,格外地难以下咽。 但解离之还是慢慢地把烧饼吃完了。 他觉得,这是一个艰难的,但很好的开始。 只要离开云沉岫,不再被他控制着。哪怕以后天天都要吃难吃的烧饼,也没有关系。 但是柴明…… “你那个朋友。”老乞丐突然说:“不用担心他。” 解离之一怔。 老乞丐说:“他没事。” 解离之:“你怎么知道?” 老乞丐扇了扇蒲扇,洋洋得意说:“因为我职业算命,一算一个准!我算了,你这个朋友啊他有紫微星护着,死不了!” 解离之:“……” 算了。 解离之拍拍身上的烧饼碎屑,闷闷不乐说:“谢谢你救我,我要走了。” 吃了东西,少年的脸色总算有了些血色。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了破旧的暗灰色,瞧不见当初的红艳了,只是少年容色秀丽,褴褛的衣衫,也只更显出了他的苍白纤弱。 老乞丐:“你上哪去啊?” 解离之抓了抓脸,他问:“你知道哪里还有长生道可以求吗。” 他其实是想去找柴明的,可是他也不知道上哪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云沉岫的元婴化掉了,但是他身上还有云沉岫的拓印,而且云沉岫那么厉害,想找到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要是……能想办法求到长生,或者变厉害,应该就不用害怕了。 解离之以前在长安看话本,那些长生种,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 长生,本身就是力量和强大的象征。 老乞丐:“哟,你还要求长生啊。” “你既想要长生,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机,从离恨天逃出来呢。” 他脸上褶子聚在了一起,这让他的笑容瞧起来微妙又诡异,“你求求云沉岫,他什么不给你。” 少年面色陡然苍白,瞪着老乞丐,下意识地后退了三步。 “你……你是谁?” 老乞丐摇摇扇子,悠闲说:“你的救命恩人啊。” 他说:“你被你那个朋友拽到了传送门的裂缝里,差点就被撕碎了,要不是我,啧啧。” 解离之:“……你、你不是说是在城墙下,捡到我的吗?” 老乞丐煞有介事的点头:“我骗你的。” 解离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乞丐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啊?” “我空口无凭,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解离之脸色涨红:“……” “这你都信?”老乞丐感慨说:“真好骗啊。” 解离之憋屈道:“我……我没信!” 老乞丐忽然紧张地盯着解离之身后,瞠目:“哎!云沉岫是不是来了!” 解离之一个激灵,猛然回头。 身后一只乌鸦嘎嘎嘎飞过去了。 解离之:“……” 老乞丐在少年身后叹气:“哎,瞧你吓得,啧啧。” 解离之涨红了脸回头,“你骗我!!” “我没骗你啊。”老乞丐满脸无辜:“我说是不是来了,没说他来了啊。” 老乞丐:“我随口一猜,谁让你信了。” 第84章 解离之扭头就走,老乞丐幽幽说:“哎,现在云沉岫跟疯了一样到处找你呢……” 解离之脚步停下了,扭头看他:“……”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我的元婴……!” 老乞丐说:“是我化的。” 老乞丐:“不过我也只能化化元婴,你身上那个拓印在灵魄里,我可弄不掉。” 解离之慌了:“那他不是很快就能找到我?” 老乞丐抠了抠耳朵,吹了吹,事不关己说:“是啊。” 解离之:“……” 解离之忽然冷静了:“你能化掉元婴,是不是也能不让我被他找到?” 老乞丐眨眨眼:“你猜呢。” “……”解离之抿唇看着他,过一会儿,又拿着葫芦坐下了。 老乞丐说:“不走了?” 老乞丐闲闲说:“我可不一定保得了你……” “没关系。” “要是我被云沉岫抓了。”解离之认真说:“我就跟他说,是你绑架我。” 老乞丐:“。” 老乞丐居无定所,决意跟着老乞丐的解离之,自然也只能随着他风餐露宿。 实际上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当初长安城破,他被鬼阎罗的人抓到,差点被斩首的时候,也随他流浪过一阵子,那时候日子也不好过,也吃过馊菜馊饭。 但是云沉岫确实一直没有找来。 暂且摆脱了云沉岫这朵阴云,解离之的心态渐渐也好了起来。 但是他也发现,云沉岫虽是南国的仙人,在大凉,却也有相当多的信众。 陈旧的仙人庙被百姓们翻新了,曾经乌发白衣,携着桃花的仙人,变作了银发黑衣,提着宵练剑的云沉岫。 这样的仙人庙,一座接着一座,一所接着一所。 “他不是真的仙人。”解离之愤愤不平地对老乞丐说:“他是假的。” 老乞丐在牛车上坐着,打了个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随口附和着,“是啊。是啊。” “我要告诉他们仙人是假的。”少年气鼓鼓地说:“云沉岫才不配当仙人!” 老乞丐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仙人庙。 那座庙宇香火连绵,很多人都来上供,是热闹的景象。 少年化了元婴后,常常容易疲惫。 午后,他们吃了饭,就近在仙人庙附近的林荫下休息。 少年犯了困,在树荫下睡了,长长的睫毛在脸蛋上落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有什么不好呢。”老乞丐捏捏他的脸,饶有兴致地说:“给他气运,又把他捧上仙人位的,不是你吗。” 又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解离之睡得很沉,并不知道他说什么。 午休醒了之后,他们就出发了。 老乞丐带着他去的是南国的一个小村子,这个村子没几个人,自给自足,却也在村长的吆喝下,集资搭了个仙人庙。 老乞丐带着解离之去一户人家讨饭。 这一户人家的院墙是用泥糊上的,房顶盖着一层层的柴草,前些天大抵是下了雨,水冲掉了泥墙皮,露出了里面不大平整的石头。 老乞丐敲门,开门的是个身形佝偻的女人,她大概三四十岁,却满脸皱纹,一身布衣打着补丁,但有些地方还是因为干粗活被刮破了。 解离之也因此看到了她身后的院子。 老乞丐对女人态度很和善,不卑不亢,笑着说:“一路旅途劳顿辛苦,断了口粮,还请您施舍一些饭菜。” 女人一看他们,就知道是来讨饭的,她也没说什么,转头,一瘸一拐地去了一栋低矮的草泥房里。 解离之看着烟囱里冒着的黑烟,能认出来是厨房。 院子里整理的倒是很干净,没生什么杂草,种着些叶子发黄的青菜,还有葱,搭着的架子上的绿植开着黄色的花。 解离之不大认识,盯着那个花看着,小声问老乞丐:“那是什么。” 老乞丐晃晃脑袋:“黄瓜。” 解离之疑惑:“黄瓜是什么。” 老乞丐:“……” 老乞丐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解离之被他看得有点脸红,他小声争辩说:“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不知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老乞丐叹气。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过一会儿,女人从草泥房里出来了,端了半碗饭和菜叶子,还有一碗拌得腌菜放进了老乞丐的豁口碗里。 老乞丐躬身道了谢。 两人坐在树荫下吃饭,老乞丐指着拌菜里的黄瓜片对解离之说:“这个是黄瓜。” 解离之哦了一声,夹了一片吃了,说:“有点酸。” “腌过的。”老乞丐说:“这是上一季的黄瓜了。” 解离之顿时有点吃不下去了,“啊?” 老乞丐翻了个白眼,懒洋洋说:“吃吧,吃不死你。” 又说:“瓜果肉但凡腌过,就不容易坏,很多穷人都这样吃。” “哦。”解离之又吃两口,点点头:“好吃的。” “天天吃就不好吃了。” 老乞丐说着,就见女人佝偻着身体,从家里出来了,锁了门,往外走。 村子并不大。 解离之看见她走到了村头刚搭好没多久的仙人庙里。 解离之:“……” 解离之的筷子停了下来,望着,老乞丐没吃两口,摇了摇扇子,说:“你想去看看?” “……嗯。” “那就看看呗。” 解离之犹豫一下,放下了碗筷,跟了过去。 解离之一路走过来,见过很多仙人庙,因为香火绵延,所以大多都修得很气派。跟那些大城和小镇比起来,这小村子的仙人庙,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对比女人自己住得草泥房,却算得上是气派。 解离之看到了滴着夜雨的青瓦,还有地上铺着的青石的短阶,木柱画着简单的云纹,而仙人像虽然没有金身,也塑得很是那回事,一袭乌衣显得他身姿挺拔,腰间系着宵练剑,背后银发飘飞,容色俊美,却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冰冷,与那低垂的眼睛猝然对视的时候,像对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至少解离之一对上那神像垂下的视线,对上那双狭长冰冷的银灰色眼睛,一种巨大的窒息瞬间笼罩了他的四肢百骸。 毛骨悚然的感觉,密密麻麻地爬上了脊背。 “……” 解离之立刻就后悔了,他避开了视线,不愿意去看他。 而那个布衣的女人,她先是从布袋子里掏出了几个铜板,解离之看见那铜板大概是放得太久了,都发了霉,她仔细得把铜板擦干净,蹒跚着放到了募钱的木头箱子里。 伴随着女人虔诚而疲惫的表情,解离之听见金钱碰撞的响动。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很难以描述的感觉。 那个募钱的箱子,好像不仅仅再只是一个箱子。 而此时此刻,似乎神也不再仅仅只是神。 他更像一种高高在上,触不可及的幻影。 女人对着神像跪下来,十分虔诚的双掌合十,然后磕头,一个又一个,解离之听她喃喃念着,看到模糊的泪水从她的眼角落下,浸湿了藤垫。 “保佑……” 可是云沉岫…… 解离之紧紧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几乎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云沉岫……凭什么呆在那个位置上呢!!他凭什么……凭什么可以,高高在上的,得到万千凡人的供奉呢?! 解离之没人比解离之更了解云沉岫,他满心欢喜地憧憬过他,绝无恶念地信任过他,也刻骨铭心地恨过他,他靠近他,他了解他,所以解离之知道,云沉岫的仙人位是通过杀了旧仙,以及欺骗他的气运得到的,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虔诚相信他的凡人,他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愿望,他只是高高在上的,在三十三重天上,为着一己私欲,利用着万千百姓的信仰,让自己变得强大而已!! 云沉岫不在乎任何人,他只要变强,只要力量……! 哪怕后面,他为南国做事,也并非只是为了南国,他是为了令他的人类爱人回心转意,说来说去,云沉岫做那些事,不是为了任何人,他只是为了自己。 他永远只在乎他自己。 解离之看着女人的虔诚和眼泪,那满脸的皱纹,那模糊而通红的泪眼,那消瘦的病骨,那一次又一次磕下的头,最后化作了缠绕在神明指尖,如轻烟一般虚无而缥缈的执念。 云沉岫……他不配呆在这个位置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裹挟了他的灵魂。 女人正虔诚地拜会着,却猛然被人拽了起来! “你不要拜他!!”解离之说:“他是假的!!” 他拿着石头,猛然砸到了仙人像上,嘶声道:“他不配你信他!!!” 石头砸在了神像的眼尾,神明俊美的脸颊瞬间多了一道白,像一道泪痕。 女人惊慌地抬起眼,却看到了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满面泪痕的少年,他发着抖,眼里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他说:“神都是假的……他也会骗人!” 云沉岫为什么要骗他呢,因为他是皇子吗?因为他有气运吗?因为他愚蠢吗?还是因为他弱小呢?又或者全部都有? 解离之不知道。他总是不知道。 就好像他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人会互相伤害,为什么互相争抢,为什么纷争永远不停,为什么没有永远的和平。 云沉岫最好的时候就是解离之雾里看花的时候,他满心欢喜地相信他靠近他接近他拥抱他,那么雾散去了,花是他想要的那朵花吗?如果那是一朵普通的话,他不过只是失望罢了,可若是朵食人花,那谁来救他呢? 他嗓音颤抖,一字一句对女人说:“不要相信他。” “不要……相信他!!!” 不要相信。他也会骗人。 从相信他的开始,就会变得不幸。 女人怔了半晌,回过神来,猛然叫了两声,把解离之用力推开了,嘴上念着:“仙人不怪,仙人不怪……!” 又跪下,磕了好几个头,额头几乎都磕出了血来了。 解离之被推倒了,摔在了地上,他愣愣地,茫然地看着还在疯狂磕头求仙人原谅的女人,然后控制不住地,又去看仙人像。 这座仙人像,它矗立在此,是那样的高大,庞然,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犹如无法跨越的重山瀚海,如此地令人绝望。 第85章 无边的寒意顺着冰冷的青砖渗入掌心,又蔓延至解离之的四肢百骸。 一旁老乞丐牵着青牛过来了,铜铃声响,他望着仙人像,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 当晚,解离之想着今天的事,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破草席上,望着树叶缝隙里的星星,最后坐起来修炼了。 云沉岫的元婴被化掉之后,他终于得到了自由,但是力量也直接从元婴圆满掉到了练气。 他的身体里终于不再充斥着那些磅礴而浩瀚,但毫无用处的力量了。 “……” 但说实话,解离之对此也不觉遗憾。 那些力量确实强大,但那是属于云沉岫的,它们像锁链一样沉睡在他的四肢百骸里,于是连带着他也是属于云沉岫的。 但现在…… 解离之内视了一下,从元婴一下掉到了练气,身体里游走的气泽实在微薄,但这气泽并非云沉岫分给他的那银灰色灵力了,而是一种纯粹干净的嫩绿色,像刚舒展开的嫩芽,有些孱弱,但的的确确,是他自己的力量。 解离之看着指尖,灵力运转的时候,他格外的耳聪目明,周围的细微声响都能被他捕捉到。他听到了风吹过了院里黄瓜藤,吹落了枯萎的黄瓜花,听到土地里蚯蚓在微弱的爬行,听到的头顶鸟窝里麻雀细微的呼吸,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呜呜咽咽的,绝望的哭泣,随后这哭泣声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好像是麻绳在手指间流动的声音,然后是麻绳与粗木摩擦的声音…… “……!” 少年猝然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老乞丐,他靠着树,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解离之看了看院子,耳朵动了动,那声音更清晰了,他听到了踢掉板凳的声音……! 解离之心中重重一跳,一咬牙,翻墙进了院子,不用推门,他骤然就忘记了呼吸 白日见过的女人脚下的破板凳歪斜着,人果然已经上了吊。 解离之:“!!!” 解离之惯性弹指想要凝个灵刃割断麻绳,然而翠绿的灵气根本凝不成实体,飞过去,跟风一样毫无杀伤力但下一刻,一道更强悍的绿光闪过,那麻绳猝然而断,女人噗通一声,跌了下来。 解离之猛然回头。 老人懒散地坐在泥糊的院墙上,手上捏着那把破烂的蒲扇,月光朦胧了他的眼神,还有那飞起的长发。 他收了扇子。 解离之感觉他在看自己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视线。 此夜月光确实明媚,又凉又亮,风一过,宝石蓝的夜色下,连骨头都要浸透了霜露气。 少年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头发用粗布发带简单地束起来,风吹过他额边落下两缕乌发,露出略带灰尘的面容,一双绿瞳直勾勾地盯过来,闪耀着流利的星泽。 即便衣衫破旧,满面灰尘,却也掩藏不掉他的漂亮和秀气。 确实是个不错的小孩,无怪乎云沉岫那样冷心冷情的东西,也会为他发疯。 “哎。”他摇了两下扇子,懒洋洋地说:“大半夜的,你也不睡觉。” 解离之回过神来,顾不得搭理老乞丐,连忙跑到了女人身边,试探她的鼻息。 好在女人只是刚刚吊上去,只是因为缺氧暂时失去了意识,过一会儿便悠悠转醒了,看见解离之,她呆呆愣了一下,随后猝然恸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诉苦,说自己苦命。 解离之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原来这女人很早以前就在这片村子,这里曾经是大齐管辖的地方,后来长安城破,鬼阎罗当政以后,大齐的旧党来到这边,建立了南国。 然而大凉屡次派鬼军来侵犯边境,南国无人,解疏棋如立危墙之下,日夜惶恐,疯了一样四处征兵,十三岁以上的,六十岁以下的壮丁,统统不放过。 女人原来有孩子,有丈夫,十几岁的孩子,刚好能帮家里干活,但刚刚长成,便被征走了。 “以前好歹还能传些消息。” “后来,就再无音信了……” 解离之怔怔听着,讷讷无语。 他张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或者,他此时此刻所有安慰的话,说起来,都有些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要说什么呢,说自己也是,说自己也没有了家人,也家破人亡了吗,但也不是这样撑过来了?但扪心自问,他撑过去了吗。 他没有。 这件事,这辈子,都不会过去。 “我日夜求神,求他能开开眼,求他们能早些回来……”女人凄然地说:“哪怕真是死在了战场上,在天有灵,也请仙人大发慈悲,让他们来梦里见见我啊……” 他不会这样做的,仙人是假的。他根本不会在乎你。 此时此刻,解离之忽而明白,他白日说的那些话,对一个走头无里的苦命人而言,是多么的高高在上,多么的冷酷,与无情。 “……”解离之看着一旁被老乞丐斩断的麻绳,脸色苍白起来,他忽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云沉岫是真是假,对于人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的确确,是相信着他的。 相信他有朝一日,能给他们一份他们想要的答案。 这个时间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重要的是,他们有了盼头,有了指望. 有了这些东西,再难的路,咬咬牙,就能走下去了。 没有。 就活不下去了。 “这个世间……真的没有救苦救难的仙人吗……”女人竭力想要控制住情绪,可通红的眼眶还是渐渐地浮现了泪光,她趴在床上,凄然嚎啕大哭起来:“老天……什么时候能开开眼啊……!” …… 从离恨天逃出来以后,解离之身上没有很多钱,他想帮忙,但也无能为力。 他对很多事,总是这样无能为力。 女人家里在后面有块地,种着豆子。当然,她无力打理,草盛豆苗稀。 解离之帮她做了几天的活。 他干活的时候用了些灵力。 他的灵力是木属性的,散发的灵气让豆苗的长势变得很好。 老乞丐在一边摇着扇子摇头,“哎,人家愁的,哪里是豆苗哦。” 解离之抿着嘴不说话,有点固执地把豆田的杂草都拔掉了,又除了虫子。 累了一天,他也没睡觉,枕着枯木,望着苍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 那一夜过后,女人恢复的很好了,脖颈上缠着白布,神色惨淡地与他道谢。 解离之见她眼神灰暗,无光,依然了无生意。 解离之昨天一直在想,要怎么让一个万念俱灰的人重燃生念。 然后他发现,这很难。 人想要活下去,本来就很难了,心死了,便更难。除非,他们真的发自内心地相信,总有一天,一切会变得好起来。 即便那是谎言。 “……”解离之忽然说:“……其实……” 解离之说:“我来的路上,看见有些驿站都塌掉了。南国军队……军规森严,有可能传信路上出了些事情,才让你久久没收到消息。” 女人一怔,眼里渐渐亮了。 但解离之也无法肯定的说,对方的家人孩子,一定活着。 这个谎言一般的念想,能维持多久呢。 过会,解离之又说:“神仙……是存在的。” “……” “因为云……”解离之顿了顿,说:“因为神仙,南国和大凉的战争,并没有多少死伤。” 不管解离之有多么多么讨厌云沉岫,多么多么恨他。恨他的自私,恨他的欺骗,恨他的无情。 但他也不会歪曲事实,为了抹黑他,而抹黑他。 他与云沉岫的爱恨纠葛,高了说,灭国之恨,低了说,却只是情仇私怨。但不管高低,实际上,都与眼前的女人无干。 云沉岫偷走了解离之的气运,云沉岫是个假神仙,云沉岫德不配位,云沉岫……怎样怎样。 那是属于大齐小皇子,解离之自己的怨恨。 但不管朝代如何更迭。国家如何分裂。百姓都是无辜的。 他们不在乎那些东西。他们不在乎掌权者是谁,也不在乎神仙是真是假,他们只想家人平安,过好眼前的日子而已。 解离之低着头说:“……他虽然不一定会管所有的事情,但是……” “他确实在保佑着南国的子民。” 他望着女人,肯定地说:“他是存在的。” …… 走之前女人把她嫁妆里的一壶女儿红拿出来送给了解离之,说是帮忙种豆的报偿。 她眼里有了光,嘴角也有了笑,佝偻的身体也直起来不少。 解离之知道他的那番话,让她的日子又有了盼头。 离开那座野村的路上,少年一直没有说话。 “哎哟,好酒啊。”老乞丐喜滋滋地摇晃着葫芦里的女儿红,“得埋了十几年了吧!好喝!” 老乞丐咂咂嘴,“小孩,怎么了?” 解离之没说话。 其实他忽然就觉得,他这一辈子,特别没意思。 他嘴上说着恨云沉岫,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可要真没有云沉岫呢。没了云沉岫,大齐就不会覆灭吗? 解离之本来是相信的,可看到东海的那些无人管理的吃人海妖,加上跟着老乞丐一路走来,他也看到了很多神神叨叨的道士,和尚,算命的,大都是骗钱的。老乞丐跟他说,这些人都是他父皇那时候为谋求长生招过来的,没有赋税,每个月都能拿七八两银子,后来大齐灭了,这些人就到处摇头晃脑地招摇撞骗。也多的是人相信。 他又不太确定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大齐是特别特别好的,但后面发现,其实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好。 要是没有云沉岫,南国这大齐仅剩的一块弹丸之地,也早就没了吧。 南国如今的百姓,也并非是大齐的百姓,或者说百姓只是百姓,不属于任何朝代,他们是没有任何立场的,谁能帮他们,他们就信谁。 而解离之意识到,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也帮不了任何人。 说来可笑,他这个大齐的小皇子,南国的君主,对于黎民百姓的贡献和帮助,居然还没云沉岫一个灵族做得多,做得实在。 而他心心念念牵挂的家人,又未必也是真的牵挂他。 第八十六章 解离之想了想自己的以后,他发现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本来……他大概是能放弃自己皇子的义务和职责,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他们会有个孩子,乱世艰苦,但也能隐居山林,过上悠闲幸福的生活。 可这一切被云沉岫毁掉了。 云沉岫毁掉了他的国家,毁掉了他喜欢的人,他从他这里夺走了好多好多东西现在南国所有的百姓都相信他了,他真的称为众人信仰的仙人了。 他把他的人生占为己有以后,操纵着他,控制着他,然后再说爱他。 如今的解离之能理解百姓信仰他,这是云沉岫为南国做完那一切后应得的信任。 解离之在人们心里是个不值一提的废物,云沉岫不是。 但是他永远不会原谅云沉岫。 可除了他自己,也没人在乎他原不原谅人家。 没有人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啊云沉岫真是太讨厌了,我也讨厌他。永远不要原谅他。” 会这样说的昆仑众,全都死掉了,他们先是变成流血的温热尸体,然后变成离恨天被虫子操纵的尸僵。 柴明也不知道生死,而他必须承认,他无力救他。 在人间的解离之,逃离了云沉岫掌控的解离之,是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的。 可一旦被抓住。 是生是死,解离之说的就不算了。 云沉岫怎么对待他,他都得受着。 受不了,也得受着。 他没得选。 …… 他喜欢的人已经成了一抔黄土,孩子也没有了。 然后就是在天上,像傀儡一样被云沉岫随便玩的日子。 好不容易逃出来,南国的百姓都信奉着仙人,而大凉呢,那是鬼阎罗殿地盘。 至于燕琢,燕琢…… 解离之从怀中掏出了日佩,看了一会,终归自嘲地笑了笑。 知道燕琢攻城的缘由,又能如何呢。 总归木已成舟,他苦苦追问,能得到什么?无非一个理由,又或者一个不得不做的一个苦衷。但事实就是,大齐的小皇子,被承诺会守护他一辈子的少年将军放弃了。 何必再问。 解离之扯扯嘴角,想。 他这半生,可真没意思啊。 解离之忽然说:“我想去月城。” 老乞丐四海为家,加上女儿红的贿赂,对此没什么异议,就带他去了。 解离之又去看小玉了。 中间路过竹林,他砍了一管小拇手指粗细的细竹,又磨了粗糙的竹塞。 他在小玉坟前站了很久。 坟还是那个坟,石碑上有他刻得玉,还有几瓣刻得很认真的紫藤花。 他什么也没说,最后在小玉坟前抓了一抔土,放进了细竹管里,用竹塞塞好,绳子缠了缠,戴在了脖子上,把那细竹藏在了胸膛前。 月城不远处有一座湖,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旁边是一大片芦苇荡,风一吹摇摇晃晃,很漂亮。 他们那夜走了很久,路过了那座湖,老乞丐把青牛系在了湖边。 话一直不怎么多的解离之忽然说:“这里好漂亮。” 老乞丐唔了一声,“是啊。” “小玉如果还在的话。”解离之说:“会很喜欢这里的。” 老乞丐:“小玉是谁?” 这次的沉默有些漫长,老乞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了一个答案。 粼粼的湖波映着少年碧色的瞳孔,过会说:“是我喜欢的人。” “哦。”老乞丐想到白天见过的那个墓碑,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死啦。” “……” 解离之:“喂,臭乞丐,你能帮我个忙吗。” 老乞丐懒洋洋地说:“不帮。” 解离之:“……” 老乞丐说:“你弄清楚一点,你现在是跟着我讨饭,我讨一口饭,才有你一口吃的,你凭啥叫我帮忙?嗯?” 解离之知道他是想要好处,便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扔给了他。 老乞丐一抬手就接住了。 那是一块雕琢着旭日的白色日佩,玉质极好,系着鲜艳的红色流苏,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哎哟。”老乞丐对着月光看了看,“这么好的东西,说给我就给我?” “嗯。”解离之说:“我也没别的东西能给你了这回能帮忙了吗。” “没问题。”老乞丐把玉佩收下,乐呵呵的,“你想干嘛啊?” 然而解离之的要求很简单,要他去月城买一串糖葫芦。 老乞丐:“?这大半夜的我上哪给你买糖葫芦去?” “你可以等到白天买了,再给我带回来。” 解离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平静说,“我很想吃,所以等久一点也没关系。” 老乞丐:“?” 他忽然想到解离之白天挖得那些放在细竹管里的黄土,再想到小孩刚刚提过的“小玉”,脸皮抽搐了一下,“行吧……那我不打扰你们两人世界了。” 他拿着玉佩,骑着青牛走了。 他其实并没有走很远。 这里是月城,离酆都不远,鬼怪横行,并不多么太平。 但这只能算是原因之一。 他折返回去,就看见少年还坐在原地,低头望着手中的细竹管,然后又重新戴到了脖颈上。 他站起来,往湖中走。 老乞丐坐在青牛上,抱着扇子看他越走越深,直到被这漂亮的湖水淹没。 “哎哟。”他摇摇头,感慨说:“还真是个小孩。” “不过。半途而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青牛驮着他走到了湖边,他微微抬起了扇子。 湖中的少年浑身散发着浅绿色的荧光,三魂七魄飞出来,老乞丐一眼就瞧出了那金红色的义魄。 “竟已这般了无生念。”老乞丐喃喃半晌,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如此境地,云沉岫竟还能把你全须全尾地从那离恨天的天命轮回之地带出来,当真用情至深。” 实际上,这种义魄灵术,一直都有一种说不上歹毒,但确实非常有效的妙用。 那就是在义魄里种念。 如果云沉岫希望解离之爱上他,对他有执念,他就可以在义魄里,给解离之种下这种心魔。 那解离之就永远也离不开他了,他会发了疯一样纠缠着云沉岫。 因为这是被人强行种下的心魔,一种单凭脆弱的解离之,完全不可能摆脱的执念。 可如今,义魄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种下,是很干净的金红色,还用了拓印护着。 云沉岫对解离之,确实是用了真情。 但那又如何呢。 …… 他招了招手,那本被拓印捆绑的金红色义魄就挣破了拓印,飞了过来,在他扇中飘飘荡荡。 他道:“既无执念,便存心魔吧。” 他一挥手,一道乌黑色飞进了义魄中。 心魔便是恐惧和执念。 人执念过深,便容易走火入魔。 但人若是无牵无挂,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便如那野村里遇到的女人一般,难以成活了。 然而义魄被拓印阻拦了,显然云沉岫留下来的东西,意识到里面被强行种下的魔障。 仙人的拓印不易抹除,隐藏并且暂时使其失效,却非难事。 “哎哟。”老乞丐沉吟半晌,顺手帮解离之把云沉岫的拓印隐了去,悠悠说:“我可真是帮了你的大忙啊。” 没了拓印阻拦,被种下执念的义魄又回归了少年的躯体。 …… 离恨天上,云沉岫猛然睁开了银灰色的双眼。 解离之从来没有想过,死亡竟是这样的……这样的漫长,和痛苦。 溺水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绝望,恐怖,永无尽头的黑暗,还有无法喘息的,肺部简直要炸开的痛苦。 他好像一直在沉溺……沉溺,但无论怎样也无法死去,黑暗和痛苦,还有无尽头的冰冷,裹挟着他。 这样漫长的时间,这样漫长而煎熬的痛苦,就是死亡。 “啊……咳咳咳咳……!” 解离之呛着水,发着抖醒过来,他嘴唇苍白,哆嗦着,身体都湿透了。 “醒了?”老乞丐拿着个糖葫芦,“你睡得真死。” 解离之茫茫然看着他。 死? 一霎间,无尽的黑暗和痛苦,漫长的窒息和冰冷又压在了他的心头,他猛然抱住了头,发起抖来,哆嗦着,“不……” 不……不想死。 不要死……! 死太痛苦了。太折磨了。他害怕。 想要……想要长生……想要……永远,永远活着!!! 老乞丐眸中微微闪光,他透过少年颤抖的苍白躯体,直接看到了那闪烁着光芒的灵魂。 义魄里那一缕乌黑的心魔种,如墨般,渐渐爬满了那金红色的义魄。 那是他给解离之种下的长生念。 …… 第八十七章 “好端端的,寻什么死呢。”老乞丐说,“你知道大凉现在的皇帝是谁吗?” 解离之浑浑噩噩,唇色苍白地望着他,过会,才缓过神来似的,说:“……鬼阎罗。” “鬼阎罗是鬼界的君主。”老乞丐摇晃着一枝芦苇,“当年天道钦点的鬼王身陨以后,鬼界群雄割据,为那个位置斗得你死我活,但最后,都屈居一方,做那无冕之王。直到十几年前,鬼阎罗横空出世,亿一己之力,率领区区八万鬼军,就统一了鬼界,他戴獠牙鬼面,自称阎罗。” “这天地之灵,不得长生,便终有一死。”老乞丐掐断了芦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死了,便要落入阎罗手中,是赏是罚,顺利转生成人,还是十八层地狱受苦,生死薄上大笔一挥,便钦定了命数。” 老乞丐说:“鬼阎罗占了人间,巴不得你们大齐的皇帝皇子全死光,全落到他手里,扔进十八层地狱他如今虽然重金悬赏你,其实也不甚在意。” “因为,人固有一死。”老乞丐说,“你以为死了一了百了,哪有这么容易!只要你死了。落到他手里,是烧烤还是油炸,也不就是他鬼阎罗一句话的事儿。” 老乞丐意味不明的笑了:“还是说,你觉得你落到他手里,他会看在你身份的面子上,对你手下留情?” 解离之脸色陡然惨白起来。 “是个人都巴不得活久一点。”老乞丐说:“或者,你在人间做个不会被鬼差缉拿的孤魂野鬼,也不错。” 他说着,又看看周围,摇摇头,笑了,“不过你选的位置也不好,酆都鬼城,鬼界大开之地,这附近可没什么孤魂野鬼,你死在这,酆都多得是鬼差抓你。” 离开月城以后,解离之经常会做噩梦。 一部分噩梦是他沉溺在湖里,无边无际的窒息感,煎熬感笼罩着他。 这让他非常非常痛苦。 然后他好不容易解脱了,就发现自己落到了鬼阎罗手里。 那个男人戴着狰狞的面具,解离之仰头,只能看到他乌黑的,深潭一样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脖子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线痕,苍白的手修长,发青,骨节有力。 他的手里拿了个金色的令牌,一袭丧服似的白衣,墨色的长发被玉冠束起,他似乎是笑了。 他的笑声,淡而缓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优雅。 他说,他是人间的贵人。 而他要请他去十八层地狱做客。 …… 解离之一下就从噩梦中惊醒了,他剧烈喘息着,满头都是密布的冷汗。 但他又觉出了很多痛苦来。 老乞丐瞧他,问:“怎的这副表情。” 解离之坐在稍微有点颠簸的牛车上,怔怔说,“我只是觉得……” 他闭上眼睛,苍白说:“好难熬啊。” 老乞丐眉头一挑,“难熬?” “难熬什么?”老乞丐若有所思:“因为跟我搁一块?还是得天天讨饭?这让你痛苦?” 解离之摇摇头,疲惫说:“跟你没关系。” 老乞丐饶有兴致:“那为什么痛苦?跟我说说?” 解离之望着远处,神色显出了几分茫然:“……我感觉,如果……不死掉的话,迟早会被云沉岫抓住的。” 解离之:“我不想……过那样,没有自由的生活。我只是想想会有这种可能,就……”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也苍白,没什么血色:“就很难熬。” 他低声嘟囔起来,“可是……死也不行。” 他本以为。死是一种解脱的。 因为死了,会被鬼阎罗抓住。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前路灰暗。 所以他痛苦。 “那现在呢?”老乞丐不以为意,“现在你被抓住了吗。” 解离之:“现在当然没有,可是以后” 老乞丐不耐烦地说:“现在没有,不就行了。” 解离之一愣:“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自从把你救下来,你这脸就没一天不耷拉着。”老乞丐翻了个白眼,用扇子用力拍少年的脑袋,一下一下拍得啪啪响,“你害怕云沉岫会把你带走,你就自杀?你跳湖的时候云沉岫找到你了吗?啊?” 解离之讷讷:“没有……” 老乞丐:“那你说说,你要是死了,鬼阎罗找不着得到你?” 解离之:“……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吧。”老乞丐说:“只要你是鬼,有名有姓,被他捏着生辰八字,就逃不出他的搜鬼符。你的命魂灯定然在他那亮着,他恐怕巴不得你早点死呢!” “你活着他不能把你怎样。”老乞丐冷笑一声:“你一死,灵魄就直接落他手里捏着了,届时别说云沉岫,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解离之痛苦道:“……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得……!” 老乞丐无语了,用扇子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少你吃了少你穿了?!活得不好?哪里不好了?” 他说:“我看你就是有吃有喝,没挨过饿,才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你现在被云沉岫带走了吗?” 解离之:“……没,没有。” 老乞丐:“那你现在死了,鬼阎罗已经抓住你,把你扔地狱里去了?” 解离之呐呐:“那倒也也没有……” “那你痛苦个什么劲儿!” 老乞丐又用力打他脑袋:“庸人自扰!” “一天一天的,我看你是吃饱撑得,有闲工夫搁这哭,怎么不给我多讨两碗饭去!” 解离之本来还十分痛苦,但老乞丐讨饭不分给他了,让他自己讨,饥肠辘辘的肚子陡然撑不起少年远大而无用的焦虑了,一整天在温饱线上上下下的奔波,在巨大饥饿感的煎熬和下一顿吃什么在哪吃谁给他饭吃等等等等的沉重问题下,解离之再也没空想云沉岫怎样怎样,鬼阎罗怎样怎样了,转而想在这乱世,他到底怎样才能多赚几个买米买饭的钱,好好活下去。 好在大凉也并非全是流民,很多城池都还算正常。 百姓不是不知道上面的变动,毕竟守城的变成了鬼差,且晚上禁止外出,还常有百鬼夜行但那又如何呢? 知道了,也还是要三餐四季的往下过活,朝代更迭对于他们生活最大的变化,也不过是规矩上的改弦更张。一朝有一朝的规矩,守着规矩,就不会出事。 即便心有隐忧,却也只能两眼一抹黑的往下过日子。 因为作为庸常的百姓,他们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不能改变。日子往下过,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求神拜佛,祈祷一生平安罢了。 而解离之发现云沉岫即使是在大凉,信众也有很多。或者说 那些都是旧仙的信众。 云沉岫夺了旧仙的仙人血,而仙人在人间又有着百面千相的传言,很多旧仙人虔诚的信众,都已经把白衣仙人的神像砸了,换了云沉岫的仙人像,真正的供奉起他来。 本来,解离之看见云沉岫的神像,会有一种被盯上,即将被抓住的,心有余悸的毛骨悚然感。 但后面解离之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加上他要忙着想办法赚钱,吃饭,而云沉岫确实也一直没有要找到他的迹象,他也渐渐地放下心来。加上一路上,他随着老乞丐,确实见过了太多不幸的人…… 有些人是瞎子,有些人是瘸子,有些人一肚子观音土,活生生的饿死,有些人本来身家富贵,一夜之间赌得一无所有,在赌场门口又跳又哭又脱衣服,说自己把老婆孩子都卖了……第二天投井死了。 如此林林总总。 天底下不幸的人太多了,因为种种原因流离失所,苦苦煎熬的人,并非只有一个解离之。 与那些已经没有明天的人比起来,他时常忧虑的,以后会不会被云沉岫抓到的这种事,看起来的确是那样轻浮,又可笑。 因为无论将来会不会被抓到,无论将来,会发生再怎样可怕的不幸。 都不会再比这些已经失去明天的人更不幸了。 他比他们幸运多了,他还有明天。 解离之并非要跟那些人比,只是他一路走来,看见那些挣扎努力活下来,活一天,算一天的百姓,他才恍惚意识到。 原来活着,是那么多人努力着,拼了命,才能做到的事。 原来坐在地上,为可能发生,但实际上没有发生的事不停烦恼。 是一种,多么高高在上的幸福。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解离之对自己说:“是此时此刻的日子。” 不是云沉岫还没有抓住他。 而是云沉岫,没有抓住他。 鬼阎罗也,没有抓住他。 那么他就是自由的。 可能发生的事情,那都在明天,在以后。 但人永远活在现在,活在今天,活在此时。 此时没有发生,那么,就是没有发生。 人过好每一个现在,就等于过好了一生。 所以 老乞丐瞅着手里的丸子:“这是个啥。” 解离之认真说:“长生丹。” 老乞丐:“哈?这不是你昨天晚上用面团搓的吗?你少糊弄我,我都看见了。” 解离之想开了之后就开心多了,他跟老乞丐说:“是用面团搓的呀,但加点灵力就看不出来了,反正信云沉岫的那么多,我卖点钱也没什么吧。” 老乞丐啧啧两声:“你用假长生丹骗人?这么缺德。” “我只骗有钱的。”解离之振振有词,“我看明白了,现在这么个世道想求长生的,基本都是有钱人。” 老乞丐:“我看你兜里没两个子儿,也怪来劲儿。” 解离之道:“那我这不是没钱嘛,我卖了长生丹就有钱了,有钱不就能继续找长生道了。” 又愤愤说:“云沉岫把我害那么惨,我骗他信众点钱又怎么了,他信众那么多,又那么多有钱的。” 本来解离之对于百姓非要信云沉岫这个事情是很恨铁不成钢的,但经历了野村那个事情,也稍稍看开了,知道求神拜佛的,多是有苦难言,但是…… 怎么说……有时候……也不尽然…… 解离之想到他见过的,有个豪横的乡绅,大手一挥,把云沉岫的塑像给塑成了纯金的。解离之偷摸听他祈愿,发现他希望云沉岫能保佑他,让他顺利通过锦绣天路,向西域贩出私盐,希望大凉朝廷继续摆烂下去,不发现他的所作所为。 顺便求了个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老乞丐张张嘴想说什么,但见解离之难得渐渐开心,也就不消得说了,扇扇扇子:“随便你。” 他说完,看了看天,乌云沉沉,似乎渐飘了雪花。 老乞丐望向东方,眉头微微皱起。 风中有股不寻常的味道。 他侧眼看了看依然在筹谋着自己赚钱小计划的少年,半晌,又淡淡移开了视线。 东海掀起了阵阵波涛。 有一黑衣人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手里凝着一团飘动的残魄。 那残魄落入了海中。 天地昏暗,隐隐能听到海底深处,传来了恶龙歇斯底里的咆哮。 一条阴暗的,巨大黑影,在海底浮动,隐隐能看到一只阴森的眼睛,在海底发出恐怖的白光。 …… 第88章 时间拨回到之前。 离恨天。 云沉岫虽在天命轮回之所待了太久,损耗了太多的仙力,但是举人鱼族之力,却也不能奈何一个已经有了仙位的神明。 而在那个少年毫不犹豫离开之后,云沉岫更是发了疯,那位筹谋了所有的黑尾人鱼当场被宵练的影刃生剥活剐,而人鱼之祖也未能讨到任何好处,狼狈逃走。 被控制的昆仑尸飘在忘情海,变成了鲨鱼的饲料。 而谁都没想到,绊住云沉岫脚步的,不是人鱼族,不是昆仑尸,也不是将解离之转移的老乞丐,而是 地龙。 天命轮回之地,是地龙安置在离恨天,用来养天蛟残魄的地方。 在云沉岫与人鱼和昆仑尸激战的时候,却有人唤醒了沉睡的地龙 东海之滨,豪放不羁的风吹开了黑衣人的兜帽,吹乱了他凌乱而浓密的葡萄紫的长卷发,露出了一张极美的脸。 男人的一双眼睛是明媚而多情的深紫色,鼻梁高挺,唇角含着散漫不羁,又好似多情的浅笑。 司岚夜从未想过,仅凭那些腐烂的昆仑尸和没什么用的人鱼族,能把云沉岫怎样。 他抱着肩,对地龙道:“云沉岫毁坏了你在离恨天设下的天命轮回之地,碾碎了你养了千年的天蛟魄。” “我有秘术,可带你上三十三重天复仇。” 轰天盖地的咆哮,从人间的东海而来,传至三十三重天上。 紫发的男人坐在地龙的双角之间,长袖被风吹得凌乱,云光雪影照耀着他的明晰的下颌线。 在将地龙送到天上后,他的身影,便如风一般消散了。 损耗元气的仙人,和曾经开天辟地,如今被封在东海的地龙,在三十三重天上的那场厮斗,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之久,那实在是星辰昏暗的一战,大地撕裂无数缝隙,忘情海汹涌逆流,掀起铺天盖地的巨浪和漩涡,云雾山光,都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气象。 地龙的利爪撕开了云沉岫的胸口,自己却被宵练剑狠狠插进了眼睛里,伴随着撕裂的哀嚎和愤恨,和歇斯底里的咆哮,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山川破碎,大海掀起三千仞狂澜,浪尖卷起飞掠的信天翁,谷地犹如不见底的深渊,整个忘情海都被地龙的眼中血,染成了可怖的纯金色。 层云蒙蔽,日月无光,猎猎的飓风吹鼓了云沉岫浸透了地龙金血的乌黑的大袖,他虎口崩裂,鲜红的血顺着剑柄滑落在宵练剑锋利的阴影中,胸口的伤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与衣袍上的地龙血混在一起. 他撇撇头,昏暗的天光照耀着他弧度清晰的薄唇和眉心猩红的菱形印,银灰色的冰冷双眼,倒映着雪域磊落的天光。 他抬起手腕,一剑斩下。 雪白的剑光掠过乌云蔽日的长空,伴随着撕裂的九霄,霸道的银光劈波斩浪,剑势如洪,凌厉地撕开磅礴的雪山和云影,从中斩断了地龙庞大如群山的身躯 “吼” 正在喘息的地龙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扇形的尾巴高高翘起,又重重拍在海中,磅礴而宏伟的力量,令它一尾生生拍碎了三十三重天界,它浑身的鲜血燃起了金色的火焰,随着忘情海倒灌的汹涌海水,轰然摔回了人间东海。 云沉岫抬起下颌,他一挥剑,那被封印在冰中的黑尾人鱼便寸寸撕裂,骨血消融,唯独一条通身发紫,布满鳞片的虫子在尸体上盘旋,扭动,最后抽搐了两下,失去了生息。 …… 人鱼为他们的行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云沉岫将他们全部封印在了忘情之海,一步都不得踏出。 而与地龙一战,云沉岫被撕碎了灵骨,身魂都遭遇了地龙血魔之气的侵蚀,元气大伤,回到了仙人灵宫养了很久。 “……” 仙人灵宫外,是不歇的风雪。 凌霄殿。 空气中飘荡着袅袅的药香。 雪止把灵药端上来快,放到了桌案上,她听到有人在哭 “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解疏棋浑身狼藉,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别杀我,别杀我” 雪止无声无息的退下了。 在她走后,微风吹动了黑红色的珠帘,银发的仙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眉心的菱形红痣鲜艳如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微的金光。 他看着地上的解疏棋那是极其冰冷的眼神。 解疏棋对视一眼,就感觉猛然吐了一口血,浑身的皮都皲裂了,血管暴起,一霎间就成了个淋漓的血人。 解疏棋张张嘴,血喷涌而出,他自己像一只即将被捏死的虫子,在剧烈的疼痛中垂死挣扎。 下一刻,他整个人就漂了起来,下一刻两眼一翻,就失去了意识。 随后,一个苍白的灵魂就从他身体里飘了出来。 云沉岫用搜魂术探查了一下,就全然了解了前因和后果。 有人在暗中怂恿了解疏棋,并且给他下了暗示,挑动了他对解离之的仇恨以后,给了他两块传送石。 解疏棋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云沉岫却知道。 他目光冷凝,指尖微动,半空便飘出了一条已经死透的虫子。 这是一条浑身泛着浓紫色的细长虫子,密布着细细密密的诡异鳞片,它显然已经完全僵死了。 怂恿解疏棋,给解疏棋紫色传送石头的人,与这条虫子的气息同源。 控制那些昆仑尸和黑尾人鱼的,都是这条虫子。 是西域那边的蛊虫术。 云沉岫很快想到了之前潜伏到仙人灵宫,暗中窥伺阿离,结果被他捏死的虫子 是操纵虫子的这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还有阿离中的雌蛊,以及那个叫小玉的女人。 ……小玉……那个女人。 他猛然闭上了眼睛,胸脯起伏了一阵,强压下胸口沸反盈天的六欲。 地龙被封印在东海那么多年,血里带着魔气,他被地龙撕开了胸膛,血溶进了血肉里,魔气也倒灌了。 他一闭眼,耳边就是癫狂的心音 “他背叛你……” “和他一起死又如何呢。” “他总牵挂着叫小玉的那个女人,他是不爱你的。” “小玉已经死了,你也和他一起死了……永远永远在一起吧……” “用整个人族陪葬……!” …… 云沉岫想,他当然不可能会这样做。 云沉岫低头,望着掌心里的缠云玉簪,他看了半晌,又紧紧地握住了。 少年虽然逃掉了,元婴也消失了,但他能清晰地从拓印那里感觉到,他在人间的某处,朦朦胧胧的。 如今情形混乱,地龙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阿离回来也是不利…… 在人间的话…… 但下一刻 少年所有的气息都消失不见了。 似乎被人刻意隐匿那本来因为拓印,而溶于灵魂与骨血的联系,突然就被生生斩断了! 猝不及防的失联,令云沉岫心神陡然一晃! 阿离……? 阿离去哪儿了?! 一念动,刹那成邪。 云沉岫瞳孔骤然一缩,金色的魔气陡然从血肉里溢出来,一瞬间攥住了他的仙魄!! 银灰色的双眼一霎泛起黑金的光泽,无边的魔气汹涌而出,化作无数尖笑的小羽毛。 “阿离……” 云沉岫银灰色的眼睛里缠绕着纯金色的魔气,他不自觉喃喃道:“你去哪儿了……” 找到他……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第八十九章 解离之并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还在兢兢业业的搓自己的长生丸。 他刚开始搓得并不好,大小不均匀,颜色很奇怪,一看就是卖不出去的失败品。 他一开始有点着急,结果越急,越搓不好,结果老乞丐说,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他想想也是,也就不急了,学着慢慢搓,不急不燥,而且专注的状态,让他的长生丹越搓越好。 自从不再想那么多,专注眼前的事以后,解离之的心态也变好了。 过去的阴影虽然存在,未来的日子也瞧不到头,但总归现在的日子很好,既然现在很好,那就不必庸人自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老乞丐这几天,心情似乎不大好,总是望着东边的天,神色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有时候解离之不太舒服,他在深夜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种毛骨悚然感令他睁开了眼睛他们在路边的一栋破茅草屋露宿,地上是茅草垫子,可他也没见着老乞丐人,只有青牛在低着头,哞哞地吃草。 但第二天,老乞丐又若无其事地出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袖子有点潮湿。 解离之:“你上哪儿去了。” 老乞丐翻了个白眼,“小孩少管大人。” 解离之瞪大眼睛:“你不会背着我,偷偷上青楼了吧!” 老乞丐嘿了一声,“小小年纪的知道的还不少,这荒郊野岭的破地方,哪来的青楼。” 解离之嘟囔了两声,也懒得管他干嘛了,他给老乞丐看他搓得长生丹,“看我昨天搓得。” 老乞丐哼笑一声,“不错。” 少年跺跺脚,“什么不错!你根本没看!” 老乞丐掀起眼皮,忽而一顿。 少年从离开月城那座湖以后,脖子上就戴着那个装着土的细长小竹筒,他穿着一身粗布白衫,那翠绿的小竹筒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跟灰扑扑的脸上镶嵌的一双绿眼睛相映成辉。 然而如今这竹筒上却爬了一只细腿的白蜘蛛,它是半透明的,只一双紫眼睛滴溜溜的,根本不引人察觉。 解离之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创作成果上,冷不丁被老乞丐用扇子打下来个蜘蛛,当场僵住半秒,随后发出了凄厉地尖叫:“虫子!!!!” 少年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一连往后爬了很久,四肢都控制不住发起抖来:“快快,快” 老乞丐把蜘蛛拍在了扇下。 白蜘蛛化作一阵紫气,烟消云散了。 解离之被那蜘蛛吓得不轻,嘴唇都发青了,在牛车上晃神半天才恢复过来。 老乞丐神色却依然莫名凝重,沉吟不语许久,忽然叫:“小子。” 解离之回过神来:“什么。” 老乞丐:“你要不别求长生了,这世道不好,你不若随我归隐吧。” 解离之愣住:“啊?” 他也顾不得什么虫了,莫名其妙地看着老乞丐:“你前两天不还劝我长生来着吗?说死了会落到鬼阎罗手里你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 解离之说完,低头看了看装着土的小竹筒,眼底闪过丝黯然,随后摇摇头,“我不归隐了,我就要求长生去。” 若是小玉在的话,他归隐山林,随着小玉一起,当个生老病死的凡人,也没什么不好哪怕死后被鬼阎罗抓住,也没什么关系。至少一辈子也快活过。 可小玉都死了,他归隐就是归隐,他干嘛要跟个整天讨饭的老乞丐归隐啊! 一辈子也没活好,死后还得落鬼阎罗手里受罪,那他还不如赌一把长生呢! 老乞丐啧了一声,知晓是少年义魄里的长生念在作祟,也不多劝,干脆道:“那我也懒得瞒你了,你离开离恨天后,有人唤醒了地龙,想借地龙之手除掉云沉岫他们得在天上打了半个多月,最后地龙重伤,摔落三十三重天,回归东海云沉岫也伤得不轻。” 解离之:“……那不是好事吗。” “是。但是云沉岫被地龙魔气侵蚀了。”老乞丐见少年一脸茫然,换了个对方能听懂的说法“他可能疯了我为了防止他找你,藏了你的拓印。现在,恐怕他掘地三尺,也要寻了你来。”解离之一个激灵,叫道:“他本来就是个疯子!!” 解离之说:“他找不到我的!” 他这样说着,却根本没什么底气,脸色也苍白了,好像比刚刚看见虫子还害怕。 “嗯。”老乞丐说:“你跟着我,我就不会让他找到你。” “再问一遍,随我归隐吗。” 解离之:“……我们下面去哪儿。” 他如此转移话题,显然是不愿意的。 老乞丐也不强求,他说:“行了,那我们就去瀚城吧。” 太阳出来了,日头很大,老乞丐戴着草帽坐在青牛上,解离之看见他潮湿的袖子被晒干了,析出了一点结晶。 解离之佯装无意扯他袖子,拇指蹭了一点。 好像是……盐。圍。脖;汪;汪、雪。糕;脆。免。费;滋;源;分;享。 解离之犹豫想。 他昨晚……去海边了? 东海。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海水是一种靛蓝色,一波一波拍打着海滩,送来贝壳和枯骨。 “不过一夜不见,怎的就失了只眼睛。” 海洋汹涌的湿气扑面而来,雪白的浪花卷动的风,吹动了礁石上黑衣人的袍角,隐约听见环佩叮当,他没戴兜帽,微有些潮湿的深紫卷发蓬松的落在身后,露出一张精致美貌,不似凡人的脸。 “吼” 海中,一条乌金色的长龙脱水而出,海中波光闪烁,它浑身都是累累的伤痕,外泄着森冷可怖的魔气,不掩凶悍,只是它一双眼,却只剩了右眼,散发着金光。 它的左眼原只是受伤,如今却空空如也。 “按照约定。” 司岚夜却并不恐惧,他修长白皙的掌心凝聚着天蛟的残魄,“你与云沉岫争斗时候,我去为你拿了天蛟残魄。” 海边风大,黑色的大袖被吹动,露出了他手腕上缠着的五色彩绳。 地龙盯着他。 司岚夜笑了,他容貌昳丽,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动人。 他说:“残魄我可以给你,但我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地龙发出了一声怒吼,利爪撕上去,黑衣人当场被撕了个血肉模糊。 而在迸溅的鲜血和模糊的骨肉中,爬出了一条细小的虫,随后如青烟般隐没了。 地龙拿到的天蛟残魄,却只有一部分。 地龙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十万伏龙山。 山窟之中,流淌着火红炽烈的岩浆,嘟嘟地冒着滚烫的泡泡。 四周都是因为高热而融化的火红岩液里,慵懒游过一道长而粗壮的黑影,偶尔浮起了一部分,裸露的金红鳞背,线条流畅而有力量,炽红的岩液从它红宝石一般的鳞片流淌而下,在暗红的火光中反射着细小而锋利的微芒。 下一刻,震动的天地,令它豁然起身,金红的滚烫岩浆摔在一旁,冒出滚滚的青烟,赤红之龙峥嵘的赤金色龙角露出来,其下是铜铃大小的金瞳,内里似乎燃烧着一团细微的红色火焰,庞大而宏伟的龙躯一个摇晃,化作了人形。 那是极其魁梧而壮硕的身体,一身的腱子肉,肩宽腰窄,腰腹肌肉饱满,线条流畅,头顶赤金色的龙角,而那张脸也极其刚硬,眉目下压,鼻梁高挺,纯金色的眼瞳中,具是露骨而傲慢的锋芒,因而显出几分野兽般充满侵略感的凶悍,即便是放松的靠在自己的领地中,那由内而外散发的危险气息,也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但这并没有碍到他姿态的从容和容貌的英俊。 “……啧。” 燕琢烦躁地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了三十三重天上,地龙与仙人的争斗他知道,三十三重天云沉岫一剑斩穿,地龙从离恨天跌落东海,溅起三万仞的冲天海啸,受了重伤。 两人都没占得什么好处。 非要说的话,地龙算是他的祖先,照理来说,他身为龙族,实在是应该为始祖跟那人斗上一斗,为龙族争些体面来。 但实话而言,他并不想管这些烂事。 龙族已经灭绝了,只剩了他一个。而东海的地龙,与其说是地龙,不如说是死去地龙的执念和恨意,借着地龙的尸体和浊气,所形成的东西。 早该死了。 他闭上眼睛,过会儿,又睁开眼,望着地窟上方,那里铺着各式各样的壁画。 龙性本淫,遗留的壁画,当然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燕琢看了一会儿,他控制不住的,又想起了解离之常常如此。 当初解离之从长安跑了对于这件事,燕琢是很平静的,因为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解离之 人族将军的记忆,不过区区二十年,而二十年里,他用了整整八年的力气,来掩藏对那个少年的感情。 那个叫燕琢的人类,为了他的皇子,作了战死沙场的将军。 掏心掏肺的将军,已经带着他赤诚的真心,死在了哪无尽头的大漠孤烟里。 只剩下重生的龙族燕琢,把那份爱意,融成了深入骨血的欲望。 尽管燕琢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他了他是人族,人族欠龙族滔天的血债,他还不起。 即便对他有欲,但身为这天地间最后一条龙,于情于理,他找到解离之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留情地干、死他。 所以,他刻意不去找他,也刻意忽略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但是…… 男人低下头,一闭上眼睛少年没穿衣服,身上干干净净的,两条纤细的腿交叠着,他窝在他的榻上,因为恐惧而睁大了那双碧玺一般的双眼,然后不停的发抖。 壁画上的姿势很多,有人和人的,有龙和人的。 龙族昌盛的时候,各族都是他们的玩物,怎么玩能玩得尽兴,怎么玩才能让他们生下自己的龙蛋。全部都有一套办法。上古龙族从不顾忌什么,用原形和异族尽兴地玩,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弄大他们的肚子,让他们为龙族诞下子嗣…… 龙族的血脉十分霸道,不管对方是哪一族,只要受了龙精灌溉,异族的血脉就会被完全吞噬,诞下的一定是龙族。 他会弄死他的。 燕琢小腹滚热,密布着鳞片的大手握着沉甸甸的两根东西,喘息着想。他会的……迟早。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是少年贴近的雪白胸膛,颤抖的身体,还有在他腰间,微微分开的腿。 他靠近他,眼里还有泪,弱弱地哭着叫…… “阿琢,别这么对我……” 燕琢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脏话。 “操。” …… 第九十章 燕琢起来,出了山窟深处的岩浆池。 好几只小妖殷勤地跑过来,捧着鳞甲和金红的锦缎衣袍。 他换了衣服,走到外面,阴沉的天光,照在他分明的五官轮廓上。 “龙皇陛下。”他一出来,就有一道紫蓝光闪过来,一个身着淡蓝衣的少年毕恭毕敬,屈膝跪在了男人身前,呈上了一道玉简。 他右边面颊上有着三道刺青一般的蓝色痕迹。 这是妖族的龙卫,是饮了龙族血,直接听从于燕琢的亲卫。 燕琢随手接过,捏碎了玉简,最近人间诸国的形式一瞬间落入了脑海 “我记得鬼阎罗一直想吞下这块地方。” 燕琢摩挲着拇指上的两指宽的龙戒,眼里漠然,偏偏笑得玩味:“南国这一弹丸之地,这么久了,竟还没被鬼阎罗那个阴险狡诈之徒吃干抹净,真是奇了。” 少年恭谨道:“……大凉一直在派鬼军攻打南国,它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云沉岫下场了。” 燕琢:“……嗯?” 他眉峰一挑,“他护着南国?” 燕琢道:“他不是灵族吗我可记得,灵族跟人族,可不太对付。” 妖族的消息十分灵通,且在灵族未曾遭难之前,也常有灵族与妖族通婚,灵族与人族的恩怨,在妖族,也不是什么秘密。 而天上仙并非人族仙,云沉岫夺舍仙人,抢了仙人位这桩事,在人族也许是个秘密,但对妖族来说,却并非如此。 “是。”少年垂眸道,“但云沉岫娶了大齐那位亡国的小皇子解离之而南国大多是大齐遗民,他护着南国,令小皇子坐上了……” 他话到一半,却忽而瞳孔一凝,一股恐怖到炽热的气息瞬间压了过来! “噗!” 少年受不住这恐怖的龙威,猛然间七窍流血,下一刻,他的下巴被人抬起来,“你说什么?” 那大手抓着他的脖颈,像拎着个小鸡崽,他看到了龙皇手背上闪动的,密密麻麻的赤金鳞片。 他正对上了龙皇陛下那纯金色的眼瞳,一霎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灵魂都被那双锋利而阴戾的眼睛穿透了。 他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却还是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南国的,皇位。” 燕琢下颌绷紧,牙齿近乎咬碎,他一字一句问,“你说的那个,是大齐的亡国小皇子,解离之?” 对着那森然的黄金眼,少年感觉心脏几乎要爆裂,他艰涩说:“……是。” 燕琢像扔垃圾一样把少年扔到了一边:“滚!” 燕琢这一下并没有收力,少年整个人都摔到了墙上,山石破碎,他被迫化作了原形,是一只有着青蓝翅膀的青鸟,脖颈上还有着深深的手印。 没等它扑棱着翅膀起来,就听到一声嘹亮到震撼的龙吟,他又在巨大的威压下一屁股坐了回去,十万龙山的众妖本能匍匐在地,长跪不起,而天地震颤间,一道巍峨庞大的赤金长龙,挟着滚烫而炽热的赤焰,五爪生风,穿过十万大山的重峦叠嶂,攀上了万仞云端。 然而燕琢冲上离恨天,把仙人灵宫翻了一遍,也没能找到解离之。 他手持方天画戟,指着雪止,“云沉岫呢?” 雪止见他是龙,以为是为地龙复仇来的,冷静道:“仙尊下凡去寻夫人了……” 夫人是谁,自然不消说。 燕琢本来火气就大,一听这句“去寻夫人”,再想“夫人”指代的是谁,以及那些只有夫妻间才会有或者说必然会有的床笫之私,燕琢更是火冒三丈,他骂了一声,“他娘的都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说罢,腾云下了凡,又觉不解气,回头一道赤龙摆尾,轰然间就把偌大的仙人灵宫整个砸了个稀巴烂。 …… 云沉岫魔气浸体,正掘地三尺地寻着解离之,只当这赤龙是为地龙复仇,无意与其纠缠,直到 “你说”云沉岫顿了顿,微微侧眼,打量着对方。 男人容貌英俊,一身银鳞盔甲,肩正腰直,长发被鎏金发冠束起,大手握着沉重的方天画戟,一双纯金眼瞳精光四溅。 云沉岫视线扫过对方腰间摇晃的月佩和飞扬的流苏,银灰色的眼睛倒映着冰冷的天光,“你叫燕琢?” “行不更名。”燕琢冷笑一声,金瞳闪烁着寒意:“坐不改姓。” “把解离之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原是冲着阿离来的。 云沉岫眼瞳色泽更深邃,带着阴郁的寒意,他想起那个落雨的深夜,被锁在东殿的赤裸少年抱紧了自己,哭着叫…… “阿琢……” 云沉岫也省了废话,提着宵练,就迎了上去! 二人厮斗未及多久,云沉岫心中忽而一动,他似乎感觉到了解离之的气息,一闪而过 那个方向是…… 瀚城! 云沉岫瞳孔猛烈的闪过一抹沉暗乌色。 燕琢的方天画戟即将砸下的一瞬,云沉岫消失不见 “跑什么跑!”燕琢骂了一句:“我看你往哪跑!” 燕琢循着云沉岫的气息一路逐风,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漠北荒原,一望无际的寒冷冰野,只有几头皮毛雪白的荒原狼,没有云沉岫的半分踪迹。 燕琢一下反应过来,他爹的,被耍了!!! 风吹过瀚城的一地鲜血,护城河变成了鲜艳的红色,来自云沉岫的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沉默而令人血冷。 老乞丐预料到云沉岫会发疯,却未曾算到对方竟会疯狂到直接屠城。 老乞丐带着解离之途径瀚城时,故意泄露了一些拓印气息,引诱云沉岫过来,随后便快马加鞭离开了瀚城。 他是故意引云沉岫过来的,会有此举,皆是因为此前他去东海,趁着地龙有伤,取了它一只左眼。 地龙并不好对付,即便他悄无声息做得天衣无缝,也受了点小伤。 照理说,云沉岫为地龙魔气侵蚀,浑身散发着这种魔气,而若携着地龙左眼,就好似视线有了盲区,不会被云沉岫强大的仙识所窥伺。 届时解离之身有拓印或者其他禁制,也不会被云沉岫所觉察。 老乞丐会以解离之为饵料,引着云沉岫去瀚城,佯装说书人,就是为了验证地龙左眼的效果地龙左眼的效果确实如他所料,即便他夺了舍,也未曾被对方发现不对。 唯独不如他所料的,便是云沉岫竟为了翻出解离之,毫无顾忌的屠了一座人城。 不过 只要能达成目的。 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老乞丐的视线扫过了少年的脖颈,那里,属于地龙的,乌金色的眼睛纹路,活了似的,在缓缓眨动。 他谎称这是灭金眼,种在了解离之身上。 少年不疑有他,只当自己有点不舒服,用乌色旧巾遮掩了脖颈,他也听说了瀚城被屠的消息。 “胡说八道而已,云沉岫怎么说也是个仙人。” 老乞丐又喝了两口酒,又说。 “仙人不会滥杀无辜。” 其实这两句话,是很荒谬的。 而且,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是个谎言。 但经历过野村之事的解离之,已经不会反驳这种话了。 驳倒了这一切,说仙人滥杀无辜,除了会让信奉仙人的百姓更加的迷失自我,毫无希望以外,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信仰本身就是一种,被众生需要的谎言。 解离之即便不信,也不会再说什么。 因为【仙人】不仅仅是云沉岫,更具体而言,应该是被百姓深深信任着的那个人。 老乞丐带着解离之,去了长安去取地龙左眼,他到底受了些伤。 如今身体和力量都不比从前,解离之又…… 老乞丐想到这里,瞟了一眼什么都不知道,在那低头数钱的绿瞳少年。 少年的长生丹卖得还算顺利,蹭着云沉岫的道士头衔,加上确实学过很长时间的昆仑法术,要说真才实学也不能说全然没有,是以对于没什么见识的有钱乡绅可谓是一唬一个准,钱袋一日比一日鼓,如今提到诸如云沉岫和亡国之事,还有鬼阎罗的追杀,他虽会十足厌烦,但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了,一心只想多挣点钱。 老乞丐是个人精,他早瞧出来解离之早就不耐烦再跟着他当小乞丐了当然,老实说,这并不能全然都怪他不知足。 毕竟被他亲手种下的长生念,一直都在少年的义魄里作祟。 他在长安藏了一份力量,取回来也好做打算。 但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先是失言伤了这位脆弱小皇子的玻璃心,又被云沉岫和燕琢同时找到了长安城,两人在长安撕得天昏地暗,到底惊动了身在长安的鬼阎罗。 而少年本想趁乱逃走 但云沉岫既找到了这里,他又能跑得到哪里去? 老乞丐本来藏了份力量在人皇雕塑的脑袋里面。 谁知云沉岫跟燕琢两人厮斗也就罢了,偏偏殃及无辜,把第一代人皇陆嘲风的脑袋砸地上……等老乞丐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不知道掉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彻底没踪迹了。 老乞丐:“。” “哎。罢了罢了……” 老乞丐摇摇头,叹气说:“时也命也,小子自求多福吧。” 下章无缝衔接序章那部份嗯。 91 昆仑。 云外宫。 如今的云外宫不比曾经,自从南国一事后,昆仑门徒凋零,香火零落。 解离之怔怔望着云外宫灿烂的朝阳。 朝阳之下,昆仑的三千山脉此起彼伏,云中宫殿琉璃仙瓦,却让他有种物是人非的悲恸。 当初他满心欢喜的来到昆仑,从未想过…… 解离之再次强迫自己从无尽的回忆中挣扎出来。 他其实一直很害怕被云沉岫抓到,虽然强迫自己抓紧现在,不去想云沉岫什么时候突然找到他,但他确实,日日夜夜,都活在这样的恐惧中。现在,也许是砍头的铡刀终于落下,也许是见得事情多了,他反而比之前冷静了许多。 云沉岫既然把他送到这里,那必然是已经发现他是谁了。 但他没有把他送到三十三重天,反而把他放在了昆仑的云外宫…… 而且,老乞丐跟他说,云沉岫……他被地龙的魔气侵蚀了,可能神志不清,然后他在长安的时候,好像还跟谁在打架……云沉岫既然被魔气侵蚀,定然比全盛时期虚弱许多,他既与对方缠斗,一时半会可能脱不开身管他。 他还有逃走的机会。 解离之四处张望一下,昆仑他还是很熟悉的,他知道,为了方便做事,昆仑很多地方都有通往中原的传送阵。 解离之循着记忆下了云外宫,去找记忆中的传送阵,他找到了,然而 没用。 解离之用昆仑秘法催动它,但它只是象征性的亮了两下,实际上,却完全没有起效。 “……?” 解离之不信邪,继续催动灵力,然而,却还是毫无作用。 怎么回事? 解离之看看自己的双手,虽然他现在的功力低微,只有筑基,但昆仑的传送阵,练气就可以轻易的催动了……! 为什么没有效果??? 解离之心中一跳,一种说不上来的慌乱感缠绕着他。 他试了好几个传送阵都没用后,干脆放弃了用传送阵逃走了,他捏了个诀,腾云飞向了昆仑派的山门。 他看到了昆仑护山大阵的幡旗,然而欲往下走的时候,却一下撞到了什么透明的东西,像个结界一样,让他一下就跌在了地上。 “……!” 少年猛然意识到什么,他往前走,果然,一种柔和的,不容置喙的结界蒙在四周,那昆仑外的重山和白云,像一片逼真却虚无的画影……解离之不信,他用力往前,却被轻柔的力道再次弹了回去。 解离之再次摔坐在了地上。 只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意识到发生什么的他,唇已经全然失了血色。 他不信邪又或者,他想攥住心里微渺的希望一样,腾云往北飞。 一路上很安静,没有任何生灵的声息…… 昆仑北是一片冰原,解离之也确实见到了冰原,但是在他要飞离昆仑的地界时,又被那无处不在的结界拦住了。 于是解离之终于确认了。心底那个最坏的打算 他可能,被云沉岫关在了一个幻境里。 是了,既然都捉到了人,以云沉岫的执拗和缜密,怎么会把他放在昆仑这种可以被他跑掉的地方! 解离之这下是真的慌了,“放我出去!!!” 他又扑到了结界上,然而,不管解离之用多少法术,多么用力,它还是温柔的,不容置喙的,把他推回了原地。 这显然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解离之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把他封锁在昆仑地界的结界怎样,反而因为反复用法术折腾,灵力耗尽了,四肢无力地靠在了杉树上喘气。 少年额头布满了汗水,高强度的运用灵力,让他十分吃力。 他跟着老乞丐四处讨饭的时候,除了做长生丹以外,很少有要动用灵力的地方。 想来也是,说到底他不过一个筑基,怎么可能奈何的了仙人为他设下的法术。 解离之精疲力尽,靠着杉树,闭上眼睡了过去。 过会,他醒来了,仰头看看天。 很干净的,冰冷的蓝天。 解离之感觉到了四肢已经重新充盈了丰沛的灵力。 解离之发现这里的灵气非常的丰盈,要比之前在昆仑正经修炼的时候,灵气大概浓厚了整整七八倍,但是这灵气,多是水灵气和冰灵气。 而且很诡异的是,不必他刻意修炼,这些灵气会自动钻到他的身体里,化作灵力。 他本来就是筑基大圆满,如此一来,丹田处隐隐有了结丹的味道。 解离之:“……” 云沉岫……想干什么? 也不出面,就把他放在这里? 解离之动了动手指,自嘲想,总不会是叫他在这里安心修炼吧。 折腾了一阵子,他也饿了,毕竟再怎么筑基大圆满,也还是筑基而已,即便身上灵力充盈,也没有到辟谷的程度。 他摇摇晃晃的起了身,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结界。 他仍然心有不甘,指尖凝结起了一道木刃,朝着结界割了过去,凝结的木刃带着凌厉的风,很轻松地被结界吞噬了。 “……” 没有任何用处。 解离之试了几次不行,也不再白费力气了,几下折腾下来,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了,他抿唇看了一会儿,转头走了。 解离之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真的昆仑,还是假的昆仑。 他内心是倾向这边是云沉岫模拟昆仑建造的秘境。 但是,太逼真了,很多细节,都惟妙惟肖的。 他找到了昆仑派的后厨。 明明这里没有一丝人气,可偏偏厨房的炉灶都是热的,还烧着火。大锅都盖着锅盖,解离之打开一看,下面煮着热气腾腾且暖身的羊肉汤,上面蒸着包子。 解离之跟着老乞丐,虽然一路上也没怎么挨过饿,但也没吃过什么好的,他也就前些日子才用看着怪像的长生丹挣了点银子,还没来及花出去,就又被逮到这里来了。 吃饱了才能做事,解离之也没客气,拿了包子就吃。 包子蒸得恰到好处,又软又蓬松,肉馅还含着灵气,咸汁四溢,满口喷香。 这可大大熨帖了解离之受了太多苦的胃,他一连吃了好几个,昆仑境到底是冷的,吃点热乎乎的包子,喝点烫热的羊肉汤,解离之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了。 他揉揉眼睛,之前那种焦躁和恐慌也不自觉的缓下来了很多,这几个月下来,他大抵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乱世,能吃饱喝足,就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留到发生了再说。 解离之望着窗外的天。 所以云沉岫把他送到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解离之很快就知道云沉岫想做什么了。 他大概在这个昆仑秘境里呆了三天左右,他就开始控制不住地,要结丹了。 这是必然的事情筑基期大圆满,又在灵气这样充裕的地方。 但是,他的丹田里,那枚混着他翠绿灵力结成的丹,是银灰色的。 解离之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云沉岫要给他重新凝婴! 之前云沉岫放在解离之丹田里的元婴,只是类似于一块驱动灵器的灵石,一种灵力源泉,它被放在中枢的位置,方便云沉岫随时控制他,但这元婴本质上是属于云沉岫的,与解离之本体的修为,并没有多少太大的关联。 老乞丐当初会很容易的化掉元婴,就像拆掉装在灵器里的灵石一样,简单快捷,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但是现在,云沉岫显然不打算直接放元婴在他身体里控制他了。 他要解离之自己的力量,融合他的力量,一路结丹,化婴。 以这种方式凝结的元婴,已经融入骨血,混入神魄,容貌也不再模糊,就会是解离之自己的元婴。 如果身体不能用,元婴会直接带着解离之的灵魄从躯体里消失……直接回到云沉岫的手里。 解离之细思极恐,他想要阻止自己进阶,然而却毫无作用。 按理而言,从筑基到金丹,会有九道化丹雷劫,只要抗不过去,晋升金丹,自然就失败了。 解离之自己是经历过这个过程的,他当初在离恨天修到过金丹修为,九道雷劫抗过去七道,第八道的时候,是云沉岫替他护的法。 他当时……感激涕零,觉得自己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但实际上呢。 现在想来,云沉岫当时,只是碍于口封和报恩,保他不死罢了。 可解离之左等右等,怎么都等不来劫雷,风轻云淡,天上几乎没有一丝变化,而他四肢百骸的灵力汇聚丹田,无声无息凝成了一颗金丹这金丹跟他之前结成的金丹完全不同,纯金色的内丹缠绕着九道银灰色的丹痕。 解离之一霎间感觉到一种崭新的耳清目明。 金丹滴溜溜的转着,灵力在丰盈的运转,解离之顿了半晌,近乎嘲讽地笑了, 他怎么忘记了。 云沉岫是仙人。 如果他想的话,一个小小筑基进阶金丹的化丹雷,于他而言,眼都不必抬吧。 这是什么,是云沉岫爱他的证明吗。 多好啊,以前被雷劈得浑身火烧一般炽热的疼,在地上发抖的时候,看着云沉岫,觉得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了,即便骨头缝都在疼,他也是那样的满怀希望。 可现在,云沉岫护着他,让他结丹不痛不痒,他却只觉得一阵又一阵歇不住的绝望。 解离之想要毁掉这颗金丹。 然而真要下手,他又开始为自己不值。 凭什么? 他刚被老乞丐化婴的时候,也不过筑基初期,他这些日子,想过自绝,却从没有断过修炼。 更何况…… 他……无比地……想要长生。 92 解离之不知道自己在这昆仑境呆了多久。 天昏昏白白,光飘飘灭灭,这个地方,日夜清晰又混沌。 这里白天温度只是偏低,解离之到底是个修行人,还能熬受,晚上却冷得格外刺骨。 即使调动所有的灵力护身,那刺骨的寒意,依然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他。 云外宫里却是不冷的,宫殿布置得极其漂亮,地上铺着厚厚的云纹地毯,到处都悬着大大小小的冰火灵珠,白天的时候,这些灵珠会变成浅浅的蓝色,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到了夜晚,就会变成火红色,整个室温也会升高,成为整个昆仑境内最温暖的地方。 到了晚上,解离之耐受不住昆仑境刺骨的寒冷,只能去温暖的云外宫窝着。 高床暖枕之余,打开灵木衣橱,里都是携着灵气,款式轻薄漂亮,又极其保暖的灵衣。 虽然旅途多波折,但解离之也受不得邋遢,用的最多的法术就是净尘术,净衣术之类,天热了路过干净的天然湖,也会洗洗澡。 只是,碍于在离恨天那些不愉快的过去,解离之洗澡的时候会特意挑在半夜没人的时候,还会特地设下些障眼的法术,再脱了衣裳悄悄洗。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解离之洗得时候也不舒服,也许是云沉岫给他的阴影过甚,他不论什么时候洗,总感觉好似有人在暗中窥看,但用无论是四下环顾还是用法术探查,都没有什么人迹。 这总归让他心里不太自在。 或者,也许令他不自在的不是有可能的窥伺,而是他从腰到大腿部,诡异而美丽的银灰色纹路。 不管他怎么搓洗,怎么用法术掩藏,它都若隐若无地缠在他身上。 这是与云沉岫神交以后留下的纹路,他只要一动用太多灵力,那纹路就会浮动出来,让他身体隐隐燥热,让他从内心深处渴望伴侣的亲吻和爱抚,当夜就会做那令他十分难以启齿的春梦。 梦里控制着他,弄他的,便是那有着冰冷银灰色双眼的仙人,他在梦里哭喘,尖叫,但还是被按在床榻上承受狂暴的雨露,一觉睡醒,满身都是密密麻麻的虚汗。 这是云沉岫身下在他身上的术。 他人逃走了如何?元婴化掉了又如何?拓印刻在他灵魄上,如果一直得不到伴侣的安抚,除非魄散魂飞,否则永无宁日。 …… 但是解离之不会回去的。 就是难受,也是生生熬着,为了不在老乞丐面前太过失态,后面也不常常用那种消耗非常大的法术了,但这种明明回到人间,却好似依然没有完全脱离对方掌控的滋味,也常常使他感到十分的无力和绝望。 不过,那回去月城湖自绝以后,不知道老乞丐对他做了什么,回过神来再看,腰下那和灵魄拓印强硬链接在一起的,到大腿的,难以启齿的银纹已经消失了,即便动用灵力消耗大的法术,也没再突然出现,或者在梦里折磨他。 他其实想问老乞丐怎么回事的。 可这种事细说起来,到底难堪;是以直到最后长安分别,解离之也没能问出口。 窗外荡漾了一阵微风,吹进来了三分阳光。 解离之回过神来,望着衣柜里轻薄的衣服,挑了几件拿出来看。 身上这衣服穿久了,他也难受。 但衣柜里的衣服也薄,解离之拿了好几件,都没挑到满意的。这些个灵衣漂亮轻薄,料子羽织丝缎一样细腻,云一般柔软,温暖,御寒,带着贵气的淡香,可是感觉太薄了,腰带系着,轻飘飘的,虽然不露什么,却也让他在这牢笼一样的地方,感到了不大自在。 “……” 但之前的衣服,又快穿了半个月了,就是天天用净衣术洗,没有灰尘,可洗多了,这种凡间的衣服,洗得再干净,也挨不住褶皱脱线掉色脱水起球之类的小毛病,解离之虽然嘴上说离开离恨天什么都能接受,但到底被娇惯了十几年,到离恨天也没真受过什么苦,不是什么过惯苦日子的人,对着脱色的衣服,心里还是嫌弃的紧,脱了就左看右看,不大能穿得下去了,纠结半天,还是从衣橱里挑了件天青色的衣服换上了。 这衣服穿着舒服,贴肤又轻便不说,灵气充盈,冷了就发暖,热了就清凉。 而吃的方面,厨房里也不全然都是包子,吃食花样也不少,糕点汤羹,样样做得都十足的精细,就是按解离之以前挑嘴的程度,也得说一声好吃。 他饿了就去厨房找吃的填饱肚子,冷了就去云外宫窝着,或者四处游荡,试着破一破结界,饿了就挑好的吃,冷了就闷头睡,就这般游手好闲,修为竟也一日千里。 无法否认的是,他心里到底挂念着长生,不舍得自毁修为更何况,这些日子他也知道,就算他没办法真的长生,在人间讨生活,修为也格外重要,那些妇女和孩子,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会在这乱世,变成凄惨的两脚羊。 可他心底也不想让云沉岫得逞。他心底拉扯纠结半天,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暂且摆烂了。 但无论他修不修炼,修为都在蹭蹭的往上涨。 结丹很快,结婴也要快了。 虽然不管云沉岫目的如何,这都是实打实属于解离之自己的元婴,意味着他会离长生更近一步了。 但这木元婴里藏不住的银灰色丹痕,也是明晃晃地告诉他,结出的元婴,不会逃过云沉岫的控制。 这让解离之既高兴又犯愁。 …… 是夜。 宫外,隐隐传来细微的风声。 少年已经睡下了,也许是防着什么,他没有解衣带,只解了束发的带条和足靴,还设下来了一层结界。 这层结界对来人而言,实在仿佛海浪激起的孱弱泡沫,不值一提,但来人似乎不打算惊扰了少年的安眠,甚至无意打碎这层脆弱的结界,只是无声无息的用空间法术,潜入了结界之内。 衣柜里的衣服,灵气浓郁,却都很轻薄。 结界之内,少年丝缎般的浓黑长发铺在了身后,衬着那张闭着眼睛的小脸雪一样白,他换了一身松石绿的柔软长衫,因为衣料甚好,在窗外的月色下,徜徉着流水一般的天青光华,很称他。 大概是做了梦,又或者是隐约感觉到了来人隐秘而痴然的注视,少年在床上有些不安地扭动了几下,呢喃了几声,那本来就很松垮的衣衫又松了些许,露出了修长纤细小腿,还有一片雪白的胸口。 月光和松石绿衣的相映下,那裸露在外的雪白胸膛,和两点小樱,在这静谧而沉冷的深夜,更显一种暧昧而温暖的诱惑。 云沉岫垂眸望着床上,手慢慢抚上了少年温暖柔软的脸颊,指尖触碰到那白腻肌肤的一瞬间,云沉岫想到了离恨殿外,初初绽放,在风里颤颤巍巍的小梨花。 无助,孱弱,雪白,偏偏招人爱,十分惹人怜。 这是已经与他结了连理的妻子,却总是…… 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云沉岫的视线慢慢往下,看到了少年白皙脖颈上,突兀浮现的东西。 那是黑金纹路勾勒的诡异眼睛,眼珠子在不停地转圈,冷不丁的,这只眼睛,猝然与云沉岫对视。 男人银灰色的眼底渐渐又浮现了一缕暗金色的魔气,他抚到少年色泽鲜艳的唇边,指尖一勾,一抬手,那被人强行隐匿于解离之灵魄之内的拓印,再次如同被拉扯起来的鱼线,一个一个一条一条从少年的灵魄深处被拉扯出来。 “啊……哈……” 解离之猛然夹紧了腿,发出了一声近乎痛苦的呜咽。 随着拓印的复苏,他的灵魄一下乱了,那些有关于自己丈夫的,暧昧香艳的梦,陡然再次俘获了他的灵魂,这使他十分的痛苦,两条细长的腿蹭着,蹬着,衣摆一下就乱了,他那天青色的衣衫本就松垮,腰带系得多紧都没用,被人一撩,就什么都看见了,更遑论这衣服 细腻而具有光泽的天青色丝缎浮出纤薄羽毛的痕迹,纷纷扬扬,松松散散地漂浮在少年的脖颈,锁骨,胸口,胳膊,手腕,大腿,小腿,脚踝……他好像要醒过来了,手要抬起来,要推拒,然而那流泻着月光的羽毛贴着他的身体,不动则以,动则每片都有千钧之重,他被压制的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摆出对方想让他摆出的姿势。 而随着拓印的苏醒,银灰色的复杂纹路又密密麻麻的攀上了少年下腹雪白的肌肤,像一道道冰冷的刺青,纠缠成一场挣脱不了的牢笼。 “呜……” 被封锁的拓印一下解放,少年哭得厉害起来,发了烧似的,浑身红透了,灵力蒸腾着,像是烧滚的水。 云沉岫捧起他的脸,用力吻住了他的唇。思念烧心灼肺,如此久别重逢…… 他这些日子一直一直在想他…… 他没心没肺地随着人走,吃不好喝不好,过着流浪狗一样的生活,也不愿意来找他……! 他想他得,都快疯了……! 他那时,怎能走得那样决绝冰冷,头也不回! 他在天命轮回之地等了他几万年,好不容易醒过来,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还叫人在外面隐了拓印,种了灭金眼这种东西……! 蠢笨也就罢了,还满身不听话的逆骨!! 真该给他通通捏碎了!!! 云沉岫手掌骨节修长而宽大,少年又瘦小,几乎整个脸都被捧住了,绸缎似的头发从白皙有力的五指中流泻二下,少年被迫仰起了头他那样小,力量也很微弱,区区一个金丹期,在他的手里,不过是全然不值一提的蝼蚁,他只要微微一用力,就能生生捏碎了他……! 解疏棋被关云沉岫在仙人灵宫的牢狱中。 云沉岫发疯下凡去找解离之,而燕琢又大闹了仙人灵宫,看守牢狱的灵族都忙着抵御燕琢。 解疏棋疲惫醒来,趁着看守不备,狼狈逃了出来。 他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意外窜到了藏书阁里。 万象书灵正好生生睡着觉,冷不丁被人揪起来,它哇得一声叫出来,却正对上了解疏棋的脸。 解疏棋本来以为只是捡了个发光的石头,未曾想这石头竟突然说了话,也吓得把石头扔了出去。 但他回过神来,又抓住了万象书灵,作势要砸:“不许叫!!不然……” 万象书灵吓得浑身乱颤,尖叫:“不要砸,不要砸!!!” 他刚吞了一堆从解离之那里拿来的仙石灵物,此时正是融合的关键时期,若是磕碰了,那必然会遭到可怕的反噬!!它还不想死啊! 解疏棋料想万象书灵既是这边的人,定然知道这偌大宫殿的出口:“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边,那边有传送法阵……”万象书灵哆嗦着:“我能把你传送走……” 解疏棋拿着万象书灵,进了传送阵,威胁道:“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招。” 万象书灵:“你把我放一边,我把你传送走……” 解疏棋冷笑:“想得倒是美!你把我传送到哪儿,你就去哪儿!” 身周灵光一闪,解疏棋睁眼,就在了南国一个小镇子。 他死死攥着发抖的万象书灵,跋涉多日,饿了乞讨,渴了饮溪,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南国都城。 他踉跄走到一小酒馆前,听到里面有人闲聊,“听说那解明烛从妖族逃出来了,南国的新君意外失踪,国又不可一日无君,神女令他暂代国君之位……” “这国君啊,真是一日一变,哎哟……” 解疏棋嘴唇苍白,解明烛暂代国君……? 解疏棋:“我是解疏棋,我要见解明烛,我要见解明烛!!” 他满身狼狈,没人认出他是曾经的君主,只道是不知打哪儿来的乞丐,挥舞着扫帚,“走走走,国君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 解疏棋被打得满地打滚,冷不丁摔到一人黑靴之前。 这靴踩在泥泞里,漫溢着血腥气,那靴子微微一抬,勾起了解疏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便是你,想见朕?” 临冬,南国扑朔起了漫天的大雪,仪仗队在后。 而青年人黑发被梳得整齐,一袭似血的红衣攀爬着狰狞的五爪金龙,冕旒下的瞳仁含着轻笑,乌黑的眼瞳,却带着一种散漫的杀气。 那是一种恍然从尸山爬出来的阴森劲儿。 夕阳似血,他居高临下,盯着他。 雪止在他身侧,一袭白衣轻灵如仙,素手持着仙牌,冷眼望着他。 解疏棋瞳孔骤然一缩,颤着声说:“解……明烛……!” 就在此刻,天地间,风云突变!! …… 云沉岫身旁凌乱飞舞着苍白的小羽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嘻嘻哈哈,又渐渐浮上了黑金色的纹路。 地龙的魔气激发了他灵魂深处的怨恨和杀欲,云沉岫的手慢慢往下,落到少年细嫩的脖颈上,缓缓收紧。 少年脖颈上的灭金眼闪烁着,他浑身都烧得通红。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绷出青筋,几番欲下手,又生生止住。 最后,他猛然一挥手,猛烈的银灰仙力伴随着汹涌的杀伐之气,无数小羽毛发出了惶恐的尖叫,四散开来,任由那恐怖的仙力,贯穿身体,击碎了一旁厚重的云墙! 云沉岫颤抖着手,抱紧了阿离,紧紧闭上眼睛,眼尾落下一滴泪来。 他缓了一会儿,压住心中肆虐的魔欲,手指并拢掐诀,少年的身体缓缓平静下来,身体泛着光,一只刚结成的小元婴飞了出来。 想要取出灭金眼,就要让阿离结婴,暂时灵魄离体。 云沉岫抚过少年脖颈上的灭金眼,被深深种进来的灭金眼滴溜溜转了几下,被强行从少年的身体里摘了出来。 少年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呜咽,而灭金眼也扭曲,挣扎着,一瞬间,那瞳孔深处释放出了一道凌厉的灵光,眨眼间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地龙浊气四溅飞射,整个昆仑秘境陡然崩裂四碎! 云沉岫目光一厉,这灭金眼里竟然藏着怨咒! 他一手抱住了阿离,一收手,元婴回归了身体。 离恨天的罡风扑面而来,破碎的秘境在云沉岫手中,凝成了巴掌大的昆仑镜。 昆仑镜已被灭金眼四射的魔气击碎,四分五裂。 …… 东海之岸,失了一只眼睛的地龙猛然发出了一声炽烈而尖锐的怒吼,它尾巴猛然拍击海面,庞大而宏伟的身体伴随着狂烈肆虐的海啸,无数海妖尖叫着颤抖匍匐,又随着狂风飓浪冲天而起,被浪花撕成碎片! 那一刻,整个南国都笼罩在海啸巨大的阴影中! “海啸!!是海啸!!” “地龙……地龙发疯了!!” 南国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狂风伴随着冲天的巨浪而来,席卷了整个南国。 百姓们已经四散奔逃,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解明烛与雪止同时抬头,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巨大瀚海阴影,解疏棋直接腿软,尖叫出来。 解明烛眉头一蹙,一旁立刻有人把解疏棋拖起来,捂住了他的嘴。 解明烛神色平淡,撇头望雪止,“此番南国危难,神女可有良策?” 雪止握着仙牌的素手一紧,垂眸不语。 老乞丐端坐青牛之上,望着被阴云笼罩,隐有电闪雷鸣的天空。 异族之力庞然若神,人命如浮尘蝼蚁。 “……”老乞丐垂眸,手中将要掐诀,忽感清风徐来,他手指一顿,怔在当场。 巨大的灵光笼罩了南国,撑起的巨大的结界,遮蔽了呼啸而来的海浪,还有海妖。 天上有百鸟争鸣,宽阔的翅翼扑朔着温暖的灵光。 淩坐在白鸮之上,“大家再加把力气!!!” 一只小翠鸟飞在白鸮身边,叽叽叫了两声,身上也扑朔出了翠绿的小灵光。 是灵族! “陛下。” 淩乘着白鸮,来到解明烛近前,落鸮而立,以人族之礼,盈盈拜道:“灵族与人族虽有累世积怨,但承小殿下轩辕一箭破封印之镜,释百万灵族的恩德。值此危难时刻,离恨天众灵族,愿与南国之人族,同舟与共。” 解明烛微微一笑:“吾等愿与灵族,同舟共济,永结秦晋之好。” 南国百姓匍匐在地,怔愣半晌,纷纷跪下,潸然泪下。 而在这无边阴影之上,伴随着一声炽烈和怨恨的怒吼。 缺了一只眼睛的地龙满怀恨意,掀起海啸后,又甩尾呼啸奔腾,直奔三十三重离恨天,它直接击碎了化灵池,随后带着满身化生池水,冲向带有灭金眼残余气息的解离之与云沉岫。 “化灵池碎了!!” 滔滔洪水,倒灌离恨天。 一旁看守昆仑镜的灵族长老长跪匍匐,凄然道:“首领……!地龙乃是上古龙族,不可硬碰硬啊!!” “灵族不可没有首领!!” 云沉岫骤然抬眼,眼瞳里是闪烁的黑金魔气。 他淡淡道:“我愿以仙人位祭,以灭地龙。” 他一挥手,少年被一道灵光守护起来。 云沉岫提剑,迎上地龙。 此龙三番五次,欲弑阿离。 他必杀之!!! 微…薄。汪-汪-雪…糕-免。费-滋…源…分。享… …… 解离之迷迷糊糊醒了,他感觉脖颈发热,头痛欲裂。 他颤抖地跪在地上,仰头望着破碎的天色,一双翠绿的眼睛映着离恨天明灭的天光。 但他脖颈上隐约攀爬着黑金色的暗光,这让他的眼瞳也隐隐染上了黑金色火焰。 地龙一个摇头摆尾,张嘴喷发出巨大的火焰,四周地面开裂,奔涌出缕缕黑烟,天空是巨大的雷暴,以云沉岫为中心组成了巨大的漩涡,而那被云沉岫强行挖出的灭金眼,又如有自我意识一般,利箭般朝着少年袭去! 云沉岫目光一厉,手中宵练在他手中幻作千道暗影,穿进影中的瞬间,又闪射出激烈的银光,然而地龙猛然冲击而来,张开大嘴,猛然把剑光和剑影统统吞到了腹中! 灭金眼再次笼罩了少年,种在了他的脖颈之上,转瞬生了根。 着魔一样的念头浮上了心头,那是地龙的怨恨,在他耳边呢喃地低语 杀了……云沉岫。 杀了云沉岫!!! 他的手背上,浮出了一道火灼般的弓形纹路,闪烁着夺目的光芒,苍白如玉的掌心,渐渐浮现轩辕弓的宽大轮廓。 他摇摇晃晃的起来,走出了云沉岫护着他的灵光,像个被操纵的木偶。 而下一刻,吞了宵练剑的地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它七寸之处,无数剑影穿骨破腹而出!! 鲜血如雨般四溅,浊气自缺口处风流云散,与离恨天的清气一起,化作一片茫茫的混沌。 无数道剑影合一,飞射到了云沉岫手中,风涤荡起了他的长袖,那凌冽的剑光一折,就斩断了地龙的鹿角! 地龙发出凄厉尖啸,鳞片怒涨,疼得满地打滚,云沉岫落下来,指尖微颤,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地龙乃上古之龙,千足之虫,死而不僵,声震山河。 地龙既想复仇,又想夺回右眼,仍不死心,趁其不备,一个摆尾,竟朝着解离之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围黑烟四起,挡住了少年的身形,云沉岫瞧不见阿离,只瞧着地龙的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而少年颤抖着手,慢慢的抬起了弓。 他一袭青金色仙衣,长发飞扬,翠绿的眼瞳燃烧着黑金色的光,身周缠绕着三十道咆哮着的灿烂金乌之灵,如此执着轩辕弓,竟若当年一统天下的少年人皇。 他勾起弓弦,慢慢拉弦,利箭对准了云沉岫的方向,他的手战栗着,下一刻,猛然抬起弓 朝着逼近的地龙,松开手,转瞬射出一箭!! 那一霎,三十道金乌缠于一箭,天上的太阳都发出了清呖,那是穿山凿海的金芒,带着劲风,和无尽浩瀚的苍穹之力,有如摩西分海,穿云而过的瞬间 “噗嗤” 解离之瞳孔黑金火焰里,骤然映入了一道苍白的影子,那白影子被金乌之箭穿透后,稳准狠辣的射入了地龙的左眼! 围*波”汪*汪”雪*米羔”免*费”整”理: 那白色,渐渐被血色染红,有如日落峰顶,被夕阳的浸透的茫茫山雪。 地龙却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咆哮,它的左眼被金乌箭猛然射穿,整条沉重的龙身,重重地摔在地上,翻腾打滚,痛得嘶声吼叫。 “阿离……” 云沉岫被轩辕箭贯穿了胸膛,鲜血浸透了黑衣,他苍白着脸颊,咳出一口血来,喃喃说:“离恨天的梨花……” 要谢了啊…… 少年仰头望着他,眼神空空,好像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他们都在经年的纠缠中,成了彼此割舍不去的心魔。 云沉岫捧着他的脸,用开始刺痛的双眼,仔细地看他。 他看他碧绿的双眼,看他雪白如玉的脸颊,看他鲜艳的红唇。 他想看得仔细一些,再仔细一些。 雕琢进灵魂深处,雕琢进余年衰零的长梦里。 少年的脸愈来愈模糊,云沉岫的瞳孔闪烁着金光,渐渐黯了,渐渐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当年解离之以一己之力,持轩辕弓射碎悬灵镜,镜光,反射回了两道金乌箭。 这金乌箭杀人不见血,即便是上古地龙,也要元气大伤,普通凡人哪怕擦过,也要落得个形魂俱灭的惨烈下场。 云沉岫替阿离挡住,却被两道金乌箭射进了双瞳。 以云沉岫的仙力,压下瞳中的两道金乌之灵,并不是难事。 只是偶尔日光强烈,金乌作祟,便要避日。 但也是极虚弱的时候,才会如此。 可是如今,解离之一箭射出三十道金乌,被云沉岫压制在瞳中两道金乌之灵,加之天上朝阳,三十三道金乌之灵齐鸣。 每一道金乌,都有着三十三道金乌之力,九九合一,足以毁天地,灭山河的宏力。 云沉岫与地龙酣战,被穿胸而过的瞬间,陡然压不住瞳中的金乌。 …… 地龙猛然直起身体,它恨极了这两人,哪怕身中金乌轩辕箭,也要拼死带着他们下地狱! 云沉岫在一片黑暗中,声音宛若游丝,颤着,最后沾满了鲜血的手,抚上了少年的脸颊。 他将最后的仙力和气运,灌入的少年被轩辕金乌箭掏空,即将变小的躯体。 “阿离我妻,风雨如晦,前路……珍重。” 下一刻,地裂天崩! 地龙咬住了云沉岫吞下,鲜血四溅的下一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万丈神光从地龙的鳞片里迸射,无尽寒意席卷整个离恨天。 它的骨头结了冰雪,整条龙痛得重重摔下三十三重天。 “首领!!!” 长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 离恨天的长风呼啸着,化灵池的雨水,在极冷的气息下,化作了漫天苍白的飞雪。 昆仑镜喀嚓一声,和仙人位格一起,彻底碎成了无数片。 云沉岫和地龙同归于尽,共沉东海。 少年脖颈上的灭金眼陡然化作青烟俱散,他猛然清醒过来。 一抬头,他的瞳中,只有漫天飞舞的大雪,凋零的梨花,与离恨天苍白凛冽的冰冷天光。 至此。 天地一白。 「第一卷雪中真仙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