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都是我前任 作者:丧团子 简介:   幼年被后娘pua后,宋璟妄自菲薄、自卑自弃。亲爹宋冯岚得知此消息懊悔不堪,休妻养儿,可宋璟依旧不得好转。恰逢商船要出海几月有余,宋冯岚不放心儿子独自在家,托付给长京里当大官的挚友一段时间。   宋璟入周府、学文书、入学堂,成为长京临雅公子,人人爱羡。后来前朝余孽四起,朝堂动荡,经历种种,曾经的小小愚儿竟然登基为帝,改年号为靖明,寓意天下清明祥和。而靖明皇帝座下朝臣,都曾是他的同窗好友。   其中几位,还与他有过几段暧昧情缘。   .......   又名《如何从万人嫌到万人之上》《扮猪吃老虎吃到大的了》《满朝文武都是我同窗》《陛下今日到底召谁秉烛夜谈》《不要再打啦你们都是陛下的人》   ……   1.正常谈恋爱,阶段性1v1。攻切片。   2.分《周府篇》《上学篇》《为官篇》《帝王篇》四个篇章。   3.这本是白切黑美人受。   4.同类型古耽万人迷《许长安》这本是病弱美人。 第1章 璟入周府遇二郎   “函英,你也知晓,早些年的时候,我频繁出海,时常就是十天半个月。当年海外贸易繁荣,累得我晕头转向,一年到头,都未归家几次。得知如兰诞下小璟逝世,我也是悲痛万分。   “小璟小小年纪便没了娘,我又要频繁出商,便想着给小璟寻一个后娘,让其陪伴小璟长大。时常在外做生意,得了家书,都说小璟很好。回家时,小璟也是样样都看起来好,只是性格木讷软弱,和如兰年轻时一样的性格。我也就没有多留意。前个月,我提前回家”说到这里,宋冯岚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接着再往下说去了。   那边立于桌案前执笔的周秉仁说了一句:“行了行了,你这些话语,不是都在书信上与我说过一遍了吗?今日还说这些事情干什么。”   周秉仁将手中的笔搁下,将这文书写好之后便整理好搁置一旁。见那边宋冯岚依旧低着头一副悔恨不堪的模样,就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能早日发现是好事,以后待你儿小璟好一些就行。”   宋冯岚抬起头来,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从知道这件事后,我就将她休了,陪了我儿一个月有余。小璟看起来还是这副样子。见谁都惧怕得很,总是低着脑袋,仿佛其他人都是什么洪水猛兽。明明与如兰年轻时一般模样,清丽秀雅,却非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你说,他现如今这个模样,不都是我的错吗”说完,宋冯岚用袖子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周秉仁指着宋冯岚的鼻子道:“这还真是你的错。这么多年来,你儿小璟,如今几岁?年龄十八,整整十八年,你都未察觉哪里不对之处吗?你这脑袋真是蠢的,还好当初你没有考科举,你若入朝为官,不出两日就被人拉去当垫背了。再说你,就你这脑子,你是怎么从商多年,还富甲一方的。”   宋冯岚泪眼蒙眬地瞧着周秉仁,说道:“那经商和后院之事,哪里能相提并论。”   周秉仁一甩袖,说了一句:“好了,少在我面前如此模样。要不是当年入京赶考时你的一食之恩,我现在都懒得搭理你。你也不早与我说这件事,官家要押运锦帛到康莱各国售卖此事我也不会举荐你去,让你多陪陪你儿子。”   宋冯岚一听,一把抓住周秉仁的袖子,连忙说道:“别啊。函英,你给了我这天大的差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别说这话。我这不是信得过你,将我儿小璟送来,让你多照看几日。”   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小璟这么多年受了这般苦难,函英,你可得好好照看我儿子。你可要记得,若不是我即便清贫也日日供你饭食,才让你还能有如期科考,你如今哪里能是这长京的吏部侍郎啊。”   周秉仁将自己的袖子从宋冯岚的手里抽出来,笑骂了一句:“在你那前夫人愚笨,小聪明都在我这耍了,还用这事揶揄我呢。起开。我去瞧瞧你那饱受摧残的儿子去。到底被你摧残成什么模样。”说着就朝外间走去。   周秉仁的书房分里外间。里间倒是周秉仁商议要事退谴闲人的地,外间便是让闲人暂候的地。   从里间出来,再拐几步,就见了坐在外间的一少郎。身着青绿襕衫,头冠山谷巾。他听闻脚步声,便起身行礼,嗓音温雅动听,轻柔似水。宋璟喊道:“伯父。” 缒新自群6⑼91⑼435⑼ 老錒咦仅有扣群,无其他app 绠多好看小硕等你来   周秉仁上前托住宋璟的手臂,忙说了一句:“不用多礼,小璟继续坐着。将这里当成自家便好。”   宋璟听闻,退身回去,重又坐下。方才宋璟弯身行礼,也不见面貌。现在坐在那里,也没见宋璟抬头看过来,还真是如宋冯岚说的那样,怕生人怕得紧。   这么多年来,这也是宋冯岚第一次带宋璟过来,自然会有些怕生的。周秉仁面上带笑,显得和善可亲,又问道:“这么多年,你那爹也不带你来见我。我来瞧瞧,如今小璟长什么模样?”   这话出来,宋璟才抬起头来,让周秉仁细细看了几眼。只见眼前的少年郎君生得眉目秀丽、清润秀雅,是一副极好的形貌。仔细回忆,确实与年轻时的许如兰有几分相似。那许如兰本来就长得美若天仙,她的儿子自然不逊色。   还未等周秉仁再多看一会儿,宋璟却又仓皇低下头来,说了一句:“小侄面貌可憎,还望伯父莫要见怪。”   听闻这句话,周秉仁又去看宋冯岚。宋冯岚挤眉弄眼,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终宋冯岚只无言叹了一口气。周秉仁觑了他一眼,就又与宋璟说道:“接下来几日,小璟都在我府内,不知可能过得习惯。”   宋璟说道:“小侄向来闲适惯了,无论何处都能过活。”   现在这种情况,见宋璟确实怕生,言语怯怯,周秉仁也没有再问询些什么。只是叫了身边最信任的婆子,将宋璟带去准备好的厢房当中休憩。宋璟站起来,又是对周秉仁施礼才告去。人一走,周秉仁又瞪视宋冯岚道:“好生端丽的小郎君,被你养成这副样子。”   宋冯岚讪讪,低着头挨训,不敢说些别的话来。   “这般年纪,可有念书?”周秉仁问道。   “寻了夫子,我每次归家,还是问他读书的情况。”   “读的什么书?”   “四书五经那些,倒是都读了。”   周秉仁冷哼一声说道:“要是连四书五经都没读的,你这爹就别当了。”说完之后,周秉仁站起来,整理了衣袍,又说了一句:“小璟这情况倒是严重得厉害。幸好我家中有几位与小璟年纪相仿的儿子女儿。性格迥异,却又活泼爱笑。让他们多相处些时日,说不定你儿子这性情能扭转不少。”   宋冯岚拱手一拜说道:“还得多劳烦函英了。”   周秉仁一把挥开宋冯岚的手,说道:“少来这副模样。快些整理衣冠,与我进宫面见官家。”   那边周、宋二人忙不迭因外商贸易进宫面圣去了,这边宋璟被周秉仁身边的刘婆子带着往厢房去。   刘婆子倒是周家的老人了,府里的大小事务都知道得详细。对于这位新来的郎君,她也知晓周秉仁对其重视,便一路引去,还说些府内的事情。言说的不过是一些日常小事,介绍了府内的布局阁楼,还言明了府里的各位哥儿姐儿。   “这碧月阁内住的是三姐儿明馨。三姐儿今年十七年岁,性格温婉,是个不爱出门的,平日喜好读些闲书,吃些小食。说起笑话来倒是能够惹得众人得趣。往这边来慢着走些,这里新葺了台阶,还得小心。   “往前而来所见的这处凌绝轩便是二哥儿宥言所住。二哥儿今年十九年岁,善言辞,平日里倒是喜爱玩乐,游湖泛舟、驾马观花,却也是整日笑盈盈的惹人开心……”   这还没引着宋璟到另外的地方去,刘婆子的话也没说完,就听外堂传来声音说道:“小宁子,你可瞧见我那马鞭了?这马鞭似乎不是我的,你是不是拿错了。”   人未至,声先至。随后一道脚步声紧随而来,几位仆人婆子都转头过去,对来人行礼。宋锦见此,也对来人行礼。低着头,也瞧不清来人面貌,就见了对方脚上一双飞鹤踏云纹靴。   那人就站立在宋璟面前,似乎还没瞧见宋璟,只是又对里面喊:“小宁子,你可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嗳!嗳!二哥儿!寻着了,在这,掉到榻下去了。这就给哥儿寻来。”那边传来更为繁乱慌忙的脚步声。   刘婆子给周宥言行了礼,又说了一句:“二哥儿,这边有客访来,便要先前去了。”   这时周宥言才发觉眼前这些仆人当中,倒是有一个面生的。低着头,瞧不清面颜。只见了对方清瘦的颈项与那尖瘦的下颌。皮肤白净如雪,唇若红樱。瞧起来像个姐儿,却穿着男子服饰。心里虽然有疑,想要瞧瞧这人是什么模样,又见周围跟随着是周秉仁身边的刘婆子,断定这人周秉仁看重,也不敢冒犯。   周宥言直接执着马鞭,对他也行了个礼,他笑着说道:“这府里许久都未来客了,今日相见,甚觉欣喜。不知郎君姓名?”   宋璟言说道:“宋璟。”   “宋璟?”周宥言借由行礼偷偷觑他,却也没能够看清他的面貌,就在唇齿间念了这名字,仿佛在思考是哪个字。这边思考着,那边宁安就带着马鞭飞奔过来,气喘吁吁道:“二哥儿,给您寻来。哥儿看看是不是这副?”   宁安将马鞭呈上,周宥言也只得先接过来查看一番。又在手中挥舞了一下,觉着这感觉就是如此,便笑道:“好哇,总算给我找着了。不枉我又回来一趟。”说完,发现刚才那一行人已经往别的地方去了。   周宥言凝视着那背影,说道:“奇哉怪哉,哪里来的这小郎君。”掂了掂手中的鞭子,又自言自语道:“这事还得告知大哥四弟去,让他们也好奇好奇。骑马哪有这好玩。”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那边完结之后能够直接接上榜单,这边先开更。   架空朝代,官职制度参考宋代元丰改革制后。   水平有限。作者俗人,照常喜欢搞点万人迷,所有剧情都是为感情辅助。 第2章 四郎找茬反被撩   这周宥言平日最爱骑马观花去,又遇春时好景,自然是要寻个山花烂漫的地方慢悠悠闲逛。别的人都习惯了这周宥言这爱好,反正周秉仁也说,只要不给他招惹麻烦,都随他去了。   今日正巧到了休沐日,这府里的多少哥儿姐儿不用上学去,就一同汇聚在拢兴斋下棋。都是些年岁差不多的哥儿姐儿,好不容易不用去上学,这下棋当然不是那“琴棋书画”里的棋,也不是那“君子技艺”里的棋。   不过是拿些平日里手中的珍宝银锭,在这玩些刺激罢了。   周宥言没找到周宥竹,便知晓大哥又不知去哪读书去了,不去打扰。要去找周宥钰,左右找找不在他自己的地方,这府内也安静得出奇,就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在哪里了。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轻声上着阁楼。只听里面一派欢声笑语,嬉闹斐然。徒然,周宥言压低嗓子清了清,又跺了跺脚,吓得里面的人那动静听起来就手忙脚乱。   刚上里面去,一枚棋子,还掉落到了周宥言的脚前。   周宥言将这枚棋子拈起来,众人一见是周宥言,通通松了一口气。四哥儿周宥钰直接瘫倒在榻上,哀嚎道:“二哥哥,你这一声动静,你吓死我得了。”   周宥言拈着棋子笑嘻嘻地走过去,将棋子扔在一旁的棋奁当中,笑着说道:“怎么,做着坏事了,担心被爹瞧见?”   周宥钰说道:“我就是带着弟弟妹妹们来这里小玩一会儿,也帮他们提升一下棋艺。哪里能算得上是坏事”注意着周宥言的神态,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周宥钰才又说道,“不过是稍赚一点点。不多而已。”手指捏起来,搓了搓。   周宥言打了一下周宥钰的脑袋,说道:“你还赚你弟弟妹妹的钱,他们年纪这般小的,哪里能够有你精明。今日赢得多少,通通拿来。”   周宥钰不愿,委屈巴巴地看着周宥言只说:“这都不行,我只是玩一玩,又不拿些大的东西。不过是一些小玩意罢了。”   周宥言说道:“若是被爹看见,爹要打你几个手板都不知道。更何况,府里进了新人来,就不知道你周宥钰在爹那里的分量是如何了。”   听了这话语周宥钰大惊,忙问道:“什么意思?”   周宥言撩了袍子坐下,见周围各位弟弟妹妹,也都是围拢过来,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便说到刚才的事情。“不知是哪里来的小郎君。长得嘛”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不将后面的话语一同说出来。   急得身边的七妹妹晃了晃周宥言的胳膊说道:“二哥哥,你快说,长得如何。”   周宥言故意打了个马虎眼,便说道:“虽然不见面颜,但是瞧那身段是个翩翩公子。爹对那人很是看重,还让刘婆子一路引去,路上的各种,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楚。看来是要在我们府内长住。”   周宥钰一听,问道:“二哥哥,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   周宥言说道:“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人。这不是一见到那人,就先来告诉你们了吗?”   周宥钰猜测道:“莫不是爹在外面养了外室,得了儿子,我们现今都不知道?二哥哥,你可瞧清楚了是什么年岁,你说突然来我们府里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这家里,本来有那周宥翰就让我乱得脑子疼得厉害,再来一个,我可招架不住啊二哥哥。一个周宥翰我就受不了,再来一个,我在爹面前更是没什么分量了。”   “哼。”周宥言冷哼了一声说道,“不管是什么外室所生,还是什么打秋风难缠的亲戚,我们都要仔细看看那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格。若还是如周宥翰那般模样,那真是要鸡犬不宁了。”他说着,手中的马鞭跟随着摇晃起来,一派肆意潇洒姿态。   其他的弟弟妹妹们听得懵懂,见没有人来抓他们下棋,吵嚷着说要玩。下人们重新布了棋局,周围又是欢乐之意。   只有周宥钰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就坐立难安,到底彻底坐不住了,对周宥言说了一声:“二哥哥,待我前去探一探,你先坐着。”言罢,就直接提起袍子站起来,往门外去了。   这边宋璟尚且不知有人急匆匆赶来要找他麻烦,就先在这兰苕阁坐下。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丫鬟,两个小厮。丫鬟一个叫桃杏,一个叫翠珠。小厮一个叫长修,一个叫百阳。   刘婆子带着宋璟来到这处时,已经吩咐他们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只有一个丫鬟翠珠站在宋璟身边,宋璟目光垂落下来,依旧那副安静的姿态。   翠珠在一旁见此,说道:“郎君,老爷说了,你在这里就当是自己家一样,不用拘束。若是哪里不习惯,你与我们说,我们都会你安排巨细的。”   宋璟说了一声:“多谢各位如此看顾。”说完,却也不说什么话了,就是静静坐着,什么事情也不做。   翠珠担心宋璟觉得无聊,便去寻了一旁放置的书册,递过来给予宋璟,说道:“郎君,你若是觉得无趣,可先用这些打发时间。此时正是午休时分,各位娘子还有哥儿姐儿们恐怕还未午起呢。过一会儿便带郎君去拜见娘子。”   宋璟将书接过来,将这本书打开看着,依旧是低着头不说些什么。让一旁的翠珠好生看了几眼,也不知道这宋郎君心情如何、脾性如何,最终只得作罢,安静立在一旁等候着了。   确实是午休时分,别的娘子都在另外的院子里,这些个哥儿姐儿们大多都不爱休憩,闹腾得厉害,便将他们都规制到一个院子里去。   哥儿姐儿分开左右各住一半去。以至于那周宥言举着马鞭,就在那院子大声吆喝也无人训斥了。这边倒是离他们的院子远一些,更离娘子们的院子近一些,这周围便寂静安然,一派宁静祥和之相。   骤然地,一道脚步声从外间传来,那人说道:“我听说府里来了新的郎君?怎么不带来我们那拢兴斋一起下棋?”随着环佩相击的叮咚脆响,一人就出现在宋璟面前。   来人长得年轻,恐怕是比宋璟还要小一两岁,样貌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眉宇之间俱是顽皮淘气的意味,脚步轻快得很,身上的翠环玉佩叮当作响。进门槛时,也是轻跃着进来的。   宋璟抬头看他一眼,周宥钰自然也是直接瞧见了宋璟的面貌。长得很是漂亮,一个男子用漂亮形容竟然并不为过。端是一个清雅无双的郎君。只是光瞧着这面容却也不觉得有些什么,一旦他站起来,却又瞧见他身上那几分唯诺胆怯之意,生生让这几分端丽变得小小怯怯,不够惊艳了。   宋璟朝周宥钰所在的位置行礼,喊了一声:“周四郎。”   之前来的路上,刘婆子已然将整个周府里须知的人物都讲得清楚了,现在一见了人,便知是谁。才能让宋璟直接准确无误称呼对方。   宋璟行了礼,周宥钰却也不说什么,径直就朝宋璟所在的位置走过来,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毫不避讳直接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那我也不拐弯抹角,我直接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为何爹爹对你如此看重。只是我需得告诉你的,便是你不得在这府内乱搞一通,不是在这里寒暄,就是在那里献殷勤,还故意在爹爹面前告状使坏。若你是来打秋风的,差不多就赶紧走了,不要留在这地方。要不然我看得心烦。”   一旁的翠珠开口喊了一声:“四哥儿”   还没等翠珠说完,周宥钰打断翠珠的话,说道:“我说话呢,别打断我。”断了这么一会儿,周宥钰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就直接问宋璟,“刚才我说到哪了?”   宋璟回答道:“看得你心烦。”   周宥钰一拍桌子,说道:“对对,就是不要让我惹我心烦。你明白吗?”   宋璟回答道:“明白。”   周宥钰一看宋璟答应得这么快,先是一愣,又观察了几分,见这人始终都不抬头来看人。觉得是不是自己语言太狠了,吓着他。又回想刚才自己的那些话,不过是寻常警告而已,哪里骂他说他了。   只觉得这人好生胆小懦弱,一点趣味也没有。仿佛被吓一吓,就要抖三抖似的。随后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就骤然将手作爪状以老虎姿态,还模拟老虎的声音凑过去吓唬他。9⑤二1陆灵Ⅱ吧仨   结果对方非但没有吓到,还抬起头来看了周宥钰一眼,那眼眸宁静无波,在看周宥钰这一眼时,还对周宥钰浅笑了一下。   本来他这张脸就长得挺好看的,这般笑起来,那股唯诺懦弱之气驱散了些,更是好看了不少,让周宥钰讪讪地将手收回来,说了一声道:“你、你不怕老虎啊。”   宋璟说道:“周四郎不过是逗我玩乐,怎会觉得可怕。只觉得惟妙惟肖,甚为可爱英勇。”   “啊?”周宥钰自知自己这模仿也没什么相像之处,只是忽然被这样夸了一下,倒是让周宥钰的气焰一下子泯灭。抓了抓后脑勺,呆呆地说了一句:“真的啊?”   宋璟点了点头说道:“嗯。周四郎其实厉害得很呢。”   除了被亲爹批评只知吃喝玩乐、被学谕责骂胸无点墨、被娘亲训斥不学无术之外,还没人夸一声四郎厉害。这一句“厉害得很”,直接让周宥钰红了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窘的。毕竟他可是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呢,怎能担这一句厉害。 第3章 姗姗来迟多私语   即便如此,听闻了这一声“厉害”,心间也不禁一派欢喜。周宥钰直接扬起了脑袋,说了一句:“那是自然。”眼睛一睨,瞧见在宋璟的面前是一本杂记。   别的什么四书五经,他一点都不爱看,这些志怪杂记他倒是爱看得很。见宋璟跟前这样一本,还是他平日看过三四遍的,就将这杂记拿起来,见打开的只是第一页,就直接询问宋璟道:“这里面都是些弯弯绕绕的,不多看几遍,是难以看懂的。要不要我解说给你听?”到底这周宥钰还是想要再听一句“厉害”,也想要在这新来的人前显摆,才会这样突然来了一句。   宋璟瞧着周宥钰,却也不怎么说话,听闻了这话,只是又是笑。笑得浅浅,却又俊丽非常。   周宥钰见他这样,说道:“你怎么的就除了笑就不会别的了,像个傻子似的。我说什么,你也应答什么,看起来呆笨得很。你这副模样,哪里有几分男子模样。长得这般漂亮。也不知道是不是涂抹了胭脂敷上了细粉”说着,手中的杂记一丢,丢在桌子上,直接伸手过来在宋璟的脸上揉搓磨蹭几下,在指尖拈摩了一下,并未察觉有什么东西。   只觉刚才手中的触感还真是细腻光滑,又去看宋璟,脸颊被刚才周宥钰没注意力道一搓,泛上了绯色。这一抹绯色在这白净的面庞之上,完全就是胭脂颜色,显得人面若桃花,昳丽如卷画了。   周宥钰呆呆看着他,见宋璟只是安静看着自己,神态显得乖巧怯懦,又恨铁不成钢道:“我生来最讨厌你这种性格的人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我这话要让谁接去。一个男子,怎么能这样软弱的性格,我刚才摸你脸,你也是让我摸了一把。还傻傻看着我。真是呆笨得厉害。真是无趣极了。哼。”说完,大约是自己的兴致没了,也觉得宋璟这性格真是与自己不合,直接站起来走了。   别的其他的话,都没有再说。   翠珠在一旁看了宋璟一眼,只见宋璟面上没有多余的神采,将那本被周宥钰扔在一旁的杂记拾起来。自己打开一页,慢慢地一点点看下去了。   他垂下眼眸来,细密的眼睫在光影之下呈现一小片阴黑。   那边周宥钰回到揽兴斋,上面的几个弟弟妹妹还在下棋。这次有周宥言在,倒是没玩那种要给钱的游戏了,只带着这几个弟弟妹妹下点正经的。   周宥钰上去时,七妹妹坐在周宥言的身边懵懂地问:“二哥哥,为什么要下在这儿啊。”周宥言尚未说话,就听到那笃笃脚步声,一听就是周宥钰。   周宥钰还没完全上来,就直接说道:“二哥哥,那完全就是个呆瓜,根本就用不着忌惮。”周宥钰上来,瞧见一旁的果子,将那果子直接喂进嘴巴里去,往前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抱着这盘果子倒在这条长榻上,懒懒地说道:“一点意思都没有。”   一听周宥钰去探了风声过来了,一群弟弟妹妹也就没有看棋了,围拢过来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模样、什么脾性、什么年岁等等。   周宥钰一边嚼着果子,一边回忆道:“长得嘛,倒是真好看。就是总是唯唯诺诺的,让人讨嫌。像是那种被欺负了,也憋着不说的人。只让自己憋屈,也不敢报复回去。这样憋屈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一旁的周宥言拈着一枚棋子,脸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说道:“这不是挺惹人怜爱的。况且还长了那副好模样。”   “嘁,那有什么好怜爱的。长这副模样,还这般性格,不被人欺负死?只能攀附别人而活,一旦离了,就活不了。”   “是吗?”周宥言听闻,将棋子落到棋盘里去,“我让人去爹那边的人打听了。听小宁子说,乔叔袖子里的金银都装不下。看来今日那宋璟一来,府里各路人都前去打探了。不过乔叔知道得也不多,就说那宋璟是爹年轻时的好友恩人的儿子,最近前来借宿的。还说宋璟幼年被他那继母欺负,过得不怎么好。其他的,也就不知道了。”   周宥钰一听,说道:“嗳,我就说嘛,那宋璟肯定是被欺负的主。这么多年来,被他继母欺负,也不向他爹告状,不就是懦弱得很。只要不是像周宥翰那种玩意,管他宋璟唐璟,别碍着我就行。”说完闭上眼睛,躺在这榻上闭目养神去了。   不过闭上眼睛来,倒是耳边就又出现了一句“四郎厉害”。这样一个性格软弱的小郎君,还是知道要说些好话才能够得些宽恕。就是能再多夸几句就好了,只怪走得太急了,没多听几句美言。   周宥钰这边美滋滋地回味着,周宥言难得默不作声,就这样又将棋子下到棋盘当中去。本来说要去骑马,马鞭丢在一旁,到现在都还没出门去。看来这个骑马,周宥言今日是没有这想法了。   周秉仁身为吏部侍郎,乃正四品上官员。这府内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虽不见得什么奢靡之气,倒是极具小巧心思。亭台楼阁、水榭廊庑,精美雅致,别具韵味。   宋璟的手指拈着书页的一角,将目光落到那堆送来的礼物上。看来短短的时间内,他入府的信息已经被知悉了。甚至还被知晓了周秉仁对他极为看重到底还是沾了父亲的光。   宋璟垂下眼睛,目光掠过杂记上的字,却没看进去多少。到底还是站起来去看来人送的这些东西。他不是女子,自然少了那些朱钗金簪,多的是些文房四宝、锦衣玉环、金囊香绣。桃杏在一旁说道:“郎君,这是各房送来的,还有哥儿姐儿们的见面礼。”   宋璟的手指轻微在一支紫金狼毫笔上抚了一下,听着身边桃杏言说,哪些是哪一房送来,又仔细瞧送来的是何种物件。随后宋璟又捧起那书来,继续安静坐在一侧。   有时目光落在书册上,有时抬起头来凝望天际,目光茫茫、神色淡淡,也无人知晓他在思忖什么。整个下午,来这里的也只有周宥钰一人,到了晚间,府里一众人等皆到了席上。   本来往日各处自行用膳即可,今日宋璟到来,仿若是特意给宋璟接风洗尘,也向众位介绍宋璟,便有了这家宴。夜色将黑,府内各处已经来了人入座。席上还有几处空落落的,七姐儿周明芷与三姐儿周明馨咬耳朵道:“三姐姐,你可瞧见那新来的郎君了?”   周明馨轻声说道:“我今日一整日都看话本呢,哪里来的时间去看。好不容易休沐,我可不想浪费这时间去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去。”   周明芷年纪还小,声音稚嫩可爱,她又说道:“今日四哥哥去瞧了一眼,说是长得极为好看。像是天仙似的。”   一旁的八哥儿周宥哲说道:“四哥哥哪里说像天仙,只是说长得好看罢了。还说性格不好。”   周明馨笑着说道:“你四哥哥,本身就是个意气用事的,他的话能信得多少?此时爹还没回来,还是少说些,这阵仗便瞧得出来爹极为看重这郎君了。若是被爹听闻了,要揪你耳朵不可。”   这样说完,却又转念一说,“不过都这个时分了,怎么的现在还不过来,爹因公事不来,那他因何事不来?姗姗来迟,让这么多人等着,不知道要落多少闲话呢。而且他这身份存疑,爹这般看重,也不知是不是又是哪里来的儿子。有了周宥翰在前,这郎君也可疑得很。”   这边一群小的借着分饼糕的由头在这窃窃私语,那边也在窃窃私语。此时日头早已落了西山,烛火已然亮了一些时候。人也差不多齐整,却见那新来府里的郎君迟迟不来,难免又多了几句私语。   周宥钰跑过去对那边摇着扇子喝酒的周宥言说道:“二哥哥,你说这人现在不来,是怎么的了。”   周宥言觑他一眼说道:“就不能是人家给我们的下马威?”   周宥钰嗤笑道:“要不是我今日去瞧了他一眼,还真这样想了靠着父亲的重视来给我们下马威的。他那怯弱性格,看起来胸无点墨,看本杂记半天也翻不了一页,哪里是个心思细腻深沉的。怕不是被人给堵在半路了。他姗姗来迟,等会儿过来见这么多人睃他,恐怕要吓得瑟瑟发抖。”   周宥言摇着扇子,淡笑不语。在席间望了望,又对周宥钰说道:“那你说,这人为何不来?”   周宥钰哼了一声说道:“断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那你说是谁从中作梗?”   “这个,却也难说。”   “你觉着那璟小郎君,今日要如何出席?”   周宥钰说道:“不出面最好。便说是舟车劳顿、身体不适。”   “那要这么多人白等半天?”   周宥钰默然了一下,却不知怎么说了。结果外面传来周秉仁的笑声,笑声之爽朗轻快,闻之就知晓周秉仁心情不错。又听周秉仁夸赞的声音:“小璟真是乖巧的孩子。”   周宥言用扇子遮掩着自己的嘴,悄悄又说了一声道:“你瞧,被爹带着过来了。你还能说他些什么。” 第4章 风平浪静过家宴   这何止不能说些什么,还得所有人朝周秉仁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行礼一番。那宋璟就站在周秉仁身侧,也将这礼给受了。   周秉仁仿若未察着其中微妙,便笑着对众人说道:“小璟今日入府,以后便是我周家人,大家不要过分见外。”言罢微微侧身,便让宋璟更能够得所有人瞧见。   此时宋璟倒不是之前身上那件普通襕衫,颜色庄重深沉了一些,款式模样也精致许多。没戴巾帽。如瀑青丝用发带梳理整齐,眉目依旧漂亮精致,一双眼宛若桃花。   面对众人时却也因颈项微垂,显得怯怯,他向众人行礼,礼节规整有度,肩膀却微缩,不见大方,拘谨得很。看起来像是就知晓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性子。连说声问候,也文弱无力。   还未有人心中有新的思忖,原本面带笑容的周秉仁骤然冷下眉目来,他说道:“虽命人准备家宴,迎小璟长住,可又怎么能怠慢客人。今日若不是官家体恤,让我尽早归家。小璟此时应当还在那茗泉水榭徘徊。府内这么多丫鬟小厮,竟然也寻不到一人给小璟引路,甚至还紧缺成这般,将他身边的人唤去传菜?”   周秉仁如此冷语说道,直接撩了袍子上座。见宋璟还站在那处,却又立即和颜悦色起来,让宋璟赶紧落座。宋璟落座,周秉仁面色依旧不见好,却也只得开了这家宴。   席间周秉仁对宋璟多有关心,问这个菜可合口味,说这个茶可解腻等等。比对儿子都亲切。当即原先有些要找茬的人,暗暗歇了心思,默然不敢动弹了。   座位有序,哥儿姐儿分开座,几个府里的哥儿就坐在一处去了。周宥钰偷偷和周宥言咬耳朵道:“方才我见大哥是跟在爹身后来,又默然坐过来的。你去问问大哥,是不是同爹一同进府的?”   周宥言懒懒地吃了一口玉盘白切鸡丝,觑了他一眼说道:“就隔我一个人,你不会自己问?”   “这不是你离得更近。”   “你这钰哥儿,怎的对那新入府的小子如此感兴趣?”周宥言眉眼含笑,以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态看着他。   周宥钰直接翻了白眼说道:“你倒是装得满不在乎。人刚来的时候,还不是将眼睛都黏在人家身上。你觉得如何?”   周宥言这句话倒是回答了,他说道:“确实漂亮。好皮相。也如你说,这脾性,就是被人欺负的主。”他晃了晃酒杯,里面剔透的酒液轻轻摇晃,又笑着对周宥钰说道:“不过你见他方才像是被欺负的人吗?此时也正是因为爹的疼爱,无一人敢说些别的话的。”   周宥钰说道:“那宋璟肯定是爹哪位红颜知己的儿子,现今长大了,接到府里来。什么恩人之子,定然是托词。要不然为何别人的孩子,他还这般疼爱?之前莫名其妙来了一个号称青梅竹马的,现在再来一个红颜知己,又有何不可。”   周宥言回答了一句:“你倒说得是。没想到你钰哥儿,如今也是个会思考的了。”   “哼。你少小瞧我。”   周宥钰的身侧坐着的就是周宥翰。他们两人向来不合,此时与他二哥哥说话,本来就不愿让周宥翰听去,两人便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窸窸窣窣、模模糊糊的。别的人也听不清什么。   只是这周宥竹向来是个喜爱清静的,用膳时也是时刻谨遵“食不言”的规训,听闻他两个弟弟在一旁讲小话,习惯性地便规训喊了两位:“言哥儿、钰哥儿。”那清凛淡然的目光扫视而来,带有几分深厚的刻板古旧之意,和他爹生气那副严肃模样别无二致。   周宥钰一瞧,怂了,将身体正回去,不敢再和周宥言说小话。却自己偷摸地又嘟囔两句,说道:“怎的看起来大哥也不大高兴呢。难道宫中出了什么事?”抓了抓头发,却也不敢多说话了。   这面前摆着的,还都不是他爱吃的东西,他无聊得很,便抬起头来往那边一看,瞧见宋璟坐在那处,安静地吃着东西。又去瞧周围所有人因周秉仁动怒不敢言语,又觉无趣,拿筷子戳着面前盘子里的鱼,开始叹气发呆了。   本以为这家宴就这样风平浪静、阖家欢乐地过去了。哪里知道那边便有人言说道一声:“官人,今日宋小郎君入府,也不介绍一番,一时不知道要如何称呼。我也不知该称呼什么为好,接下来小郎君的衣食住行还得大娘子照顾,这什么都不了解,怕是会怠慢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登门上府的,不知多少年前的所谓青梅魏小娘子问的。说这话时,表情柔怯忧虑,仿佛怕触犯了周秉仁又怕怠慢了宋璟似的。   面对魏小娘子这番话,周秉仁只说了一句:“以后将小璟当做府里的哥儿便好。我记得小璟十八年岁,倒是比钰哥儿年长一些。钰哥儿还得喊小璟一声哥哥。你说是不是,钰哥儿。”   周宥钰猝不及防被他爹提了一句,抬起头来见众人都瞧着他了。他那作践食物的手才收回来,面对周秉仁的凝视,方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   去瞧那边的宋璟,到底他是抬起头来了。只是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懦弱可欺的模样,看来是不会说出半个字来。周宥钰不得不回答了一句:“是的,爹。”   周秉仁说道:“你要是不爱吃那道菜,让下人撤了就是。在那作践食物作甚。”   果然就是为了这事提他一句的。周宥钰心里这般直言,却又恭顺道:“爹,孩儿错了。”   这话题一转,话头又不在宋璟身上了。于是这魏小娘子的心思落了空,再来一次太过刻意。席上众人也都清楚,便无人再说什么。   这家宴,还真是风平浪静地过去,没甚新奇、刺激、好玩的事情发生。周宥竹下席时,三兄弟,竹、言、钰一同走在游廊下,要各自回自己的地方去。想起什么来,周宥竹忽与周宥言说道:“你们今日,可给璟哥儿送礼了。”   周宥言说道:“送了。知晓府里来了人,都送了见面礼。”   “我今日在宫内,下午才同爹回来,方才知晓这消息。还没送什么东西过去。也不知送什么东西为好。”左右拿不定主意,就问道:“你们送的什么?”   周宥言说道:“文宝阁紫金狼毫。”   一听这东西,一旁的周宥钰惊讶道:“二哥哥,你可真舍得。那文宝阁紫金狼毫不是每年才产那么几支,金贵得很吗?那宋璟看起来不识货的样子,你给他送去,岂不是糟蹋了那东西。”   周宥竹觑了周宥钰一眼,周宥钰见了他大哥的眼神,讪讪收了声,没敢说了。只对周宥竹说道:“大哥我错了。不该如此编排。”   周宥言一旁笑道:“我又不是个爱写字的,那东西摆在我那,倒是浪费。都摆了好几年了,别的人总是向我要,我烦得很。直接送给璟哥儿,不管他识不识货,到底有个去处。那你说,你送的什么。”   周宥钰说道:“双碟绕珠金玉缂丝腰带。”   周宥言闻言眼睛睁大,一拳轻轻打在周宥钰的肩上,“你这东西也不简单,你倒是还说起我来了。”   “我实在没东西送,从我珍藏的宝匣里随意抽了一根看起来还算好看的。大家都知晓爹对那宋璟极为看重,若是送些小物件,被爹知晓了,还不知要被爹如何看待呢。爹本来就不喜我,我不这样做,怎能让爹多看我一眼?”   “你是这样想,别的人哪个不是这样想的。恐怕别人送的,比你这个还好一些。”   “那确实比不过二哥哥你,文宝阁紫金狼毫都舍得。”   兄弟俩旁若无人地这般揶揄着,一旁听着的周宥竹倒是犯难。一听两位弟弟送的东西都不是简单之物,他本来就视金钱如身外之物,比起其他人来生活朴素一些。哪里有什么极为贵重之物。   到了自己的地方,周宥竹回屋去,去找寻自己屋内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可送。他的长侍筠松说道:“大人,您找什么呢。”   翻翻找找,总算找到了一件还算可以的物件。周宥竹将这匣子轻微擦拭,上面本来就不见落灰。倒是要送人的东西,自然要好好擦拭一番。打开看了看,见还规整得很,便满意地点头。正要带着匣子去找宋璟,忽又退步回来,问道:“筠松,你可知晓璟哥儿住在何处?”   这边兰苕阁刚刚掌了灯,却无任何声响,不见丝毫热闹欢喜之意。倒是寂静得凡尘。从里间望进去,只见烛光掩映之下,宋璟那脚踝上已然红肿了一块。   又状似自然走了、站了这么段时间,已然肿得可怕了。即便用沾了水的帕子湿敷,却也刺激得一阵阵发疼。宋璟蹙了眉,疼得身躯一颤,却一声未吭。   翠珠就坐在脚阶之上,给他小心翼翼处理红肿了的脚踝。一旁的杏桃红了眼眶说道:“璟哥儿,你都伤成这副模样了,为何不与老爷说明呢。老爷这般看重璟哥儿,一定会惩戒那恶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男子成婚生子年纪都很小,大约十四五岁就结婚了。但是仔细想想还是觉得太小了,按现代来说,就是个初中生。有点想象不到小孩子谈恋爱。这本书是架空朝代,就将结婚生子年龄定为十八。和小璟有情感发展的,最小也是十八。钰哥儿比小璟小两岁,等他开窍的时候,正好十八。 第5章 大郎夜来送贵礼   听闻翠珠此话,宋璟却是只是浅笑,没有多说其他。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心思各异。只见荧荧烛火之下,宋璟早已经因为疼痛而煞白了面孔,微微蹙眉,多了几分病弱之气,这一抹浅笑,也是轻柔雅丽,端美清绝,还当真是一个长得顶好看的小郎君。   只是受了气被欺负,也只是在那地方徘徊许久,也不见动怒,要不是周秉仁归来瞧见那迷茫站立的宋璟,才能将宋璟带到席上。此时说起那事来却又只是展颜,不见怨愤,还真是懦弱得人人可欺。   其中有人心中便不禁涌起几分厌烦来。   若是一个主子能被人肆意欺负,那做下人的,也不过是被府里的其他下人白眼欺凌罢了。这人又知晓这宋璟性格柔弱,不在宋璟面前遮掩,便直接白了宋璟一眼。   宋璟目光在那人身上轻轻一掠,便不再看去。只盯着自己脚踝上的红肿,凝望着那一双轻柔给他处理伤口的手。神色淡淡,眼睑垂下,又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了。   翠珠将这伤处理得极好,此时看起来没有方才那般肿胀,宋璟动起脚踝来,也比方才容易许多。这边宋璟才刚又打开那本杂记没看几眼,门外便传来了声音,有一人喊道:“璟哥儿可在?”   此时正逢翠珠端了那药膏湿巾出去,与门外的筠松对了一眼。翠珠一见筠松,也不去瞧另外一侧的人,直接行了礼喊了一声:“竹哥儿。”   周宥竹“嗯”了一声,声音清冷淡漠,目光在翠珠手上的东西瞧了一眼,便踏进屋内去。屋内的一众仆人在里面早已听闻翠珠的那一声,都已经规整了姿态向周宥竹行礼。   周宥竹进去时,宋璟正撩了衣袍下摆,将脚踝遮住。只露出来一双遮挡一半、莹白如玉的脚。都说女儿家的脚是极为私密不得被人瞧见的,不知这男儿的脚,是不是也是如此。   只是这双脚细瘦白皙,足尖泛着绯色,却是好看得很。不禁让人将目光落在上面去。忽然见了那足尖轻踩榻沿,周宥竹又说道:“璟哥儿起身不方便,便不用行礼了。”   宋璟抬起头来,那双凝望着周宥竹的眼睛暗含惊诧,却也没问什么。大约是不敢多言才如此。周宥竹从筠松手里将匣子拿过来,与宋璟说道:“以后你也像府里的弟弟妹妹们,喊我一声大哥便好。”说着,将手中的匣子打开,“今日入宫,此时才得知璟哥儿入府的消息,没来得及备礼,我那儿也没什么贵重之物。这一盒云顶雪黎花茶,是官家赏赐给我的。前来送给璟哥儿。”   宋璟将这匣子接过来。只见这匣子也非同一般。这盒子颜色黑沉,厚重得很,却又隐隐散发出一股幽香。其上镌刻着鲤鱼戏荷,惟妙惟肖,煞是好看。   宋璟再次抬起头来,又要下榻,周宥竹的手轻按宋璟的肩膀,又说道:“璟哥儿不必如此多礼,只当是自己家便好。我那儿有些治跌打扭伤的良药,不多时就让筠松送来。”   宋璟便只能对周宥竹展露了一抹笑颜,这一抹笑容不同往日的浅笑,全然眉开眼笑,很是动人。他说道:“多谢大哥。”   周宥竹送了礼来,有公事要忙,不一会儿便回去了。宋璟将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茶罐。尚未开封。   这个茶罐也颇有讲究,白玉罐上攀附的白玉兰花,也是做工精美。拿起这茶罐来,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罐口,一股清新甘冽的味道便沁入心脾。正如茶的名字所言,仿佛带着雪一般的冷冽,又混杂着花一般的馥郁,最终便是茶的醇香。   宋璟很是喜欢。其二喜欢的,便是那支紫金狼毫,奢靡华丽,灿灿动人。   这进府第一天,倒是发生了不少事,宋璟又再看了几页杂记,便早早歇下了。又因在那来宴席的路上伤了脚,接下来这几天便都安静待在这兰苕阁,没怎么出去。让外头的人好生好奇他。   要说这脚是怎么伤的,还得说入府的第一天。宋璟本就计划了时间,要早早过去,省得众位多有等待,只是原本身边的仆人都被叫去备宴,只剩下杏桃。便叫了杏桃引路。   忽然杏桃也是被人绊住,直接带走了。   还记得那仆人还与杏桃说:“杏桃姐姐,您往日是大娘子身边的人,知晓大娘子胃口,你不去帮我们斟酌一番,我们真的是不知该怎么办了。最近大娘子肠胃不好,吃些过刺激的,就会吐。我们也不清楚大娘子的口味,只担心大娘子因不喜欢菜色,一口不吃。到时候怪罪下来,我们等人都招架不住。至于这新来的郎君,由我带领过去便好,就在前面几步路就到了。”   于是杏桃被带走,那不知是谁指派来的丫鬟带着宋璟绕着这周府绕了好几转,都不能到地方去。   宋璟虽然进来时有刘婆子介绍了周府布局,但这些小径小道,还是不清楚,自己也真不知道要怎么过去。便开口询问了一声,哪里知道那丫鬟颜色大变,恶言恶语道:“走几步路就不行了,府里的哥儿姐儿都没你娇贵。”   想起这事来,宋璟却又不禁笑了。才展露了笑颜,便有人的声音说道:“今日天气不错,我们也都下学了,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出去骑马喝酒?”   这声音一来,不仅是宋璟有些诧异,那原本坐在椅子上吃果子的百阳浑身一颤,差点没从上面跌下来。赶忙从连滚带爬地起来,恭恭敬敬对周宥钰行礼。   那边翠珠端着热茶进来,尚未看清来人,只说了一句道:“百阳,你要还是这般懒懒散散,什么也不干,就知道使唤我们,甚至还吃璟哥儿的东西,你就”突然瞧见眼前的人是周宥钰,翠珠慌忙噤声,怯怯看了周宥钰一眼。   忽然听到“啪”一声响,周宥钰一巴掌打在百阳的脸上,百阳被打得直接跌在地上。周宥钰冷言说道:“你吃的什么东西?你坐的什么位置?你一个下人也配。我爹说了,他与我们都是府里的哥儿,你这般僭越,是要爬我头上去?”   “钰哥儿饶命,钰哥儿饶命!小奴只是与璟哥儿关系好,璟哥儿瞧着我站得久了,便让我坐下。”百阳连忙爬起来,膝行到周宥钰的跟前不住磕头求饶。   周宥钰其实手疼得厉害,但余光见那边宋璟好生生地瞧着他,又绷着脸,继续冷着声音说道:“椅子是他让你坐的,那东西也是他让你吃的?”   “是,是。璟哥儿好脾气,只是关心体恤小奴罢了。”   周宥钰的目光移到宋璟的脸上去。宋璟早已经从榻上下来,只站在那里看着。周宥钰瞧他时,也只见那副呆立的模样,便不知怎么的,怒上心头,与宋璟说道:“你说,是不是你让他这般做的。你想清楚了再说。”   周宥钰显然确实极为生气,言语之中也皆是愤怒,说起话来很是吓人。那双平日里嬉笑顽皮的眼,此时凶戾非常,这样瞪视着人,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宋璟凝望着周宥钰,像是被吓到了,嗫嚅半晌,却没说出任何一字来。于是周宥钰觉察是不是自己太凶了,便努力控制情绪又说道:“你说,是怎么回事。”   这边宋璟还没说话,翠珠却直接跪下来,将百阳这些天的罪行一一陈述。什么目中无人、嚣张跋扈、谩骂讨嫌、好吃懒做等等,全都说了。说完安静跪着,不再言语。   而周宥钰那眼睛却依旧瞧着宋璟,仿佛在等宋璟说话。   宋璟总算开口,只说了一句:“我见百阳喜欢,便任由他了。”还未等宋璟将话说完,周宥钰气得踹了一脚地上的百阳。直接将这仆人踹得滚了一下,百阳又赶忙爬回来跪好。   本来周宥钰在训斥这仆人,此时对着宋璟说道:“废物!蠢货!无能之辈!但凡你说一句他欺负你,我便直接杖责这仆人,还将他驱逐出府,此时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你竟然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么?我原以为,若是你背后有了靠山,还是能够仗势欺人的,没想到你这点能耐都没有。就是彻彻底底的无能之辈。就这胆量见识,还想与我平起平坐?哼。”说完一甩袖,气冲冲走了。   徒留室内一片寂静混乱。   百阳以为自己没事,暗中正松了一口气时,却有了两个仆人过来,直接将百阳拖走。定睛一看,不就是周宥钰身边的那两个小厮,当即又高声喊道:“钰哥儿饶命!钰哥儿饶命!璟哥儿你快些救救我,您也说你任由我喜欢的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便听闻不到了。   翠珠从地上起来,将原先准备好的热茶端上来。翠珠说道:“璟哥儿,那百阳真是可恶,瞧你脾性这般,便欺负在我们头上去了。你要是早些与府里的人说,让他们帮你出头,那百阳哪里还能潇洒这几日。还有方才,您直接说他干了什么便好,怎么能说任由他喜欢呢?”   宋璟接过翠珠递过来的茶,轻抿了一口,笑容浅浅,他说道:“确实是任由他喜欢。”这笑容意味深长,翠珠忙着处理被百阳弄掉在地上的吃食,没瞧见宋璟面上的这抹笑容。 第6章 宥钰带璟驾马去   宋璟见周宥钰被气走了,百阳也被拖走,自己的脚伤也好了七八。周围难得又是一片清闲寂静,便又随手拿起一本书来,尚未仔细观阅。那边拂袖离去的周宥钰,不知怎的,竟又折返回来,直接一把抓住宋璟手腕,冷脸说了一句:“和我走。”   宋璟正诧异,反应不及,便被周宥钰这一下,拽得从这榻上翻下去。周宥钰连忙转身回来,一把搂住宋璟腰身,带到怀里去。要不然这姿势跌下来,便直接头破血流了。   只是这一下,直接撞进周宥钰怀中,即便平日也爱跑来跳去、体格健康,但也架不住这样撞了胸膛。直撞得周宥钰一口气上不来,差点也栽了个跟头。   回神过来时,垂眸看去,只见这宋璟埋头在怀,瞧不清面色,倒是整个人都跌他怀里去了。手中所揽的腰身,竟如此劲瘦纤细,为了稳住身体,宋璟下意识将手搭在周宥钰肩上,幽幽暗香,便从宋璟袖口传来。   原本疼得龇牙咧嘴的周宥钰,登时红了脸,也不知是被撞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赶忙将宋璟抱到榻上去,努力压了眉目显得凶戾,说的话却结结巴巴:“你、你穿好了鞋袜,衣服,跟我出门去。”   宋璟整理了凌乱的衣襟,问道:“去哪?”   他皮肤白皙,这般狠狠撞在周宥钰胸口,周宥钰撞得如此疼痛,那力道定然不小。宋璟的额间便撞出一抹红来,在这白皙肌肤上更为显眼。大约是也撞了鼻尖,鼻尖微红,眼眸含泪。这抬眸瞧来这一眼,楚楚可怜,美丽动人。   “去、去喝、喝酒骑马。”   宋璟说道:“我不擅喝酒,也不会骑马,我去了,不过是让几位哥哥弟弟觉得扫兴罢了。”说完低下头来,一副自卑自弃的模样。   “那、那又怎么样?”周宥钰再次伸手过来,倒是比上次轻柔些。攥着宋璟的腕子倒也没用力拖他,就只说:“你日日都在这兰苕阁,我爹说了,让我们带你玩去。你不去玩,我爹不会说我二哥哥,就只能责骂我了。快和我走。”先前还不知为何结巴得厉害,现在终于能喘口气说得顺畅了。   见宋璟还是坐在那不动,周宥钰直接就坐到宋璟的榻沿,捞了脚阶处的鞋子,直接帮宋璟穿了鞋袜。   天气炎热,宋璟本就只想安静待在这屋内,没想出门,便直接将袜子也脱去,这样干爽舒适一些。此时周宥钰攥着那袜子,笨拙地给宋璟穿袜子。   要说穿袜子,周宥钰这般大个人了,虽然这事平日都是丫鬟小厮来做,他还是会的。只是他不过会的是给自己穿,这么大以来,哪里给别人穿过袜子。   将宋璟的脚搭在自己的腿上,握住他的脚踝,将袜子套上去。只见宋璟的脚在日光照拂下,漂亮得很,白皙的皮肤映出几道青色血管。   宋璟要将脚收回去,周宥钰一把按住,还用手拍了一下宋璟的脚心,说道:“藏什么。女儿家的脚才看不得,你一个男子,有什么看不得的。要给你穿上鞋袜,你才舍得跟我出去”又去低头给他穿鞋袜,却见那轻轻打了一巴掌的脚心,骤然绯红一片,像是艳丽斐然的红牡丹的汁水从他皮下浮泛起来。   周宥钰新奇地瞧着,一边笨手笨脚地给他穿鞋袜,自己嘟囔道:“养得这般好,竟然连脚底的皮肤都这般细嫩。是把你当女儿家养吗?还是当小孩子养。瞧起来连远路都没走过几次,是不是都不怎么出门玩?”   手中没控制力道,不小心握到宋璟还未愈,隐隐泛着微疼的脚踝,让宋璟又要收脚回去。   周宥钰像是玩乐起来似的,两只手都抓住宋璟那要逃离的脚,还说了一句:“哎,这次又抓着了。”这次眼疾手快,直接将鞋子给宋璟套上。随后也不管宋璟神色,将宋璟直接抱起来,让宋璟下榻。   周宥钰说道:“这次你就跑不了,随我出门玩去。我二哥哥也在,他可会骑马了。让他教你便是了。”拉着宋璟出门去,还对门口的小丫鬟说道:“我将他带走了。”   这周宥钰还真是长得好,比宋璟小两岁,却身高体壮,不仅比宋璟还要高上一些,手劲还大。大约是府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去了。才使得他长这副个子和力气。   宋璟自然是挣脱不开的,只能跟着他走。只是他的脚伤未好全,平日里走走路倒是没什么,只是这疾走,却只觉得脚踝又开始泛疼。这周宥钰擒着宋璟的腕子,一股脑高兴地往府外走,宋璟只得说了一句:“钰哥儿,慢些走。”   周宥钰听着了,停了步子,不大高兴地皱起眉来。他说道:“怎么娇贵得很?撞一下打一下就泛红,走一下也喊累。”瞧见宋璟额间的红痕消了,便又眉开眼笑说道:“行,慢些走就慢些走。反正你和我出门去玩就是了。”   走了几步路,周宥钰眼尖地喊了一声:“爹!”   那边下朝回来的周秉仁转头过来,见周宥钰兴高采烈地带着宋璟过来,瞧着模样应该是要出去玩。周秉仁说道:“今日倒是想起你璟哥哥,总算带他出去玩去了。怎么平日里不见你上心?小璟都在那兰苕阁待了好些时候了。”   一旁也是下朝回来的周宥竹说道:“爹,钰哥儿今日带璟哥儿出去玩,让他们开心便是了。”言下之意是还是不要说这些训斥的话。   周秉仁自然听得出来,又见宋璟对着他们乖巧行礼,喊了一声“伯父”和“大哥”,始终觉得这孩子还真是让宋冯岚给养成副谨小慎微的性子实在太过可惜,哪里像他府里的这些,就老大还像点样子。   于是便又禁不住疼爱起来,笑着与宋璟说道:“好小璟,快些起来。让钰哥儿带你出去玩。玩得开心才好。”言罢又说了几句,大约是有要事相商,周秉仁和周宥竹径直往书房的位置去了。   这边周宥钰依旧牵着宋璟的腕子往门外走去,瞧起来没有方才兴致勃勃。很是沮丧的模样。仔细想想,这周宥钰这么着急,便是为了要恰好遇着他爹,好得他爹的一番夸奖。哪里知道,夸奖没有,倒反捱了一顿训斥。此时牵着宋璟,还叹气一口。   宋璟稍微收了腕子,使得周宥钰瞧过来,宋璟说道:“钰哥儿,我不会骑马,如何过去?”   周宥钰无精打采地说道:“我与你共骑,我带你过去就好了。那边已经在亭中摆了酒食,就等我们过去了。”   宋璟说道:“钰哥儿好生厉害,还会带人共骑。”   一听闻这语,周宥钰忽然抬头挺胸,扬了脖颈说道:“那自然。我自幼就学骑马,此时能比得过我的,也只有我二哥哥了。”   两人一至门口,马已备好。周宥钰正要将宋璟带上去时,用手一触,觉得马鞍实在是硬得很。想起宋璟一身细皮嫩肉,便对着候在一旁的下人说道:“你去拿我屋里的那狐皮过来。”   “钰哥儿,现在天热得厉害,您要那玩意作甚。”   “你管我呢。快去。”   不多时,下人拿着东西来了。周宥钰将东西铺上去,先上了马,对宋璟伸了手道:“上来。”   宋璟确实一点都不会骑马,此时马在身前,不知要怎么上去。手搭在周宥钰手心,怔然地呆站着。   周宥钰惊讶地挑眉:“你真是一点都不会啊。”   宋璟将手收回来,默然地低下头来。   见他又这样,周宥钰跳下马来,在宋璟未反应时,直接抱住宋璟腰身,将宋璟抱上去。又翻身上马,牵了缰绳,直接驾马飞去。   宋璟尚未骑过马,这一下子身体不稳,吓得他脸色苍白。却又感觉疾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仿佛自己腾云驾雾,向天际飞腾而去。顿时间放松下来,只觉畅快淋漓。   耳畔周宥钰在笑,笑声仿若穿透云霄,随风扬去。他笑着说道:“瞧你刚才吓的。哪有这么可怕。我之前说要叫馨姐姐学骑马,她也说可怕。一点都不可怕是不是?畅快得很。我那二哥哥,不喜别的什么,就爱好骑马。你说这骑马好不好玩?”   半晌没有听得宋璟说话,还以为自己声音被那风吹拂而去了,便低头去看宋璟。只见宋璟却又正巧转头过来,笑容灿烂动人,笑意直达眼底,显得眼眸晶亮,他说:“好玩。”   不知怎的,周宥钰也是高兴起来,又是眉开眼笑,扬着马鞭,直接又加速朝目的去了。本来方才的速度刚好,此时周宥钰这般激动驾马,倒是颠簸起来了   宋璟靠在周宥钰怀里,被颠得半句话都说不完整。直至周宥钰总算带着宋璟到了地方,周宥钰便高声喊一声:“二哥哥,我来了!”   只见一众年轻人坐在亭中,闻言转头过来。其中有人见周宥钰怀里多了一个人,便疑声问道:“宥言,那是谁?”   旁的人说道:“小侯爷你不知,这是周府新来的俏郎君呢。” 第7章 两人独处洞真相   这边周宥钰带着宋璟到来,也没听清那边一众人说什么,便直接揽腰,将宋璟抱下马来。原本在那说着话的众人见此,不禁唏嘘起来。   “没想到这宥钰也有这一日。”   “这般关切热情的,像是不认得了似的。”   “平日里不高兴便骂我们两句,哪里有这架势。”   “这璟小郎君倒是真长得俊俏。”   言语之中,只听闻调侃,无半分恶意。周宥钰向来耳朵尖,也知晓这些同窗的性格,即便没听闻其声,只瞧他们脸上的神情,便知又是在揶揄自己。   他也不知怎的,心情甚好,带着宋璟过去,也没说什么话,就只是看见了沈聿礼,直接便向他行了礼说道:“沈小侯爷,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想念得紧。”说着又拉着宋璟的腕子,直接坐在沈聿礼的身侧。   只有沈聿礼身边有空位,他也便这般坐了。只是在场这些人,都是些官员子弟,哪里会像沈聿礼一般,是个侯爷,自然是不敢如此冒犯直接坐他旁边的。顿时便互看起眼色来。   周宥钰见了对面两人对了眼色,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直言道:“沈小侯爷和我什么交情,哪里会在乎这点小事。”便又对沈聿礼瞧去,说道:“你说是吧?”   沈聿礼闻言,笑起来。这小侯爷本身就长得如此文质彬彬,笑起来更是温润如玉,亲切温柔。他说道:“自然。”   而刚才那两位被周宥钰如此一说,便又说道:“我们可不是为你顾虑,而是为你带来的这小郎君忧虑。你这般一来,就让其坐在小侯爷身边,不是让人拘谨难堪么?”   周宥钰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将宋璟直接拉到沈聿礼身边坐去了。一去瞧宋璟的模样,果然还是那副胆怯低头的样子,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周宥钰便说道:“这些都是我同窗,是些顶好说话的人,与他们相处起来也不费力,你不用怕这些人。只是嘴里会有些没把关的,说话不好听,你别当真就是了。就像方才他们说我一样,只是调侃我而已。”   宋璟点了点头。   一旁沈聿礼也说道:“我也不是什么不好说话之人,不会过分苛责于你,不用拘谨,随意一些便好。”话说出来,却又不知叫什么姓名,便问周宥钰道:“你这人一来,就顾着自己说话了,都不与我们介绍。”   周宥钰说道:“哎,这也得我来说?他还大我两岁呢。他叫宋璟,我爹说来我家长住一段时间,说是故人之子。”   仿佛是为了缓解宋璟的紧张似的,沈聿礼又轻声询问道:“宋璟?大宥钰两岁,便是还未及冠没有字了。可否唤你小璟?”   宋璟又是点点头。   有人见此,又笑嘻嘻地说道:“这么久以来,都没见他说话,该不会是个哑巴?”   周宥钰将面前的杏子扔过去,直击面门,说道:“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难听。你就是这张嘴惹的祸,你少说些话吧。”   “我云峥不就是知晓,就你们能够明白我心思不坏,只是嘴上不讨喜,才天天凑到你们跟前来。别的人哪里有你们这般体谅我。”这叫云峥的人,打量了宋璟一番,便又转头对周宥钰说道:“你将人带来骑马,你知晓人家会不会骑马吗?看起来倒是文弱得很,方才也是与你共骑过来的。我们将人留在这里也不好,你说你这人怎么非要带人来骑马呢。”   周宥钰说道:“你少管。又不是你看着他。自有我看着就行了。”   “就你?玩起来你哥哥都不认识,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哪里还管这小璟郎君。”   “再不济还有我二哥哥看着,你担心着急些什么呢。”   这般两人斗嘴起来,也是一番趣味,当即在座所有人都不禁哈哈笑起来。这时众人也才发觉,从方才起,这周宥言便没有说话。   平日里,这周宥钰是多话的,云峥也是多话的,另外那个,就是周宥言了。难得今日周宥言忽然话少,便不禁让人担忧起来。云峥又说道:“方才你是吃了哑果了,竟然一句话都没说过。打什么坏主意呢。”起聆9思6三起散0   几人同窗多年,也是多年好友,自然知晓对方脾性。云峥一开口就说他打坏主意,让周宥言闻言笑起来。什么都不说,只是说道:“在想璟哥儿不会骑马,想要教他骑马去。”   旁的一个说道:“好呀,这里就你马术最好。你教他骑马,定然是比我们厉害的。好像当初宥钰的骑马之术,还是你教导的。”   周宥言直接站起来,说道:“那好,现在我就教璟哥儿骑马去。”这般说着,脸上也是一抹笑容。这笑容还真是高深莫测、意味深长,让周围的人都看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   似乎知晓众人的目光,周宥言说道:“你们先闲谈一会儿,我教会璟哥儿骑马,自然会来找你们。骑马这等小事,不过几炷香的时间,便能教会了。再说璟哥儿本来就是聪慧之人,学得自然更快。”   宋璟抬起头来,看了周宥言一眼。此时周宥言直接过来,像方才那样擒住他的腕子,将宋璟带得站起来。众人见周宥言这架势,连忙说道:“你这表情怪得很,可是要将人安全带回来。”   “你这模样,像是要将这小璟郎君,带去卖给人牙子似的。”   “我看他就是打坏主意呢。”   周宥言闻言又笑道:“放心,定然安稳带来,不劳众位忧心。我先带璟哥儿到宽阔的地方去学着,过会儿自然就过来了。”于是这般,宋璟就被周宥言带着往那边去了。   还没带着宋璟上马,那边忙着和沈聿礼闲谈的周宥钰不知怎么的,还有空闲对周宥言说一声:“二哥哥,你将我马上的狐狸皮,给宋璟带去。”   这话出来,别的人又揶揄他。   “连初学骑马会磨腿根的事你都想到了,你平日里哪里有这般细心的。”   “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你这钰哥儿。”   不管那边揶揄周宥钰什么,这边周宥言长臂一捞,直接将马鞍上的狐狸皮捞过来,垫在了自己的马上。也是拦腰一抱,便将宋璟直接带上了马。带着宋璟往更为宽阔无人的地界去。   这地界本来就是供人骑马飞驰的马场,自然辽阔非常,今日只有他们这一伙人过来,便是寂静得厉害。烈日当头,却有几片厚云稍微遮挡,这块地界倒是凉快一些。周宥言瞧了身前的宋璟一眼,见他从方才便没有说话,一直安静得出奇。   不知怎么的,便轻笑出声来。这一声笑,惹得宋璟看了他一眼。周宥言正巧翻身下马,手握着缰绳,先让宋璟独自在马上坐稳。   周宥言站在下面,仰着头瞧着坐在马上的宋璟。宋璟垂着眼看他,神色淡然,这面貌在这日光之下,依旧俊丽得很。周宥言说道:“你这在那兰苕阁好生生躲了几日,总算能够见你一面了。璟哥儿。”   这声璟哥儿,倒是唤得奇怪。要说奇怪,又说不上来,许是不太正经。喊周宥钰的那声钰哥儿,倒是比这个正经实诚多了。   宋璟没说话,只是笨拙地握着缰绳,也笨拙地坐在这马上。   周宥钰握着他的脚踝,让宋璟看他一眼。周宥言手中力道不大,即便握着的是他受伤那只,也并不感觉疼。   他将宋璟的脚移到马镫之上,又亲自调整了宋璟的姿势,与宋璟说道:“怎么傻愣愣地坐着,我方才怎么坐的,你便怎么坐就好。你我二人就此处,别无他人,在我面前,还用得着如此装傻充愣么?”   宋璟看着他,只说了一句:“二哥哥,我听不明白。”   周宥言牵着马,慢慢往前面走去。这宋璟没骑过马,这般移动起来,让宋璟有些不适应,摇摇晃晃的,好半天才稳住身形。也不敢直接下马去。只能被困在这马上。看来这周宥言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想要将一些事情讲得透彻明白。   此时听闻了宋璟这声“二哥哥”,倒是让周宥言又笑起来,他说道:“你这声‘二哥哥’,倒是比钰哥儿那小子喊得动听。即便那小子喊我哥哥,我还总觉得没大没小的,你这一声听起来可不是那样了。真是动听得很。不过这其他的事情,我还是一一和你讲明白了。你既然说你不明白,那就由我给你讲明白。”言罢,又抬起头来看宋璟。   宋璟只是安静地瞧着他,不作任何言语。仿佛害怕似的,手紧紧抓着缰绳,对上周宥言的目光,还似乎是胆怯似的将目光移开。   周宥言凝视着他,却是笑意更深。阳光刺目,拂面微风好歹还有几分凉爽之意,宋璟的衣袂被吹得纷飞,背后的发带也飘扬空中。眉眼之中依旧乖顺可人,其中的怯弱之意,简直让人可以肆意欺凌。不过那藏在这副皮囊下锋利的爪牙,已然被周宥言洞察清晰。 第8章 马惊飞驰沈相助   宋璟目不斜视,也不将目光落在周宥言身上。只是往前看去,只见草场辽阔,近乎接近天边,与那天际相连在一起。碧蓝相接,煞是好看。   要是这般骑着慢马,感受拂面微风,便是一畅快之事。只是这胯/下之马被人牵引,他也难下马去,逃脱不得,只得听他那些聒噪之语。说的不过是些宋璟的往事。   “你乃陂阳人生,父宋冯岚,母许如兰。你母亲生你时,你父亲还在海上,最终你母亲因生你逝世。你父亲怜惜你自幼丧母,便又娶了刘氏。结果那刘氏,见你父家产丰厚,便动了心思,也忌恨你更得宋冯岚喜爱。你所住的厢房、所用的锦帛、所吃的小食,每次都是你父亲为你精心准备。刘氏将你的厢房、锦帛、吃食全都占去,将你日日关在书房,只给吃食,其他不管不顾,只有一位老仆照看着你。这般过了十几年。每次你父回来,她便逼你说些好话,若不然便打你骂你。直至三个月前,你父本来出海从商,不料毫无预兆回来,发现此事。”   宋璟的手指缠绕着缰绳,垂着眼眸瞧着,仿若是没听见周宥言这些话,只想着要如何握准这缰绳似的。周宥言说完这句,瞧他一眼,见他依旧不言不语,便继续又说道:“你父亲知晓真相,将刘氏休弃,将家里被刘氏提拔关切的下人逐出。陪你过了几日,岂料我爹荐你父亲南渡,家中没有他信得过的下人,忧心不已,便休书与我爹言明情况。我爹听闻,也怜惜不已,将你接入府中。   “我爹与你父亲是旧识,当年若不是你父亲给我爹一口热饭吃,今日也入不朝。两人多年都有联系,感情深厚,情同兄弟。对你也十分看重。周府里的人第一日便知我爹如何看重你,却不知你的身份,便多有打探阻绊。那叫春棠的丫鬟,便是派遣过来故意绕远路的,想要你迟来,受尽白眼。恰巧父亲与大哥归家,见那丫鬟推搡之举。父亲怒上心头,也知晓那丫鬟故意引路乱走,便故意带着你回到席上,表露对你的看重。众人不再敢打你的主意。   春棠掌掴受罚,还未到被赶出府的境地。可是不过一日,大哥却将春棠直接逐出府门。在此之前,大哥去见了你。你日日待在兰苕阁,因为爹动怒,自然没有人敢叨扰你。你倒是躲得清闲。春棠是魏小娘子的端茶丫鬟,两日前,魏小娘子不知怎的,忽而在那碧月阁前摔了一跤,跌得脚踝肿胀,伤得严重。   “你说,这是不是巧合呢。不过这更巧的是,便是你父亲突然归家之前,一直照顾你的那个老仆,被你继母生生打死了。而你继母被休弃之后,你父亲出于道德还是给她一些银钱,只是那银钱,在你继母寻找落脚处时,被叫花子抢去了。什么也没留下。你继母不堪生活陡然困苦,偷了别人家姐儿的金簪,被抓入狱,此时还未出来。”   说了这些,周宥言又抬起头去看宋璟一眼。只见宋璟依旧还是安静坐着,那只手已然摸索着,学会了握缰绳。便又问道:“璟哥儿,你觉得我说得如何?”   宋璟此时才抬眼瞧了他一眼,似是才回神似的,仿若方才周宥言说的那些,他都没仔细听。他也笑着说了一句:“嗯。二哥哥说得是。”此话一出,明显就是敷衍之言。   宋璟笑容也乖顺可人,一味地顺从,不见丝毫辩驳。这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让周宥言忍不住又笑了。他说道:“好,好你个璟哥儿。既然你说我说得是,那我也与你说明白一件事。我不管你如何计谋,只要别将我周家搞得鸡犬不宁便好。也别想着我爹看重你,可以肆意妄为。这周家还是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宋璟又是这般的笑容,又是只说了一句:“二哥哥说得是。”心里却想:“你周家有何我非得看得上的?”口中却说道,“二哥哥此时能教我骑马了么?此时我已然能在这马上坐稳了,也不觉得害怕。”说罢,手有些局促地握着缰绳,目光也轻柔柔地落在周宥言的脸上。   周宥言轻笑一声,仿佛刚才那咄咄逼人之姿不是他一般,脸上又是那种亲切柔和的笑容,带着些爽朗轻快,他说道:“璟哥儿想学骑马,有我在,自然学得快。像钰哥儿那样笨的,都学得快,更不用说璟哥儿了。”   话已说完,周宥言不再说其他,开始认真教导起来。宋璟也认真学习,不说其他言语。只是时不时询问几声“二哥哥,这样对么”“这样似乎坐不稳。”“要如何让马掉头回来呢”等等之语。   不久之后,宋璟其实已然得了要领,明白其中的门道。只是见这周宥言一直守候他身旁,且用那种洞察窥探的目光瞧着他,他便继续假装着笨拙,摇摇晃晃地骑着这马。   只是也不知晓,这周宥言是否又瞧出他是假装。他本就心下认定宋璟,再多在他面前假装,不过是被当成笑话罢了。于是宋璟后半程也只说是:“二哥哥,我有些累了,可否回去?”   天气炎热,即便穿着的只不过是薄衫,却也已然让宋璟的面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仿佛被炙烤一般,缓慢弥漫出一阵绯意。他看着周宥言的眸子轻和柔软,直叫人根本拒不了他的请求。   这周宥言也是笑着说道:“累了,那便回去就是了。”说着,却又自己翻身上马。   缰绳本就是宋璟自己握着,这般一来,宋璟反应不及,手中的缰绳脱落。人忽然上马,马也受惊,当即马疾驰而去。   宋璟本就垂着眉眼,留意周宥言,方才就见了这周宥言故意在上马时分夹了马腹,便知晓这周宥言,又是在试探他。他便直接松了缰绳至于要摔要跌,自然是周宥言自己的事。   马疾驰出去,宋璟往后跌入周宥言的怀中。周宥言擅骑术,此情况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他却没有勒住马,任由这马疾驰。见他不动,宋璟便也不动。直接闭上眼睛缩在他怀里。   这马在这马场胡乱疾驰,自然能够被亭中几人瞧见,云峥最先瞧见,说道:“宥言那马可是受惊了?”   于是众人转眸瞧去,便见马背上两人被那疾驰的马带得颠簸,仿若即刻便能摔下。   周宥钰一见这场景,吓得站起来,赶忙喊了一声:“二哥哥!”于是也就不顾其他,直接往马场奔去了。其余人俱都因担忧,起身来。却也不知此事要如何办,就只能先在此处瞧着他们。   沈聿礼说道:“宥言向来马术极好,怎么现在还没勒下马来呢?”他紧蹙眉头,眼含忧虑。   这边云峥才说了一句:“大约是那宥言故意”话还未说完,只听身边的沈聿礼说道:“可能今日宥言的马有异。柏涛,将我的马牵来!”话一出,人已经下去了。   沈聿礼动作迅速,柏涛也是如此。人一下去,沈聿礼便已然翻身上马,驾马飞驰,直往那边而去。   这边宋璟即便跌在周宥言怀里,便也觉颠簸异常,全身难受得厉害。他知晓这般颠簸还未摔下去,自然是周宥言在控制着马。他觉着始终不能如此,正思忖,却又听闻马蹄声来,一道清润的嗓音从远处而来,只听闻沈聿礼的声音道:“宥言,将璟小郎君给我!”   宋璟睁开眼看来,便见沈聿礼驾马而来,衣袂翻飞,面容严肃。马蹄声四起,尘土飞扬,沈聿礼不惧惊马,直接空出双手,朝宋璟伸来。   宋璟便也伸手过去,沈聿礼一把搂住宋璟,直接将宋璟从那边抱过来。宋璟被带走之前,他的双腿似是不小心直只踢到周宥言的胸膛去。   周宥言身躯不稳,缰绳拉得极紧,此下马真的受惊,嘶鸣一声,要将周宥言颠下脊背去。众人见此,忙喊了周宥言的名字,却见周宥言稳住身形,重又握住缰绳,没跌下去。   宋璟见此略有失望,便低着头在沈聿礼的怀里不言语。沈聿礼慢慢停下马来,周宥言也将马控制住,两方重又在亭下会合,沈聿礼笑着说道:“宥言,今日这事,可真吓着我们了。”   周宥钰率先过来,先问的却不是他二哥哥,而是跑至沈聿礼的马旁,急切道:“你怎么样?”   宋璟这才抬起头来。却见宋璟已经面色惨白,整个人似是惧怕一般,还有些瑟瑟发抖。   周宥钰又说道:“哎呀,你倒是说话呀。可有受伤?你不说话,我哪里知晓你情况如何?”   云峥在一旁打趣:“这璟小郎君一来,你倒是连你二哥哥都不顾了。”   “你少管我。宋璟,你先下来让我好生看看,是不是受伤了不是?你若是哪里伤了。你要告知我,若我带你出去,有了好歹,我爹非打我不可!”周宥钰苦着脸,伸手要扶宋璟下马来。   宋璟的手搭在周宥钰的肩上,腰身有沈聿礼捞着。这边沈聿礼惊讶这腰身竟如此纤瘦。那边周宥钰惊讶这般出去了一会儿,宋璟虽出了些汗,这袖口却依旧还是阵阵幽香,迷醉人心。 第9章 假意晕倒听家常   宋璟被带入亭中,仿佛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凳子上。脸色依旧惨白,神情呆滞,一副吓傻了的姿态。周宥钰赶忙给宋璟倒了茶,说道:“你快喝口茶压压惊。”   宋璟将茶接在手中,在喝茶的间隙,抬眸瞧周宥言一眼。却见周宥言此时正凝视着他,也将他这一眼收入眼底。宋璟被他攫住了目光,此次却也不假意胆怯,没收回目光,不过是在短短的瞬息,对周宥言轻微一笑。   茶杯掩住唇角,许多人便也瞧不见他笑了,只有与他对视的周宥言瞧见他笑得微微弯了眉眼,其中带着如此灵动而又轻快的狡黠。周宥言一愣,再去瞧他,只见宋璟已然放下茶杯,继续低着头发抖着,依旧是那副怯怯模样。   宋璟湿了鬓角,额上一层薄汗,脖颈上一片绯意。周宥钰拿帕子给宋璟擦汗,一边擦一边担忧地说道:“怎会这个样子?怎么这么笨,我二哥哥亲自教你骑马,你半天没学会不说,还惊了马,连二哥哥都招架不住。若你受伤了,又如何是好。你疼痛不说,我还连着遭殃。哎,我就不该带你出来玩不是?你若安心待在家里,哪里有这等事。我瞧瞧哪里伤了没有。”说着便毛毛躁躁地去牵宋璟的手去。   这般将宋璟的手牵起摊开,才见到宋璟的掌心也这般柔嫩细腻。方才被缰绳狠狠一勒,已经在掌心内出现一道赤红的血痕。   一见此,周宥钰便直接大呼小叫起来,指腹却轻柔摩挲宋璟的掌心,连忙说道:“这是什么?怎么看起来这般严重?是不是方才勒的?既然勒伤了,你与我二哥哥说便是了,我二哥哥又不是不好说话的人。自然会放你回来。怎么能胆怯成这样,竟然忍着这疼痛不说。”   从方才开始,这周宥钰便围在宋璟身侧,一直喋喋不休、咋咋呼呼地说些什么。到底还真是被吵闹得有些头疼了,宋璟终于对周宥钰挤出一个柔柔的微笑,将那只被周宥钰搓来搓去的手收回,也低声说了一句:“没什么大碍。钰哥儿不用如此担心。”   不过是常年被关在那书房当中,也不让做其他的事情,常年不见阳光,不做活计,自然就养成了这副白皙细腻得似是病态的肌肤,稍微重一点,便会在其上留下痕迹来。此时只是觉得掌心有些灼热,宋璟确实不觉得疼的。   而周宥钰仿佛就是不这般认为,正又要大呼小叫之时一旁的周宥言说道:“不过是小伤,方才也不过是惊吓,并未出什么事。怎么这副模样。”   周宥钰转头对他二哥哥说道:“你话倒是说得好听。他本就柔弱,要是受惊病倒,那又是我的问题了。爹爹不会说你,只会说我罢了。你懂得什么?”   周宥言了解他弟弟,自然能够从他这语气中,听出他当真急切,便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坐在一旁,安静瞧着宋璟。若方才还因混乱处理别的事情去了,此时便是所有人都安静瞧着宋璟。   众人见宋璟确实受惊得厉害,便劝着周宥钰先将宋璟带回家休憩一会儿。一旁云峥打趣道:“首次学骑马便遇这事,将来恐怕心里无论如何,还是隐隐会惧怕咯。”   这调侃的语气指向周宥言。周宥言抬眸瞧了一眼,不再说什么。心想:“这小子恐怕永远都不会惧怕。心里还得意得很呢。”他心口被宋璟踹了那一脚,此时还隐隐作痛。便又有一股气憋在心中,难以言明。只得对云峥冷哼一声,以示心绪。   这一声冷哼,倒是逗得云峥哈哈笑起来。那边周宥钰要带着宋璟离去,可是在离去之前,宋璟却又转身回来,众人疑惑时,见宋璟对沈聿礼恭恭敬敬行了礼。   此次对沈聿礼行礼,行得规整,声音也清雅动听。他说道:“多谢小侯爷相助。”他鬓发依旧湿乱,却增添几分无序凌乱的美感,面色苍白,眼睫安静垂落,乖顺得惹人怜爱。   行了礼道谢之后,宋璟才一同与周宥钰回去。回去之前,周宥钰原本还担忧宋璟因为方才之事,对马有些惧怕。走去牵马时,还与宋璟说了不少劝慰的话语。   宋璟没听多少,垂着眉目,其实不过是在懒洋洋发呆罢了。直到周宥钰抱宋璟上马,又坐在马背上时,宋璟才回神过来。与周宥言斗了一番,还学骑马,他本身就有些疲倦,那周宥钰在他耳后说些什么,他也没有听去了。   就靠在他的怀里,又因周宥钰在他身后,瞧不清他面容,脸上的表情也不作,一副呆呆的样子。其实不过是累了,还是在发呆罢了。随后还是觉得周宥钰太吵了,便直接闭目养神。   这周宥钰说了一箩筐话,都得不到宋璟半句话,还以为宋璟是真吓傻了。便悄悄探头去看一眼,见宋璟阖着眼睛,安静靠在他怀里,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   周宥钰忙放慢了自己的马,也不再说些什么。又见宋璟的肌肤,在这日光之下已然被晒得发红,便将那轻薄的外衫脱下,先罩在宋璟的脑袋上。这般一来,别人无法瞧清楚宋璟的脸,只知晓一人靠在周宥钰怀里,朦胧瞧见一张漂亮清丽的面容,身形细瘦一些,仿佛是个女子。   长京的人也是有不少人认得这些官员子弟的,便知道这是周宥钰,见此场景,还以为周宥钰这是带了喜欢的娘子来。   顿时不少人悄然议论,而也被日头晒得有些心烦意乱的周宥钰哪里听得到这些。只想着,赶紧将宋璟送回去就是了。可千万别碰着他爹才好。   宋璟本来不过是闭目养神,想着到了地方自行下去便好。哪里知道这周宥钰,似乎真的认为他昏睡了,到了门口,也不等宋璟睁开眼睛。直接将宋璟抱下马,随后吩咐仆人将马牵回去。便打横抱着宋璟,直接往里面冲去了。   宋璟心里惊讶,睁开眼睛去瞧,只见这个角度所见的,就是周宥钰那副慌张担忧的模样。像是做贼似的,左右瞧瞧,随后趁现在没人,直接抱着宋璟奔去。   他倒是跑得挺快,却没颠簸宋璟。不多时,宋璟就要被周宥钰带回兰苕阁时,骤然听闻一声:“钰哥儿。”   宋璟觉察到周宥钰浑身僵硬,颤颤巍巍的,半晌没有转头过去。又见他愁眉苦脸的,好半天才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调整好表情后,才转身过去。   宋璟觉得很有意思,这周宥钰也只顾有没有觉察,到此时都没低头瞧宋璟一眼,宋璟也继续假装睡着。他转身过去时,宋璟便直接闭上眼。   好在喊周宥钰的人不是他爹,而是他大哥。周宥钰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与周宥竹说道:“大哥。”   周宥竹垂下眼,瞧见了躺在周宥钰怀里的宋璟。只见宋璟面色苍白、鬓发微乱,脑袋上好罩着周宥钰的一袭薄衫,隐约可见那漂亮精致的眉目。周宥竹说道:“这是怎么了。”   周宥钰说道:“不是想着,今天天气不错,也不用上学去,便想着带着宋璟到外面玩去。”   周宥竹说道:“这事我知晓。只是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还是这副样子。”说罢,周宥竹伸手过来,瞧那模样,似乎要将宋璟脑袋上的薄衫也一同撩开。   周宥钰赶紧躲了一下,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大碍,才去了不久,因宋璟不会骑马,在那待着无聊,便困了。我想着他一人在那也无聊孤寂,带回来让他好好睡一觉才是。”   周宥竹抬起头来瞧周宥钰一眼。周宥钰倒是战战兢兢的,没敢在脸上露出别的表情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周宥竹和周秉仁最为相似,而他周宥钰最怕的就是他爹,其次就是大哥。   自然是不敢被看出丝毫端倪的。在周宥竹的这般审视之下,他近乎撑不住。要不是周宥钰又说了一声:“大哥,你瞧现在日头这么大,将宋璟一直放在这外头晒着,不太好不是?我还是带他回去,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周宥竹拿出一个东西来,他说道:“上次给予璟哥儿的药膏,算算日子,应该是用完了。我此次过来,就是要给他送新的。才遇了你。既如此,这药膏你拿过去,顺便让他里面的丫鬟给他擦一下。”   周宥钰有些惊讶,说道:“药膏?”   周宥竹说道:“你不知么?上次他的脚便受伤了。说来可巧,璟哥儿的脚伤了之后。魏小娘也是伤了脚。上次新修葺的那台阶还是有些问题,让人重新修葺了。说起这事,原来你是不知璟哥儿受伤的,怪不得这般风风火火带他出去。不知你带他出去,是不是又将他脚弄疼了。到现在,他的脚伤应当未好全吧。”   这下,周宥钰是半句话不说了。显然他又闯了祸,只得垂下眼去看怀里的宋璟。喃喃自语了一句:“怎么受伤也不与我说。我是真不知啊。”   周宥竹自然能听见周宥钰这声嘟囔,他说道:“那还不将璟哥儿带回去,好生看看脚伤?”   周宥钰唯诺称是,将周宥竹手里的药罐拿过来。本来要走,却又听周宥竹说了一声:“怎么到现在还是直呼璟哥儿的名字。他比你大两岁,你要叫他哥哥才是。”   一听这个,周宥钰来劲了,本来要走的步子重新回来,他梗着脖子说了一声:“怎么让我叫哥哥。那周宥翰也是,还不知到底是不是我周家的种呢。一来就让我叫他一声哥哥。我烦得很。这来一个,也让我叫哥哥。连我这四郎也要抢去,他又没大我多少,不过几天的事情,还让我叫他哥哥。”   周宥竹说道:“不愿便不愿,你说这么大声做什么。璟哥儿还在你怀里睡着呢。长幼尊卑,本就是家训,你不愿我也不能说些什么。自然有父亲说去。”   周宥钰一听这个,烦得不行。只说了一句:“好好,璟哥哥。不就是一声哥哥,那就叫了。我走了,你爱找父亲就找父亲去。”说完直接又抱着宋璟走了。   宋璟倒是在周宥钰的怀里,好生听了一下墙角。隐约知道了这府内的情况。心里稍微盘算着,人已经被周宥钰送到床榻上去了。   旁的两个丫鬟要上前来帮忙,却被周宥钰用手挥开,说了一声:“去去去。烦得很,天气又热。去找点冰酥烙来给我。这宋璟璟哥哥睡着,他也吃不了,就不拿他的了。还有这药膏,是我大哥送来的,让我交给你们,好好给璟哥哥擦拭一番。他今日去骑了马,虽然身上还是幽香阵阵,但也定然沾染了灰尘,记得给他沐浴更衣。哎,我又累又烦,不想先这般离去了,让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两个丫鬟连忙称是,都下去忙碌自己的事情去了。徒留周宥钰还坐在此处,此时面对还在睡觉的宋璟。周宥钰不满地说道:“你倒是舒服了,还得让我将你抱过来。哎,为什么我就得是老四呢。我大哥就不用说了,我爹自然是满意得很的。早些年考中状元,直接入了翰林院,此时为国子典薄。我二哥哥,别看总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实则聪明得很,在国子监经常名列前茅。我爹才随意让他玩去。我馨姐姐,不用说了,我爹向来不会严苛家里的姐儿们。最后到我的头上来哎就我是个笨蛋”   在这又偷听了这周宥钰的这番话,才知晓原来之前他那般在乎他爹的各种各种,是这原因。不过这周宥钰倒是说得是,他确实是个笨蛋。这边周宥钰叹了口气,说了这番话后,不再说其他。   等了一会儿,那两个丫鬟还是没来。便又让周宥钰觉得无聊起来了。他便过去,去仔细瞧瞧宋璟的面貌。于是又自言自语道:“你这样貌是真的长得好看,要是不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更为好看了。也不知道一整天在惧怕什么,连你脚伤的事你都不与我说,好像你一旦开口说话,我能吃了你似的。真是无趣。”   这般说着,又去牵起宋璟的手来,只见上面的伤痕还是没有消退,也不知什么原因,看起来竟然更严重了。周宥钰用指腹抚摸着。他又开始唉声叹气,“要是被我爹知晓了,我要怎么办”   这里唉声叹气着,那边去了半天总算回来的丫鬟,将那冰酥烙递上来。周宥钰有了这东西,便又开心起来了。   从那地上起来之后,端着这碗冰酥烙坐在一旁吃得开心。又与面前的翠珠说道:“怎么去了半天不来。这么炎热的天,怎么会连冰都拿不着。”   翠珠面露难色,说道:“回禀四哥儿,今日过去时,恰好冰窖里的冰没剩多少了。那边言说热得厉害,说是要全部拿走。奴婢说这是四哥儿要的,说我是现在是璟哥儿的丫鬟,怎么能乱说话。于是便争执了半天,才将这事弄妥的。”   周宥钰一边吃着,一边说道:“哪个不长眼的,要踩到我头上来?”不过仔细想想,也就知道,“那周宥翰,恐怕是没过过这好日子,连块冰都要争抢着要。这点热就说受不了,那前几年日子更是热的,他连冰都弄不到,怎么没给他热死呢。”   说完怒气冲冲将这碗冰酥烙吃完了,又对翠珠说道:“等会儿你璟哥儿醒了,也给他弄一碗,就说是我要的。看他还要不要抢。他要是再抢,我就找他算账去。”   站起来之后,又吩咐翠珠道:“你璟哥儿骑马的时候,手心被缰绳拉得通红,也要好好擦拭一些药膏。”翠珠点了点头。   周宥钰本来要走,却又不知怎么的,又折返回来,让收拾东西的翠珠有些怔愣,就听周宥钰压低了嗓子说道:“你璟哥儿在这衣服上用的什么熏香,我今天好好闻了一下,竟这样好闻,还许久不散。比我那个好。”   翠珠闻言,说道:“四哥儿,我们璟哥儿不在衣服上用熏香的。”   “你是不是诓我呢。怎么会不用。我闻他,他都香了一整天了。”   翠珠被周宥钰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脸红,便讷讷说道:“许是璟哥儿的身上本来就香吧。”   周宥钰很是不信,又说:“他又不是女儿家。女儿家喜欢花瓣沐浴,还喜欢擦胭脂,那些都是香香的。他什么都不做,哪里身上会香。我又不是要将那熏香拿去干什么坏事。不愿说就不愿说,我这就走了。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可都记得了。”   “记得了。”   “那我便走了。”   这般在这又喋喋不休了一阵子的周宥钰总算是走了。难得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让宋璟真的闭目养神一会儿。觉得精神不错了,腰背也舒适多了,便睁开眼睛来。   杏桃就上前来说道:“真是遭罪,璟哥儿你又不会骑马,带着璟哥儿去干什么。还将手勒成这般模样。”   宋璟说道:“不碍事。”   “怎么的不碍事。我们璟哥儿这皮肉这般嫩,这看起来可骇人了。”   宋璟说道:“倒是一点都不疼的。”   “哎,璟哥儿就是喜欢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其实奴婢明白。璟哥儿此时寄人篱下,自然是要小心谨慎一些。只是这周府和睦得很,瞧几位哥儿姐儿性格都如此活泼可爱便知晓了。”   这事情确实能够从府内的几位性格便能看出来。只是那位叫周宥翰的,似乎是众矢之的。此时终于有了个借口问出来。杏桃也一一都说了。   宋璟听得认真,总算将这周府上上下下的事情,彻底弄得明白。只是又想起那周宥言来,却又觉得实在是难以应付,顿时又有些头疼了。 第10章 周家府暗流涌动   宋璟生在陂阳,从小便被继母如此对待,还日日被贬低辱骂,不请先生开蒙。这宋璟理应是又笨又痴。只是刘氏不知,那照顾宋璟的老仆,曾经便是一学堂的先生。将宋璟关在那书房当中,直接给予了宋璟读书认字的机会。   那书房当中,本身便是宋冯岚用来收藏各种典籍。虽他不怎么爱看,却又喜爱收藏。于是这些年岁,宋璟便是在那老仆的教导下读了一屋子的书。   只是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宋璟还是显得迟钝缓慢,痴笨软弱。刘氏如何欺负他,他也没有向父亲言说。只是忽有一日,宋璟高热才退,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也仿佛那不知何时丢失的一魂一魄回来了,让宋璟的意识恢复清明,得以聪慧起来。只是那时,那照顾他的老仆,竟然会活生生被刘氏打死了。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周宥言查到的那些事……   想起这些种种,宋璟凝视手中的书册,半晌未翻过一页来。他此时还是在想,若是自己早日能够恢复意识清明,还能救老先生一命。此时能做到的,便是将那刘氏送入狱中,长久被囚困了。   他现下开了窍,比先前聪慧许多,但到底还是喜欢用以往那副模样面对众人。主要这副模样,倒是能让不少人放下戒备。只要不算计他,什么奇怪的言语,他也就当牲畜哼唧两声罢了。只是这周府,倒是没有想象中那般平和。听说那魏小娘子一来,将这周府看起来如此风平浪静的水面,搅弄得更是暗流涌动。实在是有趣得很。   还是那句话,只要不诚心算计他。他倒是可以充耳不闻。他对周府所有事务不感兴趣,只是他爹爹无论如何都不放心他一人待在陂阳,才送来这长京。要不然他还是更为喜欢待在那花红柳绿的陂阳县。此时他只想安分住一会儿,待父亲归来,一同归家罢了。其他的事情,便是安分守己、敷衍了事便好。   只是没想到这周府,倒还真是对他这外来者挺热情的。   特别是那周宥钰。听方才他些肺腑之言,就他只是想要少得一些父亲的训斥,多得父亲的一分夸赞而已。不过今日带他出去,又出了事端,想必那周宥钰此时还心里难安,不知在想些什么呢。   想起来他那副窘样,宋璟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这边休息了一个下午,宋璟的精神也好很多。只想着总算又清静下来。到了晚间要用膳时,却迟迟不见有人端上食物。宋璟便问了一声。杏桃恍然才说道:“呀,今日是府里的家宴日,我怎么将这事给忘了。璟哥儿,府内每月都有一日是家宴,要一同过去的。”   宋璟听闻此事,想起上次那家宴,面对的都是些各种面色与眼神,觉得兴致缺缺。想要就这般告假,言说身体不舒服不去了。又想起周宥钰那可怜的眼神来,明白若是今日不去,周秉仁定然认为是今日周宥钰带着他出门,生了什么事端,更是要在那家宴上批驳一番周宥钰。   想来想去,宋璟到底没有让人前去告假,只是在这家宴之前,塞了几块糕点,吃了个半饱。只待等会儿能够早些回来罢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消片刻,仆人来请宋璟过去。这次倒是杏桃和翠珠都在他身侧,没什么人故意引路了。路上偶遇了其他几位哥儿姐儿。   宋璟没怎么见过他们,也没怎么相处过。但是瞧见他们面露疑惑谨慎,想来也是对宋璟的身份多有怀疑。宋璟不言说其他,对他们行礼问好。他们自然也得回礼来。   其中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对宋璟说了一声:“你又是哪里来的野种?”被一旁的七姐儿周明芷打了手,才将接下来不逊的言语吞下去。   宋璟对这言语,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对这九哥儿周宥启柔和地笑了笑。他能这么说,自然是有人在他耳边念叨罢了,哪里能将这事,责怪这稚子身上。   周宥启被打了手,不明所以。捧着手看了看他七姐姐,又去看身边的五哥哥,谁都没有劝慰他。当即委屈地瘪了嘴巴,低着头红了眼眶。他们一行人到宴席处,其余几位长辈已经来了。   周宥启一见他娘,便捧着手到他娘跟前去。他娘是周府里的大娘子,见周宥启满脸委屈,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宥启举起手来,稚子手还白嫩,方才周明芷轻轻打了一下,此时还在泛红。王氏见此,忙心疼地吹了吹,又问:“这是怎么了?”   周宥启红着眼睛委屈地说道:“方才在外面遇了那人。我说了一句他是不是野种,七姐姐就打我手。疼得厉害。平时里,他们也都这喊他的,为何我喊不行。娘,怎的我喊就不行。”   他本就声音敞亮,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听闻了。一众人听闻,看似是在做自己的事,那耳朵可是竖得高,听得认真。   周明芷一听这般说她了,只得从自己怀里出来,来到大娘子跟前认错。周明芷低着头不敢瞧王氏,周宥启扑进他她怀里委屈。王氏便抬起头来,看向刚进来的宋璟。   此时宋璟自然知晓这事不对劲,心想这宅斗,怎么连我也要斗起来。他一个外来人,是货真价实的宋冯岚之子,难不成还真是周秉仁私生子?看来是有了魏小娘子的前车之鉴,不得不警惕起来。要将他挤兑出府了。   他一不是来争家产,二不是觊觎什么,哪里在乎这些闲言碎语。也不知是谁,竟然将主意打在六岁的孩童身上,天天与他说这等话,只待时机喊他一声野种。   若是宋璟恼怒,骂上一句,或者推搡一下,周宥启自然会向王氏说明。若是隐忍不发,心里头还是会被这话语伤上几分。无论如何,便是有人拿这孩童来膈应他的。只是好巧不巧,又赶上家宴。不过这打的人,却成了周明芷。   到底是觉得这十一岁的姐儿低着头可怜,宋璟正要说话,那边就听到周宥钰的声音,他高兴道:“哎呀,璟哥哥,没想到你真来了!”   声音之高兴,众人都听闻。只见周宥钰换了一身碧蓝圆领袍,显得精神气十足,清爽俊逸。一来就牵起宋璟的手来,先偷偷瞧一眼宋璟的手心。他手心那道勒痕已然消散不少了。见此周宥钰愈发高兴,只说:“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宋璟瞧着他,见周宥钰是真高兴。想来他也是担心,今日因为受惊他不来赴宴,周秉仁定然会问得仔细。这样仔细一问,之前马场的事情被知晓了,周秉仁指不定要训斥一番,可能还要惩戒。见宋璟伤好得差不多,面色也好,便热情地牵着宋璟落座。   若是按照年龄落座,宋璟确实要在周宥钰和周宥言之间。   这周宥钰将宋璟拉过来落座之后,见周围所有人都安静地瞧着他们。他自然不知晓方才出了什么事,又见周明芷傻愣愣站在那处,又开心地笑着说道:“芷姐儿,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马上用膳了。快坐下呀。”   周宥钰这般神采,即便方才确实有不愉快,自然不会有人打扰这番高兴。众人也都是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原先凝滞的气氛,便稍微缓和了。   周宥钰依旧牵着宋璟的手,衣袖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遮挡得很好,无人看得见周宥钰的指腹摩挲宋璟的掌心。周宥钰小声说道:“现在可疼?”   宋璟还是小声回了一声:“不疼的。”   周宥钰说道:“那我就给你揉揉,将这淤血揉开了。好得快。”   宋璟并未说什么,只是轻柔地笑了笑。   周宥钰说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说着手中便又开始揉起宋璟的掌心来。   周宥钰揉了一会儿,周宥言到了。他要落座,自然要从他们二人背后走过,就瞧得清他们被袖子遮盖的手在干些什么。周宥言坐下,对周宥钰说道:“几个时辰不见,钰哥儿和璟哥儿关系竟然这般好了。如胶似漆似的。”   周宥钰翻了个白眼,说道:“什么叫如胶似漆?你这人说话和那云峥一般了。会不会用词。”   “那你说,不是如胶似漆是什么。”周宥言说着,挑了眉笑道:“举案齐眉?”   这词越说越离谱。还好这词他知晓,要不然这周宥言说什么,他还听不懂呢。周宥钰在心里这样想着,也就没有去管他了。又继续偷偷地给宋璟揉了揉掌心。随后又与宋璟说道:“嗳,我让他们给你准备的冰酥酪你可吃了?”   想起醒来就端上来的冰酥酪,宋璟想了想说:“吃了。多谢钰哥儿。”   “可好吃了是吧。等会儿你可不要吃得太饱。晚间我再来找你吃冰酥酪。”   宋璟还未说话,那边周宥言又说道:“即便天气炎热,也不应吃这么多冰的。璟哥儿看起来体弱,你可不要将你璟哥哥的肚子吃坏了。”   周宥钰又翻了一个白眼:“你怎么这么多话。平日里和你说话,你还不搭理我呢。现下我一句话都不和你说,你倒是我说一句,你插嘴一句。烦人得很。”   周宥言闻言笑道:“自然”他不太正经地将声音拖长了一些,目光落到宋璟的脸上去。宋璟听闻他说道:“自然是璟哥儿也在,我心里开心,想要与你们多说点话。” 第11章 席前三人玩猜谜   周宥言说了这一句缠绵的话,直弄得周宥钰抖了抖肩膀,说他今日怎这般奇怪。又是勒不住马,说话也总是觉着阴阳怪气的。听着周宥钰这番话,周宥言倒是没有回答,那目光却一直落到宋璟的脸上去。   宋璟也不知这人还在观察些什么,只当作没瞧见。那边周宥钰见他二哥哥不理他,也不与他说了。他只和宋璟说起话来。周宥钰说道:“今日人人都来得可早,只是不知晓爹什么时候能来,瞧这阵仗,要好些时候才能过来呢。”   方才还不答话的周宥言此时又说道:“时间尚早,近日父亲也一直在因出海的事情忙碌官员调动之事,恐怕还要晚些时候才来。不然,趁现在这时候,我们玩猜谜?也让我瞧瞧这钰哥儿,可是长进了没有。”   这周宥钰的话是当真不错。与他说话时,他周宥言不搭理,不搭理只和宋璟说话时,这周宥言就又插嘴说话。周宥钰要说他什么,骤然听闻了他后面揶揄自己的那句,便说道:“怎么就是要看我长进没有?我看你就是想要与璟哥哥多说点话,一直在这插嘴。”   面对周宥钰这话,周宥言更是不加辩驳。只是笑脸盈盈地瞧着身旁的宋璟,只问:“璟哥儿,可好?”   宋璟不知这周宥言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目的,尚未出口说话,那边周宥钰说道:“你这安的什么心思。璟哥哥一看就是比我还呆笨的,你要是在这宴上玩起猜谜,别的人都听闻了,璟哥哥答不上来,叫那么多人瞧了笑话。我嘛本来就是这般模样,被他们瞧了笑话就瞧了,还能得一句率真可爱的夸赞,那璟哥哥还能得什么。二哥哥,你今日怎么这般坏。”   听闻周宥钰说了这番话,周宥言挑了眉说道:“难得你这般聪明。这聪明劲不用在自己身上,倒是都给你璟哥哥用去了。先前你不还说你真讨厌你璟哥哥”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宥钰截断说道:“你胡说什么呢。你这人就是爱胡说,你可别听信他说的那些。”后面这句话是对宋璟说的。   宋璟见他神色紧张,虽然嘴上说着辩驳的话语,但神态早已经将他暴露。心里发笑,但也假装真的信了,便说道:“嗯好,听钰哥儿的。”一听宋璟站他这边,周宥钰又神气起来了。   周宥言也笑起来,只不过说的还是:“方才我说猜谜,就只是我们三人猜一猜罢了。又不是要让所有人知晓。你这钰哥儿,说那么多辩驳的话,我看就是又落下功课,一点长进都没有了吧。”   这激将法果然就是对周宥钰有用,听他二哥哥又是这样说他,当即便说道:“你说谁不长进呢。昨日我还被夸赞了文章有些长进呢。”   周宥言又说:“照你这般说,你还非得要进行这一次猜谜了。”说着,将手边的一壶酒拿起来,一一给他们的酒杯里倒酒。仿佛是看到了宋璟疑惑的眼神,周宥言又说道:“这猜谜啊,可是我们最喜爱玩的游戏了。不过这手边有酒,自然也不可浪费了酒不是。一人出题,两人来猜。两人都猜对了,出题人喝。一人猜对,猜错的人喝。便是如此简单。”   话已说完,酒已然倒好。言罢,还抬起眸来瞧着宋璟说道:“璟哥儿不必担心这酒,不过是些普通果酒罢了。即便是醉了,在周府也方便些,自有人照料看顾。”   他不知怎么的,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来,又看向周宥钰,他说道:“那我就出个简单的就是了。钰哥儿,这你要是猜不出来,你得喝两杯。”   周宥钰这次又不上当了。他的聪明时有时不有,还真是奇怪得很。他只说:“凭什么。我就喝一杯。要是我和璟哥哥都猜中了,你喝两杯怎么样?”   周宥言说:“倒也可以。”   话音一落,周宥言一脸思考模样,瞧起来就是要出题了。周宥钰双眼炯炯有神盯着周宥言。周宥言一番思索之后,终于给出了谜面,他声调拖得略长,一副神秘的模样。他说道:“又软又硬,形貌统一。有短有长,诉尽衷肠。”   听闻这谜面,周宥钰一呆。要说他这谜面,说简单吧也好像简单,说难吧也难得很。这还真是一个奇怪的谜面,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周宥钰还说了一句:“你这什么谜面。奇怪得很。”话虽这般说,不知道想到什么,周宥钰忽地红了脸。先是看看周宥言,又去看看宋璟。最后盯着周宥言说道:“你、你怎出这谜面,真是不害臊。”   周宥言挑了眉说道:“我这谜面如何了。不是正常谜面么?你可说来我听听,你猜的是什么东西。我附耳过来听听。”说着便凑过来。   周宥钰一把将他的脑袋推开,只说:“不说。不和你玩了。”   周宥言笑道:“苍天可鉴,我这谜面可是正经得很。就是不知你脑袋里想些什么。那璟哥儿呢,你可有什么想法?”   宋璟瞧见周宥钰脸红红地瞧着自己,一双晶亮的眸子里都是羞赧不堪,一时觉得好笑。但也回答了周宥言的话,不过只是说:“不知。”他是打算在这周宥言跟前,将这傻装到底罢了。周宥言说道:“璟哥儿,你要说不知,可是要喝一杯的。”   周宥钰说道:“喝就喝了。你那谜底,怎能说得出口来。”   周宥言说道:“哪有说不出口的。既然两位都不说,那这酒你们可都得喝了。你们喝了,我方才揭晓谜底。”   周宥钰与宋璟只得将酒喝了。确实如周宥言说的一般,就是果酒罢了。喝进口里,还能隐约察觉丝丝缕缕的香甜之气。确实好喝得很。宋璟并未贪杯,直接将酒杯放下,到现在也不去看周宥言一眼,一副胆怯的模样不曾直视他。   周宥钰一喝完,就缠着周宥言给他说是什么东西。周宥言说道:“自然是笔。硬的是笔杆,软的笔尖。有长的有短的。你说是也不是?”此话一出,周宥钰一呆,随后更是红了脸,只说道:“你就是故意引导我。你这二哥哥坏得很。你、你让我往那里想去”   见他这反应,不只周宥言被他弟弟逗得哈哈大笑,宋璟也是忍不住笑起来。怪不得这周宥言总是喜欢逗他弟弟,原来是这般有趣的。真是鲜活可爱、天真直率。   这边周宥钰蓦地见了宋璟笑得如此灿烂漂亮,先是呆愣一会儿,却又低着头赶紧重新倒酒去了。谁也不敢再看,就说:“再来再来,我来出一个。绝对比你那个好。”   将三杯酒倒完,总算不觉得那般脸热,他清了清嗓,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直接说道:“蔑竹绘纸塑各形,绿春灿花仰飞掠。旧家稚童问何物,千丝万缕系情绝。”   周宥言说道:“这还不简单。我与你直接说就是。”附后附耳到周宥钰耳边,周宥钰一听还真是,又去看宋璟。忙问宋璟道:“你不会也猜出来了吧。”   宋璟轻微一笑,也倾身过去,将手掩在嘴边,到周宥钰的耳边说去。周宥钰只觉缕缕幽香又从他袖口而来,直恨不得要掀起他的袖子盖到脸上去,如此嗅个不停。又感觉耳边气息柔柔、声音温温,直拂耳朵深处去。一股痒意也直钻入心间。   宋璟说的是:“钰哥儿,是纸鸢是吧。”   这一声低柔的钰哥儿,更像是情人之间的附耳轻喃,动听而又惑人。垂下眼望去,只见宋璟耳尖微红,应当是方才那杯酒致使,像是搽了胭脂一般,艳红漂亮。   周宥钰也不知怎么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往后仰去,让他差点从凳子上掉了下来。见两人都瞧着他,周宥钰又赶忙说道:“就、就这么简单,你们俩都知晓?”不动声色地坐正,直接端起酒杯来一口喝下。妻O久斯刘散欺三灵   周宥言说道:“这可是你说的,都猜对了,要喝两杯。”   周宥钰也不管他二哥哥说些什么,也不辩驳,直接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杯凉酒再次灌下,心间贸然汹涌的一派热意总算压下,最终只能讪讪说道:“好好,是我不才。璟哥哥也能猜得出来,是我不才。”   周宥言却说道:“你倒是小瞧你璟哥哥了。你璟哥哥,可是比你聪明呢。”   宋璟一听又是在说他了,颇觉不满。也觉这周宥言烦人得很,不是早就警告过他不准在周府打心眼,怎么现在还是来招惹捉弄他。还要对他柔柔一笑,以示礼节,实在是招人烦。   也不知这猜字谜要猜到什么时候去,也不知周秉仁何时过来。仔细想想,他喝酒只是容易绯红了脸,无论喝多少,意识倒是清醒,想着还不如直接假装喝醉,让人扶他回去就是了。   于是这一次是他出题,他自然就往简单了出。两人皆能答出,他一下喝两杯。再时不时假装不知,再喝几杯,瞧着时机正好,也觉得脸热,便可直接走人了。 第12章 假醉酒美人倚栏   连接下去几杯,宋璟脸上红霞更甚。只是他其实清醒得很,却假装醉了,这次举着酒杯笑着,也不说话不动作。一旁的周宥钰见此,说道:“璟、璟哥哥醉了,别、别玩了。”说罢,将宋璟手上的酒杯拿走,自己说话倒是说不完整,结结巴巴,舌头打结似的。   再去瞧周宥钰,原来这周宥钰才是最不擅酒的人。方才他喝的,和宋璟和的没差多少,此时已经双眼迷离、不分东西了。要将从宋璟手里拿来的酒杯放在桌上,结果打翻了,湿了衣衫。最后一下子便趴在桌子上,彻底醉去了。   别处的人都知晓他们三人玩猜迷,周秉仁迟迟不到,也自然没有人打扰几位的兴致,任由他们去了。此时听“嘭”一声,见周宥钰直接醉醺醺倒下。   周宥钰的生母白小娘便直接过来,说道:“哎呀言哥儿,你也知晓我们小钰喝酒最差了,你方才也让着点。若是官人回来了,瞧见小钰这副模样,还得挨训不是。”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拭他衣衫上的沾湿。随后嘱咐仆人先将周宥钰扶回去。   周宥言说道:“爹虽然总是训着钰哥儿,其实心里还是喜欢得很。爹喜欢的就是他这股淘气劲,怕些什么。”   “你这话说的,官人喜欢,可小钰却不知晓他爹的心思。每每被训,心里难过着呢。你也知晓小钰若是醉酒,要疯好一阵,谁都安抚不下来。此下只能先带回去了。”   宋璟撑着脑袋在一旁瞧着,见周宥钰已然醉得倒在桌上,根本起不来。像是梦见什么好事,还咂巴砸吧嘴巴。被两个仆人拖着抱起来,不知怎的,忽然醒了。抓着宋璟的手说道:“璟哥哥,啊,不走不走。”   宋璟本就装醉,要装得像一些,故作乏力,没想到被周宥钰这样一拽,直接拽到怀里去。宋璟回神过来之时,人已经被周宥钰紧紧抱着。   他一只手还抓着宋璟那被勒红了的手,不让他人瞧去似的。没想到醉成这般,还记得这事。只是这两名男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拥抱,自然是奇怪的。   当即有人要将两人分开,周宥钰不依,哼哼唧唧抱着宋璟,用手臂和肩膀将靠近过来的人都撞开。眼见此时天色不早,周秉仁马上要回来,还真是急得白小娘左哄右哄,就是不能让周宥钰将宋璟松开。   这边宋璟待在周宥钰怀里,还想着正巧,他们几人将他们两个醉鬼带走,他也不用待在这家宴了。便也一副醉醺醺模样,直接倒在周宥钰怀里,闭上眼睛似也是醉去了。   这边场面混乱得厉害,别的人碰一碰周宥钰,他就叫唤,实在是不好下手。好在周宥竹回来了,见这里面好一番热闹,便见了那边乱作一团的人。   只见周宥钰醉得睁不开眼,双颊酡红,怀里抱着一人,撞人的力道却也不小。那怀里的人,发丝已然凌乱,阖着眼,面颊上也是一片绯意。这一片绯意,在周宥钰脸上只是少年可爱,在宋璟这般面貌上,却艳美娇然、实在漂亮。那布满红霞的脸颊靠在周宥钰怀中,被他的胸膛挤压出一点软肉来,也是着实可爱。每每见他一次,还真是要感慨一句好皮貌。   这才进来的周宥竹呆了一瞬,立马便上前去问清楚情况。听闻之后,与周宥言说道:“你这事,玩这游戏。两人不是擅酒的人。更何况你也知,你钰哥儿一喝醉了,便闹腾得厉害,都要人瞧着不让他贪杯。你倒好,直接玩起酒乐来。”说完这一句,对那边闹腾的周宥钰喊了一声:“钰哥儿。”   他这声音,严肃凛然、端正冷漠,于周宥钰而言,可是吓人得很。他这声,像他爹的,也像他大哥的。无论是谁,这两人他都怕得很,当即便安静下来,就抱着宋璟,呆呆睁开眼睛看着周宥竹。   好半晌将眼睁开了,又看了半晌,才讷讷喊了一声:“大、大哥。”   周宥竹说道:“既然醉了,我送你回去罢。”   周宥钰不敢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手中却不松宋璟。   周宥言说道:“这不就是如胶似漆么?”别的人不知他笑什么,竟然笑得这般开心。   周宥钰说道:“我、我要和璟哥哥待在一起。一起。”   白小娘说道:“待不待在一起,要你璟哥哥说了算。我替你问问可好。”   真是醉糊涂了,还真是应了一声。接着白小娘又说道:“你璟哥哥说,你箍着他难受。不愿与你待着。”周宥钰啊了一声,这次再去将两人分开,倒是容易些了。   周宥竹接住周宥钰,与周宥言说道:“璟哥儿由你送回去。我这边先带钰哥儿歇息。”本以为是仆人将他们带走,没想到竟兄弟和睦得如此,要亲自送去。只是怎么的,还将他派给周宥言去。   宋璟不太愿与周宥言一同去,要“醉醺醺”去抓周宥竹的袖子。哪里知晓抓了个空,倒是让周宥言上前来,轻握了宋璟的腕子说道:“璟哥儿这是不舍你钰哥儿呢,还是不舍大哥。纵使你不舍谁,到底还是我将你送回去了。”   那边周宥钰醉得都站不稳了,只得由周宥竹背回去。这边本就是宋璟装的,只想赶紧讨个清闲,哪里知晓他竟然学周宥竹,一下子就将宋璟弄到背上去。   宋璟回神之时,人已经在周宥言背上了。胸膛贴着他的脊背,又是夏季,都是些薄衫,体温相接,无论是谁心里都不知为何颤了一下。   周宥言是觉得,宋璟体温这般高,似乎是真醉了,不是装的。宋璟是觉得,周宥言又是弄哪一出,竟然开始演起兄弟和睦来了?   到底两人即便心思各异,还得出门去。   一出门,宋璟靠在周宥言背上,睁开眼去瞧,发觉原来方才闹腾了一会儿,已然天黑了。只是这周秉仁依旧不来,确实是一怪事。想着这个,面颊感受夜风徐徐,脸上热意也消散了些,也舒服不少。   只是这身下还是周宥言的躯体,不知怎么的,他的躯体也是热得厉害,他本就喝了酒,再和他这般靠着,实在是热得像是待在蒸笼里似的。   想了想,宋璟便趴在周宥言的背上,直接开始干呕起来,这使得周宥言赶忙说了一句:“可别吐我身上。祖宗,我这衣服料子名贵。”说罢,直接将背上的宋璟放下来,让宋璟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宋璟一坐上去,身躯软绵绵的,便直接靠坐在上。撑着头瞧着周宥言笑。美人醉酒,依栏而笑。   宋璟笑他装什么笑面虎、假面狐呢,呕两声就吓得惊慌失措了。   周宥言也知晓宋璟笑他什么呢,也不戳破他,却也直接上手去,揪住宋璟的脸来。他长得漂亮,脸上本就肉少,这般一掐,倒是还能掐起软肉来。就是方才靠在周宥钰怀里挤出来的那点。兔子似的。   可周宥言清楚得很,这宋璟哪里是兔子呢。就算是兔子,也只得是咬人的疯兔子。果然,他一把掐了宋璟的脸,这宋璟直接接着醉态一口去咬周宥言的手。   好在周宥言早有防备,要不然被这兔子咬了,可是十分疼的。可见宋璟依旧是不依不饶要来咬他,周宥言直接两手齐上,双手捧住宋璟的脑袋。他手劲大,这般捧着他的头,即便要咬,他也歪不了头。   宋璟被卡了脑袋,十分恼火,左右侧脸歪头不得,直接往周宥言的胸膛去撞。“咚”一声。周宥言疼得闷哼,宋璟也疼得抽气了一下。   周宥言又捧起宋璟的脑袋来,瞧着他额间红了一块,说他:“你还真是醉了,我以为你装的呢,就是想要逃脱罢了。你也不疼得慌。”   要说宋璟醉了,他意识清醒得很。可要说他没醉,却又随心所欲做事。也不顾及后果。便是要厌烦,直接往上撞去,结果自己也撞疼了脑袋。见着周宥言这可恶的面颜还是出现在跟前,他又要撞上去。   此次周宥言有了防备,手中用了力道,宋璟实在撞不上去,却又执拗地要撞他。周宥言生怕折了他脖子,松了点力道,最终只让他抵在自己的胸膛处。   宋璟也自知实在撞不了,也知晓自己额间出了汗,便将额头蹭在这所谓名贵衣料的衣襟上,左右蹭蹭,要将自己的汗都蹭到他身上去。   周宥言还疑惑这疯兔子怎么突然撒娇起来了,却见自己的衣襟微湿,他将汗全都擦到他衣服上来了。垂着眼去瞧宋璟,早已经醉得眼尾潮红,鬓发湿乱,香汗淋漓。   宋璟蹭了一会儿汗,脖子始终被卡着,也始终抵抗周宥言的力道,弄了这样一番,实在累得不行,停了下来,不动了。   而周宥言却认为他是醉得睡去了,安静伏于他胸膛的模样分外乖顺可爱,忍不住轻笑起来,还言说一句:“还是这般模样可爱一些。老是那副假模假样,看着着实厌烦。”   宋璟听闻,在心里也说:“你这假面狐狸,也是让人厌烦得很。” 第13章 仙池镶红白玉珠   宋璟好不容易回来了,躺在床铺之上,躯体便像是懒骨病犯了似的,躺上便起不来。原本觉得意识清醒,此时又觉酒意逐渐上来。除却有些晕乎之外,别无其他感受。   方才闹了一会儿,又与周宥言乱了一会儿,身上已然都是汗,天气炎热,躺在这里更是热得心慌。于是宋璟又只能赶紧吩咐取水来沐浴。这般迷迷糊糊等待着,有些半梦半醒。   听闻外间的小厮言说水来了。便站起身来,吩咐杏桃取些冰,又吩咐翠珠弄一碗醒酒汤。吩咐长修再去热水,又让新来的小厮观宣前去将这满是酒味与湿汗的衣服洗净了。   四处宁静,只有他一人,脱去衣物,坐于水中,舒适安然。整个地界安静得只听闻夏虫的声响,他泡在这温度适宜的水中,伴随着氤氲起来的酒气潮意,又开始醺醺然。   他也只不过是听了父亲的话,来周家长住罢了,倒是没想到,其中的事情还是极为难以应对的。更何况这波涛暗涌,总是隐隐要沾染他的身上。清闲都多不得。实在是困扰得很。   他靠在着浴桶内,模糊想着这些,忽而听闻门被推开,他以为是哪位仆人回来,没有理会,却骤然听闻一声:“璟、璟哥哥!”   这使得宋璟立即睁开眼,才睁开眼,一脸醉态的周宥钰已然绕过屏风过来,见了宋璟,傻笑道:“璟哥哥在这,害我好找。”他上前来,迷瞪瞪瞧着宋璟,说道:“璟哥哥,你怎么在湖里玩水不叫我。你的手,可是伤着呢,沾了水多不好。还有,我听大哥说,你的腿也伤着。”   宋璟确实被这酒意蒸得有迷糊,隐约知晓周宥钰说些什么,又困乏得厉害,只说了一句:“不碍事。”见周宥钰不过是傻傻站在那里,便有自顾闭上眼,又要休憩去了。   哪成想,这周宥钰呆站一会儿,直接走过来,不待宋璟反应,衣衫不脱,直接跳进这桶里来。这空间本就窄小,两人一起,更是拥挤不堪。   周宥钰虽年岁小宋璟一些,却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身高可观,腿也健长。宋璟小时虽受过继母苛待,却一直有老仆暗中照料,长得瘦些,却又不矮,这两双长腿拥挤桶中,相互交缠。   周宥钰身上衣料全湿,贴着肌肤,像是也脱了干净似的,与赤/裸的宋璟这般一挤,对方如玉般的肌肤贴近他的肌肤,甚为亲密。   周宥钰醉得厉害,只觉得自己坠入人间仙池,里面砌的都是镶金白玉,他又是个喜欢金玉的主,便伸手抚摸上去,还感叹道:“好玉,好玉。璟哥哥,我在这池子里发现上好佳玉,我们搬去卖了,能卖好些银钱。”实则手上摸的,是宋璟的胸膛。   宋璟早就醉得睡去了,哪里还理他。   这边好不容易将周宥钰带回去,不过片刻,仆人们忙起来,一时间没注意,竟然让周宥钰溜出去,找不见了。只得急忙忙又去寻。   周宥竹将周宥钰送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闻周宥钰跑不见,问了问父亲回来了没有,仆人答没有,就先去寻周宥钰去了。蓦地想起来,周宥钰无论怎的,就是不肯放宋璟的手,便直接往宋璟那边去了。   到了地方,发觉这屋内没什么仆人守候,寂静得很。周宥竹以为宋璟是睡下了,却又听闻里间模模糊糊传来周宥钰的声音,那边只道:“璟哥哥,这还嵌着两颗红玉珠呢。先将这两颗,取下来才是,随后将这些玉石搬走,便能大赚一笔了。”   周宥竹走进里去,见两人坐在浴桶中,宋璟全身赤/裸,仰靠着桶沿睡去。那周宥钰非要挤进去,衣服弄湿不说,一双手还在那作怪,当即周宥竹喊了一声:“周宥钰。”   这连名带姓出来,吓得周宥钰浑身一颤,慢悠转头过来,神情呆滞,那两只手还是不肯就此放下。因这一声喊,也使得宋璟有些醒了,也是迷糊瞧着他。瞧着两个醉鬼,周宥竹不免头疼起来。   见周宥钰手也不放下,便上前去,先将他的手拨下来,说他:“还不松开。”   周宥钰委屈道:“这可是仙池里的宝物,不能松的。”   “什么宝物,你这揪的,分明是你璟哥哥。”再看一眼,又实在觉得荒唐,已不忍再看,别眼过去,对着周宥钰说道:“再不起来,罚跪去。”   “可不要,可不要。那地方黑黢黢的,吓人得很。一罚跪,就是几个时辰。这宝物,我不要就是,给你,都给你了。”周宥钰惊惧地说道,手中终于松了,却又抓了周宥竹的手直接盖上去。   触手就觉宋璟肌肤极热,烫人得很。宋璟本就肤白,肌肤被周宥钰抓了几道红痕不说,这也被抓得泛红发肿了。又见两人的腿在这水中交缠,发丝纠绕。宋璟不知是醉的、睡的,还是别的原因,瞧过来的眼睛也是迷离困惑,双颊更是比先前的醉红多几分糜艳。   骤然想起,手还覆盖在他身上,便立即收手回来,先将周宥钰拽出来再说。   周宥钰被他大哥提出来,浑身湿漉,恰逢丫鬟小厮们都回来了,见这一幕,都十分惊诧,周宥竹见了他们,赶忙吩咐他们将周宥钰处理。   周宥钰重得厉害,全身湿透,这般带出去也担心他着冷,光是换衣擦拭,就花费好一番功夫和人力。也就只有周宥竹处理宋璟了。   氤氲水雾,朦胧半副身躯。面容姣娇,洁净如月。身躯附有此等红痕,却增添几分凌虐之美。周宥竹站了一会儿,只得先将里面的宋璟抱出来。   一旦来至静谧的地方休憩一会儿,先前宋璟的那分清醒是真一点都不剩下。此时真是昏沉起来,方才睁开眼看一会儿,又睡去了。   身上的水渍将周宥竹这身衣衫也沾湿不少,周宥竹擦净宋璟身上的水渍,在他身上裹上衣物,抱至床铺上。却见宋璟躺下,衣衫凌乱,胸膛露出。肌肤与红肿之处,痕迹未消。又见实在红肿得厉害,只怕宋璟觉得疼,便起身来去寻那消肿化淤的药膏来。   寻了一圈,在那桌案上却见着了。将药膏拿起之后,见身后的架子上放置先前他送来的那黑木匣子。   随后来到宋璟跟前,宋璟已然酣睡,滚至床的最里去了。周宥竹环着他的肩,将他从那边带过来,宋璟便睡在他臂弯里。   将药膏打开之后沾于指尖,将肌肤上的抓痕好生进行了擦拭。这般触手过去,宋璟肌肤滑腻洁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也仿若绵绵在指尖化开。最后指尖拈着药膏,瞧着最后一处,又不知怎么下手了。   又是呆愣一瞬,想要唤人过来就是,却想着宋璟平日性格羞怯,若是此事别人也知晓了,被人传出去,更多人说笑他,便也不唤其他人了。最终还是落下指尖去,将这药膏涂抹上去,一点点晕开。   触摸便觉灼热,不过这瞧起来如此严重,滴血似的红,确实也是如此温度。好似是疼的,睡梦中的宋璟微微蹙眉。周宥竹便轻声说道:“钰哥儿做了这等事,我得替钰哥儿道声歉。此时我也做这等事,也与你说歉。”   也不管宋璟能否听闻似的,又继续说道:“钰哥儿平日顽皮惯了,不随便与人玩。璟哥儿才来几日,钰哥儿便这般喜欢你,可要多宽恕钰哥儿这次。”   周宥竹向来冷肃板正得很,说话也是如此,难得柔下声音来说话。若是周宥钰还醒着,定然要大吃一惊。只是这宋璟听着,也只盼周宥竹擦完便走了,他实在有点受不住。   宋璟早在周宥竹帮他擦药时便醒了。   那凉的药膏与热的抓痕相接触,这感觉真是难耐。本来早就睡去的宋璟,也不得不在这感受中醒来。   醒来不久,周宥竹的指尖便覆盖上来,轻柔揉地将药膏晕开,红肿难受之地也好受一些。只是这地方,有些尴尬,周宥竹生怕弄疼了宋璟似的,动作轻缓柔和,每每轻轻掠过,还真是奇妙体验。   又不能就如此睁开眼来,到时四目相对,双方都窘然。只得这般再闭着眼睛睡着,待周宥竹离去。   只是不知怎么的,觉得时间过得还真是缓慢,这番话下来,才擦拭了一边。还有另一边。他只能静躺,假装什么也不知了。   忍了好一会儿,也不敢皱眉。因这周宥竹似乎觉着弄疼他,手中力道更是减轻,速度更是缓慢,也不知什么才是个头。仿佛是好半晌,周宥竹帮宋璟穿了衣,收拾了东西。总算这般离去了。   宋璟又躺了一会儿,只觉被那酒意弄得实在是倦怠,不消片刻,力气好一些了,便从床上起来。此时屋内静悄,送周宥钰的仆人尚未回来。   宋璟解开衣襟,低头瞧见自己肌肤上多了几道红痕,这倒也不严重,不过是泡在热水中如此轻轻一抓,便容易留了痕迹。只是那别的地方,还真是红肿不堪,也不知周宥钰折腾了多久。   怪不得他在浴桶里半梦半醒间,只觉怪异得很,宛如坠入火海,炙热难忍,又升腾起几分极乐,好在周宥竹及时赶到。只是没想到,更难捱的是这一番擦药。   他生生忍了好些时候,才没露出端倪来。现下去瞧,原本就红了,被这药膏覆盖包裹,多了几分润泽,红润润,简直诱人。   宋璟哪里还看得下去,忙又将衣襟好生整理,这件事,还真是希望能烂到肚子里去,谁也不知晓,要不然真不知怎么面对知情人。好在不是那周宥言,不然接下来的日子,好一番被他揶揄的。 第14章 兰苕阁首次迎客   宋璟只当自己醉死了,真不知这事。他便又躺回去,不久仆人们都回来。他喝了醒酒汤,又摆了些冰块驱热。躺了一会儿,又觉昏沉沉,终究又在这稍微的酒意当中睡去了。   翌日,宋璟醒来时辰尚早,便听闻翠珠说昨夜周秉仁一夜没回来。   这家宴也没开,家里几位娘子昼夜等候,只怕周秉仁在宫里出了事。方才天未亮,周秉仁才归来。来时面对大娘子的询问,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说要休憩去了。今天一大早,府里的众人都在因这事议论纷纷。   宋璟听闻,也觉着这周秉仁在宫中,定然出了什么事了,心中不免担心一些。不过这是周秉仁的事,也是官家的事,周秉仁不说,自然没法得知了。最终也只能靠在这处,继续翻着手中的书册度日。   本来今日宋璟的腿伤几乎好得完全了,还能带着人到长京赏玩一番,哪里知晓昨夜周宥钰好一个取红珠,弄得今日宋璟晨起,即便有周宥竹擦了药,现下还是有些胀疼。   穿着最柔软的里衣,还是摩挲得难受。更别说是出去玩了。还是别折腾自己才好。   自己这般难受,想着要不也折腾周宥钰去。又觉得这周宥钰不过是个傻的,昨日他醉得厉害,也不是故意,平日里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郁闷得很。这般想想还是算了,就当这事没发生就是了。   况且无论是周宥钰还是周宥竹,都不是故意。两人瞧起来,也没有什么断袖之癖,并不是故意狎亵他。至于他宋璟,那种情况,难免会得趣。只是他倒是清楚,自己也应该没甚断袖之癖。   不过他继母关了他这么些年岁,他哪里还能接触他人,哪里有能许点情呢?想了这个,宋璟又觉着自己想这些干什么,还是想些别的才好。   他身上这点难受,两三日便好了。只是涂药有些尴尬,只得将身边的仆人遣散,不然被见着了,真是不知要说些什么。现在又只能缩在这兰苕阁内。也好,也好,反正天气热得很,过几天天气凉快些,去游湖倒是不错。   宋璟这般规划着,开始希冀游湖风光,届时凉风拂面、碧水潺潺,定然是好享受。   他又在这兰苕阁,优哉游哉待了一整天,只是下午宋璟练了字,在榻上小憩时,忽然听闻脚步声纷乱,也听外面笑谈声,他本来小憩时睡眠便浅,便直接惊醒了。整理了衣冠下榻,那声音越来越近。   宋璟就知晓是真朝这边过来的,心道不好,然而才下榻走了两步,里衣磨得有些难受,便忍不住皱了眉头,重新坐下,不敢动了。   一群人进来,纷纷向宋璟问礼,一张张年轻英秀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宋璟瞧着他们,也只能继续假装,他说道:“昨夜与钰哥儿醉酒,今日到现下还是头晕得厉害,起不来给大家见礼,还望海涵。”   一旁有人哈哈笑了两下说道:“我们正是因为这事来的呢。”   随即有人又说:“今日宥钰没来上学,我们还想着他是怎的了。他虽然淘气,但这学还是每日都准时上的。后来宥言说,是昨日喝醉了,今日起不来,告假。没有宥钰,那学堂还真是无聊得很。又听闻是和你一同喝的,你也醉了,一日都没出来,也想起昨日你骑马受惊,便过来瞧瞧。”宋璟看去,见这人是沈聿礼沈小侯爷。说这事时,笑意盈盈,温润如玉。   正惊讶怎么的还来看自己,不先去看那周宥钰,那边周宥言像是知晓宋璟在想什么似的,便解释说道:“方才已然瞧过钰哥儿了。见我们来,吓得又躲回被子里去。他这人还真是在乎外在穿戴,只觉得浑身乱七八糟的,不方便见我们,将我们轰出来了。我们没地方去,况他打扮,还要一些时候呢,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见周宥言立马猜中他心思,宋璟心中是有些不喜的。他觉得真奇怪,怎么的这周宥言,总是一眼能将他看穿呢。实在没意思,于是没有搭理他,只是对沈聿礼的方位道谢,还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他的丫鬟小厮们都下去看茶端小食去了。兰苕阁首次来这么多人,自然忙碌起来。其余几位都找了地方落座,只是那沈聿礼,先是往前几步去,帮宋璟开了窗道:“将这里的窗开了,风才会流通进来一些。现下可是凉快了不少。”   宋璟说道:“那扇窗多虫,晚间便关了。今日起来就泛头疼,将这里给忘了。”   沈聿礼说道:“是不是忘了喝醒酒汤,现在还疼么?”   这沈聿礼说话做事,似乎都是这般亲切温柔,对宋璟表达的这几份关切,倒是让宋璟疑心起来。到底是这沈聿礼本身就是如此的性格,还是有些别的什么试探只能怪周宥言之前做的那些事,面对不熟知的人,只能多些警惕了。   还未回答沈聿礼,沈聿礼走过来时,瞧见了那边桌案上的练字。便在桌案前多停留了一下,随后惊叹道:“小璟这字,写得可是真好啊。”说着,便把那张练字拿起来。   一众人听闻沈聿礼这般夸赞,都忍不住纷纷上前去。一见这状况,宋璟懊恼自己竟然忘了将练字收起来,现下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瞧见周宥言还坐在原位,用一种奇怪的笑容面对他。   宋璟觉着,周宥言是在笑他:现在藏不住了吧。   宋璟瞧了他一眼,也没搭理他,听闻那边说道:“这字,要说是那范谭星见了,也要说好哇。”   “能见几分倪朗的风骨,瞧起来像是练过的。”   “不过却有自己的风格,漂亮得很。”   那边夸赞不少,宋璟继续装聋作哑,不说些什么。周宥言倒是上前去,似乎要拿张练字说些什么,宋璟便说道:“我性格愚笨,不会些机灵聪慧的,就只能苦练这手字,倒是还能够有点擅长的东西。”   他喜欢以这副愚笨的模样面对众人,一下子便能洞察一人的心性,是识人的好诀窍。只是这周宥言不知怎么的,非要将他的模样揭露出来,非要让他露出自己本身的模样,实在烦人。   这边还头疼着,听着更为杂乱的脚步声过来,又知晓又有人来了,所有人看去,只见已经穿戴整齐,还是那副金灿闪亮的周四郎的模样。   见到众人,他还气喘吁吁。周宥言笑他:“我们又不会走,这么急做什么。”   结果周宥钰过来,倒是一眼都不瞧他二哥哥,目光直直落在宋璟的脸上去。不知怎么的,骤然闹了一个大红脸。   他来时是跑来的,本来就有些脸红,可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见他蓦地面颊烧红,都快烧到脖子下面去。别人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周宥钰可是知晓得清清楚楚。   他虽然醉酒之后就胡闹,但这清醒之后,实则什么都想得起来,昨夜的种种,可都是刻在周宥钰的脑子里。他醒来想起这件事后,便懊恼了一早上,都不知晓要怎么去见宋璟,头疼了一整天,也不知如何办。此时不得不过来,也要瞧瞧他的情况,也想试探他是否记得这事。   一来就见宋璟坐在那处,见到他的面颜,便忍不住将目光落下去,心想不知现在可好些了。又觉得盯着人家那处不好,种种细节浮上心头,越想越臊,直接不敢面对宋璟,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而一见周宥钰这副模样,宋璟就知晓,他是对昨夜的事情,只晓得一清二楚呢。 第15章 美人仰眸动心魄   这般面红耳赤的周宥钰,进来不说半句话,只盯着宋璟瞧。引得众人疑心,此时却也没有多问。只见周宥钰盯了宋璟片刻,红了脸,便说道:“你今日……”这般停顿了一番,说出的不过是:“可好些了?”   这个“可好些了”,所指意义甚多。   可以是在问他的手可好些了,也可以是在问他的脚可好些了,也是在问宿醉之疼痛可好些了。最后就是再问那处可好些了。   别的人听不出来其中更多的含义,不过宋璟却知。只是他早已经打算假装不知昨夜事,便状似自然回答一声:“好些了。多谢钰哥儿关切。”   见宋璟依旧面带柔柔笑意,仿若是不知昨夜之事,周宥钰才彻底放松一些。此时小厮丫鬟们端了茶水小食来,还多加了椅子。周宥钰也不顾别人,直接命小厮将这椅子,带到宋璟身边去,他就坐在宋璟身边去,那目光也是直直看着宋璟的。   终于,那边沉寂一刻的人,忍不住了。便有人笑道:“看看这钰哥儿,魂被勾了似的。哪里还理我们。”   “瞧瞧他这番模样,真是稀罕。”   “哎,平日里不想搭理我们便不搭理,哪里还得见他这副模样呢。”   “恐怕这言哥儿,并未说实话吧。这模样,哪里像是只喝了几杯酒的模样。”   “不知你们还有什么私交,是我们不得知的。”   周宥钰本就臊得慌,从进来瞧见宋璟后心脏便怦怦直跳,哪里还经受得住他们这般调侃。当即又转头说道:“璟哥哥不擅酒,昨日喝多了,头疼得厉害。本来就不需人来探望,你们还叽叽喳喳的,还不吵得璟哥哥头更疼?璟哥哥不愿意说,我就替他说了。你们真是烦人得很。”   周宥钰这话说出来,众人又沉默一番。随即又是一番笑谈。   “哎哟,真是开了眼了,前几天还宋璟宋璟的叫唤,今日就唤起璟哥哥了。”   还有人模仿周宥钰的声调:“璟哥哥璟哥哥”   这次便是气红了脸,周宥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那人的脸道:“云峥,不要得寸进尺。”   兰苕阁还真是首次这么热闹。在旁看着的宋璟觉着,只要不涉及自己,不让自己说话,这倒是好看有趣得很。才这般想着,那边周宥言却说道:“方才见璟哥儿字写得这般好,可是有哪位先生教授?”一听周宥言说话,宋璟便头疼得厉害。   至于他的事迹,那周宥言不是早就已经探查得清楚,此时还来问他做些什么。实在心思难辨。此次他也不忍耐,直接稍微用手指撑了额头,一副头疼姿态。   他确实脸上有几分病弱之气,气息短缓,带有苍白之相。然这般好的皮貌,与这病弱之气相衬,却多增几分柔弱美感。还真是病怜怜惹人疼爱。   云峥率先瞧见了,与周宥钰说道:“你还说我吵,你坐在你璟哥哥身边,还如此大声说话,要说吵,吵的自然还得是你。你瞧瞧,将你璟哥哥,都吵得犯头疼了。”   一听云峥此言,周宥钰赶忙转身而来。只见宋璟撑着额头,蹙眉,一副头疼之状。周宥钰说道:“可是头疼?那我不说了。”言罢乖顺地坐回位置上去。   目光顺着宋璟这细瘦的颈,往下掠过衣襟,不禁又将目光落在他前襟去。只想着不知那伤怎么样,无论如何,应当是会被宋璟察觉,只是不知宋璟到底知不知晓昨日的荒唐事。他真没什么颜面见人。   宋璟本是想要装病,让几位出去便是,最主要是将那周宥言轰出去才好。没想到话没说出口,那边沈聿礼说道:“我们轻些说话,小璟可能会舒服些。”   宋璟心道:“你们从我这处出去,我才会真正舒服些。”但到底这话不能说出口。   其他几位他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这小侯爷可是他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自然知晓他身份。可不能顶撞了他。又想想,还是在那陂阳轻松自在,无这么多官员权贵,也无这么多拘束。实在惬意。不知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带他归家。   沈聿礼似乎真是对宋璟那手字好奇,便也问了和周宥言一般的话。宋璟便说道:“幼时愚钝,不过是照猫画虎。学着倪朗先生字练习,却又学不到风骨,自然而然,便生成了这四不像。”   沈聿礼说道:“哪里说四不像,那字好看着呢。不知小璟已然读了什么书了,可又参加了去年的院试抑或者乡试?可有功名在身?”   这沈聿礼这般问来,倒是问起宋璟的读书情况来。问起这事来,他更是头疼。又见沈聿礼眉目润雅,眼神柔和,倒反不像那周宥言那般,透露出几分精明机敏之貌。便知晓这沈聿礼不过当真好奇罢了。   不过宋璟不太愿与他们深交,也不知问这事究竟为何。便又假装眼前模糊晕厥,一只手也轻搭在周宥钰臂弯。   周宥钰觉察宋璟状态不好,见宋璟病态更显,急忙与大家说道:“还是不要围在此处才好,璟哥哥瞧起来难受得很。这么多人叨扰,更是难耐了。”说罢,便起身让大家都出去。   众人见宋璟是真的面色苍白、身体不适,忙道了歉,都一一出去了。这兰苕阁真好不容易得了清闲与寂静,宋璟在心中微叹一口,只觉这些应对实在烦扰,盼着父亲早日回来。   不过多久,听闻脚步声,宋璟抬眸瞧去,见周宥钰又折返回来。他来到宋璟跟前,他说道:“昨日”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来了。   宋璟觉着这事不必再提,便对周宥钰说道:“昨日,我喝醉了,醉得糊涂。只记得我们猜谜,我倒是次次不中,出的题也过分简单。喝了不少,现在起来,还甚是难受。”说到此处,面色羞赧,又问道:“钰哥儿可知晓,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了。今日起来,身上怪异?”   周宥钰面露紧张,问道:“如何怪异?”   宋璟说道:“大约是意外吧。”这般说着,却又不问了。微微垂下脑袋来,只能瞧见那消瘦却又精致的下颌。   不知怎么的,见宋璟这般模样,周宥钰骤然生气,却又说不出什么气话来。最终坐在宋璟身侧,他对宋璟说道:“那周宥翰要欺负你,你与我说就是了。连冰块都拿不过他。他有什么呢?不过是如今有了这周家哥儿的身份,你此时是最得父亲喜欢的,想要做什么不行。哪里需要怕他?若你实在不敢,你与我说就是。只有我才敢大闹一场,让他怕你惧你。你日日这副任人欺负的模样,不过永远如此罢了。方才的事情,你想问我,却又不问了,到底是惧怕什么呢?”   宋璟闻言,眼睫微动,却依旧闭口不言。   周宥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其他的。他将手中的书递给宋璟,他说道:“我见你日日都翻那几本杂记,你也不觉得倦。这些都是我瞧过的,极为好看。你若是哪里不懂,问我就是。我都细细讲给你听。先前我觉着你定然是父亲外面的孩子,又厌你这般性格。只为讨好父亲对你几分关切,如今”他停顿一下,方才说道:“你这般柔弱,我若是还做那个欺你的人,天理何在呢?你在这周府一日,我便护你。出了事,你与我说就好。别总是这副模样,什么都不敢说。你可听明白了?”   宋璟只是默然点头。   周宥钰又不大高兴了,直接用手指钳住宋璟下颌,迫使宋璟抬起头来看他。让宋璟的眼眸直视过来,这双美丽的桃花眼,眼尾上翘,多了几分媚意。若是洗去那几分胆怯,到底是怎么惑人的美人呢。   周宥钰凝望着他,要说的话到嘴边,却又忘了。最终只说了一句:“算了。你好生休息就是了。来了这么几天,又是脚伤又是惊马,又是醉酒又是”又叹了一口气,“不再叨扰你,你好好休息就好。若是无聊了,找人传话找我,我随时过来,又或者带你到哪里玩去。”   宋璟知晓周宥钰这番话是真心,也知晓他的心意。此时面对他,仰着头对他柔柔一笑,这一笑,当真是惊丽非常,又引得周宥钰有些看呆。   宋璟还言说一句:“多谢钰哥儿。”声音之柔和,直入心间去。周宥钰赶忙转身,也不多说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离去了。   走出了兰苕阁,身边无人,廊下寂静,他喃喃自语说了一声道:“怎么长了如此好看的脸,但凡少几分怯弱,多几分明丽,瞧了就心如擂鼓。不行不行,只看人长得好看便如此,实在太没出息了。去寻几张美人图去。我记得云峥爱鼓捣这些,我去看看。”   所有人总算走了,兰苕阁恢复往日清静。宋璟斜倚榻上,从窗户瞧见周宥钰匆匆离去,又停驻廊檐下自言自语的周宥钰,忍不住眉眼带笑,此时他的眉目之间全然无任何伪装唯诺,便是他最为真切的模样,绝丽而又清美。 第16章 偷溜出府游夜湖   宋璟总算如愿,又清闲几日。也无别的人前来叨扰,不过有些寻常的礼仪要做,其他不过是些小事。他也没放心上。其余伤都好了,那处之前被弄的,其实不过两日也好了。   只是天气炎热得很,宋璟早想寻个凉快的天气出去,好好游玩一番。新来的小厮观宣,是个聪敏机灵的,一早就瞧出宋璟心思,长久见宋璟不动,便上前进言道:“璟哥儿想要出去玩,又觉得天气炎热,晚间去便好了。”   晚间去,那确实是夜风习习,凉爽畅快。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宋璟顾虑的,他说道:“周府向来过了亥时便不得出门,特别是府里的哥儿姐儿们,更是看管严重。是不得有任何逾越的。要说这外出游玩,只是去短短时间,也不尽兴,还不如找个凉快的日子,玩一整天,才能够玩得畅快。”   周府的夜禁,是府内上下都知晓的事。宋璟得以在这周府安生好一段日子,是非也少,不过是因为周秉仁看重,还得了与府里哥儿姐儿平起平坐的资格。   若是他犯了夜禁,必然是要受罚的。若是不受罚,他也只能算是周府的外人,哪里有什么资格平起平坐呢。   短短的瞬间,宋璟思虑了这些,对这突然提起游玩的观宣,多了几分犹疑,只是不知这观宣提起这事,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样一双眼眸,便不动声色直直凝望着观宣去了。这观宣若还是个多心思的,只怕又不知到底是谁身边的人过来的。   观宣似乎尚未察觉宋璟已有警觉,只是还是如此兴致勃勃与宋璟说道:“璟哥儿,我可不是要你去犯那夜禁。酉时太阳西斜,哥儿直接出门便可。要说这长京夏日,最好玩的是什么,自然是游湖。长京的最大的洛安湖那是最热闹的。画舫游船应有尽有,即便是一艘独人小舟,其中也摆尽食品茶饮,美味非常,极能果腹呢。府内是亥时夜禁,我们戌时末回来,也是来得及的,这两个时辰,早已能将那洛安湖游一圈过来了。此时正值盛夏,湖中莲花朵朵,煞是好看,加之夜灯荧荧,更是美不胜收。”   宋璟瞧着他说得津津有味,便也没打断他。见他神色憧憬向往,眼睛里也是晶亮一片。他本来就对游湖感兴趣,又听观宣这般描绘了一番,其实也是心动不已。   不过此番打量了观宣,还是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奇怪之处了。甚至观宣回想之后,又转眸瞧着宋璟,笑着说道:“哥儿不是觉着,钰哥儿时不时过来,烦扰得很嘛,出去游湖,还能躲两个时辰。”   果然不愧是个极为机敏的,即便宋璟确实烦扰那周宥钰一有时间就往这里过来,他却从未在面上表露分毫。然被这小厮洞察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有了猜疑。   不知这观宣,到底是谁的眼线,还是本身就是如此聪明机灵的。   若是别人的人,他到底还是将他处理了比较好,若是尚未有主,带到跟前,让他做事也不是不行。   他本不意弄这些心思,只是上次家宴之事让宋璟颇为忌惮,他知晓他在这周府一日,便是被众人盯着一日。也不知哪一日,突然又出了事,要怪罪他宋璟的头上来,还是需得有些防范。   之前的仆人,是来时大娘子挑来的,一个心高气傲的,被周宥竹弄走了。其余三个倒是老实,就是愚笨迟钝,实在不是些好办事的。不知这眼前的观宣,到底   于是这般,倒是让宋璟起了游湖的心思。这游湖之夜,注定不平凡。   宋璟对着眼前的观宣,展露了一抹轻柔笑意,他说道:“我初来长京,不算熟悉,到底还是想要找个人带我出去。既你说得那般详细,想来是去过游湖的了。”   观宣说道:“少时与家人来过一次,便念念不忘至此,恐怕现在与当时颇为不同。哥儿还是另寻一人过去才好。”   听观宣此言,宋璟心下又疑,心道:“竟然不携我同去,是有别的计划,还是真心之言。”这般想着,随意试探了一句说道:“你说你少时至今都念念不忘,想来是许久都没去过了,既你有经历,你带我去又有何妨?对了,你可会撑船。”   宋璟注意到,自己说这话时,观宣眸色期盼,想来自己也是期待的。随后观宣说道:“会的会的。从那一次之后,便喜欢游船,回了老家之后,经常随祖父外出捕鱼去,早已经学会了。”   宋璟说道:“那你同我去,不是还少了船夫的钱么?租赁一艘独舟,你我二人不就可以独享两个时辰的游湖时光?”   这话一出,观宣高兴道:“哥儿说得是。这还能省船夫的这一笔钱,这船夫的费用,也是不小的。”   他答应得这样快,宋璟却又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是计谋还是真心。只想着这人留在身边,到底摸不清底细有些忧虑,还是借此机会直接摸透了才好。便计划了日子,想要待酉时出门去。   出去上学的周宥钰,下午也是酉时下学。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的,这些日子他一下学就来宋璟这处,总是说些有的没的,反反复复说那些事情,不是讲他在学堂做了什么好事,就是被哪位先生夸赞了一番,又言说几句谁的坏话,还要嘱咐宋璟不得终日这副懦弱模样。   实在听得有些厌烦了。宋璟要出门去,就要在他回来之前赶紧离去。省得按照周宥钰的性子,非得要跟着宋璟出门。   那才真是多了只鸟儿在自己的耳边叽叽喳喳。   本来按照平日他们的下学时间,酉时之前,宋璟随意出门就是了。可是今日却不想打了个措手不及。   与宋璟一同要出门的观宣忽而不知怎么的,匆忙跑回来。还未等宋璟问他,他便说道:“不好了,钰哥儿与言哥儿提前下学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能提前下学回来,倒不是宋璟值得关切之事。只是东西已经备好,观宣也提前出去租了独舟,要是被那周宥钰绊住了,那可不是一桩好事。   只得此时就赶紧出门去,又问了观宣周宥钰从哪条路过来,观宣说从北门,宋璟便打算从西门的那扇小门出去。当即耽误不得,提了袍子,直接走了。   恰好他早已经将另外三人派去干活,没有几个时辰回不来,即便那周宥钰要“严刑拷打”询问一番,不过是扑了一个空罢了。   宋璟小心翼翼从西门这路走,脚步匆忙,往前而去,却听闻周宥钰的声音,在前头拐角之处传来:“真是气煞我也,又不只我一人在那学堂上睡着了。为何只罚我一个?”   一听这周宥钰的声音,宋璟顿住脚步,瞧了观宣一眼。观宣小声说道:“我来时,钰哥儿就是站在北门的。”瞧他面露为难,宋璟也没时间说些什么。裙⑥吧⒋叭芭⑤伊⒌㈥   只是身后一条幽长小径,听这声音,周宥钰也是拐角便过来,定然会被抓住。于是宋璟只得拉着观宣,侧身一躲,暂时躲到假山之后。   随后周宥钰声音越发清晰,又听周宥钰说道:“也不知怎么的,不知是谁送来这么多礼来,将北门都堵塞了,只能从这边过来。这里离我那可远了,要绕整个宅子一圈。真是烦得很。”   周宥言说道:“你今日真是事事不顺心。”不知为何,他轻笑了一声,“是不是又要去你璟哥哥那里?”   周宥钰说道:“还是他那里好呀,没什么其他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只是他话少,经常不搭我的话。不过他性格本来如此,一双眼睛那般安静瞧着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你还真是喜欢你那璟哥哥,你之前可不是这般的。”   “哎,其实相处下来,他又不是坏人。就是笨一些,我何故为难他。况且你与我说过他的家世之后,我也不忍对他说什么重话。你说他父亲那般富裕,家财万贯,本来那宋璟,应该是个俏生生的小郎君才是,如今这副模样,我哪里能说什么呢?我也瞧不惯他那副样子,只希望他开心些、自在些,这府里只有我去探望他,你们又不管。你明白些什么。”   周宥言笑道:“是是是。你可要好好看着他。”   声音逐渐远去,到底还是没有被发现他就站在这处。不过这番偷听,就知晓原来这周宥言,倒是将他的身世与周宥钰说了。   不知他到底还和谁说过。这也没什么,这身世即便宋璟不说,随便一有人查就知晓了。转身要离去时,却只觉一道阴影铺设在身上,转头一瞧,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周宥竹。   有几日没见周宥竹了,一见周宥竹,便想起上次的事情来,当时还是周宥竹轻柔地一点点擦拭他胀红之处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宋璟倒是不敢望周宥竹这一双清凛肃正的眼睛了。只是轻声喊了一声:“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国子监学生只能住宿舍,私设但凡在京城能及时上学的学生可以外住。 第17章 洛安湖戏耍衙内   周宥竹分明将方才他躲藏的情况瞧得一清二楚了,此时却只说道:“身体可好些了?”   周宥竹是知晓他的脚伤还有那伤的,应当是两样都问。只是那一处不好问出来,便这般问了。宋璟答道:“都好些了。多谢大哥关切。”   这个“都”字,倒是用得巧妙。回答的就是两处了。   原本宋璟就是认为周宥竹是两样都问的,才如此回答。   没想到,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知道周宥竹想起什么来,面上便带了一分羞赧。能够见到周宥竹面貌上这副神色,倒是令人惊奇的。   在这冷肃的面貌之上,这抹羞赧虽不太过明显,他那通红的耳朵尖,却也说明他有着别的回想。见他这副样子,宋璟才恍然知晓,这周宥竹问的仅仅是脚伤罢了。而自己也无意识答了一个“都”字,让周宥竹想起那夜之事来。   这也让他也想起那事来。不过这些日子,早已经不在意,便无甚感觉。见周宥竹红了耳朵不敢瞧他,宋璟不禁觉得有趣一些。   只是时辰不早,若不早点出去,周宥钰去他那里发觉他不见了,定然会追寻过来。只得赶紧离去才是,于是宋璟对周宥竹说道:“大哥,我早已经计划了今日游湖,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周宥竹说道:“虽长京夜里也有巡视,也要小心一些。要记得时辰回来。”   宋璟点点头。   周宥竹说这话时,那目光依旧盯着宋璟背后的假山,是半分不敢去看宋璟那双美丽纯净的眼眸的。一旦与这眼眸对视,便想起那夜之事,在这般澄澈的眼眸凝视之下,想起那事来,不啻一种亵渎。又想起什么来,再加上一句:“父亲今日心情沉郁,记得早些回来,若是犯了夜禁,也不知晓父亲是否会生气。”   宋璟又点了点头。   随后实在是耽搁不得,就怕周宥钰前来抓他,宋璟赶忙走了。来长京好些时候了,终于能有机会出来瞧一瞧,才踏出周府的门,便感觉呼吸都顺畅不少。   毕竟是从那波涛暗涌的宅院里暂脱离出来,眼前所见之景也是繁华美丽,一眼望去,也觉神清气爽。这长京和陂阳是大为不同的,陂阳临海,才让宋冯岚得了出海从商的机会。这长京临山,不过夕暮时分,便见晚霞重叠、落日煌煌,要降落到山下去。   出了这周府,身边的观宣瞧起来更为开心。只听闻他说道:“璟哥儿,此时时间正好,去那安洛湖便直接赶上日落了。到时候余晖照拂湖面,铺上一层美艳金黄,更是漂亮非常。迎着日落方向前行,逐日而去,岂不快哉。”   见他眼眸晶亮,笑容灿烂,便知晓这观宣是真喜欢。听他这样一说,宋璟也是喜欢。便让观宣直接带他去了。   这观宣出门时确早已经将东西备好,不仅雇好独舟,还在其中准备了吃食茶水。观宣说道:“我知晓璟哥儿不爱那酒,倒是爱茶,准备了杉旸云岭茶。还有这些夏果甜食,都是平日璟哥儿爱吃的。”   宋璟进入独舟当中,蓬下确实应有尽有,不禁夸赞观宣几句。观宣面露腼腆笑意,只说:“我还担心璟哥儿有没有不喜的。”说着,将原本放在一旁的蜜饯盖了起来。见他如此动作,宋璟问道:“为何要盖?又散不了甜味。”   观宣说道:“哥儿有所不知。这长京的洛安湖上,有一种飞虫,最爱食用这甜食。若是将这甜味散出去,被那飞虫嗅闻到了,就会涌上来,爬了满舱,有时候还会飞到人的脸上来。吓人得很。不过来这来游玩,哪里能少得了这些好吃的。只要好生盖上就好了。”   宋璟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其他疑问。   随后观宣又给宋璟介绍了一番这洛安湖要怎么游才好玩,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待说得清楚了,便直接拿起竹篙,撑着这一艘小舟直接进去了。   宋璟坐在其中,只听耳畔潺潺水流声。从此处的视野看去,只见已然有了许多舟船画舫游于湖上。莲花开得正盛,瞧这模样,也知晓这莲花的种植也是颇有讲究,一路过去,开出一条莲花游湖道来,   舟船陆陆续续而去,不伤及莲花,只做观赏之景。落日余晖,全数落在这湖面上,水波荡漾,泛起粼粼波光,跳跃莲花瓣之上,美艳动人。   宋璟始终举着待在篷中看得不尽兴,便从里面出来。前面观宣撑篙,他立于此处,日光轻柔笼罩他全身,凉凉夜风已经提早送来,伴随着温暖霞光,实在舒畅。他早知长京洛安湖美名,今日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他还未多欣赏些时光,便听闻身后的一艘画舫有人说道:“你是哪家的小官人?”   宋璟转眸过去,见身后的画舫前头站立几位年轻男子,开口说话的是最前那位。只见身着华贵、气度不凡,倒也算是长得丰神俊朗,不过眉眼轻佻,眼神让人觉得不适。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宋璟身上打量,最后又转回宋璟的脸上,定定望着。   宋璟只一眼就知晓此人不好惹,也不好做没听见没看见的做派。不然落一个目中无人的罪名。于是宋璟只得对那边的人说道:“鄙人姓宋。”   还未等宋璟将话说完,那人又道:“原来是宋家的小官人。瞧着你面生,是从外地来的?还是长久不愿出门的。”   这长京有几户姓宋的,宋璟倒是不得而知。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想随意打了招呼而已,没想到自己才说了一句话,那人便迫不及待接了。那人说了这句话,他身旁的人便忍不住嘻嘻笑着说道:“这是上官衙内,想要与你结识呢。”   宋璟注意到,那人说了这话之后,身旁的观宣喊了一声:“哥儿。”   宋璟不动声色对那边展露了轻柔的笑意,骤然脚下不稳,那边传来慌张声响。宋璟对那边说了一句道:“方才吹了风,身体有些不适,此时要进入里面去了。还望见谅。”   他装作实在是头晕难耐,也不等那边说什么,直接钻入里面去。只隐约听见了外面有人说道:“你那小舟实在太小了,如若不然,上我们的舫来……”   宋璟只当没听见,也悄然嘱咐观宣赶忙将这一条莲花游道游完,隐没各大舟船中不被瞧见。此条莲花游道显得拥挤,只得一艘接一艘进去。那画舫本来就是跟在他身后的,自然这一路上都跟在其后,还能隐约听见他们的声音。   只是观宣早已经察觉什么,一个劲划得起劲,甚至真能将他们甩到身后去。宋璟只安静坐在里面,待观宣放下船桨过来,宋璟才说道:“此时我们在哪了?”   观宣说道:“我们跟着游船走着,先歇息一会儿,他们走时,我们也走,这般就不会在这湖面上迷失了。”   宋璟常年被继母关在书房,除了读书,便总是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知晓。前段时间宛如回魂回来,也没来得及了解这边的情况,也不清楚这长京内的高官势力,便询问观宣道:“方才的上官衙内,是何许人?”   说到这个,观宣面露为难紧张,他说道:“璟哥儿,你可不知,这上官衙内,是上官大人家的。上官大人乃为当朝正一品太尉。家中只有上官轶一位独子,从小便是被宠爱长大的。前段时间说是他发现了自己有龙阳之好,不愿结亲,气得上官夫人病了几天。近日还到处游逛,找那些个长得好看的男子,一同饮茶喝酒。还去那种地方去。他父亲位高权重,多的是有人上前进献的,即便是不愿的,那又能如何。实在是可怕得很呢。”说到这里,观宣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方才我见那上官衙内看哥儿的眼神,实在太吓人了,只想着赶紧带着哥儿离去才是。哥儿长得如此好皮貌,真担心被那上官衙内惦念上。”   听明白这件事,宋璟笑着说道:“今日出游,见了这洛安湖景,我也没什么觉得好奇的地方。接下来这段时间,自然是等待爹回来接我了。我不去其他地方,他哪里能寻到我?”   观宣说道:“哥儿是不知,上官衙内想找的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竟然这般吓人?”   “是的。没想到今日哥儿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还能遇到上官衙内。早知如此,还不如换个时间过来。”   宋璟说道:“你我也不能预知,既然如此,还是安静一些,藏在别的舟船之内跟随。随后尽早从出口出去。期间赏一赏夜景罢了。”   因为这事,宋璟倒是觉得有些扫兴的。不过这长京内的大官之子,他是惹不起的。他父亲不过是个商人,他也只不过是个商人之子。即便周秉仁关爱他,周秉仁侍郎之位,哪能和太尉相提并论。   此时他暂居周府,还是不给周家惹麻烦较好。听观宣说这上官轶找人还挺厉害,只怕接下来的日子也不能随意出门来了。还真是扫兴,分外扫兴。   宋璟在心中叹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而茶还未喂到嘴边,后方好像与什么东西相撞,让宋璟身躯不稳,手中的茶杯也是一晃,茶水浇湿了宋璟的衣袖。好在这茶是之前就烫出来的,此时早已经凉了不少,若不然就不仅是这袖子遭了殃,只怕是皮肤也被烫红了。   与宋璟说完话后,在外视察的观宣矮身进来说道:“哥儿,是上官衙内。”   果不其然是他。看来这上官衙内,还真如观宣所说,确实难缠。应该出门时多观察天象再来的。宋璟拢了拢袖子,温水浇湿了他的手背与衣袖,还带有一些热意。随意一捏,他的肌肤上便出现了一片靡丽红痕。   宋璟对观宣说道:“我出去罢。”   观宣说道:“哥儿,还是”然而他仔细去瞧宋璟,只见宋璟这一笑,倒没有往日的怯弱,这笑容之中,也带有几分安抚之意。观宣怔然,宋璟便也从里面弯腰出去。   他一出去,见湖面上已然灯火荧荧,原来之前一阵逃离隐藏,竟然已经到了了。宋璟这艘小舟上,还未来得及点灯,旁边舟船上的灯光煌然,已然亮得能让宋璟瞧得清楚眼前的境况了。   那上官轶还是站在那处,面上带笑,还规规矩矩对宋璟行了一个礼。他说道:“方才不知怎的,起风了。不小心撞了宋小官人的船。还望见谅。”   宋璟一面走出来,一边整理袖子。随后又说道:“不碍事。”说完便低下头来,似是觉得袖子不太好整理的模样。   微微垂了脑袋,不见他的神色,却依旧见他长身玉立,肤白昳美。发丝被夜飔吹拂得微乱,碎碎乱发,更添几分美感。所穿的不过是一件淡青色襕衫,夏季炎日,即便夜晚凉风拂来,到底还是薄衫。被沾湿的袖子,紧贴那一截皓腕,湿漉漉,洇湿出一道红痕来。   上官轶见此,连忙说道:“宋小官人,你这是”   宋璟拽了拽袖子,仿若是不想被瞧清楚,那已然发红的手背,只是说了一声:“方才撞翻了茶水,湿了袖子。”   听这言语,便知晓,方才撞翻了茶水,自然也烫了他的手背。也见他偷偷揉着手腕,便又赶忙说道:“真是对不住,宋小官人,方才肯定是烫着你的手了。”虽是这般说,但还是不忘一句:“要不到我舫上来,我这里有些药膏,能帮宋小官人搽一搽。”   都是出来游湖的,哪里会随身带什么药膏,这谎言到底漏洞百出。宋璟在心下暗笑,却又假装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便又说:“舟船摇晃,实在不敢过去。”   上官轶说道:“这有何难,我们再凑近一些就是。”于是他跑到另外一边,与那船夫说了些话。那船夫低头应是,随后这画舫便慢悠悠更为接近过来了。   上官轶对宋璟说道:“方才见你怯怯,想来是刚才人多,你不太适应,我便把他们都赶回里面去。此时你我二人,不过是结识一番,不必拘谨。”   此时宋璟已然要踏过来,上官轶要伸手扶去,宋璟的脚便卡在甲板处,整个人往前一跌,上官轶要赶忙上前来。别处烛光荧荧,宋璟这里没火光,到底是看不清脚底的东西的。   宋璟假意往前一跌,又慌忙稳住身子往后一倒,身后自然有观宣扶他。观宣扶了他的手臂,他便直接在暗中踹了一脚他的船。   上官轶本就站在边缘,此下身形不稳,还要来扶宋璟,直接扑通一声,掉下水去。宋璟作惊讶神态,慌得说不出话来,倒是身旁的观宣率先喊了一声:“不好啦,不好啦,有人落水了。上官衙内,上官衙内落水了!”   本来此时,所有舟船停于此处,静静观赏吃酒,这一声出来,四周皆能听闻。不少人直接从里面出来,还有探头出来望的。宋璟不愿被众多人瞧见自己,生怕自己引人注目,便用观宣的身形掩盖面貌,也让自己藏匿于黑暗当中。   不过见那上官轶跌了一跤,跌到了水里,见他浑身狼狈,不见方才那油滑轻佻的模样,心里舒畅不少。他倒是不担心这上官轶到底会不会水,他身份如此,落下水去,自然有的是人去救他。   果然观宣话才喊出来,当即就有人从船中跳下来。还不止一个,噗通噗通下水声四起,格外清晰。不少人都朝上官轶那里去。见众人如此,宋璟改了主意。   宋璟离他最近,便直接伸手去抓他扑腾的手来。观宣瞧了宋璟一眼,也立马搭手过来,如此一来,还没等被人过来,上官轶已然被救上来了。 第18章 小侯爷起身请酒   上官轶跌跌撞撞坐在这艘小舟上,只是被呛了几口水罢了。此时正咳得狼狈。这画舫里的人,总算是急忙赶来了,不过宋璟这小舟,自然是容不下如此多的大佛,刻意换了重心,让船摇晃起来,众人皆知,这小舟装不下这么多人,便来了两个,前来关切上官轶的情况。   宋璟已然将人救上来,自然也不愿放过这关切的机会。寻出一张帕子,蹲下身来,给上官轶擦拭已然湿透的鬓角。   他鬓角处沾染了脏污,不过宋璟也没真凑上前去擦拭干净,不过是做做样子。此时上官轶抬起眼眸来,宋璟便对上官轶轻柔一笑。宋璟所在的位置,面临湖面烛光,柔柔光色笼罩他的面容之上,只显得更加朦胧如幻,如仙临世。   上官轶呆呆瞧着宋璟。宋璟便轻声问道:“衙内?”   旁的已经有人来拉上官轶,也喊了一声。上官轶不耐烦地说道:“方才落水,也不见你们赶来救我。还让这小官人费劲拉我一把,要你们何用?”   虽说是夏日,但跌落这深水当中,始终觉得严寒难耐,身上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也觉难受。再次面对宋璟时,上官轶面上带了亲切笑意,此时那看向宋璟的目光,却不是那轻浮孟浪的神色了。   他轻声说道:“宋小官人,我现下衣衫尽湿,要进里面去换身新的衣裳。这小舟真是不稳,还是到我舫上去比较好。我唤人在我们身后撑着这船跟着就是。”   这一次,再一次面对上官轶的邀请,宋璟没有再拒绝,只说道:“多谢衙内。”宋璟站起来,手中还拿着那帕子,那上官轶却伸手过来,轻拽了帕子说道:“这帕子已然脏了,我替小官人处理就好。”   方才宋璟确实没有怎么碰着他,哪里有弄脏这说法。可这上官轶想要,宋璟便将这东西给他了。于是这般,此次宋璟以救命恩人的身份,上了那画舫去。   这上官衙内,那确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方才那般动静,自然被周围所有人都瞧见了。甚至刚才跳下水要救上官轶的人,见上官轶早已入舫去,慢慢游上来,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其中还听到有人叹息道:“还是叫人给先救了。若是能救那上官轶,这一救命之恩,不知要换多少钱财地位呢。”   虽说这上官轶诨名在世,但到底众人皆知晓,他是个知恩多情的。再加上他父亲乃为一品太尉,各处都盯着他上官轶的品性,要接机弹劾太尉去。   所以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能成了这一恩,不知有多少好处呢。但到底还是给人率先救走了。此时一个黑衣侍卫,也慢慢爬上了船。最后进入里面去,与里面的人说道:“属下去晚了。”   上座那位将目光收回,他面上带了轻柔笑意,他说道:“我已然瞧见了。”目光一掠,瞧见身旁的人目光怔愣凝望那处,于是便询问道:“瑜瑾,方才你就盯着那位小郎君。可是你认识的人。”   这位叫做瑜瑾的人转头过来,分明是沈聿礼的面容。面对这一声问话,沈聿礼说道:“确实是认得的人。不过见过两面罢了。”   “瞧着你对那小郎君极为感兴趣?”   “这小璟郎君,确实长得极为好看。不过瞧起来形貌怯弱,不禁有些怜爱。”   “你还有怜爱的时分,实在稀奇。”这人笑着说道。   沈聿礼又说道:“之前见了他写的那手字,是极好的。如此便也知此人心性沉稳刻苦,若是多加以教导,定然能有一番作为。不过似乎幼时经历不好,现下看起来有些愚笨,实在是可惜。”他说完此话,见对面的人闷咳起来,便立即说道:“还是将窗关上罢。晚间风大,容易着冷。”   那人笑着说道:“我若是将窗关上,你哪里有机会瞧你那小璟郎君?”   沈聿礼迎着他的眼睛,不禁有些窘然。于是便说道:“方才有些失神,实在是不该。只是我惊奇的是,那小璟郎君怎么一个人出来游湖,到底是初次来长京的,还是有些担忧。”   “既如此担忧,不若然找个理由,将那小璟郎君带过来就是了。”还是没将窗户关起来,于是目光遥望过去,依旧落在那画舫上。   这边宋璟被邀入画舫当中,便觉得这里面别有洞天。别看这画舫外在和寻常画舫没什么不同,原来这里面还真是宽阔非常,奢华靡丽。   里间早已经坐了不少人,却不想他再进来,也不显得拥挤。上官轶此时待宋璟的态度,确实大有改变,多了几分正经,还与仆人吩咐好生看顾他。又转身对宋璟说,他得前去换身衣裳去。宋璟点头,于是这般,宋璟就被安排入座,与里面这几位面面相觑了。   这几位当中,有一些长得面容清隽,倒是长得好的。其余一些,看起来也是身着不凡,应当也是某些官员子弟,是上官轶的好友。其中一位对宋璟道:“看来还是进来的,我就说,肯定还会上来的。方才是谁赌不上来的?通通把东西拿来!”这一句话出来,还有些凝滞的气氛,骤然缓解。有几位给仆人递去东西,全给那人送去。   又有一个对宋璟说道:“你怎么不再矜持一些时候呢。我还觉得,你要过多清高一些时候。”   这话语听起来还真是刺耳,想来这几位,方才上官衙内落水,也没出去瞧上一眼。也就不知是宋璟救的上官轶,此时他的身份,哪里还仅仅是一个被上官轶瞧上的俏郎君呢。   不过理应也有人去瞧了,只是此时这些蠢人如此行事,到底不好说些什么。自然是坐等看戏罢了。   宋璟听闻他这话,并未说些什么,别的人也附和着他说,宋璟全然一副没听见的模样。只是掀开面前的盖布,用手指轻轻拈起一块糖糕。垂着眼睫,让别的人瞧不清任何神色。   旁的一个仆人赶忙给宋璟倒了茶,他说道:“小官人,这糖糕甜腻,配茶最好。”   宋璟接过茶来,还未品上一品,这上官衙内的茶如何,上官轶便从里间出来了。这速度还真是快。众人一见上官轶出来,又知晓上官轶落水之事,便都一一上前去关切几番。顿时上官轶便被围拢了。宋璟也是上前去。   不过指尖依旧拈着点糖糕,他一副难以靠近的模样立于外侧,便悄然在方才说笑他男人的坐席上,碾碎了糖糕落于其上。碎糖糕细小,还被掩盖于袖下,又都忙于关切上官轶,自然无人能够瞧见这一番景象。   宋璟默然做完此事,他本无意一定要关切上官轶,便要重新坐回去了。上官轶见周围一张张的,都是那些人的面孔,仔细瞧了一圈,都未瞧见那张明丽漂亮的面孔,便又仰起头来往那边一看,瞧见宋璟又默然回去的模样。   上官轶便立即喊了一声:“宋小官人。”他忙从这群人里挤出去,宋璟也转头过去,见上官轶想要牵他的腕子,便状似自然地藏了手。上官轶也似是发觉自己莽撞,又收回手来。   明明才穿戴的衣饰,站立在宋璟跟前,还重新整理了一番,对宋璟直接拱手道:“多谢方才宋小官人出手相救,想来是我心下激动,脚下不曾注意,便跌入水中了。要不是宋小官人,那些没用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捞我呢。”   上官轶这一番话说出来,身后的众人皆惊。又见上官轶态度如此,分明是没有将宋璟当做普通的粉面姘头,其中有人想起方才之言,便心下颤颤。惶惶不敢言。也不知晓上官轶听了多少。   这上官轶此时哪里还管他们,眼中心中也只有宋璟了。忙招呼宋璟坐下,左一句宋小官人,右一句宋小官人,喊得极为亲切热情。说是为了答谢,要给宋璟送去什么东西,听得周围的人一阵眼红。   别的人,上官轶事一概不管了。宋璟又是保持缄默,只听上官轶说话。   上官轶也只管一股脑说些自己的话了,他说道:“不知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官人,我之前在这长京,从未见过你。想来这长京还没有我不认得的人。那么就是从外来的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长京,可游玩这长京了?长京我熟悉得很,你要是不熟悉,叫我带你就是。你想去哪里游玩,有我定让你能够好玩一些。”   上官轶才如此说了这些,突然那边传来一声惊叫。烦扰得上官轶皱着眉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人的脸上已然开始爬上了飞虫,围绕着他飞转不停。上官轶不耐烦道:“不过是飞虫,有什么好叫唤的。都说盖好糖糕就是了,没盖好就少在那叫唤。”   宋璟还是头一次见这飞虫,还真是一股脑往那人身上飞去,都是黑色小小的飞虫,从腿部爬上去,又爬到人的脸上。怪不得之前观宣让他及时盖好,原来是这般模样的。   确实是骇人得很。   那人被上官轶训斥了一番,不再说话。只吩咐身旁的仆人,将这飞虫抓起来。于是一阵喧闹,上官轶忍无可忍,又转头对那边说道:“到外面去,省得飞到我们身上来。”   于是这人又不得不到外面去了,宋璟见他灰溜溜出去,心下好笑,面对上官轶的此时,脸上的笑便也遮掩不住,比方才更为灿烂明艳,让转头回去的上官轶先是怔愣了一下,又笑着说道:“什么事情如此好笑?”   倒是不等宋璟说些什么,他又开始说一大堆话了,宋璟简直没有下口搭话的时候。不消片刻,又有人进来,喊了一声:“衙内。衙内。”   上官轶转头又皱眉道:“到底何事烦我?”又见来人急急忙忙,于是便又说道:“这是怎么了。慌忙成这副样子。”   仆人说道:“小侯爷邀您上船喝酒去。”   上官轶说道:“小侯爷?哪位小侯爷?”仔细想了想,又说道:“你说是沈小侯爷?不是前去江岭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确实一段时间没见了,我与他平日关系一般,怎么的现在还邀请我去吃酒?便说我忙着呢,方才落了水,身体不适,不便应邀。”   说罢又转头要对宋璟说些什么,外间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怎么的,一段时间没见了。倒是与小衙内生分了?”宋璟抬眸看去,见外间走来一人。原来真是沈聿礼。   没想到自己出门一趟,竟然还能遇见他,还真是热闹。这般想着,那沈聿礼瞧见他了,还对他一笑,说道:“原来小璟郎君也在,前几日见你还带有几分病弱之气,今日便好些了。也替小郎君高兴。”   这话出来,不仅是上官轶,周围的人也才知晓,原来这宋小官人还和沈聿礼是旧识。宋璟站起来,对沈聿礼要行礼问候,沈聿礼就直接上前来,扶住宋璟的手臂笑着说道:“怎么的,才几日不见,小璟也是生分了?”   上官轶瞧了瞧宋璟,又瞧了瞧沈聿礼。他倒是没站起来,就坐在两人中间,两人都看了一眼,随后说道:“你们俩认识?”   沈聿礼只是脸上带笑,只说道:“今日一连能遇二位旧识,实乃幸事。这不得到我的舫去,吃两口热酒?也可暖一暖衙内的身,驱散方才所感的严寒。”   上官轶又瞧一瞧宋璟,瞧一眼沈聿礼。他本无意想去,只是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让他好奇。更何况还未问出宋璟的身家,便站起来说道:“那好吧。便上你那去,吃上两口去。”   于是这般,宋璟又跟着他们去了。他想着原本一个上官轶,倒是应付起来轻松些,还没想着脱身之法赶紧离去。没想到还来一个沈聿礼,多了一个沈聿礼,还得多一个应付的人。不禁觉得有些怠倦了,还不如就坐在那小舟上,继续赏月观荷才是最闲适的。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的,还能遇上上官轶不说,这沈聿礼也是遇上了。两位身份都不低,只得跟着去了。比起上官轶的这舫,沈聿礼所在这画舫,倒是显得古雅一些,不见丝毫奢靡。往里间进去,倒也是宽敞得很,软毯细绸,样样不少。才进入里去,就嗅闻一股冷香拂面而来,清清冷冷,宛若含混夏日夜风一般,似乎也蕴藏几分莲香。实在好闻。即便是宋璟,也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香。   沈聿礼邀请两人落座,让仆人热酒端茶,倒是对宋璟关切道:“怎么今日你一人出来?你二哥哥呢?或是钰哥儿呢。”   宋璟说道:“二哥哥和与钰哥儿都没有下学,我只是待得有些烦闷了,想要出来游玩一会儿。又知落安湖美名,便异常好奇。”   沈聿礼说道:“你自己一人来,还是危险。”   宋璟说道:“我不是一人来的。我还带了一个小厮。叫观宣。方才小侯爷应该瞧见了。”   “一个小厮也不行。应当带两个侍卫才好。如今你也住在周府,想要两个侍卫,也不会苛责你的。你大胆一些就好,不必如此拘谨。我瞧着钰哥儿是极为喜欢你的,言哥儿呢,也是喜欢你的。”   听闻沈聿礼这番话,宋璟不禁想道:“小侯爷,你这是哪里看出来周宥言喜欢我的。我还觉得他恨不得将我踹得远远的才是。”   不过却也是要回应沈聿礼,只是没说什么话,默然地低下头来,点了点头。   沈聿礼笑着说道:“不是训斥你,不必难过。到底是我的话说重了。”   “没有,小侯爷不必如此说。”   被忽视了许久的上官轶终于忍无可忍说了一句道:“所以酒在哪呢?不是说来吃酒么?” 第19章 入画舫惊魂之夜   上官轶此话一出,让这边两位都朝他看去。只见上官轶眉目之间,横着几分不耐。当与宋璟对上目光时,却又收敛所有不耐,从而对宋璟展露出一抹轻柔的笑来。随后柔声说道:“宋小官人,原来你与小侯爷认识。”   宋璟说道:“不过见过两面,交识不深。”   这句话,倒是与沈聿礼分了点界限。此时的宋璟,自然是不希望麻烦缠身,也不知晓这沈聿礼将他们邀上船要做些什么。总不能真是叙旧吧?   听上官轶言语,便知晓他们交情不深。他们同为在这长京长大,若他们都交情不深,才刚来长京不过一月的宋璟,哪里能和沈聿礼有什么交情呢。甚至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们到底也才见过两面而已。   这般说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往这舫内细细打量。   虽然周围装设都显得素雅单调,但却有一种隐秘的奢华。最上座那个位置,沈聿礼并没有去坐,便说明这舫他不是主人家。仔细去看上座,能瞧见那席垫绸缎十分漂亮,烛光下暗暗散发溢彩流光,隐隐还能瞧见金线内嵌,实在不是凡物。   又见那桌面虽然干净,没甚东西,却能够看见有一圈水渍在上,进来时也没有嗅闻什么酒味,只有茶香之气隐隐飘荡。这热茶,还是仆人方才才弄上的。那么那圈水渍,应当是主人家热茶水渍沾湿,仆人清理得不认真,便留下那痕迹来了。   想着这个,端起手边的东西来,正要喝上一口,就听闻沈聿礼说道:“小璟不擅酒,还是喝茶较好。”   那边的上官轶听闻此话,凌厉的目光移动到沈聿礼的身上去。随后又转移到宋璟的面上。自从上官轶一进来,他倒是话少了一些,也不与宋璟说些有的没的,总是看看沈聿礼,又看看宋璟,明显是在观察他们之间的联系。   宋璟只当是没有瞧见。此时听了沈聿礼此话,点了点头,仆人也自知上错了,忙将热酒要撤下去。那边上官轶说道:“撤下做什么,给我就行。省得浪费。”说着朝那仆人招了招手。那仆人见上官轶要,没有主意。   宋璟也说:“方才我已经抿了一口了。”   上官轶笑着说道:“不碍事。给我就是。”   这般那仆人听上官轶非要拿去,便将酒给他端过去了。   宋璟也不知晓他要干什么,只是此时比起上官轶来,他更是对这不见了的舫的主人家更感兴趣。   那水渍还未干涸,明显是方才才收拾起来的。但是他们进来时,这里面空空,没有他人所在。那么那舫的主人,到底是哪里去了呢?难不成早已经下舫了?想着这个,宋璟端着热茶,目光空茫,似乎是发呆,实则是在观察着舫内的结构。   那边两人见宋璟目光呆愣,似乎在思虑什么,倒也是没有打扰。两人确实是认识,便这般聊别的东西来。上官轶兴致缺缺,倒也没有过分失礼,沈聿礼说些什么,他倒是也回答。只是手指抚摸酒杯边缘,分明是要来的酒,却半晌不喝。指腹摩挲稍微潮湿的这处,像是在出神,却也能回答沈聿礼的问题。   至于他们聊些什么,宋璟自然没有去听。就盯着眼前这面隔断墙发呆。按理说,在这隔断墙后面,似乎就没有其他的空间了,只是宋璟瞧见那隔断墙绘着蜻蜓落莲图,栩栩如生,漂亮非常,便盯了一会儿。   说到底,上官轶本来就对沈聿礼没兴趣,也对他说的那些话没兴趣,就问起宋璟的事情来。要说聊起宋璟,沈聿礼倒也是将知晓的一些情况,与上官轶说了。   这些事情,即便沈聿礼不说,上官轶稍一打探,就会都知道。宋璟也不在乎沈聿礼说不说,大约沈聿礼也是这般想的,便将宋璟的事情说了一些。   听闻宋璟的名字,上官轶高兴道:“那宋小官人可有取字?过两年便及冠礼了,这字是家中长辈早就备好的,宋小官人定然是有的吧。”   本来宋璟盯着那绘墙游神天外,没想到竟然听到上官轶说起这事来。便怔愣一会儿,方才说道:“大约是有的,只是父亲尚未告诉我。”但宋冯岚自然是对宋璟极好的,不过是前些年被他继母蒙骗,让宋璟吃了一些苦头。   至于字,宋冯岚应当是也已经备好,不过是没来得及说罢了。   上官轶说道:“真是可惜。我还觉着,唤宋小官人的字倒是更为亲切一点。”   宋璟听他这话,觉得这上官轶,一口一个小官人,倒是比其他称谓更加热情一些。这字不字的,兴许还抵不上这一声声的小官人呢。   上官轶又兴致勃勃说道:“我姓为上官,单名一个轶字。字为长霄,平日你可以唤我长霄。那我也可否唤你一声小璟?”这人想要喊他什么,宋璟到底不在意,之前这沈聿礼,还不是一来便唤他小璟,他也没有说些什么。   尚未说什么话,骤然这画舫晃动,周围水声四起,只听“咻”一声,一道穿云利箭直刺破窗户而来,钉在那一面蜻蜓落莲绘墙之上。在这墙面之前,便是这舫内的上座。   宋璟正惊愣之间,有人在外喊道:“有刺客!有刺客!”此话一出,沈聿礼和上官轶皆一同站起身来,上官轶直接冲出外面去,只听外面一阵打斗声响,还有连接落水的声音。   听这声音,就知晓刺客不少。沈聿礼轻轻按住宋璟的肩膀,他说道:“你在这里面躲藏着,躲得低矮一些,省得他们的飞箭又来。外面自然有我们。别害怕。”   想起观宣还在外面,宋璟说了一声:“观宣。”   “你且放心,我将他带进来。”说完沈聿礼也出去了。不消片刻,观宣被沈聿礼带了进来,随后沈聿礼直接关了门,不让刺客闯入。观宣瞧起来已经被吓坏了,脸色煞白不说,一双腿直打颤,见到宋璟,他连忙过来说道:“璟哥儿,哎哟,璟哥儿,真是吓死我了。我瞧瞧哥儿有没有事。”   见他关切不假,腿都抖成这副模样了,还要颤颤巍巍跑过来,于是宋璟说道:“我没事。倒是你,你可有事。”   观宣说道:“璟哥儿,你可不知,外面实在凶险得很,我此生都没见过这场面。都是些黑衣蒙面人,看着像是死士。一旦被抓了,立即就咬毒自尽。吓人得很啊。我们不过是出来游玩,怎么又碰上这等事情。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街边算命,多算一算才好。”   他越是害怕,要说的话就越多了。见他如此,宋璟不禁觉得好笑,便说道:“不怕,我们定然会没事的。”   方才在这里间倒酒送茶的仆人,竟然也身手不凡,全都出去迎战去了。若是这沈聿礼,他出门怎么会带这么多身有武功的人,那沈聿礼是侯爷之子,本身就武功不凡,怎么还如此警惕带如此多的人来?沈聿礼又不坐上座,这舫不是他的。那这些仆人,大抵也不是他的。那便是这画舫之主的仆人了。   现下刺客来袭,沈聿礼二话不说便去迎战,外面打得一片火热,甚至还是源源不断有飞箭射入进来,直吓得观宣要躲到桌子下去。看来刺客要刺杀之人,还在这舫内了。那画舫之主,也并未下舫去。   “璟哥儿,你这是被吓傻了,不要这般坐着,要低矮一些。像我一般,躲在桌子下面去,才会好一些。”那观宣分明已经藏到桌子下,见宋璟还是这般坐着,忙又出来要拉宋璟。   结果一道飞箭擦着观宣的肩膀而过,吓得观宣两眼一直,竟然直直倒下去了。   宋璟还以为观宣被射中了,便小心翼翼过去查看一番,发现非但没有射中,而且半分擦伤都没有。宋璟这才心下松了一口气。此时又见那飞箭源源不断射进来,宋璟只得先拖着观宣的躯体躲在角落里。   这位置还真是如何都不会被飞箭波及。然而事情并没有宋璟想得那么简单,只见舫顶传来声响,碎木飞溅,看来有刺客从顶部入侵。外面的人大概已然打得忘我,没有注意这事,宋璟自然也耽搁不得,毕竟他不知,这刺客是专杀一人,还是见谁都杀。若是躺着装死,被发现没死直接捅刀,那他还真是直接就死了。   他往上看一眼,见刺客破舫不怎么费力,看来立即就要进入这里间来。他只得捡起一支落在地上的箭,又到热酒的炉子边去。此时那刺客已然进入里间来了。宋璟掀了炉子,那些还燃着的煤炭全都泼到对方身上去。   刺客被烫得发出叫声,将他的衣襟也烫出几个洞来,甚至有的炭还钻入他衣服里去。刺客忙着掏炭,宋璟见一旁一盏油灯,又是二话不说,将油全泼洒他身上去。紧接着拿起一盏烛灯,直接往他身上扔,于是这人被火侵蚀,烧遍全身。   见他叫着到处逃窜,周围的东西也被火点燃,宋璟生怕将这舫全烧了,用布帛套上刺客的脖子,直接拖到窗的位置,迅速打开窗之后,果然有一支箭又射进来,好在宋璟早有预谋,让这刺客挡在自己身前,刺客的脑袋被射中,喷了宋璟一脸血,他却也不能耽搁,直接朝着刺客还未烧到的屁股一踹,将这刺客踹入湖里去。   只听“噗通”的落水声,终于引起了沈聿礼的注意,宋璟又见有刺客直接从窗户飞入进来,本想无论如何也要保命,到底还是捡起了刺客掉落在地上的箭,就朝对方的胸腹捅去。还未实施,沈聿礼飞身过来,直接砍下刺客的脑袋。   一个大脑袋直接飞入舫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鲜血淋漓的头发之下,直直盯着宋璟。宋璟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场面,确实被吓到了。手中却紧紧握着刺客的剑,吓得跌坐地上。   沈聿礼飞身进来,将那脑袋提起来扔到湖里去。他上前来要扶宋璟,只是那只手已然全都是血污,便将手中的剑换了一只手拿。   他轻声说:“小璟别怕。”指腹擦拭了宋璟唇边的血迹,触手只觉温软滑腻,那双惊鹿一般的眼神看来,还有飞溅他脸上的这些红艳血迹,竟然让宋璟看起来,更是增添几分诡艳。   沈聿礼说道:“是我疏忽了,此次绝对不让刺客再犯。”他在宋璟的手里塞了东西。宋璟这细瘦白皙的手指颤抖非常,沈聿礼温暖的手指,轻拢他的指尖,似是抚慰。   他说道:“这是袖箭,很容易就能用的。按这里就好。若是我又有疏漏,小璟就用这个。或者大声喊我的姓名,我自然赶来。”说完,已然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又飞身出去,还将那扇窗给关上了。   周围一片混乱,外面打斗声四起,宋璟一手握着袖箭,一手握着剑柄。总算能稳下心神来,只是那一颗被砍下的头颅,总是出现宋璟眼前。还有那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要站起来,只觉腿软。脸上的血迹也是湿腻温热,方才因为紧张惊惧,到底没什么感觉,此时安静下来,后怕便直接上来了。   他只怕又有刺客从那破掉的舫顶进来,便抓着两样东西和观宣躲在角落里。方才沈聿礼是没有瞧见他是怎么对付那刺客的,情况紧急,沈聿礼应当也没发现这里破了,他就只能紧紧盯着这处。眼睛始终不敢眨动一下。   他身躯紧绷着,精神也是如此,脸上的血迹似乎有点干涸了,外面的打斗依旧未止。宋璟想道:“到底这舫的主人是谁?竟然要派这么多刺客前来刺杀。”想着这个,便又将目光,转移到那边的绘墙上去。   他知晓那主人就在绘墙之后,这绘墙也看不透什么,里面的人应当也是看不见他的。不过宋璟,倒是越发对这主人家的身份好奇了。   好容易打了半晌,外面声音渐歇,宋璟就知这战事总算停了,正松一口气时,便见那绘墙竟然从中裂出一道缝隙来。之前宋璟瞧了半晌,也不觉这墙有什么痕迹裂缝,没想到竟然藏在那画上莲枝里,隐没于暗色彩绘之后。   只见从那墙后面,走出一人来。面容清隽,身着一袭月牙长袍,眉目之间有几分病气,却不掩他俊气的五官如月华,通身的气质如贵玉。不是一般人。宋璟想到。   他正思量着,那人从墙后出来,竟然直接朝自己过来。即便知晓这人身份不凡,就是那刺客要刺杀之人,宋璟还是装作被吓得六神无主之貌,执起袖箭,直直对着眼前这人。这人身边的人说道:“哎哎哎,这是怎么的,别用这东西对着……”   这男子喊了一声:“汪启。”   这面容白净的侍仆,才退身几步,恭敬弯了腰身,等待在其身后了。宋璟一见这侍仆,已然两鬓微白,却面无须发,嗓音微细,便知这是宫里的内侍。   那眼前这男子宋璟凝望着他,尚且猜不透他的身份来,这人却已然从袖中掏出一块洁净的帕子,伸手过来似要帮宋璟擦拭。宋璟假装惊惧地睁大眼睛,这人又说道:“我不会伤害你。只是这血迹再不擦拭,往后便难洗了。”于是这般,那手帕擦拭在宋璟脸上。   宋璟只觉这手帕,也是柔软光滑,也知晓这物也是金贵。他凝望着眼前人,见这双清润的双眸当中,尽是自己狼狈可怜的倒影,因为惧怕,甚至颤抖得如此小心。两人暂时无言,宋璟忖度着他的身份,对方也不说话,只是将他脸上的血迹进行了一番擦拭。   不消片刻,外面已然完战,便听上官轶不满的声音说道:“怎么的,请我来吃酒,还要帮你打刺客,要不是小璟还在里间,我真不想弄这事。”听两道脚步声过来,上官轶的声音也逐渐清晰,随后门被打开,上官轶的声音宛如被扼住一般,生生凝滞在嗓子里。   宋璟转眸看了他一眼,瞧见上官轶惊愣站在原处,另外一边的沈聿礼倒是更加快速地说道:“九郎,外面已经处理好了。不必担忧。”   上官轶又瞧了沈聿礼一眼,又赶忙去瞧那处的人,见对方对自己笑意盈盈,知晓对方的意图,于是也说了一声道:“嗯,已然处理好了。”   能让这上官轶,将这嚣张气焰消泯的,也不是一般人。要怪只怪,宋璟意识清明太晚了,让他尚未来得及明晰当朝势力权贵,连这宫里头的人,都知晓得不明白。   此时也猜不透眼前的人,到底是哪位人物。正心里头疼时,面前的人对那边说道:“真是辛苦你们。”他将目光落在宋璟身上,他说道:“倒是将小璟吓坏了。”   这人也是,一来也喊一声小璟,不知是不是和沈聿礼学的。又听闻他说道:“方才也辛苦小璟了。”   看来宋璟方才杀刺客那事,他是瞧得一清二楚的。 第20章 同骑夜游晚归府   宋璟被这称为九郎的人,从地上扶起。他知晓此人身份尊贵,乃是宫里的人,没有贸然上前接触他。便装作警惕模样,倒是往距离自己最近的沈聿礼靠近几步,随后躲在他的身后,垂着眼睛,暗自思虑着了。   别的人瞧见宋璟这般,自然是认为宋璟尚在惧怕当中。上官轶想上前来轻抚宋璟的肩头,却又碍于前面这人身份,就安静待着不动。沈聿礼自从方才说了那话,便也无别的言语。此时那人又说了一句道:“小璟浑身都是血,想来是吓坏他了,瑜瑾,你去老去处,给他沐浴换衣,带他回家罢。”君羊:6叭四钯笆5①5六   “好的。”沈聿礼如此回答了一声。   宋璟听闻,依旧将脑袋藏于沈聿礼身后,不作任何反应。直至这人带着身后的内侍离去,宋璟方才从沈聿礼的身后出来。不过那人离去之前,宋璟倒是依旧感知,他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没有过分严厉,轻柔柔的,没什么威慑。仿佛不过是想瞧宋璟一眼罢了。   那人一走,上官轶立马上前来,他终于如愿抚了宋璟肩头,说了一声:“不怕。不过是些小贼,早就被我打趴下了。谁还能欺负了你去。你当时若是能瞧见我如何一刀一个,你也不会如此害怕了。”   宋璟怕的,倒不是这些人来杀自己,确实是那血淋淋的脑袋到跟前来,是头一遭。不过早已经缓下心神来,这上官轶还说要带他前去看看。他暂时倒是不想见那鲜血淋漓了。   不过这长京暗涌波动,看来还真是杀机重重,这等杀事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算,确实是可怕得很。便让宋璟又感叹道,还是陂阳好上一些。   见宋璟一直不言语,不动作,上官轶显然有些担心,便又要上前来说些什么。一旁的沈聿礼倒是先说道:“我要带小璟进行一番整理,便带小璟回家。不知上官衙内,这是还要干什么。”   上官轶说道:“怎么的,就你能带他回家。我就不能?”   “九郎说,让我带小璟回家。”他这般说着,声音依旧如此。不过这上官轶,又听闻了九郎这个称呼,到底没有再说其他。只是又看宋璟一眼,瞧起来有些可怜不舍。他说道:“你可得小心些。不要害怕。沈小侯爷武功比我厉害,你跟着他就好。”   见这上官轶又是一下子安静下来,宋璟倒是越发对那人的身份好奇。只是见无论是上官轶还是沈聿礼,都不大愿意告知他,看来还需得宋璟自我探寻。宋璟此时听闻上官轶这番话,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这般沈聿礼要带宋璟离去,宋璟想起什么来,只来得及拽了拽沈聿礼的衣袖。沈聿礼转身看去,见身后的宋璟仰头看他,一双原本惊惧的眸子,稍微有些平静。   但那双手,还是紧紧握着之前他给予他的袖箭。沈聿礼又不禁将声音放得柔软些,问道:“怎么了。”   宋璟说:“观宣。”   这般一瞧,看见宋璟的小厮,还在那处晕着。   上官轶一听闻此等话,自知有自己的可用之处,连忙抢在沈聿礼的跟前说:“我送去就是了。定然将你这小厮安安稳稳送到府门。小璟不必担心。”见宋璟目光看过来,上官轶又说道:“若是小璟担心,你觉得我亲自送去如何?”   宋璟尚未回答上官轶此话,沈聿礼便说道:“竟然上官衙内还亲自送去?”   “怎么的,我送去怎么了,又不是你送去。”   从他们二人之间的各种交谈之中,确实能够知晓两人的关系不怎么样。怪不得方才,沈聿礼说请他吃酒,上官轶一脸吃惊模样。原来还果真如此。至于观宣这件事,沈聿礼似也不大在乎,说了一句:“你若是想,那便送去罢。毕竟上官衙内的武功确实好的。”想来还是要问一句宋璟的意愿,转头来与宋璟说了一声道:“小璟意愿如何?”   想来想去,无论如何,自己定然不能以这副面貌回到周府去。若是以这副浑身脏污、凌乱不堪的模样过去,要是被不知谁给撞见了,又不知要发生什么。更何况那周宥钰定然知晓他偷偷躲着他出来了,说不定此时还在那兰苕阁守着他,待他回去抓他呢。   只怕到时也是麻烦不小,要和周宥钰解释上千百遍,还要听他的无尽话语。所以还是处理一下自身更好一些。既然这上官轶说要把观宣送回去,那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这上官轶显然不会夸大其词,想来有上官衙内护送,也自然会更安全些,于是宋璟便对上官轶说了一声:“多谢上官衙内。”   “长霄。”上官轶上前几步来,要不是沈聿礼侧身挡了一挡,他恐怕要牵起宋璟的手也不为过。上官轶不高兴地瞥了沈聿礼一眼,到底还是转眸又继续看宋璟去了。他继续说道:“唤我长霄就好,不要总是什么衙内衙内的唤了。实在不好听。还不如叫我长霄。”   沈聿礼说道:“上官衙内,时候不早。周府向来有规制的夜禁,还是尽早带小璟回去。”这般说着,便牵起宋璟的腕子,带着宋璟走了。也不管身后上官轶的目光,和他那散在风中的身影。宋璟跟在沈聿礼身后,从方才开始,他便隐约感知沈聿礼有些生气,却又不知晓他在气什么。   此时他牵着他的腕子离去,下了舫,更是健步如飞,他本就有武功傍身,宋璟跟在他身后,实在吃力得很。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更何况与那刺客争斗一番,他早就有些疲倦。又瞧见这沈聿礼下了那舫后,原本脸上的温润柔和,早已消失得不见了踪影,冷肃着一张面容,满身血腥气,更是吓人。   于是宋璟便这般安静跟了他一会儿。直至他发现他实在跟不动,便又立马去唤沈聿礼,他早已喘得不行,说出话来,也都是断断续续的:“小、小侯爷,慢、慢些。”这话出来,沈聿礼像是方才回神似的,脚步一顿,宋璟本就疾步跟在他身后,见他如此猝不及防停下,控制脚下步伐,才没险些撞在沈聿礼后背去。   沈聿礼转身过来,见宋璟原本苍白的面颊上,已然多了几分晕红。想来是因为疾走而导致。又见他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水润的双眸这般望着他,他只觉懊悔,说道:“竟然想事情入神了,便走得快了一些。还望小璟见谅。”说完,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宋璟的手,连忙松了,又要向宋璟行礼。   宋璟哪里承受得住小侯爷的礼,赶忙伸手扶住沈聿礼的手臂,说道:“小侯爷多礼了。不是什么大事。”   沈聿礼重新抬起头来,他凝望着宋璟这张清丽漂亮的面容,他说道:“小璟还是离那上官轶远些才好。”之前一口一个衙内,此时人不在,倒是直接称呼起他的姓名来了。   这沈聿礼也倒是一个有意思的。宋璟在心里思忖着。又听沈聿礼说道:“他最近这段时间,说是染上了龙阳之癖,到处寻那些长得清秀好看的男子吃酒喝茶,还去南风馆。好歹是一品太尉之子,朝野上下都瞧着,怎么能行如此荒唐放浪形骸之事。方才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古怪,还对你如此亲切热情,小璟这般模样,被他看上也是自然。只是这上官轶,不过是个放荡之人,不安什么好心。小璟还是离他远些才好。”   听了沈聿礼这言语,宋璟在心里感叹没想到这沈聿礼还是如此正人君子的人。不过面对沈聿礼这番话,宋璟还是对沈聿礼说道:“多谢小侯爷关切。”   吩咐了这些话,沈聿礼总算心里舒适一些。到底还是又说道:“若是那上官轶要你和他去做什么,你不愿意,直接拒绝了就是。要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理由,就说与我有约,不方便过去。”   宋璟点了点头。   沈聿礼似乎还要说什么,不过又不知为何,就此作罢。在这停下之后,沈聿礼不动,宋璟也不动。不过一会儿,见到有人牵马过来,沈聿礼上前把马牵了过来。又想起什么来,笑着对宋璟说道:“小璟上次骑马被吓着了,不知这次还能不能坐上马去?”   这沈聿礼,还真是亲切温柔,似乎本身就是如此模样,从首次见面起,便是如此。宋璟在心里对他,倒是也有几分好感,此时又见沈聿礼这般关切他,宋璟对沈聿礼笑起来,这抹笑容轻柔,显露在宋璟脸上,煞是好看。他说道:“多谢小侯爷关心,不过是坐上马去,还是能够坐的。”   见宋璟的脸上展露出笑容来,沈聿礼也是笑容更甚,其余话不说,只是夸赞道:“小璟这般厉害的。”他这般夸赞了宋璟一句,宋璟与他相处也愉快,不禁显了自己的几分脾性,不太喜欢继续在他面前假装,说了一声道:“这是自然。”   随后上前去,要自行上马去。于是这般,就才反应过来,手中还拿着沈聿礼给他的袖箭,正要把手中的袖箭递给他去,沈聿礼却先说道:“这东西送给小璟了,就当时分明邀你喝茶,却让你陷入如此危险境地的赔礼。”   宋璟笑道:“我只是让小侯爷帮我拿着而已。”   沈聿礼一愣,却伸手将宋璟递过来的袖箭接来。这袖箭早已沾染了宋璟的体温,温热热的,传递到沈聿礼的掌心里去。这冰冷的掌心里,骤然一片温热。   回神过来,想起宋璟方才的笑和话语,不禁也悄然露出笑容来。宋璟已然上马,见沈聿礼抓着那袖箭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笑得如此,便又喊了一声:“小侯爷?”   沈聿礼将袖箭递给宋璟。宋璟拿回来握在手中。沈聿礼说道:“还以为上次小璟被马惊吓着,便不敢再上马了。没想到小璟上得这么好也这么熟练,看来你二哥哥确实厉害得很。”   听到沈聿礼不知为何提起那周宥言来,他心说这都是他自己学得好,哪里和那周宥言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就不喜那周宥言,此时听沈聿礼提起他来,原本有些好的心情,当即又太大好了。沈聿礼似未发现宋璟心情骤降,也是上前来上马,不再多说其他言语,直接将宋璟圈入怀里去。直接带着宋璟骑马离去了。   宋璟被带着到了他们所说的旧地,发现是一处阁楼。   沈聿礼带着宋璟下马,轻车熟路上了阁楼去,有仆人前来请安,沈聿礼吩咐了仆人去准备热水与新衣,仆人便立即下去了。宋璟随意看了看,见这里面的装设依旧是那素雅模样,倒是有几分那画舫的风格,想来这应当也是九郎的地界。   其他东西,宋璟倒是没有胡乱去看。此时好不容易能将身上的血腥洗去,他便有些迫不及待。这些血已经在宋璟身上干涸,衣襟这一大片已然变得微硬。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也沾染肌肤上去,等会儿可得好好清洗一番。   不一会儿仆人上了热水来,沈聿礼在另外的隔间等候。宋璟知晓现在时间不早,尽快将自己身上的血迹处理了,其他事情也来不及做,便匆匆起来,穿上衣服去见沈聿礼去。他想要沈聿礼带他回去。   沈聿礼目光空茫,不知盯着哪处发呆。手中端着一杯清茶,却半晌没喝,宋璟进去时,他也没有发觉。直至宋璟喊了一声道:“小侯爷。”   这般沈聿礼才回神过来,见宋璟鬓发微湿,面颊上沾染着几分水汽,宛如沾露染雾的仙草,实在是出尘漂亮。沈聿礼说道:“怎么还湿着头发就过来了。即便是夏日,风凉,骑马过去,小心着冷。”   宋璟说道:“此时时候不早,只能尽快。”   沈聿礼说道:“有我带你回去,即便犯了他们的夜禁,他们自然也不会说什么的。不妨事。回去将头发擦干再过来。我在这里等候你。”   宋璟听闻沈聿礼这番话,便问他:“提小侯爷的名字,在周家可好使?”   沈聿礼没想到宋璟会这般问,不禁笑着说道:“自然好使。”   “可是真的。”   “是真的。”   听了沈聿礼这肯定,宋璟心中也自在放松些,于是就返回去,先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擦拭了。擦拭头发向来是一件麻烦事。此次他本来就没打算太过仔细地清洗头发,只是不免会有些沾湿而已。   即便如此,还是花费些功夫,才弄干一些。这次出来,沈聿礼又仔细看看,觉得确实没方才湿了,就带着宋璟再次离去。   不过上马时候,这距离接近,沈聿礼不仅嗅闻到宋璟身上的那几分清透水汽和几缕清雅幽香,还能够仔细瞧见宋璟的头发还是有些微湿。他也忍不住伸手,轻拈了几缕发丝在指尖,只察觉不过是有些潮而已,便不再说什么。   只是这次骑马的速度,比来时稍微慢一点。   宋璟自然感觉得出来,见沈聿礼速度慢了一些,觉得这沈聿礼的名字,可能真的在周家有用,便也彻底放下心来,没有催促沈聿礼。此时长京夜市已歇,还有零散几抹微光在黑夜中浮泛,月光轻柔,洒满了他们身下的青石路。夜风微凉,将那心中的几分烦躁也吹拂殆尽。   宋璟不禁有些闲适起来,在这马上瞧着长京之夜,即便夜市已歇,还是要感叹一句长京的繁美漂亮。   到了周府,观宣早已经在门口等候。见了宋璟回来,观宣急忙忙跑过来说道:“哥儿,时间晚了,时间晚了。我也真是没出息,竟然吓晕过去,醒来时已经到这门口。见到哥儿不见了,好一顿焦急。还好上官衙内与我说明了,不然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恐怕要罪该万死。只是现今晚了时间,真是我的不对。”   听他这番话,宋璟心道:“这上官轶还真是说话算话,当真是亲自将人送过来。瞧着观宣面上的关切着急不假,也是真的急不可耐了。这一夜小来,观宣是当真是真心实意的。”宋璟正要对观宣说点什么,那边却听闻了一道声音道:“璟哥儿,你这时候才回来,可让大娘子好等。”   宋璟抬起眼睛,往那边看去,见到一个婆子站在那处,这般看过来。倒是没先搭理他,就问观宣道:“为何大娘子要等我?”   观宣说道:“府里的哥儿姐儿,若是犯了夜禁不回来,大娘子自然要看管着。说是担心安危,要等到人回来为止。本来想着,这次定然能早些回来,没想到会遇到刺客,耽误了好些时候。”见观宣着急得要哭了,宋璟又说道:“没事,我们进去就好。”   这般说着,转头一瞧,身后的沈聿礼却不见了,心中有些诧异的同时,也在心里嘀咕着不知道到底提沈聿礼的名字好不好使,竟然这么快就不见了,也不见得给他撑腰。想着这些,还是只得往里走去。 第21章 小侯爷前来解围   宋璟往里进去,远远便见了在那等候的,可不止大娘子一人。其余的小娘也来了不少,还有周宥钰、周宥言、周宥翰、周宥竹等等,很是热闹。   观宣似也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在那处,先是惊愣一声,便侧头过来对宋璟说道:“璟哥儿,这瞧着不大好。怎么会这么多人来。”   这话,宋璟倒也想问一问呢。不过此时,也就只能垂着脑袋,继续假装那可怜样,起码还有几分知晓过错的模样。然而还没等宋璟转了这个弯过去,却只听闻一道脚步声朝宋璟急匆匆过来。   宋璟抬起头看去时,瞧见在一片灯火之下,周宥钰颈项上的璎珞金玉,在光照下发着闪光。还未瞧清楚周宥钰脸上的神态,他便已经过来了。   他一来,便驱赶那婆子说道:“去去去,你到一边去,没瞧见璟哥哥脸色苍白、气虚体弱,这分明便是染了疾了。还不赶紧请大夫过来,还在这磨磨蹭蹭的。至于那边,由我带过去就是了。”宋璟又往那边瞧了一眼,发觉原来此处廊下,恰好挡了那边的视野,便瞧不清楚这边的境况了。   也怪不得这周宥钰一来,便敢如此说话,将那婆子驱走之后,他便抓着宋璟的手臂说道:“快些快些,你快晕。”   宋璟知晓周宥钰想让自己假装染疾,直接晕去,让周宥钰将他带走,便可直接躲过这次。可是这夜禁确实犯了,即便躲了这一次,下一次还是要算的。即便说是病了,病好了,也是要受的。于是宋璟便说了一声:“钰哥儿,为何要晕。”   他话还没说完,周宥钰便急切地躲了跺脚说道:“你真是笨的。你竟然问我为何要晕。”说着情不自禁在宋璟的额头上屈指一敲。宋璟没想到他会如此,怔愣一瞬,呆呆瞧着周宥钰。   周宥钰还以为是自己敲得重了,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宋璟并不见红的前额,说道:“自然是不想这次你受罚了。我告诉你,打手板可疼了。你这般模样的,哪里挨得住。好在我频频看向这边,率先瞧见你过来了。要不然你这般就进去,岂不是直接受罚了。”   宋璟说道:“我确实犯了夜禁,我认罚就是。”   要不是那边能够听得见声音,这周宥钰看起来要大声起来。此时只能压着声音说道:“你真笨你真笨。有法子不受罚,你就赶紧用就是。快些,闭上眼睛。我直接背着已经晕去的你过去就是了。接下来的事情有我,你就只管闭着眼睛睡觉。”   见宋璟这一双澄净的眼眸还是如此凝望过来,于身后烛火照拂,更是明亮如星,周宥钰不知为何心间一片慌乱,他自认为是此计不成而产生的担忧,便直接用手盖住了宋璟这一双让他瞧得心间慌乱的眼眸。   原本要说的什么,倒是全都忘记了,只说了一句道:“快闭上眼睛就是了。我等会儿将手拿开,你就必须闭上眼睛。”话说完,将手拿开,瞧见宋璟这一双眼睛依旧睁着,甚至他的面上还浮现了笑意。像是觉得好玩一般,以为是什么游戏便得趣般地笑了。   周宥钰说道:“今日不是和你玩乐的,你笑什么。”他的手又要来捂住宋璟的眼,宋璟抓住周宥钰的手,阻止了这动作。便对他说道:“确实是我的错,我认罚就是。”   周宥钰要说些什么再进行规劝,却听闻一道声音过来,那人喊了一声:“钰哥儿,璟哥儿。”两人一同转头过去,瞧见周宥竹站在廊檐下,正静静地瞧着他们。见两人都瞧着他,周宥竹又说道:“大家都久等了,莫要在这里胡闹。”这话显然是对周宥钰说的。   周宥钰一见他大哥,便害怕,只安静地站在一侧,不再说些什么了。周宥竹对宋璟说道:“璟哥儿,随我过来。”宋璟要过去,也将原先握着周宥钰的手松开了。此时忽然觉察到,那周宥钰悄然在袖子遮盖下,轻轻掐了掐宋璟的手背,似是还在提醒宋璟定然要装晕这事。   宋璟转头过来,对周宥钰说了一声道:“别担心。”于是这般,就跟着周宥竹过去了。周宥竹走在前头,身形宽阔,板正肃冷,时常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神色。方才见周宥竹站在那处看过来,声音也是淡淡,不知心里有什么想法。他出府的时候,被周宥竹撞见了,回来时,还得周宥竹带他进去。   宋璟不禁觉得这件事还真是有缘。   才走了几步,便已经到了地方。他一进入里面去,里面的众位,将目光都放到宋璟的身上来。这般进来一瞧,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在。还真是比方才看的那一眼还要热闹呢。此时他见了周围这么多人,情况他还是个犯了错的,自然应该是要害怕的。   于是宋璟垂着脑袋,小心翼翼踏入进来。   才站定不久,周围倒是没有什么人声,不久听闻大娘子说道:“小璟,这么晚回来。这是到哪里去了。”大娘子声音温柔亲切,似乎不过是关切询问。平日大娘子也瞧着是极好相处的,不过宋璟却知晓大娘子还是有几分严厉。   他便回答了大娘子的话,说道:“在陂阳时,便听闻长京的洛安湖极美。来了这段时间,一直都未有机会出去瞧瞧,今日便忍不住出去了。”   大娘子又说道:“小璟过来不久,不知小璟可否知晓我府内的规矩?”   宋璟正要说话,身边的观宣却说道:“今日我见璟哥儿午休后只安静待着看书,想着要带璟哥儿”观宣此话还未说完,一旁的一个小娘说了一声道:“让你说话了么?你就说话。”于是这般,观宣也垂下脑袋来,不敢言语。   宋璟说道:“还望大娘子见谅。本以计划好了时间回来,不过却遇到了些麻烦。偶遇了上官衙内,见他不小心落水,便拉了上官衙内一把。上官衙内对此感激不尽,邀我去他的画舫内喝茶。我瞧着时间不早,想要尽早回来,沈小侯爷上了上官衙内的舫,说要一同邀我们吃酒去。沈小侯爷也知晓府内的夜禁,便与我说会尽早送我回来。就去小侯爷的舫内多坐了一会儿。”   这话说完,方才语言扼制观宣的小娘又说了一句:“你说沈小侯爷送你来的。那沈小侯爷呢,怎么都到府门了,不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侯爷向来和府内的哥儿们交好,哪里会有如此见外的时候。”   宋璟没搭理她这番话,还要说下面的事情来。他要说的,是那位九郎的事情。他不认得那九郎是谁,也没来得及问清楚,但是这里所有人在长京这么多年,应当会根据描述,便知晓那人是谁。那到底是宫里的人物,有这人为挡箭牌,自然没有他们什么可说的。   宋璟正是要说此事,就听闻一人的声音道:“这是怎么的了。怎么这么多人呢。”这声音乘风而来,带有几分润雅,随后一道脚步声渐次过来。宋璟瞧见身旁已然站了人,却听闻沈聿礼进来的第一句话,是对自己言说的。   沈聿礼说的是:“方才将马牵去拴上,一转眼,小璟就不见了。想来是这般晚回家,还是有些担忧的。我便进来瞧瞧,也替小璟将事情说清楚些。还望宽恕小璟一些。还真是我贪玩,拽着小璟又与我多喝了两杯茶。小璟不擅说话,明明想要回来,却又说不出口,竟是生生与我喝了这么久的茶,我才反应过来时间不早了。”   沈聿礼一进来,那原本刺在宋璟身上的目光,便又转移到沈聿礼的脸上去了。方才那无形的威慑感,也消散了不少。沈聿礼说完此话,对周围拱手行礼。大娘子见沈聿礼这般模样,言说了一句:“小侯爷多礼了。小侯爷和小璟关系这般好的,我们自然高兴。”   大娘子声音比方才更为柔和些,便知晓大娘子的惩戒意图消弭不少。此时看起来,便是要如此过去了。宋璟瞧了身边的沈聿礼一眼,正巧沈聿礼也低头看过来,偷偷与他对了眼。   对上眼后,沈聿礼对宋璟眨了眨眼,这神态有几分顽皮得意的劲头,极具少年意味。他这眼神仿佛就是在说:“瞧吧,我的名字还是好使的。”   宋璟将他这抹神态,不禁对沈聿礼展露出笑颜来。至于宋璟这抹笑容,正巧也是对着那边哥儿们的座席的,也被那边坐着的哥儿们瞧了一个清楚。   周宥竹垂了目光依旧不作任何言语。周宥言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沿遮挡了唇边意味深长的弧度。周宥钰惊讶的同时,又不大高兴地撅起嘴来,心想:“怎么就不对我这般笑呢,平时对我那笑和这比起来,像是敷衍我似的。”   见大娘子不再有别的话语,众人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正起了要离去的心思,又有一人到了。那人说道:“大家都在呢。”众人抬头一瞧,是周秉仁回来了。这周秉仁这段时间总是晚归,却也不说明白到底是什么公务要这般忙碌,着实让府里的人们担忧不少。   此时见周秉仁比往日回来早一些,众人都高兴,那晶亮的眼睛,俱去瞧着周秉仁了。周秉仁进来,瞧见沈聿礼也在,便笑着说道:“怎么今日小侯爷也来了?”又瞧见宋璟还在一旁也跟着站着,又说道:“都站着做什么,又不是没有座位。到那边坐着便好。有一件事我想与大家说一下。”   本来众人都极为担忧宫内的事,此时听闻周秉仁这般说,还以为周秉仁要吩咐什么大事。也俱是瞧着周秉仁去了。   周秉仁在大娘子一旁坐下,见这里的人还算齐全,除了那几个年纪小的哥儿姐儿们都睡下了,竟然都来了。不禁想到方才他们在做些什么,不过到底这件事倒是要说得清楚。于是便说道:“小璟也来周府好些时候了,想来想去,还是得将小璟送到学堂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宋璟也是如此。他不知为何周秉仁会说出此话来。毕竟他一直认为,他不过一些时候,便能回到陂阳去了。从未想过在长京久住。其余在长京的事情,都没甚考虑。但是听闻周秉仁这话,似乎他并不能快些离开长京,甚至还要过好些时候才能走离。   只是之前,他们说的,不是两月左右,便能将这件事完成么?怎么现在却表露出,他要在这长住的说法了?   宋璟惊讶,其余也是惊讶的。他们本来就怀疑宋璟的身份,只想着要是这宋璟真的只是短住,就太放在心上就是了。可是要是长住,难免时间一长,这宋璟还真是能成周府的人了。到时候更姓为周,改命为宥璟,那就真是不得了了。   也只有沈聿礼倒是觉得:“这事甚好,那小璟也一同过来。便热闹一些了。”在这长京,但凡通过入学考试的官员弟子,皆都在国子院上学。其余但凡参加过州县试的学生,也有参加国子院入学考试的资格,只要能够合格,便可进入国子院。   倒是周宥钰说道:“他看起来这般呆笨,哪里能够参加入学考试。莫不是爹去哪里弄了张不知谁的引荐贴去了。”有些学生,若是能够有当朝三品以上官员的引荐贴,也是能入国子学的。他有这般猜测,也是在理。   这话被周秉仁听闻了,他说道:“你倒是不想着你小璟的好。小璟早就过了州县试,哪里没有这等资格了。小璟的文章,我也瞧过了,比你写得好了不知多少。你都能入,小璟也何不能入的。”   周秉仁这话说出来,周宥钰更是惊讶。上上下下打量着宋璟,像是不认识一般。   周宥言说道:“我都说过了,让你不要小瞧你璟哥哥。”   沈聿礼也说:“之前瞧小璟那手字,我便觉得不是一般人可练成的。”   他们这般在宋璟身边说着,宋璟倒是没听进去多少。此时他还在惊讶这周秉仁为何由此打算,不知是不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心中早已按捺不下,想要当即就向周秉仁问清楚。只是面前这么多人,也不好直接问出口来。只能寻个机会,向周秉仁问个清楚。   这边话说完了,夫人们想要说点别的。大约也是为了宋璟要上学此时开口。周秉仁见她们有几分动作,便知晓她们要说什么,直接摆了摆手说道:“这几日忙碌,倒也没什么精神说些别的了。我才从宫里回来,实在倦怠,其余的话也不说了。时候不早,大家早些休憩去吧。”又抬起眼眸来瞧沈聿礼一眼,说道:“小侯爷,若是要走了,便让几个人送你回去。”   沈聿礼说道:“不必。我来时便是骑着马来,我自己回去便好。”   话都说完,周秉仁站起来,也不说其他话语,就直接走出去了。使得原本有话要说的,都没机会将话说出口来。最终在大娘子的示意下,讪讪离去。只有宋璟心绪纷乱,想着方才的事情,不禁为父亲担忧,便在这里多坐了一会儿。他在这里多坐了一会儿没走,身旁的人也是没走几个。   这周宥钰一见其余人都走了,也不憋着,便对宋璟说道:“今日你背着我,偷偷出去夜游的事情我还没问你,没想到你竟然还藏了一手。爹爹说,你的文章写得可比我的好。我怎么不知道?快哪里我看看?或者我问你几个问题,看你答不答得出来。”   周宥言在一旁说道:“你还能问出什么问题来。你问的那些,想必璟哥儿都是知晓的。就是想要逗你,不告诉你正确答案罢了。”   周宥钰说道:“我可不信。他整日看起来呆呆的,笨笨的。哪里会比我厉害了。我不信,我就是要和他比试一番。今日我学了新的一篇文章,我看璟哥哥能不能答。”   周宥言又说道:“这么个时候了,你还缠着人家答书。你也真是精神好得很。我倒是困倦得不行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学,倒是你,功课做了没有。我怎么记得你今日被罚抄书了呢。”   “我哪有被罚抄书?你少胡说。”这般说着,目光不断朝宋璟看去,却见宋璟不知怎么的,从方才开始就没再说话。头也低垂着,看不清神态。周宥钰也觉得宋璟是倦了,便不再说其他的话,只说道:“不说了不说了,我也困倦得很。还是回去睡觉罢。”   周宥言又说他:“你是回去抄书吧。”   屡次被戳穿,周宥钰不高兴了,直说道:“你总是说我干什么。我今日可没惹你,二哥哥,你今日怎么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要这般调侃我。有什么好事是我不知晓的?”   “好事嘛”周宥言故意拖长了声音,在周宥钰的期待下,笑着说道:“自然能和璟哥儿同窗了。我自然开心。”   他们这般插科打诨着,只有沈聿礼轻声询问宋璟道:“可是累了?还是还在惧怕之前那事?”   作者有话要说:   国子院有我自己的私设。 第22章 莲花酥椤乱心神   耳边忽然听闻沈聿礼的声音,宋璟才回神过来。瞧见沈聿礼的眼睛当中,是真切的柔和与关切。便不禁对沈聿礼轻微一笑,只说了一句:“多谢小侯爷,我没事。”其他的话语,却又不说了。   不过瞧着宋璟面色依旧苍白,明显是不大好的。既然宋璟此时不愿说,他也不多问。只是想要带着宋璟一同回到兰苕阁内去。不过这件事,倒是被一旁的周宥钰阻止了。   周宥钰见这沈聿礼也要跟着去,便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在这呢?这般喜欢我璟哥哥?”   沈聿礼说道:“是我将小璟带出去,到此时才能够回来。到底还是有几分愧疚之意,所以便前来道歉。也跟着送小璟回去,这般瞧着,才能够安心一些。”他这般说着,眼神也确实禁不住往宋璟那边看去。   只是宋璟此时,又去想着别的事情去了。哪里还注意得到别人瞧他的目光。他看起来很是失魂落魄,这般呆傻地回到兰苕阁内。   其余几个早就等候许久的仆人,见宋璟终于回来了。心内不禁激动,要上前来与宋璟说些什么,却见在宋璟身后,陆陆续续跟着其他人,便都按捺不住,只是安静立在一旁了。   周宥钰对他们说道:“现在时候不早了,见你哥儿回来,还不赶快准备热水什么的,给璟哥哥洗漱净身,让他早些睡去才是最好的。”这通话吩咐下去,才让这些个仆人又都忙碌起来。慌忙地去整理那些东西去了。   沈聿礼最终还是要走了,到底不放心宋璟。在离开之前,与宋璟说了一声:“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无论什么事都好了。”宋璟知晓他还在因遇见刺客,受了惊吓的事情愧悔。   见沈聿礼的神色也是如此,宋璟伸出手来,在沈聿礼的手臂上轻拍了一下说道:“没事。小侯爷你且回去吧。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情,并没有因为今日的事情而一直挂怀。”   如此这般,沈聿礼才终于回去了。一旁的周宥钰可是已然观察了好些时候。不过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对宋璟说:“你呀,你这个璟哥哥,可是瞒着我好多事情嘞。要不是时候不早,我可要好好问问你。现下,还是让你好好休息就是。”他也站起来,不做任何停留。   宋璟瞧着他。   周宥钰原本要走了,却又折返回来,他的指腹骤然抚摸在宋璟的眉心。他说道:“怎么一回来就如此。从方才开始便皱着眉头。有什么事情不高兴的,告诉我就是了。怎么这样郁郁寡欢的样子。”   宋璟抬起头来,瞧见周宥钰面色柔和,难得少见了平时那般胡闹顽皮的模样。这般柔和的神色,竟然是与往日都不大相同了。   于是他也对着周宥钰说道:“多谢钰哥儿,我只是胡思乱想罢了。像小侯爷说的,睡一觉就好了。就不记得那些事情,也不胡思乱想了。”   周宥钰又屈起手指来,在宋璟的额头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此时比之前更注意力道。几乎只是在宋璟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他说道:“看来,你与小侯爷出去,果然遇到了不一般的事情。这件事,我以后也得问你。今日,我就大发慈悲,将你放过了。你呀,睡觉去才是最好的。”   这些人都走了,即便这里的人都对宋璟多有担忧,他也没有别的精力说些其他的话语。便也即刻就歇息。只是一直记得方才周秉仁说的那番话,一直都在为父亲的事情担忧。这么久以来,他确实没有收到父亲的任何一封信。   周秉仁还连续好几天,迟迟归家,便让宋璟多了些疑虑。毕竟他父亲,也是第一次为皇家做事。思虑着这些,纵使睡去,也是梦中极不安稳。一觉醒来,做了一个不太记得的噩梦,冷汗将衣衫都浸湿了。他瞧了瞧外头,时候还早,想着要去见周秉仁一面,却又想着此时周秉仁应当是按照惯例起来,要匆匆上朝去了。   此时多有叨扰,恐是不好的。便又按捺下心下的躁动,不过已然睡不下,就只得坐起来。坐了一会儿,上前去将那一扇窗打开。   不过熹微,天际微白,晨光乍现,宋璟望着这天际,又发起愣来。忽而听闻一人的声音,他说道:“璟哥儿今日起这么早。”随后便有人在他肩上搭了衣衫,让他防着这微凉朝露。   宋璟转眸看去,见观宣站在自己身后。   观宣说道:“璟哥儿可是因为昨夜的事情还惊吓着?我也是,想起昨夜画舫的事情,便总觉得那箭镞就要往我的胸膛里钻去。频繁醒来好几次,便不想再睡去了。想起璟哥儿来,但又觉得哥儿也是睡不好。便守在外间了。”   宋璟确实睡不好,倒不是因为昨夜画舫上的事情。那惊险一夜,早已过去,哪里还能够让宋璟记得住的呢?记得住的,也不过是那不知姓名的宫中贵人。不过此时时间尚早,宋璟也无了睡意,便让观宣坐到脚阶上来,问起现今长京的境况。   说是这大祁朝之前是瑜。瑜幽帝严昼昏聩无能、贪图享乐。人民困苦不堪、朝臣胆战心惊,于是便有了当时的亲王萧氏起兵。便有了如今的大祁。不过这大祁,如今历任第二位皇帝,却皇室衰微,当今只有一位体弱多病的太子,和一位不过襁褓中的十三皇子。其余的,便是两位公主,便无什么其他的了。不过当朝,基本分为太子党、太傅党、清党,相互制衡。   只是听到这里,宋璟便大约猜测到那日所见那人,大约是太子了。毕竟在那宫中的,除了襁褓中的十三皇子,便是太子能有如此年纪,还能够有这么多刺客前来刺杀。   不过当时太子不愿让他知晓身份,那他就假装不知便好了。不过这等事情,稍稍打听便能有了推测,恐怕他们几人,还真是将他当作呆笨的小傻子,还自称了一句“九郎”。   此下听完观宣这等话语,天已大亮,今日的宋璟,倒是没有别的事情,就等着周秉仁回来,好好要问他入学还有他父亲的事情。   他派观宣在外面等候着,若是有了消息便立即过来告知他。他思虑甚多,即便手中拿了书册,也是半个字看不进去。实在没法,便起身又到桌案前练了一会儿字。好半晌,总算听闻观宣带了消息。说周秉仁已然去书房里去了。   宋璟马不停蹄,循着周秉仁的书房寻去。他倒是没带什么仆人,只因这事与自己还有父亲有关的,不方便给别人知晓。只是走到书房外,便听闻里面传来了声音。因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到底凑近几步,就将里面的声音听得真切了。   原来大娘子早已经坐在里面,言说的就是宋璟入学之事。   此事宋璟本来就有疑惑,他过来,本身也是要问这事。便静立在一旁。偷听了一会儿墙角。   只听大娘子说道:“你之前言说,将那宋家的小郎,带过来住一些时候就行了。怎么的,如今还要入学堂去。是要住几年几载?你与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诓骗我的吧。之前那魏小娘,你也说是瞧着她可怜,不过是让她住在外宅,现如今,不是已经住到这里面来了么?你的话,还有几分可信的。”   周秉仁的声音也从里面传来,他说道:“这不一样。你也知晓得清清楚楚,小璟本来就是岳固的孩子,我哪里有半分骗你的话。只是现在事态不对,只得小心妥帖一些。你也知晓,这段时日,我频繁被留在宫里。我实在心中不安。”   “为何留在宫里,你又不与我们说。我们怎么知是多大的事。”   “即便天大的事,小璟在这里多住一些时候,在这里入了学堂,是小事。何必如此计较呢?”   “好哇,你说我计较。周函英,你说我计较了。若我不计较这些事情,你这宅院哪里能够如此安生的。当初你娶我,可是拿了我家不少钱,才有你如今模样。现在却又嫌我烦去了?”   “我,我可不是这般意思。哎,说来说去,你也不明白。这事情尚未定论,也不知消息如何。自然就说不明白。便让小璟留些时候,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是府里多了一副碗筷,他又是个性格安静的,又能起什么事端不成?不过是那些人的小打小闹,非要殃及小璟罢了。”   大娘子冷笑一声说道:“你倒是真真切切的好人,好官人、好爹爹、好叔伯,我就是那天大的恶人去了。”   “好了好了,不必如此生气。不久之后,我还得出门一趟。消了气,好生休息着去。你今日也忙碌得多了……”其余的,宋璟倒是没有听去了。不过是退了步子,走到那廊柱后面躲藏着。不多时,大娘子从周秉仁的书房里出来。   宋璟仔细观察了一番,发觉里面已然没有了他人,这才慢慢过去。才走到门口,周秉仁也恰好出来,见了宋璟。周秉仁怔愣些许,说不出话来。只喊了一声:“小璟。”   宋璟朝周秉仁的方向行礼。周秉仁扶住宋璟的手臂,他说道:“我知晓小璟今日来所为何事。我们进去才方便说。”于是便带着宋璟入书房去。这一次,倒还是将门给关上,不像方才那样直接敞着。   宋璟还以为这周秉仁,要与自己说的,是什么惊天之事,结果与方才和大娘子说的无异。不过却模糊了些言语,还进行了一番矫饰。   周秉仁是这般说的:“你父亲此次出海,代替的皇家。自然与之前的事情大不相同。小璟放心就是。不过原本计划的两个月,倒是要延迟一些时间。海外喜欢我们丝绸锦缎,便多了些交易。这些事情,官家已经交由你父亲处理,便忙碌起来,归期便不定了。可能要过好些时候,才能够回来。这些时候,小璟若是一直待在府中,是不大好的。   “小璟已然考了州县试,想来也是有过科考的想法。还不如让小璟入了学堂去,这般便不会将之前的功课落下。长京里的学堂自然是大不一样的,小璟在这,便能受益匪浅。你父亲归来,立了大功,官家有赏,说不定你们便可在长京久居。学堂的事情,也早有了着落,这自然是好事。”   周秉仁这些话,倒是处处都说得好,处处也都在理。要是别的人,也确实心动不已了。不过宋璟倒还是记着要问一声:“为何这些时候,我还没收到父亲的来信?”他本来就嘱咐父亲,之后要来信报平安,可直至现在,宋璟也依旧未得一封。   说起这事来,周秉仁说道:“海上凶险,一封信过来,倒也是艰难。小璟多等些时候,说不定过几日便到了。不用如此担忧。”   宋璟原还想说些什么,只是门外已经有了仆人敲门,说了一句:“主人,刘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便知晓此时周秉仁有事忙碌,若是再多说些乱七八糟的,便是胡搅蛮缠了。   从周秉仁这话语当中,也知这周秉仁就是有事隐瞒,不与宋璟说而已。即便再问,也不会得到其余答案了。宋璟只得又回去。想起这事来,还是有些担忧的。这般回来后,宋璟依旧事事都心不在焉,别的人只当宋璟真的是被昨夜的游湖吓着了,或者被昨夜那场堂审惊着了。更是比平日多了些关切柔和。也不敢出声打扰,静静守候在宋璟身边。   宋璟这般呆坐了好些时候,直至又听闻周宥钰的声音,才知晓一日又这么过去,他却连探听父亲安危都做不到,不禁觉得自己无用。那周宥钰一进来,又瞧见宋璟愁眉苦脸的,说道:“怎么今日还是这么闷闷不乐。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睡一觉就好了么?”说着走上前来,坐在宋璟身边,又定定地看着宋璟。   宋璟没什么心情应付周宥钰,便耷拉着脑袋,将头偏向一边去了。   周宥钰说道:“连我都不让看了。好罢好罢,不让看便不让看。看看今日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他说得神秘兮兮,又逗趣味十足。宋璟本不感兴趣,只是他依旧左右站起来,非要凑到宋璟跟前上来。非要让他看见不可。   宋璟倒也是转不动脑袋,想着将周宥钰打发了就是。就见周宥钰的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不用想也知晓,应该是哪家的糕点甜食。   见宋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宥钰不禁高兴起来。他笑着说道:“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呢。”他将那东西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将上头的细绳解开。不过是松了一点,便嗅闻到其中极为浓郁的甜香。   “这可是天香食坊里的莲花酥椤,每日有限,连宫里的人都爱吃,想要抢都抢不到呢。你闻闻,是不是香得很呢。”   他故意将这东西,递到宋璟鼻尖,只嗅闻到一股极为诱人的甜香,其中却又暗含了莲的清幽,将其中的油腻气味直接抹去,只剩下勾人的甜香了。不过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宋璟嗅闻着,却也不能立即想起来。   这周宥钰捧着这莲花酥椤,也拿到自己的鼻尖前嗅了嗅。他说道:“这还热着呢,才刚拿出来不久。热着的时候更好吃,你要吃一次,你就喜欢上了。你要不要试试看?”宋璟尚未说什么,又听闻周宥钰说道:“哎,你说这小侯爷到底哪里来的门路,居然都这个时辰了,竟然还能让人家留着一份。我还以为他要给自己吃的呢。没想到转头就给我了,让我直接送给你来。看来你们昨日出去游了湖,这关系,可是突飞猛进,连我都比不及。”   他将莲花酥椤放在一旁,倒也没有再去碰。只是又去瞧宋璟,见宋璟目光怔怔,半晌才回神过来,说了一声:“小侯爷?”   周宥钰说道:“是呀,除了小侯爷,谁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到这件事呀。我都没抢到过这东西几次,我们关系这般好的,他都不给我吃。说是非要给你。”言语中满满都是在乎那莲花酥椤,眼睛此时却不落在那上面,直直瞧着宋璟去。   宋璟的目光却是落在那糕点上。他倒是想起来,昨夜他上了画舫之后同他们喝茶,吃了几块糕点。确实觉得味道不错,便多吃了几块。他本来就不贪口腹之欲,不甚在意,他近乎不记得那事。   没想到,竟然被那沈聿礼注意到了。以为他是喜欢这一口吃的,还费心思给他留了一份送过来。他想着,这小侯爷待人还真是真诚心细。抬起头来,瞧见周宥钰这般瞧着自己,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宋璟便说道:“小侯爷性情好,钰哥儿应该也知晓的。”   周宥钰说道:“他性情好不错,对谁都是温柔儒雅的模样。只是他怎么的,频繁地提起你来呀。给你送礼不说,今日来找我,都是说你的事情。” 第23章 称病访客却频来   听闻这话,宋璟怔然,便出声问道:“说我的事?”   周宥钰说道:“是呀。就是只说你说的事。他今日一早便来寻我,我还以为是邀我到哪里玩去。哪里知道,他一见我,就问起你的事情来。问我,你睡得可好,又问你气色如何。又问可有食欲等等。我就说他,你这小侯爷真是奇怪,我一早便来上学了。你又不用上学堂,我哪里知晓你今日如何呢。他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是是是。   “这么简单的事,却要我提醒才知晓,我看他呀,就是关心则乱。只是你们才见几面,竟然如此交情。我在这府内,天天找你,便是怕你觉着无聊烦闷,前来和你说说话,讲讲趣事。也不让谁在这府里,欺负了你去。怎么的,这交情比我还要深厚?”   说到这里,周宥钰冷哼一声说道:“今日有的是时间问你,你可要把昨日你们的经历,从实招来!还有你州县试的事情,怎么我什么都不知晓。你天天看起来笨笨的,怎么还会写比我还厉害的文章?”   宋璟本听着周宥钰的言语,想着的是沈聿礼,忽然地,周宥钰骤然提起昨日的事情来。眉眼之间,竟然还有几分凶戾,一副从实招来的模样。真是严肃得很。昨夜那事,到底和太子有关系,他不能说得太过细致。   见周宥钰不依不饶的架势,宋璟便装作头疼似的,用指尖触了额头,蹙着眉说道:“钰哥儿,你慢些说,我有些听不明白。”   “有什么听不明白的,我说的又不是什么之乎者也,也不是什么经书典籍,哪里会有什么听不懂的。你少用这副样子推脱,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话是这般说,却见宋璟眉眼间有几分病色,蹙着眉,撑着额,看起来确实难受,不像作假,便连忙说了一句:“好了,我不说就是了。是不是真的病了?你说,你出去玩也不找我。这长京,哪里是我没有我玩过的,有我带你去玩,岂不是趣味甚多。你还非要躲着我偷偷出去。想是昨夜出门,染了夜风,略有些病气了吧。我也不说这事,不过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与你说。你可要记得国子院的考试,可是没有几天了。   “你要好好多读书。他们考试内容,也不过是那些东西。和你的州县试没有什么区别。像我这能耐呢,倒是不能给你些指教,我大哥是个厉害的,只是他日日都要处理公务,待在国子院里没什么时间过来。不过我二哥哥,别看他也是不正经的模样,读书可厉害了,我便叫他”   听闻周宥钰说起周宥言来,应付那狡猾得如狐狸的周宥言,倒是更耗心神。他此时只在乎父亲的事情,别的事情都推到后面。对所谓的国子院考试,也是兴致缺缺。也担心周宥钰,当真将那周宥言带来。   便说了一句:“钰哥儿,我实在头疼得厉害,大约是染了些病气,也不便与钰哥儿说些别的了。实在是歉疚。”   周宥钰说道:“你病了,我叫个大夫过来。”   宋璟连忙说道:“不用了。多谢钰哥儿,我休息一些时候便好了。”   “那我就不打扰璟哥哥了。你可要好好休息,若是耽误了考试,那可不好。我还想着要是能在学堂瞧见璟哥哥,可比每日都过来有意思多了。”他这般笑着,还真的是离去了。离去之前,又嘱咐了两声到底该如何休息才好,又说要不要些别的什么东西,他可以拿来。   好容易周宥钰走了,宋璟原本面上的那几分轻松惬意,便消弭不见。又露出满面的愁容了。在一旁的观宣见了,忙上前来说道:“哥儿,虽我不知哥儿到底因何事烦扰,到底还是想要哥儿开心些的。”   他说着,将那由周宥钰带来的油纸包全数打开,将其中的莲花酥椤搁置碟中,他又说道:“哥儿,快尝尝小侯爷带来的这糕点吧。这莲花酥椤,趁热更好吃。哥儿昨夜吃的,都已经凉了好些时候了,此时这热的,定然滋味不同。我听闻人说,若心情不好,可要吃些甜食,吃些好吃的,心情便能好上许多了。”   宋璟知晓观宣的关切之意,即便心中的忧虑,已然将他坐立难安、心绪难定,还是对观宣展露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接过观宣递过来的莲花酥椤。吃了一口。果然这热的,与昨日吃的冷硬的,确实大为不同。   入口即化,因着带有莲的清幽之气,便驱散了糕点的油气甜腻,不沾唇齿,不黏口舌,直接便入了口,细细品尝入喉去了。确实非常香甜,非常可口。仿佛心间的任何郁躁也就完全消隐了。   宋璟的心情确实好了一些,也觉这莲花酥椤,不愧是长京里人人都喜爱的东西,还真是十分美味。连对口腹之欲没什么渴求的宋璟,也贪吃了几块。还是观宣言说,担心积食,才没将另外几块吃了。   只是觉得,这东西冷与热,味道大为不同,有些可惜。   宋璟本来便无意国子院之事,只是周秉仁让他入学,定然是花费了一番功夫。即便他担忧父亲之事,还得为这件事挂心,也不能拂了周秉仁的好意去。他便在这里面,开始认真读起书来,想着再等待几日,若是还没有父亲的来信。便去想个办法。   这段时间,宋璟对外都是声称病了,这周宥钰本来就日日过来,他这几日过来,也不过是瞧瞧宋璟如何,坐了一会儿,又与宋璟说两句话,就走了。他还说,若不是过几日宋璟要考试,他定然要带宋璟好好玩一玩去。   天天见着周宥钰,宋璟倒是习惯了。只是没想到,这周宥言,还真是来了。他当时正在桌案前练字,将其他仆人屏退,吩咐人在外守候着,若是有人来,便立即上来说了一声。   他做事向来认真,还是在自己的地界,便又多了几分松懈,哪里想到,自己练完这一纸,抬起头来,便瞧见周宥言已然站在桌案另一侧,那目光落在他桌案的宣纸上,瞧着上面的字。   似乎也发觉宋璟抬眸看他,他也笑着抬眼来,说道:“这字确实写得好。怪不得小侯爷逢人便夸你的字好。”他伸手过来,将墨迹未干的字拿起来。他是这府内的二哥儿,宋璟也不好阻拦他,让他拿起来细细观看了。周宥钰瞧了一会儿,说道:“怎么的,在我面前,便是这副神态了。在钰哥儿跟前,倒是还能有说有笑。到我这里,却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宋璟并未说话。他心里觉得,这周宥言,本来心思细腻深沉,很是不好对付。总是以这副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眼神审视他,直让他不喜欢。现在也是如此,能尽量躲避周宥言的眼神,他就不去看了。   这周宥言见宋璟不理自己,便绕过桌案过来,直接站在宋璟身边,要去拿他的笔。宋璟见他要拿,也不知怎么的,这次伸手阻止。不让他拿去。   不过周宥言更是眼疾手快,一把争抢过来,周宥言得逞般笑道:“璟哥儿身手不及我,怎么能抢得过我。”欺伶就似陸伞妻叁灵   宋璟见他眸色明亮,脸上笑意更甚,也不知这周宥言过来做什么,没有多说其他的话语。也不与他玩什么争抢的把戏。重新拿了一支笔来,也挪了镇尺,换了新纸,想要继续练字。还真当没有看见周宥言在这处站着了。   他的笔还未沾墨,周宥言又上来抢。周宥言说道:“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那只紫金狼毫,定然是比这些好很多的。写出来感受模样也大为不同。肯定是比现在的这些好的。”   宋璟说道:“练字的关键之处,自然是与笔无关。”   周宥言笑道:“你可总算理我了。我还想着,要如何你才能理我呢。实在让人心寒,对钰哥儿总是笑意盈盈,对我却总是冷面以待。”   宋璟转眸看去。望入周宥言如此狡黠的眼中,这次说道:“二哥哥,你到底想要我如何呢。”说话声音轻柔,听起来毫无威慑力,没有任何强劲。宋璟还是有几分伪装。   这周宥言,总也不可能真的见过宋璟原先的面貌,即便是见过,那时的宋璟还未意识清明,和此时他表露出来的,别无二致。他又怎么能分辨出来,宋璟有几分是装的呢?   他觉着,这周宥言,早已看清他的模样,便不再做过多的伪装,露出几分真面目来,与周宥言直接说明便好。也不希望与周宥言,多有交集了。   听到宋璟这话,周宥言将手中的笔还给宋璟。不过这个还,便是直接塞到宋璟的手里。周宥言方从外面进来,指尖带着几分凉意。宋璟时常待在这室内,手指温暖。一凉一温相触,让宋璟收回手来。   周宥言说道:“璟哥儿这般警惕做什么,我这次来,不是要与你说什么的。是钰哥儿说你这些时日病着,还要读书,实在是困难得很。让我来帮衬你,给你答疑解惑。”   果然是那周宥钰让周宥言过来的。即便知晓这是周宥钰的心意,宋璟心里头也多了几分烦躁。还未说什么,就听周宥言说道:“璟哥儿怎么眉宇间,总是多着几分忧思。如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可说与我听听,让我听听,能不能帮帮你。那钰哥儿,非要和我玩骰子。这可是他擅长的,我连输好几局,我以为他有什么东西想从我这里讨要过去,没想到,竟是为了璟哥儿你,才说玩那骰子的。我自然服输,要替他办好事情,帮璟哥儿排忧解难。”   听闻这话,宋璟便能想到,那周宥钰,为了让周宥言过来,定然是使尽浑身解数。也不知晓到底是怎么样的闹腾喧嚣,定然是热闹好笑的。只是这周宥钰是好心,却给他弄了这般麻烦,确实是让他头疼的。   既如此,宋璟想要随意翻了书册,问几个随意的问题来,让他回答了,直接让他也走了就是。看这周宥言,也没有多少想要给他答疑解惑的心,还不如直接完成任务让他走了。宋璟心下叹气,将手中的笔搁下,前去找来书册。   正翻了书,想要寻个问题,却听闻一道声音说道:“怎么的,外面一个仆人都没有?”那声音轻雅,骤然停顿,只听他说道:“我还想着没有人来,吃了一个空头门。没想到竟然还是有人在的。”   宋璟抬眸看去,瞧见沈聿礼竟然站在那处。   见他笑意盈盈、玉树临风,见了他们站在这里,信步进来。他似乎见了宋璟拿着书册,便问道:“小璟这是向你二哥哥问书呢?”   这周宥言显然也是没想到沈聿礼会过来,便先向沈聿礼所在的方位行礼。宋璟也是要这般做。   沈聿礼几步上前来,倒是先扶住宋璟的手臂,说了一句:“怎么的每次见我,还是如此多礼。”又对周宥言说道:“你也总是这样,每次见我,也总是这么多虚礼。让小璟学了你这做派,见我就行礼生疏。”   周宥言笑着起身,说道:“即便是虚礼,也是礼。还是要行的。”   沈聿礼像是习惯了他这般做派,只是笑着对宋璟说道:“你可不要学他。他就是爱这副做派,像是谁都不能和他交心似的。我听闻小璟这些天,都是在病中,早有担忧,此时才得空过来瞧小璟。我实在惭愧。此时见小璟,面色好了许多,看来是病好了些了。”   沈聿礼声音儒雅动人,说话也温柔亲切,每次与他说话,也只觉得是春风拂面,很是宜人。他也不冒犯无礼,每次与沈聿礼说话,却是宋璟最为闲适的时分。   他本被那周宥言烦弄,见到沈聿礼过来,恰好也解了围,宋璟见他,自然是高兴的。便轻声唤了一声:“小侯爷 。”   这一句,倒是比那一声“二哥哥”情真意切,周宥言听闻这一声,瞧了宋璟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立在一侧,什么都没说了。不过那眼神倒是经常在他们两个之间巡视,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正瞧得开心呢。   这沈聿礼过来,瞧了周宥言几眼,倒也是没有管他了。只是与宋璟说道:“我方才见你向你二哥哥问书,他向来是个聪慧的,但我也是不差。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也可以问问我。”   这时,周宥言忽然插嘴道:“问你,还不如问我大哥去。这考试,他也是参与出卷的,这段时间,他应该是与那几位,开始出考题了。在这里胡乱学一些,还不如去大哥那里讨个巧。说不定真的能够得到点消息呢。”   沈聿礼说道:“你怎么给小璟出这般主意呢?况且你也知晓,周家大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脾性,是个刚正不阿、肃正端方的,你这不是逗弄小璟。”   周宥言不知为何,忽然笑起来,他说道:“先不说我大哥的事,只是有一件事,我倒是好奇得很。也不知晓我这璟哥儿,到底是如何的神力,怎么就让你这个小侯爷,如此记挂在心了。”   对于这件事,宋璟也是个好奇的,便将目光转移到沈聿礼的脸上来。沈聿礼忙着与周宥言说话,到底没瞧见宋璟的眼神。只见他笑着说道:“小璟是好小郎君,自然要多关切一些了。”   “璟哥儿确实是长得好,但你在长京这些年岁,见到过的漂亮人儿,那是不少的。怎么到小璟这儿,便是要多关切一些。你怎么不多关切那些去呢?”   他们旁若无人地聊起来,让宋璟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他站在中间,安静地听着。却也觉得有趣。   “小璟性格怯弱一些,多些关切,按照他那好脾性,定然是个更好的郎君了。”   “那你怎么的,不去关切另外一些,好脾性的。有的漂亮人儿,可比璟哥儿这性子更好一些。更加爽朗活泼,不比璟哥儿更好一些么。你这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让人以为,这才是你那侯爷府了。”   聊了这么会儿,几人才发现,他们都是站着的。周宥言又说道:“怎么在这站着。璟哥儿的那几个小厮丫鬟,都让我屏退下去了。竟然让小侯爷这般站着,也没给口茶喝。”   原来没有人通传周宥言过来,是他擅自将宋璟的那些个小厮丫鬟们悄然退下去了。见两人还是交谈甚欢,宋璟便暗自瞪视了周宥言一眼。也不知这周宥言的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过是偷偷瞪视他一眼竟然会被他瞧见,宋璟只见那带着明亮笑意的眸,如此瞧着自己,便垂下目光来,赶忙将自己的视线遮掩了。   周宥言突然哈哈笑了一声,沈聿礼觉得有些莫名,不过说的也是:“不过是站着说了几句话,你怎么的,还如此笑起来了。”   周宥言不说其他,只是邀请沈聿礼落座。站了好一会儿的人,总算坐下了。 第24章 好心情榻上嬉闹   无论谁过来,总该是比周宥言过来好些。和周宥言相处在一起,总觉不自在,那种被审视、凝视的感觉始终伴随,让宋璟无端有些厌烦。   更何况,这周宥言多次引他破功,便是要让他撕碎伪装,非要展露出真实来。更是让宋璟烦躁。于是此时,无论是谁来,宋璟心里都高兴。   毕竟总算将那周宥言推开一些。一有别的人在,他便少了些逗弄宋璟的心思。   果然,三人坐下,周宥言便不说话。仿佛方才那喋喋不休的人,不是他一般。他安静下来,宋璟又是个不爱闲谈的性子,那么显得喋喋的人,就成沈聿礼了。他没说别的什么,就是问方才宋璟问的是什么书?说是他也可以帮助瞧一瞧。   只要远离那周宥言去,不去看他半眼,便是好事。宋璟拿上刚才拿在手中的书册,随意翻了一页,心里就有了个问题。直接拿着书,到了沈聿礼跟前。   沈聿礼见宋璟倒是站过来了,又赶紧让宋璟坐下,他到一边去将那椅子挪过来,他们两人同坐在这,开始答疑解惑。   宋璟意识尚未清明前,便总是在读书,他读过各式各样的书籍。还是有几分学识的,虽不过分惊人,是什么旷世奇才,到底还是有几分才学所在。当时只知晓死读书,偷摸出去考的那州县试,落了个中间的位置。   此时思绪活泛、脑海清明,更是比之前聪慧许多。沈聿礼说的这些,他都明白。可这沈聿礼,似乎是担心宋璟听不明白,原本说了一半的见解,又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重新说了出来。   许多次,沈聿礼总是蹙眉深思。   宋璟问的问题,其实并不艰难。他猜测,沈聿礼如此为难,大约是在想,到底要以怎么样的方式说,才能够让他听得明白。   见到这真难倒这位小侯爷,宋璟也觉得有几分有趣。到底又没有过分为难,之后问的,都是些简单浅显的问题,完全不涉及那些深奥的典籍了。   沈聿礼博学多识,很会引经据典,说起见解来,也是用一种幽默风趣的方式。从一个奇特、好玩的角度出发,让宋璟听得也频频认真专注起来。至于那位之前出现在这里的,周家二少爷,自然是被他们两人都忽视而去。   不过难得的是,他们二人回神过来,想起还有一个周宥言在此处,转头看去,见周宥言正优哉游哉喝茶。   沈聿礼说道:“还真是有些过分入神,将你也忽视了。”   周宥言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主要是应付钰哥儿的,他还规定时间,多长时间才允许我从小璟这出去。你在这,还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听闻周宥言说了这话,沈聿礼才知晓,周宥钰让他来做这等事,还是玩骰子输来的。顿时觉得有趣,最后他转头过来,对宋璟说道:“真好,小璟有这么多人帮忙照顾,这自然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宋璟从他的笑颜上察觉,他是真的替他感觉到开心。   又听沈聿礼训斥周宥言,怎么的输了过来,却坐在这里喝茶,什么事都不干,就是过来忙里偷闲来的。周宥言辩解道,他还是有事去做的,比如若是有什么难题,他来解答就是了。   沈聿礼要让宋璟向周宥言问一个问题。   宋璟只觉得,这周宥言不愿意,倒也没有必要再凑上去。况且他本身,就不希望是周宥言与他有多交流的时候。便闭口不言,只向沈聿礼询问。也让沈聿礼明白,宋璟不太喜欢那周宥言。他心里虽有疑惑,却也没问。到底还是先去回答了宋璟的问题。   过了一晌,沈聿礼被他身边的人叫去,说是府里有事。沈聿礼便回去了。那周宥言坐了一会儿,沈聿礼一走,宋璟面上便不再带着笑容,将茶杯搁下。也对宋璟告了别,就这般出去了。本以为他还想干些什么的宋璟,见他就这样走了,心里忍不住松懈下来。   手中抚摸着,方才沈聿礼送来的这些书,心中不禁有些柔软。这些书,是沈聿礼临走前,送给宋璟的。说是按照往常的考试,基本只会在其中出题,多看几遍,多读几遍,说不定还真能够在当时找到相似的题。   此时手指抚摸着书封,宋璟只觉得,这沈聿礼还真是喜欢瞎操心,也真是有一颗烂好心。   周围寂静下来,宋璟打开书,又细细研读。旁的几个仆人,也都没有打扰宋璟。伺候得小心仔细。不知时间如何,宋璟再一次抬起头来时,是有人从前门传话,说是一个给宋璟送信的人,在外间等候。   听闻送信这两个字,宋璟便忍不住心里一颤。连忙叫人,将那在外等候的送信人带进来。他也几乎迫不及待,便从这软榻上下来。他方才看书时,是倚靠在上头看的。   心情闲适、姿态悠然,发丝便有几分凌乱,他也顾不及,忙不迭穿了鞋,就赶紧到外间去了。此时那仆人带着送信人进来,从外走来的,竟然是一个长相端正,体格健硕的青年。   宋璟心下有些惊讶,是因为此人似乎在很久之前见过。却不太记得他的面貌,只隐约记忆里,有一番模糊的印象。这青年皮肤有些黝黑,然而眉毛浓密英俊,一双眼睛也是亮如昼星。十分打眼。   宋璟愣愣地看着他,问了一声:“你是……”   对面的人对宋璟拱手行礼,他说道:“郎君,我是安彧。”   听闻这名字,宋璟的记忆当中,便也缓缓浮现这个名字,以及当年所见到的,还是少年模样的安彧。记忆中,父亲带过安彧来过一两次,宋璟就是那时候见到的安彧。   安彧是他父亲出海时捡到的流浪儿,正是因为觉得他可怜,他父亲便将安彧捡回来,让其跟随在身后做事。大部分时间,安彧陪着宋冯岚在那海上出行,只有过年时分,安彧实在没有人照顾,才会将安彧带到宋家来。   还留存在宋璟记忆中的安彧,还是一个挺拔英朗的少年,没想到几年没见,安彧竟然长得这般高大了。又大抵是常年吹着海风,安彧皮肤有些黑,却也遮挡不住他眉眼当中的英气。   安彧将手中的信给宋璟递来,见了那封信,宋璟便没有再回想之前的事。忙不迭将信接过来,打开便仔细看了。安彧立在这处,格外安静,并无任何言语。他在海上长大,自然是更随心一些,不知晓这陆地上还有众多规矩,面对宋璟,便直直地凝望着。   瞧见宋璟鬓发微乱,想来方才是在歇息,却衬得这般美丽的面容,更有几分随性凌乱之美。他所在的地方,除却都是些被晒得黝黑的大老爷们,哪里见过这般美丽的人。即便是商船偶遇几处地方,见了岸上也有的长相貌美的人,便也抵不上宋璟这张脸。   于是他便凝望着宋璟,有些呆愣了。宋璟忙着读信,自然没瞧见安彧呆愣看着自己,倒是观宣瞧见了,提醒了一下。安彧不明其意,依旧看着宋璟。观宣又要说些什么,不过宋璟已然将信读完,抬起头来。   宋璟眉眼间的阴郁一扫而空,只剩下如此的明媚轻柔的笑意了。他说道:“还真是我父亲的字。看看他说的这些内容,想来是刚上船,便给我写信了。只是不知为何,这信来得这么慢。让我担心了这么些时候。”   听闻宋璟此话,安彧回答道:“来往长京的水路不太一样,途中偶遇了风浪,耽搁了些时候才敢继续过来。我没上过几次岸,对好多事情不太了解,也迷了路。兜兜转转,总算找到周府。来晚了一些时候,还请郎君见谅。”   他声音沉沉,带有几分沉稳平静。他面色也是如此,应当是一个性情安宁稳重的人。听闻他如此说,宋璟只说道:“我明白。我明白。只要能够看到父亲的回信,我就心满意足了。”   之前心间的忧虑全数一扫而空,宋璟只觉自己轻松不少。想起什么来,又对安彧说道:“对了,我也给父亲写封信过去。这次有了上岸的经验,你定然更轻车熟路,不过几日便又能回去了。”   安彧却说道:“郎君,主人说,让我留在长京跟随您。并且认你为小主人。”   宋璟微怔,忽然明白,宋冯岚将安彧送来,是担心他孤身一人在这长京。即便有周秉仁的担保,还是觉得自己的人过来,才是最为安心的。他明白父亲的用意,心里也一派柔和,便与安彧说道:“既如此,那我写了信,你找个送信人,给父亲送去就是。你就留在长京吧。”   不过安彧留在长京这事,还是要与周秉仁说明。之前他总是担忧周秉仁有所隐瞒,此时事实如他所说那般,宋璟对周秉仁也更是信任。   知晓周秉仁让自己进入国子院,当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也想要亲自感谢他一番,并将安彧的事情一同告知他。只是此时周秉仁还未回来,就需要再等待一些时候。知晓父亲安好,宋璟看起书来,他的兴致也比方才好了。   安彧千里迢迢过来,宋璟安排了人让安彧沐浴更衣,还给他吃顿好食,也让他去好生休息一会儿。他便在这里,安静地继续看书。心里无了杂念,让他看起书来,容易入了迷,回神过来时,才发觉快要临近黄昏。也是他们那几个哥儿下学的时候了。   他正思虑着,这次还是不是周宥言过来,就听闻一道轻快的脚步声。一听这脚步声,宋璟便知晓是周宥钰。他心里也放松一些,将手中的书放下,刚好与周宥钰说说话,也算是调理心情与放松了。   才将书放下,从外面走进来的,果然是周宥钰。窗外夕晖漂亮,带有几分柔和之意,煌煌映照在宋璟身上,将他包裹在这一片柔美明亮的光色里。他坐在那处,笑容浅浅,美丽动人,光色朦胧,仿若仙境,而宋璟便像个超尘脱俗的小仙子,坐在那处盈盈笑着。   见宋璟面露笑容,眉眼间的阴翳也彻底消失不见,周宥钰心里也开心不少,直接上前笑着说道:“这是怎么了。今日这么开心?前几次见你,你不还是愁眉苦脸的么。”   话说着,已经坐到宋璟的身边去了。   宋璟的目光也转移过来,他轻声呼唤了一声:“钰哥儿。”   “嗳。”周宥钰脆生生答应了一声。将搁置在两人中间,那碍眼的书本拿开,他情不自禁又凑上前去了一些。这般的距离,将宋璟的面颜瞧得清清楚楚。   于是便忍不住,心里疑惑,到底是如何长的,面上无任何瑕疵,皮肤也白皙,五官精致又漂亮,整张面庞是一种清雅如莲花般的美。这样盯着,周宥钰就有些出神了。   宋璟见周宥钰眼神有些呆愣,便问了一声:“钰哥儿?”   周宥钰骤然回神过来,为了掩饰方才自己的失态,沿着方才的话题说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快说又遇到什么好事了。”   宋璟说道:“没什么好事。”   “你呀”周宥钰的手指在宋璟的额头上,重重点了点。力道大了一些,宋璟也猝不及防,便跟着他的力道,脑袋上下摇摆了一下。听闻周宥钰说道:“坏事不和我说,好事也不和我说。一天天地,一会儿高兴起来,一会儿又分外难受,你要我说你什么好。什么事都不与我说,让我来进行自我猜测,还让二哥哥来给你问书,结果二哥哥说,你倒是烦他烦得很,一点都不愿意他过去。我和他说,这怎么可能呢。说你因为考试的事情,已经心焦得更是寡言少语、愁绪万千了。他说我不信,就让我自己来看看。这一过来,就见你这般高兴,那就是有好事发生了。”   宋璟见周宥钰说着这话,故意严肃了眉目,却不见他眼眸中半分凶戾,知晓这周宥钰不过是故意逗他的。他也禁不住故意逗他,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好事。”   周宥钰自然不信,他说道:“你就是有事瞒着我,什么好事坏事的,不管是什么事,这次我定然要听了。”说着,他也不顾宋璟的反应,直接上前来挠宋璟的痒痒,要让宋璟求饶,赶紧将那事说出来。   他也是瞧着宋璟心情当真不错,才如此做事。之前宋璟心情沉郁,他是不敢如此的,去烦扰一个悒郁的人,不正是火上浇油么?此时宋璟心情好,周宥钰这样一闹,还真是让宋璟笑闹起来。他还是有些怕痒的,被周宥钰挠得直笑。   周宥钰来了兴致,见宋璟笑得这么开心,还是这么难得地放声大笑,就想着让宋璟多笑一会儿,让他多开心一会儿,于是攻势便不减。宋璟只觉这周宥钰这架势,恐怕是要和他一决高下,他也不松懈,伸手过去,也去挠周宥钰。   周宥钰知晓宋璟的心思,当宋璟的手伸到他的肋下时,他便用手臂夹紧了宋璟的手。周宥钰吃得多、长得高、力气大,一下子就将宋璟禁锢了。成了周宥钰单方面进攻。宋璟已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不服,用脚去踹周宥钰,周宥钰又是眼疾手快,用手去压他的脚。   宋璟的手被松开,他得了机会,直接上手,去挠周宥钰。哪里知晓,这周宥钰一被挠了腋下,像只青蛙似的一下子弹起来,仿佛要跳得老远。他立即浑身泄了力气,倒在榻上起不来了。   没想到这周宥钰这么怕痒,得了机会,宋璟不再客气。翻身过去,骑在了周宥钰的腰上,两只手快速地去挠周宥钰的肋下。周宥钰浑身的骨子都酥了,没了力气,除了身躯发颤,大笑出声,还喊几声:“好哥哥,好哥哥,不挠了不挠了。你赢了。你赢了。”   方才这周宥钰挠他,可是丝毫都不留情的,宋璟怎么能轻易饶了他。便不依不饶地挠他痒痒。直至最后,周宥钰只笑着了,间隙还喊几声好哥哥求饶。这周宥钰还像泥鳅似的动来动去,以防他逃脱,宋璟两条腿只得紧紧夹着他的腰身,迫使周宥钰被禁锢在这处。   闹了一些时候,忽然听闻一声咳嗽,周宥钰和宋璟同时噤声,转头看去,不知何时,周宥竹已然站在一旁,正静静瞧着他们。而他们两个,早已经闹作一团,衣衫头发尽乱,也笑得、闹得脸颊绯红。   两人都瞧着周宥竹呆愣了些时候,随后听闻了周宥竹说道:“璟哥儿,有事要与你说。”   于是这般,两人才回神过来。宋璟也发觉自己还骑在周宥钰腰上,赶忙从他身上起来。两人坐好后,都整理起衣襟、头发,看起来活脱脱像是被捉了奸的一对小情人。不过几人都没在意此时,只是少许尴尬罢了。   周宥竹说道:“璟哥儿是不是想将那个叫安彧的,留在府里?” 第25章 榻上按肩香艳景   听闻了这陌生名字,原本整理衣襟的周宥钰,一下将目光看过来。不过此时,无论是周宥竹,还是宋璟,都没有去瞧他。宋璟有些惊讶周宥竹,怎么这么快就知晓这件事。   大约是宋璟脸上的惊讶还是明显的,便听闻周宥竹又说了一句道:“府里进了人,自然是能够知晓的。回来时,便听闻娘与我说了,我从爹那里知晓这人是谁,他说,你大约会让那人留下,便让我过来传话,与你说这一声。他今日有事外出,晚上也回来得晚,也不让你多等待这么些时候。”   听周宥竹说了这番话,宋璟才知晓,这周秉仁又出去了。不知最近他到底是怎么了,频繁出门不说,还总是留在宫里。不过父亲的信已经到手,他也不作无谓的担忧。   从收到父亲来信时,宋璟心情便很好,此时面对周宥竹,也直接笑起来,笑着应答了一声:“知晓了,大哥。谢谢大哥专门与我说这一趟。”   话已经说完,周宥钰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将话插进来。他立即就说道:“安彧是何人?”   他突然插嘴进来,他们二人皆来不及反应。凝滞一瞬,周宥钰便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他不知晓的小秘密,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双手都扶住宋璟肩头,似乎不让宋璟逃脱似的。   他说道:“怎么的,又有我不知晓的事情了。怎么别的人都知晓,我就不知晓。我天天关心你,来看你,结果无论是谁,都比我与你关系亲密。那我还来这地方干什么,反正怎么的,我都是最不讨喜欢的那个。”说罢,两只手也不按着宋璟肩膀,反而将手抱起来,一副生气谁也不理的模样。自顾生着闷气。   周宥竹见他这模样,说道:“都这些个时候了,还像个小孩子。”   “小孩子怎么了,我才十六岁。不就是个小孩子。”   “你若是个小孩子,明芷又是个什么了?”   周宥竹难得多话起来,此时竟然还调侃周宥钰几句。只是此时,这周宥钰似乎真的生气了,被这般调侃两句,更是气恼。   他说道:“大哥你也像爹一样,终日说我这不好,那不好。现在来了个璟哥哥,更是说我。不是说我烦,就是说我小孩子脾性。璟哥哥是那也好,这也好,我从未听你说过璟哥哥半句。你说,是不是在你眼里,他就是这也好,那也好。”   周宥竹的目光落在宋璟的身上去。宋璟面露疑惑,不知周宥钰怎么的,又忽然难受起来了。听了他这话,明白周宥钰又觉得自己不好,自卑自弃起来了。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闻周宥竹说了一声:“璟哥儿确实样样都好的。”   这话出来,宋璟还以为周宥钰会更不高兴。哪里知晓,周宥钰像是根本不意外听闻周宥竹说这话似的,只顾着转头过来,与宋璟说了一声:“那你说,在你心里,是我好,还是大哥好。”   要说是谁好,在这两个人当中,非要选出一个人来。那还真是有些为难。见两人目光还真是都瞧着他,宋璟一时说不出话。   虽然周宥竹平日里严苛冷漠了一些,但到底还是很照顾他,即便他是外来人,也尽着长兄的职责。虽然周宥钰平日里聒噪一些,但也是极为关切爱护他,没有半点坏心眼在里面,也是真当他当哥哥去了。想来想去,宋璟觉着这两人各有各的好,便也不能当即说出答案来。   可又是这一迟疑,让周宥钰察觉出来,他说道:“好罢好罢,你这几天下来,都没瞧见我大哥几面。我也比不上大哥了,我就是哪里都不好。连你也觉得我不好。”说罢,就直接下了榻来,胡乱穿了鞋子离开了。   宋璟抓住他的袖子,其实他并未在手中用力,周宥钰若是想走,他随意便可挣脱宋璟。然而这周宥钰,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半分都挣脱不开,一番表演之后,又一副勉为其难要重新坐下的样子。   不过在此之前,宋璟已然松了手,周宥钰回头看了一眼,先是看了看宋璟的手,又看了看宋璟。那眼神瞧着宋璟,仿佛在说:你怎么不拉着了。   实在好笑。宋璟的眼里不禁荡漾一丝笑意。   见了这周宥钰这番表演,周宥竹似也觉得好笑。这一张终日肃正的面容上,展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来。他对宋璟说道:“钰哥儿这是在吃我的醋。”   “吃、吃醋?谁吃醋?”一说这句话,周宥钰像是被揪了尾巴似的,差点跳起来。他只慌乱地看着他们,一张脸上,即刻便涌上了红色。整张脸烧得通红。他却恍若未觉的模样,又对周宥竹说道:“大哥你别以为你什么都看得明白,那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好了,现在有大哥过来,你要是有什么学习上的难事,你找大哥就好了。他可是厉害得很呢。我这个无用之人,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这下是真的下榻,胡乱穿了鞋就要走了。   宋璟和周宥竹的目光,都看向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果然见周宥钰又回来,不过此次,不是真的要重新在这里坐下,而是对宋璟说了一句:“你快些好好准备考试,我在书院里等你。”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红潮更甚,直接烧红到脖子之下。   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脸颊真是滚烫,周宥钰不再停留。这次是真转个身,就跑得没影了。   周宥钰真走了,这里面便安静下来。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周宥竹开口说道:“听闻你为了准备考试,愁绪万千,不过是考试罢了,其中内容都是那几样,不会过分刁难的。”   原来这周宥竹来到这,还特意给他说了安慰的话语。   宋璟说道:“多谢大哥宽慰。”   “像钰哥儿说的,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就是。言哥儿平日里不太正经,也不知钰哥儿让言哥儿到你这儿来。他自然是不能帮你什么的。”   原来这周宥竹,连这件事都知晓。不过仔细想想,应当是周宥钰那大喇叭,到处宣扬去了。将这件事弄得尽人皆知,大约是连学堂学院里的同窗学子,大约也知晓了。宋璟心中无奈,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不过这小侯爷频繁过来的事情,周宥竹理应也都知晓,按照之前他说的,府里来人,府里的人都知晓来的是什么人,那小侯爷来了几日应该也都被他们知晓了。   怪不得这几日还在真是寂静得什么声响也无。若是之前,即便宋璟安静待在这兰苕阁内,他们也恨不得弄出点动静来,要殃及宋璟不可。原来是沾了小侯爷的光。   简单说完这些,周宥竹便走了。大约是真的想不到还能够有什么可以与宋璟说的,便不再多说其他,这般就走了。   不多时,休息足够、换了衣衫的安彧上前来。这好好收拾了一番,将原本有些凌乱的发整理,还将方才有些陈旧的衣衫换下,出现在眼前的安彧更是硬朗挺拔,站在宋璟的身边,像是看家护住的大型犬似的。   宋璟记忆里还有几分安彧的模样,他站起来,见这安彧生得如此高大,他便忍不住伸出手去,去捏了捏安彧的手臂肌肉。   只觉手中鼓囊一团,实在是健硕。宋璟说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怎么现如今长得这么高大了。你是不是在那海上,吃了什么好东西不成?”   一旦周围没有别的人在,宋璟便有几番随心所欲,也不顾做那番柔软脆弱姿态。其中最主要原因,还是这安彧是父亲身边人,小时候,也与安彧玩耍过几次。心里自然亲切,笑着问安彧这句话,眼里还带有几分淘气可爱。一双美眸亮晶晶的,煞是吸引人。   安彧的目光,便也直接凝视着宋璟的脸了。他看得认真,宋璟抬起头来,还时不时望入安彧的眼眸当中。   宋璟不久之前才与周宥钰胡闹了一番,他还以为,是自己哪里还失态,或者是脸上有什么东西,便问安彧道:“这般看着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安彧说道:“小主人长得好看。”   没承想,这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人,说起话来,倒是直来直往。听闻他夸自己好看,宋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对安彧继续笑起来,又问方才的事:“你还没与我说,到底吃的什么好东西,才长得如此高大的?”   知晓宋璟还真是对这事好奇,一双柔软纤细的手,不断地在他的手臂上摸来捏去,想来是真的对这件事好奇极了。便回答道:“干的都是些重活,平日吃的也不过是海里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的,长成现如今的模样了。”   宋璟捏了一会儿安彧的手臂,觉得遗憾,他说道:“我要是能有这般身手,那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还用得着装着柔弱,窥视别人么?说罢,他还真是可惜般地叹了口气。   这一番话,倒是真的让安彧在脑海里想了宋璟若是一身腱子肉的场景。明明长得如此美丽的脸,要是一身腱子肉,那还真是怪异非常。见面前的宋璟颇为遗憾,他以为宋璟也想如此身手,是觉得好看,便说了一句:“小主人此时就已经足够好看了。”又想起来,方才说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继而加了一句:“小主人有什么怕的,告诉我就是了,我定然会去帮小主人做。若是有什么恶徒前来,我武功也高强,会将他们都击退。”   听闻他武功高强,宋璟更是疑惑,他不再站着,而是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你还会武功?”   安彧点了点头,他说道:“海盗海匪猖狂,前些年总算要遇到些前来劫掠的,不费些工夫,就会被他们洗劫一空。”   怎么眼前的这个,也是个会武功的?宋璟仔细想了想,好像他认识的这些,都有些武功傍身。仿佛小时候就是要会写些拳脚,来强身健体。只可惜他幼时继母对他不看重,只关在书房当中,自然弱不禁风。   不过这安彧似乎要时常待在他身边,这也是一桩好事,这般,他也不担心真的有什么歹人。像上次画舫那般,也不觉得害怕了。   宋璟想着这个,见安彧还站在自己跟前,便与安彧说道:“你随意找个地方坐着就好。我这几日都要为了考试的事情忙碌,时常要待在这里面读书。”   安彧答应了一声。虽是如此答应,但到底去不去做,还得是他的意愿。他不过是找了角落,安静站到宋璟身后去了。   宋璟看书入迷得快,认真起来不顾周围,觉得脖子有些酸疼抬起头来时,才恍然发觉安彧藏在角落里,就站在他身后。烛光荧荧,想来是方才有仆人,在宋璟看得入迷时,已然安静地点了灯。   安彧的身躯掩映在这昏暗中,看不真切。见了安彧的身影,宋璟的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安心。于是又沉下心来,认真又读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听闻翠珠提醒道:“璟哥儿,该早些歇息下了,小心看坏了眼睛。”   宋璟眨了眨眼,确实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难忍。将手中的书放下之后,他忍不住想要揉眼睛,却被翠珠拦住了。翠珠轻声说:“璟哥儿,不要揉眼睛,哥儿躺下,闭上眼睛,奴给你揉揉肩膀,这样舒服些。”   宋璟便躺下,让翠珠的手给他揉肩。不过这女子手上的力道,倒是总有些欠缺。先前不觉得肩膀酸疼,此时躺下被按揉了几下,便觉得难以忍受。让翠珠多加了力道,翠珠按得气喘,却也没让宋璟觉得舒服些。见一旁就一个安彧站着,宋璟便对安彧说道:“你手劲足,你给我按按吧。”   安彧听闻宋璟此话,颇有些惊讶,他赶忙说道:“我手上不知轻重,恐怕会伤着小主人。”   宋璟说道:“没事,你来试试就好。”   “我”   见安彧还有其他推脱的词,宋璟便直接说道:“不用说些其他的。你来先试一试。你手劲大不大,我自然会与你说的。”   安彧暂时说不出话来,便上前。宋璟挪了个位置,侧身背对着安彧。安彧先是不知自己该如何下手,翠珠提醒安彧坐在榻沿,如此视线才平齐一些,让安彧好用力。   他并未给谁按过肩膀,于海上来说,还是搬运货物为多,方才要说这话,也被宋璟阻拦没说出口。只得这般上手了。想着翠珠的举动,将手搭在宋璟的肩上。   宋璟的肩头细瘦姣好,他一只手便能够完全覆盖他的肩头。明明隔着一层衣料,但似乎因为夏季炎热,身上的不过是薄衫,从中传递而来的几分温热便绽于指尖。不知是这衣料过分柔顺,还是这他的肌肤滑腻,这般轻轻触碰上去,便柔柔散在指尖。   安彧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宋璟说道:“像翠珠方才那样便好。”   这般提醒下,安彧才在手中用了力。他果真不知轻重,也不知小主人能够承受多大的力,见宋璟生得孱弱模样,手中也早已松了些力道,没想到才按下去,宋璟便疼得嘶气一声。吓得安彧连忙抽手回来,不过宋璟已然说道:“没事。”说着这话,他缓缓坐起来。   安彧按的是宋璟的后肩,他将衣襟松了些许,然后转头而来,似乎要瞧瞧是不是见红了。不过视线受阻,也便瞧不清什么,就对翠珠说道:“翠珠,你瞧瞧是不是红了?”   香肩半露,在烛光掩映下,浮泛一层浅淡的荧光,轻轻敷在宋璟的肌肤上。一片雪白肌肤展露眼前,含混温暖的光色。不过上面有几个浅红色的指印,像是被残暴对待,而留滞在这肌肤上。天气炎热,烛火就在一旁炙烤,他的肌体上覆上一层薄汗,更是在这光色下,荧荧发亮。实乃香艳。   安彧不再敢看去。   宋璟如何也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却见安彧低着头的模样。便与他说道:“是我忘了提醒你,你只需要像方才的力道,再轻三成就好了。”   翠珠仔细查看了宋璟的肌肤,只是说道:“哥儿,只是红了。”   宋璟将衣服穿好,说了一声:“那就好。我的肩膀实在疼得厉害,安彧,你想我方才说得轻一点就好。我帮我重重地按一按,我才会觉得舒服些。”他又重新躺下。   安彧本不欲再按,可是宋璟话已如此,他只能又伸手过去,将手覆盖在宋璟肩头。比之前更为小心,于是就听闻宋璟说道:“再重一点就好。”他手中的力道,便加重了一些。   一种酸麻舒适的感觉从疼痛之处传来,宋璟一时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从中哼出一声出来。眉心蹙起,一副似痛似愉的神态展露出来。安彧默然凝视着,手中的力道又全都消散了。 第26章 应邀阁楼问真情   又觉察安彧手中的力道松懈,他便说了一句:“不是觉得疼,你就依照方才的力气就好。”   于是这安彧,才又用了方才的力道,给宋璟按肩。这力道确实比翠珠的重上许多,肩颈处的酸疼胀痛一下子缓解不少,真是舒服不少。知晓方才自己失仪了,宋璟便不再发声。   不过眉宇间的几分神态,却依旧在烛下展露清晰。分明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似痛似愉的神态,却有几分淫靡。   安彧不再敢看宋璟的面颜,不过是继续做着自己手中的事,默然地低垂着脑袋。   在这份按揉下,宋璟肩颈处的难耐缓解,安彧似乎也知晓他肩膀已然不疼了,手中松了些许力道,虽然手法有些笨拙,但却也舒服。他便在这舒适里,昏昏沉沉的,就这般睡去了。   等安彧再一次抬起头来,便见宋璟阖着眼睛,已然安然酣睡去了。他退身几步,让那几个照顾宋璟的丫鬟处理接下来的事。   他走出房外,那抹柔软馨香似乎还缠绕在指尖。他凝望着自己的双手,半晌后从这里离去。   宋璟难得尝试了这么有力的按揉,安然睡去之后,醒来也觉得浑身舒畅。想着今后,看书看得肩颈疼痛了,还得让安彧多按按才是。   他才醒来不久,净了面,正在用早饭,便有一个仆人说外间来了人,说是给宋璟送信来的。宋璟心下疑惑,他想着他才将给父亲的信送走,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般疑惑着,让人将人把信带来。   如此一看,这送信的小厮还挺眼熟,似乎是之前在那画舫上,沈聿礼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见宋璟好生瞧着他,便眉开眼笑,他说道:“璟小郎君,我是侯爷身边的浦源。不过我们就见过一面,小郎君应该是不记得我的。”   听他这般介绍,宋璟确实想起来,那天在画舫上,确实有这样的人在。只是不知晓姓名而已。见到他来,还报了家门,就知晓这封信是小侯爷让人送来的。   宋璟将信打开,见里面说的不过寥寥数语,还说甚是想念,邀他出门吃茶去。   最近这些日子,小侯爷确实没来了。宋璟以为他是府中有事忙碌,便不多问。从这寥寥数语中,却也觉察出来,沈聿礼心情甚好,不像是家中有事的模样。   心中也不禁放松一些。于是先转身回了里间,先给小侯爷写了回信,让浦源送去,又说他等会儿便出门赴约。   这几日他都在周府看书,实在是有些枯燥烦扰了,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压力顶在肩上。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出门,也觉得麻烦,便一直将出门放松的事情一拖再拖。   此次直接有小侯爷的邀请,还真是解决了他不熟长京的事情来。想着这个,忽然忆起不久前见过的上官轶,那人早就说,他从小在这长京长大,对这里熟悉得很,可以尽情带他游玩。   只是近日一直都没听说过他的消息,大约是又去哪里找了姘头玩去了。宋璟不太在意他,收拾了几下,便出门赴约去了。   沈聿礼能邀宋璟出门,便说明今日不用上学。那向别的哥儿姐儿,也都在周府了。难得这周宥钰今日也没来烦扰他,大约是昨日逗他确实逗得他极为害臊,今日还不知怎么地面对他呢,便没有来了。   于是宋璟走出这门去,还算是顺利。一路上也没遇到别的什么人。此次有安彧跟在身边,再带一个机敏的观宣,确实是比上次安全轻松多了。   沈聿礼写的是上次他们所在的阁楼的名字。   他倒是还记得那地方怎么过去,正想要朝那边过去,才出了周府,门口就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了。前面的车夫与宋璟说道:“小郎君,请。”   这车夫大约是为了遮挡这炽热的阳光,便在头上戴了如此大的帽子,帽檐与阴影遮挡,瞧不清面容。宋璟打算登车,一旁的车夫便将手伸了过来,似乎是要给宋璟扶手。   宋璟将手覆盖在他手臂之上,却恍惚觉得,此人展露出来的手修长如玉,不像是一寻常车夫之手。便稍微低下头去,去看此人的面貌。此人也察觉宋璟举动似的,稍微抬起头来。   宋璟便对上一双蕴满笑意的眼睛。   宋璟心下惊讶,却也没有出声,假装不知晓这车夫是沈聿礼假扮的。便就这般上了车。安彧和观宣坐在两侧,宋璟坐在中间,瞧见马车的布帘被微风吹拂,隐约可见前面宽阔挺拔的脊背。   不知是什么事,竟然要让小侯爷乔装打扮才能够出来,实在是让宋璟有些好奇。他心中有些担心,不知晓他今日出来寻他,是不是有要紧事。收敛了心神,缄默地想着其余的事情。   不多时,便到了先前带宋璟换衣沐浴的阁楼来。这阁楼并未题字,宋璟也不知晓是阁楼姓名。是沈聿礼在心中提及那晚之事,才让宋璟明白到底是要往哪里去。   宋璟下了马车,依旧是那沈聿礼伸手过来,扶宋璟下来。宋璟将手递给他,缓缓下了车。转头看去,见沈聿礼牵着马,似是去停放马车了,见周围安彧观宣皆在,他便沿着上次的记忆,到那阁楼之上。   确实总有一些仆人在此守候看护,他才上去,便有丫鬟上前来,给他安置坐处,上了茶与糕点。宋璟将观宣与安彧都屏退,默然坐在这里面。   瞧着桌上的糕点,又觉得眼熟,正是之前沈聿礼送来的莲花酥椤,正要伸手拿一块过来,听闻屏风后传来一道脚步声,原先车夫打扮的沈聿礼,便出现在眼前了。   宋璟站起来,上前去问询他:“可是出了什么事,要这般打扮才能出来?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我是能够帮得上忙的?”   一来便听闻宋璟说了这些,沈聿礼似有些惊讶。   见了沈聿礼有些惊讶的神态,宋璟反应过来,倒是让自己呆滞一瞬。   随即沈聿礼轻笑出声来,他笑着说道:“小璟,小璟呀,你怎么这般可爱。”他说着,还伸手过来,轻轻摸了摸宋璟的脑袋。   他解释说道:“不是有什么难事,不过是觉着有趣好玩罢了。也是想要给小璟一些惊奇之感。怎么会如此可爱,小璟。”他这般说着,还是轻轻抚摸宋璟的头发。   宋璟本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关心沈聿礼的话语罢了。只是此时听闻这沈聿礼一直笑,还夸他可爱,不免心中有些窘然,只觉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不过这沈聿礼对他这般好的,他关心他一些,也不成什么问题。   就是他一直笑他,让宋璟觉得,自己这些话语,仿佛是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似的。抬起头来,沈聿礼这已然笑得晶亮的双眸轻柔看着他,宋璟就说他:“不准再笑了。”   “好好。不笑了。”   话是这般说,脸上的笑意还是不减,那抚摸宋璟头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宋璟又说他:“不准摸我的脑袋。”   大约是真察觉宋璟有些愤懑,沈聿礼收手回去,脸上的笑意也减淡一些,只是不像方才那般肆无忌惮,而是像往日那样,带着浅淡笑意。   他牵着宋璟的腕子,带宋璟坐下,他还说道:“好好,我也不摸,我也不笑了。不要在这站着,你瞧,这莲花酥椤,这次也好不容易还是热的,好吃得很呢。你快来尝尝。”   他似乎当真以为,宋璟极为喜欢这莲花酥椤,便总是将这东西送到他跟前来。宋璟对食物不太严苛,什么东西进他嘴里,也不过是尝尝味道罢了。君羊 ⑹84爸笆⑸15⑥   不过这东西确实好吃,沈聿礼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拿来,他自然也是愿意多吃几口。他瞧起来异常高兴,宋璟便问他:“那小侯爷今日叫我出来是”   沈聿礼倒了茶,他说道:“小璟往后叫我瑜瑾就好。总是小侯爷、小侯爷的唤我,总是让我心中激灵几下。忍不住想要摆起侯爷的架子。”说着,脸上的神色一变,原本温润的模样,变得有几分肃穆严厉了,他还刻意压低了嗓音说道:“咳,你是哪家的小郎君,竟然敢和本侯平起平坐?”   之前朝沈聿礼问书的时候,他开口便是几句风趣之语,还将典籍讲得如此有意思,便知晓这沈聿礼骨子里还是有几分有趣在的。   此时这份有趣直接展露出来,让他身上,笼罩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仿若是还在那学堂里调皮捣蛋的小少年似的。   宋璟被他这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语气逗笑了。   沈聿礼说道:“可是好奇我怎么会模仿得如此像?”他挑了眉,一副期待宋璟问他的模样。   于是宋璟便问道:“这是为何呢?”   沈聿礼叹气道:“哎,我爹整日都是这样。你说,我能学得不像吗?”   愈发和沈聿礼相识,就愈发能够瞧得出他的几分少年意气来了。平日里他总是一副稳重儒雅的模样,看起来还真像是个刻板的读书人。其实他倒是还有几分稚气青涩在的。   于是便知晓,他家的家风,到底多么严苛,才致使这小侯爷身上,始终都有那份端庄板正之意。怪不得这小侯爷,还能够和周宥钰玩得起来。此时四下无人,只有他们,沈聿礼更是不加掩饰了。   沈聿礼给自己倒了茶之后,也给宋璟倒了茶。此时他回答起方才宋璟问的那个问题,他说道:“我知晓你终日都在那周府看书,想着有好几日没见你出来了。前段时间看你,你眉眼之中总是忧虑非常。想着带你出来,还能透透气,让你心情舒畅一些。不用将那考试想得如此复杂,你手中还有三品官员的举荐帖,只要不是太差,还是能够合格的。周家爹爹,可是对你很是疼爱啊,真不知是如何拿到这举荐贴的。”   宋璟回答道:“我也知晓,所以不想辜负伯父的期望。”   他眉眼之间,确实比之前沈聿礼见他时,多了几分轻快愉悦。沈聿礼见他心情早已好了不少,心中也开心。就与宋璟说道:“还是不要累着自己了。今日带你出来,就是来让你放松一些的。在这里休息够了,可有想去玩的地方去?”   宋璟想了想说道:“天气炎热,实在不想到外面晒太阳去。”   “真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晚上带你出来的。这一次,绝不会让你触犯了夜禁。带你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才好。”   沈聿礼说起这些来,眼眸晶亮。仿佛很是憧憬与宋璟出去同游的场景。   想起前段时间,沈聿礼特意频频来访,就是为了给他挡那些烦扰的人,此时邀他出来,也是要让他开心些。只是不知他宋璟怎么的,就让小侯爷如此牵挂,便将目光落在沈聿礼脸上,细细查看了。   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魅力,能让别的人对自己多有关切。许多的关切,都在一定的目的之上。   周宥钰是因着不想被父亲批评,才对他示了好意。上官轶是贪恋他的外貌,才赶着上前来献殷勤。周宥竹尽的是兄长的职责,安彧是因为宋冯岚的恩情,那么他沈聿礼沈瑜瑾呢?   他又是因着什么,才会这般一次次对他施以如此好意?   他心里想着这些,至于方才沈聿礼说的什么,他都没有听得清楚。沈聿礼说完之后,发觉宋璟只是怔怔看着自己,不免问道:“怎么了?”不过脸上的笑意倒是没有任何收敛,面对宋璟的此时,依旧笑意满满。   见宋璟的目光依旧只是安静落在他的脸上,沈聿礼不禁摸了摸脸说道:“难道是方才装扮成了车夫,沾染什么东西不成?”说着便不拘小节,直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瞧见眼前的沈聿礼像只小狗一般的,用自己的爪子胡乱擦脸,宋璟回神过来,笑着说道:“好了好了。”这话出来,沈聿礼还是在擦脸,他便伸手过去,直接拽住了他擦脸这只手的袖子,对沈聿礼说道:“什么都没有,不用擦了。瑜瑾。”   沈聿礼放下手来,一双眼睛更是异常明亮,随后他说道:“别人喊瑜瑾,和小璟喊瑜瑾,那还真是非同一般。”   他说得夸张,忍不住让宋璟说道:“哪里非同一般?”   沈聿礼说道:“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便是觉得非同一般,与别的人是格外不同的。”想起什么来,沈聿礼说道:“既小璟说不愿意到外面晒太阳去,不知小璟可会下棋。在这里干坐着,还不如一边下棋,一边说着话呢。”说着,就要去寻棋盘棋子来。   听闻沈聿礼说了下棋之事,倒是让宋璟微微一愣,只因他被关在那书房里一些年岁,关于下棋之道,很是不懂。   更没有怎么下过。虽然会有几本棋谱,按照宋璟的记忆,倒是能记得棋谱,不过若和人下起来,对方的棋招变化莫测,那就真是无法应对。所以对于下棋这方面,宋璟只是略知一二,再往深里去,便是一窍不通。   沈聿礼已然找了棋子棋盘过来,却见宋璟低了脑袋。   沈聿礼心思细腻,察觉出宋璟心情悒郁,便上前去,轻轻握住宋璟的手腕,将手中的棋盒给他,沈聿礼轻声说道:“不会下棋也无事,我教你便是了。怎么如此沮丧的模样。还真是吓我一跳,还想着是哪里惹小璟不高兴了。”   说罢,便将那棋子与棋盘都摆上。   宋璟将棋盒放在一旁,抬起头来,瞧见沈聿礼依旧轻柔柔的目光,忍不住说道:“瑜瑾。”这事他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面对沈聿礼如此好意,让他有些惶恐不安,便直接问出来了。他说道:“你为何对我如此好?”   在宋璟喊他时,沈聿礼便是一副认真聆听模样,听闻宋璟此话,他有些微怔。   见宋璟确实疑惑不解,眉眼之间的那几分忧虑,又浮上眉眼。沈聿礼便认真了眉目,也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道:“初时听闻小璟的名字,是听钰哥儿说起的你。”   那时,周宥钰还是认为,宋璟是他爹在外的外室之子,对宋璟颇为不喜欢的。想来按照周宥钰那大嘴巴,定然当天就与同窗说了不少。   仿佛是不想让宋璟听闻周宥钰说了什么似的,沈聿礼并没有详细提及,他只是说道:“可是那日见了你,却觉得是不一样的。你那时柔柔怯怯地坐在马上,被带来这里,想来也不是自愿,我见你拘谨,便对你多说几句话。我知晓别的人都在瞧你热闹,我心里觉得,不该对你如此,心里不禁对你有几分担心。别的人说你痴笨、怯弱,我却见你宁愿忍痛也不喧闹、见你习字认真勤勉、见你面对刺客惊慌而又强迫自己镇静,我便觉得,你其实内里并不是如此怯弱的。别的人都对你有些误会,总是说你、逗你,我想啊,让你能够肆意一些,开心一些就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宋璟不禁心头一动,便又问他:“为何希望我如此呢?难道你小侯爷,真是如此大善人,要普度众生么?难不成这好,不仅仅是对我的,别的人也都受尽了?”   不知怎么的,宋璟觉得自己竟然问出这咄咄逼人的话来。扭头不再说话。   这举动更是让沈聿礼慌乱了心神说道:“不是、不是,只对小璟如此过。我也不知是怎么的,大约是大约是”他不明所以,嗫嚅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27章 情窦初开心纷乱   至于沈聿礼此时说的什么,宋璟都没有仔细去听闻。他只是觉得,自己怎会如此问出这个问题来。即便他心中早有疑虑,但怎么会说“难不成这好,不仅仅是对我的,别的人也都受尽了?”这样的话语。   说得仿佛他顾虑的,是他沈聿礼对他的这份好,其实对别人也是一样的,别无二致罢了。   但他不过是可是这般仔细去想,他心中难道没有此种想法么?若是没有此种想法,怎么又会脱口而出。往往脱口而出的,不过都是心中藏匿极深的事情罢了。   这问题不过是想要探寻沈聿礼的真心,想要明白他的心意,也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心绪面对他而已。   可是他又为何要如此在意呢?别的人如何对他,他不是向来不在意,不喜做一些无意义的深究么?   这般想来想去,倒是将自己绕得理不出思绪来。又见沈聿礼焦急得说不出,想来自己问得过于刻薄,倒是将小侯爷逼迫得有口难言。   想着自己说错了话,这人的身份为平远侯之子,哪里是他惹得起的,便站起来对沈聿礼行了一礼说道:“方才是我失言了,小侯爷见谅。忽然想起我要找周伯伯商量要事,想来周伯伯应该回来了,便先回去了。”于是不等沈聿礼说些什么,宋璟便转身出了这阁楼,徒留沈聿礼坐在原处,茫然无措看着宋璟的背影。   他站起来,似乎是要追去,却又退缩回来,又自言自语说道:“小璟瞧起来是真的生气了,我到他面前去,会不会惹得他更不快?”这般忧虑了一下,却见阁楼下,宋璟已然带着人走了。   明明马车就备在一旁,一旦他要离去,自然会有仆人牵引,可是宋璟却不愿上他的马车回去,想来是一点都不想理会他沈聿礼了。顿时,沈聿礼叹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消散的怅惘,只静静凝视着宋璟离去的背影,静默着立在此处。   宋璟也是心绪纷乱,他明知这样的话不应当说,却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心中不过也是知晓,即便他失言,沈聿礼大抵也不会责怪他。可他又何必去试探这一次呢?又何必在乎沈聿礼是否也对别的人好呢?   要怪,便是怪沈聿礼说的那番话了。什么“我却瞧见你隐忍坚强、勤勉刻苦、勇敢无畏”等等之语,说得仿佛很了解他似的。又说什么“只希望你更肆意一些,更开心一些”,说得他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大善人似的。   像个呆瓜。   想着这些事情,宋璟自然没注意周围。他步伐比平日走得快,虽然安彧与观宣心中都有疑惑,却也没有上前来叨扰宋璟。   宋璟走在前头,胡乱地走着,他们跟在后头,自然有些注意不了正前方的事,然而这热闹的集市却听几道声音,颇为急切,那几人喊道:“奉慎司查案,闲杂人等退避!”   前方所有人都连忙躲开,让那几匹飞驰而来的马疾驰而去。宋璟尚未听清楚,马蹄声已然飞来,抬起头来,便见那边几匹骏马奔来,还好安彧先一步揽住宋璟腰身。将宋璟从那边捞过来,才防止他发生意外。   安彧眼疾手快,这一下直接将宋璟揽入怀中。安彧的怀抱宽阔温暖,他尚未反应过来,眼睛还瞧着那飞驰的马,也见最前头那人一身俊丽红色官服,很是威风凛凛、气质斐然。   那人骑在马上,垂眼看了他一眼。冷戾、邪肆、威严,全数在他狭长而又锋锐的眼睛里显露出来。   一行人马已经走远,但那眼睛仿若还镌刻在宋璟脑海当中,久久消弭不去。街道上的行人与商贩,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仿佛早已习惯一般,镇静自若。   观宣说了一句:“哥儿,你没事吧?”   如此宋璟才回神过来。安彧将宋璟松开,他从安彧的怀里出来。回答了一声:“无事。”他摇了摇头说这话,目光却依旧有些空茫,于是观宣便又说了一句:“哥儿,我说的不只是这事。”   听闻惯观宣这一句话,宋璟知晓观宣问的是何事。自然是他去了那阁楼回来后,为何忽然心神不宁。   他也想不明白,自然也回答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其他的话语了。   观宣与宋璟的这两句话,本就让一旁的安彧安静瞧着,见宋璟依旧缄默不语,正巧与抬起头来的观宣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里瞧见几分担心。只是安静跟随宋璟身后,什么也不再说了。   宋璟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也觉得被这事弄得心绪不安,也就只得这般慢悠悠走着,回到了周府去。一路上闷闷不乐,倒是走了一会儿,心情比方才好了一些。   他才刚进入周府,便见周宥钰不知从哪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高兴地喊道:“璟哥哥,璟哥哥。”   宋璟抬起头来,瞧见周宥钰从那边猴子似的跑过来。有正经路不走,倒反直接翻了围栏过来,跳到宋璟跟前。他面上笑容灿烂,一派欢欣喜悦的模样。   但目光对上宋璟这忧郁的眼睛时,这份高兴便消散些许了。笑容凝滞在周宥钰的脸上,他傻愣愣地问道:“这是怎的了,出去玩不开心么?”   宋璟走了回来,天气本就炎热,此时已然没有心情与周宥钰说些什么,只是垂下目光来,不作其他回答,直接往兰苕阁去了。   周宥钰去瞧宋璟身后的两位,一位是观宣,倒是熟悉,另外一位面生的,让周宥钰注意了一会儿。不过自然是宋璟更为重要,便先给观宣递了眼神。观宣自然瞧见了周宥钰的眼神,此时他能够回答的,也只是一个摇头的动作,表明他也不知晓此事。   随后观宣和这陌生之人,也皆继续跟随在宋璟身后。遥遥去了。   周宥钰自然知晓宋璟不会将心里事告知他,他不免有些气闷。今日本来找了好吃的酥山,带回来好好放在冰窖里,要与他一同吃的。可是宋璟心情又忽而悒郁起来,又是不说。   他心里无端生起了气闷。自顾回到自己那去了。回去后,丫鬟上来问酥山的事情,周宥钰说道:“别烦我,不吃了。”便这般躲到床的最里去。晚间也是不吃饭,就抱着手躺在那床上,左思右想。   只觉得他每日都上宋璟那去,热情得很,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拿他当朋友,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与他说。去哪玩了不说,哪里不高兴了不说,哪里又高兴了也不说。显得他就是巴巴地凑上去,怎么的都不讨好。   说不定宋璟压根就不想和他玩。   周宥钰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他一旦生气起来,也只是一个生闷气的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因着他晚间没吃饭,周宥钰的亲娘听闻这事,还来问询几声。   结果周宥钰是谁来问都不管用,也是什么都不说。他娘亲自然知晓,这府内还得是老二与周宥钰玩得来一些,便去请周宥言过来,劝周宥钰吃饭。   本就气闷了一整日,还时不时来些人关切着劝他吃饭,一会儿哭闹、一会儿哀求,实在是烦人得很。周宥钰早就把人赶出去,不让人紧随伺候。   周宥言来时,见门扉紧闭,敲了敲门说道:“钰哥儿,开开门,是你二哥哥。”   周宥钰一听敲门声,还以为是宋璟来赔礼他冷落他的事,哪里知晓听闻他二哥哥的声音,当即眉开眼笑的眉目,又耷拉回去。   他也重新滚回床的角落里,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模样。才又躺回去不过一瞬,便听闻外间又传来周宥言声音,他说道:“我知晓今日你璟哥哥去哪了,我来说与你听听。快些开门,你难道不想知晓吗?”   听闻宋璟的名字,周宥钰还是有些憋闷,心想他又不是因为宋璟气闷,提他做什么。然而心里虽然这般想着,却立即去起床来,到那边开门去了。   周宥言像是丝毫不意外,他能够即刻来开门似的,正站在门外笑盈盈瞧着他。他身后的仆人手中,还带着食盒。见周宥钰开了门,周宥言说道:“来,时间还早,我也刚回来,没吃晚饭,你我一同,边吃边说。”说着,他便招呼仆人将东西一一摆好。   周宥钰要说点什么,周宥言却先说道:“这次不管你说些什么,我倒是要先将饭摆上。我本是想在外面,一同与好友吃酒用饭的,这酒菜可是万寿楼的,倒是先带回来给你尝尝鲜。”   周宥言带着人进来,便直接将门大开,也没给周宥钰关门的机会了。他见人已经鱼贯而入,他只得重返回去,坐在那榻上,看那些仆人忙碌,只抱着手臂说了一句:“不吃。”   周宥言已经落座,酒菜已然摆好,他倒是先动筷。吃了一口说道:“嗯,这口味还是如以往一样,实在是可口。你不吃,我先吃了。我还真是一口都没吃上,就被你小娘给捞回来。”   “我就知晓是她让你来的。”   “除了我,谁能够撬开你的河蚌嘴?”   “哼。”   周宥言不再说话。只顾着吃自己的。周围一片寂静,咀嚼食物的声音不绝于耳、万寿楼特有的饭菜香味,更是弥漫整个室内。   本就没有用饭的周宥钰哪里能够经受得住诱惑,更何况,周宥言进来前,便说了知晓宋璟进入去哪了,自然更是好奇不已。只是这周宥言进来,只顾吃喝自己的,哪里还管他半分。   周宥钰又矜持一会儿,见周宥言将那鸡腿全吃了,便站起来,快步过去,说道:“你怎么不给我留点。”   周宥言带着笑意的眼睛说道:“你不是不吃么?”   “去去去。”   明明他可以坐到别处去,他非要驱赶周宥言一声。还推了推他。周宥言比他年长,又是经常出去骑马,他哪里推得动。见推不动,周宥钰在他身旁坐下,先用勺子捞了个丸子。   “明明有地坐,非要坐我这。你的心可真窄。”周宥言说道,眼睛斜斜睨着周宥钰,“就像你璟哥哥,别的人和他玩得好,你也不高兴。”   “你说这干什么。”周宥钰将勺子搁置碗里,又不吃了。   周宥言笑着,并未说话。只顾着吃自己的,果然不消片刻,周宥钰自己说了:“本来就是我天天找他玩,他怎么和别的人玩得这般好。他还不将心里话告诉我,你说,我天天凑到他跟前去,是不是像个傻子一般的。”   “你是气这事?”   “哼。不是。”   “不是?”   “……”   周宥言笑道:“他那心里的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听闻到的。你听闻不到,别的人也听闻不到。只是这宋璟,不过是夸赞你几句,你就当真似的,天天黏在他身边,想要多得几句,是不是太显夸张了?”   周宥钰瞪视着他。这周宥言,还是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半分没有差错。他心思机敏,近乎能将人心看透,在周宥言跟前,仿佛无所遁形。   只得叹气一口,才慢慢开口道:“话是这般说的。但是这府里,年纪与我相仿的,只有周宥翰了。我不稀罕与他玩。其他的弟弟妹妹年纪都小,爹总说我带坏他们,让我与他们少玩。你呢,整日能够出去随便玩,我出去,便说我不务正业,我还能找谁玩去。璟哥哥虽然大我两岁,没有半分架子,从不小瞧我、轻贱我。无论我说些什么,都是愿意听我说的。别的人与我玩,都是有着其他的目的,他与我玩,便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我就喜欢和他玩,想要他和我玩,怎么了?”   周宥言原先只是安静听闻着,不说什么话,听到后头周宥钰说的这些,什么“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让他禁不住发笑起来。   周宥钰说完,见到周宥言笑得怪异,认为他是在嘲笑自己,便说了一声:“你笑我做什么,你到底是来和我谈心的。还是来取笑我的,你要再这般,直接出去行了,别来我这里烦我。”   周宥言说道:“好好好,不笑了。我们说点其他的就是。”停顿了一下,便说道:“你真只是想要和他玩?”   周宥钰瞥了他一眼说道:“不和他玩,还能做什么。谈情说爱啊?”   周宥言笑着说:“是呢,我们钰哥儿还小呢。天天想的就是吃喝玩乐罢了,哪里有什么复杂心思。”话题一转,说起宋璟来,“你不是好奇他今日去了哪里么?我今日在街上见着他了。   “他倒是带着两个仆人出来的,见他时,就见他神色郁郁,心情不好了。这样出神地走在路上,还差些被奉慎司那位骑马撞着。还好他身边新来那位,身强力壮、武功高强,即时将那小郎君捞过来到怀里去。那小郎君还真是长得美极,身形也是纤瘦一些,被揽在怀里,像只兔子一般的小巧……”   周宥钰打断他的话:“你说什么呢?能不能说些重要的。”   “好罢,好罢。你这不解风情的,就说些我知晓的吧。他被救下来之后,便带着他的两位仆人回家了。”说到这里,他就不再说。害得周宥钰一个劲期待地瞧着他,结果就给了这般的回答,让他明白过来,“你根本就不知他去哪了,你就是哄我的?!”   周宥言点了点头,说道:“哎,对了。”   “你还是如此狡猾、讨厌、烦人,怪不得璟哥哥一点都不喜欢你。”   “你还瞧得出来他不喜欢我?”   “这不是你说的么?”   “哦,是,我是与你说过。我说你这笨脑子,怎么能瞧得出来。”   “你快些走吧,你这只臭狐狸。”   “那我走了,记得把饭吃了。都是特意给你带的,别浪费了。”   话已说完,周宥钰也在周宥言的眼皮子底下吃了好几口,他任务完成,别的话什么都不说了,笑着站起来,直接走了。气得周宥钰拿他没什么办法,恰逢实在饿得难受,便气得吃了两碗饭。   周宥钰还在琢磨宋璟的事,想着怎么的,让宋璟喜欢和他玩,那边沈聿礼想着白日惹宋璟生气那件事,想着要怎么地让宋璟消气。他却又不能立即想明白,宋璟究竟是为何生气的。   要怪就怪当时,不知怎么的,忽然嘴笨,心脏也跳得迅疾,致使他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盯着宋璟垂落的眼睫,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最终瞧着宋璟离去,也来不及牵他的腕子。   只觉得宋璟全身上下,无论哪个位置,都滚烫得要命似的,牵哪个位置,都是那么灼热,便没有来得及去拉他了。   窗外传来细细的声响:“小侯爷……”   “小侯爷。”   沈聿礼坐起来,从床上起来后打开窗,见浦源和柏涛从外探出头来。浦源笑着问道:“小侯爷这是怎么的了?从未见过小侯爷如此彻夜难眠,可要和我们倾诉倾诉啊?”   这两人从小便跟着沈聿礼,自然是关系密切,无话不谈的。此时见到浦源这般嬉笑,不知怎么的,不好意思讲出那事来,关了窗,将两人隔绝在外,只说了一句:“自作聪明,早点去睡罢。” 第28章 两厢思虑忧情丝   沈聿礼平日无论见了谁,总是笑脸盈盈,温和有礼,今日见了同窗,倒也不怎么说话,别的人与他打招呼,不过是得了小侯爷一声答应,便无其他了。众人都觉得怪异,心想不知什么事情,惹得沈聿礼这般难以释怀。   周宥钰对周宥言说道:“怎么小侯爷也是心情这般不好。和璟哥哥似的,难道这心情不好,还能隔空传染不是?”说罢,就要朝沈聿礼那边过去。倒是周宥言先拦住他,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去?”   “我问问他是怎么了,关切他一番。”   周宥言神秘莫测地笑道:“你问他做什么,他也不会与你说。只是会问你璟哥儿的事罢了。”   “他问我,我便如实说不就好了。”   周宥言说道:“平日里说你笨,你还不承认。现如今,当真是一点心思都没瞧出来。”说着,又斜睨了他一眼,像是不忍看似的,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晓这姿态,是周宥言故意的,就是在说他笨呢,周宥钰哪里高兴。当即要对他二哥哥实施一道攻击,那边便传来沈聿礼的声音,先是喊了一声周宥言一声:“致远。”笑闹的两兄弟抬起头,瞧见沈聿礼从那边来。   眉眼之间还暗含一道隐隐的忧虑,看见一旁的周宥钰,喊了一声钰哥儿。周宥钰的年纪,比他们小了许多,喊字到底不合礼仪的,亲切喊一声钰哥儿或小钰更好一些。   这沈聿礼过来,确实正如周宥言所说,问的便是宋璟的事,他说道:“我许久都没见小璟了,因为家父有些事情,交由我处理,便不得空去府里寻他。不知最近,小璟情况如何。”   周宥钰自然没有多想什么,还真是沈聿礼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他说道:“前段时间心情不好,突然心情好了些。本想着昨日请他吃好吃的东西,他却又不知怎么的,出门回来一趟,又心情不好了。他从来不与我说,也不回答我的话,我也不知要怎么办,就自顾回去了。我现今是真不想找他玩去了,他一点都不理我。”说罢,想起宋璟,又抱着手臂生气。   一旁的周宥言说道:“真一点都没见着他了?”   他言语轻轻,却宛如利刃一般,刺进沈聿礼心中,仿若早已经将沈聿礼看穿一般。沈聿礼便不敢再多看周宥言一眼,只得默然地点了点头。只是忙着问周宥钰:“你当半分未去瞧他,不知他情况如何?”   周宥钰说道:“他在我周家,哪里受到过亏待,怎么的我不去瞧他,他还能被苛待不是。”   他很是疑惑,目光也带着几分警觉与疑虑,他一副思考姿态,绕着沈聿礼走了两圈说道:“你总是对他很是关注,别的时候,有事没事,便是向我打听。前些时候,我是觉得你是好奇他呢,不过之前你还往我家里跑了好几次,不是去见我二哥哥,也不是找我,倒是往璟哥哥那里去了。哼,就是你,与他玩得好起来的吧,惹得他,现在都不稀罕与我玩了。”   沈聿礼听闻这话,一时怔然。   听了一会儿的周宥言笑道:“钰哥儿真是还小,天天都想着玩。不像小侯爷,早已经没想着玩的事情了。”此话语焉不详,却让沈聿礼听出别的意味来。他也不是个呆笨的,自然明白周宥言言下之意,定然是瞧出他些什么心思了。   当即不敢去看周宥言去,可是要说,他到底什么心思,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怎么的,忽然不敢看他去了。想明白这点,他抬起眼睛来,不过此时周宥言已然不看他了。   又见周宥钰定定瞧着自己,便说了一句:“下学可否到你府上去?”他想着,无论自己做错什么事,到底还是要先给小璟道歉,总不能这般怯弱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和小璟说上话。然而却听闻周宥钰说道:“你要到我家去?可今晚,是我家宴,你小侯爷过来,岂不是要怠慢你。”   又是家宴。原来自那次游湖,便过了一个月了。周家的家宴,确实是不方便他过去的。于是沈聿礼叹了口气,只想着明日一定要去了,只担心现在不去,恐小璟会更加生气,更是郁郁寡欢。与周家二兄弟说了这些话,沈聿礼便走了。   多余的话语都没说,就问了宋璟的情况。更是让周宥钰笃定:“他就是和璟哥哥玩得好那人。昨日肯定是他邀璟哥哥出去玩,两人吵架了,闹掰了。”他一脸精明相,仿佛已然洞悉真相似的,牢牢盯着周宥言,仿佛要从他这里寻求认同。   周宥言低笑,只说了一句:“是呢,钰哥儿说得是。定然是这样的。”   听到周宥言这一肯定,周宥钰愈发断定自己的推测不错。暗中夸赞自己又聪明的同时,也拍了掌心,在心里想着,定然要到宋璟耳边多吹吹耳旁风,让他只和自己玩,不和沈聿礼玩去。   周宥言见周宥钰脸上神色变化生动,此时又目光灼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只觉得好笑,默然笑了一会儿,径直往自己的学堂去。不管那周宥钰到底思量什么,不过是小孩子心思,还真是只知晓吃喝玩乐了。   清风带来了些许凉意,倒是比昨日更加凉快些。这种天气应当是个好读书的时候,开了窗,累时抬起头来,遥遥望那绿树红花,也当是心情甚好了。   只是宋璟早就坐在此处,将这书页,翻来覆去好几遍,却是连一个字都没瞧进去了。回神过来时,发觉自己盯着这一页许久,赶紧又翻了下一页。想要练字,却怎么瞧,怎么丑。问身旁的杏桃道:“你瞧瞧,这字是不是分外丑?”   杏桃探头看了一眼,她识字不多,但是瞧见宋璟这一手字,还真是端丽非常,便夸赞了一句:“璟哥儿,这字写得还是这般好的。哪里丑?”   宋璟叹了一口气,将笔搁置起来,说了一句:“不要这般哄我了,我知晓到底是有多么难看的。”练字也不成了,只得将东西收拾起来。   想要写一些文章,还是觉得自己的字丑陋难看。模糊间想起沈聿礼时常夸他字好一旦想起沈聿礼来,便记起昨日他对沈聿礼说了那般失礼的话。也不知沈聿礼是不是将其放在心上。虽然平日瞧着沈聿礼,很是儒雅随和,但是也不知晓,他会不会想着他宋璟,真是对一些小事斤斤计较,心胸狭隘呢?于是这般一想,更是连写文章的心情都没有了。   只能抬起书来,读了好几遍。不过时不时还是出神,即便已然让自己宁心静气,到底还是会胡思乱想。他到底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思虑的感受,只觉沈聿礼怎么想他,到底干他何事?为何如此在意?但有想如若那一双温柔的双眼,不再对他笑意盈盈,那真是可惜。   找出沈聿礼送给他的袖箭,他的手指抚摸冰凉的袖箭,又思及沈聿礼的种种模样。实在是让他摸不着头脑、理不清头绪。不过但凡想起沈聿礼那笑意盈盈神情,也想起他的温和有礼,倒也觉得心间柔和一些。   大约是对以真心相待之人,便不禁也以柔和态度相对吧。这般胡思乱想着,宋璟始终觉得,还是得与小侯爷道歉一声,是他出言不逊,害得小侯爷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这般一天就过去,晚间还有周府的家宴,他也是非去不可。   到了时间,宋璟站起来,别的人间宋璟思虑了一整天,瞧起来轻松些许,想来是把谁人也不知晓的事给想通了,心间也都放松了一些。自从有小侯爷撑场子后,倒还真是很少有隐隐给他找麻烦的了,这次的家宴,也不像前两次那般,很是危机重重。   一路过去都风平浪静的,无甚异常。   宋璟前脚刚走,便有了仆人送信来,仔细一瞧,是昨日的送信人浦源,是小侯爷的身边人。留在兰苕阁的是翠珠、长修、安彧。   安彧见过浦源,知晓是小侯爷身边人,那这信就应当是那位小侯爷送来的了。只是宋璟前脚刚走,回来还要些时候。他也不戳穿自己的身份,只与其他二人说是来送信的,要亲自将信交给宋璟方才安心,可以在这多等一些时候。   原来这小侯爷知晓今日实在是见不了宋璟了,还是送信来。   这边宋璟刚刚进去,便觉察周宥钰那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当目光凝望他时,他却又转头过去。不去看他时,他又看过来。实在让宋璟不得不在意。按照座次,他自然是在周宥钰旁边的,落座后,不禁问道:“钰哥儿……”   话还没说完,便听闻周宥钰说了一声:“你别搭理我。”他轻哼了一声,又扭头到一边去。瞧起来别扭得很。   宋璟听闻他这般说,以为周宥钰心情不好,便也真的不与他说话了。   周宥言也是到了,此时就在他们身旁,又是默不作声地观察他们。宋璟自然知晓周宥言又是如此,自然没心情搭理他。但到底还是觉得,在这周府,要讲点礼仪规矩才是,便对另外一侧的周宥言喊了一声:“二哥哥。”   周宥言笑着脆生生答应了一声。今日见周宥言,倒是格外不一样,平日里他那笑,总是带有若有若无的狡黠、揶揄,此时见他,倒是真切的几分笑意似的。   也不咄咄逼人地非要宋璟放下伪装,只是以一个兄长的身份,问读书情况如何,又问是不是有什么困难的地方,还问这几日在府内可舒适些等等之语,让宋璟怀疑眼前的周宥言,简直是换了人。   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到底还是出于礼貌,将这些话都不咸不淡地回答了。明显没有多谈的意思,每个话题都无法延续,而这周宥言,仿佛就是有那将话语延续下去的本领,这般带着宋璟,竟然还真聊了一会儿。   旁的周宥钰频频看他们,那瞪视的目光瞧着周宥言去,又故意碰了碰茶杯,挪了挪凳子,但是这两人都不理他。   本想着既宋璟冷落他,他也要不理他,见宋璟被周宥言带着说话去了,又不服起来,牵住宋璟的手,让他转头过来,瞪视着周宥言说道:“他就是个坏人,你别和他说话。”   周宥言说道:“怎么的,总是这样说你二哥哥,我平日里对你还不够好么?”   “好什么,不过天天逗弄我。我都习惯了。你逗弄我,我也不说些什么,但是这璟哥哥,才没来几次,也没见你几次,他本就性格内敛柔弱,你少说些讨人厌的话。惹得璟哥哥心情不快。”   “才说了两句话,又吃醋起来了。”   “谁吃醋呢?吃什么醋呢?你就是纯坏。”这次面对吃醋这一言论,周宥钰显然满不在乎,拉着宋璟的手,一个劲将那坏心情,全都发泄在周宥言身上了。   原先还想着冷落宋璟,最终还是笑着,巴巴地与宋璟说:“你别和他玩,和我就是了,他就是个坏人。”一双眼睛殷切切地瞧着宋璟,他想起,昨日他回府时,确实冷落了周宥钰,便点了点头。也想说些道歉的话,哪里知晓,这周宥钰见宋璟总算理他,还笑得柔柔,将他心间一派烦闷都散去,其他都不管,只与宋璟说话,让宋璟插话道歉的几乎都没有,更是没有周宥言插嘴的地。   说了一会儿,都是周宥钰滔滔不绝说着,说的都是平日里那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乐的,都要与宋璟说。宋璟都一一听着。   这话一说,时间过得快,周宥竹到了。周宥竹一到,说明周秉仁也将到。周宥竹从外间走来,瞧见周宥钰和宋璟两人相谈甚欢,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周宥钰两只手都握着宋璟两只手。   手指交缠覆盖着,两人都没有察觉。周宥竹走过去,说了一声:“快吃饭了,还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抬头瞧见眼前的周宥竹,那张肃冷端正的脸,仿佛也覆了一层寒冰,严肃得吓人。周宥钰熄了声,也默然将手收回去,不说了。端正乖巧地坐好。周宥竹坐下。周宥言说道:“怎么今日一回来,就这般严肃?吓得钰哥儿都不敢说话了。”   等调和这场面气氛的,还当真只能是周宥言了。他一开口,原本蔓延的几分沉寂默然,便被打破。周宥竹只是揉了揉眉心,好似真的是有什么事情极为困扰的模样。   周宥言仿佛有一种极为强悍的能力,一眼就能瞧出症结所在,于是他说道:“过几日就是考试,你又参与出题,是不是已然被那些人巴结得不行了。又是送礼、又是拜帖的,还当真有大哥你忙的。”   周宥竹只说:“这些时日,耳边总是乱糟糟的,吵得厉害。”   原来方才周宥钰在那乱糟糟地说一大堆,正好使周宥竹不快,于是说出那句严肃的话来。正是知晓大哥心情不好,周宥钰接下来也没敢说些什么,只是老是过来揪一揪宋璟的衣袖、衣摆,时不时还把玩宋璟腰间的络子。   见那络子上什么也没有,不过是编织出来的空络子而已,想着从自己那里,给他什么宝石金玉,让他戴上好看一些。在自己的脑海里思忖一番,总算知晓,要给宋璟送什么好,散了家宴,周宥钰不说什么,马不停蹄回去了。   只因他有些忘记了放在哪,要赶紧找去。只怕找不到,已经想不到比这更适合宋璟的了。   周宥钰一下子跑没了影,虽让宋璟疑惑,却也没怎么在意。周宥言也走了,走之前,他还与宋璟说了一声:“无论发生什么,还是要与小侯爷破冰为好。小侯爷惆怅了一整日,看起来真是难过极了。”   宋璟正惊讶这周宥言何故什么都知晓时,周宥竹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   “璟哥儿。”   宋璟转身过去,瞧见周宥竹站在廊下,姿态挺拔、端方,原先眉眼之间的严肃冷厉,倒是消弭不少。又大约是廊下灯笼温暖烛火致使,使得他柔和些许。难得周宥竹找他,宋璟便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大哥。”   周宥竹与宋璟说道:“你与我来。”   虽然宋璟不解其意,但知晓周宥竹秉性,还是与他一同去了。周宥竹今年二十有五,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却始终没有说亲,使得周府上上下下都心急。   但这周宥竹又是个性格极倔的,执拗得紧,还真没人说动他。这般年纪的青年,自然是比宋璟长得更为高大挺拔,他走在前头,烛火映射他身上,只留给他身后的宋璟一大片阴影,全数覆盖在宋璟身上。走过环绕的回廊,登上楼台,周宥竹打开了门扉。   宋璟见他已然走了进去,才看清这地方到处都是各种典籍书册,占据了整个屋子。烛光煌煌,周宥竹站在前头,见宋璟站在门外迟迟不进来,便轻声对他说:“小璟,别怕,进来。” 第29章 翠竹送来声阵阵   宋璟走入里去。   周宥竹与宋璟说道:“府内最大的书室在我这里。其中囊括各类典籍书册,父亲的书房,也不及这边。”他说着,带领宋璟在其中落座,“我小时就好读书,想要为朝廷效力。搜罗了不少书过来,便都放置其中。一些年纪小的弟弟妹妹,总爱来这里翻阅一些杂记话本,我这里没有,弄得一团糟乱不说,还毁坏了我几本古籍,我便不让外人进来了。”   怪不得他们二人进来,跟随在身后的仆人,倒是都没有进来。宋璟往门口看了一眼,见他们都安静侍奉在外。周宥竹给宋璟倒了茶,水声潺潺,白色水雾氤氲,修长的手指执着茶壶,给宋璟倒了一杯。   他说道:“我见你这些时日,总是心绪不宁,想来考试是一部分原因,环境是一部分原因。你来我这里,想翻阅什么都是容易的,有什么不懂的,便看我之前的注记。这里时常不会有人来,我只有晚上才来此处,是个极为安静的地方,你便待在这里读书,是个很好的地方。”   周宥竹抬起头,暖融烛光,模糊照映宋璟的面庞,一双眼凝望过来。他便说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在那张桌案,若有什么难事,便可以直接问我。”说罢,周宥竹便站起来,往那边去了。   周宥竹确实寡言少语,多的话语不说了,只到桌案前,处理他桌子上的那些文书。宋璟只是先默然站在这里,瞧见周宥竹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便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些书册。   这与宋冯岚、周秉仁的书房确实大为不同。除了门所在的位置,到处都竖立书架,装满了书籍。只是踏入这地界,便被浓浓的书卷浓墨气息包裹。   宋璟轻声走上前去,细细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周宥竹还真是个爱读书的,收藏的,都是一些不可多得的书。很多书籍旁边,都有他自己所写的注记,想来都是被他细细研读过的。   周宥竹的注记极为详细、见解思考也深刻,只要看一次,便收获满满。只是随意挑了一本,打开之后,他便在这里看得入迷,在这里站了好些时候了。直至肩上被披了外衫,宋璟才反应过来,周宥竹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此处背后是一片竹林,晚间容易带来寒凉之风。既已挑选好了,便去那里坐着看,不必这样拘谨地站在这处。”   转眸一瞧,披在宋璟肩上的这外衫,明显是周宥竹的。   披在宋璟身上,大上许多,原本大约到周宥钰膝弯的外衫,披在宋璟肩上,却及至小腿去了。颜色也是如此肃冷的深绿色,不见多余的花纹,其上还隐隐传来素净淡雅的熏香之味,很是宜人。   宋璟回到方才所坐的位置,见周宥竹又在那桌案坐下,继续处理他的事务。稍微有些分神,便不能即刻看进去。   抬起头来,确实见那窗外随夜风而摇曳的竹林,从远处传递来轻柔的沙沙声响。   夜风带着凉意,肩上的外衫,恰好将这凉风阻挡,吹拂过宋璟的面颊,将他鬓边略有凌乱的发,轻微拂动,在这张清丽昳美的面容上增添几分悠然、素净之美。   周宥竹这地方,还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不过一会儿,感受这拂面凉风、清新竹香,原本有些纷乱的心间,就缓慢平静下来,一派祥和宁静。此时再去看什么,都便一下子入了神,细细看得认真。   一会儿时间就过了好些时候,那边周宥竹开始收拾东西时,也听闻周宥竹说了一声:“璟哥儿,晚间如此看书,小心看坏了眼睛。”宋璟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周宥竹也说:“明日你也可以来,这处不关着,你想来,便来就好。”   周宥竹虽然沉默少语,却是最能给予关切的人。很多时分,都是帮助了宋璟许多。待在他这处,有了如此明显静心凝神之效,也知晓,周宥竹是瞧着他心绪不宁,才带来此处,便是想要帮衬他。于是离开之前,对周宥竹柔和一笑,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大哥。”   他要走时,又听周宥竹说道:“方才你看的那本书,你若是喜欢,便拿回去看。”   本来宋璟就对这书十分沉迷,还有几分不舍的。没想到听到周宥竹这般说,便当即灿烂笑着,将书阖起来,轻轻拿在手里,又高兴地说了声谢谢大哥。   声音甜如蜜糖、笑容灿如晨阳,让周宥竹不免多看了一瞬,见宋璟的背影已经隐于外头的昏暗,才低下头去,仔细看桌案上的文书。再一抬头时,宋璟已然不见踪影,这地界又彻底空旷起来。妻灵9肆陸衫栖三伶   周宥竹向来是一个喜爱整洁之人,瞧见那外衫斜斜耷拉在那处,便站起身来,将这外衫拿起。才挂在一旁去,便嗅闻到这衣襟上,已然沾染了宋璟身上的幽幽暗香,很是好闻,像是带着朝露的鲜花,清新淡雅。   手指在领口轻抚,仿佛还留有那人的体温,浅浅淡淡,温暖馨香。   从这里出去,旁一个仆人凑上前来。宋璟定睛一瞧,是观宣。他说道:“璟哥儿,小侯爷的侍从今日来府里给你送信。此时还在兰苕阁候着呢。”   听闻这话,宋璟心里一惊,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哥儿前脚才去家宴,他便来了。等了好些时候。”   宋璟不敢耽搁,赶紧握着手里的书册,往兰苕阁的方向去了。心间怦然,脚步也快了几分。   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般着急地过去,一方面,是怠慢了小侯爷的侍从,让其久等了好些时候。一方面,是知晓所谓送信,定然是小侯爷的指令,也不知小侯爷在信中,和他说些什么。要不要紧、重不重要想到这里,宋璟问身边的观宣道:“谁给你的消息?”   “安彧昨日见过那侍从,便与长修说了。哥儿两个时辰没回来,心里焦急,便向我说了此事。只是那书阁,竹哥儿不许旁的人进去,不好与你通传。”   宋璟无奈笑道:“大哥只是性格冷一些,又不是多么不讲道理的人。怎么如此惧怕。如果是重要之事,他定然不会说些什么的。竟然让他等候了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他脸上神色如何?”   “此事我也问长修了,长修只说,看不出任何恼意,还是和和气气的,还与他们闲聊起来。想来还是让他等候了这般久,便让心细的翠珠先过去,帮衬着点。”   点了点头,宋璟其他并未说了。只手那握着书卷的手,不禁慢慢收紧。他心里是开心的,原本以为沈聿礼当真记了他那几句冒犯的话,要与他疏远了,也想着明日找他道歉去,没想到今日,小侯爷便差人送信来。   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越发想着,心间越是一派兴奋与激动,心也跳得迅疾。使得宋璟这张本就清绝昳丽的面容上,敷上一层薄薄的绯红,不知是快步行走致使,还是心间情绪澎湃致使。   人到阁内,原本与翠珠说说笑笑的浦源,见到了宋璟,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给宋璟行了礼。   按理说,这小侯爷的贴身侍从,怎么的都比他这个商贾之子地位高的。即便他此时沾了周府的光,也不是人家亲生的哥儿,不过就是一个平民百姓罢了。   但是这人,每次见宋璟都是恭恭敬敬、分外有礼,还真是有小侯爷几分不看重尊卑的模样。果然还真是近朱者赤。   宋璟忙让他免礼,对面便先把怀里的一封信拿出来,见到这封信,宋璟原本要说其他的话语,此时也止住了,怔然地伸手过去,将那信接过来。   原本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间,又仿佛骤然激荡起来,一种未知的情绪,使得他有些怔愣。又听闻浦源说道:“终于将这信亲手交给哥儿了,这般小侯爷也总算安心,能安生睡一觉去了。”   听闻这话,宋璟略微吃惊,问道:“小侯爷……”然而接下来的话,却也不知晓怎么问。   浦源倒是先说道:“虽然不知晓,小侯爷与哥儿昨日发生了什么,但到底两人都是真心相待,可不要因为什么小事,生了嫌隙。”   这浦源与沈聿礼从小一起长大,还真是将他小侯爷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知晓这症结所在,便前来说上两句,让两人心中都宽慰些。   浦源走后,宋璟将手中的信打开仔细看了看。不过说的是一些好听的话,随后便是洋洋洒洒道歉一番。从各种角度都说了一番,还引经据典,颇有意思。最后邀请宋璟出门,还是照旧的位置。   写了这么厚厚一沓,想来是心间不知有多少话语要说,其实这般,早已简略过,不过依旧还是这么多的东西到了宋璟手中。其中有几处言语风趣,惹得宋璟眉眼带笑。   睡前,宋璟也依旧看了好几遍,手指细细摩挲在这纸张上,能够想到沈聿礼伏案写信的模样。   本已在床上躺下,翠珠也要吹灯,却见宋璟骤然站起身来,从那边过来,来到桌案前,提笔便开始写东西。翠珠连忙将灯给宋璟点上。也不去瞧宋璟写的东西。只听闻宋璟喃喃自语。   室内安静,只有一点声响,自然能够听清,他那细细低语。   “还是冒犯了些。不能这样写……这样又太过委婉,仿佛什么都没说,不知所云……这般写太过平淡,就是流水账罢了,显得呆笨痴傻……”于是这般,宋璟在这桌案前坐了些时候,写了东西,又揉成纸团不要,又从头开始写。   翠珠安静侍立在一旁,不作打扰。   终于写出个满意的东西,宋璟搁下笔。拿起来吹了吹,等墨迹干。随后将其折好,拿着又回到床上去了。   翠珠这才将灯重新熄灭。安静地出去了。   心里的石头放下,宋璟睡得香甜。第二日起来时,想到又要去见沈聿礼,还得将回信给他,不禁心中有些激动。也不知沈聿礼瞧了这信,会作何想法,也不知他写得好不好,等等之类的,惹得宋璟又是一字看不下去。   想起周宥竹说的书阁,便收拾了东西,前往那里去了。   周宥竹果然早已出门去,此处极为寂静,他走入里面,坐的是昨日的位置。才一坐下,感受迎面而来的风,听闻竹林沙沙,便心中安宁不少,当即又看了不少。   不多时觉得口渴,伸手去摸茶壶,发现竟然是热的,里面也是满满的茶水,看来是早就备上的。   宋璟以为是周宥竹每日都让备好,不以为然,倒了一杯解渴,便继续看下去了。到了与沈聿礼约定好的时间,宋璟方才放下书来,收整一番,出门去了。今日天气不好,阴风阵阵,乌云堆挤,仿佛时刻都要落下雨来。   不过这天气,也不是人人都能预测,既然已约好,还是要赶紧前去的。   此次依旧是沈聿礼派来的马车,他还以为沈聿礼依旧扮作马夫的样子,颇有些期待,但见马夫抬起头来,是一张陌生面孔,心里沉寂几分,默然上车去了。   去了地方,人已上阁楼,也不见沈聿礼来。想着沈聿礼莫不是迟来不了。又见仆人陆陆续续上着菜,才想起来,现在是午饭时间。香味扑鼻,顿时便感觉有些饿了。   主人还没来,是不好动筷的。可是又等了一会儿,沈聿礼依旧不来,菜肴丰盛,极为诱人,见仆人都下去了,便忍不住,直接伸手拿了一块吃食,喂到嘴里去,哪里知晓,沈聿礼的声音便来了,他说道:“趁我不在,偷吃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宋璟呛咳两声,憋得脸颊也泛上了红色。沈聿礼立马在宋璟身边坐下,也顺带将手中的东西搁置,倒了水,连忙递到宋璟的唇边。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脊背,说道:“快些,先喝些水。”   宋璟下意识用手去抓水杯,抓住的便是沈聿礼的手。只是此时,他正咳得难受,便没有在意。将水喝下去之后,倒是好受一些。还未反应过来,沈聿礼便拿了手帕,帮宋璟擦拭沾湿了的唇瓣,和那溢至下颌的水痕。   他还说道:“本是想要逗你,没想到竟然吓得你咳成这般,还真是我的不是……”明明隔着一层巾帕,仿佛那柔软的触感,便在自己的指腹之下,软软柔柔,又因沾湿,更是红润诱人。   沈聿礼口中的话语渐渐凝滞,也没什么话语可说,抬起眼眸来,见宋璟澄净的眼眸深处,倒映的全是自己。   沈聿礼像是猛然回神似的,收手回来。转身去收拾桌上有些凌乱的东西,似乎方才出神的,不是他似的。知晓自己心跳如雷,为了不被发现异常,他又自顾说道:“知晓此时你过来,定然是到了午间用饭的时候,便前去准备了膳食。以至于来得晚了一些,你看看可是你喜欢的菜品?”   虽然他转头过去,不让宋璟瞧见他的面颜,但是这仅仅是转头,也能展露出他那通红的耳朵尖。   宋璟见他有些手忙脚乱,不禁就觉得好笑,心间也一派轻松惬意,没有逗弄他,只是与他说道:“嗯,好些是我喜欢的。”确实在这上面的菜品,许多都是平日在周府内,会多吃上几口的。想起什么来,他问道:“瑜瑾可是找谁询问过?”   沈聿礼说道:“只怕让小璟不喜欢,便向周家二哥儿打听了一番。我知晓宥钰自然是不会将这事告诉我的,他总认为我们两个玩得好,开始不喜欢我,定然是不会告知我的。便前去问致远了。”   听到是周宥言,宋璟不禁轻微皱眉,只觉得,这般被周宥言知晓,恐怕他心间又多有猜测了。骤然有些困扰起来,只期盼这周宥言,不前来捉弄试探他才好。   “他说,你最喜欢吃这个了,你尝尝,可是你喜欢的口味?”   沈聿礼坐在他的身边,直接便给宋璟夹菜了。   垂眼看了看,这确实是在周家家宴上,他总是会夹的菜品。只怕那周宥钰很是注意他,也不会注意这般小的细节,怎么的,这周宥言,吃饭还不安生,隐隐瞧着他、观察着他呢。   也不知他那双眼睛,在暗中到底观测他几次,于是心间便无端升起厌烦来。原本前来的好心情,便被这周宥言给打破了。   不过此时面前的是沈聿礼,彬彬有礼、温润如玉,自然是要更珍惜此时的时光才行,毕竟能出来的时间还是少的。脸上重新又浮现了微笑,只希望接下来,可不要再提起那周宥言了。   接下来的交谈,并未提起什么周宥言。大约也是觉得时间紧凑,正好只有他们二人,便不再多说其他的,只说些正经事。   沈聿礼问道:“过几天便是国子院开始,不知小璟准备得如何了?”   宋璟说道:“其实我都将书看完了,是不紧张害怕的。”   “小璟这般厉害。”他沈聿礼的脸上陡然出现一丝灿烂的笑意,“我早就说过,我们小璟,是非同一般的,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句“我们小璟”,将距离拉近一些,宋璟听闻,也不觉得什么,只觉得心里也是异常开心。 第30章 雨中遇亡命之徒   虽之前两人因心间纷乱,不明自己情绪,导致生了点嫌隙。不过是两个情窦初开,无法看清自己心绪的人相互别扭罢了。   两人也都希望,能够和好,自然不用多说别的什么,又像往常那样,相处得甚为愉快了。不仅相谈甚欢,沈聿礼还教宋璟下棋。宋璟自然是看过棋谱,知道些门道的,但是这一上手,便次次都输。   沈聿礼本想要多让一会儿,却见宋璟越挫越勇,也很快学会不少技巧门道,不知道怎么的,瞧见宋璟拈着棋子深思的模样,心间更是难耐,欣赏得不行、喜欢得不行想到此处,沈聿礼骤然呆愣起来,他细细咂摸这两个字喜欢?   又去想,小璟这般好,被人喜欢,也是正常之事。后又觉着,自己的这份喜欢,似乎是不与其他人相同的。   因着天气阴沉,在这阁楼间,即便开了门窗,也是昏暗不清,在进来时早早就点了烛火。为了能看清棋盘,更是将烛火放置一旁。宋璟这一张清丽非常的面容,便被这烛火荧荧照亮,更是漂亮。细密的眼睫耷拉着,投下一片柔软阴影,正因思考,那莹润好看的唇瓣,微微紧抿。   便是盯着这唇瓣,沈聿礼有些出神。细细盯着,瞧见更多细节,比如此时宋璟唇角微微上翘了些许,想来是有了招数,果然便见宋璟将这一枚棋子落下。   似乎是半晌不见沈聿礼落子,宋璟便抬起头来,笑着说了一声:“瑜瑾,现在到你了。”澄亮的眼眸里散落着柔柔笑意,使得沈聿礼呆呆应了一声,也没时间细想,直接胡乱落子。   见到沈聿礼落子,宋璟仔细看着,眉头微微蹙起来,不太明白沈聿礼下在这里到底是何用意。只觉沈聿礼这一子下在这里,可就是自寻死路,却又想起沈聿礼招数多变,很是狡猾,说不定是沈聿礼的计谋罢了。   于是更是认真,只盯着棋盘不动了。一番思虑后,才谨慎地落子。这一盘棋,可是让宋璟下得分外谨慎小心,只觉得沈聿礼这棋招真是古怪,不敢懈怠。   哪里知道,是这沈聿礼,已然盯着他出神了半天,心绪乱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时间下棋,哪里有时间去仔细思量,全都盯着宋璟去了。   这一局下来,宋璟察觉沈聿礼输了,输了他三子,可这沈聿礼,还是将子落下来。宋璟便说道:“瑜瑾,你已然输了。”抬起头来,见沈聿礼深思恍惚,仿若出神许久。   便忍不住说道:“瑜瑾这一局棋,下得很是奇怪,先前我还以为,是你的招数,原来是你的神思不宁。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要紧,还是赶紧去办吧,我自行回去就好。”   “不、不是。”不知怎么的,沈聿礼有些结巴起来,将手中的棋子放下。此时宋璟忧虑的目光瞧着他,显然是在为他忧思,他也不好说到底是因为何事困扰,眼神也不敢再往宋璟的身上瞧去。   见到窗外已经落了小雨,外头风雨飘摇,阴风阵阵,便转移了话题说道:“让我的人送你回去就是,现在下雨了,可要小心淋湿生病。”   宋璟点了点头。于是就这般站起身来,是要给沈聿礼处理事情的时间。沈聿礼瞧着宋璟,只觉得明明又再一次出来玩,却又要走了。   他心里有些不舍,可家里确实有事要处理。方才失神不过是在想他,也不是家里的事。正也是家里有事,不能将小璟留下。明明经常都能见面,更何况宋璟进了书院,更是天天能见着。   怎么才离去一会儿,便心里如此不舍呢?心里惆怅时,宋璟将放在袖中的信,递给沈聿礼。他轻笑着说道:“这是给瑜瑾的回信。如此这般,我就先回去了,不耽误瑜瑾处理事情。”   接过这信,沈聿礼心中很是激动。这次倒也不像上次那般呆笨,知晓此时宋璟要离去,便立即起身,也跟着宋璟出来了。观宣要上前给宋璟撑伞,沈聿礼却已然先将伞打起来,并且走至宋璟的身边了。   宋璟转头一瞧,沈聿礼正站在自己的身边,眉眼含笑瞧着他,不禁也被他的这抹柔和笑意感染,脸上也展露出笑容来。   烟雨朦胧,绿树青瓦,两人同撑一把伞站在马车前。一人俊丽秀美,一人温润如玉,共同站在一起,身高相衬,面容带笑,竟显得像是一对壁人。   宋璟踏上脚阶,沈聿礼还站在下面,一只手扶住宋璟的掌心。他的手指有些凉了,沈聿礼不免说道:“小璟,你且等我一会儿。”说罢,把伞递给宋璟,也不给自己撑伞,一旁的浦源也没来及给沈聿礼撑,就见小侯爷已经跑入阁楼中了。   他再出来时,手中抱着一件厚厚的外衫,宋璟还站在脚阶上撑着伞,见他过来,连忙下来,用这伞檐给沈聿礼遮了雨。也不等宋璟说什么,沈聿礼便把那外衫披在宋璟的身上,沈聿礼淋了些雨,俊朗的面容上沾湿了雨珠,眼睫有些湿漉,面上还带着笑。   他说:“下了雨,天气冷。方才感觉你的手凉得厉害,你身子弱,披上这件衣服再走。”   见宋璟还傻傻地站在这处,沈聿礼又牵起宋璟的手来,将宋璟带上马车。   “怎么还站在这吹风呢,快些进去,可不要着凉了。”   大约是会武功的原因,即便稍微淋了雨,沈聿礼的手依旧温暖。此时抓着宋璟冰凉的手指,宛如火炉一般,这温暖,便从他的指尖,蔓延传递到心间去了。宋璟心中微微凝滞,即便上了马车,还要撩开窗布,朝沈聿礼看一眼。   沈聿礼笑着说道:“下次,要找一个不忙碌的时候,这样才能与小璟下一整天的棋。”   马车已然开始行往,沈聿礼已然不在视线之中。他怔然地收手回来,此时也不知在想什么,也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这指尖正是方才沈聿礼才握过的。旁的一边坐着的是安彧,观宣在外头,给马夫撑伞。   马车内寂静,只听闻外头雨敲击车顶的沉闷声响。安彧默然瞧着宋璟这番模样,并未有任何言语。他小小年纪,便在那海上,世间情态、人情世故,他看过千百次,自然知晓,在这二位当中,所弥漫的,究竟是什么了。只是两人都还懵懂,尚未察觉罢了。   这是一个对男风并不严苛的朝代,前朝还有男妾之说,只是一般情况下,更多人还是更看重传宗接代,不会只娶一个男子,定然还有其他女子的。想到什么,安彧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依旧沉寂地隐匿黑暗。   听闻外面风雨声响,忽而有一道香甜之气,从外间传递过来,闻起来像是女儿家胭脂香粉的味道。宋璟想起来,这次出门,他本就打算,给杏桃和翠珠,买盒胭脂的。   别的丫鬟们,在各位夫人、哥儿、姐儿面前,地位都不低,自然有能够梳妆打扮的时候,丫鬟打扮得体面,便也能瞧出一个主人家的家世如何。只是他身边的两个丫鬟,整日素面朝天,仿佛身边什么都没有。   她们在他身边,也是勤勉非常、细心谨慎,想来要给她们送些礼物。还有观宣和长修,也得送他们什么。于是便及时让那马夫停了车,不然错过这地界,也不知还要去哪买去。   观宣撑着伞,给宋璟遮蔽风雨。他说道:“哥儿,怎么的忽然停下来了。”   宋璟笑着说道:“去给丫头们买些礼物。”   即便不说名字,还是能够知晓宋璟说的丫头们,说的是谁。观宣不禁笑道:“丫头们要是知晓哥儿给她们买了礼物,心里定然开心极了。”   宋璟见他笑容灿烂,也对他说道:“至于你们,我也不知该送你们什么才好。就让你们自己安排去吧。”说着,便在观宣的手心里放了钱袋。他父亲是经商的商人,很是有钱,他自然也不缺钱,出手便很是阔绰。   观宣一掂量手中的重量,便大为吃惊,连忙说道:“哥儿,这,何德何能?”   “就凭你聪明伶俐。这由头可行?”   “行、行的。谢谢哥儿。”观宣激动得说不出话语来,千言万语,只能汇成这一句话了。   宋璟说道:“安彧才到府里不久,衣衫紧缺,防止等会儿雨大起来,你带着安彧,去这里比较好的成衣店,给安彧买几身衣服。我就在此处能你们回来。”   见他们神色犹豫,宋璟又说道:“可不要再说什么推脱之言了,此时可忙不得与你们说些其他的话,只得赶紧给丫头们买些好东西去了。”说罢,便从观宣的手里拿过伞来,将车上备用伞留给他们,自顾就往那店家走去。   才进入里面去,店家见宋璟气质不凡、衣饰上乘,又长的十分好看,便认为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赶忙上前来亲自招呼宋璟。   宋璟还未给女儿家挑选此等物件,见到眼前的商品琳琅满目,直让他挑选不过来,不知到底如何选择。便在其间耽误了些时候,待他出来时,还是没见安彧与观宣回来。想来也是,安彧那般的身材,很是难找到合适的衣服,便又撑着伞回到马车上去。   过去时,见到马夫蹲身在马蹄旁,便忍不住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马夫抬起头来,笑着说一声:“小郎君,不碍事的。就是马蹄陷了些泥土,马儿不好走,我帮它清清蹄子。”   过会儿安彧和观宣才回来,宋璟也不觉得耽误,便说道:“老先生继续弄吧,我们不赶时间。”这般说着,就上了马车。因伞还开着,只能先弯腰,将伞先收起来。   才将湿淋淋的伞立在一旁,往里面退身进去,下意识要坐在原本的位置,却没想到坐上的,竟然是一块温软的物件。随即一只手紧紧揽住了他的腰身,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宋璟的嘴巴。   宋璟心里惊骇,还是迫使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外面只有淅沥雨声,这里间静谧非常。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坐的,应该是那人的大腿。对方的躯体冷硬,应该是湿透了,又加上精神紧绷,躯体也变得僵硬。不过两人相互接触许久,那湿意浸透了宋璟的衣衫,两副躯体的热意相互传递,宋璟也听闻到身后之人沉重的呼吸声,那炙热的呼吸,也吹拂在宋璟耳畔。   在这潮冷的气息当中,仿佛还有血腥味道若隐若现,于是宋璟知晓他受伤了。那双粗粝的手,一只紧紧扣着宋璟的腰身,一只捂着宋璟的口鼻,直让他有些呼吸困难。这人许久都不出声,也不让宋璟说话,想来是为了等着马车启程,要趁机逃离出去。   宋璟心下思忖着,忽而听闻马蹄踏水声,来势汹汹,很是骇人。那马蹄声竟然停在外头,听声音,更是气势威严。   有人说了一声:“大人,那人便是消失在这地界,城门全都警戒,并未发现有人逃离。想来还在城中。”   雨幕蒙蒙,街衢上寥无人烟。穿戴雨具蓑衣的这批人骑着马出现在此处,很是让人惧悚。其中个个高大威猛,特别是最前头那位,骑着一匹汗血宝马,被淋湿乌黑的蓑衣之下,隐约看见那一抹鲜红。这抹鲜红正是官袍颜色。   他静默坐于马上,那双冷戾的眼睛,缓慢地转移到路边那一辆静静伫立的马车上。   旁的人早有眼力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上前,与那马夫搭话:“老先生,你这马车里的是什么人?”   马夫将马蹄清理干净了,听闻这声响,抬起头来,便见眼前已然出现了这么多人。个个骑在马上,腰间长刀冷厉,很是吓人。再一瞧腰牌,竟是奉慎司的人。于是即刻回答道:“启禀大人,马车内的,是宋家的小郎君,要前往周府的。”他只知晓宋璟姓宋,他要将人送回周府,其余一概不知,只能如此作答。   这回答让这位问话的大人不大满意,皱了眉头说道:“宋家的小郎君?哪个宋家?”   马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这人拔了腰间的刀,直接横在马夫脖颈上,冷声说道:“哪家的都说不出来,定然有鬼。”吓得车夫浑身哆嗦,要跪下身来。   此时宋璟从里面出声道:“暂住周侍郎的家中不过一段日子,尚未出门几次,如若怠慢了几位大人,还请海涵。”这声音混在淅沥雨声中,显得轻柔柔,煞是清泠动听。又见那门帘,被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挑起,一人便从中探出头来。只见一张昳美漂亮的面孔出现在面前。   这般的男子,长着如此雌雄莫辨的面孔,却也不觉违和,仿若时时都含着一汪春水的桃花含情眼,望人时也只觉眼波潋滟。细细的雨珠铺在他面孔之上,更如被雨侵袭的白玉莲花,清丽无双。   面上带着一丝笑意,从那边瞧过来,更是难以忘怀。竟会有长得这般好看的人,要说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但是这少有的绝艳出尘之感,却是很少人有,便让此人呈现大为不同的美丽了。   一时间周围寂静,也只有最前头的那人,垂着眼眸看他。狭长锋锐的眼睛,仿若锋利的利刃,要细细将宋璟的美丽皮囊剥开,看清他最内里的根本。他薄薄的嘴唇上翘了一些,像是在笑,又不像。他说道:“周侍郎?那个吏部侍郎周秉仁?”   他的声音极为寒洌,宛若山间深潭,冰冷异常。说出口时,气势逼人。他骑着的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得“哒哒”作响。   宋璟面上依旧不显露分毫,只乖巧恭敬地回答这人的问题,说道:“是的。大人。”   “除你之外,马车上可还有他人?”   宋璟说道:“马车上只有我一人。我的两个侍仆,尚未回来。”   这人坐在马上,微微一夹马腹,便从那边过来。由于他坐在马上,高上许多,大约是真的位高权重,颇有几分孤高傲慢。马蹄声渐次接近,宋璟依旧只是探出头来瞧他,一双琉璃色的眼睛,轻柔温软,很是无辜和善。   “为何不从里面出来。”   “我从小身子弱,受不得寒凉。一旁的伞也坏了,不好撑伞,只怕我又淋湿几分,回去要病上十天半个月。实在是难耐。若大人要搜车,我倒是可以从这里间出来……”   宋璟的话尚未说完,这位大人便用手中的刀,轻挑门帘,将宋璟整张面容展露出来,还有他所有的服饰装扮,都看得清楚。   外间罩着的那件外衫,与下面的衣襟不是同一颜色,论材质花样,也更是上乘。也与下面的衣衫大相径庭,再仔细一瞧,这外衫倒是有些熟悉,似乎前不久见小侯爷时,才见他身上穿着。又见他身形确实羸弱,看起来弱不禁风,一张白净的面孔,已然被风雨沾湿,瞧起来颇为无奈可怜。   这人的目光再往里面细细打量一番,确实只有他一人,最终还是将帘子放下,只说了一句:“多有冒犯。”于是又驾马而去。 第31章 雨夜书阁心怦然   那几位大人已然离去,宋璟赶忙退回马车当中。从方才他所坐的位置下面,钻出来一个漆黑的人影。   之前他处于宋璟背后,他自然瞧不清什么,此时见他钻出来,只瞧见他一双锐利如锋芒的眼睛,其中暗含几道血性,加之他眉眼凶戾,满身血腥气,很是骇人。光线略微昏暗一些,却见对方英俊冷峻的面容,宛若冷硬的潭石,冰冷而又薄情。   宋璟说道;“他们已然走远,再不离去,就来不及了。你身受重伤,血水被雨水冲淡,可这血腥味难以冲淡。那位大人不过是瞧见我身上的衣服,也听闻我的话语,给了吏部侍郎和小侯爷的面子,才未搜车。若是待那位大人反应过来,你便没有离去的机会了。”   这人凝望宋璟的面容,只见这面容上沾湿了些许雨珠,鬓发微湿,却更加显得他清丽漂亮。他收回手里的剑,便翻身从这下了马车去。待在外面的马夫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很是惊骇。   恰逢观宣与安彧一同归来,安彧见那人从马车上下来,隐约嗅闻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立马上前查看宋璟的状况,见宋璟除了淋了些雨,全身上下并未受伤,又要飞身追去,只是宋璟见他眉眼肃穆,眼神凛冽,知晓他要做什么,便立即阻止了一声:“安彧,别去。”   如此这般,安彧才堪堪停住,见那抹黑色的身影隐于雨幕。   观宣也瞧见那人了,也是连忙前来查看宋璟状况。只是他没有武功,自然没有安彧快一些。此时气喘吁吁跑过来,撩开门帘,直焦急地说了一声:“哥儿,你没事吧?”   见他已然焦急得不知如何打散,肩头淋湿一片,宋璟面上带了安抚般的笑容,只说道:“我没事,外面雨要大起来了,快些上来,一同回府去吧。”见外面三人都瞧着他,他又说了一句:“若不想招惹上事端,只当没瞧见方才那人。”   外面三人听了宋璟的嘱咐,皆是点了点头。观宣与安彧一同上 车来。其他事情都不多问,只是与宋璟分享了方才的事情,说安彧实在是身高体壮,要找件合适的成衣,还真是难事。   说得有趣极了,听得宋璟直直发笑。一路上回去,没有什么意外再发生,只是马车停在周府前,马夫要驱车离去时,宋璟说了一句:“马车里弄了好些泥水脏污,待我们洗净了,再让老先生您驱车回去吧。您赶路辛苦,天气阴寒,快些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驱驱寒意再走。”   观宣立马领会,也说道:“是啊,老先生,您赶路辛苦了。这车,方才我们上去,可是弄了好些污泥。我先带去洗一洗。”老先生盛情难却,被安彧先带着进去了。   观宣与宋璟站在门口,宋璟与观宣说道:“将上面的东西,都清洗一番,可不要给小侯爷惹麻烦。”   观宣应答了一声,立即牵着马,带着马车往另外一扇侧门进去。方才那人身上血腥味重,就算走了,这马车当中还是隐约有股血味,想来是那人身上的血流淌到马车之上。只怕奉慎司的人前来搜查,发现上面的血迹,不仅他要遭殃,还会连累小侯爷。   奉慎司是前几年官家特设的,只为官家效命,想来是何等大事,让官家亲自下令捉拿犯人。那人的身份定然是不简单的。也不能违逆官家,若是被发现私藏犯人,后果难以预料。   到此时,宋璟撑着伞进入周府,他心中依旧不宁,却又让自己沉下心来,不在面上露出任何蹊跷。观宣去洗那马车,安彧去招呼那位马夫,他静默往里面走去,却见府内的丫鬟小厮们,都是一副匆忙的模样,很是让宋璟诧异。   旁的一个丫鬟从宋璟身边过去,宋璟便问了一声。这丫鬟一见是宋璟,眼睛骤然一亮,说道:“璟哥儿,您可算回来了。”听闻丫鬟这般言语,他便知这事是和自己有关系的。   不知是和自己相关的什么麻烦事,不禁在心里皱眉,面上却也表现得和善温柔,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丫鬟说道:“从昨夜起,钰哥儿就说要找什么玉。找了一晚上都没找见,今天差使我们找去。忙活了一整天,都没找着什么玉。还惊动了白小娘,问到底是在找什么玉,说是要送给你璟哥儿的。也说那玉,只有你佩戴最为合适。到现在还在找呢。”   这话说出来,宋璟仔细听了,知晓是那周宥钰又在胡闹的。不过这事是周宥钰自己的事,他自然不会往自己身上招揽。不过还是得要说一声:“原来如此,要是有机会遇见钰哥儿,我劝慰他一番。让他不找也不送了,让大家轻松一些。”   丫鬟笑着说道:“璟哥儿,这钰哥儿就是脾气倔,一旦要做的事情,即便是白小娘来劝,都不管用呢?老爷来说,也是不行的。只得帮着钰哥儿,赶紧找到那玉了。”   原来这时还真不盼望自己能做些什么,宋璟心里松了一口气。丫鬟又说:“哎呀,忙着和璟哥儿说话,没去找玉了。若是钰哥儿发现我在这处与你聊天,要被说一顿呢。奴还是赶紧找玉去。”   小丫鬟走了。宋璟见这府内乱糟糟的,又怕不过一会儿,周宥钰来他那里一顿倾诉,便朝周宥竹的书阁去了。这地方还是真是安静得很,即便那边闹腾着,这边也是宁静异常。   宋璟上了书阁去,见里面一个人也无,也想着时间还早,不如在这里读会儿书再回去,要是周宥钰来,再招待他就是了。恐怕回去,不消片刻,周宥钰来,他今日读书的日子,又没了许多。   于是便在这书阁游走,从中挑选了书来,又坐回之前的位置,开始认真读书。   周宥竹字迹工整俊逸,注记详细独特,每每看一次,都受益匪浅。也不怪周宥竹一举便中,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只是现如今,为何只在这国子院里做一个典薄呢?   之前还听闻周宥竹说,他从小便有报效朝廷的想法,距他中举已经好几年,也不见晋升,也不参与朝政。这倒是让宋璟忽然好奇起来,想着回去后,可要好好问问观宣,周宥竹之前当的是什么官。   想着这个,便有些出神,愣愣地拈着书页,许久不动了。   “怎么在发愣?可是有看不懂的地方。”   身后忽而传来这声音,宋璟尚未转头去瞧,周宥竹已然俯身低头来瞧宋璟手中的书册。似乎想要探寻宋璟是被什么难住。身后传来周宥竹身上暖暖热意,从背后覆盖而来。   不知怎么的,宋璟微微屏息,没有说话。只是周宥竹还在探寻到底是哪里难住了他,一直不走,宋璟才开口说道:“方才是我想着事情,有些出神了。”   他知晓周宥竹向来是一个比较严肃之人,对待读书更是认真。他坐在他的书阁内,不好好读书,只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确实让宋璟心中有愧,说完这话,便低下头来,一副知错之态。   周宥竹直起身来,他说道:“我并不是苛责你。不用认错。”   他坐在宋璟对面,给自己倒了茶。又说道:“看书疲惫时,出神是常有的事。我知晓璟哥儿是个爱读书的人,怎么会无端严苛你。像是钰哥儿那般,总是不老实,半天也瞧不见半个字,偷偷发呆着,我自然会说他两句。”   又说起周宥钰来,也想起他整日胡闹那样。宋璟忍俊不禁。不过平日从周宥竹和周秉仁的话语中,虽然总是听闻他们训诫周宥钰,但言语之中,还是有几分无奈疼爱的。想来也不想着,要让他施展什么抱负了。   “不过几日,便是国子院考试,你可有了把握?”   骤然听闻周宥竹又提及自己,宋璟心里不免紧张起来。有一种被教书先生突然提问之感,他也只得先说道:“已经将往年的考题,都看了许多遍,也做了些尝试。好将书都读了几遍,平日也有练习的。”   他乖顺地将话说完,却见周宥竹站起来,到那边的桌案去。从那堆书册里拿出一张纸来,在其上提笔写下几字。随后周宥竹唤了一声:“璟哥儿。”   于是宋璟便站起来,朝那边走过去。站至这里,瞧见周宥竹在那纸上,写的正是前几年的考题。他便知晓,这周宥竹是要让他当场在这里写一份给他了。果然下一刻,便听闻周宥竹说道:“璟哥儿,你将这策论写了,让我看看如何。”   向来就听闻周宥竹严苛肃穆,别的人都有些怕周宥竹的,之前宋璟还不觉得,只认为周宥竹其实不过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好几次都帮衬他,甚至还能够考虑到,旁人不曾注意的细节。   这次周宥竹让他当场解题,不禁让宋璟觉得害怕担忧起来,去瞧周宥竹,见他面上神色不变,很是冷肃,更是让宋璟不敢写点什么。大约是察觉宋璟犹豫,周宥竹说道:“这处给你坐着。你在这里安心写着,我待在那边看书,你写好后,与我说就是了。”   说罢,不再说多余的话语,随手在桌案上拿了一本书,便往刚才宋璟所坐的位置去了。   宋璟呆呆站立在这处,笔墨纸砚已经备齐,周宥竹也在那处坐下,看来是没什么反抗的机会,说不定周宥竹帮他看了,还能提点他几番。于是宋璟便坐下,提起笔来,直接写下东西。   这题他早就解过,还瞧过好几份优秀策论,自然知晓怎么写。不过平日里他都自己写,胡乱写了一些,便什么能说的、能写的,都写上去。   只是此次,有周宥竹看着,他也不敢胡乱说话,又担心自己写得不好,便不禁受了那几份优秀答案的影响,其中有一篇更是令他记忆深刻,反复看了好几次,便模仿那人笔触,写了下来。两人静静坐在这幽静的书室内,因天气阴沉,这里面也早就被人点燃了烛火,桌案这盏异常明亮。   周宥竹给自己倒茶时,瞧见那边宋璟伏案写得认真,一张秀美的脸上,都是认真严肃的神采。与平日总是躲藏在他人之后的羞怯模样大不相同。   烛光轻柔铺设在宋璟面容上,他静静坐在那处,神态肃冷,像一尊白玉雕像。美丽、圣洁、无瑕。周宥竹呆看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书去。书阁内重陷入沉寂,只有极为细微的翻动书页的声响,还有那小雨击打竹叶的沙沙声。   宋璟将东西写完,正要放了笔前去拿给周宥竹看,转眸却见一道阴影已然立在一侧。不知这周宥竹什么时候过来的,方才宋璟写得太过认真,竟然半点都没有察觉。心里微微有些诧异,正要站起来,却被周宥竹轻轻按了肩膀,他说道:“小璟坐着就好。”   一声“小璟”和一声“璟哥儿”,是大为不同的。那声哥儿,被规矩礼仪所束缚,显得极为正经刻板。可是这一声“小璟”,却更多的是亲切与柔和的。   听闻他这一声呼唤,让宋璟微怔,却见周宥竹,已然伸手将桌案上的纸张拿起来,细细看着了。   宋璟生怕自己写得不够好,有些拘谨,坐在这里,也只仰着头细细盯着周宥竹的面色,要瞧一瞧他是否露出什么情绪来,以此来判断他写得是不是不够好。只是周宥竹面上神色从不轻易变动,便不能从这平静的神色当中,瞧出什么东西来了。   骤然地,瞧见周宥竹皱了眉,宋璟心中,便收紧了一分。还没问周宥竹什么,又听闻他叹了一口气。让宋璟仔细回想,方才自己在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让周宥竹这般叹气。   心中正忐忑着,便听闻周宥竹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如何训诫你。你写的这篇,借鉴意味太重,你的想法,尚未在其中透露。只是我帮你看看,不会如何的。你可以放心来写。”   宋璟听闻,只是默然低了头。心里想的是,分明其中很多言语都大不一样,他只是借鉴了思路,真的有这么明显的么?   周宥竹似乎认为他是在为难、沮丧,伸出手来,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宋璟心下惊讶,却也没抬头看他。只感受到周宥竹手中轻柔的力道,也听闻他说:“没关系,小璟,你若想什么,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他的言语轻柔了许多,仿佛在用这种语气宽慰宋璟。宋璟知晓他对他是真的关切,便在此时点了点头。   只是他一直都不抬起头来,只瞧见那尖瘦精致的下颌,不禁让周宥竹认为自己的话语,是不是过于重了一些。家里的弟弟妹妹,都与小璟是不同的。自然不能以对待弟弟妹妹的那副姿态,对待小璟了。   宋璟尚且不知晓周宥竹在暗中懊悔是不是自己说话重了,便已然重新提起笔来。此时身旁又传来周宥竹的一句话,他说道:“你的字,还是写得很好的。”语气稍显僵硬,话题也转得快,想来是为了安抚宋璟,又赶紧夸赞了一番。   宋璟明白,方才周宥竹定然是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吓着他。便抬起头来,笑着对周宥竹说道:“嗯。谢谢大哥,这次,我会好好写的。”   他笑容轻柔漂亮,也不见在她眸中有任何阴郁,周宥竹这般才在心里松了口气,又到那边坐着去了。只是此时,不知怎么的,半晌都没翻动一页书。之前还与宋璟说,这里是最为安静闲适,最适合静心读书的地方,此时却让他,心中也不安静下来了。   那边宋璟又安静地伏案写题,也不知晓周宥竹倏然发起呆来。不过片刻,宋璟便将这文章写好。毕竟他前段日子才写过,已然记得清楚,下笔如有神助一般,很快就写完了。也不像方才,顾虑甚多,左思右想半晌,才将那东西写出来。   宋璟写完,抬起头来,见周宥竹坐在那处,荧荧烛光照在他英俊的面庞上,仿佛将他面上的严肃柔和了些许。又见他静坐不动,垂着眼睑,似乎在认真看着手中的书,便站起来,也不打扰周宥竹,悄然带着东西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等待着周宥竹将这一页看完,才好与他说话。   于是原本有些盯着书页出神的周宥竹,再一抬起头来,却见方才还坐在那处的小郎君,静静坐在自己面前,神态轻松悠然,仿佛察觉他目光,抬起眸看过来,眼中更是盛满盈盈笑意,宋璟轻轻喊了一声:“大哥。”   周宥竹定定瞧着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声:“嗯。” 第32章 红白宝玉配美人   宋璟将手中的东西,拿给周宥竹。周宥竹伸手接过之后,便低头细细看着了。   宋璟知晓,每一次周宥竹看,都是极为认真的,并且真能看出些门道,还能够看透他的心境。之前那一篇所暗含的借鉴之意,被他看出来,心中有些紧张的同时,也有些好奇,那优秀答卷,有好几十份,更何况是这么久之前的答卷,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还能够准确辨别出哪一篇,那只是能证明这周宥竹,还真是将很多东西都自己阅读过。不过像周宥竹这般自我要求严格、喜爱读书之人,确实是能将这件事做到的。   心里想着这些,却见对面周宥竹又蹙眉,吓得宋璟又是赶紧回忆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仔细凝望着周宥竹,却听他说道:“璟哥儿,你以后可有走仕途之道的想法?”   之前还唤着的,明明是小璟,现在,却直接叫了这么一声璟哥儿。这声璟哥儿,确实更加显得严肃正经,没有方才那亲切之意。便知晓周宥竹要说些什么严厉之语了。他立即正襟危坐,听闻他这句话,原本以为他要训斥什么,结果只是这一问。   不过这一问,却问出问题之所在。因为宋璟这么久读书以来,并不是憧憬仕途之道的,更多的是开阔眼界、增长知识。   周宥竹还真是火眼金睛,一下子便知晓症结。不知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虽然心里疑惑,宋璟正打算回答,便又听周宥竹说道:“若你要从仕途,这话语,可不能再如此直白了。这些事情,怎么能如此说呢?更何况,你怎么能如此妄议官家。”他抬起眼眸来,眸色幽深、严肃冷穆。   语气倒是一点都不严厉,就是周宥竹这番话,让宋璟心里一骇。   周宥竹瞧着他怯怯的目光,即便再如何严厉的话语,也是说不出来了,只是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处说道:“你瞧,你这句话实在苛刻。若是被阅卷人瞧见了,要上告上去,再添油加醋说些其他的话,你这小脑袋便不保了。”又指了这处,“这是沿袭下来的旧规矩,你说要革新,岂是那么容易的呢?朝野上下多少老顽固,自然是看不顺眼的。阅卷那几位,也是如此这般,他们瞧见了你这样的答卷,便直接将你的搁置一旁了。还有……”说到此处,周宥竹话语一顿,目光直直看向宋璟,“官家子嗣微薄,正是官家最心痛之所在,岂是你能说的?”   这句话说出来,声音掷地有声,比之前更为严厉,声音也带有些冷肃。宋璟只觉得,自己真像是那公堂上站着的犯人,犯下种种罪行,被青天大老爷一一列罪。   听他这最后一语,仿佛诛九族这把利剑,就要捅过来,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更是差些膝盖一软,没站稳了。这般一来,吓得脸色苍白,周宥竹见此,知晓是自己的语气,不知何时又变得如此严厉起来了,立马收敛了语气,轻声喊了一声:“小璟……”   话未说完,宋璟便直接说道:“大哥,对不起。我现在便认真去改。”仔细想想,听周宥竹说了这句话,便知晓这并不是到底从不从仕途之道的原因了,只怕有的人真看他宋璟不爽,将这些天真犀利之语,添油加醋说上去,那只怕不是掉脑袋的问题。   此时他父亲宋冯岚正在为官家办事,父亲的死活,也是官家一句话之事,怎么还能用以前写过的答案,便不假思索再写上去呢?这已经不是那小小的陂阳,而是长京了,是天子脚下,说话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   若今日不是写给周宥竹看,恐怕他往日写文章,还是如此。他不懂这官场的事情,还多需中周宥竹指点。尽量不要惹祸上身。   周宥竹说道:“小璟。别怕。”他用着平静的语调,将这话语说出来,倒是让宋璟安心几分。他抬起头来,这双惆怅慌张的眼睛瞧着周宥竹。   周宥竹不免又放轻了声音:“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璟你用词太过犀利。其中各处,说得都很在理,甚至也很独特。其中很多,都写得很好,只是想法有些单纯罢了,多加提点,定然进步很多。入学考试,自然不在话下,若小璟要从仕途,可要多加改变自己的言辞。言辞太过犀利,太展锋芒,不是好事。言哥儿之前也是这等用词,不过他无心朝廷,也不在乎其他,自然也不改了。”   听周宥竹这话语,宋璟心下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那周宥言,整日看起来油嘴滑舌、左右逢源模样,没想到在文章上,确实一个用词毒辣犀利之人。   看来他这人,还真是心口不一,说着好听好玩的话,却不知他那毒辣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宋璟又想到,父亲归来之前,他都要待在长京,这段时间,可是要一直待在书院里的。   里面的,都是各家的官员子弟,只怕自己被拿了什么把柄,想要小心行事,便在此时,小心翼翼、认真谨慎地向周宥竹讨教,到底还是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又问要怎么改才合适。   周宥竹也是慷慨解囊,没有什么隐藏的,认真教导起宋璟来。两人都有些入神,不久之后,周宥竹才恍然察觉宋璟还站着,便让他坐到身边来。   这样两人才好看这篇文章。宋璟虚心听着,脑袋也总是一点点地表示认同。将这文章细细讲解一番,天已然黑沉下来了。群⑹扒司8爸⑸依武6   周宥竹重新给了纸张,让宋璟再换言语写一次,宋璟觉着跑来跑去麻烦,就去将笔墨纸砚,都拿来这里,直接坐在周宥竹身边。   周宥竹见他过去,还以为他要坐在那边继续写,没想到他抱着东西快步过来,一下子就坐他旁边去了。他有些恍神,转眸去看宋璟。宋璟也抬起头来,对周宥竹顽皮一笑,柔和清透的声音说道:“大哥,我就在这处写如何?这样我才好问你。”那澄亮的眼眸凝望过来,周宥竹说道:“好。”   说罢,觉着宋璟写字定然是狭窄的,便还往一旁让了几分,让宋璟能有宽阔的位置写字。宋璟提起笔来,趁现在脑海中还记得方才周宥竹说的那些,赶紧写下,也不知晓周宥竹这小小的举动。   本来周宥竹是可以往旁边去,或者换到宋璟对面去坐着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却没有过去。只是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但难免身边头一次有人如此近地挨着他,从小至大,周宥竹是不喜身旁有人打扰他看书的,也不允许别的人在他看书时如此距离。头一次,余光一扫,便是对方的面颜。本想翻阅书籍,余光又正好瞧见宋璟半张侧脸。   烛光柔柔,这美丽的面颜更加柔和美丽,认真专注的神态,更是在这光线之下,更引人注目。周宥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脸上去,隐隐约约,还能从这微风中,嗅闻到宋璟身上那一股幽幽清香。发觉自己又出神,周宥竹迫使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将手中的东西看进去。   此处又再一次静谧,只留有细细小小的声响。   直至宋璟再一次写完,只是这次写完交给周宥竹,却也没有继续留在这书阁了。只因刚交给周宥竹,在这静谧中,便响起来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响。   宋璟骤然明白是自己饿了。   回来之后,就在这里又待了半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呢,还写了两篇文章。这突兀的声音传来,便不禁觉得有些羞窘,稍微压低了脑袋。却听闻周宥竹说了一声:“小璟饿了,快些回去吃饭吧。明日我回来时,我再细细与你说。”   宋璟听闻直接放他去吃饭,高兴得很,笑盈盈地脆生生“嗳”了一声,还说了一句:“谢谢大哥。”便从这里出去了。宋璟刚一从书阁下来,便瞧见观宣站立在那处,见他这副样子,不免让宋璟想起来昨日浦源等候他一事,今日他心情不错,开口玩笑了一句:“怎的又在这里等候我,是不是又有人在等我了?”   观宣说道:“还真是。”   宋璟没想到还真有人等他,便问道:“真有?是谁。可是我惹得起的。”   观宣说道:“惹得的。璟哥儿即便惹,钰哥儿也不过是暗自气闷一番,又过来找你玩了。”   原来是周宥钰。宋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想起来回府时,就正巧遇着周宥钰差事府里的丫鬟小厮们给他找玉。此时在等候他,不知是找着来前来送给他的,还是没找着,前来倾诉一番的。   方才在书阁内认真读书写字了一会儿,此时也想轻松一些,和这没头没脑、直性子的周宥钰待在一起,还确实能放松许多的。宋璟便说道:“既然钰哥儿等候这么久了,我也得赶紧过去了。”   观宣笑着继续候立在宋璟身后。   宋璟回到兰苕阁,没听闻里面有动静。还以为周宥钰是回去了,不过仔细一看,周宥钰的两个小厮还在外间。于是便轻声往里面走去。便瞧见周宥钰,已然卧在他平时睡觉的小榻上睡着了。   周宥钰睡得正酣,即便宋璟靠近,他也没有半分被惊醒。见他睡得这么舒服,宋璟不禁心下顽皮,伸出手来,捏住了周宥钰的鼻子,让这周宥钰喘不过气来。不过一瞬,周宥钰努力摇头躲开,宋璟依旧紧紧捏着他鼻子不松手。周宥钰便醒了。   在府里这些时候,宋璟已然知晓,这周宥钰是个没坏心眼的,不过是年纪还小,想法也单纯天真。也不怎么的,不在周宥钰面前,流露出那副假装的脆弱意味了,也总是对周宥钰笑得开怀。   此时见周宥钰困难地醒来,宋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声轻快、笑靥如花,即便是这捏了鼻子被迫醒来的周宥钰有如何的气恼,见宋璟这般开怀大笑的模样,也生气不起来。直接手臂一捞,捞过宋璟这细瘦的腰身,将他带到榻上来。   宋璟在书阁坐了半天,早就疲倦,被带到了榻上躺着,也懒洋洋的,不起来了。周宥钰也只是抓着宋璟,让他和自己面对面侧躺着,他说:“我等你好些时候了。”   他语气有点难过委屈,想想这周宥钰,只要让他不高兴的,立马就抬脚便走。哪里还会这般耐心地,等他这么些时候。宋璟便轻声说了一声:“对不起,钰哥儿。”   周宥钰说:“这一声道歉可不行。我断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你钰哥儿说,要我怎么道歉呢。”   周宥钰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不过一会儿,周宥钰说道:“你也叫我一声哥哥。你快叫我一声哥哥,不管你大我几岁,我也想听你叫一声哥哥。你之前喊的一声二哥哥,可好听了。你可以叫我四哥哥,或者钰哥哥,都行。不行不行,你都要叫。快叫我哥哥,不然我就挠你。”   他将手指做成爪状,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周宥钰装成老虎来吓唬他时一样。宋璟心里愉悦,也没有什么力气再和周宥钰闹了,就与他说:“好好,叫你四哥哥,也叫你钰哥哥。”   周宥钰呆愣愣看着他,一双眼睛只凝望着宋璟。   宋璟见他呆成个傻瓜的模样,正要说什么,就见周宥钰一把将他捞过去,直接按在怀里了。这周宥钰小小年纪,还真是长得很快,这般身形,便让宋璟嵌入他怀里。只听周宥钰开心地说道:“好听好听,再多叫两声。”不知是怎么的,他激动搂住宋璟,让宋璟被紧紧扣入他怀里去,宋璟的鼻尖被抵在周宥钰怀里,完全不知要怎么办了。   他伸手去推拒周宥钰,却只是让自己的脑袋能够起来些许,最后就见周宥钰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他说:“璟哥哥,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非常激动,想要狠狠将你抱在怀里。就像是看见一只可爱的猫儿、兔儿,喜欢得不得了。我还想着,正好过几天,你要去考试了,给你个吉利。也见你腰间的络子是空的,就想给你送块玉,我那里收藏着好多好玩意,思来想去,就是觉得那块白玉适合你,只是我好像弄丢了,派人找了一整日,才找了出来。”说着,周宥钰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块玉来。   这块玉通体莹白、无瑕漂亮,被雕刻成一枚煞是漂亮圣洁的玉佩。只是中间一枚艳红的玉石镶嵌其中,在这白玉当中一抹艳丽的红,将整块白玉石,衬托得多了几分艳美,却又不落俗气。   周宥钰将这玉放在宋璟手中,其上还带着几分周宥钰身上的温度,温暖得很。周宥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石,他说道:“你看,这玉,就是和你一模一样的。”   抬起头来去看宋璟,出现在面前的,便是宋璟这如白玉一般无瑕的美丽容颜,要说这容颜圣洁漂亮,其实又因那含情的桃花眼,多了几分艳美绝丽。   确实和这枚玉石一模一样,周宥钰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到更适合宋璟的玉石了。他就像这玉,这玉就像他。   知晓这是周宥钰的一片心意,还特意为了这块玉,费了好多的心神,宋璟接下了,还对周宥钰笑得如此漂亮好看,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钰哥儿。”想起方才周宥钰那话语,便将眉眼笑得更弯了一些说道,“钰哥哥。”   “嗳。嗳。”周宥钰眼睛一亮,急忙忙就这样答应着。他也说:“我听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喊我哥哥,都觉得没有你喊得好听。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我们倒也不要在这里躺着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整天,你也出去了一整天,可是没有用饭?我们一起在这里用了就是。还有这玉,你可得好好收着,能保你考试顺利呢。”   他将宋璟从这榻上牵下来。下面的人早有眼力见地去将吃食摆上来了,怪不得方才宋璟躺着躺着,也觉得越来越饿,原来是早已经嗅闻到味道了。   周宥钰牵着宋璟的手走过来,他们姿态亲密,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周宥钰心性还小,不会有别的心思,毕竟他就是那整天想着吃喝玩乐的主。   两人在这地方坐下,周宥钰显然心情好得很,直接给宋璟布菜不说,还和他说他大哥的事。他说道:“我一听闻你往大哥的书阁去了,我吓得都不敢爬上去。小的时候,我上去弄坏了他几本书,被训斥了一番,大哥那模样凶得很。我可再也不敢惹大哥了。”   听他这言语,宋璟不禁认为前不久,周宥竹说弟弟妹妹弄坏他的书,说的就是这周宥钰。   他的目光留滞在周宥钰的脸上。见他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在快乐得很。   不禁有些羡慕他此时的状态,不像他,无论何时都要做些考虑,有的时候,一点小事,便让他多有忧思。要是能如周宥钰这般,自在快乐就好了。 第33章 慈云寺太子邀约   不过是个入学考试,似乎身边的人将其当作什么惊天大事似的。不是替他忧虑考题会不会难,就是担心他学习过度劳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带上前来让宋璟享用。   前有一个沈聿礼总是邀请他出去玩,抑或者送些好东西过来,后又周宥钰每日都往他这处跑,也总是拿些好东西过来,还和宋璟聊天解闷。还有一个周宥竹,每日都给他看文章,多作一些提点。   他也知晓,因考卷与周宥竹也是有些关系的,自然越发临近考试这几天,更是忙碌。没想到每一日,周宥竹都能抽出时间来,给他看一看,若实在来不及回府里,便将批改好的东西让小厮送过来。   宋璟瞧着他的批注,也能受益良多。   那周宥言,也不来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惹他厌烦。这段时间,果然是极为舒适开心的了。   他本来便觉得自己是有把握通过,只是在焦心的都是别人罢了。特别是临近考试的前两天,沈聿礼特意邀请宋璟出门去。   能够如此带领宋璟游玩的,也确实只有沈聿礼一人,并且他待在沈聿礼身边很是放松安心,不用做什么伪装,也不用紧张忌惮。他那脾气如此好的,无论宋璟说些什么都不会气恼,甚至他很喜欢夸赞宋璟,说宋璟这里好、那里好。   于是就让他想起来,他幼时总是被继母斥责训诫,说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沈聿礼那番言语,更是无意识抚慰了他幼时凄清孤寂的心灵。   宋璟觉着,他就是喜欢和沈聿礼待在一起。也喜欢和他出去玩去。只是他隐约察觉,这沈聿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不像以前那般与他亲密一些了。   每当距离接近一些,他便躲闪离开,但凡不小心触碰他的手,抑或者拂了他的一片衣角,像是不知怎么的,浑身一僵,又离宋璟几分远了。当宋璟盯着沈聿礼面容时,他扭头过去,不让宋璟瞧得清楚。   实在怪异得很,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喜欢看着他发呆、莫名其妙脸红的征兆。其他的也就与平时无异了。沈聿礼很是为这件事遮掩,宋璟见他不想言明,也就不询问他了。   只想着,应该是什么事情困扰他如此,还希望他早日能够宽心放松一些。于是今日,也便出来赴约了。   此时他们坐在画舫当中,耳边能够听闻水声潺潺,往外望去,湖面之上,烛光的倒影一层层荡漾开。湖中莲花已然有些落败,只有些许残荷留存其中,不过其中美丽非凡的湖灯,还在煌煌发亮。   夜风已然微凉,酷热的夏日即将逝去,宋璟仰起头,目光往湖岸眺望,见那一片皆是一片热闹繁荣的烛光火红景象。于是便忍不住地沈聿礼笑着说道:“长京果然非同小可,实在是漂亮昌盛。”转眸看去,见坐于深处的沈聿礼,正呆呆凝望着他,不知到底又在想什么事了。   一双眼无了神采,只将目光落在他面颊之上。仿若是察觉宋璟的困惑,沈聿礼才回神过来。宋璟见他如此,原以为沈聿礼并未听见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却听闻沈聿礼轻声回答了一句:“不过是外在表象罢了。”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其他话语。   只是垂下眼眸来,给宋璟倒茶。不过宋璟却从这简单的话语中,微微窥见一分王朝的内腐。沈聿礼说那话如此轻声,便是不愿被人听去。宋璟也知晓不是一个能妄议的话题,也不就这件事说些什么。   沈聿礼将茶推过来,面上依旧带着笑,他说道:“快些尝尝,这茶是我新得来的,定然合你的口味。”   宋璟也笑着说道:“你总是给我送东西,我那处都堆放不下你的东西了。钰哥儿自知晓那些东西是你送来的,更是天天都寻好东西来送我。你们还真是不知争抢什么似的,天天送东西过来,还真的堆放不下你们这些礼物了。”   虽嘴上说这些调侃的话语,还是端过那茶杯来。他说完此话,没听闻沈聿礼回答,见他又在发愣了。便不再打扰他发愣,让他愣一会儿就是。便低下头去,要去喝茶。   只是这茶杯刚递至唇边,便觉热气氤氲,想来这茶水很是滚烫。还好他没急着入口,只是轻微皱了眉。沈聿礼似是见他皱眉,以为他是被烫到了,连忙说道:“哎呀,快些吐掉。方才忘了与你说,这茶杯格外不同,极能隔热,摸着不烫,其实茶水滚烫得很……”   宋璟见他急切,将茶杯搁置在桌上,与他说道:“瑜瑾不用着急,我已然察觉茶水滚烫,并没有喝进去。”见沈聿礼还是焦急万分,便伸出舌头来与他说:“你瞧,一点事都没有。”他张了嘴,将软红湿润的舌头吐出来。   带着笑意的眼尾,氤氲几分端丽清美,烛火荧荧,照拂他漂亮的面颊之上,更是异常动人。那被烛火照得猩红细软的舌头,更是惹得沈聿礼站起来。   宋璟有些奇怪,疑惑抬头凝望他,却只见沈聿礼又扭头过去,不让宋璟看清他的面色,只留下一句:“有些热了,我到外头吹吹夜风。”便径直朝外面走去了。   见他那坐在那处的背影,隐约随着水波晃荡,隐匿黑暗。宋璟只觉有些担心。却也想不明白,这正是情窦初开之征兆。   只因他被继母关了数年,许多事情都是从书籍上所知。更何况情爱一事,从未触及。于别的事他敏锐一些,不过是所看的书籍当中更多的是策论计谋,而所谓情爱,便是寥寥几句“情投意合”“生死契阔”等等,如此不祥明。他父亲的书房里,更是少有一些情爱话本,便对此还真是一窍不通了。   如若早年能得以与外人接触,阅历人间,就能够知晓沈聿礼这番反常到底是因为何事,他心底里时不时掀涌而来的情绪动荡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他只能以为,沈聿礼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即便如此,还要想着带他出来玩,放松情绪,却全然不管自己的难事了。心里有些担忧,却因为沈聿礼不说,他便不好直接去问,就更是对沈聿礼的事有些担忧了。   “小璟……”   他听到了从风里传递过来的,沈聿礼的声音。这声音虚无缥缈,仿若不存在一般。可是还是被宋璟听闻了,他想要回答沈聿礼,却又听闻沈聿礼又轻声呼唤:“小璟……”   似乎并不是需要宋璟的应答,而是为了纾解内心深处的情愫,才会如此一遍偏低喃。那声音轻柔动听,含混夜风当中,缱绻温柔。   宋璟心中一动。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如此静静陪伴他。最终沈聿礼与宋璟说:“小璟入学那天,我们再出来玩如何?这一次带小璟去放灯。”他说时,依旧笑意盈盈,仿佛方才他的心乱与低喃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宋璟知晓他在假装镇定,却又始终想不明白,沈聿礼究竟为何事而如此困扰。还是点了点头,应了沈聿礼的约,心里想着,还是要替沈聿礼做些什么才好。心里想着这等事,便时常有些出神了。   一旁的翠珠给宋璟倒茶,瞧见宋璟有些愣神,便笑着与宋璟说道:“璟哥儿,可是为考试的事情思虑。明日就要考试了,哥儿放宽心,您可是位才子呢,定然不成问题。”   听到翠珠如此说,宋璟回神过来,正要与她说什么,便听闻翠珠说道:“若哥儿实在担心,不若去城北那处的慈云寺祈福,可灵验得很呢。哥儿心中有什么不快的,有什么想要的,神仙都听闻得见,会给哥儿降下好运来的。”   听闻此事,宋璟心中便有了思忖。想着正好也为父亲祈福,便打算着,去那城北的慈云寺去了。   这次只带了安彧出门来,本就想着去了慈云寺后,便直接归来,也不做其他的事情。也只喊着安彧,也让安彧跟随着,若是有什么需要置办补贴的,尽管说就是。   他今日趁着周宥钰上学时出门去,若不然又要被缠着一同去往了。昨日与沈聿礼坐在那画舫上,便觉着天空黑沉,无一丝月光,想来是乌云密布,将月光全然遮掩,夜风也是泛着飕飕凉意,今日要出门,就见天际昏暗,似乎不久后要降下雨来。   不过无论怎么的,宋璟还是想今日去慈云寺一趟,便让安彧准备了马车。   一路上只是觉得阴风阵阵,并未觉得下雨,到了慈云寺,下了一点淅淅沥沥的小雨,潮冷湿意扑面而来,安彧撑着伞,他扶着安彧的手臂从马车上走下。只见即便下雨,这慈云寺依旧香火旺盛,不少人都前往而去,踏着水一步步走上台阶。   想来这慈云寺,确实如翠珠所说,很是灵验,即便如此,也有香客无数。   平日出门都带着观宣,此次没带,就只有安彧一人。安彧本就长大高大,一把伞下面,再有安彧一人,便让那小雨淋湿了他的肩头。已然上了庙门,这安彧被淋湿了肩头也不言语,直至宋璟转眸时才得以瞧见。   便对安彧说道:“怎么的淋湿不和我说?马车上还有一把伞,我们各自撑一把就好。”他说着,伸手就去拍了拍安彧淋湿的肩头,又说道:“今日天气转凉,可不要生病才好。生病了,可是很难医治的。”   那手轻柔柔地在肩膀上一拍,宛若一片花瓣落在肩上。又觉从宋璟衣袖里传来的那股幽香,含混着雨水,伴随一种冷冽甘美的冷香。很是诱人。细细去凝望宋璟的面貌,仿若这面容也笼罩在一层清透冰凉的水雾中,带有几分清凛之美。   安彧道:“在海上已然习惯了,海上的风浪比此还要巨大,不会生病。您不要生病才好。”   无论怎么说,宋璟也不想见他淋湿了整个半身,想着要去给他找一把伞才好。但也只能先往里面去。不过在这里能再找到一把伞,不是一件易事,他本来不过是有此想法罢了。   左右巡视一番,都没有找到,只能先将神仙拜了。他静静地跪在神像前,阖上了眼睛,这昳美的面容显得如此沉静。他此次过来,是有两件事想拜其一,是希望父亲平安顺遂。其二,是希望沈聿礼万事如意。   其他的,便没有什么了。   俯伏下身体去,进行虔诚的拜礼。再起身时,发觉外面的雨比方才更大了。雨幕蒙蒙,将翠绿的山头氤氲了一片灰暗阴沉。这种雨势不易下山,大部分香客都待在此处。   不过已然有了小僧,前来牵引这些香客们,到后面的厢房里面等待雨小。反正也并无什么要紧之事,宋璟也不觉着急,跟随着小僧一同与这些人过去了。过去的路上,远远便听闻那边传来嘈杂声响,在他们面前的这小僧,便跑过去查看。   他们这些爱凑热闹的香客,也都上前去细看。只瞧见原来是两男争一女,说是怎么的半天不应邀,原来是和这男子出来共赴慈云寺来了。又说已然提亲,其他事情已经准备停当,这便是私会偷情云云,很是热闹。   许多人都看得起劲,宋璟也是如此,不过身后骤然有一小僧前来说道:“施主,这里起了些许争执,斜雨微凉,施主前随我来,带您前去避雨。”   宋璟站在此处,确实会被斜雨侵身,只觉那雨丝落在自己的面颊上,很是冰凉。也不想为着看这热闹,让自己生病了,便带着安彧,跟随这小僧一同前去。   绕过回环曲折的廊庑,走了好些时候,却发现更加通往幽静偏僻之地。空气中隐隐传来松香,淡淡得煞是清新。安彧已然发觉不对劲,上前来挡住宋璟,与那小和尚说道:“你为何越发带我们去偏僻的地方。别的地方,不都是厢房么?”   这小僧一见被识破,脸上面露为难神色,随后才苍白着脸色说道:“那位施主说,与小郎君是认识的。想要与你叙旧,让我引你前去。”   安彧冷哼了一声说道:“说是旧识,便是了?大约是你们沆瀣一气……”   “怎么说话的?”还未等安彧将话说完,那边传来声音。抬头看去,在宋璟视野里的,倒是一个熟悉的面孔。即便这张脸,宋璟只见过一次,却依然深刻入心。   只因这人身后的主人,可不是一般人物。这人脚步轻盈,从那边轻飘飘走过来,一来便翘着兰花指指着安彧,说了一句:“哪里来的莽撞人,说如此无礼之语。”大约是察觉自己的手势,又轻咳了一声,将手慢悠悠收回去,塞入袖子当中。只是说了一句:“我家主人,等着要见你呢。”   不用说称呼,便知晓是在和宋璟说的。   宋璟不禁脸上带了一丝笑意,轻柔柔地回答一声:“那就劳烦您带我们前去了。”   “那就跟我来吧。”   安彧显然还有些警惕,一直阻拦在宋璟跟前,不让宋璟上前去。上次画舫游湖遇刺的事情,安彧还未过来,自然是没有见过他们的。他上前拍了拍安彧的肩膀,与他说道:“没事。确实是熟人。”听闻宋璟这话,安彧才让开,默然跟随在宋璟身后。那宦官见此,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宋璟往前头去了。   原来不过拐弯,就到地方了。门扉大开,想来方才他们的话语,已然被里面的人听闻清楚。绕过屏风,里面坐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瞧见宋璟,他这张苍白阴郁的脸上,出现一丝柔和的笑容。他对宋璟说道:“请坐。”   他的手所指向的地方,正是他的对面。那里已然被端上了热茶,没有人动过分毫,坐垫也没有丝毫凌乱,想来不是有人在此处坐过,而是刻意为宋璟准备的。   宋璟知晓他就是当朝太子,自然不能太过放肆,也想明白太子如今要见自己,到底是什么目的,便上前去,撩了衣袍坐下。   那夜推测到这人就是太子之后,宋璟稍微了解现在的朝局。当朝太子姓萧名樾。不过此时,面对他,宋璟只能喊他一声:“此次竟然会遇见九郎。”   萧樾面上依旧带着笑。若在沈聿礼面上所见的笑,是温文儒雅;在周宥言脸上所见的笑,是假模假样;那么在这个人面上所见的笑,就分辨不清虚实了。   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本就是上位者的底色,这笑容面对宋璟,即便他极能观察人的面色,却也分辨不出,这笑容是否是真心实意,不禁心里有些谨慎,就听闻萧樾说道:“今日能遇见小璟,我心里甚是高兴的。不知小璟见了我,是如何的想法。”   宋璟不敢多说其他,只是说了一句:“自然是高兴的。”他不过是敷衍之意,想要换个话题,抑或者想个借口能尽早从这里离去,却又听闻萧樾说道:“哦?”他挑了挑眉,说道:“那不知小璟,是因何高兴了。” 第34章 清云冷雨对闲棋   宋璟觉着,这萧樾应当是与周宥言一般性格。   只是周宥言更加放肆一些,萧樾显得极为收敛。面上带着笑,又因本就苍白的面色,显得有几分亲切之意。不像是周宥言那般,直接带着刀子试探。萧樾是带着笑,绵里藏针似的,没反应过来,便会被对方扎得浑身是刺了。   早已听说,这萧樾幼年被奸人所害,落了一身病气。   前些年官家便没有如何警惕萧樾,到此时这么多年来,萧樾依旧站稳,并弄出了太子党派跟随于他,让官家忌惮,实在担心哪一日太子便将他扳倒。官家早些年便想着再要几个孩子,不过却一直没有新生儿出生。终于有了,也年纪太小,无法与萧樾抗衡,只得设立奉慎司、擢升心腹。   即便太子永远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官家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宋璟甚至也觉得,这萧樾此番久病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假装的。   他能有此想法,别的人自然也有,面对这位太子,也都是小心谨慎的。身为平民的宋璟,只得继续假装一无所知,事事也要小心一些,面对萧樾这话语,宋璟轻柔一笑,显得他这本就清丽的面容,增添几分怯弱漂亮。   这一双含情眼蕴含几分笑意,宋璟说道:“上次见了九郎一眼,便觉得九郎气质非凡,很想结识一番,只是没什么机会再见九郎一面。今日能见到你,自然是开心的。”   萧樾听闻,笑意更深,没说什么,只是对身边的汪启招了招手。让汪启摆上了棋盘。   见到这东西,宋璟就知晓这萧樾,是想和自己对弈了。果不其然,听闻萧樾说道:“时间还早,雨也不知何时能小一些。不若小璟与我一同对弈几局,消磨时间。”   语气听起来平淡,并未带着任何商量意味,宋璟便知晓,即便自己推拒,也是不能行的。便点了点头。   他和沈聿礼学一阵子的棋,虽然不是多么高深,到底还能用。不过这对弈,面对这位高深莫测的太子殿下,自然不只是对弈那般简单。从对弈的过程中,最能够看出一个人的秉性,也能够看出一个人的谋略计策。   宋璟只想此时不要惹祸上身,太子前来试探他,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他只想着安慰度过一生便罢了,不想入那复杂迷惘的政治斗争中心去。于是依旧只假装笨拙、苦恼的模样。在此之前,还与萧樾说道:“我没怎么下过棋,还望九郎手下留情。”   萧樾说道:“自然。下棋本来就是闲趣,弄得太过麻烦,宛如厮杀一般的步步紧逼,又有什么意思呢?”说着,便已然下了一子了。   知晓这萧樾不简单之后,宋璟自然喜欢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细细咀嚼一遍,生怕这人话里有话。但细想一遍后,却没觉得他在隐喻什么。脸上的神态也显得极为悠闲放松,似乎当真就是过来下棋,并未有其余想法的。   但到底还是不太明白萧樾之意,对他也不能信任几分了。萧樾也似乎并未将这棋局当作什么正经对弈,还与宋璟笑谈一些小事。只是宋璟不太想回答他,大多都是假装思考没听清,含混着过去了。   要说糊弄与敷衍,还有这愚笨的模样,宋璟得心应手,这太子能查到的事情,可比周宥言多一些,想来他也大约能够猜透宋璟的秉性,只是此时无论宋璟如何做,如何言语,他也只是浅笑,不做任何言语。也任由他随意糊弄。   可即便宋璟收敛许多,下棋也故作笨拙,但他这棋招都是沈聿礼教他的,难免会流露出几分沈聿礼的意味。   萧樾本来与沈聿礼关系便不错,两人时常都会下棋,自然能够瞧出其中的意味。萧樾拈着棋子,见对面的宋璟低垂着脑袋,黛眉微蹙、粉唇微抿,一副极为出神为难模样,也没有说些其他的话语。让对方多思忖一些时候。   宋璟看起来是被这棋局难住了,实则是在观察外面天气如何。   他低垂着脑袋,尽量避开萧樾视线,却也总觉得,萧樾总是在看他。更是不搭理他,只假装一副认真神态。   听闻耳边的雨声,渐次消泯,宋璟状似自然抬起头来,看了外边的天际,瞧见雨比方才确实小了许多,也不在此处逗留,将棋子放回棋盒中,脸上露出笑容,轻声与萧樾说道:“九郎,此时雨已经小了许多,我要早些回去了。”   萧樾并未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声:“好。”   宋璟站起来,速度不显迅疾。正带着安彧往外头走去,心中也轻松些时,便听闻萧樾的声音从身后来。他呼唤了一声:“小璟。”转身过去,萧樾拿了一把伞递给宋璟,他说道:“小璟拿去用吧。小心淋湿了。”宋璟伸手接过这雨伞,心中却微微惊骇。   自进入慈云寺之后,他们便没有用伞,他也没怎么去找伞去了。安彧肩上的淋湿,也干了不少。只是这萧樾,还能够将伞送来。想来是早在宋璟上台阶时,早已经瞧见宋璟了,大约还将他们的对话听去。   只是不知当时,萧樾身处何处,也不知晓,他到底观察了宋璟多长时间。心里隐隐的不安,更是浮泛而起。他不明白今日太子为何要见他,难道见他,只是邀约一同喝茶下棋?   可即便从那地方出来,也没再听闻萧樾说话,仿佛就只是邀他喝茶下棋而已。真的这么简单么?宋璟一边走,一边思忖着方才的事情。   跟随在宋璟身后,安彧见宋璟面色严肃,知晓是因方才那人导致的。他自然不清楚那人是谁,不过隐约察觉身份不简单,见宋璟有些忧虑,只能先安静守候着他。   与他一同回了周府去。回了周府,这一路上也是平安无事,想起明日便是要进行入学考试了,宋璟觉得,倒是不用为此事过分忧心,还是先好好睡上一觉,将考试的事情做好了。再忧虑其他的事情。   便又看了一会儿书,早些时候就睡去了。今日倒是没有人来找他了,似是觉得想要让他在考试前,好好休憩一番,便不再做叨扰。让他还真是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天方才蒙蒙亮时,宋璟便已然醒来了。知晓今日是个重要日子,这些丫鬟小厮们,都忙碌起来。给宋璟穿衣梳洗,端上热茶早饭。才坐下喝了两口热粥,周宥钰来了。   这考试的和上学的,不是在同一地方,也不须同时过去,平日里周宥钰向来不起这么早,非要拖到要迟去时才急匆匆起床。   今日却天还没亮就过来了,一双眼睛神采奕奕,一来便对宋璟说:“璟哥哥,早上安好。”竟然还这般有礼地说了一声。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宋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宥钰走过来,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披在了宋璟的身上。原来是一件厚一点的外衫,颜色明丽、花纹秀美、布料顺滑,想来是花了一番功夫置办的。   将这东西披在宋璟身上后,周宥钰说道:“天气转凉了,你怎么就打算穿这点东西出去。你也不怕着凉。还好我早已经有先见之明,替你置办了一件衣物,你今日穿着它出去,也不会觉得冷了。再戴上我送你的玉石,就真的活脱脱的一个小仙君了,美丽得很。”   他说着,笑容异常灿烂,异常高兴。说着就来摸宋璟的腰身,一边摸,还一边说着:“快让我看看,我送你的玉,你可带着?”   那手伸进外衫当中,在宋璟的腰间作乱。他只觉得痒得厉害,也要尽早赶去考试,实在没时间和周宥钰胡闹了,便讨饶般地说了一声:“好哥哥,别闹了。我吃完东西,便要立即出发,也耽误不得。”   一听闻这一声好哥哥,周宥钰怔然,一双手塞在宋璟腰间,也忘了拿出来。直愣愣看着宋璟。还是宋璟伸手,将他的手从腰间捞出来才作罢。宋璟笑着说他:“难得见你起得这么早。”   “那、那是当然。”不知怎么的,周宥钰说话有些结巴。   为了让周宥钰安心,宋璟拿出那枚玉来,“你瞧,我早就带在身上了。你可安心了?”   周宥钰呆呆地点了点头,只说:“嗯。安心了。”   宋璟不再与他说些其他的什么,将接下来的东西吃完。不过还是剩下了半碗粥,见时间不早了,宋璟也不能再耽误,便也来不及再吃,慌忙出门去了。   两个丫鬟上来收拾东西,宋璟已然走出去,周宥钰却依然呆呆静坐在此处。见那半碗粥被要被她们拿走,周宥钰伸手将这半碗粥扣下。他说道:“喝不完我喝就是了。不要浪费。”   杏桃有些为难地说道:“可是钰哥儿,这是璟哥儿吃过的……”   “那有什么打紧的。”说着,便端起手中的东西。瞧见这一处的碗沿上,隐隐印着一枚湿痕,想来方才宋璟是在此处落下的嘴唇。   盯着这抹湿痕,周宥钰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脸红。身旁被两个丫鬟盯着,他也不多想,直接对着这湿痕,将这剩下的半碗粥都吃了。随意抹了嘴角,只觉得心间怦然,连带着他觉得热了几分,赶紧站起来,风风火火出门去。感受迎面而来清晨微凉的风,面上的燥热之感,总算消散些许。   又忽然明白过来,今日他起那么早,便是想要带着宋璟去学堂考试的,怎么的发愣将这件事给忘了。此时也不知宋璟走出去多少距离……哪里还能追得上。   周宥钰确实追不上,只因此时的宋璟已然走了好远了。   没想到今日前来考试的人,还不在少数。听闻国子院每年都会有这一次考试,让各方学子前来赴考,在有限名额内的寒门子弟,只要成绩在限额之内,便是可以直接入国子院读书的。也不管究竟家中是否有官员亲戚。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方式,便是靠钱捐贡进来。   比起此等做法,许多书生还是很有文人风骨、风高亮节,只想以自己的成绩为底,更多的人选择考试。   正是考虑到街衢上人数众多,宋璟也没让下人准备马车,只怕到时会堵塞在街上,完全前进不得。此时抬起头来,便能够瞧见确实有几辆马车难以行进,已然卡在中央了。宋璟心里感叹,幸好自己当真没准备马车。这般想着,脚步却也不停歇,直接往前走去了。   身前走着的是安彧。安彧身体高壮,能直接帮宋璟开出一条路来。宋璟亦步亦趋跟着他,又见实在是拥挤得厉害,不仅是考试的书生,还有不少商贩、下人、行人,数不胜数。   只怕自己会被这人群冲散,他只得抓住安彧的衣袖。安彧觉察动静,转头过来瞧着宋璟。便瞧见宋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一张漂亮的脸颊上,沾染了几分清晨清透的水雾之气,很是清艳。   安彧看他时,他脸上还展露出轻柔的笑容。让安彧不禁多看了几瞬,又听闻宋璟说道:“人有些多,我担心走散了,我挤不过来。”   安彧垂下目光,瞧见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纤细白皙的手。他说:“哥儿抓紧我就好。”   “嗯。”宋璟回答了一声。   这边有安彧在前开路,确实比较容易一些。街面上的都是些青衫学子,近乎都头戴冠巾、斯文儒雅。这场面看起来很是壮观。   他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出来过,怎么没发现这长京,竟然来了这么多的学子。大约更远地方的学子,也过来考试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唯一能够进入王朝最高学府的机会,自然是无论怎么样,都不愿放弃。   此时见到这么多的学子,宋璟心中有些发怵,他觉得自己的才学不是什么平庸之辈,但也不是那般惊世奇才。只怕自己在这些人当中,会显得平庸一些,将他给挤下去……说到底这些日子如此废寝忘食学习,还是想要点成效的。于是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怎么大清早的,就在这叹气了?”   宋璟方才叹了这口气,耳边就传来这声音。抬起头来,竟然见沈聿礼出现在自己眼前。他面上带笑,语气柔和,还带着抚慰之意。一见着他,宋璟觉得方才自己的苦闷也消散一些,直高兴地喊了一声:“瑜瑾!”   原本攥着安彧袖子的手,也无意识去攥着沈聿礼的手臂去。将手搭在他温暖的臂弯,宋璟明白过来这距离,平时的沈聿礼会像不知触碰什么的,立即弹开。   他正想着要不要将手收回来,就听到沈聿礼说道:“是担心考试吗?小璟这么厉害,有什么好叹气的?”听他语气、面色极为自然,与之前那副模样无异,也没有之前的躲闪之态,宋璟心里诧异,却也忍不住为沈聿礼高兴。   心中也不知为何浮泛出喜悦,脸上的笑意更甚,笑意盈盈,今日还穿着如此明丽的服饰,更是在一众青衫学子当中,极为明媚。   这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一眼看去,仿若他对此人带着无尽绵绵情意。便更加让小侯爷心绪纷乱,心间涨满的欢喜,要让他做出别的事情来了。终究还是忍耐下来,只说了一句:“小璟,别怕。”   就像之前那般,他总是在任何时分,如此安慰宋璟。宋璟心里的那份忧虑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早也不觉得害怕了。只是见到了沈聿礼,也觉察他没像之前那般躲自己,就心里畅快愉悦了许多。   昨日才去慈云寺给沈聿礼祈福,今日便遇见了这般的沈聿礼,他自然高兴。这本来不是他们国子院生上学的时分,但他还是能来到此处,说明沈聿礼是特意来等他的。宋璟心间一派欢喜,原本牵着安彧的袖子,也全然去牵着沈聿礼的衣袖去了。   安彧默然地退到两人身后去,寂静地隐匿在人潮中。   “无论小璟这考试究竟如何,还是要请小璟吃顿好的,也要带小璟去放灯。可好?”   “好。”   “到时候冷了,可要多穿些衣服。你身子弱,不要生病了。”   “嗯。”   “初次见你,接连两次,你都带着些许病气。见你那病恹恹的模样,我心里实则是心疼的。”   宋璟没说话,只是依旧抓着他的袖子转眸看他。他们的衣袖宽大,即便他抓着他的袖子,又因人群拥挤,别的人也瞧不见他们的动作。   凝望宋璟这般面容,沈聿礼终是忍不住,伸手去,将掩藏在袖下的、宋璟的手悄然拢到自己的手心里。宋璟的手细腻光滑,软绵绵的一团被窝在手中。   瞧见宋璟微微睁大眼睛,似有些惊讶的模样,沈聿礼便说道:“还是我抓住你,会好一些。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失了。”   宋璟除了点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感受到两人相握的手,相互传递了几分热意过来。直直熨入心间深处去。 第35章 火树红花定真情   进入里间,坐下时,宋璟也并不觉得那般紧张了。他等待时间。也不想其他繁芜之事,心绪显得极为平静。左右看了看,周围都是一些面生的人,不知在这里面,有多少能够通过此次考试,得此入学的机会。   考卷一发下来,宋璟便仔细瞧了瞧,忽然感觉身边一股熟悉的气息飘过,很是冷冽清新,带着淡雅竹香。抬起头来,瞧见周宥竹往前而去的背影。   原来监督的,竟然有周宥竹。他从未听说过这消息,还怔然看了周宥竹两眼。   似乎是察觉到宋璟目光,周宥竹转身过来时,将目光落在宋璟的脸上。偷看的目光被攫住,宋璟也不觉得羞窘,便只是对周宥竹轻微淡淡一笑,便继续低下头,认真去看考卷去了。   不过一会儿,周围已然奋笔疾书,想起之前周宥竹评判他用词太过毒辣犀利,宋璟将思路整理出来,还得仔细斟酌一番用词,便比别的人慢一些。一通考试下来,正好是在时间结束之前的一刻钟写完的。   考试并不如宋璟想得那般紧张困难,考试结束时,也觉得浑身压着的阴翳,顿时消弭而去。这边考完试,又正巧遇上了国子院学生下学,方从里面走出来,便远远见了周宥钰那风风火火的身影。   他脸上正要挂笑容,却见不远处,那周宥言慢悠悠跟着。   好些时候没见周宥言了,却依旧没让宋璟消散对他的讨厌。那狐狸冷天摇着扇子,不知是在做什么态呢,还笑得一脸狡猾狐狸相,实在是讨厌。他想躲的是周宥言,便也不能管周宥钰,要从另外一侧,藏在人群中慢慢退去了。   结果那周宥钰大喊一声:“你去哪呢?我都瞧见你了。我远远地就瞧见了!你不许躲。”   宋璟觉着,没有指名道姓,就不是在说自己。依旧安心带着安彧潜入人群中去,结果那周宥钰直接喊了一声:“宋璟,站住。你给我站住!”于是这般,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宋璟要退半步,也就难了。   周宥钰更是疾步从那边跑过来,直接要抓住宋璟的手。安彧察觉他的举动,伸手阻拦,大约是下意识,力道重了一些,捏得周宥钰疼得叫了两声。安彧才赶忙松手。   周宥钰也只来得及瞪他一眼,又赶紧抓住宋璟的手,问他:“跑什么呢?见我就跑?”   宋璟心想,不是见了你才跑的。这般想着,那周宥言摇着扇子从那边过来,他笑着说道:“是见了我才跑的。”   周宥钰将宋璟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天气这么冷,你摇着个扇子,是在做什么态呢?”他对周宥言哼了两声,抓住宋璟的手臂说:“我们不理他就是,他就是个坏人。”   宋璟认为周宥钰这事说得对。不过到底还是对周宥言打了声招呼:“二哥哥。”   “嗯。”周宥言摇扇子的幅度更大了一些,笑着应答一声。   周宥钰牵着宋璟,对他说:“我带你回去。今日我换了马车,专门是来一同接你回去的。那个人,我们不理他。他自己爱扇扇子,便让他大冷天的,自己骑马回来。”   “这样说话,可是让你二哥哥伤心了。”   “伤心死,也不关我的事。”   “以前还整天二哥哥、二哥哥的喊我,说要找我玩。现在有了新欢,倒是一点都不搭理我,还厌烦起我来了。”   “这不是你应该的么?”似乎觉得不想再与周宥言说这些废话,周宥钰拉着宋璟往那边走去。方才两人谈话说了半天,宋璟实在找不到说话的间隙,此时有些为难地抽了抽手。   周宥钰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疑惑地瞧着他,宋璟正要说话,那边的周宥言说道:“你璟哥哥,早就有约了,哪里还要你?”   听闻这句话,宋璟心里难免有些惊讶。他想道:“他怎么又知道?”对上这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还没仔细探查,就听到那边又传来声响。那声音宋璟熟悉,不久前他就在他身边的。   “小璟。”   抬起头来,宋璟往那边看去。见沈聿礼挤过人群进来,脸上带着笑。仿佛其他人都不在他眼中,只瞧见他一人似的。   别的人他都没有在意,只对宋璟说话:“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此时我们先过去吧。正好能在天黑前去到。”仿佛是察觉周围的人都瞧着他,沈聿礼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发现他们的存在。   周宥钰眯着眼瞧着他。周宥言笑着瞧他,但这笑一看便知虚假。   周宥钰说道:“这是住在我家的,是我的璟哥哥,小侯爷你说,你到底叫他出去玩了几次了。每次我都跑了个空。我若邀请他出去玩,他便说,书还没看完、文章没写完、还要练字等等之语。左推辞,右推脱。到了你这,就是无论什么时候约他,便能出去了。说来说去,他来这里的这两个多月,就没有和我一同出去过。平日里,你不是一直待在府里读书么?我怎么不知晓你玩心这么大?若是你娘知晓了,还不狠狠训诫你?”   周宥言说道:“小侯爷哪能与你一般。即便不考功名,将来也是要袭爵的。”漆淋旧4刘散栖三令   “我又不是和你说话,你怎么的还是这么爱插嘴。反正不行,今日我一定要让璟哥哥和我回去,或者和我到哪里玩都行。”   几人站在这里,倒是显眼。原本考试的学子,也走了七八,已然空荡起来了。另外一些下学的,见到这般景象,还困惑疑惑不已。要上来探听几句话。   只瞧见这周宥钰神色不善、周宥言淡笑不语、沈聿礼神色平静。在这中间的,站着一个容貌端丽的小郎君。   沈聿礼听闻这话,倒也不急着争辩。只是低头对宋璟轻柔笑道:“小璟,你说。你想要跟着谁去?”他能问出这话来,将这决断交给宋璟去,自然是明白宋璟心里更偏向哪一边。   然这周宥钰,显然还不太明白,就拉住宋璟的手说:“那你说,你是要他走,还是和我走。”他心里想着简单,反正宋璟是住在他家里,总归是要回家的。也想着他们俩这般天天出去玩,总归是腻了。一双灼灼的眼睛,也瞧着宋璟,希望他能说出他心仪的答案来。   宋璟只说了一句:“钰哥儿,早些时候,我便与小侯爷约好了……”   他说这句话时,沈聿礼已然将宋璟的手,从周宥钰的手里抽出来。还彬彬有礼地对周宥钰说道:“如此我们就走了。要天黑前赶过去,才是最好的。”就这般带着宋璟,头也不回的,上了他的马车去了。   徒留周宥钰、周宥言站在此处。此时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神色各异。周宥钰只留愤怒之色,而周宥言,也没有像方才那样一直带着笑,面色极为冷峻。   见那辆马车已经隐匿在街角,周宥钰说道:“即便他是侯爷嫡子,他家里的弟弟们可不少,多少都是盯着他那位置的。他好几天只顾着玩去了,被他母亲觉察,哪里还能如此轻松的。”说完此话,他等着周宥言认同,却半晌没听见周宥言说话。   按照周宥言那性子,无论如何,也要插嘴一番,于是便让周宥钰奇怪地转头去瞧他。只见周宥言面色沉静怪异,呈现一派诡谲的冷寂。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眼底也没有丝毫情感。握着手中的那把折扇,出神地盯着马车早已远走的方向。   周宥钰不禁问道:“怎么了?二哥哥。”   周宥言像是方才回神过来似的,又摇了摇扇子。那凉风拂面而来,吹散几分心底的阴翳,他只说了一句:“兔子,要成为别人的兔子了。”   周宥钰自然听不明白,他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从周宥言这言语当中,听出几分惆怅枉然来,看来他好像挺在意那兔子。于是他只能傻乎乎地上前说:“什么兔子不兔子的。你要是喜欢兔子,你将那兔子抓回来养着不就是了。”   周宥言听闻他这言语,又是笑得高深莫测,他只是说道:“兔子不愿意被抓,也不愿意被我养,瞧起来十分不喜欢我。”   “你平日里多说些好听的话,夸一夸兔子,说不定兔子有了灵性,便能够喜欢你了。你平时说话,总是带刺似的。我和你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有时候我也挺喜欢你的。你只要好好说话就行。也少用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起来烦人。”   周宥言摇着扇子,笑而不语了。见他不说话,周宥钰只想知道,方才那件事到底该怎么办,他皱着眉头道:“你说要怎么办,才能够让璟哥哥和我玩。那小侯爷也真是,彻底只和璟哥哥玩了。别的人找他,他也不出去。他们两个,是不想和我们玩了不是?要孤立我们?”他越想越生气,也越想越难过。   周宥言收了扇子,在周宥钰的脑袋上轻轻一敲。他说道:“少去想这些玩呀乐呀的东西,都这般年纪了,该想些别的东西了。”   “我这年纪,还能想些什么?想些其他的,那些诗书礼仪?你还不如直接发我跪祠堂就是了。”   周宥言摇了摇头,不再说其他话语了。而周宥钰因心里难过,只能先缠着他二哥哥,不断倾诉些有的没的。也只能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要周宥言,给他想个办法,让宋璟愿意和他多玩一会儿。   周宥言自己心里也不知为何有些苦闷,便将周宥钰的这些话语,全充耳不闻了。   相比较于这两人的惆怅,宋璟和沈聿礼,那还真是相处得极为愉快。沈聿礼又像往常那样,说话极为风趣幽默,还调侃起同窗来,说了不少关于学堂里的趣事。   宋璟幼时经常被关在那书房当中,最为期盼的,便是能上学堂。他本来打算,回了陂阳,便去书院好好读一会儿书。没想到他父亲归期未定,只能在长京落住。   此事定下来,宋璟早已经对学堂生活极为憧憬向往,这也是能够让他如此努力读书的主要原因之一,此时听闻沈聿礼说那些趣事,更是向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沈聿礼,时常都笑着,听到好玩的地方时,还会不断追问沈聿礼。   沈聿礼自然都与他说了。   宋璟所坐的位置靠近车窗,布帘被外面的风吹拂得纷飞,几缕风进入里来,将宋璟那漆黑如墨的发丝,飞扬而起。也将他的鬓发纷乱,在他这清美的面容上轻扬。   沈聿礼凝望着宋璟,情不自禁伸手过去,将他微乱的鬓发整理。他带着热意的指尖,接触宋璟微凉的肌肤。他稍微怔然,一双眼睛也去凝望沈聿礼。   只见沈聿礼垂下目光,眼中满满浓厚情意,缱绻温柔、动人温暖。那指尖接触在他的肌肤之上,那目光凝望过来,仿若也在宋璟的心灵深处,沾染了一丝热意。   骤然地,宋璟明白过来,自己的这份情绪到底是什么。明晰的此刻,心间更是炙热,让他稍微躲避了沈聿礼的目光,伸手将那窗户关起来,只说了一句:“风好像有些大了。”用如此平静的语言说话,不让自己的心情泄露分毫。   正是因着遽然明白此事,让宋璟并未像方才那般肆无忌惮。到底是有些收敛。沈聿礼尚未发现这件事,还是如刚才那般,说着话。宋璟也全都应答他。   两人总算到了地方。到底是耽误了一些时候,来到这里时,已然天黑。沈聿礼略有些遗憾地说道:“还以为,能够早些来。这样,便能瞧见那山麓的晚灯一簇簇亮起了。”   沈聿礼是这般说的。但在他们面前,那山麓已然一片红火。想来是住在山间的人,在夜晚点燃了灯。漆黑的深林中,晚灯融融、夜风微凉,晚灯宛若星辰降落人间。一眼望去,便是光之仙境,极为美丽。   他将宋璟带来此处,是因这霞落亭本就有点灯的风俗。来这落霞亭,带着自己的灯笼烛火,点上光亮,架在前方的灯架之上,不仅照亮漆黑,还能祈福。   灯架被做成树枝形状,此时也有不少人前来落灯。仿佛只要将灯落得更高,便能够被神仙听闻心愿似的,不少人都努力往高处的灯架挂去。这灯火树,远远望去,也宛若仙树一般伫立此处,引来无数人观赏喜爱。   沈聿礼之前与宋璟说的放灯,就是这个放灯。他之前听不明白,即便听不明白,他也没拒绝沈聿礼的邀约,只是回去后,细细问了一遍观宣,观宣才说明了此事。   他知晓了放灯到底放的是什么灯,却不知来了这地界,竟然是如此美丽的景象。   宋璟说道:“原来在湖面上远远瞧过来的那一片灯火,是这处的。”   沈聿礼点了点头。他的小厮已然拿了两盏灯过来。   他们来得早,即便是想要来放灯的人,也要灯也更黑一点才来。于是这地界,也就先只有他们了。沈聿礼接过灯,给了宋璟一盏,另外一只手拿着火折子。他对宋璟道:“你若有什么心愿,在点灯的时候在心中说就好。你闭上眼时,我便帮你点。”   宋璟两只手都捧着这灯。灯火照拂沈聿礼温雅的面容,使得他完全笼罩在这一片昏黄的明亮之中。   这双眼睛,更是柔情满满,也不知是不是这灯火所致使。深深凝望着沈聿礼的脸,也瞧见那几位小厮仆人都在下面等候他们,知晓这声音,他们也听闻不见。于是便将这话说了出来。   他说:“我知晓这处的火树红花,也是长京有情儿女的姻缘树。瑜瑾,你带我来此处点灯,仅仅只是因为祈福心愿么?”   他并未将这件事藏匿心间,在马车上静默一瞬,他细细回味这些时候的相处,也逐渐明晰,沈聿礼前段时间的举动究竟为何。心中也有了断定,才会直接将这件事说明。   他并不是那种喜欢遮掩情感之人,自然心里有什么,便直接说了。不轻易憋闷在心间让自己烦忧,所以自己父亲之事,才会直接上门询问周秉仁。其他一些让自己烦扰之事,他第二日便不太记得。   这件事,他可不想再思虑非常、彻夜难眠了。于是便这般说出来。   果然说出这句话时,沈聿礼有些惊讶,却也没说什么。他的脸上出现浅浅的笑意,他与宋璟说道:“小璟啊小璟……”声音依旧温柔动听,“还是这么聪明。”   他此刻也不想再做任何遮掩,只说了一句:“那么小璟,愿意与我一同在这姻缘树上,点灯吗?”他凝望着宋璟,眼神当中有着深深期盼,也带着满满情意,仿佛还是对这件事忧心不已。   宋璟并未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将这烛灯捧在手心,沈聿礼伸手过去,用火折子,将他的烛灯点燃。明亮昏黄的烛光顿时照拂他的面容上,明亮晶莹的光色,浅跃在他的眼睫之上。即便宋璟并未说话,沈聿礼却已然明白,宋璟的心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府篇》结束。下一篇章《上学篇》。 第36章 常把思念来诉尽   国子院入学考试名单公布时,宋璟还有些昏昏欲睡,在这榻上小憩。用了午饭后,便有些困乏,加之天气渐冷,便在这温暖中睡去。还没睡上半刻钟,一道声音呼喊过来:“璟哥哥,璟哥哥,你中了。你中了!”   这声音欢欣雀跃,仿佛宋璟中是科举的事。宋璟迷迷糊糊醒来,周宥钰已然坐在榻上来,一双眼眸晶亮,依旧不断说着这事,他说道:“璟哥哥,今日一放榜,我就去瞧了。你的名字就在前面。名单都是根据成绩排列的,我一开始还从后面一个个瞧着去的,找了半天,还是二哥哥提醒我在前面,我才看见你的名字在前面呢。没想到你当真这么厉害,平日里怎么一点都瞧不出来呢?不是盯着这发呆,便是盯着那发呆。无论什么问题,都回答得迟钝困难,害得我以为你本来就是呆笨的呢。”   宋璟茫然地瞧着他,至于周宥钰一来便说的这一大堆,他倒是没有听去多少。又见宋璟脸上如此呆样,周宥钰伸手捏了捏宋璟的脸颊,说道:“你瞧,就是这副呆样,真是骗我好久……”   手中捏着宋璟的脸,只觉得手中触感极为柔软,让周宥钰禁不住又捏了捏,又茫然地说了一句:“或许你就是会读书罢了,像我大哥,也是一个埋头苦读的人,不知晓世故人情,进入官场之后,受了好些苦呢。”   他说着这个,这句话倒是被回神过来的宋璟听闻了,突然有些好奇周宥竹的事情,只觉得那般厉害沉稳的大哥,竟然当初也是被欺负的么?不过眼前,还是将这几乎要压在他身上的周宥钰推开再说。   于是宋璟伸出手来,在周宥钰的胸膛上轻轻一推,这周宥钰感觉推力,不满地又往里面坐了坐,甚至直接脱了鞋袜,和宋璟一同躺在这榻上了。   这榻往日就是宋璟一人躺的,这般再上来一人,难免显得拥挤,两人体温相触,呼吸相融,让宋璟说道:“钰哥儿,挤。”   周宥钰说道:“有什么好挤的。正巧最近天开始冷了,你我在这里,还能挤一挤暖和呢。”不知怎么的,这周宥钰,开始黏着他了。一旦有了机会,就要往他跟前凑。   宋璟也拿他没办法,只得在此时无奈地笑了笑。见到宋璟不推他了,周宥钰说道:“这是多好的事,今日让府里给你设宴如何?”   听闻这话,宋璟心里惶恐,他说道:“给我设宴?”他想了想说道:“府里究竟还是不少人不喜欢我的,如此大费周章地设宴,岂不是惹人家讨厌呢。”   “有什么好讨嫌的。你管他们想些什么,这么好的事情,不设宴我实在是不高兴。想想别的人,学会写字了,要设宴庆祝一番。进入学堂了,也要设宴庆祝。还有母家有什么喜事,也要设宴。他们什么事都要弄宴席,你这个如此好的事情,为何就不弄呢?我们也不能差了别人去。”   宋璟想了想,还是说道:“算了吧,钰哥儿。”   而这周宥钰,似乎已然想得入神了,完全没听见宋璟的话似的,正想得出神。想着要用什么膳食,也想着要摆什么花,还想着要喝什么酒。说得兴致勃勃,完全不被外界所打扰。   宋璟只等他说停了,再说两句劝慰的话,结果这周宥钰,却从榻上下来,也不等宋璟反应,便直接穿了鞋,跑到外面去。   瞧他的架势,还真是要给他去设宴了。宋璟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要不要再去劝劝他,身边的翠珠似乎看出宋璟的顾虑,与宋璟说道:“璟哥儿,钰哥儿想要设宴,便让他设吧。璟哥儿初来时,虽有一个什么接风宴,到底还是不怎么好的。还被那些人给欺负。今日璟哥儿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国子院,连老爷准备的那封举荐信也没用呢。这么好的好事,怎么不昭告大家?让他们知晓,璟哥儿是越来越不好欺负的。到时候,璟哥儿再当一个大官,他们定然是连气都不出了,小心翼翼要奉承着你。”   翠珠说着,越说越神气。翠珠是个机灵的姑娘,比起杏桃的温婉谨慎,翠珠更为开朗细心,说着这话,倒是将自己想得开心起来,“我也曾是宋大官人身边的婢女,这话说出去,我多有面子。别的人,都要喊我一声翠珠姐姐。”   宋璟听闻,只觉这翠珠真是可爱,不忍心打扰她的幻想。只是在心里感叹,他倒是真的没有什么想要走仕途的想法。和父亲待在陂阳,还是挺好的。   这长京里的波涛暗涌,不大是他喜欢的。而方才周宥钰说的那些,他只当是他心血来潮,根本就不能够做到的。毕竟这设宴,并不是想要设就设宴的,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他现在唯一等待的,就是等小侯爷送信来给他。今日放榜,沈聿礼定然会送信来,定然也是要约他出去的他想的庆祝,还是更希望能够和沈聿礼一同,与沈聿礼在一起,比和这些心思各异的人一起,才是最为舒适的。   想着这些,宋璟又重新在榻上躺下,将方才的还没睡完的觉补回来。他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身边站着的便是杏桃了。   他一醒来,杏桃就与宋璟说道:“璟哥儿,方才你睡时,二哥儿来过呢。”   听闻这个,宋璟有些惊讶,问道:“他来做什么?”   杏桃说道:“我过来与翠珠姐姐交换时,二哥儿已经在这里面了。我瞧见他就坐在这榻沿瞧着你,你睡着了。不知他的靠近。我正要唤一声二哥儿,他便让我噤声,只说让你好好睡觉,不用喊他。我应了,像往常一般侍立在一旁,瞧见二哥儿又在此处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干,便只是瞧着你。随后就走了。”   宋璟不禁摸了摸脸。他总觉着,这周宥言徒然过来,应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知当时周围没其他人时,这周宥言做了什么。   到底还是不明白这周宥言到底做了什么,宋璟不就这件事烦恼。正要起来,又听闻杏桃悄声说道:“璟哥儿,小侯爷来信。”抬起头去瞧他,见她笑得神秘兮兮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暂且还没有人知晓,见杏桃如此神态,宋璟还以为,被杏桃瞧出来什么。便稍微心慌,却镇定地说道:“怎么不早些给我。”   杏桃说道:“两件事,还得一一都说的。我才说完了第一件事,这第二件事才能说。”说着,将藏在袖中的信递过来。   宋璟将这信拿过来,并未急着拆。想要与杏桃说些什么时,外间来了人,一瞧是周秉仁身边的人。宋璟和杏桃都正经了神色,那仆人进来,笑得和善,对宋璟说道:“璟哥儿,老爷叫你过去呢。”   见这仆人神态柔和,想来也不是什么严肃之事,宋璟心里放松一些,让杏桃给自己重新梳理着装,他带领着最为机灵的观宣往周秉仁的书房去。   在前带路的那位仆人,笑着对宋璟说道:“璟哥儿进了国子院,成绩也名列前茅,在这里还得恭喜璟哥儿了。”   听他这话语,宋璟脸上的笑容更为柔和。也明白这周秉仁叫自己过来,究竟是为何事了。既然这仆人说了两句好话,宋璟也不吝啬,拿出银钱来,赏给这仆人了。   这仆人连忙道谢,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从这处,宋璟便隐约知晓,因这国子院的事,好像他在这府里的地位已然上升了许多。看来周宥钰说的那件事是对的,这宴席还是摆比较好。   才进入书房里去,似乎是听闻声响,周秉仁便直接先朝宋璟走来。宋璟才进入书房两步,周秉仁便笑脸盈盈地过来了。他笑着对宋璟说道:“小璟能有如此成绩,确实让我大为吃惊呀。”声音轻快,笑容爽朗,能够瞧出来,他是真觉得高兴。   知晓周秉仁心情很好,宋璟也不拘谨,却也不知要说什么为好,只是笑着面对周秉仁。周秉仁亲切地拉着宋璟的手臂,让宋璟先落座在一旁,这副姿态,还当真是把宋璟当成自家哥儿对待。   在旁的一些仆人们,心里已然明晰,只是低头不语,安静侍立。   “前些时候,听闻你爹与我说的那些,我还当真以为,你课业落了不少呢。心里焦急着,还让那大人给你写了一封举荐信,早知小璟这般厉害,我也不用总是出门,去与那人喝几天的酒了。”   原来这封举荐信,是前段日子,周秉仁频繁出门,喝酒喝来的。当时他还以为是周秉仁被官家留在宫里,抑或者什么难事将他绊在外面,也以为是他父亲出了什么事。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关心则乱。   想通这件事,他心里失笑,面对周秉仁,还是要将话说得漂亮。他说话小心,不落错处,但这周秉仁,似乎对这些话语不感兴趣,只与宋璟说道:“既然得了如此的好成绩,不如今夜吃点好的。让府里的姑娘们哥儿们,还有其他小娘,也都来,庆祝庆祝。府里能够增添一件喜事,多几分热闹,到底是好的。”   周秉仁将宋璟叫来,原来是说这事的。宋璟心里彻底放松。又听闻周秉仁说道:“哎,还是言哥儿说得好,这事可是要好好办一办……”听闻此话,宋璟微怔。   若这主意真是别人在周秉仁面前提起,他自然只会认为是周宥钰,毕竟前不久,周宥钰还与他说了这事。没想到,这在周秉仁跟前提起此事的人,竟然是周宥言。   周秉仁方才回来,他暂且得知,此时的周宥言不在府中,便明白,这话语,周宥言想来早就与周秉仁说过。这般想着这些,又想起不久之前,那周宥言在他那处坐了些时候,也不知到底做了什么。   此时只让宋璟觉着,这周宥言怎么的这么奇怪。   平日里不是最爱逗弄他、嬉闹他么?怎么这几日,还关切他,还为他想着这设宴之事?难不成,这周宥言,又有什么主意?   周宥言这反常的行为,确实让宋璟忌惮。这设宴之事,实则没让宋璟有多大欢喜。   到底这是周府,是别人的家,始终待在这处,即便很多人都待他极好,终究还是会有寄人篱下之感,依旧是有着几分疏离。与这些人吃饭,也不见得是什么轻松的事。   更何况,这周宥言怪怪的,只怕在宴席上,周宥言做什么奇怪之事。   心里骤然又有些烦闷了,便回到自己那处,将沈聿礼送来的信打开来看。沈聿礼说恭喜他进入通过考试,又夸赞一番宋璟能取得如此成绩,当真是聪慧过人。夸赞宋璟的言语,便用了一张纸。   宋璟唇角抿着几分笑意,将这一张仔细看了,才翻阅下一张。心里感叹这沈聿礼怎么会有这么多不重复的夸赞他的词,又瞧见沈聿礼在表露自己的思念之情。   自那日两人心意不言而喻之后,沈聿礼不在信件中藏匿自己的思念,仿佛要将曾经隐匿的那几分想念,全数表露出来。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瞧不见宋璟,真的能肝肠寸断似的。随后又说了一些风趣之语,庆祝明日他们便能够在学堂相见了。又计划到底哪一日又出去好好玩一番。   将手里这厚厚一沓信纸看完,宋璟依旧将这东西收拾好,放在收拾着沈聿礼信件的匣子内,伏案在桌案旁,仔细斟酌着给沈聿礼回信。   从读信至写完回信,宋璟的唇角始终带笑,这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才是真正蕴满了情意,晶亮透澈,美丽非常。他还是有些期待着学堂时光,便回想着沈聿礼与他说过的那些,将往后的事情幻想了一遍。   不过上学是明日的事,今日还是得要将这家宴给吃了。这家宴,还真是比往常大为不同。许多人都与宋璟说着亲切的话,那几位弟弟妹妹,也都甜甜地喊他璟哥哥,几位小娘,还有大娘子,也关切他的身体。   今日周宥言没来,宋璟没瞧见他,心里也愉悦几分。整个地界瞧起来其乐融融,欢欣愉快。宋璟瞧着一个个的面容,也不明白在其中,到底是哪几位展露出来的,是情真意切的笑容了。不过在他旁边的周宥钰,定然是真开心了……又或者是不开心的。   一到这场合,周宥钰不禁贪杯起来,他又是个酒量差、酒品差的,原本还笑得眼眸晶亮的少年郎,抱着宋璟的腰身,开始哭了。   别的人本来吃着正好,瞧见周宥钰在那哭了,都极为惊奇。本是好好的氛围,被这周宥钰一哭,显得有些怪异。瞧起来也不是喜极而泣,便让周秉仁厉声道:“好好的时候,怎么在那哭成这样。”   周宥钰抱着宋璟只哭,不说话。所有人都瞧着周宥钰,宋璟也在视野中央,幸而他早已吃饱,正要想找个理由走离。便趁此机会说道:“我带钰哥儿回去罢。”   周秉仁本觉得这是周宥钰自己的事,怎么能叨扰别人,但又见周宥钰实在抱得紧。只得如此行事了。别的人还以为这周宥钰醉得糊涂,定然是走不动了。   觉得若是走不动,便让周宥竹帮衬着,将周宥钰一同带回去。没想到宋璟在周宥钰的耳边说了一句:“钰哥儿,我们回去了。”这周宥钰居然还能够动弹几分,跟随着宋璟的力道,一同站起来。   周宥竹始终还是担心,便跟随着他们两个一同出来。   宋璟见到周宥竹出来,说道:“真是麻烦大哥了。”他方才观察着那些人的脸色,也没瞧见,周宥竹吃了多少东西,吃饱了没有。   周宥竹说道:“不碍事。”他眼眸沉静,安静地凝望着宋璟。大约是觉得周宥钰整个人压在宋璟身上,会觉得重,便伸手捞着周宥钰的一只臂膀,努力将力道往他那边转移几分。   然而一旦察觉别的人伸手过来,周宥钰便不满起来了。将脑袋埋在宋璟颈间,哼哼唧唧了两声,要将自己的手从别人的手里抽出来。周宥竹还没呵斥两声,迷迷糊糊的周宥钰抬起头来,瞧清楚了宋璟的脸。   他傻笑两声说道:“我道是谁呢?是谁这么香,原来是我璟哥哥。”这般一抽,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完全将自己的两只手挂在宋璟脖颈上,忽而又呜呜哭起来,他说道:“哎,我的璟哥哥,好哥哥,你怎么的,就不喜欢我呢?”那眼泪簌簌流淌下来,沾湿了宋璟的衣襟。   听闻这话语,宋璟有些哭笑不得,便无奈道:“何出此言?”   “你总不与我玩。”   “要说玩,不是总与你玩么?”   周宥钰不听不听似的摇了摇头,脑袋蹭在宋璟的下颌。他说道:“那你说,若是我和小侯爷,一同邀你,你到底和谁去?我们不说与上次那般先后的了,就是同时邀你。你和谁去?”   这话语出来,宋璟缄默了一瞬。 第37章 柔柔哀思醉梦里   正是这一瞬的缄默,便让周宥钰哀嚎起来。他说道:“就是就是这样,你绝对不会选择我”他声音之大,只怕将别的人也引来。被别人好奇小侯爷与他之事,便不好处理了。   于是宋璟只得先将周宥钰的嘴巴捂起来。   这周宥钰,想来真的是醉得糊涂了。只觉得有人捂着自己的嘴巴不让出声,也觉得不知什么味道,很是香甜,便伸出舌头来,舔在宋璟掌心。   宋璟还未说两句话,只感觉自己掌心一片濡湿温热,赶忙将手收回来。那边周宥钰却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紧紧握着宋璟的手,不让别的人将这手从自己的手里抽离。他一边紧紧握着,一边说道:“是我的!我的!”   一旁的周宥竹厉声说道:“周宥钰。”   这般连名带姓地将名字喊出来,大约是习惯使然,让周宥钰脊背一僵,任何闹腾的举动都不做了。   周宥竹也顺利将周宥钰从宋璟的身上扯下来,他一只手粗暴地拽着周宥钰的衣襟,拎着他走。   见到方才还气势汹汹、胡作非为的周宥钰这般景象,宋璟只觉得好笑,在一旁笑着,也对周宥竹打趣般地说道:“大哥可是要对弟弟温柔些呀。”他笑得眼眸晶亮、尽显几分顽皮可爱之色。   周宥竹的目光凝望在宋璟面容上,随后怔然转移了目光,只说道:“自然会的。只是他胡闹起来,不呵斥两句,是不会安静。”   “那大哥平日里,也是这样对其他的弟弟妹妹们?”想到周宥竹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书房,想来只要惹恼了他,便会被他训斥。   还没说点另外的,便听闻周宥竹说道:“对璟哥儿,倒不会这样。璟哥儿样样都是好的。”他的声音轻柔,几近低喃,若不是就站立他身侧,几乎听闻不到周宥竹这番话语。   听闻此话,宋璟还有些惊愣,没想到竟然会如此博得了周宥竹一句夸赞。目光往周宥竹面上看去,只见他已然将目光移开,只看向别处,若不是要走路,想来他是要将脑袋直接转过去,完全不让宋璟窥视他面上的神色。   廊檐之下灯笼高挂,正巧也经过一盏灯笼,那烛光照拂而来,使得宋璟瞧清楚了周宥竹这泛红的耳根。知晓周宥竹夸完之后,不知怎么的,突然害羞起来。也没有继续打趣他,只是偷偷笑了一下,便不说其他话语。   被周宥竹厉声说了一句,周宥钰总算安静下来,方才那一路,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那只手,还是紧紧握着宋璟的手。   他喝了酒,身体本就炽热滚烫,此时握了一会儿宋璟的手,将宋璟的手指上的那些许凉意驱散,只留有一片温暖。他有些出神地盯着周宥钰的手,骤然听闻周宥竹说了一声:“璟哥儿,这几日,你许久都没来书阁。可不能因为考完试,便不将学习的事情放在心上。”   方才周宥竹才说不会严厉地对待宋璟,听闻这话,宋璟只觉得他言语之中有几分训诫意味。抬头去看他,周宥竹早已经转头过来,神色显得平静,眉眼冷寂,没有任何凶戾。   看来真不是训诫,只是他本来面色就如此,语气也是这般,致使初听闻,便觉得是在训诫。宋璟还是说了一声:“大哥说的是,最近是我有些懈怠……”他微微低头说着此事,周宥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说道:“并不是在训斥小璟。”   这话出来,说得急切,宋璟话还未说完,周宥竹便把这话说了出来。按照平日周宥竹的脾性,他断然不会贸然打断别人说话。看来他真是为这事急切了。再抬头去看周宥竹面色时,周宥竹却察觉这目光似的,又将头转到一边去,不让宋璟瞧清楚。   但他知晓,周宥竹不想他误会,便笑着对周宥竹说了一声:“我知道的,大哥。”他声音轻快轻柔,没有半分沮丧,让周宥竹又转眸看过来。便瞧见这如此端丽貌美小郎君,笑意盈盈瞧着他,神色之柔和如春水,眸光之晶亮如晨星。   有周宥竹在此,周宥钰自然不敢造次。这次倒是顺利将他送回去。即便周宥钰躺在长衫,也死死攥着宋璟的手,也是被周宥竹几声呵斥缩手回去了。   周宥钰哼哼唧唧地翻滚到床的最里面去,模模糊糊的,总是念叨着宋璟的名字。这周宥钰,最近也不知怎么的,黏人得很,也爱吃醋得很。   宋璟瞧他在里面躺着,便安心和周宥竹从里间出来。两人安静地沿着方才走过的廊檐行走回去。周宥竹确实话少,来时到底有多热闹,此时就有多静谧。   宋璟享受这片刻安宁,两人要分道扬镳时,与周宥竹说道:“大哥,我便从这边过去了。”   周宥竹道:“我送你过去就是。”   也不待宋璟回答,周宥竹便调转了脚步,径直朝兰苕阁所在之处过去了。宋璟自然也不好说推拒之话,又与周宥竹走了一段路程。此时终是要分道扬镳,周宥竹走之前,还是与宋璟说道:“明日上学,可要记得,切不要像往日那般贪睡。”   他有些贪睡此事,竟然周宥竹也知晓。宋璟有些羞窘,此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听闻周宥竹说了些其他的嘱咐,便瞧着时间,早早睡去了。   知晓要上学,宋璟自然没有再像往日那般贪睡,醒来时,杏桃已然将国子院统一服饰递到跟前来了。样式简素,学子样式的襕衫巾帽。宋璟穿戴整齐,吃了早饭便踏出门了。   他还以为按照周宥钰那性子,会风风火火过来,看来昨日是真喝得太多,还起不来罢了。不知今日还是像那次一般告假,还是无论怎么的都要起来。想着这些,宋璟走出府门,却见有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此处。   宋璟还以为是观宣准备的,便问他:“怎么弄这么大一辆?”   观宣说道:“璟哥儿,我弄得本来就是小的。不知怎么的就成这样了。”瞧他面露茫然之色,想来他也不清楚这究竟为何,便不再问他。   正要过去,忽然瞧见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来,一张熟悉、清秀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原来是周宥言身边的宁安,他笑着说道:“璟哥儿,您来了。快些进来吧。”   瞧见宁安在此处,便也知晓周宥言定然也在里面了。宋璟也没有其他理由推脱,只得上去。   想来平日里,这两位在里边上学的哥儿,都是一同去的。再有他一人,自然也是一同去。宋璟上了马车,瞧见周宥言坐在侧座。像往常那样喊了一声二哥哥。   周宥言应答了一声,喊的是一句璟哥儿。随后抬起眼眸来对宋璟笑。   生怕他打什么坏主意,宋璟心里有些警惕。只是这里面,除了侧座,就是正座。想他一个周府的外来人,怎么能如此坐正座呢?只得坐到一旁去。可坐到一旁,就与周宥言面对面了。   想到坐正坐麻烦会更多些,还是将此事抛之脑后,坐在周宥言对面。一面对他,宋璟便垂下目光来,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瞧着。也不看周宥言一眼。   好在这寂静中,周宥言也没说什么讨嫌的话。两人都已坐好,马车不动,宋璟便知晓,现在是等周宥钰。   宁安对宋璟说道:“璟哥儿,若是时间到了,钰哥儿还不来。我们便走了。哥儿不用担心去迟了。”   想来是担心宋璟心里疑惑忧虑,宁安便对宋璟解释了这一句。   宋璟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外面一道声音飞扬过来:“等等我!我马上就到了。马上!”于是也听闻那纷乱的脚步声,直接往这边跑来。   紧接着,马车骤然晃荡,宋璟一时没坐稳,往前跌去。周宥言眼疾手快扶住宋璟手臂,两人抬起眼眸来,尚未对视上一眼,周宥钰已然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一见两人手拉着手,不满地将两人分开,直接一屁股坐在宋璟身边去。让他伸手上来的小厮茗未怯怯地,不知到底要到哪里去。   周宥钰挤在宋璟身边,也将那只原本周宥言抓着的手抓到自己的手心里去,见茗未局促在那里,便说道:“怎么这副姿态,哪里空着,你坐哪里去就是。”   于是茗未就要坐到宁安的身边去。只是宁安稍微胖一些,周宥言也长得高大,那处本来就坐不下了,宁安见他举止,便说了一声:“茗未,此处坐不下了。”   可只剩下最中间那位置了,这怎么敢让这小厮去坐,只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钰、钰哥儿。”正要与宋璟说话,又被打断,周宥钰不满地说道:“有什么好为难的,你和观宣到那里坐着去。”   观宣立即道:“这可使不得。”他很快又乖巧地说道:“钰哥儿喜欢和璟哥儿坐在一处,不如两位哥儿一同去那里坐着就好。我与茗未一同坐在这里。”   还不等其他人回答,早已战战兢兢的茗未说道:“好,这主意好。”   周宥钰可不管什么好不好,反正能够和宋璟坐在一起就行。就又笑着拉着宋璟坐到中间的位置去了。又是一阵和宋璟絮叨。   见周宥钰眉眼含笑,神采奕奕,简直难以想象,昨日那喝得烂醉如泥、哭得肝肠寸断的人,竟然是周宥钰。几位哥儿都来齐,马车便开始慢悠悠启程了。   外头的树枝轻微在车顶击打而过,宋璟对周宥钰说道:“昨日醉成那副样子,今日可觉得头疼?怎么还能起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今日你不去上学了呢。”   见宋璟笑得如此柔和美丽,周宥钰本来有的那几分头疼,也全都消失不见了。更是神采飞扬,只摇着头说道:“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的。见到璟哥哥,我哪里都不疼了。”说完,不知道怎么的,嘿嘿傻笑了两声。   一旁的茗未想起早晨周宥钰起床时那副痛苦、坏脾气的模样,又见此时的周宥钰笑得像是不值钱似的,便默然地继续缩在角落里什么话都不说,却也在心里想道:能治钰哥儿的,还得是璟哥儿。   这般想着,又将目光转移到宋璟的面容上去。只见宋璟仿佛被周宥钰这般逗趣般的笑容逗得发笑,本就秀美清丽的眉眼之间,更是增添几分亮色。几位哥儿明明穿的是同样的学子服,怎么的,在这璟哥儿的身上,却大为不同呢。仿佛穿着的是什么神仙穿的薄纱软绸,美丽得像个小仙似的。   “怎么今日见你,你像个王八似的,半天憋着不说一句话。”   像是终于发现还有另外一人在,周宥钰直接将这话说出来。不得不说,周宥钰这张嘴,也怪不得有人说他脾气淘气顽皮,面对他的二哥哥,就是什么话都能说。   这番话倒是没对宋璟说,现在的周宥钰,可是左一个璟哥哥、右一个璟哥哥喊得亲切。好话都说不完似的。这句话说出来,在座的无论是谁,都被逗笑了。周宥言也总算开口道:“你这嘴,不好好管教,小心闯出事端来。”   周宥钰说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到底能和谁说,我心里可清楚得很呢。不劳烦你担忧了。”见周宥言说完这句话,又不说话了,就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见你,怎么没平日里那么神气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你不也是不开心么?”   “不开心?我哪里不开心了。我开心得很呢。不是,你怎么的又将这话头引到我身上来,你快说,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说不定你四弟我,还能给你解烦忧呢。对了,是不是你那兔子的事情?你那兔子还没逮着啊?……”   大约是真的心情好,一来便是逮着谁,就和谁说话。方才和宋璟说了一会儿,此时又抓着周宥言说着这些东西。他自顾说着,也没瞧见周宥言和宋璟对了一个眼。   很快他们的视线又分开。宋璟知晓周宥言层以兔子的称呼喊他,只是不知晓这次所说的兔子,到底是真兔子,还是别的什么兔子……正要抬眼去看他,没想到视线被周宥言攫了个正着,也只得先将视线转移过去,假装不知此事了。不过倒是竖起耳朵来,听得仔细。   没想到周宥言却打断了周宥钰的话,只说了一句:“醉成那样,怎么还这么有力气说这些话。”这话说出来,便是明显地拒绝说此事。   周宥钰确实单纯一些,也不是个绝对傻的,自然能听得出来周宥言的言下之意,不明白他二哥哥怎么的今日这么严肃,他也没什么心情,与他再说什么了。   最后说了一句:“我本就是想要帮你排忧解难的,既然你这般不识好人心,那便算了。”说着这个,又去黏着宋璟去。不过此时,他没有再说什么了。兴奋、激动了好一会儿,他早就累了,起来时那几分宿醉的疼痛蔓延上来,挨着宋璟,昏昏地睡去。   这里面,周宥钰不说话,便显得格外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的,不说什么话。宋璟也只是低着头,也不管周宥言是不是将目光存放在他身上。   到了地方,茗未要将周宥钰叫醒。周宥钰睡得迷糊,以为还在府里睡着懒觉,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一旁的观宣说了一句:“璟哥儿,你怎么走得这般快。”这一句话一出来,周宥钰猛然睁开眼睛,眼神尚且迷蒙,只来得及赶忙说了一句:“走了?璟哥哥走了?”   宋璟说了一句:“还在的。”他凑近过去,与周宥钰说这句话。正巧周宥钰转头过来,也先凑近几分,于是两人便鼻尖抵着鼻尖,如此面面相觑。   两人都有些呆愣,毕竟这距离过分接近,一旦再靠近一分,两人的唇瓣也能抵触而上。好在这里面的,也就只有他们主仆四人,周宥言和宁安率先下了马车去,不然还真是闹了笑话了。   观宣赶忙将两人拉开,笑着说一句:“哎哟,差些就把牙齿都磕了,只要是盯着大血牙上学去,还不知如何处理呢。”他说着这逗趣的话,已然将两人拉开。   宋璟也觉气氛不太对,便也顺着观宣的力道,赶忙往下去了。只留一脸呆滞的周宥钰,坐在这马车上,呆傻傻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了。   从这马车上下来,才能得见,有不少学子都陆陆续续来上学。本来大多都是官员子弟,大多都是有马车的。为了防止堵塞 ,人一下完,马车就得离去。还算通畅。   这些年轻的学子,即便穿着的都是同一服饰,不过瞧着一人的气质和神态,便能够瞧得出来,哪些是官员子弟、哪些是寒门子弟。确实是大为不同。   宋璟是今年考进来的,自然面生一些。许多学子见门口站着如此美貌的小郎君,顿时有些出神,也在议论这是哪家的哥儿。甚至还有人上来结识,说了一句:“不知是哪家的衙内?” 来, 110 三起九六 八二一 追耕补翻外。 第38章 神清气明多淡情   宋璟自然不是哪家的小衙内,还未待他说些什么,那边便传来声响。声音之雀跃,可以得知此人是多么高兴,“小璟!”   宋璟许久未闻这声音,初听闻,还暂未分辨出究竟是谁,转眸看去,便见了那好些时候没有见过的上官轶神采奕奕的来到跟前了。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不知上官轶究竟走得有多快,那两个小厮已然跟不上了。不多时,上官轶已然来到跟前,即便对上官轶也是没有多喜欢,到底是惹不起的人物,宋璟要对他行礼。   而上官轶似乎知晓宋璟要做什么似的,赶忙拉住宋璟的手臂,只说:“现在与我这般生分作什么,快些起来。我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了,没想到今日能够得见你。你也是来这里上学的?我以前怎么没见着你,是不是最近才过来的。我前段日子,被我爹关禁闭了,出不了门不说,还不让我将任何信件送出去,我便好长时间都未见你了。我心里想念你,想念得要紧。今日能够见到你,我真是十分开心。”   上官轶并未压低声音说着此事,周围的人都听得真切清晰。又因上官轶那名声在外,其他人皆知,这上官轶是看上这容貌端丽的小郎君了。   但到底正一品大人家的衙内,哪里能够招惹得起的,即便心中对宋璟有些什么担忧,除却在心里叹惋一声,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来了。只是为这端丽的小郎君可惜叹惋。大多都是看了一眼,便走了。   那边周宥钰好不容易回神下了马车来,就见那纨绔站在宋璟身前,说些什么暧昧之语,也知晓上官轶在外的诨名,便立即上前去。   将宋璟拉到身后,平日里他在家里确实气焰嚣张一些,到外面来,却也识得大体,没有贸然顶撞,而是说道:“这是我家的,今日刚来上学,时间耽误不得,就不在此停留了。”说着便要拉着宋璟的手离去。结果上官轶说道:“周宥钰,我不过是与小璟寒暄几句,你怎么这般急切就要走了。”   瞧得出来,周宥钰是当真不喜欢上官轶,只见他面色严肃,说了一句:“小璟也是你能叫的?”到底这声小璟引得他有些生气了,便不顾及其他,直接将此话说了出来。   上官轶见他面上的怒意,笑他说:“看来你还当真是护着小璟,我之前与小璟认识,有了一次露水情缘,好些时间没见,分外想念,你不用如此警惕。”   听闻什么露水情缘、分外想念,宋璟只觉得,这人这两句话,就是要将他的名声也弄得浑浊不堪了,他倒是不想与这上官轶沾染上什么关系。正待要说什么时,另外一边又来了人。   “小璟。”   一听闻沈聿礼的声音,宋璟心里便愉悦一些,转眸看去,就见沈聿礼已然上前来,状似自然地揽住他的肩头。这举动不显得暧昧,倒是能够被人瞧出来,他们关系亲厚。   此时走了过来,也只与宋璟说话,笑着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进去,小心去迟了。”又似乎才发现眼前的人似的,对上官轶打了招呼说道:“原来是衙内,一段时间没见了。衙内还是如此。”不将下面的话说清楚,只说是一个如此,谁人都不知晓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又听闻他说:“小璟刚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就不在此处耽误,还望衙内见谅。”宋璟知晓现在时机正好,乖巧地对上官轶行了礼,就一同与沈聿礼走了。   身后周宥钰跟来,几人进来后,走了好些时候,周边没什么人时,周宥钰笑着说道:“你瞧瞧他那副模样,真是可笑。他就是看着璟哥哥长得好看,要上前来,还说之前见过了,不知哪里学的这词语,实在是可笑。”   他自顾说这些,自然没有瞧见,他身旁的两人,其实已经眉目传情了一会儿。实则他们见面的还算频繁,只要能够出门,都是出去的。也时常互通信件,但大约是情意初通,使得他们总是有几分想念。   今日一见,即便不说任何言语,只是轻柔一笑,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周宥钰说完,见两人都不答。转头瞧去,也瞧不出来他们此时的神情到底意味什么,只觉得宋璟这样笑着好看。与平日的笑自然是不一样的,更显柔和好看。于是就对宋璟说道:“璟哥哥,你这样笑着好看。你也对我笑一笑。”说着便走在宋璟面前,要瞧着他这样的笑。   他们两人被打断,也只得去看周宥钰了。自然刚才那笑容,也消弭。沈聿礼说道:“前面便过去了,让小璟去他那里去。”这般转移了话题,周宥钰也不说这话,瞧着时间确实差不多了,又与宋璟说道:“璟哥哥,你去哪里就好,你初来,与我们是不一样的。”不过想起什么来,又说:“我送你过去。”   沈聿礼说道:“昨日不是说要检查你背书的情况,不去早一些,先生生气了怎么办。”   “你说得对,我怎么的,将这件事都给忘了。”他面上露出焦急的神采,就只说:“那我只能先过去了,不然我又要被教训一番。”于是便这样匆匆走了。   宋璟本想要让沈聿礼先过去,却见那边上官轶跑过来,似乎要追上前来似的。沈聿礼早就瞧见了,又像方才那样揽住宋璟的肩头,此时在比方才亲密一些。也送宋璟过去,此时这条道上只有他们二人。沈聿礼与宋璟耳语道:“小璟这般好,来了这学堂,许多人都瞧着小璟了。”   宋璟只笑着,不说话。   沈聿礼又说道:“若是有不少人给你写信,还要邀你出去玩,你可不要忘了我。”70酒肆溜3栖三0   宋璟又是笑着,不说话。这般轻柔美丽的笑,浮现在宋璟的面容上。即便听沈聿礼说了这些话,他也不过是顽皮似的,一直都不言语。   让沈聿礼觉得淘气的同时,又觉得他可爱,真想让人吻他,却又顾及这是学堂,又想起还没吻过他,怕吓着他,便忍下心中的情绪。只无奈地说了一句:“你呀。就是故意拿我的趣。”   到了地方,宋璟对沈聿礼行了个规矩的礼节,与方才两人相携而来相比,便显得生分了一些。宋璟还说:“多谢小侯爷。”其余的话,当真是一句话都没说。   于是沈聿礼便知晓,宋璟并不想被人明白他们二人的关系,来到这学堂,也故意地与他保持距离,也不说话了。不知怎么的,沈聿礼心中出现几分失落,却也只能真的假装与宋璟关系一般,如了宋璟的这个愿。   瞧着宋璟离去的背影,更是心中悲喜交加,不知如何办才好。   宋璟假装没瞧见沈聿礼这般神色,便转身离去了。他自然是故意如此的,也不想别人知晓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毕竟在他的心里,打算的还是回到陂阳去,而不是留在长京。与沈聿礼互通了情愫,不过是依照心绪做事。   他喜欢便喜欢,想要更接近一些,便更接近一些。自然没什么不好的。他们总有分别的一日,又何须将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呢?   更何况,他知晓沈聿礼的身份,也知晓沈聿礼家中的情况,他断然不会娶一个男子为正妻,何必在他身上施以更多情感。这点柔情小意、露水情缘,其实已然足够了。多的,他实在不想再往深里去。   以至于今日见了沈聿礼,除了对他眉目含情地笑了笑之后,便没有多余的话语了。   他们这一次因为考试进入学堂的人,自然与其他人不大一样。他们要统一外舍学习一段时间,经过再一次考试之后,根据能力升学到内舍。像沈聿礼、周宥言等人,便是在上舍,所在的位置与他们是不同的。前段时间,周宥钰勤勤恳恳,好不容易升了内舍,自然也是与宋璟不在一处。   周围都是些不大认识的人,宋璟心里自然轻松一些。其中有几位,倒是在当时考试时,见过一面,稍微有些面熟。   宋璟并不是来交友,就算进去时有些喧闹,周围都是在结识的学子,他也只打算默然走入里去,寻个位置坐下便好。他稍微低了脑袋,不让他们瞧清楚自己的面貌。   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他们早已经在那门口见过宋璟一面,长得漂亮的人,无论怎么的,都会注意一两眼,便将这一眼也记住。   于是这里面的人,瞧见宋璟进来,原本交谈的声音小了一些,宋璟忙碌着挑选一个最佳位置,不曾注意此事。哪里知晓,其实他这番面貌,已经被许多人又暗自欣赏了一会儿。又思及宋璟与沈聿礼、上官轶以及周宥钰都有些关系,便不敢贸然打扰,只是远远瞧着。   而宋璟总算找到了一个显得安静、孤僻些许的角落,便在此处坐下了。于是他也发现,他后面坐着的,似乎是此次考试的第一名。 第39章 云香心事惹人醉   前三甲,自然是早就被人注意的。更何况这首位,其名号便早已传遍文人学子的耳中。此人姓王名蕴仪字文度,乃衡州人士。宋璟方才坐下瞧了他一眼,这里间因时间尚早,其他人都在攀谈结交,王蕴仪旁若无人看着手中的书卷,不被外人所扰。   正是这个位置偏僻些许,他就在此落座看书。宋璟更是想要少些麻烦交际,便也在此落座。见他始终不抬头来,看来还真是爱书成痴。不禁让宋璟想起他所知晓的另外一个爱书成痴的人周宥竹。   垂着眼眸想着事情,却听闻耳边没有方才那般声响了,抬起头来,左右睃了一眼,原来先生已经到了。使得他们都安静下来。只见站在前面的,并不是什么古稀老先生,倒是以为略显年轻之人。   气质沉冷、模样端正、身形修长,目光更是凌厉,一眼而来,让人有些胆寒,便让众人都在此处坐下,不再有多余言语。宋璟自然也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待在此处。   此人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姓裴名复。听闻他的名字,不少人发出轻缓的叹息声。宋璟自然也知晓到底是何原因,他打算在长京住一段时间,便要多认识一些人物。   这裴复,早些年是太子少师。现今太子十九岁,裴复年长太子不过七八岁年纪,便早早成为太子少师,教导过幼年的太子,随后太子十三岁时,这位裴复,便来此处教导考学入舍的学子。   相比于宋璟这最近才慢慢得知这些事情,其他人自然更是清楚此人是谁,更是对裴复尊敬。齐声道了先生好等语。   至于多余的话,这位裴先生倒也是不多说了。大约是初来,裴复没有如何为难学生,虽说当过太子少师,但似乎与别的先生没有什么不同。其余人还以为这裴复相当严厉,这一堂课下来,没什么极为严苛的情形。到底让人放下心来。   宋璟垂着脑袋写字。周围的学子俱低着头书写,此处无任何人声,只隐约听闻别舍传来朗朗读书声响。写了一会儿,觉察身旁有一人经过,却又停留下来。   正要抬头一看,却先见了一只修长洁净的手,将那放置桌沿的砚台往里推了一些。抬起头来时,裴复已然拿着书,背手往另外一处去了,正瞧着另外的学子写字。宋璟重又低下头来,写得认真。不过是誊抄这一篇文章,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文章略长,待抄完,恰逢了休憩的时候。在这里的人都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腕,宋璟也是如此,将笔墨纸砚皆收拾好,瞧见裴复拿着方才抄好的东西离去了。先生一走,这里又热闹起来。   “这便是那裴复么?”   之前还忙着结交,此时所有话题,全都到了裴复的身上去了。   “这就是裴复,我见过他的画像的。”   “我还以为裴复年长一些,没想到竟然这般年轻。”   “那要是这般年轻,他当年成为太子少师时,该是多么年轻?”   “当年被冠以文曲星下凡的天才少年,你说能有多年轻?你少时背的诗,恐怕还有他写的呢。”   “即便如此,那时他这般年纪,怎么可能教导太子,恐怕是官家……”说到这里,骤然噤声,不敢再说了。毕竟这是妄议官家的事。   “不过当前太子权势如此,他怎么不继续待在太子身边,抑或者在朝廷内谋一官半职,以他的能力,更是权势不小的。怎么来到这里教书?”立即有人觉察不对,转移了话题。不过还是和这朝政有些关系。   “这事,你问我,我还真不知晓。你直接去问裴先生为好。”   那边说着裴复的事情,宋璟揉了揉因保持一个动作而有些僵硬的脖颈。骤然身前就出现了一人,这人笑盈盈地说道:“方才虽然只是匆匆瞧了一眼,却见小衙内的字写得很好。不知是临摹的是哪位先生。”   瞧见他笑容亲切,也不见丝毫冒犯,宋璟便也不遮掩,如是说了。最后又自谦一句:“不过是笨了些,只能刻苦将这字写好了。”   他说话时,面上带着轻柔笑意,本就长得明丽漂亮的面孔,更显得明媚动人。说话也是有礼柔和,方才不敢与宋璟攀谈的人,便涌过来,也正巧听闻了这一句,又有人说道:“小衙内自谦了,我们都瞧过榜,前面的名字到底对应哪些人,我们自然是清楚的。”   原本这里空旷僻静些许,没想到一会儿便有这些人过来,热情地与宋璟说话,明显有了结识之心。这么多人在此处,一个个站在这,要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名字。   宋璟瞧了一眼,见王蕴仪依旧只是安静坐在后面看书,便想着也不便多打扰,正好方才写字太久,走到窗边去休憩一番,与他们说些闲话谈谈也无不可。便站起来,说了一句:“这里实在拥挤,我们还是到那边慢慢说去更好。”   其他人皆说好,便一群人跟着宋璟都早窗前去。过去前,宋璟瞧见王蕴仪抬眸瞧了他一眼,不过便垂眸下去,也看不清神色,便不在意了。站在这窗前,宋璟只觉柔风拂面、颇为舒适,身边人又在七嘴八舌说着话,介绍自己姓名。   又说当时所写的卷子,成绩好的人的,皆都被人传阅了。说宋璟那篇写的是极好的,除去引经据典不够、陈词有些滥调,若是再润色几番,多加修改,写的是比王蕴仪好的。宋璟只当声音太嘈杂没听见,没应声。   他自然知晓,这些人如此与他攀谈、急于结识,到底还是在门口瞧见他与沈聿礼、上官轶、周宥钰关系匪浅,即便别的人没瞧见,自然也是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去。   这三人里面,即便是最差的周宥钰,也是正四品官员的儿子,宋璟能够与他们关系匪浅,他们自然也认为宋璟身份不简单,即便此时还是没打听出到底是哪家的衙内,却也忙着与宋璟说话了。   只盼到时候若是宋璟飞黄腾达了,还能够记起其中一个名字来。宋璟只假装听不真切,谁也不答。瞧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口若悬河的模样,还是有几番趣味。   他又暗自想到,在这长京,还是有了身份地位好说话办事。不过与他们沾上点关系便如此了,不知要是……想到这里,宋璟又在心中消泯这种想法。长京暗流涌动,太过凶险,离官家太近、政治斗争太近。   当时知晓父亲接手这出海贩卖此事,还多有担心。父亲更纯粹憨厚一些,恐怕招架不住这长京里的明枪暗箭。自上次将信送出去,到此时还是没有收到父亲的回信……   正想着此时,忽然听闻耳边有人说:“宋小衙内,下学时,我们打算到云香楼喝酒去。不知你要不要与我们同去?那里的酒食可是好得很。”   初听闻这地方,宋璟还以为是什么吃饭的地界,仔细想想,这长京的酒楼饭馆,只要是味道好的,沈聿礼都带着他去过了。   至于这没听过的地界,应当不是多么好吃,正要拒绝时,此人凑近过来,笑嘻嘻地对宋璟说道:“听闻新来了一批人,个个都长得好看得很。也不知宋小衙内,喜欢的是娘子还是儿郎,不过那地方,只要你想要的,皆是有的。”说罢,暧昧不清地对宋璟笑着   原来是这样的地方。宋璟心里暗想,怪不得若真是有这么好的酒食,沈聿礼早就带着他去了。原来是这地界,那沈聿礼还真是无论怎的都不愿带他过去了。   心中想着这事,自然没有立即答复对方,却骤然听闻另外一边的说道:“就算来什么新的美娘子美儿郎,我看呀,都不及宋小衙内一分。”   这话一出来,其余恭维的,又纷纷上来。夸赞宋璟长得更为好看,真是美貌非常等等。听得宋璟心里一阵好笑。   他们将宋璟围绕在这边吵闹着,声音之喧嚣,让那边刚刚赶来的沈聿礼听了个真切。心上人今日进来,他自然是想念得紧,要好好说一会儿话,更何况方才宋璟那副不愿意说明他们关系的神态,更是让沈聿礼好一阵上心,方才念书也是心不在焉,一定要来和宋璟说说话不可。   哪里知晓,就听闻他们要去什么云香楼。当然跟随沈聿礼过来的,还有别的人,自然是之前都与宋璟见过面的那几位学子,皆是周宥言、周宥钰、沈聿礼的好友,其中那位名叫云峥的,宋璟倒是记得,毕竟那性格实在开朗淘气,此时乍然听闻这道声音穿插进来,便立即想起此人是谁了。   只听见这声音说道:“云香楼?什么云香楼?怎么才上学第一天,便想着去那地方了。”   众人转眸看去,便见几位来头不小的,皆过来了。别的人瞧着过来的这些人,都有些打量思忖,只有宋璟,直接将目光转移到沈聿礼的身上去。   瞧见了沈聿礼那看过来稍显暗淡的眸色,于是便知晓,他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神伤。也知晓,云香楼的事情,应当也是被他听闻了,此时一副被抛弃之态可怜地瞧着宋璟呢。宋璟又觉得好笑,心里吃吃笑他,偷偷从这群人里隐匿而去,从里面绕了出来。   沈聿礼一直都是瞧着宋璟的,自然瞧见他这举动,也趁其他人都在攀谈说话时,悄然退身离开。这两人便各自出来,幽会去了。 第40章 情意缠绵如梦临   宋璟瞧着沈聿礼从这边绕过去,便也环绕着廊柱,一同往那里去了。眼前便见了一座假山,周围一棵葱郁大树,铺设下一大片凉荫。此处寂静,没什么人过来。两人面面相觑,宋璟见沈聿礼笑着,想要伸手过来。   便也笑着,轻轻将他展开的双臂挡开。于是便见他眼中略有落寞神采,他也像是赌气似的,对宋璟拱手说一句道:“许久未见,宋小衙内,今日一见,身体安康,便心生慰藉了。”自顾自说了这句话,觉得自己不应当生气,又轻轻呼唤了一声:“小璟。”   这声低唤,更是可怜委屈。宋璟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对他说道:“小侯爷快坐。”   听闻他喊一声小侯爷,也真的明晰,宋璟不愿将这关系,被别的人知晓了。沈聿礼有千万言语要说,也觉得这书院人多嘴杂,也不好真的亲热起来。只是心中激动、兴奋,情绪难明,便无论怎么的,都宣泄不出,想要稍微亲近一些。   见宋璟面色如常,如此平静安宁,冷静下来,安静坐在宋璟的面前去。   两人只是静静坐在此处。恰好,宋璟也能够在这得一时清闲,又去瞧沈聿礼一眼,只见他凝望宋璟一直不移开目光,痴愣愣的,像个傻子似的。宋璟便又喊了他一声:“小侯爷。”   这般一来,沈聿礼才回神过来,此时千万言语,要说的话,都只变成一句:“下学时和我一同走吗?我知晓你今晨是同周家的二位一同来的,晚间我可以送你回去。”   要说这好吃的,好玩的地方,沈聿礼早就带着宋璟去遍了。此次大约是真说不出个理由来,只得直言道:“那所谓的云香楼,你是万不能去的。鱼龙混杂不说,你与那些不熟知的人一同去,怎么能让我放心。还有那上官轶,好巧不巧,正是新学子入学今日解了禁足,今日得以过来,又遇见了你。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不要被他哄骗了去。要不是你顾虑……”这话语没有细说,只说了一句:“总之,不要同他们去,不要信他们的话。”   忽然絮叨起来,又满是肺腑担心之言,宋璟对他展露一抹轻柔的笑,他对沈聿礼说:“我晓得的。”   宋璟总是待人如此柔和有礼,也总会有些胆怯,让沈聿礼不禁对他多有疼爱。无论怎么的,都会放心不下,当时便早就盼着宋璟能够入学堂来,这样能够多见一见,此时终是来了,更是舍不得了。心里焦心着,只得让自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小璟啊……”   知晓沈聿礼是真的为他担心不已,宋璟便将这话题,转移到别处去了。他想起方才的事情,就问道:“你说上官轶被禁足了,是因为何事禁足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聿礼答道:“从上次夜湖遇刺之后不过两三天,他便被禁足了。明面上说是他父亲觉得他顽劣不堪,要让他被约束管教,便禁足了一段时间。但我倒是觉得,并不是如此简单的,只怕那夜遇刺,我与他替殿下打退不少刺客,那刺客背后的人,上官大人理应是知晓的,不过是让上官轶暂时躲一段时间罢了……”   说到这里,骤然明白过来,沈聿礼立马噤声了,又去瞧宋璟的神态。宋璟自然知晓沈聿礼到底在想什么,想要假装没听清,但方才他说得那般清晰,再假装,便是有些明显故作痴傻了。所以宋璟所说的,只是一句:“殿下?”   沈聿礼不说话,只是笑得有些讪讪。既然他不说话,宋璟也不直接挑明,便将这事含糊过去了。其他的也不多问。本来问上官轶这件事,不过是想要知晓,要什么办法才能够对付他,原来是别的原因,那他还真不能动什么手脚。   只能想另外的办法去了,若是那上官轶还是不管不顾的烦扰过来,必然要先下手才好。   这不像是在周府,被周宥钰缠着说趣话,也不像是周宥言故意烦弄他,这都是些小事,不值得在意,更何况这两人,到底还是对他挺好,并且伤他害他。只是这上官轶,本来就是那名声,岂不是他也要与他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了?为了以后着想,还是要离他远一些才是。   两人在这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快要到时间了。两人不得不站起来,往学堂的方向走去。才靠近些许,便听闻那边的说笑声了。   原来是方才与沈聿礼一同过来的那些人,都与新入学的学子交谈甚欢。这云峥还坐在那窗台上,与人聊得大笑呢。仿佛是觉察那边来人,云峥瞧了一眼,瞧见是沈聿礼。   而宋璟,早就悄然又从另外一处,绕着要溜进去了。见到沈聿礼,云峥自然是疑惑的,于是说道:“怎么的,是你说要过来的,半天不见你。你到哪里去了。”   沈聿礼只说道:“早晨起时,喝了一碗冷茶,致使肠胃不舒服,如厕去了。”笑容真切爽朗,与平日没什么不同。还真让人瞧不出任何错处。也真是让人摸不着他头脑。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这些人也不再停留,与刚才那几位聊得欢快的,都相互告了别,便这般走了。   他们一走,宋璟也“姗姗来迟”,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别的人也正巧看见宋璟,便说道:“宋小衙内,怎么去哪里了。去了半天。方才上官衙内还来寻你呢。”   听闻此话,宋璟在心里暗想,还好自己与沈聿礼出去了,不然还要与上官轶对上。不过还是得问一声,佯装与上官轶不熟的模样,说了一句:“寻我?上官衙内可是有什么急事?”   那人说道:“看起来是没有的。因他来时,见着云峥等人在此处,又往里面睃了一眼,似乎是没瞧见你,就直接走了。别的话都没说。”   一提到上官衙内,别的人又凑近过来,说道:“听闻这上官衙内,被禁足了好些日子了。这是因为什么事来着?”   “恐怕是好些日子都在寻花问柳,被上官大人好好管束罢了。”   “我看不是,应当是奉慎司查案,近日上报上来的什么冤假错案,他们都会彻查。不得不说,官家还是英明,自从有了奉慎司,那些旧案都被彻查,弄了不少贪官污吏,还真是让人心情舒畅。我猜测,大约那上官轶,还是弄出什么案子来,被上告而去,应当是躲避风头罢了。我听闻,似乎还干出强抢逼死人的事情来……”   “好了好了,倒不要说这事了。你也不小心被听见,小心上官衙内唯你是问。”   这般他们的议论才停止一些,却让宋璟也听得了不少东西。正思虑间,先生已然进来,他们便没有话说。这次来的,还是裴复。   他从后面而来,宋璟本就坐在靠后的位置,只听闻一道脚步声从身后而来,随即停在他身侧。他觉察裴复在看他,抬起眼眸来,裴复却又走离,往前面而去了。能够得见的,依旧是这挺拔修长的背影。   宋璟不明裴复为何对他有些关注,心里想道:“太子对我也有些关注,裴复与太子,应当关系不错,会不会太子与裴复说了些什么?可是太子,又为何对我有些注意呢?”   心里想着这些,宋璟的目光,也总是时不时往裴复的身躯上凝望而去了。   这一日的学堂生活,与宋璟所想的无异,不过和平日里周宥钰、沈聿礼说的那些别无二致罢了。只是他这外舍的,都是些他不认识又想要攀谈而来的。   这些人围绕在他身边,就和那天天说着话,凑到他跟前来,希望能够得到他些许关注的周宥钰,没什么区别。   宋璟与他们说道:“方才听先生说,接下来似乎要将讲述过的那篇文章,叫人起来解释其中寓意,也不知是不是等会儿的事。也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   用着模糊、不确定的话语说着,还一副忧虑担心的模样,让其他人皆信以为真,都纷纷问方才先生讲的是哪一篇,兀自看书去了。   宋璟假装看书的模样,周围的人也彻底离去了。这么容易就轻信,看来方才也没认真听讲文,这许多考试进来的,比起勤奋刻苦,也更想要趁此机会,多走些捷径。   好容易到了下学时分,宋璟知晓周宥钰定然会赶来。他今日一日没来,自然是他那边定然有事。到了下学,周宥钰一日没见他,定然是热情地奔来了。那热情之势,宋璟依旧很难招架,平日却又实在喜欢他这分诚挚开朗。   不过已然在学堂里被吵了一整日,他就只想暂时安静一会儿了。于是便马不停蹄的,收拾了东西,站起来了。动作有些迅疾,身后的王蕴仪显然还在写着什么东西,宋璟如此着急,便不小心后腰撞到桌子上,只听几声杂乱之声响,骤然寂静。   转头看去,只见王蕴仪的砚台翻倒,将方才他写好的东西,弄得糟乱一团。宋璟仔细瞧了,原来是方才先生说的一些详解,他想起来自己也是写了的,写得也仔细,此时只忙着先逃离,也顾不得其他的,将自己的给了王蕴仪,与他道了歉,还要身后去扶他的砚台。此时王蕴仪开口说道:“小心弄脏了手指。”   他说这话时,已然伸手过来,将宋璟的手指一挡,拦住宋璟要触碰砚台的指尖。王蕴仪成绩一甲,先生自然多有关注,也会多让王蕴仪说话,之前听闻他声音,只觉清凛冰凉、薄情寡义,此时他压低声音说话,却又柔和动听,如林间山涧。   他尚未说话,沈聿礼的声音便从那边传来,只听他喊了一声:“小璟。”   一道脚步声快速而来,抬头见沈聿礼急匆匆从外面来,周围有些拥挤纷乱,他也只得忙拨过人群,来到宋璟跟前。也不顾其他的,抓住宋璟手腕,便说道:“快些,快些走吧,钰哥儿恐怕马上就来了。”   原来这沈聿礼,也是知道这周宥钰定然是会来和他抢人的,一到时间,他便马不停蹄过来了。   不知怎么的,瞧见沈聿礼脸上如此孩子气般顽皮的笑容,宋璟心中,也生起几分淘气,觉得他们两人,像是在和周宥钰玩游戏一般,十分有趣。一时开心起来,也不顾其他,应答了一声,任由沈聿礼拉着他走了。   那股清幽之香,随着一阵风缓慢飘散而去,王蕴仪依旧沉冷着面容,仔细将桌上的东西擦拭、收拾干净。又瞧见方才宋璟拿过来的注记,想了想,还是小心折叠起来,先收着了。   这边宋璟和沈聿礼出了门,沈聿礼立即说:“瞧,那就是我的马车。我们赶忙上去。”说罢,就带着宋璟上马车去了。他先让宋璟上去,左右瞧瞧那周宥钰到底跟来没有,最后没瞧见他,却瞧见那上官轶急匆匆出来,视线梭巡,大抵是在寻宋璟。   沈聿礼心里暗叹还好自己先让宋璟进去,随后见周围没别的人,赶紧急匆匆上去了。他略有些匆忙,便是不想让他们瞧见他,他们见他匆忙模样,便能够猜出他带着宋璟离去了。   不曾想,竟然在上马车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往前跌去,还好宋璟在里面,伸手握住沈聿礼的手臂。沈聿礼也使了巧劲,让他不至于跌坐在宋璟身上,省得压得宋璟只觉得重。两人这般近的距离面面相觑,鼻息几近相融,双眼里只有对方的面颜。   不久之前便有的心思,在此时蔓延上来,要让沈聿礼凝望着宋璟,更加凑近过去,却又始终秉承着君子之风,要克制着从宋璟身上起来。然而此时,宋璟却凑近过来,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柔软温暖的嘴唇在沈聿礼的面颜上留下一个吻来。   沈聿礼躯体僵硬,呼吸短促,紧紧凝视着宋璟。便见了这美丽的容颜上,出现一抹柔和的笑,这笑意当中蕴含的一层顽皮可爱,被沈聿礼瞧得一清二楚。于是他也彻底明晰,此时对着宋璟的唇瓣,轻柔地吻下去。   宋璟伸出手来,轻轻抱住他的颈项,让他更为贴近自己。他们同一坐在此处,耳鬓厮磨、亲吻亲密。沈聿礼的亲吻也显得如此柔和,表露几分对宋璟的爱怜,仿佛是担心宋璟不适,一点点让宋璟适应,不用任何粗暴凶戾的力道,要以最为克制轻柔的力道对待宋璟。   他们都沉浸在这初次的吻中,都显得青涩、稚嫩,从中所表露出来的情感纯粹、可爱,没有半分污秽与欲望。也暂时没有任何东西横亘在其中,是如此美好美妙。他们的呼吸逐渐沉重,好像除了亲吻,却又不知要做点什么了,便不舍对方身上的气味与温度,进行着不断地嗅闻与亲吻。   直至外面听到马夫终于说了一声:“小、小侯爷,我们这是去哪?”声音之小心,带有几分试探之意,看来是将他们在里面做了些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毕竟此处寂静,别的人下学,也都只往另外的地方去,遮挡起来的不过是一道布帘,马车也未行进,没有其他杂音掩盖,自然是能将里面的谈话声,以及其他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即便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在亲吻,那嘬吻吮吸的声响,水渍声响,也是极为清晰的。马夫年纪不轻,自然见多识广,只听声音便知晓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沈聿礼一听他语气,便知晓他定然明白了,当即羞得面红耳赤,又想到宋璟不愿让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小心去瞧了宋璟一眼。只见宋璟笑盈盈瞧着他,原本白皙明秀的脸颊上,浮泛几丝红晕,眼波更是潋滟,本就含情的桃花眼,更是美得让人痴望。原本粉红的嘴唇,已然湿润潮红,蛊惑美艳、秀丽非常。   见他没生气,沈聿礼更是心神动荡,在宋璟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对那马夫说了位置,马夫总算能够驱使马车离去了。   马车行进时,发出的杂音,便能将他们小声谈话的声音遮掩。沈聿礼此时才发现,自己这姿势古怪,几近要彻底压在宋璟身上,赶忙起来,要看看宋璟被压到哪里没有。   又去轻轻擦拭宋璟唇上的湿润,又忍不住想要再亲吻他一次。不知怎么的,此时瞧宋璟,只觉得他比平日更加艳丽好看,不知是不是心里激荡致使,心里只想着,还想再亲吻、再拥抱、再接近一些才好。这般想着,又要凑过去了。   宋璟伸手挡住沈聿礼的唇瓣,与他说:“方才擦好的,你又要来一次,是不是又要擦一次?”   他眼眸里依旧是如此晶亮逗趣的笑意,更是笑得沈聿礼有些面红耳赤,觉得自己平日很是有礼克制,怎么到了宋璟这处,便忍不住要做出这么多失礼的事情来呢?小璟还一次次都宽容他如此的举动,又怎么敢再一次次冒渎?   于是这沈聿礼想着这些,更是羞愧难当了,连瞧也不敢瞧上一眼了。宋璟瞧见他的面色,便知晓他到底在羞愧些什么。   觉得这般逗趣他,很是有意思,见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便自主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又笑着问他:“此时我们到哪里去?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都带我去过了。只有那云香楼,你是没带我去过的,难不成你要带我去?”   一听闻云香楼这地界,沈聿礼便来了几分急切,方才脸上的愧悔也消失不见,他牵着宋璟的手,只一遍遍说:“你可千万不能去。那地界,不是你这样的小郎君去的。”   宋璟说道:“你也没大我多少,怎么的,我是小郎君,你是大郎君?”   和沈聿礼这般关系之后,宋璟越发放松自己,与沈聿礼相处,更是一次次没有什么遮掩,将其内里的几分狡黠时不时展露出来。逗得这循规蹈矩的翩翩公子沈聿礼,话都不知如何说了。   此时说了这话,沈聿礼知晓他的顽皮,也被逗得笑出来,轻轻捏了捏宋璟秀美的鼻尖,与他说:“那云香楼,可不是一般的楼。那地方眼线众多,你有任何失言,都会被听了去。有什么动向,也会被听了去。像你长得如此好的,长京里也少有,若是哪位瞧上了你,要让你悄无声息消失,也不是难事。去那楼里的,哪位不是好色之徒,若是哪位贪恋你的美色,花高价买你,你真的便消失在这世上,无人可知了。”   这是宋璟头一次听闻这等事,原来这繁华美丽的长京,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可是瞧着那几位同窗的模样,不像是知晓里面的隐秘。   目光又看向沈聿礼,要从他脸上看出点其他来。却见他除了担忧关切,别去其他神采了。心想却想:“这沈聿礼,瞧起来很是人畜无害、温和有礼,与太子关系亲厚不说,还能够知晓那云香楼里的隐秘,将那里的隐秘之事知晓得这么清楚,看来也不能小觑。”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意间,总是在逐渐接近长京繁华盛京下的阴黑隐秘,这般可怕的云香楼能够有此等能力,想来背后定然也不是一般人。   宋璟骤然沉下心来,思虑这件事,至于沈聿礼说的那些话语,基本是些无关紧要的担心之言,他也便没有去听了。   最后两人到了位置,下了马车。原来这沈聿礼带他出来,原来是带来这里。这倒是夜湖的另外一处了,这里显得僻静一些,多有一些丛林,幽深寂静,没有外人来。   只见在那岸边,停靠着一艘船,从外看起来只是大了一些,其他平平无奇,跟随着沈聿礼一同进去,便知晓里面别有洞天。布置齐整美观,温暖宽阔,是一处隐匿的好地方。   这近乎隔绝别人的地方,幽静美好,别有一种与世隔绝之态。宋璟很是喜欢。   沈聿礼瞧得出来,宋璟很是喜欢这里。便与宋璟说:“这艘船只有你我知晓,周围丛林茂密,将这船遮挡起来了,也无别的人会过来。这里面是时常燃着驱蚊虫的熏香,冬暖夏凉,若是你心情烦闷,不想与任何人说话时,你就来这里。又或者我们想要幽会时,就可以在这里面静坐。”   宋璟问道:“之前那阁楼,不是更好吗?”   沈聿礼笑着说:“那自然是更好。但不及这处僻静冷清,只有我们二人,无别的人侵扰,你说是多么好的一件事。若是能够和小璟,只有你我,娴雅清幽,该是多么好。这么喧嚣的长京,难得有一处寂静与世隔绝之处。”   听闻沈聿礼这话语,宋璟知晓,沈聿礼有着与他一般的志向。怪不得第一次面见沈聿礼时,待在他身边便觉舒适几分。只因在这长京长大,他却并未沾染半分傲慢,更疏懒娴静,与他,是有着同样的志趣的。也怪不得,和沈聿礼待在一起,才是最为舒心的。   宋璟想清楚此事,便带着沈聿礼一同再往里面坐去。瞧得出来,沈聿礼确实对他多有了解,其中陈设,几近都是宋璟的所喜所好,半点都没有他自己所喜的,只顾着想着宋璟了。   宋璟坐下,问他:“怎么你弄得没有自己的半点东西,好像是我的地界一般。”   “这便是你的地界了。”沈聿礼说,“只有你允许,我才能进来。别的人又怎么会得知这地界?”   宋璟笑着说:“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逼迫你说此话的。”   “那是自然。自然都是我自己说的。可要画押?”沈聿礼道。   宋璟稍显惊讶,问道:“画押?你还准备了这个?”话音尚未落下,沈聿礼凑近过来,在宋璟唇瓣上吻了一下,他眉眼笑得弯起,他说道:“这便是画押了。小郎君觉得可行?”   宋璟自然是没有想到沈聿礼会这样做,不过沈聿礼内心里还是有几分少年意气,如此的做法,也不是让他过分吃惊,只觉得十分有趣、好玩。   便也凑近过去,也在沈聿礼的唇上亲吻了一下。于是沈聿礼便如此静静凝望着宋璟,宋璟也能从幽邃的眼神中,隐约觉察到什么,他并不拒绝他的亲近。毕竟他们早已相互通了心意,他们也不是小小年纪的儿郎,更何况宋璟最认为的,便是一切按照心意做事。   他凑近过去,将这个吻落在沈聿礼唇瓣之上。便如掉入柴堆里的星火,立即焚烧起来,热意升腾起来。沈聿礼拥抱宋璟,将这个吻更加深入进去。他攫住了那香软滑腻的舌,与其缠绵、亲热。   这里间确实如沈聿礼所说,点着熏香,这清淡好闻的熏香,仿佛也致使他们心间一派柔软,一种情绪充溢心间,使得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让他们在此亲吻,更加柔和温情。周边隐约还能够听闻夏日最后一次夏虫鸣叫之声响,伴随阵阵微风,吹拂湖面水波荡漾,带来丝丝缕缕凉爽。却也不能驱散他们之间的热意。沈聿礼轻轻抱着宋璟,将其放在这柔软的小榻之上,这地界躺上两人,还能算勉强合适,稍显拥挤,于是两人的双腿便拥挤在一起,躯体也接触在一起。   沈聿礼将脑袋埋入宋璟的颈间,嗅闻宋璟颈项间那股时常不散的幽香之气。不知到底是什么香,丝缕入梦、魂牵梦绕、难以忘怀。   沈聿礼凝望烛火中的宋璟,只见原本梦中的小官人,此时眉眼含情地躺在他的身下。那段时间做了荒唐的梦,让他不敢接触宋璟,不敢冒犯、亵渎他,此时却能够如愿将这美人抱入怀中,亲吻他的唇瓣,亲吻他的颈项,将这种萦绕入梦的香嗅闻尽兴。   沈聿礼温暖的指尖触碰宋璟的面颊,此时这面颊之上,已然沾染了晕红,实在美艳动人。沈聿礼轻声说道:“若是在这里,小璟你愿意吗?”他从未想过要在这里的,想要寻觅一个更为美好静谧的地界,这处虽然也是足够幽静,但总觉得不够郑重郑重。   他觉得应该用一个更为珍重的方式拥他入怀。   宋璟已然有些气喘,衣襟半退。肩头裸露出来,在烛光掩映之下泛着莹润的光色。随着呼吸而缓慢起伏的胸膛,更是白皙美丽,总觉得什么玉石都不及如此的美。他眼尾洇湿些许,泛着晶莹光亮,他说:“我很喜欢这里,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逃离那喧嚣与争斗,寻觅一个静谧之处只观月赏花,这便是他最希冀做的事。此时能够和喜欢之人,一同做喜欢之事,更是让他心潮澎湃,甚至让他萌生要如此携着沈聿礼隐世的想法。   可这终究是黄粱一梦,先不说沈聿礼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长京全身而退,他从出生便有如此的身份地位,又何故为了他宋璟真的不顾一切呢。黄粱一梦,那便做了此梦罢。一场梦足够美好,便也就足够了,毕竟真切体会了这种幸福安乐。   沈聿礼将他的襕衫褪去,躯体展露出来些许,这美丽的身躯出现于视野当中。更是莹润可人,竟生出几分不忍触碰的想法。却又想要在此洁净之上残留些许属于自己的烙印,让这美丽属于自己。   沈聿礼低头而去,亲吻宋璟的脖颈,将一个深深地吻烙印在宋璟的颈项上。感受到他这种轻柔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道,宋璟伸手将他的脑袋轻推,他告诉沈聿礼,说道:“明日还要上学,还要见许多人。”   沈聿礼说道:“那便是夏虫烦扰,被叮咬致使。”   听闻这话语,宋璟先是诧异一分,随后轻笑出声。笑着说他:“沈聿礼,沈小侯爷,原来你还有如此的时候。” 追新自群699194359 老錒Y仅有扣群,无其他app 绠多好看小硕,等你来   沈聿礼只是从咽喉里发出应答的哼声,便没有机会再说话。毕竟他只顾着亲吻沈砚了。从脖颈蔓延而下,他的亲吻细密如雨,却比雨温暖柔和。   骤然,宋璟急促呼吸起来,只觉浑身炙热,难以抑制这般炽热之意。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没想到只是被亲吻舔舐往下些许,便让他生出比亲吻更加强烈、难以适应之感受。   他抓着沈聿礼的发丝,这发丝萦绕在宋璟指尖,柔软地落在他的胸膛之上,轻轻拂过他的肌肤,更是痒得难以忍受。他的肌肤已然泛上不一般的红色,从皮肉之下浮泛,透着水嫩的粉意。他呼唤着沈聿礼,喊他:“瑜瑾,瑜、瑜瑾。”字不成句,已然不知要如何言语了。   只断断续续呼唤他的字,原本这般的呼唤,不知何时变成轻柔细软的哼叫声。沈聿礼依旧轻柔,想要让宋璟不过于惧怕此事。毕竟男子之间做此事,自然会比较困难些许,应该也会难受些许。   便想要让宋璟好受一些。便慢悠悠的。即便认真行事,也余光瞧见宋璟另外一只手,忍耐不住地抚摸另外一处。沈聿礼的咽喉里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攥住宋璟手腕。宋璟自然被吓了一跳,毕竟他以为这是自己偷偷进行,却没想到被沈聿礼抓了一个正着。   沈聿礼彻底抬起头来,就更加能够清晰瞧见此时宋璟的模样。原本浅粉的,已然更加莹润潮湿,泛着红艳的美意。不过他只顾着一处了,自然会忽略同样一处。他攥着宋璟的手腕,宋璟的指尖便还覆盖在那。沈聿礼轻声对宋璟说道:“小璟怎么学坏了。难不成,真的偷偷背着我去云香楼了不是?”   说罢,低下头去,在宋璟湿润潮红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他已然只微微张开唇瓣喘气,肌肤上出现一层薄薄水色。沈聿礼又忍不住低下头,将这个吻更深入一些。一吻结束之后,宋璟呼吸得比方才更急促些许,那一片红色,已然铺满了这白皙修长的颈项。   沈聿礼与宋璟说道:“那就让我瞧瞧,小璟偷偷去云香楼,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吧。”于是便攥着宋璟的手,等待他自行动作。   宋璟知晓沈聿礼是在逗趣他,只是这般的事情,他确实第一次进行,也只是依照心绪行事,只觉得不应该冷落另外,便伸手想要驱散那股凉意,没想到竟然被沈聿礼抓了正着。   知晓他在看他,欣赏此时的模样,宋璟心里有几分恼意、羞意,想要去踹他,脚已经被他压住,只能瞪视着他了。这双已然水盈盈的眼睛瞪视过来,只会更加娇丽可爱。   沈聿礼笑着,又去亲吻宋璟的眼尾。轻声对他说:“小璟学着我就好,我的手指是如何的,小璟就如何。我是怎么做的,小璟就怎么做就好。就像是第一次我教你下棋时,你时时模仿我的那样。”他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宋璟的鼻尖,问了一声:“你说可好,小璟?” 第41章 惊天事引心难泣   到底沈聿礼怜惜宋璟,便不继续如此逗弄宋璟了。只是低下头去,将方才冷落的,用唇舌继续照顾一番。另外一只手,也不曾停歇。顺着衣襟处,轻抚着到了腰带之地。   宋璟已然在他唇舌再次接近过来时,只知晓轻喘了。他的身躯确实稚嫩青涩,更何况少年不通人事,隐约从书本知晓什么,但又因意识不清,懵懂痴笨非常,这等事情,便是第一次遇见了。   即便沈聿礼也是笨拙的,又刻意放缓了速度和力道,稍微一丝触碰与亲热,于他这具躯体而言,都是极为敏感的。从未人事那物,更是情难自禁。   沈聿礼似乎知晓宋璟从未经历,更是细心认真、更是温柔热情。要将这最好的感受给予宋璟。可这宋璟,哪里承受得了,只被亲吻得连连喘气。感受沈聿礼的吻,直接往腰腹去了。   他便是那怕痒之人,先前与周宥钰玩闹,周宥钰也知晓他怕痒,总是来闹他。此时这吻轻柔落在此处,像是温热小雨相击,痒得宋璟连连发颤,腰肢也要扭着躲避。却被沈聿礼按着这纤瘦莹白的腰身,听得他说:“小璟别怕。”   宋璟说:“我平常便是怕痒的,你总是流连,我实在是痒得不行。”好在他说此话时,沈聿礼略微停了下来,才让宋璟稍微说出话来,要不然,更是字不成句,不知晓要说什么了。   沈聿礼抬起头来,凝望宋璟的模样。若说平日的宋璟,是那清丽无边、昳美无双的莲花君,今日出现于眼前的宋璟,便是瑰丽艳美、蛊惑媚人的牡丹君了。这一片片的红色,从他本就白皙莹润的肌肤上浮泛。   沈聿礼瞧着他面容上的神态,早已然情难自禁。吻上他皱起的眉。手指抚上而去。宋璟发出一阵阵颤抖,直闷闷喊他:“瑜瑾、瑜瑾……”   从未有过这等感受,这些时候忙碌一些,自然没有什么心情,之前意识不清时,也是不懂的。就更是少有接触,这沈聿礼只是抚摸罢了,便让宋璟如此呼唤着,躯体一崩。便断了声音。   沈聿礼自然也是有些惊讶的。他手心一阵湿漉,宋璟也瞧见了。只当没瞧见,埋进他的胸膛中,不能够被瞧见面颜了。宋璟自然是好看的,不仅是面容好看,躯体也是如此好看。   就连这于别人来说显得丑陋的,也显得好看。正透着无端粉意,沾染了水痕,在烛光下晶亮漂亮。宋璟本就裸露的腰腹也多了些水痕,本意是想要帮他擦拭而去,沈聿礼却鬼使神差认为,是否是如此可口。便低下头去吻他,将那痕迹也全数舔舐进入口腔里去了。   此时宋璟不过休憩了一瞬,哪里经得起这般的亲吻。又如方才那般了。这一次便不是抚摸,沈聿礼用唇舌相触,细细舔舐他。水面荡漾,船舟也是如此,夜风微凉,残荷摇曳。   宋璟感受迎面夜飔,睁开眼睛,感受沈聿礼的发丝拂面。他便伸出手来,轻轻整理他飘扬的发丝。他道:“不过几步路,我自己走过去就是了。”   “将小璟送回去,又见不到小璟了。我想与小璟更久地亲近在一起。”他转眸来看宋璟,在这般的月色下,他眸光温柔似水,情意绵绵。   宋璟知晓此时的沈聿礼,是当真有了更为长久的想法。但宋璟却知晓,他不过是喜欢沈聿礼,还没到那种地步。并没有思及将来之事,瞧见沈聿礼如此面貌,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若他要执意回陂阳,要与他说断了这关系,沈聿礼大约是不同意的。宋璟想着此时,不过是轻抚了沈聿礼的耳朵,便不多说些什么。   方才他们并未做些什么,不过是沈聿礼舔他。让他由此畅快了几次,便没有其他。他倒是瞧见沈聿礼的衣摆洇湿一块,想来方才竟然什么都没有做,便如此愉悦,以至于此。   当时沈聿礼将宋璟扶起来,只说这里不好,会让宋璟着凉,也不好清洗,也说没有其余准备,会担心宋璟难受等等话语。便没有行进下去。   沈聿礼也说,他本来是想带宋璟再去别的地方玩去的,只是不知今日竟然情难自禁,发展至此。不过宋璟在这他的帮衬下,好一顿快活,早已怠懒下来,只让沈聿礼将他身上的东西擦拭干净,两人在那里面又依偎了些时候,宋璟因这多次释放后而导致的倦怠在他怀里小憩一会儿,醒来时,已然在沈聿礼的背上了。   到底沈聿礼身份不一般,长京里不少人都是知晓沈聿礼的。   沈聿礼也知宋璟不愿将他们的关系告知他人去,便是在僻静之地背了他一会儿,便将宋璟带上马车,一同与他坐着,到周府去了。   本来去学堂,是不用小厮跟去的,下学时,沈聿礼直接将他带走,他也带着些玩乐心思,只顾着躲周宥钰,竟然忘了托人传话过去,说只不过是出去玩了,马车一到了周府,便有人上前来问:“可是我家璟哥儿?”   声音中含着急切与担忧,宋璟听闻,便赶忙探出头去,见了观宣带着担忧的面孔。宋璟说:“是我的,观宣,这是如何了?这么着急。”   瞧见宋璟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身前,观宣用袖子胡乱地擦拭了自己脸上的汗,笑着说道:“太好了,总算等到璟哥儿了。今日您没有跟着其他两位哥儿过来,也没听闻您的消息。我们都吓坏了,要去寻你。言哥儿说,大抵你是与小侯爷出去了,但之前每次你与小侯爷一同出去,都会让人过来传话的。今日没有,让我们实在担心。”说着伸手过来。   宋璟伸手搭在他手臂上,从这马上走下来,想起里面的沈聿礼,又转身看向里面的沈聿礼,对他粲然一笑,算是告别之意。沈聿礼也对他笑,这般,宋璟才从这里下去。   观宣觉察宋璟的停顿,便也探头朝里面瞧了一眼,正巧瞧见两人如此眉目含情,左右瞧瞧他们二人,便隐隐感知什么,什么也不说。低下头来,只是继续认真扶着宋璟从马车上下来。   宋璟问观宣:“府里的人如何?”   观宣回答道:“并无什么大事。言哥儿说你与小侯爷出去了,他们都如此认为,便没有过多话语。”   听闻又是周宥言将他平整这些事,他心里有些讶异。只想着:“这周宥言,怎么还真向我示好来了?之前倒还是可以认为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此时竟然是好好帮我安抚那些人。不知此时想着讨好我,到底什么目的。”   想着这些,骤然觉察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转眸一瞧,瞧见沈聿礼撩开窗布,颇有些担忧地瞧着他。宋璟对他说:“别担心。无碍。”他深深看了宋璟一眼,是在担心宋璟回去,可是又会遇上次的事情。   这样见宋璟面色轻松、带着笑意,才让沈聿礼放下心来,对他点了点头,让车夫到另外一旁去了。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并未着急着走,让车夫停在偏僻之地。   瞧见宋璟已然进入里去,便从马车里出来,从这偏僻之地,凭借他那身不凡的武功,直接跃上墙头,翻身进去了。便是要去瞧一瞧宋璟是否安宁,才放心能够离去。   宋璟不是什么习武之人,自然觉察不到沈聿礼在身后远远跟随,只是问观宣道:“这般急切,应当还有别的事情吧。”   观宣说道:“老爷,带着一众人,都在等你回来呢。”   宋璟惊讶,问道:“伯父带着一众人?是哪些人。”   “那几房,全都来了。还有大娘子,几位哥儿、姐儿都在呢。”   宋璟思忖道:“今日我并未迟来,只是忘了传消息罢了,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观宣说:“不知呢。早些时候,老爷便让人等候着了。面色严肃极了,也不说其他言语,就说等着你回来。”   宋璟左思右想,想想最近的事情。前段时间,周秉仁还因他进入国子院的事情高兴,今日怎么又心情大变,变得如此奇怪了?听起来心情不是怎么好,还让这么多人等候在此。   又思及今日还好没与沈聿礼在外面胡闹,若是弄了好些时候,甚至都没回来,那才是不好说去了。这般想着,脚步匆匆,就与观宣一同进去了。   再次面对如此情形,宋璟已然适应此等情况,也知晓要如何应对了,只是不知这周秉仁,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不担心,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毕竟周秉仁念着往日恩情,自然是不会对他做些什么的。   人已到了地方,这里面果然坐了许多人。瞧见宋璟来,都纷纷将目光投到他身上去。其余人如何看他,宋璟倒不在乎,只看向周秉仁的神态。   一见他进来,周秉仁目光一顿,直直凝望着他,原本晦暗的面色之上,出现一抹复杂的神态,仔细凝望,似乎有几分懊丧、焦急、悲切,还未等宋璟再看清,就瞧见他收敛了面上的神色,只站起来,喊了一声:“小璟过来。”   周秉仁已然迫不及待地上前来了,以长辈姿态轻轻抓住他的手臂,说了一句:“你这时候回来,还让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了。还好,并无大碍。要不是言哥儿说你只是出去玩了,大抵我是要担心许久的。”   担心?宋璟在心里默念如此词句。比起不明所以的宋璟,在座的所有人更是不知晓这周秉仁到底是什么意思。妻灵旧四刘姗欺伞伶   周秉仁上上下下将宋璟打量了一番,随即说了一句震惊所有人的话语。他叹了一口气,他说道:“小璟如此模样,真是秀美非常,这些日子待在这里,也是委屈你了。因为公务繁忙,也不能好好照看小璟。府中有不少和小璟年纪相仿的哥儿,也不知晓玩得好不好。今日时间正好,如若不然,小璟认我为义父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宥钰,他站起来,直接大声说了一句:“不行!”   周秉仁原本脸上的几分笑意,就因这周宥钰如此一声,弄得烟消云散,只冷着面孔看着他,冷声说了一句:“行不行,还能是你说了算?坐下。”   周宥钰看着周秉仁,又看看背对自己的宋璟,明明此时周秉仁如此模样,就是发怒的征兆,他平日里定然是怕极了,不敢再说什么,可此时却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情绪,致使他就是不同意此事。   心中又闷又急,也不顾害怕,也不怕跪祠堂了,就说:“不行,怎么能收他为儿子,你若收他,我……我……”他不知晓要说什么了。他知晓,他并不是因为再有一个人来分爹爹的宠爱而心急,而是因宋璟若是真的成了他的哥哥……就……就……   他更是不知晓,这到底是为何了。他什么都想不明白,心里又难受得厉害,根本不知要如何,说了这句话,又得了一句周秉仁严厉的:“周宥钰!”   抬起头见周秉仁愠怒的眼,周宥钰心里万般委屈、难过,都说不出口,都看不清,直挺挺梗着脖子站着,就是不愿听周秉仁的话坐下。   周秉仁本就心气不顺,见才说了这句话,周宥钰就如此反应,更是气从心来,又厉声说了一句:“再不坐下,还如此话语,就跪祠堂。跪一整夜去。”   平日里罚得最重的,也就是跪祠堂跪两个时辰罢了,这一整夜出来,周宥钰的娘亲白小娘直接吓得两眼一黑,赶忙上前来,求饶说:“老爷,小钰就是昏了头,方才晚间还喝了酒,说的都是些浑话,可不要当真才好呀。”   周宥钰说道:“小娘,我今夜并未喝酒,我说的不是浑话。”   白小娘听他如此言语,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周秉仁听闻此话,确实更是生气,指着周宥钰的鼻子说:“好,好,你非要如此。你就跪祠堂去。不跪一整夜,不准出来!”   “跪!”周宥钰道:“不就是跪祠堂么?我跪就是了。反正你不能收他为干儿子,你让我跪到死,我也跪。”   白小娘已然快步过来,要过来捂他的嘴了。只是这周宥钰,不知到底在赌气什么,也不顾他娘亲,直接转身离去。似乎真是去跪祠堂去了。   白小娘自然是跟不上周宥钰,只能愣愣站在原地,随即转身过来,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周宥钰一走,此间显然寂静当中。谁人都知晓,周秉仁此时正在气头上,自然不敢多说其他的话语。对于宋璟来说,周秉仁无故将这么多人聚在此处不说,还突然告知众人,要收他为义子,自然是让他反应不及的。   既然周围无人说话,他也不说。只暗自观察周围众人脸色。打破这氛围的,还是大娘子,大娘子轻声说道:“这等大事,官人也不与我们说一说。要找个日子好的,还要准备些东西,才好行了这礼。哪有一来,便说要认作义子的。”   大娘子站起来,轻轻将周秉仁拉了回去,又说道:“瞧瞧小璟的模样,想来也是不知你如此用意。还真是吓着小璟了。这事你先不与钰哥儿说,他又是个敬爱你的,希望能得几分关爱,这般忽然又来了一个哥哥,他哪里能受得住呢?钰哥儿也只是小孩子脾气,不过是想要得官人的几分关爱与亲切罢了。官人也不必生钰哥儿的气。若官人真的要认小璟为义子,要得选个好日子,要给小璟准备衣衫,还有这礼节什么的,都是不能少的。”   将周秉仁安抚下来,重又坐在那里去了。大娘子对众人说道:“时间不早了,我看年纪小的,都在困倦了。大家先回去,这等事由我和官人商量便好了。”   大娘子将此话说完,众人都一一站起来,向几人行礼,起身告退了。白小娘已然哭得梨花带雨了,无论怎么的,都不愿离去,只看着周秉仁,是希望周秉仁可不要动怒,不要惩戒周宥钰。   周秉仁气消了一半,也觉得自己这决定实在过分冲动,对白小娘摆了摆手说道:“下去吧,我不让钰哥儿跪。你将他带回去。”于是这般,白小娘才起身离去。   宋璟也只觉得,这只是他们周家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到底和沈聿礼待了一会,已然累了。便早已顺着那里去的人群,一同去了。虽不知今日的周秉仁为何有此等主意,却也不是他在意的。   但这周秉仁骤然说出这件事,周围人神色各异,倒是个个都有些好笑。他注意到,那周宥言虽然表情不大,却也能瞧见他骤然一下煞白了脸。想起之前周宥言让他不要在周府胡闹此事,不禁又升起几分快意。   毕竟此事,可真的不关他的事,周秉仁开口,他们哪里有辩驳的时候。这些日子,那周宥言也不知怎么的,总是讨好他,记忆里那嚣张模样,顿然烟消云散,只记得方才他面色苍白之模样。出了门后,宋璟便忍不住,偷偷笑了。没有被别的人瞧见。 第42章 长夜漫漫愁断肠   又知晓周宥钰本来便是个脾气倔的,他方才自行去跪着了,此时定然也在生气,无论如何,也要在那跪着不起来。不久后,白小娘定会心疼不已,劝解不成,要前来寻他。抑或者寻周宥言去。   方才回来,浑身倦怠,可不想再卷入此事里去,宋璟便急忙忙回兰苕阁了。心中也为方才的事情疑惑,不知这周秉仁怎么的,便要收他为义子。心里思虑着这个,连忙仆人准备了热水,只想着洗净之后,便先去躺着,省得白小娘真的叫人来劝慰周宥钰去。   一旁长修递过来一样东西,他说道:“璟哥儿,这是今日送来给哥儿的信。”一见到信,宋璟让他递上来。一瞧见是父亲的信,他心中便放心不少。只是路途有些遥远,这些时候过来,已然过了许久了。   不过能瞧见父亲的信,知晓他安康就好。面上带了笑意,抬起头来,瞧见安彧从外面进来,行色匆匆,见到宋璟时,脸上的焦急之色才减缓些许。   宋璟便知晓,方才安彧是出门寻他了。他此时心情好,便笑着与安彧说道:“安彧,我没什么大碍。瞧你满头大汗模样,赶紧好好回去休息去吧。”   安彧定定地看着他,才点了点头说道:“方才觉察周围有人,不知是不是冲着您来的。”   “有人?”听闻这话语,宋璟面上的神色一滞。   安彧说道:“我与他交手了两下,他武功不错,但不及我。人在暗处,我尚未瞧清楚他的面貌。但是隐隐觉得,有些许眼熟。不知是不是见过的人。方才追去,人已经不见了。我担心您的安危,先过来看看。”   宋璟又问道:“你与他交手,他可对你出手狠厉?”   “不曾。我见他招式柔和,不见任何凶残之象,没有任何杀意。”   宋璟思忖一会儿,不知怎的,又笑了。这笑容与平时煞是不同。更兼具几分轻柔、甜蜜之意,一双眼更是含情脉脉。让安彧怔然地瞧着宋璟的面色,呆呆地,就如此站立着了。   宋璟已然知晓到底是什么人在外面,就说道:“不用戒备他,他确实是我认识的人。不会伤害我的。你先去休息吧,定然是为了寻我,找了我一晚上了。”话未说完,那边观宣急匆匆地跑进来,小声地对宋璟说:“白小娘派人来了。”   听闻此话,宋璟不再耽搁,让他们灭几盏灯,脱了鞋袜,就先滚到床榻上去。也让他们静悄悄的,先不说话。观宣出去应对那些来的人。外面声音有些模糊,却隐约听闻,确实是因周宥钰的事情来的。   说那周宥钰固执地只愿意跪在祠堂内,无论他小娘怎么劝都不回去,想着周宥钰平日最爱和宋璟玩,大抵能听进去的,也就宋璟的话,便前来。观宣在外说了几句,按照方才与他商量的,说的不过是他从外面回来,吹了一夜凉风,头疼得厉害,早已歇下了。   又说能与钰哥儿关系更为密切亲厚的,是言哥儿才是。这般他们在外面说了一顿,人还是走了。   观宣轻轻推开门,说了一句:“璟哥儿,走了。”   宋璟从床上起来,对站在这里面的人都说:“你们下去吧,去休息去。我这里不用人伺候,回来确实疲倦了些,想要自己一人睡一会儿。”这般一说,所有人都走了,周围寂静下来。   宋璟重新回到床榻之上,静静待了一会儿,瞧见幔帐随风缓动,月色盈盈、树荫婆娑,他翻身朝向里去,一会儿一个人影覆盖上来,一道熟悉的气息便笼罩而来。宋璟轻声说:“你这么晚不回去,不会让府里的人无端担心?”   他的手揽住宋璟的腰身,整个人已然钻入宋璟床榻上。低下头来,将鼻尖抵于宋璟的发间轻轻嗅闻,沈聿礼说道:“不会的。他们自然是管不到我。”   宋璟轻笑着说道:“你真是胆大妄为。”伸手覆盖沈聿礼的手背,也对他说:“你瞧见我无碍了,可安心一些?”   沈聿礼道:“自然是安心的。”这一件事,他也自然是困惑非常,“为何要收你为义子?这般突然?”看来方才,他确实将那事情看得真切、清楚。将那来龙去脉,都看得明晰了。   宋璟说道:“不知。”   “我瞧见钰哥儿很是不愿,看着不像是担心父亲的宠爱多分走一半,倒是像……”他说到此处,将吻轻柔地落在宋璟的颈间。这白皙的颈项上,已然有些痕迹悄然隐匿在衣襟之下。   他自然不会让宋璟无端难堪,宋璟不愿被人知晓他们的关系,他也没有肆无忌惮,将这些痕迹印在他肌肤上。他将这吻,轻柔地落在这,并未留下被人能够清晰瞧见的痕迹。   半晌未听闻沈聿礼说话,只感觉他亲吻了过来。宋璟便问道:“像什么?”   “像是觉着,若与你真是兄弟关系,便不能与你亲爱了。”   “什么亲爱?若真是兄弟,不是更加好玩一些吗?”他想着平日里的周宥钰,不是每天找他玩,就是找他吃。他自然看得出来,周宥钰对他没有其他什么心思的,便顺着周宥钰的念头说去。   结果却引得沈聿礼一阵发笑,他轻轻笑着说道:“小璟啊,小璟。”却又不说到底在笑什么,只是笑了一会儿后,慢悠悠说道:“小璟只恋慕我,这就好了,其他的,小璟确实不需在意。”   听闻他这言语,宋璟明白,原来他是觉得,周宥钰对他有几分情的。宋璟始终觉得,那周宥钰此时确实没这般心思,只当是沈聿礼早有了几分戒备心,不愿意有人将他抢了去。不禁觉得有几分有趣,便转头过去,将这一吻落在沈聿礼唇瓣之上。   沈聿礼扣住宋璟的后脑,将这吻更加深入一些,他们便在这宽阔温暖的床榻上,又是一阵缠绵。不过只是亲吻拥抱罢了,没有做其余之事。   他们俩相拥在此,寂静无言。宋璟待在沈聿礼如此温暖宽阔的怀中,头一次感受到这般被人拥入怀相伴而眠的感受,仿佛幼时在那书房所感受到的孤寂与凄冷,也在记忆中一同抹去了。他很快便在沈聿礼的怀中睡去。   沈聿礼在此处又待了一会儿,见宋璟已然安然睡去,不再担心,在宋璟面颊上落下一个吻来,便起身离去。翻窗离开时,外面一道黑影伫立。沈聿礼定睛一瞧,瞧见经常跟随在宋璟身后那身高体壮的侍卫,沉冷目光看向他。   见他并未有任何言语,也知晓方才就是他与他交战,此时对他拱手行了一礼,飞身便走了。安彧并未阻拦,瞧见窗户有些微敞,他将这窗轻轻阖起来,静默退于黑暗。周围一片寂静,宋璟已然安睡。   这边周宥钰还跪在此处。周围烛光昏黑,空旷之地,略有冷寂之意。他睁着双眼,定定瞧着前方,神态坚毅不甘,满是执拗固执。周宥言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并未言语。   他背对烛光,阴黑覆于面容,便瞧不清他的神态。两人已然静默好一阵时间,周宥钰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来这到底做什么?”他声音不耐烦,带着无端愠怒。   周宥言道:“你生父亲的气,怎么将这气撒在我身上。”   周宥钰道:“生气?我怎敢生父亲的气?是我不知好歹罢了。”说罢,冷哼一声。不再说其他。于是两人又再静默一瞬。周宥钰又忍不住,问道:“怎么平日里,你倒是话多得厉害,今日无论怎么的,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当时爹要收宋璟为儿子,你也是半句话不说。你还记得当初你与我说,要是再有无关的人进入周府,你就如何么?好像此前,你还警告过宋璟几次。使得他就是厌烦你、讨厌你。怎么当时,爹说出那句话时,你到底一句话不说了。你那花言巧语,说出来,说不定爹就没有这个心思了。”   见周宥言依旧一言不发,周宥钰伸手过去,在他肩膀上重重打了一下说道:“快说话。”   “你小娘让我过来的,说劝不动你,让我劝你回去。不过瞧你这副样子,应当也是不想回去的。”   周宥钰冷哼一声道:“我回去做什么。我话已然说了,爹若是执意要收儿子,我就执意在这跪着。将我跪死,我也愿。”   周宥言轻笑一声说道:“你不过是用此方式威胁爹罢了。你觉着,爹能够顾念你身体,收回此意。你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到底能否使得爹心软。你若真的在这里跪死,那可怎么办。”   静默一瞬,周宥钰说道:“那便让我跪死……”   “钰哥儿,钰哥儿……”周宥言不说其他话语,只是如此轻叹一声。两人待在此处,终究是没有其他人看着,周宥钰转身过来,以跪换坐。他与周宥言一同坐在这蒲团上,又是一阵静默。外面夜风拂来,此间更是凄冷。两人面上神色凄婉,眉间含愁。   “二哥哥,若是他真的成了我哥哥,我可怎么办。”   周宥钰如此叹息道。   周宥言说道:“你为何会有如此想法呢?”   “我也不知晓。”周宥钰茫然道:“我也不知晓我为何如此抗拒此事,只是觉得不能如此。若是他真的成了我哥哥……真的成了我哥哥,我觉得好像我不能与他同现在一般,也不能……”   说到此处,他却又说不明晰,说不真切了。他当真不知自己心中这愁绪究竟是什么,又如何是好。只是闷在心中,实在憋闷得难受,又急切,不愿让宋璟真的成为他哥哥,才顶了父亲的嘴。   他苦闷地又说了一句:“二哥哥,你说,我为何心里这么难受呢?我知晓不是因为父亲不再疼爱我而难受……我却又不明白我究竟为何而难受……”   “早些时候见到宋璟,倒是真觉得,是爹从哪里勾搭的狐媚子生的儿子,不过用那句托词入府罢了。还想着过些时候,都习惯了府中有一个宋璟,爹就会将他认为儿子。确实如我所想,果然如此。”周宥言道。   他叹了一口气,将被那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用指尖随意拨开,又说道:“于是便在那时,对他多有忌惮,还故意说几句不好听的话警戒他。明明我已然将他身份调查清楚,也知悉他脾性,还是担心他搅乱周府好不容易的片刻安宁。大约便是从那时起,他厌我、烦我了。”   “那自然。虽然我不知你与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你这样的嘴,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总是绵里藏针似的,听着极为讨嫌。”   周宥钰说出这话来,却不听周宥言回答他什么。此时他大约已然陷入自己的思虑中,只顾着说自己的话语了。声音比方才低沉细微一些,若不是周宥钰就坐在他身侧,自然是听不明晰的。   但他声音如此小的,也只能模模糊糊听闻一些。周宥言自顾说的是:“我逐渐明白,他心里别无他意,只想着要找个地方安稳待一些时候罢了。却又觉得,他始终这副样貌实在有趣,想要让他露出他那锋利的爪子来,才是最为有趣的。便逗弄他、玩笑他。他倒是个好脾性的,如此都并未做什么,也不知心里有什么坏心思,想要施于我身上。我便对此期待些许。时常他见着我,眼睫垂落,我瞧见他就知晓他心里打着坏主意呢。我知晓之前是我误会他,还做了不好之事,说了不好之话,只等着他捉弄回来,我也好与他说歉。只是……他竟然不将注意放在我身上了……”   他只瞧一眼,便知晓这表面明丽漂亮的小郎君,心里对他几分不满,想着坏主意要报复他。他觉得可爱甚极,想要他彻底展露出爪牙来。又瞧见他被欺负得有些隐忍模样,却也忍不住瞪视他之态,实在是可怜可爱,心中喜欢不已,只觉得任何东西,都比不及他可爱了。   他便要看看这小兔子、小猫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挠他一爪子,他便顺势认错道歉,与他说几句好话就好。却又隐约瞧见,他那面貌上的轻柔笑意,全对着一人去了。心中便有了几分妒意,却又想瞧着这事态到底如何。   便多有观察。以至于今日,却见他们关系越发亲厚,也见此觉察不对之处,到底想着终究什么也没有等到,心中已然怅惘许久。知晓宋璟烦他,也不再去他跟前更是惹他厌烦了。   今日听闻此事,大约不仅是周宥钰心中诧异,他周宥言,也是有几分惊诧的。心中像是不知如何的,被如此震颤一番,也明晰了自己对宋璟那股道不清的情愫,只觉得原来如此……   他原只是觉得宋璟如此狡黠可爱,并未朝那边多想。到底从未遇见过如此端丽可爱、清美聪颖的小郎君,别的人都不像他、不如他。瞧着他的一颦一笑,都只觉得可爱漂亮,想要多瞧一些,多亲近一些。到底还真如周宥钰说的那般,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也总是做着些烦人的举动,将人烦得瞧都不瞧自己一眼。   如此想着,周宥言又坐在此处,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又让周宥钰听闻了,他更是烦躁地说道:“你总是这样,只顾着自己叹气了,也不管我如何。我高兴时,你叹气,毁我好心情;我不高兴时,你也叹气,将我弄得更不高兴了。小娘说让你来劝慰我,坐在这里半天,一句话都不说,我瞧你根本就没有要劝慰我的心思。”   周宥言说道:“按照你的脾性,你也真的不能在这地方跪一晚上。这是你自己来的,自然没有人瞧着你,你大抵是在这里睡一晚罢了。有什么好担心劝慰的。”   周宥钰没有说话。周宥言这番话,自然是将他看得透彻了。他二人又自顾在这里坐了些时候,思虑许久,周宥钰又说道:“二哥哥,你看人这般准的,你觉得璟哥哥是怎么样的人”   说到这里,又赶忙说道:“不能叫他哥哥了,若真成了我哥哥要如何办?只能叫他……叫他……”嗫嚅半晌,不知说些什么,稍微低了头,却骤然红了耳朵,“小璟。我听闻你们都唤他小璟。只是他年长我,我唤他小璟,是不是不合适?不过我此时最想知晓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二哥哥,你瞧得出来么?”   “瞧出来,又如何?”   “与他相处下来,我发现他不过是一个极为恬淡、娴静之人,还看起来极为柔弱,怎么能烦忧他什么呢?我平日去找他,想着没什么人与他说话,担心他无聊,想要多与他说说话,让他开心些许。”   “弄巧成拙罢了。”周宥言骤然说了这一声。   周宥钰听闻,直接恼了,直言:“你明明瞧得出来,那时他是真烦我的,你怎么不与我说。到现在我与他愈发生疏了。”   周宥言笑道:“我还以为,这不过是你的计谋。”   “你那么会看人,怎么会看不出我到底什么心思,你就是故意不说罢了,想看我如今的难堪模样。不过现在,你还是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吧。你能知晓什么来着?你快与我说说,我都快憋闷死了。你不与我说,你今夜也不要从这祠堂出去。你就陪我在这里坐着了,让你明日上学困得睁不开眼睛。”他一边说,一边扯着周宥言肩颈的衣襟一阵胡闹。   周宥言伸手将他手拂开,只说了一句:“他不过是当你是年纪小的弟弟罢了。”   “我自然知道他将我当作……”说到此处,他骤然怔愣,不知为何呆愣愣瞧着周宥言,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我不想成为他的弟弟。”   面色如此暗淡寂然,这句话也使得周宥言转眸去瞧他。认真瞧了瞧周宥钰的面色,见他眸光晦暗、神态空茫,他心中便有了想法。却又不直接言明,便缄默不言,正要起身离开这里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抬头看去,见周宥竹从外面缓步进来,神情沉浸、眸色严肃,他站在二人面前,只说了一句:“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去,明日你们都要去学堂。”   见到是周宥竹,周宥钰自然不敢多话,又执拗地不想从这里出去,只直直地盯着周宥竹。不说任何言语,便以表明心志。他表达了不想的意愿,另外一只手也紧紧拉着周宥言,想要将他也拉入不想宋璟被收为干儿子的这一方。周宥言没动,只轻声喊了一声:“大哥。”   “嗯。”   周宥竹简单应答一句,大约见两个人都坐在这里不动,他才说道:“方才的事,我自然会与父亲商议,你们不必过于介怀。”   “大哥,你会劝说爹的是么?”听闻他这话语,周宥钰便迫不及待地说出这句话来。   周宥竹不过是点头,没说其他话语。   周宥言却在一旁说道:“大哥不是向来不管这等事的么?怎么今日有了这想法?”他锋锐的目光看向周宥竹,仿佛在将周宥竹面上的这一成不变的神态认真剖解,要从中窥探出种种情绪。   然周宥竹向来神色平淡,难以被人觉察心事,听闻周宥言此话,他不过说:“早些回去罢。”说完,不说其余话语,转身离去。这短短话语,却让周宥言敏锐觉察什么,却又不太明晰,只听耳边周宥钰不明所以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明白,烦得很。反正今日,我表明决心,我是绝不会从这里出去。至于你,你要回去便回去吧。不过你出去之前……”   他的手按在自家二哥哥的肩膀上,声音显得极为顽皮淘气,他说道:“将你外衫留下,这还是凉得厉害。”说着便要去扒他的外衫,却没见周宥言动弹反抗,仔细看去,见周宥言一副思忖神色,不知到底在思虑些什么。让他推了一把周宥言的肩膀,说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周宥言站起来,顺势将自己身上的这件外衫脱下来,扔给他弟弟怀里去。周宥钰见目的已成,心满意足将这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又驱赶道:“既然你不陪我,我自己跪着就是了。我要所有人知晓,我是决计不会同意小璟入我周府的。这般入我周府,还不如直接嫁进来呢……”   心直口快说了这话语,心里却莫名想到,若是要嫁进来,那到底要嫁给谁呢?此时也有不少男子结亲的事,这自然是允许的。不过如此做法,小璟是否愿意,又到底愿意与谁呢?   胡思乱想这些东西,又想得头昏脑胀,实在想不明白,方才更是情绪大起大落,使得他完全困乏,在这地界,将这蒲团拼凑在一起,便随意在这将就罢了。还真是要势必表明自己决心,当真要在这里睡一晚了。   只是这平日里就好生吃喝睡觉的周宥钰,这般一睡,定然是不舒适的,一夜起来,浑身酸疼难忍,也不知到底睡着没有,好几次醒来,去瞧天际泛白没有,只盼着赶快天明,这地界他是多一会儿都待不下去。频繁醒来好几次,睁着疲乏的眼睛,瞧有了少许熹微,总算起身先去洗漱,打算上学堂去了。   相比较周宥钰几近一夜未眠,宋璟自然是睡得舒适。昨夜到底有多少人辗转难眠,他不清楚,只睡得舒适起来,神清气爽地要上学堂去了。昨日发生的事情多,也好在他们第一日上学,先生也没留下什么要做的事情,便清闲舒适了一晚上。   晨起净面时,一旁的观宣与宋璟说道:“钰哥儿昨夜确实在祠堂待了一晚上。今日天还未明,神色倦怠地从里间出来。瞧起来像是一夜憔悴消瘦了些许。钰哥儿本平日里本就是好吃好睡的,大抵昨日一夜未眠,才看起来狼狈消瘦许多。”   宋璟听闻,说道:“他小娘岂不是心疼坏了?”   “自然是了。大早便去与钰哥儿说话了。昨夜老爷知晓钰哥儿还真在里面不出来,原本气消了,听闻此事,又气得命任何人不准将他带出来,也不准许给他增添衣物或者被褥什么的。说钰哥儿若是想在里面,便一辈子在这里。”   “吵得这么厉害的?”宋璟微讶。   旁的翠珠说道:“真是这般的。这事,今日我们晨起时便知晓了。”   宋璟眉眼含笑道:“你也知晓?看来这消息,还真逃不过你们。”   翠珠笑道:“周府不过这般大,我们终年待在这里面,什么消息,自然是灵通的,很快就知悉了。”   观宣说道:“璟哥儿,要不要去瞧瞧钰哥儿?”   宋璟说道:“他自己要跪,什么人都劝慰不了,我去瞧他,说不定只会更让他们恼怒罢了。到底我是个罪人罢了,若是有机会,我便从这周府出去,还能还这里一片安宁。”说着这些话语,先前那副假装的模样又出现了。   嘴上说着这般话语,说得是自责之言,到底将这事撇得干干净净。观宣聪颖,又时常被宋璟带在身边,自然明晰宋璟脾性,他默然不说话。   而翠珠却听信为真,担忧地说道:“璟哥儿,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我们都知晓,这些事情你是不知的,我们日日与哥儿相处,也知晓哥儿是个顶好的人,哪里如他们臆测、猜测的那般。老爷徒然要认你,他们心中定然更觉着你心思深沉、攀附权贵了。可哥儿哪里像他们说的那样呢?那些只听信别人话语的人,若见了你一面,若与你相处一番,定然是要后悔得无地自容的。他们不过是蠢笨的,哥儿明明是这般好的人。”   宋璟知晓这周府里的其他的人对他有些误解,翠珠也是在为他抱不平,便轻微对翠珠笑着,不做其他言语。   不过翠珠越说越愠怒,她说道:“哥儿将来飞黄腾达,他们想要巴结你,都巴结不善的。若他们也明晰你并不是那般,悔恨非常时,哥儿也不理他们,让他们根本攀不上你。”说着,又神气起来了。   这神态被观宣瞧见,便将他逗趣得笑了。翠珠听闻笑声,知晓观宣是在笑她,忙收敛了神色,低下头,窘然地将手边的东西收拾了。   宋璟与观宣又一同朝府门走去。却见一旁的安彧跟上来。前段时间,宋璟觉得周围并未危险,便没让安彧一直跟随,让他随意轻松去。此时安彧走上前来,显然是要继续跟随。   宋璟将目光放在安彧身上去,听闻他垂眸说道:“昨日那人跟随您,我还是担心您的安危。”   听这话语,安彧似乎还没认出那人是谁。不过两人幽会之事,没有其余人知晓也好,便没有与安彧说明。身边的观宣也说道:“昨夜哥儿一声不响便不见了,还是让人颇为担心的。有他在,我们心里都安心一些。”   于是宋璟便点点头,应答了。想到什么,宋璟面上浮现轻柔笑意,他对安彧说道:“仆人随从都不得跟随到学堂里去,既然你要送我过去,我入学堂后,你就将这信,差人送去。这是给父亲的。”   “老爷?”安彧道。   “嗯。昨日我收到父亲的信了,上面说一切都好。我心里安心不少,便即刻写了一封信出来。虽然路途遥远,总能传到父亲的手中去的。父亲的信上说,大抵再通一次信,他便能回来了。”   安彧将信接过,将其塞在袖中,好生护着。   宋璟便与他们二人一同往马车去了。自然又是这辆三位哥儿都坐的马车。他本以为那周宥钰在祠堂待了一晚上,睡得不好,今日应当要告假不去学堂,没想到进入里去,里面几乎满当当坐满了人,只剩他和观宣姗姗来迟。   他昨夜睡得早,今日来得也早。他本以为自己来的是最早的,哪想这里间已然只剩下他们二人没来了。稍微怔然一瞬,宋璟静默地往里面钻进去,见周宥钰昏昏欲睡地坐在中间,他的小厮在昨日相同的位置。   看来今日也是要像昨日那般坐了。   坐在最中间,很是舒服,宋璟心中自然轻松。又见周宥钰确实面色苍白、神情倦怠,应当是没有什么精力再与宋璟说话。果不其然,他坐过去,周宥钰靠在那里,半点动静没有。   他安静坐在这处,目光往旁边周宥言的脸上一掠,瞧见他垂着一言不发,即便瞧不清眸色,却隐约知晓,这周宥言精神也是不好的。于是宋璟心中便有了些猜测?难道他也是昨夜没有睡好?想着这事,宋璟不再多想,周围寂静,无人说话,他便也直接闭上眼来,闭目养神,只想着等会儿去学堂里去,还能见沈聿礼一面。   他将眼睛闭起来一瞬,周宥言便抬起眼眸来瞧了他一眼,眼眸幽邃、神情沉寂,并未有任何言语,目光在这明丽漂亮的面貌上细细看了一眼,便又垂下眼眸来,不知到底在思忖着什么了。   即便这里间寂静得无任何声响,也只有外面车轮碾过石子的声,还有清晨商贩陆陆续续走过的声音,与模糊不清的交谈声,这里面还真是安静得什么也无了。完全不与昨日上学时热闹有趣。不过一日,竟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宋璟也觉着周宥言、周宥钰都奇怪得很,到了地方后,便率先下车去了。观宣将书匣递给宋璟。   宋璟低头与他说了一句:“方才在里面,你瞧见什么没有?”   观宣轻声说:“什么都没有的,只是言哥儿瞧了您好几眼。”   “他这几日真是奇怪。”宋璟说着这话,径直往里面去了。不再多说什么。毕竟昨日他来了这里后,便将这里面熟悉得很,也轻车熟路进去,不像昨日那般生疏。今日也顺畅得多,没有其余人上前来烦扰他。 第43章 锦帛利暗流涌动   大抵是昨夜回去,许多人都探寻了宋璟的身份。知晓他并不是哪位大官人府里的衙内,不过是暂住周府的一个普通小儿,今日便没有那么多人像昨日那样围拢着他了。倒反给了宋璟一些清净。   不过倒是还有与他说话的,应当是瞧着他与沈聿礼,还有周家的兄弟交情不错,也不愿放过他这边的台阶罢了。   宋璟方入了学堂,带着书匣坐在昨日的位置。此时听闻身后说了一声:“宋郎君。”   这般让宋璟转眸过去,才觉察这王蕴仪早已坐在此处,只是方才宋璟想着事情,并未瞧他一眼。转头看他,只见他从书匣中拿出东西,赫然是昨日宋璟给他的。   宋璟想起此事来,将他手中的东西接过,也与他说了一声:“昨日弄翻你的砚台,属实歉疚。”   王蕴仪说道:“无碍。”   宋璟将东西拿过来,还未说两句话,先生便从外面进来。于是他并未再说些什么,只是想起今晨来时,还在盘子里抓了几粒栗子包裹起来,放在书匣中。便悄然去书匣中将那东西拿出来,给王蕴仪拿了几粒,轻轻放在他桌上。转头过去,便静默不动,听先生说话了。   王蕴仪凝望桌上的栗子,稍微怔然几分,瞧见上头先生说着话,要走下来,他伸出手来,将这栗子用手掌轻微一拢,藏于袖中。   今日确实清闲许多,宋璟所做的不过是很寻常的事情,且不与人主动说话,只有别人与他说话时,他便轻柔地回答几句。但又似乎是他不太会讲话的缘故,许多人都是与宋璟说上两句话,便没有话语延续下去,最终只能兴致缺缺到别处去与人交谈了。   以至于后面的半天,便没有人上前来打扰宋璟了。而且大抵是那周宥钰当真是困得不省人事了,并未过来找他。   他便在这学堂内,认真地读起书来。   他只在年幼时,跟随那位老先生读过书。   那老先生原本是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只是私塾衰落之后,他没有去处,只得去别人的家里做家奴。兜兜转转来到宋宅,刚好成为给幼年宋璟送食之人。老先生瞧着宋璟可怜,也多有陪伴他,正好在那书房内,他便教幼年宋璟读书认字。只是可惜那老先生最终……   宋璟垂下眼眸来,尚未有任何人瞧清他的面色。   他此时想起那惨死的老先生,依旧怨恨那刘氏。只是将其关在监牢里忍受折磨,被杖责、落下病痛、终生寥落,依旧还是不能消解他心头之恨。只是让她若简单死去,又更是便宜了她。让她知晓做坏事悲苦一声,便足够了。   如此想着,宋璟的心绪才稳定些许,这时听闻有人说道:“宋郎君,有人寻你出去。”   宋璟抬起眼眸来,瞧见一面熟之人。他性格腼腆些许,不爱交际,宋璟倒是记得他,见他如此一说,又有些狐疑,不太敢就如此出去,便瞧着他,并不言语。   他似乎反应过来,又在袖中拿出一东西来,递给宋璟。   宋璟一瞧,是沈聿礼时常会挂在身上的那块玉,便知晓又是沈聿礼来见他了。一旦见了他,宋璟心里才舒服些许,方才想起那腌臜事来,真是将他整日的轻快情绪弄得阴郁了。   他便接了玉,对着人笑着说道:“多谢。”面上带着他最为真切柔和、美丽清美的笑容,让对面这人,凝望宋璟的面貌,便又是看呆了。   宋璟尚未察觉他神色,带着玉就出去寻沈聿礼。   周围都是休憩的学子,三三两两说着话。宋璟沿着廊庑而去,并未能在这些人里找到沈聿礼。想起昨日两人在哪里幽会,便径直过去了。   到那里时,却不见沈聿礼身影,他正觉得是不是自己猜错了,要返回时,身后便跳出一人来。那人还咋呼地喊了一声:“小璟!”   他早有警惕,骤然听闻这声响,倒是没有被吓着。见身后站着的,果然是沈聿礼。他还故作狰狞滑稽之相,故意吓唬他。宋璟非但没吓着,还被他逗得笑起来。   见宋璟没任何反应,沈聿礼遗憾地叹了一句:“怎么没什么成效。还想看小璟被吓着,往我怀里躲来的场景呢。”这般说着,周围寂静无人,沈聿礼伸手过来,牵住宋璟的手。   像昨日那般,坐在那石凳上去。天气渐凉、秋高气爽、树叶枯黄飘落而下,他们静坐一处,说着只有对方才听闻得到的话语。   沈聿礼说道:“今日我去打探了一番,昨日周大人被官家叫去宫里,待了几个时辰。出来时,又去奉慎司。回去便等着你,要说那句收你为义子的话语了。”   宋璟本就对昨日周秉仁的言语颇为好奇,没想到不过一晚上,沈聿礼竟然帮他打探了消息。若不是宋璟他更为警惕,他还真想要在这沈聿礼的面颊上,留下两个亲吻。   不过此时,他听闻了他这番话,便不禁思虑起来。又听闻沈聿礼说道:“奉慎司的事,外人都不得仔细打听,至于最近他们在办什么案子,我难以明白。大约是与奉慎司近日办的案子有些许关联。”   见他有些气馁,仿佛责怪自己没有做得更好的模样,宋璟便说道:“无碍,瑜瑾,你已然做得很好了。”   他始终觉得是不是父亲的事,可是那边周秉仁自然是不会将此等事情详细告知他,他明确觉得,这周秉仁总觉得他不过是一弱不禁风的孩子,不想让他知晓过多事宜。   这沈聿礼,看起来闲适悠然,实则想要打探什么消息,总是能第一时间知晓,大抵还与宫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便对沈聿礼说道:“瑜瑾,你应当知晓我爹帮官家出海售卖锦帛之事。”   “这我自然是知晓的。”沈聿礼并未有任何犹疑,便将此话说出来。   宋璟从未与其他人说过此事,能够知晓这些的,自然是去探查过他身份的。周宥言探查过他身份,便知晓了他是故意害得刘氏此生颠沛,那像沈聿礼这般更为神通广大、消息灵通之人,是不是也知晓此事?   他原本的话语凝滞,只是静静凝望沈聿礼。   他仔细回想与沈聿礼的相处。似乎在沈聿礼眼中,他宋璟一直以来,便是那般柔弱无害、可怜可爱的,所以才会想着照看他、关心他,以至于后来倾心于他。倘若沈聿礼一早就知晓他宋璟并不如外貌看起来那般温顺无害,而是将其爪牙看得一清二楚,怎么的还是觉得他柔弱无害呢?想着此事,他竟然忘了说自己要说的话语,就直愣愣地看着沈聿礼。   沈聿礼见宋璟半晌不说话,便轻声说道:“怎么了,小璟。”   宋璟方回神过来,与他说自己的念想。   沈聿礼道:“你父亲的事,我自然会去探寻的,不过需要些时间。小璟莫要过分担心,我前段时间还听闻,刚从海上传了来信,说要追加新的一批锦帛。瞧起来在外面,卖得很好呢。”   此事宋璟确实不知晓,听闻沈聿礼这番话,宋璟心中轻松不少,便笑着对沈聿礼说道:“谢谢你,瑜瑾。”   沈聿礼摇了摇头,他说:“时间短暂,我要与你嘱咐的,还有许多。我还要与你慢慢来说。”   宋璟仔细凝望着他,又听闻他说道:“那上官轶,近日我是能尽量绊着他的。不过我若长时间绊着他,会被他起疑心。你不想被人知晓我们的关系,我频繁阻拦他,或者出现你面前,总会被他疑心。他虽名声不好,在外是个花花公子的名头,我却知晓,那是他故意的。   “不过是想让自己沾染纨绔名气,就少许多人将目光盯在他身上,他这般不仅让他轻松些,让他父亲也轻松些。他父亲位高权重,若他过分锋芒毕露,会被有心人算计,他便故意弄臭自己的名声。说什么风流公子,实则是个连别人手都没牵过的童子鸡。所以你且放心,他绝不会对你做什么冒犯之事。若他真要顺应他那名声,为了掩人耳目要对你做些什么,你就与我说。有我护你,自然是不怕的。”   宋璟已然屏气凝神,不再言语了。   “你父亲出海此事,是一等大事。周大人举荐你的父亲,是因你父亲不是官家人,也不是朝廷中哪一方,不牵连任何党羽。这样才让官家放心些。只是这锦帛出来,到底能有多少盈利,难以言明。许多人都盯着这香汤,都想喝上一盅。”   他轻轻拍了拍宋璟手背,又说:“不过官家自然不愿自己兜里的银钱,被那些人分了一口去。护送你爹爹的,都是官家的人,是奉慎司的。里面的人个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上官大人位高权重,虽表面上看不明晰,难免会对那锦帛之利起心思,毕竟他并不是那朝廷中的清党,不将为国为民总是挂在嘴上。   “嘴上都不愿意说,也不用此话规诫自己行为,心里怎么想的,别人就无从得知了。那上官轶对你感兴趣,理应也不是为色而来。若你父亲平安回归,你父亲便能得官家赏赐,日后成为官家专用皇商,成为官家之人,那你便是长京不少人巴结之对象了。”   听闻这些话语,宋璟的心沉落下来。周围一派寂静,他心中思绪难明。这些话听完,他心中只有一种想法。果然如此。他心中这般想。果然如此,这东西便不是什么轻易之事。其中牵连众多,并不是能轻易脱身的。   于是想着这些,他这充满忧愁的目光看向沈聿礼,让沈聿礼心里极为疼爱,想要抚一抚他的发、想要亲吻他的脸,却还是忍下心中这般冲动。   只是轻轻笑道:“这不过是以后之事,官家还有没有此等心思,还是难定夺之事。若官家有这心思,你父亲推拒即可,官家善解人意,是不会为难你父亲的。只拿官家给的赏赐,其余都不拿,便能全身而退。你此时要担心的,可不是这等事了,你要担心的,是另外一事。”   “另外一事?”宋璟问道。他总觉得最近事情太多,有些弄得他反应不及,也有些思绪混乱了。   沈聿礼轻柔笑着,说道:“小事罢了。是过些时候的测试,你们新入学的学子,还有其余考试。君子六艺,是要探你们底识的。你想想,可有什么不会的?不会的,我便抓紧时间教你,要不然你弄出个只会写文章写答卷的结果来,岂不是让你受别人白眼?”   君子六艺,自然是礼、乐、射、御、书、数。   那位老先生,教导宋璟最多的就是礼与书,其余的么,他幼时不能出那书房,自然是通通没仔细学过的。虽然略有了解,又不精通。就连骑马,也是不久之前周宥言略微教导了他些许。其余的,他精通不了什么。   好像比起其他来说,他此时最为重要的,就是赶紧解决眼前之事了。没想到进入这里面来,便不是读书这般简单的……   宋璟略微有些头疼,实在没办法,只得抓住沈聿礼的袖子,哀声说了一句:“瑜瑾,你一定要救救我。”沈聿礼见他这为难的表情,觉得煞是可爱,忍不住轻笑起来。 第44章 君子六艺何处寻   因着沈聿礼提醒他这事,宋璟自然将这事放在首位了。毕竟于他而言,还真是什么都不会了。沈聿礼给他想了法子,说近日好好学习一番,到底不至于垫底位置。只是大约会辛苦一些。宋璟根本不怕辛苦,只让沈聿礼有了时间,定然要好好教导他一些。   不过他又思及,即便沈聿礼一刻不停地教导他,沈聿礼也没有时间一直跟随在他左右。先不说他是小侯爷的身份,即便此时正在学堂内,定然也不会过分清闲的。   若是占着沈聿礼时间,让他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闹出什么事端来,可不是好处理的了。左右思虑,宋璟只说道:“你最为擅长的,是什么?”   “我自然是可以教导你射术的。”说到这里,他面上露出为难之相,他说道:“近日大抵不能时常约你出来,我父亲那边,有事需要我处理……”声音越发细小了,兼具歉疚。   他又轻声说:“若是我能分出身来该有多好,一半去处理父亲那边的事,一半便守在你身边,日日都在你身边,我也不知我到底有多么愉悦开心的了。”   宋璟笑他说道:“怎么大白日的,就在这里做这美梦了。我不是那般无理取闹之人,我自然知晓你不会如此清闲什么都教导我的,只是想要找你寻求几位的名字。知晓他们这方面不错,我自然会不耻下问的。你能为我做的,我心里自然都清楚。你不必思虑这么多。”   沈聿礼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下学后,我可以有时间教导你的。我依旧在这处等待着你。”   宋璟轻声应答了一声。   “国子院里的书室,你可以去的。那里由你周家大哥掌管,你想要找什么书,自行去里面便可。我记得,周家大哥的数术不错,你也可以向他请教的。”   听闻此话语,宋璟仔细回想之前周宥竹教导他文章之事。虽然周宥竹面容多有严肃之时,确实行为都极为柔和的。   不曾有任何严厉之语,待在他身边自然也是愉悦的。也不知他其他到底如何,若是周宥竹有空,其余就让周宥竹教导他便好了。仔细思虑着,宋璟又与沈聿礼暂别了。   他依稀记得沈聿礼方才那恋恋不舍的神态,知晓那沈聿礼心中想要与他亲近一番了。昨日两人那般亲近,今日自然也是心痒难耐。宋璟自然也有这份心思,只是他确实不想再被其余人知晓他们的关系。   他思虑的事情多了许多,与沈聿礼的关系,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盯着桌面上的东西,宋璟又想起那不久后即将到来的测试,颇感头疼。仔细看看周围,这些学子都是一派轻松祥和之相,仿佛根本不知晓此事似的。但又或许他们都知晓,只是他们不同他宋璟,在念书的同时,也学习过此等东西了,不像他宋璟,自然是什么都不会的。   这般想着,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正想着,眼前一人走来,影子在宋璟躯体上轻轻掠过,宋璟只觉,有什么东西放置在自己桌上。仔细一瞧,是几枚已然剥好的栗子。   宋璟抬头去,见王蕴仪半片衣袂,连带些许微风,卷带一股清新的墨香之气。宋璟转身过去,与王蕴仪说道:“这是给你的,不是让你帮我剥好。”   王蕴仪抬起头来,与他说道:“我瞧见你心情不好,便将它剥给你了。”   宋璟听闻,微微怔愣。又见王蕴仪低头下去,好似也没什么别的话语可讲。便没有再与他说什么。宋璟转身过去,将自己书匣里面的几枚栗子拿出来,给王蕴仪剥好了,用帕子垫着,放到他桌子上去。   见王蕴仪抬起头来,便笑着与他说道:“这便是答谢你方才之事的了。”说罢,转身过去,不再言语。王蕴仪凝望这栗子半晌,才将这栗子用那帕子裹起来,并未拿起来吃了,而是小心翼翼放在书匣里去。   宋璟满心只是测试之事,即便休息的片刻,也没有丝毫停歇。他知晓沈聿礼只会来找自己一次,便趁休息此刻,不在此处多有停留,也省得哪位来找自己,便自顾循着所谓书室去了。到底还是有少许人也往书室去,去寻觅自己想要的书籍。崔耕補帆。欺凌酒泗陆3七山邻   宋璟不太熟悉此处,便跟着他们一同去了。   见他们进入里去,里间有个年轻人在里面守候,若是有什么想要寻觅的书,便直接向那人询问一声,问了位置,或者由那人找来即可。若是熟知这里的,按着地方过去自己找去也好。只是宋璟不熟,便上前问这个少年人,问道:“不知这里面有哪些关于数术的书,我想仔细钻研。”   这少年想了想说道:“还是有不少的,不知你想要找怎么样的。”   对于此,宋璟只能先说一声:“能易懂一些的就好。”   他正在与这少年说这话,余光瞧见一人从那书架后面走出来。也听闻那人喊了一声:“小璟?”   宋璟抬起头来,瞧见周宥竹果然在此处。看来沈聿礼说得还真是没错。见到周宥竹,又想起沈聿礼说,周宥竹可是样样精通,十分厉害的,他便像是见到了什么仙人一般,希冀着对方能帮助自己一些。   这临时学习这些东西,自然是要让宋璟多为头疼的。于是瞧着周宥竹,眸光便陡然一亮,面上也出现一抹极为漂亮艳丽的笑容,他还惊喜愉悦地喊了一声:“大哥!”   周宥竹见宋璟如此面貌,又听闻他这声脆生生的大哥,当即愣了些许。那边宋璟已然过来了。宋璟身高矮一些,此时要仰着头才能瞧着他的面容,这一双本就漂亮的眼,带着些许欣喜之意,更是美丽非常。面上也带着笑容,更是清美昳丽。宋璟只顾着说道:“大哥,你真在这里。”   “小璟找我?”周宥竹不知说些什么,瞧见他如此欣悦的笑容,声音不禁柔和些许,能说的,也只能先是这句话了。   宋璟瞧了瞧周围,有仔细翻阅书籍的,也有安静读书写字的,这里面寂静非常,应当不适合讲话。便对周宥竹说道:“大哥,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大哥听我说一说。”说着,用目光往外头一看,以示此间不好说话。   周宥竹自然懂得,不过与宋璟说道:“你与我来。”他没有跟随宋璟一同到外面去,而是带着宋璟,直接带往平日他在这书室内用来休憩的隔间。此隔间在书室的末尾,隔音不错,不会吵闹着其他人。   周宥竹让宋璟落座,宋璟便在他面前坐下。瞧见周宥竹如此端冷肃穆的模样,宋璟却有些不好意思,将他的困惑说出来。竟然担心周宥竹觉得他蠢笨了,大约是在长辈的面前,还是有几分拘谨的。便忍不住瞧着周宥竹,慢慢想着措辞。   周宥竹自然知晓宋璟有些犹豫,也没有催促,只是先给宋璟备茶。他平素喜茶,这一套煮茶之器具,便安然放置在此。他垂着眼眸,也不凝视略有紧张的宋璟,不给予宋璟压力,待宋璟好好想想,再将此话说明晰。   周宥竹不盯着他瞧,确实让宋璟好受许多,便缓缓将方才的担心说出来。周宥竹将茶水递给宋璟,听闻之后,只是说道:“这些院里每半年都会有一次测试,我已然为官好些时候,有些东西即便我曾经精通,到此时我已然忘却得差不多了。”   宋璟听闻,浅浅叹了一口气。周宥竹抬起眼眸来,瞧见宋璟盯着茶杯发怔,方才脸上的那般笑容,也顿时消失不见。圆润姣好的肩,也因为沮丧微微耷拉着,神色有些放空,大约在思虑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实在是可爱。   周宥竹这终日平静的面貌上,终于是展露了一抹浅淡笑意。见宋璟如此为难,周宥竹又慢慢说道:“我周家三兄弟,要说这君子六艺,我擅书数、言哥儿喜骑射、钰哥儿通音律,我教你些许数术便好,至于那些音律、射箭什么的,我都不太记得了。言哥儿、钰哥儿都是喜欢你的,自然不会躲避你的要求。只是这段时间,小璟要学习如此多的东西,你会多有辛苦。”   宋璟说道:“这我不觉得有什么的。”虽然他并不打算露锋芒,但到底也不能一事无成。本身在这长京内,个个都是争权夺利、攀附权贵,他身份不及别人,多了些清静是好事。但若是处处不如人,被人看轻欺负,那便不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此事,无论怎的,还是有些成绩才好。   只是听闻这话语,他倒是要和那周宥钰、周宥言好好相处些时候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两人这段时间倒是安分,也不吵闹他,也不烦扰他,不知道怎么的,一个比一个更为沉郁。大约是昨日周秉仁那番话?   但昨日周秉仁说了那番话,周宥钰极力反对,很是不愿意。那周宥言虽然一句不说,但瞧着脸色煞白,显然也是不愿的。   早些时候他们就担心他宋璟是周秉仁偷偷在外面的种,昨日周秉仁那番话,不知晓有没有在他们之间生了嫌隙,若是生了,也只能向其他寻求帮助了。只是所谓其他人,他不熟知,更是学得不放心。那还得宋璟今日去探探他们的心意了。 第45章 同病相怜系同窗   到底还是答应沈聿礼在先,宋璟下学还是打算在那位置等待他。   只是有了昨日的教训,今日宋璟便先朝门外走去,见那马车果然停在那处,小厮们也等待在此,宋璟便走上前去,与观宣说道:“接下来几日,我大约要在此处多有停留。只因不久之后会有其余考试,我还需要多加训练,不得耽误了。”   观宣点了点头,示意晓得了。随后他又说道:“既然哥儿要多停留一段时间,我便在此处等着哥儿。待哥儿出来,便接哥儿回去。”   本想着沈聿礼应当会送自己回去,但还是对观宣点了点头。只因他想着那沈聿礼,总归也有过时候是不得空的,若是习惯依赖他,便是不好的事了。还是自己要多有准备才是。   见几位小厮都站在这里,他目光看向其余两位,那两位便恭敬有礼地问候。宋璟只是在面上带上笑容,其余的便没有再说。又嘱咐观宣道:“我见那两位都还没过来,若是他们问起我来,就按照我方才说的就是了。”   仔细想想,晚一些回去,大抵还你能够不与周府的其他人接触,昨日周秉仁那番话,还真是将所有人吓着了。一日过去,不知周秉仁到底改变主意没有,不管是否改变,晚些回去,还能早一些得到周府里的消息。   宋璟拍了拍观宣的肩膀,思虑了一番,不再说其他,便又朝里面走去了。到了地方,沈聿礼果然已经在那处,宋璟脚步轻快了一些,直接上前去,轻唤了他:“瑜瑾!”   他声音略带轻快之意,让沈聿礼转身过来,面上也带了笑容。他们不再有多余话语,去往了这学院内部的草场,那里便是学子们多有活动之处,还有箭靶,平日学习这射术也是在此处。   大约是刚刚放学,大家都忙着先去吃饭玩乐,不过一会儿,便冷清得很。两人来到这里时,这里没有别人在,沈聿礼带着宋璟走过去,从那边拿来弓箭,与宋璟说道:“小璟是不是从未拉过弓?”   宋璟点了点头。   沈聿礼轻笑着走过来,有些无奈道:“小璟如此身骨,却要拉着硬弓,不知小璟要如何辛苦。”   宋璟说道:“不要紧的。”   沈聿礼将弓递给宋璟。拿在手中,宋璟觉着这弓还是有些许重量的。他尝试着拉了一下,一股强劲的拉力更是拽着他。他身子骨确实弱一些,毕竟总是被关在一个狭窄之处,很少有出来活动之时。   这般一拉,宋璟便知晓确实要让自己辛苦一些时分了。大约是看出宋璟有些许吃力,沈聿礼上前来,站在宋璟身后,带着宋璟,摆正他的姿势,教他拉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宋璟的胸膛上轻点了几下,说道:“不要如此挺胸。姿势不正确,也是不行的。”   若是有别人在场,瞧着他们两个的行为,倒确实是同窗之间相互帮助教导,但宋璟却知晓,这沈聿礼这手指轻点在他胸膛上那几下,可是暧昧十足,看起来只是无意,其中力道和几分缱绻之意,极为清晰。   宋璟转眸去瞧他,见他还是一本正经之模样。甚至宋璟瞧他,这沈聿礼还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正经了神色说了一句:“怎么了。”   见他在这装正经,宋璟也不理他,只顾着将自己的弓拉好。但他第一次拉,实在是难耐,手臂酸疼得厉害,手指也有些颤抖。   此时沈聿礼从身后伸手过来,将他已然挪动位置的手指重新摆弄回去,并将那箭搭上弓。此时便是沈聿礼带着宋璟做此事了,他们的躯体几乎相贴,体温相互紧贴。宋璟知晓这沈聿礼到底在故意些什么,既然沈聿礼假装什么都不知,他也假装什么都不知。   倒是紧跟沈聿礼的教导,将这一箭射了出去。大约这一次有沈聿礼在,这一箭竟然射得不错。宋璟举着,自己还是先将这弓拉好再谈其他,便将这贴在自己身上的沈聿礼推开些许,知晓沈聿礼纵容他几分,便故意说道:“你实在是打扰我了。”   沈聿礼听闻,果然是轻轻一笑,说了一句:“好好,我远离你几步就是了。”说着,便退后几步。   这人总算离开几分,宋璟也不觉得这般拥挤得厉害。   回忆方才沈聿礼教他的动作,直接有模有样重新抽了一支箭出来,搭在弓上。有了方才的那一箭,宋璟适应许多,拉弓也找到了方式,自然轻易就搭箭上去。   姿势也是方才沈聿礼特意说过的,记得丝毫不差,领略得极快。这一箭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又凌厉地发射出去,竟然只与方才沈聿礼射中的位置稍微偏离几分。   这一箭射中,宋璟放松肩膀,让手臂的好受些许,转眸瞧见沈聿礼呆呆地看着他,头一次见他如此呆傻的模样,宋璟不免笑着说道:“怎么了?”   沈聿礼上前来,他道:“小璟,你是我见过如此聪颖之人,竟然只是教导过一次,你便学会七八,完全不用人督促提点,已然有了成效了。”他又说道:“先前小璟那副焦急模样,我还真以为小璟是完全没有办法了,才如此着急,没想到其实小璟,才是那最为深藏不露、天资聪颖之人。”   他这般说着,像是自己射中一般高兴,围绕在宋璟身边,不断说着夸赞之语,宋璟瞧着他,终是忍不住笑了。大约是紧张,宋璟额上出了点薄汗,却更加衬得他清美动人,此时的笑意也是美丽非常。   沈聿礼还当真以为,宋璟不信他的夸赞,只当是哄他开心的,便又立即说道:“我说的自然是实话,怎么小璟这般笑着?”   宋璟摇了摇头说道:“只是笑你罢了。”说完,又转身过去,重新抽出一支箭来,利落地搭箭上弓。他越发熟练,姿态更为挺拔。   在此时他的面色也严肃下来,这美丽的面颜笼罩于一层如玉一般的清冷。眉眼多了几分冷厉,与他平时那柔和美好之相大为不同。更显得清艳。   沈聿礼安静站于他的身旁,见他越发熟练,知晓宋璟学习能力极快,只要讲述过一遍,便有了门道,心里对他的几分焦心,也就此消泯了。正笑着,要与宋璟说些什么,却远远瞧见柏涛从远方快步而来。   沈聿礼面上的笑容,便一丝也无。   转头正要与沈聿礼说些什么宋璟,自然也察觉到他情绪之变,他也瞧见柏涛从那边来。知晓沈聿礼有事要处理,便与沈聿礼说道:“瑜瑾,我这边学得快,不需你时时看着我。若你有要紧之事,便先离去吧。”   沈聿礼转头来,面对宋璟的此时,面上有存有如此笑容了,他笑着说道:“这几天实在忙碌一些,这段日子,小璟也是刻苦学习,便也不能总是叫你出去。待小璟过了测试,我便带你吃好的、喝好的,带你再好好玩一玩,要将这些时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说着要忍不住亲吻他,却又瞧着宋璟如此清丽纯净的眼眸,生生忍下来,什么也没做了。宋璟自然能从他这眼神里瞧出来他的意图,也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看他,点了点头。   一旁的柏涛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便默然走上前来,似乎要沈聿礼说些什么。但沈聿礼蹙眉,面色也显得冷肃,柏涛没说什么,只跟着沈聿礼的脚步,一同出了这地界。   宋璟瞧见沈聿礼离去时的脚步匆匆,又见他气质冷肃,便认为是什么要紧之事需要他处理,转头过来,不再过分关注他,又开始练箭。他悟性极高,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便有了些样子。   只是第一次便如此练习,早已使得宋璟的手臂实在酸疼得厉害。只得稍微休息一会儿,揉了揉手臂在一旁坐下来。   他觉察是不是姿势不正确,才使得自己这般累,也思虑若是等会儿真抬不起手臂来,还是先回去休憩一会儿再说。   若是弄伤了手臂,更是得不偿失,正想着这事,骤然听见在这寂静中一道破风之声,宋璟便也抬头看去,瞧见另外一侧,王蕴仪拉着弓站在那处。他的目光又去看草靶,结果巡视一番,并未瞧见有任何箭镞在上。   唯一有箭镞的,还都是宋璟的所用的。大约是察觉宋璟目光,王蕴仪转眸过来,凝望宋璟一眼。即便距离稍远几分,宋璟却分辨出他的几分羞赧、窘然。见他转眸过去,不再瞧着他,宋璟倒也能够肆意在面上展露了笑容。   原来这王蕴仪,在文章上确实是第一名,这其他的,和他宋璟没什么两样。于是宋璟心中那几分焦躁,不知怎的,就被抹平些许。   大约是在焦头烂额之时,瞧见第一名也因这事焦虑不安,有一种原来还有人陪伴的慰藉之感吧。心中想着此事,目光又凝望在王蕴仪的身上去。   他大约也觉察宋璟的目光一直瞧着他,便紧张许多,这一次,才拉了弓,箭还没搭稳,便骤然地射出去,箭镞掉落在他面前。王蕴仪呆站在原地,又默默地走过去几步,将那箭捡回来。   宋璟忍下心中的笑意,又瞧见王蕴仪来看他,他假装没瞧见,在整理自己的弓箭。 第46章 煌煌烛光柔情意   知晓王蕴仪对此事也是分外羞赧,宋璟并未时常看他去。两人一人站在一端,各练各的。   不过宋璟有人教导,又加上天资聪颖,学习得甚快。倒是那边的王蕴仪,无论如何,总是射不到靶上,若是射到了,其效果也不怎么好罢了。   宋璟此时的手臂已然累得很了,他正思索着,今日便如此作罢,明日再说。回去好好让丫头们揉一揉,或者是用热水敷上一阵子,若不然明日他要提笔都难。   正想着此事,身边忽然站了一人,宋璟并未抬头,便知晓他是谁。果然听闻王蕴仪说道:“宋郎君。”转眸看去,王蕴仪正显拘谨地站在他身侧,手中依旧拿着弓,颇为紧张地扣着弓柄。   他甚至不敢瞧宋璟一眼,知晓宋璟转头看他,他直接对宋璟拱手行礼,只说了一句道:“我见郎君射术甚高,还颇为努力认真,心中敬佩不已。只是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他平日里孤僻寡淡得很,宋璟还以为他当真不喜与人交识,看来不过是性格如此。倘若遇到什么学习之难事,还会如此虚心求教,只是宋璟也不过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罢了,哪里担当得起他这一声敬佩,忙伸手过去,扶住王蕴仪手臂,只说了一句:“我也不过是方才学的,哪里有什么甚高的说法。我们不过是同病相怜。快先起来。”   他的手臂轻轻接触在王蕴仪的手臂上,方才为了练箭,王蕴仪便将衣袖好好拢了起来,展露着一双精壮修长的手臂。   宋璟的手柔如凝脂,温暖异常。这男子为何能有如此细腻柔软的手?这自然他心里如此惊诧着。这般触摸在他的手臂上,竟宛如火燎一般,热意迅速往接触之地上涌。这使得他这张面皮更加滚烫。   这王蕴仪自幼生活清贫,平日里多有做农来维持生计,还要读书写字,自然是没有接触过什么其他的人。没有与什么女儿家接触过,与别的男儿接触,那些人也绝不像宋璟这般,有如此细腻柔软的手。   他自然知晓自己面皮如何,更是不敢去瞧宋璟半眼,只连忙先将手收回来,说了一声:“多谢郎君,我将那些东西,先带过来。”说罢,转身过去,急忙去拿他放置在另外一端的箭镞了。   宋璟不太明白他为何如此匆忙,到底还是觉得王蕴仪性格孤僻,不以为意。只等着他过来。宋璟手中实在没力,不好再拉弓搭箭。与王蕴仪说了一声,王蕴仪此时终于抬头瞧着他,目光清明、沉静,他说道:“不碍事。只是多有劳烦。”   宋璟觉着他实在爱说“不碍事”此话,觉得有趣几分,便学着他口气,也说了一句:“不碍事。”   王蕴仪自然知晓宋璟是在学他,稍有呆愣,不过却又回神过来,先转头过去,开始拉弓搭箭。这般距离一瞧,宋璟倒是看清楚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远远看着,距离甚远,自然是瞧不出什么名堂,此时一看,才明白这王蕴仪的手指便错了。手指错了,使不上力,怎么能将这箭成功射出去呢。于是他便情不自禁先站起来,动手就抬了他的手指。   而这王蕴仪不知怎么的,浑身一僵,那手指紧紧扣在弓上,让宋璟实在挪不动。宋璟只当作他不喜与别人接触,便立即松了手,与王蕴仪说清楚了此事,他说道:“手指错了,自然使不上力。”方才都是沈聿礼认认真真教导他的,他才学得快一些。   只是嘴上不知要如何言语,只能先对王蕴仪说道:“你介意我动手指正吗?”   他对王蕴仪印象甚好,只觉得是极为刻苦努力之人,又不惹是生非,性格温吞冷僻些许,倒也是讨人喜欢的。于是他语气对他,倒是柔和很多。他声线本就动听,这般柔和了声音说话,更是柔情似水。   王蕴仪才慢慢说道:“自然可以。”听闻此话,宋璟便觉得方才确实是自己莽撞些许,此时动手摆正他的手指,便小心了一些,尽量减少接触面积。   最后又见王蕴仪的肩紧绷得厉害,便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说道:“不用如此紧绷,你的力道,都到你的肩上去。”   如此王蕴仪的肩才放松些许。这次有宋璟指正,王蕴仪射箭出去,比之前好上许多,能中靶不说,成绩也更好一些。   这王蕴仪果然也是一教就会的,只要有人悉心教导,便能有成效。见他此次不错,宋璟也真心实意替他高兴,便笑着说道:“太好了,射中了。成绩还如此好。”   他笑容灿烂,眼眸晶亮,练了好些时候,面上有点薄汗,面颊之上有些许的晕红,更为娇丽可爱。王蕴仪正要与宋璟说些什么,那边有人走来,那人远远喊了一声:“小璟。”   宋璟抬眸看去,瞧见周宥竹竟然站在上面。不知晓他站了多久,但瞧见他,宋璟自然也是高兴的,便对他笑盈盈地也喊了一声:“大哥。”   周宥竹点头应了一声,又说道:“我此时已经无事了,要一同回去么?”   仔细想想观宣应该会在外头等待,方才也忘记吩咐他准备马车之事。恰逢周宥竹也要归家,这马车哪有不蹭的道理?宋璟如此思索一番,收拾了东西,对周宥竹说道:“大哥等我些许。”   周宥竹站在上面,瞧见宋璟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这平素极为冷淡肃正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笑容来。又与宋璟说了一句:“不着急,你慢慢来就好。”   宋璟忙中应答了一声。见王蕴仪还站在此处,便笑着对王蕴仪说道:“我先走了,你在练习一些时候,定然是能够成的。不用着急。我要回去了。”   王蕴仪也是点了点头,其余什么话都没有说。宋璟带着自己的书匣,忙踏上楼梯,走到周宥竹跟前。他确实匆忙,担心周宥竹嫌他动作慢,没有耐心等他,上来时已然有些气喘。   本来就有些晕红的脸颊,更是扑上一层极致的绯红。他微微气喘在周宥竹面前站定,因这般练习、疾步了一番,鬓发微乱,增添几分无序清丽的美。   周宥竹险些要伸出手来整理他的鬓发,理智更快抑制了手指,只说了一句:“我一直都会在此等你,小璟不用着急。”   宋璟只是笑着,什么话都不说。他自然高兴,毕竟找到一个同病相怜的人不说,才学习了一次,便学得甚好了。这笑容便如此出现在脸上。周宥竹自然知晓宋璟高兴,见他这般笑着,如此动人,也禁不住替他高兴。   随后与宋璟说道:“回去要好好揉揉手臂,不然明日提不起笔来。”说着,带着宋璟从另外一侧下去,宋璟跟随在周宥竹身后,轻声回答道:“晓得的。”   “我那里有一些药包,泡好之后敷于酸疼之处,会有很好的缓解。回府便给你送来一些。”   “谢谢大哥。”   两人渐行渐远,唯有王蕴仪还站在此处,凝望那早已不见的身影,呆立片刻。   出了这门,果然瞧见观宣还在此处等待。他大约等得有些困倦了,坐在台阶上撑着脑袋有些昏昏欲睡,是听闻了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就瞧见周宥竹和宋璟一同下来了。   宋璟见他如此,便过来与他说:“怎么的,都疲惫成这副样子了,不先离去?在这里如此可怜见地等着,像是我虐待你似的。”   在观宣面前,他自在惯了,说话便带了几分淘气。连身边的周宥竹都忘却了。说完此话,才想起什么还有个周宥竹,只见周宥竹看着他,面色冷静,没有其他表情。宋璟也只得说道:“大哥,我们快些回去吧。”   周宥竹说道:“我的马车在那处候着。”他指着那边那辆候立许久的马车如此说。   三人一同上了马车去。   大约是恰逢晚集时刻,这辆马车要回周府去便有些缓慢。外边人声喧嚣,宋璟在这温暖适宜的马车内部,靠坐此处。方才昏昏欲睡的是观宣,此时竟然是他了。   毕竟他今日练箭确实练了好些时候,空闲下来,在这狭窄温暖的空间内,就实在是困倦得厉害。本想着回府再睡,哪里知晓这马车走得这样慢,更是摇摇晃晃的,让宋璟越来越难以支撑,这般闭上眼睛,尚未察觉时便就有些不省人事了。   观宣着急这马车怎么走得这样慢,总是将目光看向窗外,倒也没有立即注意到宋璟。那边的周宥竹骤然伸手过来,吓得观宣转眸看去,便见宋璟已然靠坐在那里,脑袋低垂睡去了。方才若不是周宥竹眼疾手快,宋璟的脑袋定然磕在马车坚硬的内壁上。   周宥竹垂眸瞧着宋璟。宋璟的半张脸靠在他的掌心里,这张脸很小,几乎只有他的这张手大,温温顺顺地倚靠着,就像一只在掌心里酣睡、毛茸茸的白色小兔子。   外面烛光煌煌,隐约的光色映射里来。周宥竹面上的神色,是如此不可思议的轻柔。 第47章 真情表露心意切   还未到府时,宋璟便醒了。醒来他是靠在观宣肩头的,他便以为方才是靠在观宣肩头睡的,转眸去瞧周宥竹,发觉他也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倒还是没让宋璟觉得羞赧。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端正了坐姿,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撩了窗布看看外头,只见已然靠近周府,片刻便能到了。   宋璟开始思索乐术与御术到底要怎么让那两位能教他些许,也想要瞧瞧那两人到底怨不怨他,也不知这周秉仁收回成命没有。心中如此思索着,便到了地方了。   几人一同下了马车,宋璟安静跟在周宥竹身后,两人分道之时,周宥竹与宋璟说道:“我送来几本数术的书籍,若是空闲便看一看。今日小璟练箭如此辛苦,便不让小璟来书阁学数了。”   原来这周宥竹是体贴他,刻意让他休憩的。宋璟听闻,展露出笑容来,对周宥竹脆生生说道:“多谢大哥。”这倒是还给宋璟,试探那两人的机会去。宋璟与观宣回兰苕阁时,问他:“伯父今日如何?”   观宣自然知晓宋璟问的是什么,即刻机灵地回答了:“今日老爷一回来,大娘子就与老爷一同在书房相商。大抵说的,就是昨日的事。可今日下来,也没听什么吩咐。应当是大娘子与老爷说了什么,老爷便没有之前那通想法了。既然老爷不再说,别的人也不愿提及,这事大抵就这样过了。”   “那钰哥儿还要在那跪吗?”   “老爷与哥儿都在怄气,即便老爷是收回成命,要看他们父子什么时候气消。钰哥儿吃罢晚膳,就又去祠堂中跪着去了。”   宋璟听闻,略沉思片刻。原本前往兰苕阁的步子稍有停顿。随后笑着与观宣道:“你回兰苕阁去,将那块钰哥儿送我的红白美玉拿来。记得带着络子。”   观宣听后,点了点头,便立即去了。   将这东西带在腰间,又摆正了一番,弄在周宥钰一眼就可瞧见的位置,宋璟便向着祠堂的位置去。还未踏进里去,便遥遥见周宥钰将那蒲团都拼凑在一起,躺在那上面跷着脚不知看什么话本,姿态悠闲自在,看不出半点委屈的模样。   宋璟心里发笑,故意加重了脚步声,也往柱子后面一躲,果然那周宥钰立即手忙脚乱动起来,将话本塞到蒲团下,又整理了衣摆,将另外几块蒲团推到一边去,赶忙跪好。   大约是才进来不久,连门都忘了关,若是平时,这周宥钰定然先将门关起来,省得有人瞧见他这副模样。周宥钰竖着耳朵听动静,半晌不听闻响动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也疑心到底是谁来。转头要瞧去,便瞧见宋璟站在身后。   身上还穿着的是学子服,应当是刚回来,便直接往这里走来了。又见宋璟脸上,有几分悲苦、担忧,还有几分焦心、困恼,周宥钰也不管其他,差些从蒲团上直接弹起来,倒是先伸手抓住了宋璟的手。   一来便高兴地喊道:“璟哥哥!璟哥哥!”   他早晨上了马车,就睡了好些时候,没瞧见宋璟。本来是去瞧宋璟的,宋璟也总是多次不在,他焦心难过地等到了下学,想着要好好看一看宋璟,哪里知晓,宋璟竟然要在里面留一会子。   本来周宥钰闹脾气说不回去,还是周宥言三言两语,将这周宥钰带回家了。他一整日没瞧见宋璟,心里就想得很、念得很,此下一见宋璟,直接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在一旁的蒲团坐下,他此时忘了其他,只是移动了膝,还是这跪姿面对宋璟。   他抓着宋璟的手,只说道:“怎么的手这般凉。这么晚回来,也不让观宣给你带外衫。”   他的手焐着宋璟的手,周宥钰手上温热,将宋璟指尖的微凉驱散。   宋璟瞧见他面上欣喜,知晓这欣喜并不作假,心中不禁有些暖意。他也伸出手来,轻轻覆盖周宥钰手背上。本来想要假装哭诉一番,说昨日不来是不敢入祠堂,今日一直挂念他云云。   此下见他如此欣喜高兴,他又是个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宋璟自然就知晓他真心。到底还是要宽慰他几句,就说了一声:“今日一直担心钰哥儿,只是太过繁忙,竟然连你都不得见。”   周宥钰笑得憨,也不知听清宋璟说的没有。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望着宋璟笑。这句话,周宥钰也没回答,不断握着宋璟的手,在掌心里摩挲。垂眸一瞧,瞧见宋璟的腰间的络子里的正是之前他送他的玉。   他就更高兴了,只与宋璟说道:“不碍事,不碍事。我还在想着,等会儿他们都安歇了,就偷偷去瞧你。只是怕你也在睡,担心吵着你。想着看你一眼就走,没想到璟哥哥先来,我心里欢欣极了。我也不知怎么的,比往日任何时刻都欢欣,给我什么好东西,什么金银珠宝,都不及此刻高兴。”   宋璟只当周宥钰是好不容易有如此玩伴,便万分不舍。原先的几分顾虑计策,也不在周宥钰身上施了,而是直接道:“若不是要忙着准备不久之后的考试,我定然是要多陪伴钰哥儿的。”   “那有什么难的。只是测你的能力罢了,又不是要如何。你不用担心。一旦遇见这事,我总是见你忧虑。”   话到正题上,宋璟摇了摇头道:“只是我什么都不会,只怕过不了的。”   “什么都不会?”周宥钰微怔,随后又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周家的这三兄弟,各显神通,全都教你就是了。不过是小小的考试,你不需担心。我呢,我可会弹琴唱曲了,要不我现在就唱给你听听。”说罢,便直接牵着宋璟的手,坐在这蒲团上,要给宋璟唱起曲来。   到底宋璟觉着,这是周家的祠堂,在这地界唱曲,应当是不好的。就拉着周宥钰说道:“我信的,我信钰哥儿最会唱曲,还是不必在这唱了。”稍微转眸往旁边一瞧,周宥钰也明白过来,这确实不应当。   他站起来,拉着宋璟,也不说其他,只说道:“我们去找二哥哥,只要有我在,他没有什么事是不答应的。我让他教你骑马。”   宋璟早就等着这话,却还装着为难模样道:“只怕会麻烦……”   “有什么好麻烦的。我还想着,你到底愿不愿让二哥哥教你骑马呢。你不是最厌他的么?若你不愿他教你,我便想着要找其他人帮衬你了。”   那周宥言不知怎么的,最近很是沉默,也倒是安分,没来宋璟面前讨嫌。宋璟心中自然没那么烦他,又近水楼台,自然是先应付了考试再说。手上故意没用力,让周宥钰轻易将他拉了起来。   周宥钰一路上牵着宋璟的手,一边走,一边与宋璟说可不要为那考试的小事弄得心情烦扰了。又说他平日里最不紧张此事,极为快活。宋璟确实许久都未听周宥钰讲话,听他这些风趣之语,只觉得好玩、好笑。   他不搭话,只望着周宥钰笑。这笑容漂亮,周宥钰见了,心生欢喜,说得更是起劲。   两人便这般一边说一边走,就到了周宥言的地方了。还没进去,周宥言就站在门口,笑着瞧着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开了目光,不说其他,只说了一句:“只在里头,便听见钰哥儿的话语声了。听着这声,应当是朝我过来的。又觉得钰哥儿这般高兴,那与钰哥儿同的,定然是小璟了。”   周宥钰哪里理他,牵着宋璟自顾走进里去。只说了周宥言一句:“是是,您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事都不能瞒你。”这般说了一句,扭头又对宋璟眉开眼笑,带着宋璟先在椅子上坐下,到此时,他还不愿将宋璟的手松开。   被周宥钰说了这一句的周宥言,也顺着他说了一句:“都在这里坐下,你也不松手,不知是不是离不开似的。”   周宥钰在他二哥哥面前向来不知羞,回了他一句:“自然,自然,我是再也离不开璟哥哥啦……”说到这里,觑了宋璟一眼,见宋璟笑着瞧他,那几分在周宥言跟前不存在的羞赧,便化作红潮涌上脸来。   他知晓自己脸颊滚烫,忙转头过去,也总算将宋璟的手松开了,他轻咳一声,坐在一旁,一副大爷的架势坐在周宥言屋子的主座上,说道:“你知晓,我们来找你到底为何吧。”   周宥言笑着说:“自然知晓。”他在宋璟对面坐下,目光在宋璟身上轻轻一掠,偷看了如此一眼,不让宋璟觉察,便转头与周宥钰说话去了。此时周宥钰正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此事方才我们才细说一番,怎么的,你现在就知道了?你怎么什么都知晓。”   周宥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只说道:“自然用这里一想,便知晓了。只是你这钰哥儿,平日里最不爱思忖。要不然说你笨呢。” 第48章 满心歉疚无言对   听闻这话语,周宥钰也不觉生气,只笑盈盈地看着宋璟。想来方才之事,已然让周宥钰高兴非常,哪里还管他二哥哥这般言语。他也不恼,就说:“那你说,你愿不愿。”   “这个……”周宥言的目光朝宋璟看去。只见宋璟正垂着目光,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半点都是不愿意抬起头来看他的。   周宥钰说道:“哼,少在那卖关子。到底愿不愿意不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带着璟哥哥找其他人就是了。”说着就站起来,仿佛立即就要去抓宋璟的手腕,将他带走似的。   周宥言才忙说道:“自然,自然的。只是不知小璟愿意否?”他又喊了一声小璟,这使得宋璟微微抬起眼眸来,睃了他一眼,只是那周宥言忙着与周宥钰说话,自然没有觉察这件事。宋璟心里思忖着:“这周宥言,怎么喊起这般亲昵的称呼来了?”   这般想着,觉察那边周宥言看过来,宋璟垂下目光来,又做那副乖巧的姿态了。只是周宥言早就知晓宋璟的脾性,只觉得宋璟安安静静坐在那处,真的像只乖兔子似的。   只是这兔子,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猛然跳起来,咬上人一口。周宥言瞧着宋璟,不再言语,自然是想要听到宋璟的答复。   好在宋璟方才也没出神,知晓他们说的什么,便抬起眼眸来,目光轻柔,含笑着说了一句:“事态紧急,若二哥哥不愿意,像钰哥儿说的那般,我就只能找别人去了。”   他更是知晓,周宥言这番停顿,不过是想要听宋璟的几句好话罢了。别的人不知宋璟,这周宥言能不知晓么?他宋璟外表看起来柔弱可怜,实则记仇得很,哪里还愿意说几句动听的话语。当即就说找别人去了。   果然这话语说出来,周宥言连忙说道:“怎么能不愿呢。哎,只是担心小璟劳累罢了。”   此话说通,周宥钰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般吧。话已说通,我们明日马车上,在好好商议到底要如何办。此时么……”   他眼珠子一转,上前来继续牵着宋璟的手,说道:“到我那里去,给你看看我新的好东西。”看来是想要多与宋璟多相处一段时间,便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周宥言听闻这话,笑道:“你不是应当还在那祠堂跪着么,此时你不跪了,难不成要在爹的面前服软了?”   这周宥钰最受不得别人如此激将,听闻这话,面上的笑容也无了。这件麻烦事还在脑袋上悬着,无论做什么事,都困难得很。   只是他真的不愿意让父亲收宋璟为义子……左右想想,周宥钰有些为难,皱着一张脸,松开宋璟的手,又慢慢回退到原来的位置坐着去了。   周宥言大抵是见周宥钰这般苦恼,说了一句:“你不继续在祠堂待着,说不定爹还是那主意呢。”   宋璟又抬眸看了周宥言一眼。见周宥言还是在那一本正经哄骗周宥钰,心里有些发笑。去瞧周宥钰,他脸上很是为难。   想来根本就没有打听他爹的意愿,只一股脑地想着去跪,哪里想他爹其实已经将那心思歇了。旁的周宥言更是说道:“你先去那跪着,说不定爹就没有那意思了。我瞧见今日爹的面貌,倒是比昨日柔和一些。只是你心里有怨怒,不愿去见爹一面,要不然,你定然能瞧见爹今日的神态。看来还是见你如此,心疼得很了。”   周宥钰一听这话,脸上的神态骤然坚定起来。他转头道:“果真如此?那还真是跪祠堂有用,我就说爹不会让我跪那么久,心里定然有了定夺。”   “是呢,要是你再努力一番,说不定爹真的能够收回成命。”   “那我现在,得赶紧再去祠堂待着去了。”这般说着,还真站起来着急忙慌走了。也不仔细思索一番,顾虑其他事情,莽莽撞撞走了。只留周宥言、宋璟待在此处。   宋璟瞧着周宥言脸上的笑容,心中也觉得,那周宥钰被这般忽悠一番还真信了此事确实有几分好笑的。只是在周宥言面前,他便不打算给他些什么好脸色,便垂着脑袋,只听了周宥言的轻笑一声,听得他说:“既然钰哥儿忙着跪祠堂去了,此时我便送你过去吧。”   宋璟说道:“不用劳烦二哥哥,让仆人送我过去就是。”   “今日回来,还暂且没什么事可做,可是清闲了好一会儿。恰好小璟过来,我送你一道就是,并不觉得麻烦。”   看来这周宥言,确实是极想送他过去了。宋璟也想瞧瞧,这周宥言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思索一番,便点了点头。不过本意要走时,见周宥言对仆人吩咐了些什么,他也转眸过来,笑着对宋璟说道:“稍微等一会儿,很快便好了。”此次再瞧周宥言,便见他面上的微笑,倒是有几分真切了。   不像之前那般假模假样、绵里藏针似的。宋璟心中更是困惑。不过一会儿,那仆人回来,将东西呈上。   周宥言拿着东西来到宋璟跟前,与宋璟说道:“此物是我平日收藏的马具,与别的相比,还是极好的。你拿去用,就算是我提前庆祝小璟样样合格罢。至于马,我还来不及给小璟选上一匹,我的那一匹,到底是有些烈性的,之前让小璟骑,还真是让小璟受了惊吓,此时我要对小璟说一声歉。”   听闻周宥言提起之前的事情来,宋璟心里更是疑惑非常。那时候的事情,这周宥言不是最为清楚,那都是他宋璟装的么?现在怎么如此上前来殷切得很。   但他又回想起先前沈聿礼说的那些,便猜想这周宥言,定然也是知晓了他父亲的事,也知晓他父亲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官家专用皇商,前途无量。想来是要来巴结他来了。   不过转念又想,这周宥言,不是不喜当官,也不喜这番事情么?   左思右想,想不明白,想不透彻,便想着,这周宥言都如此殷勤了,顾虑着他意图做什么,先享受一番才是好的。   如若不然,哪一天这周宥言又翻脸不认人了,岂不是真瞧不见他这谄媚的面貌了。于是便先轻微笑着,接过周宥言的东西,与他说了一句:“多谢二哥哥。”   还真是周宥言送宋璟回去。宋璟本与他相处不多,只因之前,周宥言不怎么喜他,宋璟也不喜他,两人相处甚少,便一路无言。   不说话也好,宋璟心想,这般还不用想其他乱七八糟之事。刚这般想着,便听闻周宥言说道:“小璟。”他只是呼唤宋璟一声。宋璟听闻他不说事,打算假装没有听闻,却听闻周宥言说道:“小璟与小侯爷……”   他并未将话说完,却让宋璟明白其意思了。他知晓周宥言对他看得极为通透,也无意再在他的面前装傻,停下脚步来,直直凝望着周宥言。   周宥言也停下脚步来,转眸看向宋璟。两人四目相对,宋璟面上不见其他神色,显得分外冷淡。他们身后也无其他人,原本送给宋璟的东西,也皆由小厮先往兰苕阁送去了。   这近乎是宋璟最为真切的模样,煌煌烛灯下,这暖红之色,却再也无法柔和宋璟的面色半分。他对周宥言说道:“我实在不懂,二哥哥的意思。”这一声二哥哥,喊得也不如平常。   周宥言瞧着宋璟,这本是他先前最为想要看到的,瞧见这兔子皮被扒下来,露出那狡猾的狐狸皮囊,可面对如此的目光,却觉得心中微涩,难以言明,差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还是说了一句:“我并未有其他意思,小璟。”他神色有些晦暗、落魄,仿若宋璟这副模样,确实让他有些惊讶。宋璟知晓,什么事都瞒不过周宥言,自然也知,这周宥言,定然将他与沈聿礼的事瞧得清楚。   他在此时,只与周宥言说得清楚:“我来周家,确实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我父亲出海,不放心我,让我在这里住些时候。你不用对我过分警惕,你若觉得逗趣我好玩,那我也只能说明,我极为厌烦你这般行为。这种以看穿、戏弄别人为乐趣的爱好,没有人会喜欢。所以二哥哥,平日里还是不要以我为趣了。”   他明白这些时日,周宥言没有自顾来烦他,比之前好上许多,但还是要将此话说得清楚。说到此处,又说另外一事,“我与小侯爷之事,想来也瞒不过二哥哥。这件事,想来也不会阻碍二哥哥什么,二哥哥倒也不必对此过分在意。我想做什么,都不会损害周家利益,毕竟待父亲归来,我便离开这里,不在二哥哥面前碍眼了。不,到时候,我也称不了你一声二哥哥,只能称呼一句周二哥儿。”他退身一步,往后一站,对周宥言行了一个规矩、正经的礼节,生分地说了一声:“此时,还请二哥哥,手下留情了。”   听闻此话,周宥言面色微白,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49章 戏语欢声烛光明   周宥言大抵有话要说,只是那言语在咽喉里转悠半晌,又只得重新咽了回去。最终面对宋璟,叹了一口气,不再说其他言语。   毕竟确实是他无礼在先,这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他只觉得此事时间长久了,小璟自然明白……   宋璟见他不说话,认为他完全听去了,便自顾往着兰苕阁的方向走去。先前周宥言便说要送他,此时也跟随在宋璟身后,将他送回兰苕阁去了。   这一路上,周宥言不再言语,宋璟也不与他说话。   宋璟倒不觉得有什么,在他眼里,反正有错的是他,他清清白白、没有半分图谋。谁做错了事,自然谁心里难耐。   还这般说了周宥言一顿,宋璟整个人神清气爽、一身松闲,与周宥言告别时,还故意又行了一个礼。比起方才那庄重的礼节,这礼显得有些顽皮了些,带有几分冷眼、漠然意味,像是在故意发脾气似的。   周宥言自然瞧得出来,本来心中沉重几分,瞧见宋璟这模样,心中不禁有了些笑意,心里也骤然欢喜了一些。想着有好长一段时间要教导宋璟骑马,自然是能够相处一些时候的,此时不急才好。   抬起眼眸来瞧见周宥言又是笑盈盈的,宋璟自然不知晓这狐狸在笑什么,仔细瞧瞧,也没觉察出不怀好意来,只盼着这人能不在他身上打坏主意。   左右一想,他身上没有什么可图。就算父亲的事前途无量,那也只能等到父亲归来再说。此时的自己无权无势、净身出户,哪里能有什么可图的呢?   想起方才已然和周宥言说了明话,此时也不这样,直接对周宥言说道:“二哥哥,少这样笑着瞧着我,不要再打什么主意了。”   “打主意?”周宥言这句话轻松许多,他眉眼带笑地说道:“能打什么主意。小璟有什么主意能让我打的。”   他又带着如此调笑意味的话语说话。他这人将自己伪装得严实、虚假,还真难从他这皮囊之下,窥见他的几分真心实意。即便是宋璟,也难以将他看透。又认真打量了周宥言一番,宋璟说道:“还真希望如二哥哥所言,没什么主意可打。”   这时候周宥言便故作神秘地笑了起来,还真是像往常一样高深莫测了。宋璟最厌烦的,便是周宥言这表情,仿佛他早已窥见一切,胸有成竹、游刃有余。   宋璟早就讨厌他,之前念着父亲的事情,只打算明哲保身,此时从沈聿礼那里知晓父亲此时地位不小,也因这与周宥言说开了话,便快步上前去,踢了周宥言一脚。   周宥言这厮竟然不躲,老老实实捱了踢。宋璟担心他还手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却见周宥言哈哈笑起来,似乎不觉得宋璟踢的那脚有多疼似的。   周宥言笑道:“倒是像只狸猫对我拳打脚踢似的,软绵绵的,小璟这般瘦弱,还是要强身健体为好。”   宋璟听闻,觉得这周宥言是在嘲笑他身子弱,打得不疼。又听他说他是什么狸猫、兔子什么的,觉得实在是没意思。起淋灸四流散期衫令   正要往兰苕阁内走去,余光瞧见周宥言身后周宥竹缓步走来,便故意往前踉跄几番,吓得周宥言赶忙收住了神色,也分辨不清楚宋璟这踉跄,到底是真是假,伸手去扶他。   此时有人更快一步走上前来,托住了宋璟的手臂。宋璟的目光看过去,眉眼之间有几分忧虑,煞是楚楚可怜。周宥言一瞧,便知晓这是什么意思了。   果然一旁的周宥竹瞧了他一眼,说了他一句:“这般年纪了,怎还如此欺负年纪小的?”难得见到周宥竹面色如此冷淡。   平日他不过是性情淡了一些,还没有过如此冷意。但瞧见这副模样,被周宥竹瞪视了一眼,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相反又哈哈笑起来。   垂眸去瞧宋璟,瞧见他那得意、开心的模样,周宥言心中更是欢喜了,恨不得将他的脸蛋揉进怀里,好好蹂躏、捉弄一番。不过他也只是对周宥竹说道:“大哥,小璟在跟前,你就只护着他了。”   周宥竹说道:“你,我有什么好护的。平日里不都是你欺负人么。”   听听他这话语,便知晓他还是有些生气的。宋璟更是得意、更是开心,趁周宥竹没瞧他的时候,故意睨了他一眼。   周宥言只是笑,不说其他了,随后与周宥竹说了一声:“好好,好大哥。那我这个可恶的二哥哥,就不在小璟跟前晃悠。既然大哥来,就是有话要说的。那我这里就不叨扰。”说罢,真的就转身离去了。   见周宥言真走了,宋璟心说这周宥言怎么这么快就退缩了,他还觉得没让周宥竹骂够呢。这般想着,周宥竹垂眸过来,问道:“有没有哪里摔着?”   宋璟抬起头来,面容柔丽漂亮,笑容轻柔动人。他轻声说:“没有,谢谢大哥。”   周宥竹道:“宥言就是这样,喜欢找人逗趣。一般他喜欢的,才会让他逗趣。他就是挺喜欢钰哥儿的,天天说些不好听的话,惹得钰哥儿生气,这样逗弄他。他对你,也没什么嫌恶之处,可不要生了嫌隙。”   听闻周宥竹这话语,宋璟心道:“大哥还真是大哥,还替周宥言说起话来了。看来就是想要瞧着兄弟和睦的模样。”又想周宥竹对他多有照顾,便顺着周宥竹的话语说道:“我知晓的,大哥。”   “先前我说的那些药包和书籍,我送来了。等会儿让你的丫鬟,给你好好按按肩臂,晚上睡觉时,也会好受些。明日起来,应该是不会觉得疼的。”   “多谢大哥。”   两人这般说着,就往兰苕阁内里去了。   烛火融融,宋璟有些怠懒地靠坐在这小榻上,身旁的翠珠给他揉手。他的袖子已经撸到最高之处,将这一截纤细、洁白的手臂完全展露出来。烛光铺设其上,让这手臂散发更为莹润、细腻的光泽。   翠珠一边按着,一边笑着说:“璟哥儿这身皮肉养得真好,这才是贵人之身。”宋璟听闻,懒懒掀起了眼帘,面上带了轻微的笑,说道:“整天奉承我作甚?”   翠珠笑嘻嘻地说道:“您是哥儿,我奉承您是天经地义。”   听着她说讨巧的话,宋璟忍不住笑着。又想起方才翠珠说的话。这一身皮肉不过是常年不见日光、不出远门致使,看起来比寻常人白皙细腻许多,哪里有翠珠说的这般。   正要说什么,又听闻翠珠说道:“哥儿,像你这样的人,应当穿最好的布料、穿戴最美的金玉。哥儿本来就长得好看,不知这般打扮起来,是不是要好看得像个神仙似的。”   宋璟越发听闻翠珠这话语,越发心里发笑。去瞧那边正在添茶的杏桃,她也正在垂着眼眸笑着呢。于是就说她:“今日怎么说这些动听的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要我帮衬的?”   翠珠依旧笑着说道:“难道无事,就不能说哥儿的几句好话吗?”   宋璟转眸去瞧那边的杏桃,添好茶的杏桃抬起眼来,恰好与宋璟的目光对上,便迎着宋璟的目光笑盈盈说道:“翠珠姐姐,前段日子得了一本说好话的本子,天天拿着钻研呢。”   “她钻研这个作甚?”   “说是钻研这个,以后更讨喜,还能替哥儿多笼络点人心。说到底,翠珠姐姐平日里嘴巧,多学一点也是无碍的。”   “那你怎么不说呢?”   “哥儿……”杏桃有些为难地说道:“你不是不知道我脾性,你怎么为难我呢。”   他们正笑谈着,忽然瞧见安彧进来。些许时候没见安彧,不知晓他最近忙些什么,见他进来,宋璟便问他:“怎么的,有事要与我说么?”说此话时,面上的笑意未消,两只手臂都展露出来,在煌煌烛光下白得很。   又见如此美丽的面容笑靥如花,安彧垂下眼眸来,不让自己的视线留滞在宋璟的面颊之上,便将他出去干的事情说了一些。说是出去送信,亲自去往打探了最近出海的境况。   确实如沈聿礼所说,一切皆好,没什么大动静。   一听闻这消息,宋璟心中更是轻松许多,先前周秉仁那番话语致使的心绪纷乱,总算烟消云散了。又瞧见安彧好不容易过来,觉得翠珠这少女的手劲始终不够,想起上次安彧给他按肩那次,确实舒爽得很。   想来还是安彧来,才能够将那药按揉到骨血里去,便吩咐安彧上前来,给他按按手臂。说罢,摆着两只纤瘦如玉的胳膊,搭在安彧的眼前。   安彧凝望着这两条赤条条、白晃晃的胳膊,有些愣神,才又净手,将自己的手好好清洗了一番,上手给宋璟按起了手臂。   他记得之前宋璟什么力道最为舒适,便用这种力道按揉上去。上次不过是隔着一层薄衫,便感觉这肌肤细腻光滑,此时直接与这手臂相接触而来,让安彧差些都舍不得用更大的力道,直到听闻宋璟说了一句:“安彧,在用力一些。”   安彧才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第50章 同窗情曲意动人   如此一来,事情倒是商量得妥贴,便是人人都教导他罢了。不过宋璟本就聪明,许多东西便是一学就会,领悟能力极强,又刻苦勤奋,完全不觉得吃力。倒反这般学习着更是让他觉得轻松、快乐起来。   毕竟整日没有过分清闲的同时,还能学到不少好东西。   那王蕴仪本身就是寒门子弟,好不容易读书来到了这地界,其余的东西自然没有学过,平日里宋璟独自练习时,总能见了他安静待在角落当中,先是自学一番。   自然是没有什么成效,宋璟便忍不住,将那王蕴仪叫过来,将方才自己所学的,教给他去。宋璟倒不觉这有什么,不过是同病相怜的两人。   时常空闲时,两人都待在一处,各练各的,若是有不明白、遗忘之处,就会相互讨教。今日王蕴仪来时,给宋璟带来了北桂街的糕点,软糯可口、香甜美味。   宋璟本身口味随意,这些时日下来,倒是有些爱吃起来了。因着又是练箭、骑马的,躯体比之前也强健一些,最起码看起来不再那般弱柳扶风,倒是更为明朗清丽、漂亮动人了。   宋璟吃了几个,说道:“文度,你怎么不吃?”   这些时日下来,他们关系愈发好了一些,宋璟便开口喊他的字,只是宋璟此时无字,要等父亲归来时再说,王蕴仪只得学着别的人,也喊他小璟。   王蕴仪听闻宋璟言语,将放在一旁的琴谱拿起来,垂着眼眸,只说了一句:“我来时已然吃饱了,现在确实吃不下。”   宋璟笑着说道:“那真是可惜,我尝着这味道真的好吃。本来这长京,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应当都尝尽了才是。怎么的,你还能发现这好吃的玩意。”   方才宋璟弹琴,有些累了,此时空闲下来,坐在王蕴仪身旁瞧着他,要看他是如何弹奏的。手中捏着那糖雪团子,面上带着盈盈笑意。   王蕴仪抬起眼眸来瞧他一眼,见这双明澈眼眸如此看着自己,忙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手中的琴,胡乱地弹了几个。心绪纷乱,这琴音也杂乱,宋璟听了一会儿,不知晓他弹的是哪个乐章。   王蕴仪胡乱弄了一下,才又说道:“这家店铺在的偏僻,只有熟知的人才知晓。是一位老妈妈做的,平时里就做那么几份,卖完了就没有了。倒是能够维持她的营生,便不再多做。只能卖给街坊邻里,确实很少人得知。”   宋璟明白:“看来还是要亲自去探析才好,听着那些名气的,去吃了,却还没有这位老妈妈做得好吃。”   王蕴仪他声音轻扬,抬眸来,面上浮现一个轻柔的笑容,他道:“若是小璟喜欢,明日还给你带就是了。”   宋璟说道:“倒也不用天天给我带,少花些钱。若是你想吃,你就给我留一口就是了,若是没有,我也不觉得什么。”抬起手来,拿起一旁的琴谱,“之前这一段,你可会弹了?我倒是还不会的,只会唱。”   确实如周宥钰所说,他极会唱小曲,最近教习宋璟,他便经常在宋璟跟前哼唱曲调。宋璟本就聪颖,只是耳濡目染,便很快学会了。   此时他们练习的这首《采莲歌》本就是讲述年轻情事的,王蕴仪弹起琴来,宋璟在他耳边轻轻哼唱,声音柔软美妙,其中唱词婉转动听、情意绵绵。   只听“噌”一声,琴弦脱手,王蕴仪立马转身过去,早已羞得面红耳赤,只是宋璟去看他时,已然只见他挺拔宽阔的脊背。看得出来他读书时,也多有做活,身躯不比寻常书生瘦弱,还显得有几分健壮,躯体包裹于这服饰之下,挺阔康健。宋璟问道:“怎么了,文度。”   “还是有些不太记得曲谱,我再看看。”   宋璟道:“顺着我的哼唱弹下去就是了。”   “还是再仔细看看为好。”   听闻他固执,宋璟也不再多说,只是轻微笑了笑,休憩了一会儿,他就自己练习起来。虽然宋璟整日里总是这般忙碌着,还是有时间与沈聿礼见面几次。   到底宋璟觉得,与沈聿礼待一会儿,还真是他这繁忙日常中最为轻松自然的时刻。不过显然这沈聿礼,还真是什么都知晓,他自然也知晓,他方才教了宋璟的技巧,转头就被宋璟教给那个姓王的了。   他自然气恼,与宋璟说:“怎么的,他天天缠着你。莫不是喜欢了?”   宋璟听闻他这拈酸吃醋的话语,忍不住笑道:“不过是一样的情况罢了。自然能帮衬就帮衬。”   “他有什么好帮衬的。他这般勤学好问,就算不找你,总有一日,他就会请教先生。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来到你跟前来。”   宋璟细细回想,只想起是自己先与王蕴仪说话,也是自己先过去指点他些许。所有事都是他主动去做,哪里和王蕴仪有着那样的心思了?   又瞧见沈聿礼这张俊雅的面容上,显得有些气闷,宋璟觉得有趣。伸手去捏住沈聿礼的脸颊,又搓了搓他的脸说:“你生气什么。难不成我还真能和他跑了不成?”   沈聿礼任由宋璟揉捏脸颊,瞧着宋璟这般笑意盈盈的脸,不禁面上也浮泛了些许笑意。他轻声说道:“小璟这么好的,自然是很多人喜欢。”   “很多人喜欢?”宋璟道,“不过是长了这样的皮貌,还算赏心悦目罢了。哪里称得上喜欢了。”   他确实觉察不到别的人对他有什么欢喜之意,要不是这沈聿礼前段日子也是天天叫着他去玩,也巧合听闻观宣说了那火树红花的寓意,他哪里知晓这沈聿礼什么意思。   他身份平庸,对一些人来说得不到半分好处,也不知有什么好喜欢的。自然若是别的人看上他的这皮貌,对他多献殷勤,他也不觉得此人是喜欢他的。   于是这般一来,他真觉得没有多少人是喜欢他的。   而沈聿礼听闻,只是摇头一笑,随后捧起宋璟的脸来,在宋璟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仿佛是为了宣泄那王蕴仪最近总是与他走得近,这亲吻倒是比平时更为猛烈一些。抑或者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思念之情。   毕竟这沈聿礼,似乎变得忙碌起来,时常要往家中跑去。宋璟询问此事,问是不是极为要紧之事,又问需不需要帮忙,沈聿礼却说:“只是小事,过些时候,我自己是能够处理的。小璟不必担忧。”   如此听闻,宋璟便不再过问。感受到沈聿礼如此亲吻的力道,宋璟与他分开一些后,便笑着与他说道:“先前怎么看不出来,你沈聿礼沈瑜瑾的心如此狭隘。”   此时已然到了下学时分,宋璟不过是更早一些过来,来到沈聿礼的马车上,两人稍微说了几句话。这几句话才说了一会儿,便让宋璟的唇瓣绯红湿润起来了。   沈聿礼听闻宋璟揶揄他,不说其他话语。只是轻抚了宋璟的唇瓣,与他说道:“待你考完试,取得了好成绩,我便待你吃好吃的。你可要将那一日的时间空闲给我,不然像你这般忙碌的人,我便是怎么的都约不上了。”   宋璟轻握了沈聿礼的手,道:“好啊,那日无论如何,谁想要邀约我,我就将那些人推脱了,无论如何也要来见你。我这段时间忙碌,倒是根本没时间见你了。我也想你想得紧。”   宋璟面对喜欢之人,倒是不扭捏,直接将内心之想表露出来,如此直白、热烈、柔和,让沈聿礼深深凝望宋璟,更是轻捧了宋璟的脸,又落下一个吻来。   宋璟从沈聿礼马车下来,回到周家的马车上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看来方才他们确实耽误了些时间。   一见到宋璟过来,周宥钰眉眼之间立即绽出几分欣喜,直接伸手过来握住宋璟的手,与宋璟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你再不来,我要去里面寻你了。”   这般说着,目光在宋璟的面容上细细打量,注意到一件事“你这嘴唇,怎么有些肿了。”他说着,就随手过来,将指尖点在宋璟的唇瓣之上,骤然地,周宥钰呆愣住了。   只觉自己的指尖一片温热、柔软,差些让他忍不住,想要用指腹对着这殷红的唇瓣进行细细的摩挲、碾磨,却又舍不得收手回来,便呆呆地看着宋璟。   唇瓣被抵住,宋璟自然不好说话,便伸手将周宥钰的手拿下来。方才和沈聿礼说一句,便亲一下,他都忘了回来时还会被人看见,便状似自然地说了一句:“方才同窗给我吃了颗味子糖,一吃,竟然是辣味的,还真是新奇。可能是吃了那糖致使的吧。”   手指被宋璟攥在手心里,也是一片温热之意,周宥钰默然抽手回来,两只手都攥着自己的手,就讷讷地说了一句:“别同窗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说完后,盯着自己的指尖,不再言语。垂着脑袋,也看不清面色。   宋璟知晓自己这借口,到底瞒不过周宥言,转眸一瞧,果然看见周宥言也是盯着自己。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弯唇一笑。 第51章 周家三子独钟意   这些时日和周宥言相处下来,倒是还算顺心。最起码周宥言没总说些阴阳怪气。绵里藏针之言语了,又总是关切宋璟有没有哪里不好。说的话也有趣动听。   这人会说话,想说好听的话,便确实是惹人心情好的。每当宋璟过去,那周宥言便是夸奖一番,说宋璟今日更好了,虽夸得宋璟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受用。   又仔细观测了两天,这周宥言像是真的不针对他似的,宋璟心中原先对他的那几分厌烦便彻底放下了。他本来便理解周宥言对他多有警惕,他不过是想着宋璟是来扰乱他们周家的,就先前对宋璟不太友善。   此时误会已解,周宥言又对他好好道了歉,宋璟自然不会斤斤计较。那天想明白这件事时,宋璟换了装束去找周宥言骑马去,他在腰间藏了几颗葡萄。   上了自己的马,周宥言还站在他身侧。   宋璟上马已然是极为熟练了,不过这周宥言还是担心他摔下,每次都要仔细看着。此时宋璟上了马,坐在上面,垂下眼眸见周宥言仰着头看着自己,这俊朗的面容上带了点笑意,还算讨人喜欢。   宋璟便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自己出来时塞的那几个果子,递给周宥言,宋璟说道:“二哥哥,给你吃。”   宋璟依旧叫他二哥哥。随着时日增加,两人越发相处起来,宋璟这一声二哥哥叫得越来越顺应心意。此时这一声二哥哥,更是声音轻快、如此动听。   周宥言伸手,宋璟将那果子放在周宥言掌心里。宋璟的手指微凉,在周宥言燥热的掌心轻微一点,仿若一抹凉雪,骤然降落其上。   几枚晶亮圆润的果子就在掌心,宋璟的手拉着缰绳,面上带了盈盈笑意,显得面貌更为漂亮好看,他说道:“汁水充足,皮薄肉多,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周宥言低下头去,先将这东西在鼻尖轻轻嗅闻。这东西在宋璟的腰间挂了一些时候,与自身的衣料接触良久,其上更多的是宋璟衣料间那不可忽视的幽香。   丝丝缕缕从中泛出来,在其中,还隐约带有果子的清甜之气。他吃掉了一个,牙齿轻轻一咬,甘美的汁水就充溢出来,溢满整个口腔。   他忍不住用舌尖去舔舐、玩弄那颗果子,感受到那清甜幽香。他抬起头来看着宋璟,宋璟说:“是不是很可口,二哥哥。”   “很可口。”周宥言应答了一声。他自然知晓宋璟给他吃,是想与他不计前嫌,他自然是高兴非常的。   只是此时那种情绪更加清晰地涌上来,让周宥言无法推拒、抵挡。又想起宋璟如此的笑靥,不知对沈聿礼表露过多少次,心中不免生起几分忌恨。却又不表露在脸上分毫,只得让这心思往心里咽去。   此时周宥言一瞧见宋璟的嘴唇殷红微肿,便知晓方才宋璟定然是和沈聿礼在一块的。他比任何人都明晰沈聿礼和宋璟之间的情意,就比别人更多几分情绪。   他凝望着宋璟弯起来的红唇,心中无数念想,不过都掩藏在他向来最满意的假面之下。   几人回了周府,都无话。那周宥钰不知怎么的,从方才开始便垂着脑袋捏着手不言语。一旦他不说话,整个地界极为安静,即便周宥言与宋璟的关系好了一些,不过却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周宥钰不说话,其他人都不说话,今日便如此安安静静地回府里去了。到了地方,周宥钰像是猛然回神似的,立即先抓住宋璟的手,他说道:“我教你那《采莲歌》,你可学会了?平常他们可最爱抽这一曲了。”   说起此事,宋璟担忧起来了,他说道:“今日练了许久,总是记不住。倒是已经学会哼唱了。”   周宥钰连忙说:“既然学会哼唱,那学的就更快了。不用担心。今日你来我这处吧,我继续教你。”说着又瞧了周宥言一眼,生怕周宥言一个其他关乎骑马的理由,又将宋璟叫走了。于是这般直直地看向周宥言。   不过自从方才见了宋璟那殷红的唇瓣后,他心中便有无数想法,这致使他也暂时不想说话了。   他瞧见周宥钰的目光,心中无奈,笑着周宥钰这傻瓜还不开窍的同时,又去瞧宋璟一眼,心中滋味难明,他便不多说,率先进去了。   周宥钰瞧见他二哥哥那副模样,就对宋璟说:“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不必管他就是。”   宋璟点了点头。周宥钰想起什么来,又说道:“要不你到我那里去,我那里想必有不少好吃的。我们一起吃如何?”   宋璟想了想,这些时日总是去周宥钰那里,也吃了不少顿了,觉得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巧等会儿要将自己写的东西先给周宥竹看去,便说不用了。   周宥钰颇有些失落,不过凝望着宋璟一直带着轻柔笑意的嘴唇,想起方才的事情,不禁有些面红。又回想着手指的触感,只觉得这般柔软,不知道用嘴唇接触上去,到底是怎么样的感受……这样一想,周宥钰骤然怔愣,一时间僵立在原地。   像是被烫到一样,赶忙收回手来,明明方才千挽留、万挽留的是他,结果倒是他急匆匆地先跑进府里去了。   宋璟瞧着他急速离去的背影,颇有些疑惑,问身边的观宣道:“他这是又怎么了?”   观宣抱着宋璟的书匣站在一侧,他笑着说道:“钰哥儿就是这样,喜怒无常,全凭心情。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一直都是小孩子心性。”   听闻观宣这么说,宋璟轻笑。他觉得观宣说得实在在理。   前段时间被他二哥哥忽悠继续跪祠堂去了,后来得知他父亲已经收回成命,他还以为是他一直跪着父亲心疼导致的,还去他二哥哥跟前炫耀。又以为是父亲拉不下脸来说好话,便先跑去对父亲道歉去了。   周秉仁见这小子跑来道歉,脸上也带着笑意,想了想此事就如此算了。倒还是将之前的事情,进行了一番完美收尾。   这段时间,宋璟更在意的便是学习的事情。   这才刚下了马车,就派人去问周宥竹回来了没有。问了后,听周宥竹先前就来了,在书阁里坐着,宋璟便带着东西,赶忙往书阁去了。   以前周宥竹总是晚归,最近不知怎么的,大约也是想着帮衬宋璟,许多能带回来做的公事便带回来,尽早回家给宋璟答疑解惑了。   宋璟上了楼梯,轻快的脚步将楼梯踩得“哒哒”响,只是听闻这轻快的脚步声,周宥竹便知晓是谁来了。   抬起头来,果然见宋璟上了来。手中还拿了书册,瞧见他,宋璟的面上展露灿烂的笑容,轻扬的声音喊了一声:“大哥!”随后又赶紧过来。   他稍微有些气喘,面颊上多了几抹红晕,很是动人。周宥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轻声对他说:“这么着急做什么。”   宋璟道:“担心大哥早些时候就走了。”   “小璟不来,我就不走。不用如此着急。”   宋璟在周宥竹的对面坐下。轻车熟路地拿了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稍微解渴。唇瓣杯这水渍更是沾染的湿红柔软,鬓发微乱,倒是增添几分凌乱之美。   周宥竹目光在他的面容上流落一会儿,又问道:“可吃东西了?”   “还没,想着大哥会先走了。”   周宥竹面上带了笑意,他说道:“以后记得了,你不来,我不会先走。若是饿了,就先拿这东西垫垫肚子。”   周宥竹平日最不喜爱这些小零嘴,此时摆在这里,宋璟自然知晓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宋璟笑着说:“谢谢大哥。”   他这些时日因着实在忙碌,又学很多东西,确实比以前吃得多,也饿得快,因着这事,他仿佛还长高一些。   不过即便长高一些,还是连那周宥钰都比不过,只是让他的身姿更为高挑纤长,让躯体的线条更为流畅紧实,看起来也更为精神一些,确实越来越漂亮。   以至于这些时候,和宋璟说话聊天的同窗越来越多了,甚至还有邀请宋璟出去玩的。毕竟这时候,也不是没有男子为侣,也不怪那沈聿礼天天都吃味。   不过他吃味也吃得高兴,因着只有他能吃宋璟的嘴巴,别的人都没他这待遇。这让宋璟总是听闻沈聿礼说他还好他下手快,要不然小璟就是别人的小璟,他会整日都愁容满面、忌恨心切的。   此时周宥竹仔细看了宋璟写的东西,进行了一番查阅,随后说道:“小璟聪颖,这么难的都会了,只怕根本不用惧怕此次。”   “还真希望如此。”宋璟一边吃着,一边回答周宥竹的话语。声音有些含糊,听起来煞是可爱。周宥竹抬起眼眸来,瞧见宋璟吃着东西,那东西大抵是比较粘牙的,宋璟的腮帮塞了鼓囊一团,咀嚼了好一会儿。   他眼眸澄亮地看着周宥竹,周宥竹忍不住轻笑,却也不说什么。宋璟早已经习惯周宥竹的这笑容,便让他以为这周宥竹只是不熟识有些冷淡,熟知起来还是很柔和爱笑的。   他可不知,在其他人眼里,这周宥竹无论对着谁都是一副肃正冷淡模样,唯独在他宋璟面前,才是此番景象。 第52章 把酒言欢私幽会   “好!”   宋璟身边围拢了一群人,他们大多面露欣赏之意,又对宋璟鼓掌欢呼。此时他正收了弓,手臂缓缓放下,他清丽的面庞上微微泛了些许红,他转眸过来,对众人的赞赏行礼表示感谢。接着就从这站台下去,不耽误接下来其他学生的考试。   宋璟刚从站台下来,旁的就有人过来,一口一个小璟,倒是喊得亲热。   宋璟暗想,怎么的这些人越来越多了,先前还是因着沾了沈聿礼与周府的光,此时又是因为什么呢。正迷惑着,便听闻一侧王蕴仪说道:“小璟,先生找你有事。”   于是这般,宋璟才得以从这些人当中出来,宋璟对他们笑着说:“多有失礼,实在不能久留。”宋璟便走了。   从里面出来,他们也都听闻那一声喊,知晓宋璟有事,不再叨扰,转身又去看其他的同窗射箭去了。   宋璟从里面出来,总算觉得身边轻松一些,又瞧见王蕴仪不过是静静瞧着他,便让宋璟知晓,王蕴仪方才是扯谎,不过是为了解救他,宋璟便笑着对他说道:“还得多谢你了。”   王蕴仪说道:“此话还得我对你说。”   仔细想想,王蕴仪说的应当是宋璟这些时日帮衬的事情。宋璟便也说道:“不碍事。”   他学着王蕴仪的口气,说着这平淡的话语,让王蕴仪稍微怔愣一会儿,面上便出现一丝轻浅的笑容。原本担忧好些时候的东西,今日全部结束,让宋璟颇有些轻松,他面容上的笑容便也不消退,柔和美丽,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放在宋璟的身上去。   今日这射箭已然是最后一项,不过多久,先生们整理各人的成绩,便要宣告出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那是其他院的人都能瞧见的。   宋璟半路出家,自然不敢与这里这些早已学习许久的人相比,心中自然没有多大的攀比之心,也没有多少期盼。于是当宋璟与众多人拥挤在一处,瞧见自己的名字名列前茅时,还是有些惊讶的。   旁的人见是宋璟过来了,连忙移动了脚步,给宋璟让出个位置来。也是七嘴八舌地说道:“小璟来啦。”宋璟暂时还未有字,他们都知晓,便都一一喊着宋璟为小璟了。   宋璟不知他们为何如此热络,稍微轻笑着面对他们。又瞧见上头的成绩,原来许多人都是有侧重擅长的,整合起来,便都只是一般,而宋璟虽然只是半路出家,但样样都好一些,整合起来,就确实能够比所有人都好上些许。   宋璟平日里都有几位亲自教导,而王蕴仪除了找宋璟帮衬,他似乎就不愿与其他人多说些话了,他也聪颖,勤奋刻苦,名字仅仅挨着宋璟,就在宋璟之下。   其他人似乎都不怎么重视此事,毕竟即便成绩一般,终究还是入这书院里来,也不会如何。他们就稍微懈怠一些,倒反是王蕴仪和宋璟,都是看重的。   本来前段时间,这些人就在宋璟跟前小璟前小璟后的,今日更是左一个小璟右一个小璟。说是要邀请他吃茶喝酒去,算是给庆祝庆祝了。想起先前答应沈聿礼的,宋璟便一一拒绝了。   不过那周宥钰,像是知晓宋璟会乱跑哪里去一般,早就在门口等待着了。他拉着宋璟的手说道:“你还想跑哪去呢?今日你这样的好事,也不去好好吃一顿?”   宋璟要说些什么,旁的人又说:“是呀,不去吃一顿怎么成呢。”   周宥钰也说道:“我早就定了雅座了,你可要同我一起去。我二哥哥说他也想去,只是要问你愿不愿意罢了。”   他偷偷觑着宋璟,悄声问道:“你还讨厌我二哥哥么?你不愿意让他来,我就不让他来了。”   宋璟骤然想起来,虽然先前与沈聿礼早就有约,只是近日忙碌,也将此事忘记了。要不然他早些说好,说他今日有事,忙不得去什么地方去了。此时刚巧被周宥钰抓了个正着,一些眼熟的同窗,也是围着他的。   他正待要想办法从中溜出去,却见沈聿礼缓步走来,笑着问候一声:“小璟。”   见着他,又去瞧瞧周宥钰。宋璟心中思忖着。   那周宥钰听闻声响,转眸看去,瞧见沈聿礼过来,问道:“你也要去么?”   “小璟愿意我去,我就去。”说着,他笑着看向宋璟,问道:“小璟愿意我去吗?”   明明他们二人之间无多余的话语,宋璟却骤然明白沈聿礼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愿意的。”   周宥钰说道:“那你就去吧。反正小璟去就行。”他重新转头过来,似乎知晓方才宋璟有些不愿,正打算说些好听的话再劝解宋璟,宋璟却很快应答了。   周宥钰高兴起来,直接拉着宋璟上马车去了。上了马车,周宥钰与宋璟说道:“我本意是只愿意与你一同去的。但是想一想,还是热闹一些比较好。也枉费你前段日子刻苦努力着,实在是看得我心疼,今日你玩得开心一些,吃得好一些,其余的,我也不在意了。你要是不愿意谁来,我就不让他来。跟着来的那些,都是你以前见过的,也是我的一些朋友。平日里他们与你也说过话。你要是不喜欢他们,我将他们赶走就是了。”   宋璟方才与沈聿礼对了眼,知晓对方的心细,便是要趁着人多,偷偷溜出去罢了。此时当然是人越多越好,这样更为方便一些。便笑着对周宥钰说道:“都行的。我也喜欢热闹,若是钰哥儿喜欢,可以多叫些人来。”   周宥钰笑着说道:“其他人我就不叫了,我可舍不得给他们吃那么多好东西。只给你吃好的,你不爱吃的,都给他们吃。”   听着他这般任性的话,宋璟心里暗笑,却也不说什么。不过一会儿,一群学子浩浩荡荡去玩那雅间了。其间有其他人知晓这宴请之事,还有人要瞧着事态凑上来攀些关系,都被周宥钰一口回绝了。   确实到了地方,所见到,都是一些宋璟见过、行事不冒犯之人。雅间早已定下,人一来,东西都陆陆续续上来了。   周宥钰坐在他左边,忙着给他介绍菜品,周宥言默默地坐在一旁,摇着扇子的,不发一言。沈聿礼遥遥坐在宋璟对面,隔着这么大的一张桌子,显得倒是有些疏远淡薄。   这位置倒是好的,宋璟抬起眼眸来,便能够与沈聿礼对视,若是想要看他,抬起眼,就能看个肆意。小二将东西都摆上了,还带来了一壶好酒。   想到什么,周宥钰说道:“今日不喝酒了,喝酒做什么。小璟喝不了太多酒。”说着便要把那壶酒送下去。宋璟赶忙将那酒拿过来,指尖无意识擦过周宥钰的指腹,一片温热留在其上,让周宥钰呆愣一会儿。   宋璟说道:“大家都在,没有酒,怎么能成呢?好久没这般热闹,自然是要好生吃喝了。该不会钰哥儿,你心疼你的酒钱吧。”   宋璟此话一出,带有调侃之意。此时本来就气氛轻松,说了此话,其他人都附和起来,拿周宥钰打趣着说话。一时说他心疼钱,小气。一时又说他酒量不佳,不敢喝。   周宥钰听闻这些人说他,气得涨红了脸,一摆手,又加了几壶酒。   周宥言在一旁看着,轻笑一声说道:“明日可还要上学,大家适当即可。”说罢,目光看向宋璟。轻柔柔的。但宋璟却知晓,这周宥言定然看穿他和沈聿礼之间的伎俩。他也不管他,只扭头过去,去听周宥钰说话去了。   酒菜上来,周宥钰被那人刺激了一番,更是要喝酒了。气氛一时热闹起来,又是一些血气方刚的学子,说一两句,便慷慨激昂。   宋璟难免喝了两杯,立即红了面颊。他不过是喝酒容易面红,其实他一丝醉意也无。那边沈聿礼瞧着,有些心疼,正要劝阻时,瞧见宋璟递过来的眼神,才慢慢放下心来。   那边争吵起前几日作的诗来,攀比着到底谁做得好,场面一时难以控制。沈聿礼与宋璟便立即趁乱走了。其间宋璟瞧见周宥言看了他们一眼,宋璟也没理他。   他知晓周宥言定然不会说的,便安心跟着沈聿礼偷偷出去。   到了外面,已然有一辆马车停下,沈聿礼先到里面去。宋璟轻车熟路上了马车,沈聿礼在其中等候,见宋璟进来,伸出手臂来,直接将宋璟揽入怀中。沈聿礼在宋璟的唇瓣上吻了吻。   宋璟双颊绯红,眼眸晶亮,他高兴地说道:“你可瞧见了?”   不说清楚,沈聿礼却知晓他说的什么。   “瞧见了。我早就说过小璟就是这般厉害。”沈聿礼又吃味地说道:“好几日了,整日听他们议论你来着。”   宋璟说道:“我也不知怎么的,大约是瞧着我有能力前途无量。”他不再在乎此事,只抓着沈聿礼的手笑着说道:“我们现下去哪里玩?之前那艘船,我近日来有空就自己去,只是不得见你,有些无趣。不过在其间看看书,看看景,倒是好的。”   沈聿礼眼神轻柔,手指拂过宋璟因为疾步过来,有些微乱的鬓发。他轻声说道:“对不起,小璟,过些时候,我便能够时时都来看你了。”   宋璟不说什么,他知晓沈聿礼今日有些麻烦,便不多问。只是瞧着这马车上,一直以来都是他们二人。又问道:“怎么的,没有马夫。”   沈聿礼又在宋璟红红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说道:“今日我们两人好好玩一番就足够了。”   宋璟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也好。” 第53章 皎月残荷淋漓夜   清风拂面,带来些许凉爽之意。宋璟趴在这窗沿之上,目光远眺。湖中的荷花已然落败,只留有些许残叶林立其中。   远处灯火融融,一派温暖祥和之象。水波微荡,船身摇曳。宋璟阖上眼眸,感受这种轻缓摇荡。他有些昏昏欲睡。   沈聿礼坐在走过来,坐在他的身旁,将那沾湿了热水的巾帕,轻轻抚在宋璟面貌之上。宋璟靠近沈聿礼掌心。那湿热的巾帕,更是将他带着绯红之意的面颊,沾染了几分潮意。   沈聿礼轻笑道:“怎么这么快就不想玩了。”   宋璟靠在他的怀里,声音轻柔,姿态闲适。他与沈聿礼说:“这些时日实在累得很,不想再玩些别的什么了。”他轻微笑着,眼瞳反射湖面的粼粼波光,晶亮美丽。   宋璟说道:“大抵……大抵还真是有些醉了。”他瞧起来是有些醉了,但意识依旧清醒,只是有些无力,靠在这船上,更是在这摇曳中,倦怠慵懒。别的什么地方,他都不想去了,只想待在这处。   这是他与沈聿礼二人才知晓的地界,无人所知。前段日子,宋璟常有来,在其中添置了不少东西。确实是他二人的共创之地了。   在此处,宋璟不用面对什么人,不用处理什么事,自然是喜欢极了的。便对沈聿礼说,不再想去玩了,只想过来在这靠一靠。   沈聿礼轻声说:“醉了,那就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陪着你。”   外面夜风微凉,宋璟靠在沈聿礼怀中,定定地看着他。似乎要将这些时日没有见过的面,都要在今日好好看上一番。   沈聿礼沉醉在宋璟如此轻柔的眸光里,心中一片柔软滚烫,便捧着宋璟的脸。吻了下去。宋璟欣然接受他,张开嘴唇,让他能够进入里来。   沈聿礼紧紧抱着宋璟,将这个吻更为轻柔热情地倾覆给他,让他能够觉察自己此次的心情。宋璟也如此热情地回应着。   那长久以往的思念,便骤然点起一簇无法熄灭的火炬。   沈聿礼的吻即将落在宋璟的脖颈上时,他骤然回神过来。差些又像上次那般失神,继续行往下去。   倒是宋璟感受这轻柔的吻,顿时消泯,有些不太适应,只觉覆盖身躯上的温暖一同离去。他睁开眼睛看他,他说道:“怎么的,沈小侯爷,又要行君子之风?”   沈聿礼说道:“到底这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我担心对你不好,委屈了你,伤害了你。”   宋璟笑着说道:“沈小侯爷,不是早就知晓我是怎么样的人么。真的将我当成娇娇儿?”   沈聿礼躯体一僵,深沉的眼眸看着宋璟。宋璟的手指拂过沈聿礼的下颌。沈聿礼伸手握住宋璟指尖,他说道:“我确实对你的事,知晓得一清二楚。但我也从不觉得,你有如此心计是什么坏事。”   他的手指爱怜地摩挲宋璟指尖,说道:“你被关在那书房这么多年,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又有谁听你说呢?那人将你如此敬爱的老先生打死,你不过是偿他一条人命罢了。这样的你,敢爱敢恨、敢做敢当,又有什么好可怕的。你这般好,这般能够保护自己,我心里宽慰,心里高兴。我没有把你当成娇娇,只是想要对你更好一些。你不怕委屈,我却怕你委屈。我什么都希望你好,你是我如此欢喜的人,瞧见你好,我就高兴。”   宋璟定定瞧着他。沈聿礼没有喝酒,面上没有任何醉态,面色沉静认真,眼眸柔情温和,说的是肺腑之言,不是什么糊涂之语。从始至终,他也如他所说,给予宋璟不同于他人的偏爱,不愿意让他委屈,只愿他高兴欣喜。   宋璟心间微动,抬起沈聿礼的下颌,将这吻主动倾覆过去。唇齿间溢出一点说话声音,他说的是:“这里,我已然准备了些物件,时刻等着你与我一同过来的……”话语已然被沈聿礼的唇齿吞没。   他自然知晓宋璟说的是什么,心间一片柔软温热,抱着宋璟,另外一只手,便将那开着的窗给关上了。里间燃着淡淡熏香,极为好闻。   他们拥抱在这榻上,褪尽外衫。只留轻薄一件里衣,在煌煌烛光里,透出莹润肤色。沈聿礼拨开青衫,雪白展露眼前。其中两抹殷红,漂亮红润。他俯下身躯。宋璟轻叹出口,声音细软动听。指尖与沈聿礼的发丝缠绕。9午Ⅱ依六0⑵芭⑶   沈聿礼将他的柔和,完全赠予宋璟,将亲吻落在他身躯上。亲吻吮吸,舔舐逗弄。宋璟唇瓣殷红,润润水色,光泽动人。微微启齿,声音动听。他莹白的躯体上,覆上莹亮之色,沈聿礼低下头,亲吻他每一寸肌肤。   他知晓宋璟初次,便格外小心温柔,先用唇舌舔舐一番,轻轻浅浅试探。宋璟先前就领教一次,还算能够招架,只是依旧声音颤颤、泪眼蒙眬。   此次不再浅尝而止,自然比之前更为畅快。宋璟也是如此再一次经历,躯体变得酥软,在一阵阵亲热中获取次次愉悦。   他也模糊明白,为何会有人贪恋此事,原来真是如极乐般的,能忘却尘世。唇舌致使其柔然,沈聿礼便在指腹剐层脂膏。脂膏细软绵滑,将本就柔然的更加湿润得如水般轻柔。   宋璟轻轻屏住呼吸。沈聿礼亲吻过来,再唇瓣上轻柔感碾辗,宋璟浑身发烫,相接触的唇瓣似乎更为炙热。似乎为了顾虑宋璟,沈聿礼才如此亲吻他。   他眼睫轻颤,两相接触的唇见缓缓溢出叹息之声。听闻寂静当中的绵滑水声。沈聿礼低下头来,亲吻宋璟面容,他轻声说:“小璟。”   “小璟。”   他如此呼唤宋璟。即便咽喉滞涩,宋璟也轻轻应答一声。随即应答之后,沈聿礼倾身而来。宋璟的手指紧紧缠绕沈聿礼肩头衣料。后腰紧紧抵在榻上,实在退不得。   于是沈聿礼与他便紧紧拥抱在一起,一丝缝隙也无了。沈聿礼发出一声重重的喟叹。他将亲吻落在宋璟紧蹙的眉间。   他轻柔地问着。询问宋璟哪里不好,询问宋璟哪里不适。宋璟都轻轻应答。说都没有。   沈聿礼按着宋璟的腰身,亲吻宋璟唇瓣,将吻又深深赋予他。此时船身轻微摇晃,外头水浪拍击船舱。宋璟纤瘦的两条腿搭在沈聿礼肩上,小腿腹轻微紧绷,脚趾蜷缩在一起。透着莹润粉意。   夜色绵长,光润煌煌,船只摇晃,水声涛涛,宋璟轻微的喘息声响掩盖其中。他两只纤长的手臂搭在窗沿,外面灯火明亮,微微透进些许明黄光晕,轻柔铺设在宋璟身躯之上。   宋璟的腰身不断往下压着,轻纱轻轻覆盖在他的脊背上。脊背纤美,汗水淋漓。淋漓香汗从他凹陷美丽的脊线滑落而去,渐渐隐匿在阴影之中,被一阵翻搅混入各色水光。   那如此娇美红嫩的,被肆意欺辱,与外面浪声缓缓应和啧啧之声,以及如此白皙的肌肤上晕染如此殷红。沈聿礼忍不住去吻宋璟。   一遍遍亲吻他的唇,一遍遍爱怜地亲吻他的脊背、后颈、脸颊,心情在此时如此澎湃,他心中的那抹冲动无法抑制住,他想要他想要和小璟一直在一起   “小璟。”   “小璟。”   低低的叹息声中,是沈聿礼那留恋眷念的呼唤。宋璟已然恍神,回答不了他什么。只能紧紧攀附着窗沿,以防止自己的躯体被彻底抵在冰凉的窗棂之上。抑或者攀附沈聿礼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   最终宋璟斜斜躺在榻上,沈聿礼给他擦拭,将上面的汗水拭去,留下一片干净晶亮的水色。沈聿礼已然在其中近乎丢了心神,以至于忘记临时脱身,完全留在宋璟体内去了。   宋璟躺在此处,让沈聿礼简单处理。他靠在枕上,眉头微蹙,咽喉里依旧发出低低叹息。沈聿礼凝望着眼前的光景,更为爱怜,他轻声说:“在此处没有洗浴之地,只能先如此清理。这船还是小了一些。”   宋璟被沈聿礼抱起来。他帮宋璟穿了衣物,又整理宋璟鬓发。宋璟躺在他怀里,将所有事交由他处理。   听闻此话,宋璟笑道:“再弄得大一些,不是引人注目么。现在挺好,停在这里,无人注意。停在湖中,也无人观望。”   沈聿礼抚摸宋璟的面容,他面上是如此轻柔温情的笑容,满眼都是宋璟。似乎别的话都不会再说了。   宋璟见他傻了一样,伸手揪住他的面颊。沈聿礼也只是看着他傻笑,宋璟忍俊不禁,说了一声:“这下好了,沈小侯爷成傻子了。”   沈聿礼轻柔抓住宋璟指尖,又亲吻他的指腹。随后低下头来,亲吻宋璟眉心、脸颊,嘴唇。他们如此又缠绵亲吻一会儿,宋璟轻轻将他推开说:“明日还得上学,可得节制一点。”   沈聿礼说:“自然。我心疼小璟,什么委屈都不想让你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54章 幽暗静夜窥隐秘   宋璟尚且倦怠地靠在沈聿礼怀中。两人此时面对湖面,已然开了窗,外面拂面微风带着些许凉爽之意,粼粼波光映照他们面容之上。沈聿礼的手指轻轻抚摸宋璟发丝,似是爱不释手,一遍遍抚摸着。   宋璟想起什么来,问道:“怎么的,你说那上官轶会来烦扰我,怎么这些时日,我都不见他呢?”   沈聿礼将宋璟抱入怀中,将下颌轻轻放置宋璟头顶,他轻声说道:“先前我也困惑,对他进行了一番试探。原来这些时日,他在帮他爹做着比较重要之事。还需得小心行事,不得过分引人注目。便安静了好些时候,每日除了正常上下学之外,便回到府中。”   “重要之事?”   “不知最近奉慎司在查什么案子,听闻官家也震怒。似乎与上官大人有些联系。”   “官家震怒?那大抵是什么大案吧。”   “嗯。”沈聿礼不再说其他,手指轻柔抚摸宋璟面颊。宋璟仰着头,任由他抚摸。轻微阖眼,神态悠然。瞧见他这副模样,沈聿礼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宋璟唇瓣上落下一吻。   宋璟承受着他的吻,轻微弯起唇瓣来,在他的嘴唇上也亲吻一下。随后宋璟说道:“我想早些回去。觉得身上还是有些黏腻,回去要好好洗浴一番。”   沈聿礼轻柔揉着宋璟此时还透着粉意的耳朵,他吻了他的耳朵说道:“我本来就无意的……只是小璟……”   听闻他这言语,宋璟睁开眼睛来,说他道:“怎么了,难不成还是我的错去了?”沈聿礼在他这美丽柔和的面容下,窥见这几分狡黠,当即开心得轻笑起来,将宋璟继续揽入怀中后,又在宋璟面容上亲吻一下。   他说:“不怪小璟,都是我的错。我便早些送你回去。”他亲吻这一边面颊,又亲吻另外一边面颊。似乎时刻都停不下来,非要时时刻刻都将吻落在宋璟身上似的。   此时即将离别,沈聿礼又将一吻要落在宋璟唇瓣上,宋璟用手指挡住他的嘴唇,笑着说道:“再如此,大抵是要变得红肿了。”沈聿礼不说话,柔情满满的眼瞧着宋璟,此时只在宋璟掌心里吻了一下。   宋璟与沈聿礼在那船上,还是待了好些时候,回去时,已经有些晚了。宋璟被沈聿礼从马车上带下来,行走时,依旧稍微有些不适。   大抵是初次的缘故,即便沈聿礼如此柔和节制,还是隐约感觉有些灼热肿胀。不过已然到了周府门口,也不能让沈聿礼对他做太过亲密之举。便伸手将沈聿礼的手拂开。   依旧在外等候的观宣,瞧见宋璟,便疾步过来了。宋璟问他:“怎么了?”   观宣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钰哥儿喝多了,吵着要见你。大家又觉得若是你去了,钰哥儿又不消停,不麻烦哥儿过去。只是怕钰哥儿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见你。还需哥儿注意些。”   想起方才出来前,确实故意给那周宥钰灌了不少酒,他本就酒量差,此时定然已经醉意朦胧了。他颇有些忍俊不禁,转身过去,瞧见乔装打扮成车夫的沈聿礼就在他身后,宋璟对他微微一笑,以示告别。   观宣瞧见宋璟目光,抬眸看去,才发现站在宋璟身后的马夫气宇不凡,再仔细瞧一瞧,那帽子下面,近乎隐匿黑影中的面容,不正是沈聿礼么?   他左右瞧瞧两人,不再言语,安静等候在一侧。   宋璟终还是忍不住,与他说道:“我先走了。”   “嗯。”   “你上马车,先去吧。”   “我在此处看着你进去便好。”   觉得再说几句话,两人大抵又要磨蹭一会儿,宋璟说道:“那我便走了。”其余的话语,不再多说。沈聿礼点点头,宋璟转身过去。   观宣跟在宋璟身后,一同往那周府里去了。   宋璟对观宣说道:“备些许洗浴用的热水,我有些困乏了,想要早些安睡。若是钰哥儿当真来了,便说我已经睡下了。若其他人也来见我,也这般说便好。”   他实在没有如此舒爽过,如此一番下来,当真有几分倦怠之意,只想着好好洗浴一番,就赶紧睡去了。无论躯体与精神,都是有些绵软无力,他心情也极好,看来今夜能睡个好觉。只是宋璟洗浴时,费了一番功夫。   只因沈聿礼似乎弄得有些深了,即便不久之前,沈聿礼帮他清理过,到底在这水中,躯体浸泡其中,还让宋璟感受到还有些许缓缓流溢出来,便自行清理起来。不过自己却有些费力,只想着那沈聿礼怎么如此轻松就往里去,他倒是一指都有些困难。   好不容易觉得清理好了,宋璟已经困乏得睁不开眼。   宋璟穿上衣服,便上了床榻,蜷缩在里面睡去了。他模模糊糊睡着,只觉得半夜闷热非常,实在有些喘不过气来。睁开眼睛瞧去,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人压在他的身上。   宋璟心中惊骇,下意识便伸出脚来,将那东西往床下踹去了。   只听“哎呦”一声,宋璟觉得这声音颇为耳熟,借着少许月光,瞧清楚在下面揉着脑袋的是周宥钰。   正惊愣时,外头守候着的长修,从外面快步走来,瞧见眼前这一幕,便先将地上的周宥钰扶起来。又是一阵脚步声来,原来是周宥钰的贴身小厮茗未。   宋璟按压了一下额角,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茗未说道:“璟哥儿,您是不知道,钰哥儿从您来了之后便喜欢你,也愿意黏着你。特别是这喝醉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要跟着你不可。今日钰哥儿回来时,就闹着要见你。我们制止钰哥儿,花了好一番功夫。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偷偷跑过来。我们找见他的时候,他已然脱了鞋袜,上了床榻来,与您睡得正熟。想着不叨扰两位,便没有唤醒两位哥儿了。”   宋璟确实睡得好,又大约是周宥钰脚步轻、动作轻。便不知这周宥钰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璟、小璟……”那边砸了脑袋,醒过来的周宥钰迷糊着眼瞧过来,宋璟也瞧着他。立即,他伸手过来,就趴在床沿,抓着宋璟的手,醉醺醺地喊他:“小璟哥哥。”   宋璟还是头一次听他这般喊。如此柔和。还有几分孩童般的可爱。瞧见他只是要过来与他睡,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声不打扰他,也知晓周宥钰还是乖巧的。   他今日心情也好,便说道:“让钰哥儿上来吧,既然带不走,就让他在这里睡一会儿也好。”   “谢谢璟哥儿。”茗未立即说道。似乎周宥钰这一番动静,实在是弄得他们头疼不已,实在不知晓该怎么办了。   一次两次,这周宥钰喝完酒后都这副模样,宋璟举着还是要多看着他一些,也不能故意灌他酒了,省得周宥钰一喝醉了,就要往他这里跑过来。   茗未在周宥钰的耳边说道:“钰哥儿,璟哥儿说让你上去一同睡去,不要在这坐着了。”说着,两只手就要拖着周宥钰,要将他重新带上床来。   不待茗未将他带上去,周宥钰骤然回神,眼睛在这黑夜里明亮。仿佛才将茗未那句话听明白似的。也不要茗未扶他,自己便爬上床榻来,一边爬,一边又喊道:“小璟哥哥……”   他手臂一展,直接揽住宋璟腰身,将宋璟抱在怀里,一同向后倒去,闭上眼睛,似乎立即就睡去了。两位仆人瞧见他们都要重新睡去,安静地退身出去,不再打扰。   宋璟仔细瞧了瞧此时周宥钰的姿态。怪不得先前会觉得闷热难当,原来这周宥钰,不仅手抱着他,还将腿也搭在他的身上。   宋璟伸手将周宥钰的手拿开些许,周宥钰哼着说不要,又紧紧抱着宋璟。想起来周宥钰到底怕什么,便故意严肃压低了嗓音,喊了一声:“周宥钰。”   周宥钰猛然睁开眼睛,一双茫然的眼瞧着宋璟。呆呆凝望宋璟。   宋璟说道:“松开些,太热了。”   周宥钰才将手松开。他慢慢地说道:“小璟哥哥是不是生气了。”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方才迷糊,想来应当是宋璟那一呵斥,让周宥钰清醒许多。   这周宥钰还当真是怕这个。宋璟心下窃笑,面上依旧带着这颜色面容,只说了一句:“要睡便好好的,不要这般缠着我。实在热得厉害。”   周宥钰喝了酒不说,平时又是个爱玩爱闹的,自然是浑身热得宛若火炉似的。即便此时的有几分凉意,到底还是受不了被如此烘热着。周宥钰乖乖松了手,也将腿放回去,就躺在宋璟身边。   宋璟瞧见他乖巧不少,不再在意其他,闭上眼睛,便要继续睡去。周宥钰却在这昏暗中,用那晶亮澄澈的目光看着宋璟。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宋璟已然睡去,微微翻身时,衣襟有些凌乱,在这昏暗中,透露些许阴影来。周宥钰瞧着,颇为好奇,便伸手指来,将那衣襟轻微挑开,在宋璟的肩上瞧见一抹红艳艳的痕迹。 第55章 夜色煌煌明心事   周宥钰的目光,已然被这处紧紧攫住。在这昏黑里,这痕迹越发醒目,让周宥钰半分都移不开目光。那醺醺然的醉意,也骤然清醒些许,只让他紧紧看着宋璟了。   宋璟睡得正熟,呼吸平稳沉重。周宥钰便伸出手来,在宋璟这袒露出来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他感受到指腹一阵细腻温热,却又觉察那东西根本摩挲不掉。   不是什么东西沾染其上,而是什么东西深深烙印其中了。   这周宥钰虽然年纪比那几位都小一些,平日里喜欢的便是玩呀、闹呀的,对这欢爱之事,并不是一窍不通。   年岁小时,他便到处喜欢躲藏,让小厮来寻他。   有一日他躲藏在一处厢房,他藏得极深,竟然让他的小厮寻了一整天都没找到他。周宥钰在那大箱子里甚至睡了一觉。醒来时,是被一些奇怪的响动吵醒的。只听外面一声柔软的男人声说道:“这里不大好,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门我都锁上了,没人瞧见的。快些快些,想死我了。我今日一定要狠狠弄你一顿。”   不过一会儿,更是一阵奇怪声响传来。伴随那男子变得娇媚的叫声。周宥钰悄悄打开箱子,通过一条窄小的缝隙,瞧见两个小厮在这地方做起这种事情来。   那长得白净秀气的被压在身下,另外那人将嘴唇狠狠吸在白皙肌肤上,于是那肌肤上,便流落下如此艳红的痕迹来。那便是周宥钰头一次知晓,男子之间也可以如此行事,也从而更为明白很多欢爱之事。   此时瞧着宋璟肩上这一枚,正与记忆中所看到的重叠起来。   周宥钰凝望着这里,再去看宋璟宁静美丽的睡颜。他很想抓住宋璟的衣襟,将他唤醒,问他,你也是被人这般亲吻吮吸,才在肩上留下这般痕迹了吗?你是不是也与别的人做了那件事,还是只是亲吻了肩头?那个与你在一起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若按照平日里周宥钰那冲动的性格,定然要这样做了。可是巨大的情绪掀涌而来,一时让周宥钰无法做出反应,待平静下来,也明白自己不该如此冲动。   他依旧凝望着那处,脑海里幻想着,是宋璟赤/身/裸/体躺在他人身下的模样。宋璟如此美丽的面颜上,也会展露出那种神态来么?宋璟那从未被人窥见过的地方,也是要被狠狠……周宥钰不敢再想。   他靠近宋璟而去,将面容轻轻埋在宋璟的怀里。宋璟躯体上那股诱人的芳香缓缓传递过来,他方才洗浴过,身上的味道如此清透迷人。他紧紧抱着宋璟,一旦想起有人如此对待宋璟,心里的忌恨便翻涌上来。   “松开……松开些……”   宋璟稍微梦呓,似乎是真的觉得被勒得有些紧了。才模糊说出这句话来。周宥钰赶忙将宋璟松开,瞧着宋璟那紧皱的眉间总算松开,又瞧见他安然睡去了,周宥钰心中才安心些许。   此时他静静躺在宋璟身侧,只一阵阵胡思乱想着。复杂情绪使得他心绪难明,一时气愤,一时又呆滞。他瞧着宋璟,又无端升起各种想象。于是周宥钰骤然明白一件事……   这件事明白过来之后,周宥钰便呆呆地注视着宋璟的面容,不愿意睡去了。直至他实在困倦非常,才在此种倦怠中,缓缓睡去。   宋璟因着和沈聿礼胡闹了一番,实在是疲惫,只是先前被周宥钰热醒了一次,后面虽然被周宥钰紧紧抱着有些难受,周宥钰也松手极快,之后周宥钰更是安静待着,不再动宋璟,宋璟自然睡得更为舒适。   本来的几抹凉意,也正是因这周宥钰躺在身侧,全都驱散去了。让宋璟好生睡了一觉。醒来时,周宥钰还睡在他身旁,宋璟瞧了瞧天色,时间不早了,应当起来上学去。   可是这周宥钰,似乎没有醒来之意。又想起昨日他喝了酒,应当是宿醉起不来了。   宋璟下了床来,也不着急叫醒他,只等着他,若是能醒来就让他洗漱一番上学去,若不能,便直接告假就是了。   宋璟弄完所有事宜,还是见周宥钰睡在他床上。此时更是直接钻进宋璟被子里,用那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只留了一个黑漆漆的头顶。   宋璟心下窃笑,任由周宥钰在他这里这般睡着了。宋璟上了马车时,周宥言果然已经在其中,瞧见宋璟上来,周宥言笑意盈盈说道:“看来钰哥儿又是宿醉起不来了。”   宋璟笑着说道:“已经缩到最里去了,不让人碰。”   瞧见周宥言面上不出现惊讶之色,便知晓这周宥言也并不奇怪此事。看来这周宥言又知晓周宥钰到他那里睡觉的事情去了。真不知这周宥言,到底哪里知晓这么多事情的。   似乎瞧见宋璟面上笑意不减,周宥言也笑着说道:“今日小璟心情甚好。”   宋璟说了一句:“得了如此成绩,自然是高兴的。”   他昨日已然见了,宋璟是和沈聿礼一同出去的,自然知晓他们又一同玩乐去了。也知道宋璟高兴的到底是什么。   他心知肚明,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知要以什么身份说起这些事情来,不再过问这些事情了。他的目光落在宋璟面貌上,瞧见他神采奕奕、眼眸澄亮,心知昨日定然发生了什么让他极为开心之事。   周宥言暗自思忖,便不与宋璟说多余话语,生怕又惹得宋璟厌烦他。不过他心里已然对一件事有了忖度,却不想此时先告诉宋璟,而是静候时机……   宋璟今日迫不及待要见沈聿礼。想要好好看看他,也想听他说一两句话。像平日那样,以同窗之面貌说些简单的,便也足够了。   按照往日,即便宋璟与他不是一同来到的,他也会在外停留一会儿,瞧见宋璟过来,才从马车下来,让宋璟能够在进入学院前瞧他一眼。可是今日,宋璟却未瞧见沈聿礼像往日那样等他。   宋璟以为,今日的沈聿礼会来得晚些。周宥言已然下了马车去,瞧见宋璟还留在上面,便问道:“小璟不一同进去么?”   宋璟道:“二哥哥先进去就好。”   周宥言的目光在四周逡巡一番,自然知晓宋璟等的是沈聿礼。他也不说什么,只笑着说道:“小璟还是不要去迟了。”   宋璟道:“晓得了。”   宋璟等了一会儿,也是没瞧见沈聿礼过来,又瞧着时间不早了,只得从马车上下来。观宣站在宋璟身侧,与宋璟说道:“哥儿,要不我去打听一番?”   他与沈聿礼的关系,自然是瞒不过观宣这个机灵的。听闻观宣这般说了一句,宋璟只说道:“不用了。大抵是今日府里有事,来得晚一些。抑或者今日是要告假的。”应当也是事出突然,如若不然,沈聿礼若是要告假不来,他会与宋璟提前说的。   他自然理解他,也并不为这件事过分忧心了。于是便信步往里面走去。   他出现在此处,便有其他人上前来,笑着喊他小璟了。说这一切七嘴八舌的话,宋璟都随意答复,让人更是接不下话来。   去瞧宋璟的面貌,真是温善无害,其他人都觉得,宋璟不过是不擅长交流罢了,对宋璟也还是极为殷切、热情。宋璟都不在意这些人,只往前面去。   因想着少遇见些人到他面前献殷勤才好,便绕了回廊过去,虽然躲了些人不错,竟然在此处遇见了裴复。无论在哪位先生面前,宋璟到底是有些拘谨的,瞧见裴复站在那处,宋璟也只得上前去,向裴复问好。   裴复身前应当站着什么人,裴复与他说着话,不过宋璟所在之处,假山正好将那人的身躯遮挡住,宋璟瞧不见那人是谁。   宋璟走过去时,那人还往里面缩了些许,此时裴复也转眸过来,瞧见了宋璟。宋璟上前问了声先生好,正要走时,却不想这平日里对他不是过分关注的裴复,却骤然叫住了他。   “宋璟。”   这不禁让宋璟觉着,与往日在那学堂上听闻裴复喊他去背书一般无二。他也应答了一声:“先生。”   “好些时日没有查你背书了。”   宋璟心道:“果然是要查我背书的。”   又听裴复道:“前些时候,你为那六艺刻苦努力,我也知晓。便不对你多有苛刻,便不怎么查你了。昨日结束了六艺之考。今日便要看看,你可是将之前学的那些,都忘得干净了。”   宋璟听闻着,瞧见那躲在假山之后的人,依旧站在那处。只瞧见那人衣摆,阳光照拂,泛出些许金光。上绣祥云纹,以金线勾勒。再瞧瞧那面料,浮起几缕绚丽光泽。实在不是一般人所有。   他静静站在那处,不走、不躲、不言语,不知到底要做些什么。思忖间,裴复已然出题,宋璟只得思索着去回答他的这些疑问来。   好在他即便忙着其他事情,大多时候还是会拿起书册来看看,一般粗略阅读一番,便能将之前的东西重新在脑海中浮现,很快便又重新记起,记得更是牢固了。在此时便对答如流。 第56章 轻佻之言藏玄机   其间,那躲藏于假山之后的人,一直都未离去。裴复问的,宋璟都答得极好。从裴复稍显柔和的神态看来,便知晓裴复确实对宋璟这番回答满意。   最后裴复说道:“这些时日你忙碌六艺之事,竟然未将这些遗忘。”宋璟以为此时自己总算能走时,却又听闻裴复说:“过些时候流觞会,你可去往?”   宋璟自然知晓这流觞会到底是什么。不过是一些青年才俊,总会在那日去往,要斗诗斗文,从中挑选一位大才子出来。原先不过是学生们自行举行,不过是玩玩罢了,谁知晓,不知那年起,在那流觞会有名有姓的学子,在官场上都有姓名,在科考上也不凡。   大家便觉着,这流觞会大约有着文曲星坐镇,许多学子都争抢着去,一些人也在这流觞会上大展才能、百花齐放,实在热闹。   宋璟算了算流觞会的日子,到那时他父亲理应回来了,他也会随着父亲回到陂阳,至于这流觞会,应当不会去。于是便谦虚了两声,说自己不才,实在不敢与其争雄。   裴复却说道:“赢与不赢,不过是得了别人钦慕之别罢了。多的是落败之人,不会有其余人多有计较。”   听裴复的言下之意,是希望宋璟去了。面对裴复这般言语,宋璟不再拂裴复之意,先应下再说。于是这般,宋璟总算能走了。   走之前,他依旧往那假山处瞧了一眼,那人依旧站在那处,没有任何言语。宋璟不好再仔细凝望,便转身径直离去。宋璟一走,那假山之后的人走了出来,裴复恭敬喊了一声:“殿下。”   此人眉目柔和、神态悠然,面貌英俊,正是太子萧樾。他目光瞧着宋璟离去的方向,嘴角含笑,说道:“方才还没问你,这宋璟来了这里面,你觉得如何?”   裴复道:“聪颖非常、刻苦勤奋。不过心不在此。”   萧樾说道:“我自然也瞧得出来,他对此些事情,是没有半分念想的。大抵比起这些权势利益,更希冀在一宁和之处,安稳一生罢。”   他目光远眺那煌煌日光,仿佛轻叹一般说了一句:“若无什么烦恼,孑然一身,遗世独立,优哉游哉,不失为一好志向。只是……”他如此停顿了一番,面上的笑容不减,却无半分柔和之意,“这宋璟,也无几日安生日子了。”   裴复站立萧樾身侧,缄默不言。   宋璟暂且不知萧樾与裴复在那处议论他,只庆幸方才那裴复抓住他问书,还没有来迟。今晨来的这位老先生,可是最为讨厌学生来迟,若是被他抓着,便是要打手板的。   今日到底,宋璟甚为念想的,还是沈聿礼。于是到了休憩时,宋璟又去往那地方去了。平日里若两人想要相见,便偷偷来此僻静之处,说一说话、见一见面。   只是今日宋璟过去,竟然也没等到沈聿礼来。他便起身,特意到了沈聿礼所在的学堂去,去瞧瞧今日沈聿礼来否。正绕过一片回廊,前方一行色匆匆的人十分面熟,宋璟仔细一瞧,竟然是周宥钰。   那周宥钰似乎也瞧见宋璟似的,立即朝宋璟奔过来。明明今日已替周宥钰告假,还见他如此匆忙,宋璟以为他有急事相告,便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哪里知晓,周宥钰跑过来,先抓着宋璟的手臂,急匆匆问的,竟然是这件事:“是谁?”   宋璟自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正疑惑看着他,周宥钰又将话说得明晰。他紧紧凝视宋璟,神色又是悲愤,又是难过。他可怜地看着宋璟,又问一遍:“昨日与你一同的人是谁。你是不是与他吃嘴了。与你吃嘴的是谁。你是不是还与他一同……”   宋璟骤然知晓周宥钰要说什么,便用手捂住他的嘴巴。周宥钰知晓在此处说这些不好,便噤了声,只留有一双晦涩难明的眼睛瞧着宋璟。宋璟说道:“钰哥儿,你还小,这些事情不便知道。”   周宥钰将宋璟的手拿开,只说道:“我哪里小,不过是小你两岁。我该知道的,我都明白。你们整日将我当作小孩子,你应当,也只是将我当作弟弟罢。”   宋璟听闻笑道:“不将你当作弟弟,应当当作什么。”   “当作……”周宥钰又差些,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他好不容易明晰,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又正巧发现,宋璟已然与别人在一起去了。   只怕自己说出这些话来,又会被宋璟当作小孩子之言,抑或者当作他不过是无理取闹。一时间,堪堪将这话语又吞没咽喉里去。   他又急、又气,憋得脸涨红,正不知要说什么时,一道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那人说道:“自然是我了。”两人循声望去,瞧见那边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他从屋顶上轻飘飘下落,身上穿着的,是与他们一样的学子服,不过这学子服,穿在他身上,似乎更为挺拔落拓些许。   上官轶笑着瞧了瞧宋璟,又去瞧周宥钰,他说道:“这宋小官人的小嘴,当然是我吃的。怎么瞧着你一副不高兴的模样,难不成,你也想吃这宋小官人的嘴?”   “你!”上官轶如此轻佻的话说出来,气得周宥钰更是涨红了脸。不过他知晓这上官轶是真的招惹不起,便还是忍下怒火,只说道:“你少胡说。我璟哥哥,最讨厌如此轻浮、没有礼貌之人。你天天将这些轻佻之语说在口头上,璟哥哥怎么会喜欢你。怎么会给你……会给你……”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便结巴了些许,最后还是说了一声:“怎么会给你吃嘴。”   “怎么不会?”他笑着。宋璟尚未回神时,那上官轶骤然长臂一捞,将宋璟带过去。宋璟瞧得出来,他想直接亲吻在自己唇瓣上,便下意识伸出手来,在上官轶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轻脆一声响,让那边的周宥钰呆愣住了。上官轶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枚掌印。宋璟瞧见上官轶面貌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明白过来,方才之举,是上官轶在试探他。   先前他真的以为,这上官轶是纨绔,也以为他是个蠢笨的。自沈聿礼与他说过上官轶不过是伪装罢了,宋璟便怀疑这上官轶,早就瞧出来,他的脾性的。   一段时间没见上官轶,竟然将这推断忘得干净,情急之下,便也扇打过去了。看见上官轶面上的笑容,宋璟更是明白,方才上官轶如此轻佻行事,真的是在试探他。两人视线相对,各怀心思。   那边吓得脸色一白的周宥钰上前来,抓住宋璟的手,也将宋璟往后拉了一些,用自己的身躯遮挡住宋璟,只对上官轶说道:“方才是你要对我璟哥哥行轻薄之举,你被打,是活该的。可不能怪罪到我璟哥哥身上。还有你那嘴,也不知晓吃过多少嘴了,都脏死了。”   上官轶摸着脸上有些灼热之处,他笑着说道:“你这小孩,怎么可以污蔑我。我上官轶虽然花名在外,但确实只是邀请些美人吃茶赏花,哪里还吃人家的嘴。”   “什么小孩?我哪里是小孩?再说你到底吃没吃过,你自己心里清楚。总之,外面的美人多的是,你何必瞧上我璟哥哥。”   “自然是你璟哥哥格外清丽漂亮,这么久以来,我许久都未瞧见如此美丽的人了。”   “那你,那你就多去别的地方瞧瞧不就好了。你、你……”   上官轶油嘴滑舌、巧舌如簧,将周宥钰说得不知要说些什么了。他瞪视着上官轶,结巴两声。惹得上官轶轻快地笑起来。   这时宋璟说道:“上官衙内,方才动手,只是我无意之举。若衙内方才不突然如此凑近过来,也不会受此劫难。好些时候没瞧见衙内了,想来是府里的事更为顺心一些,心情甚好了。”   他故意提及,就是以他父亲为告诫。沈聿礼说过,上官轶还是听顺他父亲的话,前段时间安分守己了一些时候,自然是真的有大麻烦。   此时这上官轶招惹过来,不知是麻烦已解决,还是一时兴起,提起他父亲看看他面色如何,便知晓他是否还有安分一些时候了。   宋璟话音刚落,那边上官轶面上笑容轻了一些,不如方才畅快,只是笑意未消。甚至仔仔细细瞧着宋璟,打量了一番,随后哈哈笑起来说道:“宋璟啊,宋璟,你这个小官人,还真是没有看错。”   他笑着走上前来,那周宥钰以为他又要干什么,便挡在宋璟身前。   上官轶半分都不瞧他,只瞧着宋璟这美丽的面颜,与宋璟说道:“确实好些时候没与小官人说话了,今日与你说了两句话,便让我心情甚好。看来以后要与你多说话才是。只是,这些时日,小官人可要小心一些。要不然一命呜呼了,可就没有这伶牙俐齿的小嘴和我说话了。”   周宥钰听着这上官轶是在咒宋璟,缓了一些时候,他又能辩驳了,正要说什么时,宋璟按住了周宥钰的肩膀。他静静瞧着上官轶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多谢上官衙内提醒。”   上官轶轻笑两声,迈着肆意轻快的步子,便这般离去了。 第57章 细探听徒生怪事   那上官轶许久都不来招惹他,今日大抵是真的偶遇,上前来说了几句轻佻之语,其中却也透露几分讯息来。他自然能够听得出来是上官轶在提醒他什么,可只是这简单几语,宋璟又无法明晰,他的心中不禁有了些忧虑。   而一旁的周宥钰听不明白,只在宋璟身边说道:“他说些什么呢?说什么混账话。”   见他气愤异常,宋璟先问他道:“你不是已经告假在家,昨日喝了那么多酒,醉醺醺地爬到我的床上,怎么今日便跑来这处了。”   周宥钰不再关注那上官轶,只与宋璟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   周宥钰点了点头。却又不说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宋璟觉得莫名,问他道:“找我做什么。”想起方才他问的事情来,笑着说道:“找我就是要问我方才那事?”   周宥钰瞧得出来宋璟有些发笑,他如此的笑容与眼神,更是将他当作是无理取闹的孩子一般。他不想在宋璟的眼中,始终都是如此孩子模样,也不知晓要说什么,也就只能又点点头,眸色有些无辜无措。   他此时觉得,自己这般贸然前来,太过冲动了,他应当想好办法再来。这般在宋璟面前追着问一番,只显得他更为无理取闹,更像是孩子一般胡闹。   果然瞧着宋璟的面色,还真是如此。   宋璟瞧见周宥钰举动,也不过是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昨日醉成那副样子,自然是有时间休息,便好好睡着了。怎么因着这事,还特意跑过来问我。你要是实在好奇,待我回去,你再问我就是了。”   听闻此话,周宥钰还以为能够知晓什么,眼眸晶亮起来,高兴地问道:“那如果回府去,你是不是要与我说明到底是谁?”   宋璟摇了摇头。周宥钰说道:“你在这里不与我说,去府里不与我说,这又有什么区别。”   宋璟说道:“是呀,如此这般,你还不如在府里多睡些时候呢。”   “才不是,最起码我来到这里,还能够……”他深觉这话是不是暧昧了些,便稍微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却也不将话语咽回去,只说道:“还能瞧见璟哥哥几眼。”   他仔细去瞧宋璟面颜,他的神态依旧自然,更是让周宥钰明白,宋璟只当他是弟弟、是孩子罢了。   他一时间怨恨起自己来,恨自己为何总是小孩子姿态,让宋璟根本不将他当作男人看待。又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宋璟瞧见自己。   于是宋璟劝他回去偷闲时,他立马说道:“不,我要好好读书,我要多读几本,也当一个聪慧机敏的人。”他神态坚毅,声音有力,想来此话应当是认真的。   宋璟不知为何他又提起读书此事,却见周宥钰当真不回去,直接奔往学堂去了。   实在不明所以,宋璟不再细思,这周宥钰一时一个主意,一时又一个主意,若是他过分在意,那还真是妄自给自己招惹些麻烦了。   他本意是来瞧一瞧那沈聿礼在不在,哪里想到会遇了周宥钰不说,也遇了上官轶,这般说了几句话,时间流逝去了,宋璟也没时间再仔细探查,便只能先回去,问问旁的人。   别的人也只说是没瞧见沈聿礼。应当是没来。   宋璟想着,沈聿礼府内应该是有难事,前段时间,沈聿礼也总是回府去,很少见他出来。也不知这沈聿礼,什么时分才能够将事情处理完。   上官轶与宋璟说的那句话,不免让他有几分忧心,他却又只是个商贾之子,对此些消息都不灵通,想要知晓些什么,还得从沈聿礼那里知悉。他本想让沈聿礼帮他探查几番,可三番两次,还是不见沈聿礼。   沈聿礼一日不来,只当时告假有事,第二日不来,只当是难事未解,第三日不来,宋璟便知晓有事发生。   他明晰沈聿礼脾性,他不可能三日不与宋璟联系,即便当真是什么要紧事不能见宋璟,也会让小厮差信过来,怎么的,能三日都没有任何音信呢?   观宣便自主地去探查沈小侯爷的消息了。今日观宣上前来,便与宋璟说道:“怪得很。奇得很。”他这般言语,更是让宋璟好奇非常,问他道:“什么奇?什么怪?”   观宣上前来,与宋璟说道:“平日里去侯爷府,那门口可真是气派,有人候立,门扉大开,看着可气派。可是我去看时,那侯爷府却是紧锁门扉,不见人影。”   宋璟听闻,也觉得奇怪。仔细又听观宣继续说去,只听观宣继续说道:“我去找了人问,只说是那侯爷府如此紧锁门扉,已然过了三天了。也不晓得是因着什么事锁得这么紧。听闻夜深人静时,总是传来嘭嘭嘭的声响,侯爷府里的仆人出门都小心翼翼的,要将门扉打开一条小缝,人从里头钻出来,又将门关紧呢。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宝贝着似的。”   观宣不知是听谁说的此话,与宋璟诉说时,还模仿那人的口吻、神态,实在生动、滑稽得很。即便心中困惑,也不禁被观宣这番表演弄得忍俊不禁,只笑着说道:“还有呢?你还听到什么没有?”   观宣摇了摇头,可惜地说道:“其他的,就没有听闻了。说的都是些大同小异的事情。我想着再打听下去,也是这等话语,便回来先向哥儿您禀报。不过后来,我寻思,三天前,不正是哥儿与小侯爷一同回来的那日么。是不是那日小侯爷回去后,府里便遇了什么事。”   宋璟问他:“你可将我的信给小侯爷带去了?”   观宣抓了抓脑袋为难道:“那侯爷府封闭得苍蝇都无法飞出去,也极少有人出来。我要遇见小侯爷身边的贴身侍从,真是难如登天。我在那里等待了一整天,也没见他们出来,实在饿得不行,只能先回来了。”   如此说着,观宣将自己怀里的信件拿出来,双手恭敬地又递还给宋璟。宋璟将此信又拿回手心里,边缘轻轻敲击着掌心。远远瞧见安彧疾步进来,宋璟瞧见他有些踟蹰,便直接说了一声:“安彧,进来。”   安彧才跨步进来。他对宋璟恭敬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小主人。”   宋璟点了点头,问他:“你可探听到什么了?”他身边暂无其他的人,也只能让安彧到外头探听一番消息。去听一听有什么异常,抑或者能够听到一些能与他宋璟有关系的。漆聆旧寺陆叁七姗O   安彧说道:“我特意去探听一些关于小主人的消息。还是能够知晓一些的。”   宋璟迫不及待说道:“有些什么消息,快说来我听听?”   安彧瞧了宋璟一眼,便又继续说道:“我听闻许多学子都说起您来。说您长得貌美如仙,什么花楼青馆里的都不及您,又说您如此模样,也只能与其他男子做伴成侣,也不知能不能瞧上他们。还说您才艺双全,是个好郎君,与小侯爷、衙内关系密切,前途无量。又言及你与那几位,应当不是一般关系,若不然,怎么的能与这么些人都关系密切……”   安彧说到此处,声音渐消,说了一声道:“我认真听了好些时候,实在忍受不了他们如此用语言轻薄小主人,便将他们都打了一顿,让他们好些管好他们的嘴巴。少说这些闲言碎语,不然将他们舌头割下来,煮了,让他们全都吃进去。”   这安彧骤然义愤填膺起来,宋璟尚未反应及,瞧见安彧横眉冷目、怒发冲冠。   平日他都安静跟随在宋璟身后,显得有些木讷呆板,此等表情也是如此生动、滑稽,宋璟也忍俊不禁,笑着说道:“好好,你先冷静些。你教训他们教训得好,只是你还听到有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吗?”   安彧瞧着宋璟面容上如此明丽、漂亮的笑容,心中一团怒火也骤然泯灭,面对宋璟的此时,更是柔声细语说道:“能听到的,就这些了。”   宋璟说道:“与我宋璟相关的,就这些个言语了?”这都不是他想要听到的,一些更为隐秘的事情,应当很难在市面上听闻。那上官轶骤然说出此话来,一定有原因。   不过此时的宋璟人微言轻,连什么消息都听不明白。这长京波涛暗涌,实在可怕得很。若是能及早脱身,就实乃好事。   想起此事来,宋璟又与安彧说道:“你可知晓,我爹什么时候能回长京来?”   安彧说道:“应当便是最近这些时候,老爷还得回京复命的。”   宋璟一想到能够见到父亲,心中便异常高兴。想着等到父亲归来,便赶忙带着父亲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只是……他垂着眼瞧了手中的信件一眼,又想起那沈聿礼来。   若还是不能与沈聿礼通信,他若是走了,也不能与沈聿礼告别一声,也不知沈聿礼会如何去想。到底若是真的不能在离开前见他,就写一封信,让观宣藏匿着,若是沈聿礼来寻他,就将此信递交给他就是了。   到时候一别两宽,也不知是否还能得见。 第58章 悲切切痴心之人   到底这信件送不出去,那沈聿礼也无法得见。宋璟只得又给沈聿礼写了一封,若是真要离开长京时,便拿给观宣。待能得见沈聿礼时,便将东西给沈聿礼送去。也算是作了告别。   不过宋璟还是喜欢沈聿礼的,想到要离开长京而去,还是有几分想念。却又不及要见父亲的欣喜之情。   只是这安彧说是最近时候,又不明知到底是哪个时候,宋璟便日日等待着,时间长了,不免有些落寞之色。却好像给周宥言带来别样的感受。   一日下学后,周宥言故意将那周宥钰支开,便剩下他们一同,沿着廊庑要到府内去。此时周宥言让身边的小厮,去拿什么东西来。   那小厮去了。周宥言又说,让观宣一同去。于是这般,观宣与宋璟便知,这周宥言故意将人引开。   其他人一走,此处只剩下他们二人,宋璟目光瞧着周宥言,周宥言倒也不拐弯抹角,与宋璟说道:“小璟,我知晓你最近有些神伤。此些事情,我本无意与你说……”   听他声音惆怅,宋璟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不过他也因着上官轶的提醒的那件事有些好奇,此时还没什么信息,便想要在周宥言这里探听一些。宋璟便故作落寞之相,只说了一句:“可我还是禁不住去想。”   周宥言道:“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脚步缓缓移动而去,宋璟便跟随他步伐。两人缓缓走至这周府花园内部,此处静谧,又恰逢要到晚间,便静谧非常,无外人所在。   周宥言说道:“我知晓你与小侯爷之事,也知悉小侯爷被关在了侯爷府,不得外出,因着的,就是你的事。”   宋璟以为他要说的,是上官轶与他说的那事,毕竟他们京内的这些衙内,大抵消息相同,知晓得也不过是一样的。   哪里知晓,这周宥言与他说的,竟然是这回事。此事宋璟还真不知晓,不过记得方才自己便露出怅惘神色,便也只安静听着,不露出分毫讶异。   只默默垂着头,不言语,这在周宥言看来,便又是为这件事神伤。   只是这件事,还是要说得清楚,即便周宥言心中不忍,却又想想此事说完,宋璟与沈聿礼之间便只能断了联系,他心中不禁升起几分轻快与希冀,便想着措辞,说得更为委婉一些,不愿宋璟更为神伤。   他说道:“他娘亲早就知晓,他时常在外,不像往日那般早日归家。她对小侯爷严厉,因着的是他下面还有几个年龄适当的弟弟,倘若他没那般能力继承爵位,便要被他的那些弟弟们抢了去,此位被他的许多弟弟们虎视眈眈地瞧着,侯爷夫人便要小侯爷上进、努力。   “她暗查小侯爷情况不对劲之后,想要买通小侯爷身边的两个小厮。不过那两位从小就与小侯爷一同长大,自然是不会轻易背叛小侯爷的。夫人便只能时常叫小侯爷归家,一次两次,说是闹病症,急急叫他回去,小侯爷自然也察觉此事,与他娘亲说了一番话。夫人也恼怒,便差人跟踪着小侯爷,便知悉你的事情。”   宋璟听闻周宥言与他说的这些,心中微微惊讶。只怪不得先前时分,那沈聿礼总是要往侯爷府去,原来是被他娘亲叫去了。   他本也知晓夫人对沈聿礼严格,那沈聿礼一直以来便是深情款款,一副非他不可的模样,他本人又固执一些,自然会发生这等事情。   这些都在宋璟预料之中,只是他想着,他迟早要离开长京,此等事情应该来不及发生便是,没想到这么早的,就被夫人知晓了。   “那日,你与小侯爷一同出去后,不知怎么的,小侯爷心里激动,便和母亲说要娶你。”   那日,宋璟与沈聿礼温存一番,他自然心中激动。恐怕当时便已经暗自承诺,要娶他。没想到他竟然什么也不顾了,直接与母亲说去。   “夫人哪里肯依,说他娶你,注定无后。百善孝为先,无后为大,更何况若是被他其他弟弟小娘知晓他小侯爷有此等想法,不知要怎么对付小侯爷。他们便吵了一架,也不愿让沈聿礼出门来了。”   正好与先前观宣探听的那些对上。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周宥言停顿一番,仔细去瞧宋璟的面貌。只是宋璟低着脑袋,不知神色。周宥言便以为宋璟当真为此神伤,毕竟他深知,宋璟是当真喜欢沈聿礼的,便轻声安慰道:“小璟,小侯爷身分如此,确实是能这般模样。”   他说着,走上前几步。宋璟思虑着事情,没注意他这番举动。想了想,又问道:“二哥哥,这些应当是之前的事,那最近,你可知晓小侯爷怎么样了?”   他尚未抬起头来,那周宥言的手便轻轻抚摸到宋璟的头发上去,他也回答道:“我亦不知。”   他自然知晓沈聿礼因着被死死关着、押着,死也不松口,便说是若是不答应,或者是不放他走,他便绝食抗议。到现如今,已经好些时候,那沈聿礼当真硬骨头,一口饭不吃。   沈聿礼是夫人捧在手心中疼爱的,哪里承受得了,立马抱着沈聿礼哭道愿意他娶,当只能为妾。沈聿礼原本眼眸晶亮,听闻将他母亲推开,迈着无力的双腿,到床上继续躺着去了。   夫人又哭又闹,说你还是这般模样,她也死去。那沈聿礼一点反应也无,就睁着一双空茫的眼盯着屋檐,谁也不理。   夫人见此,怒上心头,便说你要是想死,就死去,于是也不管他了。此时的沈聿礼已然多日未进食,整日昏迷了。   若不是趁着他昏睡过去,有人偷偷喂他吃些东西,那沈聿礼恐怕也撑不了这么些时日。那沈聿礼这般狠心对待自己,看来是非要抗争到底,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将宋璟娶回家。   这些话语,周宥言都没与宋璟说。他忧心宋璟担心,又怕那沈聿礼真的成了,他的这番话语,不过是他们更是情比金坚。若是沈聿礼不成,他倒还能乘虚而入。   宋璟又问道:“那别的人,可知晓这件事?”   这倒是周宥言能答的。他说道:“别的人都不知,我知晓,不过是我神通广大一些。”   宋璟心说,怎么此时还夸赞自己一番。最后也没说些什么。也彻底明晰,为何先前沈聿礼频频归家,为何侯爷府终日紧闭大门。   他知道那沈聿礼执拗得很,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也就知晓,自己不可能真的与沈聿礼结亲,怎么的,那沈聿礼还如此当真了呢?   喜欢便喜欢,亲人一些时候便够了,怎么还想着未来的事,如今这么快,便是如此处境了。不过夫人却也没派人与他说什么,也没有赶他走,便得知侯爷夫人也是温和温善之人。   不过两人都有各为执着之事,也不知他们到底要抗争到什么时候,那时候说不定宋璟已然离了长京。   到底宋璟还希望沈聿礼不要做傻事,便与轴宥言说道:“我寻着各种办法,都不能与小侯爷见面,书信也进不去。若二哥哥你有法子,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他抬着头瞧着周宥言。周宥言听闻,只觉这一对人当真有情,却也只得说:“若是有法子,我自然会帮着小璟的。”   宋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二哥哥。”   他自然不知这周宥言的心思。这周宥言嘴上这般说着,却不一定真的去办。他只想着,能将这两人拆散再好不过了。那沈聿礼这般身份,娶一个男子,本就招人非议。   不想他周宥言,早已经不顾身外之物、逍遥自在,就算家里人不愿,他也能全然不顾。他一不争夺家产,二不在乎前途,只及时行乐,哪里顾忌这么多,别的人又哪里管得着他。   他周宥言自然是与那沈聿礼格外不同了。只盼着,是他周宥言能抱得美人归,哪里还想着要帮衬他们一番。不过口中,还是要对宋璟说几句劝慰之言,温言细语,很是动听。   宋璟听着,知晓这周宥言当真以为自己难过非常,他也不作辩解。想着这事,便要回兰苕阁去了。周宥言跟随在他身后,一同与他去,似是陪伴他似的。   宋璟觉着这周宥言为何如此跟着他,又为何这般关切他,心中有疑,却也无心在意他。宋璟刚在兰苕阁坐下,恰好观宣进来,他想与观宣商议此事,正要把周宥言赶走,不知为何,从外间来了人。   翠珠也急匆匆跑过来,只来得及对宋璟说一声道:“哥儿,哥儿,是奉慎司,奉慎司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黑金窄袖衫的人,执着刀,就从外面气势汹汹地进来了。一来便露了腰牌,对几人说道:“奉慎司查案。”前头那人瞧着宋璟,只说了一句:“你就是宋璟?”   宋璟点了点头。   那人又说:“请随我到奉慎司一趟。” 第59章 冷面佥事堂上审   宋璟便来到了如此大名鼎鼎的奉慎司。   他被人带着来到此处,还是坐着马车来的。他原本以为,跟随着走来,抑或者要骑上他们的马,结果竟然派了马车来,拉着他过去的。   甫一下了马车,前头的人还对宋璟恭敬非常,与宋璟说道:“请随我这边走。”宋璟心里疑惑,只觉被带到奉慎司,不是罪人便是证人,看这态度,不像罪人,难不成是什么大案的证人?要如此谨慎恭敬地对待他,只愿他说出点实情来。   可左右想想,宋璟这些时日,也只忙着准备着六艺之考,哪里还能成为什么大案的证人呢?宋璟心里疑惑非常,也只得慢慢跟着人走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庑,总算是靠近那地方。   只是远远靠近,宋璟便听闻里头有人大喊:“冤枉啊!冤枉!此时我概不知情,怎么能说我与此事有着联系呢?还请佥事大人,可不要妄自下定论。”   再走近几步,便听闻里头传来冷戾严肃之声,那人说道:“哦?那照你这么说,全都是本人的错了。”   “不,不敢。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前官家殿前缺人,我为官家勤勤恳恳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你若将我轻易便判决,不知官家如何想。”   那人冷笑了一声,宋璟走过去时,正巧那人也走过来到那跪在地上的身着红色官袍人面前,在他的脸上打了一拳。他面色沉冷、森然,声音如幽幽厉鬼,很是骇人。   他垂着眼皮瞧着跪在地上的人,脸上无半分情感,尽显冷漠与轻蔑。宋璟听他说道:“竟然用官家威胁我,你也不想想这奉慎司是怎么来的。”   那人被这一拳揍得趴在地上,身子压得极低,方才还有几分嚣张气焰,此时也全都熄了,只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宋璟站在门前时,这位佥事大人抬起眼眸来,恰好两人眼眸相对。宋璟眸光微亮,映着明澄之色,明丽的面容上神色平淡。对面的人神色尚未收敛,依旧看起来有着几分阴鸷,对上宋璟时,那几分神色才敛去些许。   随后他一脚踹在跪在地上之人的肩膀,那人骨碌碌滚了过去,又颤抖着爬了回来。他上了上面的位置坐着,冷声对带着宋璟而来的那人道:“将他带下去关押。”   “是,大人。”应答一声,此人将地上的人拽起来,直接拖走了。于是这堂内只剩他们二人,一片寂静。坐在堂上的人,垂着眼眸瞧着手中公文,知晓宋璟站在此处,也不先言明意图。宋璟倒也不着急,便细细打量眼前的人。   之前见过他两面,宋璟便向观宣打听了此人名号。此人乃为奉慎司佥事吕溱,年轻气盛、冷面无情,无论何种人在他面前求情,他一概不理。是奉慎司御史的得力干将。   只是这奉慎司负责的案子,一般都非同小可,就是不知今日宋璟被叫来此处,究竟所为何事。不过片刻,宋璟稍微等待一些时候,那边的吕溱似也将那公文看完,头也不抬地对宋璟说了一声:“宋璟,陂阳人士。”   宋璟没有什么可说,便应答了一声:“是。大人。”他声音清泠动人,语气顺和柔软。   吕溱抬起头来,目光看向宋璟所在方位。他不过是静静看着宋璟,骤然不说其他话语。更是让宋璟颇为疑惑,却也站在此处,让吕溱打量一番。又听吕溱说道:“你来到长京为何目的?”   不过一些极为寻常的问询。此些事情,这吕溱也是一查便知,他此时如此询问宋璟,大抵是要瞧一瞧宋璟姿态如何了。   宋璟便都一一应答了。   这吕溱确实问的,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来长京是为何、住在周府是为何、平日里所忙什么、与那些衙内公子关系交好,其他的,竟然也没有问。   宋璟还以为他不过是想要循序渐进,想要引他入套,便也耐心回答此些问题。这一问一答,竟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宋璟总是等着他能进入正题,好让他知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般过来的。   哪里知晓,这吕溱半点口风都不透,让宋璟实在推断不了。   蓦地,从外间跑来一个人,先是对吕溱行礼,随后说道:“大人,那刘文良要在牢里自尽。”坐在堂上的人立马起身来,冷声问道:“情况如何?”   “方才已经救下来,只是脑袋汩汩流血,也不知到底撞得如何。”   吕溱一撩长袍,从上头下来,要径直往那监牢而去。又瞧见宋璟依旧站在一侧。他长得高大,垂眸看他一眼,狭长的眼尾染着几分漠然冷戾之意。   宋璟也好奇倘若这吕溱走了,自己要到哪里去,便这般看着他。谁知吕溱瞧了他一眼后,只说了一句:“回去罢。”随后人已然走得没影了。   徒留宋璟待在此处,更觉莫名难道这吕溱让他过来,便是问这些不疼不痒的问题么?   宋璟实在思索不明白,到了周府,更是想不透彻。他总觉得,这种种事,像是被一层他不能企及的迷雾笼罩。站在这迷雾周围,要被嵌入其中去,又被骤然推出来。   只得站在此雾霭前,什么也看不清晰。只知晓里面刀光剑影、实乃凶险。   他方回了兰苕阁,里间便传来脚步声。   宋璟尚未看清眼前人,便被拥入怀里。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有去无回。”   宋璟听闻是周宥钰的声音,有些困惑。转眸一瞧,瞧见一旁周宥言也在。他面上也有着几分担忧之色,不过却没想周宥钰如此热情,直接将宋璟抱到怀里去。   周宥钰暂且将宋璟放开,他那因为担忧显得有些悲苦的脸出现在宋璟面前。他紧紧握着宋璟的手,拉着宋璟先坐下,又仔细左右看看,仿佛在看宋璟可是哪里受伤了。宋璟便说:“不过小去一趟,没有受伤。”   周宥钰说道:“那吕溱,当真是一个黑面罗刹。我听闻他为了查案,大多都是用极刑,要将人屈打成招。我过来时听闻二哥哥说你被奉慎司的人叫去,还以为今夜是不能见你回来了。我早已经急切得不行,正要想办法去解救你时,你就回来了。你说你没受伤,我可不信。我要好好检查检查。”说着,便牵起宋璟的手来,直接将他那两只手往宋璟的袖子里钻去。   宋璟知晓,这周宥钰见他好好地回来了,心中也放松不少,此时正在和他打趣呢。只感觉到周宥钰那火热的两只手,在他袖子里摸了一通。坐在一旁的周宥言问道:“可是瞧见吕溱了?”   宋璟回答:“是吕溱审的我。”   周宥钰紧张地说道:“他审你什么?他可是骂你?打你了?”   宋璟说道:“没有。问我的,不过是一些寻常的问题。”他将之前吕溱问的那些,简单地说了一遍。   这倒是让周宥钰疑惑道:“他让你过去,便是问你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这怎么看起来不是在查案,是在问你喜好呢。难不成他以公谋私,让你与他见面去?”   周宥言说道:“那吕溱不是这般无聊的人。应当是小璟与什么案件相关,用这些问题,来透小璟口风。若小璟对案件一无所知,不露怯,便当真是不知情。随便问一问,就放回去来了。”   听闻此话,周宥钰拍了拍脑袋说道:“对,对,小璟哥哥,你是不是与什么案件有着牵连?既然吕溱放你回来,那就定然是没事了。”   宋璟不知晓吕溱的行事风格,也只能说了一声道:“应当是没事了。”他听着他们说那吕溱到底如何凶恶,他不禁想起方才的吕溱来。那吕溱对着他,倒是没有那般凶神恶煞。   要不是瞧见吕溱将那位红色官袍的大人一脚踹翻,就方才吕溱的姿态,宋璟甚至还会认为,吕溱不过是面色冷淡些的佥事大人罢了。前有上官轶对他说了些提醒,后有吕溱叫他去   问话。此事实在怪得很,宋璟想着,要想个办法探寻一番。这边刚想着,那边有人过来,说是周秉仁叫他过去。   周宥钰听闻,连忙说:“你别担心,我爹肯定也是知晓了那奉慎司的人来,心中疑惑焦急,想要找你过去问问的。你若是害怕,我便跟着你一起去。不,我直接跟着你一起去,这样你就不害怕了。”   宋璟正要说不用他陪,不过这周宥钰一副“去意已决”的模样,宋璟便不再说什么,跟着眼前的人一同去往那周秉仁的书房了。远远便瞧见周秉仁在那书房中踱步。看来他瞧见奉慎司入府,也是十分焦急担心的。   宋璟刚一回来不久,还没与周宥钰、周宥言二人说上什么话,便被周秉仁叫了过去。宋璟进入书房中去,周宥钰在外等候,那周秉仁瞧见宋璟进来,立即上前来说:“小璟,你可怎么样?”一来便是关切之语,目光也是上下打量宋璟,要瞧瞧他哪里不好。 第60章 情深如此以死换   这周秉仁问的,也是那般言语,没什么不同。宋璟也便一一回答了。说的不过是吕溱问了他什么,可用刑之类的。   周秉仁认真听罢,才松了一口气道:“小璟此番一去,还真是吓人得很。”宋璟瞧见周秉仁关切非常,又听闻他说道;“既然吕溱将你放回来,应当是没事了。这些时日,小璟便安心一些。不用担心别的事情。”   宋璟认真瞧了周秉仁面上的神色,不觉怪异,才点了点头,从周秉仁这处出去了。他从这里出去时,一旁观宣跟随上来。他瞧见宋璟垂眸沉思,并未打扰。   跟随着宋璟一同去往别处去了。瞧见宋璟不往兰苕阁去,便也知晓,他暂时不想与周家那二位相对。   宋璟慢悠悠走着,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到此处时,宋璟脚步一顿,转身问道:“观宣,你说,可有办法与小侯爷见面呢?”   观宣想了想,认真说道:“这,恐怕有些难的。那侯爷府还真是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仔细瞧着宋璟神色,知晓在此之前,宋璟又知晓另外之事,心中正有着思忖和主意。   不过片刻,宋璟又说道:“你能不能打探一番,去知晓他们侯爷府的人是怎么被允许出门来,又是怎么的被允许进去的?”   观宣为难地说道:“这倒是可以,不过是会要些时间。”   宋璟说道:“我不着急,你只管去探听就是了。若是你能与小侯爷身边的两位小厮见面,也是好的。只怕他们两个,早已经被约束看管,难以从侯爷府出来了……”   他的目光缓缓从那有些枯败的花枝上掠去,凝望那天空如此莹白的云丝,心中思绪,也正如那云丝一般,千丝万缕难解。   宋璟这些时日,还是与往常那般上学,只不过身边少了一个沈聿礼,其余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宋璟与往日比起来,更显沉默。平日里即便宋璟不说话,也是笑意浅浅,轻柔动人。   王蕴仪自然能够知悉宋璟此番心情,便暗自写了字条来,问他可是有难事未解。宋璟便也写了字条,回复他无碍。第二日,王蕴仪将那往日宋璟夸赞不停的糕点,包裹得如此小心的,送到宋璟的桌上。   今日宋璟下学时,观宣急忙忙跑过来,接过宋璟手里的书匣子。宋璟见他面色焦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观宣左右瞧瞧,没瞧见其他人看着这边,便附耳对宋璟说道:“浦源来了。”   听闻这名字,宋璟骤然惊愣一瞬。也像观宣方才那般,转头好生看看到底有没有人瞧见他们。   正巧,那边周宥言也是下学过来,从里面走出来,与宋璟对上了目光。宋璟心想,怎么先遇到这狐狸。好在这狐狸最近听话得很,宋璟心中也并不多想了。他上前去,对周宥言说道:“二哥哥。”   宋璟如此主动喊他一声,又瞧见观宣站在其身后,便知晓宋璟找他,自然是有事要说,于是便说了一句道:“怎么了?小璟。”   宋璟笑着说道:“好些日子没给丫头们买些东西给她们了。我想今日出门去,给她们挑选些好物件送去。”   周宥言不疑有他,只说道:“小丫头们都有这般好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这些哥哥们。”   他说着打趣的话,却并不是一定要索求,宋璟明晰他意图,只是笑了笑,便也只说了打趣的话语,与他说道:“若是哥哥对我好一些,像小丫头们这般好,我自然也会对哥哥们也是如此了。”   周宥言笑着,不说其他话,让宋璟去了。   观宣带着宋璟往前走了几步,前方有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宋璟撩起门帘来,便见了里面的浦源。浦源一直以来便是一个爱说爱闹爱笑的青年,现如今出现在宋璟面前的这个青年,竟然面色如此苍白,那看向宋璟的眼眸,也是如此悲苦。   宋璟进入里去,浦源便跪下来,呜咽着对宋璟说:“璟哥儿,您救救我家小侯爷。”说罢,便呜呜哭了起来。   宋璟扶着他的手臂,问他:“这是怎么了。我怎的救得了你家小侯爷?侯爷府的事情,我也找观宣打探了一些,只是消息密不透风,我实在难以知晓得清楚。”   浦源抬起头来,一张如此清秀年轻的脸上,已然全都是泪了。他胡乱用手臂擦了眼泪,只说道:“璟哥儿,您劝劝我家小侯爷。他已经不吃不喝好些时候了,若不是用药材吊着命,抑或者趁他昏迷时强喂他几口,他怎么能活到现在。这段时间,更是趁他昏迷喂他,他也要吐出来。几日下来,已然消瘦得不行,若不好生吃上几口,恐怕要魂归西天了。”他说着,又哭起来。   “小侯爷说,不让我找你。说这是他自己要解决的事,怎么能让你知悉。他说,不得让璟哥儿徒增烦恼,不能让你为难。他那枯瘦如柴的手,如此冰凉地抓着我,我只得一边哭一边答应。可是此时,我亦不能再答应了。”   宋璟听闻,心中唏嘘的同时,也问道:“夫人竟然如此舍得?”   浦源稍微惊讶地看着宋璟,明晰宋璟是知晓事情的,他又赶忙擦了擦眼泪说道:“夫人本来便是一个冷心肠,他们母子二人,都是如此倔强,谁也不让谁。夫人说,既然如此,便用人参吊着他的命就是了。可小侯爷这般折腾下来,即便能活下来,这身子也会被折腾坏了,这可怎么办啊。我就想着,求璟哥儿来劝劝小侯爷几句,说不定,他就想通了。想明白了。夫人特意将我们两人看紧,就是生怕我们跑出来,来找璟哥儿,此次我好不容易出来,就求求璟哥儿,去看看小侯爷吧。”   他又在宋璟的身前跪下。宋璟瞧着跪在他面前,依旧哭得颤抖的浦源,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那沈聿礼,竟然如此固执,到现如今,竟然到了这地步。   又想了想,这沈聿礼,可是最为见多识广、消息灵通的,这也是宋璟,能够企及那层迷雾的最佳人选,要是真死了,可得不偿失。更何况宋璟与他好了一段时间,心中也有些不忍。便问道:“侯爷府围得水泄不通,我要如何进去?”   浦源说:“我出来找璟哥儿,自然是想着办法了。”   当宋璟瞧见铜镜中自己的模样时,倒还是有些惊奇。他从未见过自己这副模样,头发梳成了女子样式,其中点缀几朵清丽珠花,衬得他更是面若桃花、眉如远黛。重新画了眉,眉如新柳。朱红点了唇,唇如春花。   这清淡美丽的装扮,使得他眉眼间还有几分他的模样,倒确实更像是一个美貌女子。   宋璟从此处走出去时,站在外等候的观宣与浦源瞧见此时宋璟的面貌,全都是一愣。宋璟喊了一声他们的名字后,他们才都回神过来。   宋璟又坐上这辆马车,身旁坐着观宣和浦源,他们二人总是时不时觑上宋璟一眼,又赶忙低下头不敢看。好不容易来到了侯爷府,马车远远停在路边。   实在不好带观宣一同去,便让观宣在外等候,浦源带着宋璟,小心翼翼从偏房进去。这浦源,大抵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带宋璟走的路,实在是隐蔽非常。   这侯爷府又实在大得厉害,便如此绕着,轻巧地就往里面去了。到了沈聿礼屋前,浦源担心有人看守,便让宋璟先藏在这假山后,好生探查了一番,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让原本守候在沈聿礼屋前的人,急匆匆往别处跑去了。   浦源便趁机,将宋璟带到前面去。   门轻轻一推,宋璟便嗅闻到浓郁的药味。这里间燃着几盏烛灯,却仿若也是日薄西山似的,不能带多少光亮,只荧荧亮着些许光亮,使得整个屋内看起来灰暗沉寂。   宋璟又往前走去,见那床上躺着的,正也是沈聿礼。宋璟有一段时间没有瞧见他,从周宥言那里知悉沈聿礼的事情,却也不知这沈聿礼竟然对自己这般狠。   出现在宋璟跟前的这个人,竟然枯瘦如柴至此,哪里还见那整日对他笑意盈盈、温文尔雅的面貌。宋璟近乎不敢上前去,瞧着沈聿礼这般面貌,心中不由得惆怅起来。   这屋内寂静,什么声音也听闻不见,大抵沈聿礼的呼吸也如此轻浅,即便寂静得如此,也听闻不到了。浦源站在一旁,不敢上前说话,静静站着。又瞧瞧他们,擦了擦眼角又溢出来的眼泪,悄悄退身出去。   听闻浦源离开的声音,宋璟方才回神过来,上前几步去,坐在了床沿。他的手覆盖上沈聿礼的手背。因他是习武之人,他的手永远温暖,许多次,宋璟都喜欢将手塞入他的掌心里取暖,此时所感受到的,只是无尽的冰凉之意了。   仿佛是感受到有一抹温热落在指尖,让沈聿礼指尖动了动,宋璟转眸看去,瞧见沈聿礼已然缓缓睁开眼睛了。 第61章 糊涂之人遭弃离   宋璟来时便做女子打扮,这沈聿礼睁开眼来,瞧见一个长得如此像宋璟的女子出现在面前,便无端生起一股厌恶之意。他只认为是他母亲故意找了这般与宋璟相似的女子,算是让步。   可别的人又怎么能是宋璟。即便手上毫无力气,他也将手甩开,厌恶地说一句:“滚出去。”说罢,又缓缓阖上眼睛,像是谁也不理了。   宋璟瞧见他这副样子,便直接喊了一声:“沈聿礼。”这呼唤声出来,声音是没有丝毫改变的。   原本厌烦得闭上眼睛的沈聿礼,立即睁开眼看来,一双晦暗无色的眼睛中,骤然明亮了几分。那抽出去的手,也重新紧紧抓着宋璟手指。   “小璟。小璟。”他那虚弱无力的声音呼唤着,要呼唤千千万万遍似的。即便已经全身无力了,他也因此要努力坐起来。   他困难地坐起来,中途还手臂撑不住身子,摔到床铺里去,但他又立即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一把将宋璟抱住。   确实瘦得狠了。宋璟此时待在沈聿礼的怀中,只觉得他那凸起的肋骨实在硌得难受。他的身躯之上,还散发着一股浓厚刺鼻的药味。   沈聿礼不觉其他,只抱着宋璟,欣喜若狂地说:“真是你,真是你小璟。”他稍微将宋璟放开,手指轻轻在宋璟面容上缓缓摩挲,要将他的五官都描摹一番。   宋璟做女子扮相,确实更为美丽、漂亮,原本有着的几分男子的俊丽,便也柔和在这装扮当中,显得如此柔和。   他看着如此的宋璟,又骤然醒悟过来,是有人悄悄带着宋璟进来的,他便有些愠怒地说道:“我早就说过,不让你知晓此事,怎么的还是有人将你带来见我?”他这般说着训斥的话,那看向宋璟的眼眸,依旧柔情似水。   从始至终,宋璟与他见面之后,脸上并未有半分柔和之意,那看向沈聿礼的眼睛也是如此。沈聿礼认真瞧着宋璟面貌,自然能够知悉,他面上的笑意缓缓凝滞,最终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小璟?”   宋璟将自己的手从沈聿礼的手中抽出来,他轻叹了一口气。   “你堂堂一个小侯爷,怎么的,想着的都是些不可能之事呢?”   沈聿礼道:“你也是来劝我的吗?”他紧紧凝望宋璟面容,声音依旧坚定。   “是我娘让你来的,她早就与你说过此事了。让你劝我。不,可现在你穿着的这些,是因为你是偷偷来的。你如此费力来见我,便是要与我说这些吗?小璟。”他的手搭上宋璟的肩膀,要让宋璟倾听的话语,“我只是想要我们在一起,我想娶你,我想堂堂正正迎你入门。那日我们在船上,我就有着如此想法。怎么能我得了你,却又不给你丝毫呢?我知晓男子为正妻是难,但有什么难事,是不能克服的呢?小璟,我现如今不过是想要与你一生一世在一起罢了,为何你也不愿意此事呢?还是别的什么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话……”   “沈聿礼。”宋璟又喊了一声。   “为何你也不愿意呢?小璟,你听我与你说……”   “啪”一声,宋璟打了沈聿礼一巴掌。这声音清脆响亮,在这静谧的室内异常刺耳。沈聿礼终于冷静下来,方才脸上显得些许疯狂的神态,也凝滞起来。   宋璟头一次在沈聿礼面前,都是如此神色。冰冷、淡漠,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仿佛并没有什么火树红花定情,也没有那柔情蜜意。   这出现于宋璟面貌上,如此冷漠的神态,也从未在沈聿礼面前表露过。这将沈聿礼震慑,便只是呆呆看着宋璟,不再言语,不再做其他举动。   “小侯爷。”此时他喊他小侯爷,也不直呼他的姓名了。“你身为小侯爷,竟然还是如此天真。想着闲云野鹤,想着姻缘合美。这世间,哪能事事如你的意呢?”   “我只是……”   “你想娶我为妻,这确实是难事。可你又为何用绝食这般窝囊懦弱的办法。你觉得你深情似海,不过是引人发笑罢了。还好夫人并未找我去,也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若是此事宣扬出去,你可是想过我要如何办呢?这长京向来如此,一人一句话,便能将人逼死。我在这长京无依无靠,又哪里承受得住别人如此言论。我是男子还好,若我是女子,岂不是面上无光,清誉已毁。有千万种办法娶我,你为何要这般呢?你觉得你如此模样,最为深情吗?不过感动的是你自己罢了,别的人都取笑你呢。”   沈聿礼目光悲切,他说:“不,不是,小璟。是我不好,那日回来之后,我心中激动万分,一整夜都睡不着。我便想着和我母亲说要娶你,我知晓我母亲不会同意,但只要与她抗争到底,她定能同意的。她每次都这般,只有狠心,才能让她松了口。我再撑一两日,我便能够成功了。小璟,你再等我一两日,就一两日便行了。”   原来这沈聿礼,一旦真切爱一个人,最终便是这模样。像是中了情魇,只做出这糊涂事来,脑袋也不清明似的,一味只想着要娶他。   实在不知如何与他说。又瞧见他实在形容枯槁、狼狈不堪,又觉得他幼稚天真,实在难与之前印象中风度翩翩的小侯爷相重合。   听闻他还是固执己见,宋璟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想娶我为妻,可问我过我是否愿意?”   此话一出,沈聿礼不再说话。一双眼睛悲切地看着宋璟。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到底颤抖着嘴唇,才问出声来,“小璟不愿吗?”   “不愿。”他直接说道。抬眸凝望沈聿礼,他说道:“你将我娶回来,我便被你关在这深宅中,每日要孝顺你的父亲母亲,在与你府中的其他弟弟妹妹周旋,一整日不是等着你归来,便是在其中惶惶度日。”   “不会的,小璟喜欢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怎么能将小璟关在这里面。”沈聿礼急切地说道。   “小侯爷,你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宋璟道,“我最根本之意,就是我并不是那么恋慕你,我也不想做你的妻。既然如此,小侯爷,我们就在此时分道扬镳吧。”   沈聿礼不再说话了。他静静地瞧着宋璟,仿佛是在判断方才所听的,是不是他的错觉。可眼前宋璟还是这面色,还是这眼神,那么宋璟要说出此话来,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沈聿礼悲切起来,他难以置信,难以接受。他瞧见宋璟要站起来离去,便立即伸出手来,将宋璟牢牢箍入怀中。将吻印在宋璟的唇上。以比平日更大的力气尽力亲吻宋璟。   宋璟在他这吻中,感受到苦涩之意,有药的苦涩,也有他沈聿礼的苦涩。他尝到眼泪的滋味。这个整日风光霁月的沈小侯爷,哭了。他紧紧抱着宋璟,仿佛谁也不能让他松开他。   宋璟任由他亲吻一会儿,其实心中还是有几分感慨。这沈聿礼他是真切喜欢过的,但不过是从未想过未来的喜欢,只当是人生过客终有一别。可这沈聿礼想与他一生一世,到头来不过是用情至深昏了头,但到底如此被情爱囚困之人,也确实糊涂。   宋璟不喜糊涂人。   这大约也是最后一吻了。沈聿礼抱着宋璟,呜呜哭泣起来。他喊着宋璟名字,又说自己错了。只说着挽留的话,声音悲切切。   沈聿礼已然饿了好些时候,本就靠药吊着命,此时又是一番拥抱、诉说、哭泣,早就让他筋疲力尽。即便宋璟未习过武,却也轻易能将沈聿礼推开。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怕沈聿礼多想。   他已然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若宋璟说让他养好身体此事,他又觉得是为了他身体而说出这等话来。沈聿礼抓着宋璟的指尖,求着他留下。   宋璟见他已然哭得泪流满面、双目通红、形容狼狈,却也依旧不留任何情,手上一用力,便收手回来。立即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咚”的声响,像是沈聿礼从那床上掉下来。他已然没有力气站起来追去,只能绝望地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伏在地上继续哭着。   原本守在门外的浦源只朦胧听闻里面的动静,骤然听闻这声响,立即转身过去,却见宋璟已从里面走出来。   宋璟对他说:“先去扶你家小侯爷罢。他哭累了,自然会睡去。醒来后,他也会吃东西了。”   浦源震惊地瞧着宋璟。   宋璟又说道:“你家小侯爷要紧,我也知晓要从哪出去,我自己去便好。小侯爷此时还在地上,切勿让他着了冷,又让他生了病。”他正要走,却又想起什么来,又对浦源嘱咐道:“我与你说的这些话,也不能告知小侯爷。如若不然,便前功尽弃了。”说罢,便走了。   浦源往屋内走去,只见沈聿礼趴在地上,被褥凌乱地耷拉在床沿,他面色苍白,满面泪痕,像是已然昏睡过去。 第62章 真偶遇美人入怀   宋璟与沈聿礼见面,一盏茶的时间都未有,再加上来时他认真记路,也知晓浦源能带他进来,自然是做好了万全之备。他便打算自己沿着方才的道路回去了。   低着头,装作是羞怯的丫鬟,小心翼翼绕过回廊,往那侧门而去。他也只顾着低头,稍微用余光观察左右,没瞧见其他人出现在此处,却在稍微观察之际,没注意前头,直接撞进一人的怀里。   宋璟心中一骇,立即便退后几步,欠身行礼,依旧埋着头,不让对方瞧见他面颜。   可即便如此,瞧不见他面颜,只是那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下颌、修长曼妙的身形,便让人知晓这定然是一位美人无异。   宋璟垂着眼瞧着这人脚上的黑面金蛟靴,只盼此人赶快离去,却听闻此人身后的人说道:“大人,没想到这侯爷府,还有此等美人。”   宋璟听闻这话语,生怕他们做些轻佻之事,已然低着头,在心中想着对策。却在下一瞬,眼前的用他手中的刀鞘抬起了宋璟的下颌。于是便瞧清楚了眼前此人是谁,是吕溱。   只见吕溱身着官袍,眉目冷厉,面色淡然,瞧见他面貌时,吕溱神色不变。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宋璟脸上,瞧见他眉如远黛、唇若春花。   又瞧见他耳上没有耳环,亦没有耳洞,即便换装扮,眉眼更增添几分丽色,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和之意,不仔细看还难以辨认出来,不过吕溱还是知晓这人是谁。   于是吕溱说道:“怎么的,见了我不说话。”起伶酒四刘3栖散令   宋璟指着嗓子,摇了摇头,以示不会说话之相。   吕溱面上展露一抹意味不明之笑。他身后的人说道:“长得这么美的人,不会说话,还真是可惜。不过即便如此,还是别有一番风趣。”他身后这位开口的人,惯常的风流人,喜欢说些促狎话,吕溱尚未出口阻止,不过是想要知晓这宋璟扮作女子来这侯爷府到底所为何事。   他本就是奉慎司佥事,自然要将这些事情探查清楚。只见宋璟听闻这轻佻之语,并未说其他话语,只垂下目光,低着头,缩着肩膀,显得如此可怜懦弱。   吕溱抱臂站在一旁,那人瞧见吕溱对这美人没什么意思,便对吕溱说道:“大人,若不然待会儿见到侯爷,找个理由,将这美人带回去可行?”   吕溱淡淡地瞧着他,并未言语,这更助长他的气焰,便直接要上手去摸宋璟,宋璟见此,也瞧见一旁有人过来,浩浩荡荡一群人,好有排场,便顺势一倒。   那边吕溱见这人要直接上手,便皱着眉,抬起手臂来用刀鞘将他手臂打开,打得痛极,那人收回手来,哎哟叫了一声。   两人忽然反应过来,宋璟已经跌坐在地上,一脸惶恐惊惧之色,往一旁缩去,瑟瑟发抖去了。这人与吕溱说道:“大人,怎么我还没碰她,她就倒了……”   他话尚未说完,那边来人,喊了一声:“两位大人,实在久等了。”转头看去,只见那边侯爷夫人带着她的侍女仆从浩浩荡荡而来。   郑氏瞧见那坐在地上似乎被欺负的侍女,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只对两人说道:“我也是方才知晓,两位来了侯爷府,看来府里的侍女招待不周,让两位大人恼怒了。还坐在那里,实在不成样子。若是被别的人瞧见了,还以为两位大人要强抢民女,奉慎司如此威严之处,若是被人误会此事传扬出去,岂不是伤了大人的威信?来,往这边来就是,已经备好茶点,只待二位同去了。”   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意思。吕溱转头又瞧了宋璟一眼,宋璟依旧坐在地上没起来。吕溱上前来,对宋璟伸了一只手,说道:“方才是我下属失礼,还望姑娘海涵。”   宋璟心中正思忖着,便听闻那边夫人说道:“丫头,快些起来罢,地上凉得厉害。”   既然夫人已发话,宋璟也只能先将手递到吕溱的手上。吕溱手上轻轻用力,便将地上的宋璟带起来。不知是不是故意,这吕溱用了些力气,宋璟被他大力一拉,反倒还撞入他怀里去。   宋璟不知这吕溱是什么意思,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便瞧见了吕溱这意味不明的眼神。像是在与他说“下次再找你”一般。他狭长而又机敏的眼睛瞧着宋璟,宋璟也仿佛在他如此目光之下无所遁形,但宋璟并不惧怕他。   吕溱已然将宋璟放开,带着自己的手下往那边去了。郑氏将身旁的那些人派去带着吕溱前去。   他的下属想起方才吕溱的那番举动,心中思忖着,便与吕溱说道:“大人,是不是你瞧上那个小丫头了?”   吕溱听闻这句话,转眸瞧了他一眼,他颇为嫌弃地说了一声:“蠢货。”其余都不再说,更是让他的下属摸不着头脑。   那边吕溱带着那群人走了,徒留郑氏与宋璟。宋璟瞧见她将所有人都叫下去了,自然知晓这郑氏的意图。   看来浦源能够出门来,还带着他如此通畅无阻地进了侯爷府,想来是郑氏授意的。   那郑氏已然走至宋璟跟前,宋璟也知晓她早已经明白他身份,这一面对她,便直接行了一个男子礼。郑氏的手轻轻抬起宋璟手臂,只听她说:“察觉这件事时,我便去书院瞧过你。当时你正在靶场练箭,姿态优雅英挺、面貌俊美清丽,也打听过你的事情,知晓你不过是一个安分守己、懂事温顺的孩子,还未想着如何处理你们的事情,瑜瑾便忽然告知我,他想娶你。我那时候也经常叫他归家,想来他也知晓我明白你们的事,那一夜便与我说明了。”   宋璟暂未说话。   郑氏继续说道:“瑜瑾非要以死与我抵抗,我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了。他在这侯爷府,这小侯爷的位置也是坐得如此不安稳,若是被他的那些弟弟小娘们抓到什么把柄,便容易被拽下来,要处处小心。可是他只觉得,将你娶了,即便万千阻难,他也在所不惜。可事情哪里如他想得那么简单呢?若是当真如此简单,我也不会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了。今日我放你进来,便是我也挡不住他如此抵抗了,我也心疼他、爱护他,他想要什么,我给就是了。可是我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拒绝了他。”   宋璟说道:“如夫人所说,娶一个男子为正妻,本就是一桩难事。现如今,他因着这事折腾自己,也属实不爱惜自己身体。还不如让小侯爷彻底没了这念想,这事便平息了。”   郑氏瞧着宋璟的面颜,瞧见他神色有些淡然,却又知晓他们当真是两情相悦的。便牵着宋璟的手说道:“我已然妥协了,不再阻碍。你若当真这样做,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难受吗?我也不是非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宋璟说道:“夫人,我心意已决。”   郑氏轻轻拍了拍宋璟的手背,又轻轻抱了宋璟的肩,对他说:“好孩子,委屈你了。也只望着瑜瑾终有一日,能放下此事。若你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就是了。”   宋璟从侯爷府出来,观宣已然等待了好些时候了,瞧见宋璟,他赶忙上前去,只关切宋璟的情况。宋璟摆摆手只说自己没什么事,让观宣找个地方,让他将身上的装扮卸去,准备回周府。   观宣瞧见宋璟比往日还要沉默一些,也不再说些其他,带领着宋璟上了马车,便径直走了。宋璟拆卸头饰时,瞧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免又想起沈聿礼那番面貌来。   说到底他是真心喜欢沈聿礼的,瞧见那沈聿礼如此枯瘦如柴的模样,心中确实有些枉然惆怅,却又想不明白,为何沈聿礼要将此事看得如此重要。   人生在世,谁又能说得准以后是否还是如此真心,为何要如此执着一段情感呢?还做这等傻事,不是糊涂是什么。可即便是糊涂事,到底也是决心与心意,起码现如今沈聿礼对他的这份情是决绝与深厚的。   只是世事万变,宋璟也无法保证以后是否还对沈聿礼有着这几分喜欢,还不如好聚好散,不要徒增烦恼就是了。   宋璟穿戴上自己的衣物,让观宣又带去周府去了。此时时间已然不早,烛光煌煌,宋璟盯着那扇窗有些发愣,不禁想起沈聿礼从那窗户翻进来,钻入他的被褥亲吻他的事情来。   想了想,又起身来,叫观宣过来,只说:“明日我便不去书院了。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生了寒疾,你去帮我告假。若是有客来访,便说我实在病得厉害,不见客。”   他知晓今日沈聿礼确实会好好吃饭,明日也定然会去书院寻他。便这般告假不去了。这是原因之一,其中最为主要的,还是他要赶紧去探查到底出了事,怎么的上官轶会让他小心行事。   他已与沈聿礼分道扬镳,再从他那里探寻,便有些不合适了,只得自己出手。 第63章 少年闹街引吕溱   这奉慎司查案,还真是密不透风,不让其余人知晓其中细节。别的人想要探听他们查的什么案子,得到什么线索,更是难上加难。其他人无法得知奉慎司的案子,那也只能从奉慎司内部探听。   宋璟仔细想了想,便想起那奉慎司佥事吕溱的脸来。   从别的人那里听闻,这吕溱多么凶神恶煞、威严狠厉,两次见面,宋璟却不这般觉得,最起码在他跟前,确实还是有着几分平和,不过瞧着却还是不好说话的面貌,想来他也应当不会与宋璟说些什么。   只是宋璟又知晓,有一桩案件与自己有关系,只是自己不涉案,吕溱询问了一番,又将他送回来了。   这些时日,那吕溱应当还在查着此案,上次见面到今日,也没过多少时间,倘若就算他案件已结,到底肯定会对一些事情比较好奇……   于是宋璟便动身去了外面。他宣称病了,其实不过悄然跑到外面去,自己坐在一阁楼上,瞧着熙熙攘攘的街衢,心中有着思虑。   这个位置极佳,往下看去,只见人群喧闹,集市拥挤,一片繁华美丽之相。将下面的场景一览无余。只见远远的,一群官家人过来,看身上的官袍样式,还有腰间的腰牌,所展示的便是奉慎司的名号。   宋璟又仔细瞧了瞧,辨认出最前头那位,正是那日在侯爷府所见到的,吕溱身后跟随对宋璟说了几句轻佻之言的下属。   宋璟纤瘦美丽的手指轻轻敲击在窗棂之上,又见那几人浩浩荡荡走过去,将一样东西贴在告示栏上。其他民众围拢上去仔细看着,虽然隔得甚远,宋璟也隐约瞧见,上面的是一张通缉画像。   他转头过来,手指拈起桌上的茶杯,将其递至唇边,稍微遮掩唇瓣几分笑意,心中便有了一个主意。   这边奉慎司的人,正将通缉画像贴上不久,一个矮小、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便钻入人群。其他人都嫌他脏,便稍微远离一些。   少年成功挤入最里层去,仰着头瞧着告示栏上的画像。奉慎司的人尚未离去,瞧见他看得认真仔细,便笑着调侃道:“小孩,看得这般认真,你识字吗?”   这少年听闻这话语,转眸看了这人一眼,瞧见他面上笑容轻蔑,安静一瞬,便趁所有人不注意时,一下子跳起来,将告示栏上的那张画像撕下来,也不待人反应,钻入人群中,揣着那张画像不见踪影了。   那奉慎司的人尚未回神,瞧见告示栏已然什么都没有,哎了一声,到底什么都没做,只将怀里另外一张给贴上了。没承想,这画像还没贴上,不知哪里来的手,骤然从下面伸出来,将那张画像一拽,更是悄悄地带走了。   回神过来去找,那小家伙早已携画像逃去,只隐约瞧见一抹身影隐匿在人群中。   这人便开始生气了,势必要捉弄那小子不可,带着人又是浩浩荡荡的到处追寻那小乞丐去。一群人兵分几路,还是没抓到那小乞丐,只得又回来,将怀里最后一张画像要贴到告示栏去。   此时他们早有防备,警戒的眼睛瞧着周围,要看看那小家伙还敢不敢来。周围的人早已瞧见这来龙去脉,兴致勃勃地瞧着这一场闹剧。   奉慎司的人瞧见路人如此眼神,更是恼羞成怒道:“看看看,看什么看,回去。”神态凶戾、态度恶劣,这奉慎司权势滔天,无人敢惹,即便心中早已对他们有怨言,还是无人说上什么,只默默移开一些脚步,到别的地方盯着又继续看戏去了。   大约是为了防止那小乞丐再来捣乱,便当真还派人守候着。如此认真戒备着,不让那小乞丐再次接近。   其他奉慎司的人已然离去,只留有一个人还站在此处看守。只有这一人,更是让小孩们有了可乘之机,他们一个扔石子,转移这人的注意力,一人偷偷上前去,一把将那告示给抓下来,两小孩如此配合,这人左右一晕,没想到那小乞丐竟然还有同伙,不知到底要先追谁去了。   最后一张告示不见,他也不知如何办,只能将这件事说清楚去。不久之后,奉慎司的人便又浩浩荡荡地过来,一路翻找巡查,看起来像是要将那小乞丐抓起来狠狠教训似的。   这边宋璟手中已然三张告示,他仔细瞧着上面的字,又仔细看着这画像。不知怎么的,他一直觉得这张脸有些许熟悉,却又暂时想不起到底是谁的脸来。   大抵是这画师的画技一般,让宋璟辨认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蓦地,宋璟听闻一旁闹得天翻地覆,转眸一瞧,两个脏兮兮的小子竟然打了起来,宋璟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这声音清脆,让他们都转眸看向宋璟。   宋璟笑意浅浅,声音柔和,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明明说好,这最后一口是我的,非要将我的抢过去。”那个脸上有疤痕的少年说道。   “分明是说,谁手快便是谁的。明明是你不如我,倒是先告状起来了。”头发打结糟乱的那个少年说道。   见他们吵得如此激烈,仿佛要打起来,宋璟将自己桌上的这一盘糕点推了推,笑着说道:“不急,我这里还有,你们先吃这些垫垫肚子,这些定然也不会让你们吃饱。等我处理了事情,便带你们吃一顿大餐去。”   方才宋璟要寻人将那奉慎司的人引来时,正不知要怎么办时,瞧见街角两个少年正蜷缩在那里。身上穿得破烂,近日天气又冷,似乎正在那瑟瑟发抖。   宋璟便走上前去,脸上有疤痕那少年率先瞧见宋璟过来,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随后立即跪在宋璟跟前,另外那睡懵的,也才刚回神过来,也对宋璟跪拜起来。   两人齐声说:“行行好,大人行行好吧。”   宋璟衣衫亮丽、姿态不凡、样貌卓绝,让他们认为宋璟是哪家的大人,便连连说好话。   宋璟蹲下身来,也不嫌他们身上脏,只说了道:“如此好手好脚的,怎么在这乞讨上了。如此矫健年轻的少年郎,用双手便能换取食物,为何要在这里行这般不劳而获之事?还是说,有什么难处,无法解决?”   他声音轻柔,无半分轻蔑漠视之意,抬头去瞧他,竟然长得这样貌美,只是抬眸瞧了一眼,就觉得心中有几分慌乱。一个抬头呆呆看着宋璟,一个低下头已然不敢再看。   宋璟又说道:“只需得帮我一个小忙,便包下你们一日伙食,如何?”   于是便有了刚才那般景象。宋璟心里也有打算,若是这两少年,不过当真是一些好吃懒做、性格恶劣之人,便直接丢弃就是。   可是没想到,他们不仅聪慧机灵,还乖巧可爱得很。将告示给宋璟揭来之后,乖顺地将手中的东西奉给宋璟。   宋璟给他们吃东西,他们也是拘谨得很,要仔细看着宋璟,一边吃,一边观察宋璟面色。宋璟自然不会恶意冷脸,只要他们做得好,宋璟又会给他们好吃的。   他们更是卖力,将那奉慎司的人,惹得跳脚吵嚷,在那街头毫无形象地骂起两个小崽子来。别的人瞧见他如此口出腌臜之语,便躲到一旁去,不敢接近分毫了。   宋璟依旧坐在这阁楼处,往下瞧着。见那奉慎司的人原路返回,他耐心等待了片刻。又觉得这里面实在寂静得很,转眸瞧去,原来这两个少年还未离去,只是呆呆地瞧着宋璟。   宋璟说道:“怎么了?”   其中那个脸上有着疤痕的少年,正要与宋璟说话,骤然此处的门扉被人大力踹开,震得窗棂发出几声响,一人的声音谨小慎微地在一旁劝慰道:“大人,您轻一些,若您想要找人,直接将人带走就是。”   至于阁楼老板说的什么,这些人一概不理,只朝这里面闯来。一时脚步纷乱、气势汹汹,原本那坐在那里的两个少年,察觉几丝杀气,立即连滚带爬站起来,来到宋璟身后,躲着不动弹了。   宋璟抬起头看去,瞧见奉慎司的人过来。   原本以为是那吕溱的手下会带着人来,没想到,站在最前头的那人,竟然真的是吕溱。接二连三遇见他,宋璟不禁怀疑这吕溱到底也没有那么忙,总有时间与他偶遇几次。   不过瞧见他们来,宋璟倒也不露怯,却也没有站起来行礼,只坐在那里,笑意盈盈,说了一声:“佥事大人。”   吕溱的下属张丞原本死死瞪视那躲在宋璟身后的两小子,听闻这声音,才注意到眼前竟然坐着如此美人。他呆愣一瞬,又去瞧吕溱。   只见吕溱面上神色淡然,瞧不出喜怒。他也深知,自家大人如此面貌,是最为深不可测之时,一时又去打量宋璟。   这边宋璟倒了一杯茶,将茶杯轻轻一推,吕溱便早已自顾上前来,坐到宋璟跟前来,将那茶杯端起,却也没喝。氤氲水色朦胧他冷厉的眉眼,他抬眼瞧着宋璟,宋璟又开口说道:“没想到今日,还遇了吕大人。”   一旁张丞想道:谁知晓你是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   吕溱不置可否,喝了一口热茶,将茶杯先放下了。 第64章 美人用计探案情   吕溱将这口宋璟递来的热茶喝了,便告知他人,他吕溱并不轻慢这宋小郎君。吕溱的下属见此,心里疑惑这吕大人如何这般亲切了,又俱不言语,只瞧着两人坐在那里说话。   要说说话,倒也不是。两人只是静静坐着,不做任何反应,也不说话。引得宋璟身后的两个少年郎好奇,微微探出头来瞧了一眼。   那吕溱瞥了一眼,眼神又如以往那般凶神恶煞,他们立即又躲回宋璟身后去了。宋璟自然瞧见方才吕溱这番面貌,他脸上并未露怯,只等待吕溱耐不住性子开口与他说话。   宋璟以为这吕溱,还要好些时候才会出口询问,没想到此时便听闻吕溱说道:“擅自撕去,妨碍奉慎司公务,你可知是要受罚的。”   方才沉默这些时段,宋璟便一直垂着眸瞧桌上的告示。无论如何,他总觉得这告示上的人有些眼熟,左瞧又瞧,还是觉着眼熟。   吕溱问出这句话时,宋璟心中便有了答案,心中也有了几分惊骇与悲切。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对于吕溱此话,只说:“大人,你又如何笃定,我撕这告示,是真的没有线索呢?”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这告示之上,面上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悲戚、难受。宋璟压抑心中的情绪,只说道:“这不是我爹身旁时常跟着的常叔么?”   吕溱的视线落在宋璟面容上去,他继续说道,“虽然我与我爹,总归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这常叔我还是认得的。我爹重用他,每次归家都带着他来的。我怎么会不知此人是谁呢?我撕下这告示,便想要给大人提供一些线索,他家里的事情,我可知道的清楚呢,说不定,还是能够对大人有些帮助的。我的本意,不过是想要帮大人排忧解难,怎么能说是妨碍公务呢?”   他声音轻柔,说到此处,面上更是一道柔和亲切笑意,更是显得他漂亮清丽、艳美非常。他心里却更是无奈、悲切,在认出常叔的那一瞬,宋璟便知晓爹定然出事了。   所以前些日子,周秉仁频繁入宫、总是被留,还忽然要收他为义子,不久之前还担忧宋璟的情况。那周秉仁大抵早就有消息了,只是不愿意告知他罢了,还让他入了国子院,看来是将他的后生都安排好了。   他心中情绪万千,却也不在面上显露。对面的吕溱自然瞧不出来什么,沉默一晌,便说道:“魏常身世巨细,我们自然能查得清楚。”   “是么?”宋璟说道,“真的事无巨细吗?你们也不过是从别的人嘴里探查,那些人,怎么有抵得过我的,我了解得还不够深厚吗?”   他凝望着吕溱,虽然神态平静,但到底这番稍显急切的话语,还是让吕溱探听些别的事情来。他说道:“你幼时常年被关在书房,总是神志不清,无法辨别是非,即便魏常与你关系亲厚,你幼时的事情,你也记不得多少。你真的能够给我一些我不知道的消息么?”   宋璟静坐原地,只在心里感叹:“果然,我的身世有些能耐的人,随便一查便知晓。我以前确实不过是一个痴笨小儿,哪里记得什么事情详细。”   他暂时并未说话,那吕溱又说道:“我知晓你不过是想要明晰你父亲之事,我只与你说一句,此事与你无关,若想活命,就不要掺和此事。若你父亲清白,便会还你父亲安宁。”   他已然将宋璟心思猜透,还将此事包裹得密不透风,让宋璟根本无从得知。   本来今日,宋璟并不是如此计谋,可是这吕溱竟然上前来,他便有些乱了阵脚,又听他说起他父亲,他心中本就急切、悲戚,不免有些情绪动荡,面容上原本娴静、轻柔的神态便失了控,嘴里的话也变得刻薄起来。   他说道:“还我父亲安宁?听闻奉慎司极刑可怕,我父亲说此事与他无关,你们不会当真,只会先在他身上用恶劣酷刑,要将他屈打成招,哪里还能还我父亲安宁?”   他说完此话,那边的人便对宋璟说道:“污蔑我奉慎司,也污蔑大人。你这人,就算长得好看,泼这脏水到奉慎司,也要将你抓去杖责。”   说着那人就要拔刀过来,吕溱却是瞧也没瞧,手中的茶杯飞掷出去,直接击在那人手腕,只听刀掉落在地上,那人疼得闷哼一声,瞧见吕溱只是静静坐在那处,背影孤冷、寂静,让他只得往后退了退,不敢再口出狂言了。   气氛一时僵硬,宋璟并不移开目光,那澄亮、美丽的眼睛直直凝望吕溱,面上无任何惧意。吕溱这张冷面罗刹脸,莫名露出一丝笑容来,极淡,但是被宋璟瞧得清楚。   听闻吕溱说道:“兔子,还是露出了爪牙。”宋璟觉得他不过是嘲笑自己软弱,无反抗之力,心中便有些气恼。面上不露恼意,只先对吕溱说道:“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那么我便让你瞧瞧,我到底能给你如何的信息。”说着,他便站起来,所有人都瞧着他。   原本躲在宋璟身后的两个少年,因着害怕奉慎司的人,又往角落里缩去,宋璟瞧见了,说了一句:“别怕,他们还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将你们带回去。”两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瞧见宋璟如此平和、宁静的目光,心中才安定些许。   这边宋璟站起来,朝窗户所在的位置走去,他打开了窗户,目光往外头瞧去,不知瞧些什么。别的人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疑惑,又觉得他淡然自若,想来当真是有线索要说。   宋璟瞧见下面人群熙攘、声音喧嚣,便转头对吕溱说道:“大人,你过来瞧。那就是我要告知你的事情。”外面光线柔亮,照拂他身躯之上,乌发有了几分浅色,笑容浅浅,如此柔软无害,又如此美丽动人。   吕溱站起来,朝宋璟所在的位置走去,两人站到窗前。吕溱往下望去,只瞧见街景热闹,并未瞧见其他不同之处。   还未说些什么,宋璟便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一缕幽香,从宋璟袖口悠悠送来,紧接着,宋璟乌发上的发带不知怎的一松,缕缕青丝随风飘扬,又扬起一股清幽香气。   宋璟勾住了吕溱脖颈,带着他往外探了身子,外面的人自然瞧得清吕溱的面容。吕溱的名号,这些时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即便有人出吕溱来了。   “那人不是吕溱么?”   “怎么的不查案,倒是来这里喝茶来了。”   “那在吕溱怀里的,瞧不清面容,但是青丝披散,瞧起来衣衫不整,又身姿窈窕,看起来是位貌美姑娘呢。”   “吕溱到底还是男人,前些时日多少人给他送美人金银,他都不要,现下还不是饥渴难耐,出来寻欢作乐了?”   下面议论纷纷,各有各的说法,正看戏看得起劲时,上面吕溱怀里的美人忽然发出一声悲泣,声音轻柔柔、哀戚戚,可怜、可悲地说了一声:“大人,不要啊,大人。我给了你就是了,求放过我爹爹,将他从牢里放出来罢。”   宋璟声音故意作柔,听起来就像个可怜女子。还故意嘤泣两声。   下面的人听见,又立即围拢过来,嘈杂地说着:“这吕溱借着查案的由头,强抢民女呢。”   “果然是可恶,奉慎司这般行事,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这奉慎司有什么用?真是让人唾弃。若是官家知晓,给了此等权利,却做出这等事来,岂不是寒了心。”   下面的人又开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开始当街辱骂吕溱。到底平日里他们也对这奉慎司不满,直接今日借着这个由头,便当街骂起吕溱来了。   张丞听闻如此言语,从那边冲过来,要对着下面的人怒喝几声,想要让他们不要胡说八道,也要将吕溱怀里的人让大家看清楚,哪里是一个可怜可爱的女郎,而是一个故作悲怜的男子罢了。   结果他的手还没碰上宋璟,宋璟便直接向吕溱的怀里扑去,躲过他的手了。宋璟还故作哀怨地哭道:“大人,我都听你的就是,都听你的。”   吕溱将张丞那伸过来的手推开,只低头与宋璟说道:“奉慎司好些时日总有风言风语污蔑,百姓对奉慎司厌恶更多。奉慎司失了民心,官家便失了民心,你这般谋划我,是要将我推上众矢之的。”   宋璟不言语,只依旧嘤嘤哭泣。吕溱此时进去不是,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便与宋璟说道:“你父亲出海售卖锦帛,将其倒卖,获利万两银。”   宋璟从吕溱的怀里抬起头来,这一张美丽的面颜上,竟然真的带了泪。原本漂亮的眼睛,微微泛了潮红,竟然是连鼻尖都哭得有了潮红之意,但这双从吕溱怀里凝视过来的眼睛,却无半分悲伤,只有几分冷厉。   宋璟声音还有些鼻音,沉闷柔软,可爱模糊,他却说道:“不可能,我父亲不会做此等事情。”   吕溱说道:“这事我告知你了。”他不再说其他,摆明了让宋璟将他这件事处理好。   宋璟自然不会让这吕溱回去领罚,便拭泪柔声说道:“大人喜欢玩这游戏,你可还喜欢么?”说着,便柔怯怯的,用手指去抚弄了吕溱肩上耷拉下来的穗子,顺带还摸了他的下巴。似恋人间的爱抚。 第65章 心意切美人落泪   宋璟说此话时,故意扬了声音,让下头的人都听见了,这不过是他们有情人的情趣游戏罢了。当即下面的人听闻,想起方才说了什么话,只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一通,更是羞恼道:“这吕溱干什么事不好,这大白日的,不好好查案,在这戏耍我们呢。”   “实在可恶、可恨!”   “都散了吧,吕溱在上面与他的小情人亲爱着,哪里还管得了我们。”   人们议论一番,纷纷散去了。离去前,还都啐了吕溱几句。这吕溱得不到什么好,消息被套出去不说,最终还被骂了一顿。   别的人都以为按照吕溱那脾性,定然要大发雷霆,不让罪魁好受了。哪里知晓,这吕溱垂着眼眸看着怀里笑得狡黠的小郎君,又嗅闻那扑面而来的股股幽香,便静默站着,先不动弹了。   宋璟将话套出来,知晓吕溱不会再透露其他,觉得他没什么用,要将他推开时,却感觉到吕溱的手紧紧抱在他的腰间。   宋璟抬头去看他时,吕溱这终日淡漠、冷蔑的脸上,不知怎么的,竟然还露出个笑容来。宋璟骤然心道不好,想要伸手将吕溱推开。   吕溱已然低下头来,在宋璟的脸上亲吻了一口,这声音之响亮,更是还未散去的人都听闻个清楚了。宋璟还未被人亲得这般响,这里间还这么多人瞧着,即便下面的人瞧不见他的面颜,他也觉得羞燥得很,顿时面上涌上一片红霞,有些恼羞成怒地要朝吕溱打去。   吕溱武艺高强,一只手便将宋璟的腕子抓住。   吕溱低下头来,与宋璟说道:“别的人骂了我这么多句,说你是我的小情儿,实在不能让我亏了。”他笑道,“兔子打人,是一点不疼的,小心疼了你的手心。”说着,将宋璟放开了,还往后退了几步。   宋璟要再打他,可就没什么机会了。   吕溱自然也知晓,其他的也没什么和宋璟好谈的,便带着人转身离去了。吕溱的下属跟在后头,频繁转头过来,瞧上宋璟两眼。   只因吕溱从未对谁这般过,怎么今日还突然一口亲上这貌美的小郎君了……而宋璟自然不知吕溱的脾性如何,只当吕溱是如上官轶那般的登徒子,又想到别人的嘴已经替他把吕溱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擦了擦脸,便不再在意这件事了。   转眸一瞧,那两个少年都紧紧盯着他。他自然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便给了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换身干净的行头,好找工做去。   他们接了宋璟的钱,深深跪伏在宋璟跟前,却什么都不说。宋璟以为他们还是打算乞讨过活,想着他们以后的日子,还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便不再多问。   挽好了头发,整理了着装,先回周府去了。他知晓此事非同小可,也不知父亲是不是在奉慎司。   奉慎司发布告通缉常叔,便说明常叔此时还流落在外,并未被他们逮捕。其中各种详细,奉慎司当然不愿意外泄,只能先去探知此时父亲状况如何,也要明晰他们最近案情如何。其中种种,还得宋璟一一安排。   他一路回了周府,从马车上下来,因着想着太多事,更是一副怔愣呆滞模样。正巧,宋璟回来时,哥儿们都下学了。   那周宥钰大抵早就守着他了,他刚走在长廊上,周宥钰的身影就飞蹿过来,直接翻过那红栏,来到宋璟跟前了。   他别的都不说,先用手背触了触宋璟的额头,言说道:“怎么病了,还要到外头去。我听闻你病了告假,一下学就往这里赶,要瞧瞧你好些了没有。到你那里去,你那些丫鬟小厮们都说你病得严重、实在困乏,不见客。我一听,这还得了,要赶紧瞧瞧你了,若不然在我周府病死了可怎么办。他们却死命拦着我,我一看,不对劲,实在不对劲得很。便往里面闯,发现里面空空,什么也没有呢。我一猜,就知晓你又到外面来了。”   他摸了摸宋璟的额头,不觉滚烫,心中松了一口气,又抓住宋璟的手,只觉得宋璟这手,不知怎么的,冰的厉害。   他幼时便习武,又好吃爱动,整日都宛如火炉一般暖和,他就伸出手来,将宋璟的手焐在手心,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神思哀戚,是不是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呢?”   宋璟怔然地瞧着,这一来,便如此絮絮叨叨的周宥钰。   周宥钰瞧见宋璟这般神色,又轻了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在外头,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周宥钰将那家伙打得屁滚尿流,看谁还敢欺负了你去……”他话暂未说完,宋璟便簌簌落下泪来。   周宥钰一时更是慌乱,要用手去帮宋璟拭泪,又觉得自己手脏,便卷了袖子去擦,又觉得自己袖子脏。好不容易翻找,找出一块香喷喷、干净净的帕子,轻柔地擦拭着宋璟的眼泪。   他从未瞧见过宋璟哭得如此伤心,一时慌得六神无主。   他也没哄过什么人,毕竟在这周府,更是整日横行霸道的,谁还要让他哄去。他不知怎么办,一边哄,一边擦泪,忙得手足无措。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宋璟也哭得停不下来,他便直接伸出手来,一把将宋璟抱到怀里去。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只咒骂那未知的、欺负宋璟的恶人。   宋璟也不知自己怎么的,竟然哭了起来。大抵是实在伤心吧。   一想到他那般温厚老实的父亲,不知被谁诬害,要送了命去,他便伤心得难以自持。他最喜爱他父亲,即便每年见到父亲的次数太少,他也记得与父亲的过往。   父亲每次回来,都会给予他最好的,会带他玩,会带他吃。父亲每次离家时,都依依不舍,要抚摸着他脑袋,呼唤好几句小璟,才舍得离去。   他愿意为了父亲待在长京,也愿意为了父亲明哲保身、不露锋芒,可是现如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为何要害父亲于死地呢?况且即便他努力去救父亲,若是没救下来呢?若是父亲承受不了极刑,死去了呢?   自从听闻这消息后,宋璟早已经努力克制,不在脸上展露出分毫心绪来,在那马车中只有他一人时,他心中早有无数猜测与惧怕了。   他本以为他还能忍住这心绪,可是这周宥钰冲上前来,一顿对他嘘寒问暖、关切照顾,他更是想起父亲来。甚至眼前还有这样的人关切他,他便也忍不住,竟然骤然一下哭了出来。   情绪得到释放,先前的孤寂、此时的惧怕、未来的惶恐一同涌来,让宋璟不知怎么的,就是止不住眼泪。周宥钰这般温暖的怀抱将他拥住,他便不顾所有,扑到周宥钰的怀里去,大肆哭泣起来了。   哭了好一会儿,周宥钰除了骂那未知的罪魁之外,还左一句有一句好哥哥、好小璟的哄了大半天。说得口干舌燥,总算让宋璟平复了一下心情,眼泪稍微止住。   周宥钰这一条巾帕已经湿了,只得伸出手来,温柔地替宋璟拭泪。宋璟眼下通红,白皙的肌肤更是浮泛出一抹美丽的嫩红之色。鼻尖也已然哭得通红。   如此可怜可爱。   实则宋璟是哭得累了。   他年幼的时候,是个神智未开的傻孩子,连哭都不知晓。现在这一哭,还真是这多年来酣畅淋漓的一场,竟然将自己哭得都抽噎打嗝了。   他控制着自己,却不想还是小声地打出一声嗝来。   对面的周宥钰一愣,怔然瞧着宋璟。宋璟只觉自己又要打嗝了,便赶紧伸手将自己的嘴巴捂住。没承想这一声闷嗝,还是从指缝里流溢出来。   他今日丢脸的事情实在太多,宋璟有些羞恼,便垂下目光来躲避周宥钰的视线。他心里还想着,好在今日是周宥钰瞧见了,他不会取笑他,只会一声声喊着哥哥劝慰他。要是别的人瞧见,不知道会不会取笑他呢。   这般想着,周宥钰轻笑起来,握住宋璟的手说道:“不要捂着了,要打便打,小心把自己憋坏了。”   宋璟去躲他的手,不让他抓,两人便嬉闹起来。那边骤然传来一声:“这是做什么呢?”   宋璟和周宥钰一听,是周宥竹的声音,俱是身体一僵。宋璟转头瞧了一眼,却先瞧见一同过来的周宥言,他心想周宥言肯定会取笑他,便站在周宥钰的跟前,低着头,几乎将脑袋埋在周宥钰的怀里去。   周宥钰似乎也知道宋璟不想让别的人看见,直接将宋璟揽在怀里,只说了一句:“没、没干什么,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呢。我们先走了。”   这两人瞧着他们如此亲密,还亲爱得抱上了,心中都有几分吃味。又听这周宥钰言语闪躲,知晓他隐瞒着什么。   周宥竹、周宥言两人,一人上前去扣住周宥钰的肩膀,一人轻轻拉了宋璟的手臂。周宥言还说道:“看你那副心虚的样子,可是欺负小璟了。”   他们两人速度之快,宋璟和周宥钰都没有反应及,宋璟便被拉着抬起头来了,于是这番梨花带雨的模样,便被两人瞧得清楚。   于此时,哭得眼睛红红的宋璟,实在忍不住,便又打了一个哭嗝出来。 第66章 愁云天风雨欲来   瞧清楚宋璟这副模样,两人俱是一惊。而宋璟只觉得,又是丢脸了,便转头过去,先擦拭了眼角,随后便打算这般离去。   周宥言早已看出他要走的架势,便伸出手来,拉住宋璟的手。周宥言也是力气大,宋璟无法挣脱,只得又被他重新拉回来。   平日里那个整日调笑可恶的二哥哥,在此时温柔了神色,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但是他仔细想想,想起今日见到的沈聿礼的模样,又见宋璟此时的神态,便心中有了一些猜测,只是如此看着宋璟,不再言语了。   那边周宥钰见周宥言拉着宋璟不放,直接伸手过来,将周宥言的手拿开。周宥言早已松了力道,轻易就被拂开了手。   周宥钰说道:“璟哥哥要走了,你拦他做什么。快让他离开。”宋璟没有被拦住,他也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展露现如今的面貌,便转身离去了。   只是心中的情绪致使,有些热泪还是从眼角隐隐溢出,他一边走,一边擦拭眼角,又听闻身后脚步声阵阵,他转眸看了一眼,就瞧见周家三兄弟正一直跟着他呢。   四个人走在这长廊上,还显得拥挤一些。他有些诧异,想要说什么,但是见他们面上无任何表情,都有些严肃,还是将要说的话吞咽进咽喉里去了。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魂不守舍地想起父亲的事情来。   别的人只瞧见他魂不守舍,至于他们有着什么猜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他们四人一同走去,倒是引起了仆人的注意,仆人们没说些什么,只是奇异地看着。   远远地,翠珠就走了过来,本来要向宋璟行礼,却瞧见宋璟的身后竟然跟着这么多人,一时有些茫然,但也行礼问好。   宋璟见他们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只觉得怪异,但他们什么都不说,宋璟也实在没有心情应付他们,便自行往里面走去。方才酣畅淋漓哭了一阵,他疲惫得厉害,想要小憩一会儿。便闭上眼睛,谁也不理,自顾睡去了。   到底宋璟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时常会有父亲的模样,也因梦境父亲受刑的场景而惊醒,只是没有睁开眼睛来。   此时他已经醒了不少,觉得有人的指腹温柔地触及他的眼角,似是要帮他拭泪,也似是要触摸他湿红的眼尾。随即宋璟睁开眼睛来,竟然瞧见出现在眼前的是周宥言。   宋璟说道:“你来做什么。”话一出来,才发觉自己嗓音喑哑,实在难以说话。   周宥言给宋璟倒了茶端过来,他对宋璟说:“我来瞧瞧你。”他将宋璟扶起来。   宋璟接过他手里的茶水,一杯温热的茶下去,总算觉自己的咽喉好了一些,便不客气地与他说道:“我有什么好瞧的。”此话一出,周宥言忍不住轻笑一声,他笑着说道:“你这小兔子,被惹急了,还真是都不装乖巧了。”   在周宥言面前,宋璟早已经不想对他摆什么好脸色,听闻他这话,又哼了一声,没理他。   周宥言接过宋璟手里的杯子说道:“若是因为小侯爷伤心至此,倒是不值得。”   听闻周宥言这言语,宋璟稍微一顿。抬起头来去瞧周宥言,只见这人神色淡然,便说道:“你又知道?”   周宥言说道:“今日小侯爷来上学,那副模样,可是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实在是瘦得厉害,像是病入膏肓。一来,便急急地要找你。我见他一直在找你,将他带走了,告诉他你生病告假,他凄然一笑,说是你是在躲他罢了。随后小侯爷便走了。”   宋璟垂下眼眸,并未言语。   周宥言又道:“我知晓你不想让更多人知晓你们的关系,我及时将他带走,没让他宣张,应当没有多少人瞧得出来你们的关系。你且放心就是了。”宋璟迟迟不说话,又还是如此低眉,难以瞧清楚面容,神态难明,周宥言不再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璟才说道:“二哥哥过来,就是为了向我说这事?”   “并不。”周宥言道:“我只是来瞧瞧你。”   “我有什么好瞧的。”   “我虽不知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也希望你不要太过伤心。也想来宽慰你几番。”   “你是不是看我笑话?”   “怎么会呢。”周宥言难得有这般急切的时候,他说道:“小璟这般认为我的么?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小璟打骂我就是了。不要将我想成那样的人。你与小侯爷之间的事情,我知晓,但我也看出你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也就没有如何声张。我知晓你的意图,更愿意顺应你的意思,怎么会看你笑话。小璟,我以前是混蛋了一些,那不过是对你有些误会,现如今我……”他急急地说出这些话来,却又突然不说了。这个平素最为随心所欲的,却在此时不敢透露出一个字来。能说的,只是一句:“若是小璟心情不愉,小璟想要去哪,我就带你去。带你骑马看花,散散心情如何?”他如此轻声说道。   宋璟只说:“不要。”   他实在因为父亲的事情困扰得很,听闻周宥言提起沈聿礼来,让他想起还有一个沈聿礼的事情。那沈聿礼回府了,应当也彻底知晓他宋璟的意思。   他打算休息一会儿,便着手处理父亲的事情去,正巧也能躲沈聿礼几天。也没什么心情和周宥言谈情说爱,即便这个情爱不是指这周宥言,他也没心情再想起沈聿礼来。他重新躺下了,闭上眼睛,只对周宥言说道:“二哥哥,我累得厉害,恕不能招待。”   周宥言自然知晓这是逐客令,此时在他面前有些豪横的宋璟,他觉得异常可爱,他生怕宋璟又觉得他烦,不与他说话了,要是再弄得像之前那边关系僵硬,就更加不好了。便起身离去,还轻声与宋璟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妻凌九4六山栖三0   周宥言一走,周围清静下来,宋璟睁开眼,瞧见窗外秋景寥落,心间也是一派岑寂、凄凉。他忧愁的目光看向窗外,静默无声。   过了一会儿,宋璟重新起来。叫来安彧,将方才街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道:“常叔不见了,奉慎司的人四处寻他,你一定要早一步找到常叔。”   自听了宋璟说了这事,安彧脸上便也涌起了几分忧戚,他静静听着宋璟的话,此时才说道:“定然是有人冤枉老爷,老爷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宋璟说道:“我知晓。”这是第一次,安彧情绪如此激动,说完这句话,他更是怒目圆睁,似乎恨不得要将那些冤枉宋冯岚的“狗官”们都杀个干净。宋璟对他说道:“此处已不是海上,是长京,切不可鲁莽行事。”   安彧却骤然一下,在宋璟的跟前跪下来。他只说道:“我想去奉慎司,瞧瞧老爷现在的情况。”   宋璟道:“那奉慎司不是你想去就去的。”   “只要能知晓老爷是伤是活,我便已安心。”   “奉慎司人人武艺高强,你去了,不过是入了虎穴罢了。他们定然要将你当作刺客,将你抓起来。若是你被抓了,常叔谁还能去找?我,还能有谁保护呢?”   安彧怔然地看着宋璟,最后俯下身子,对宋璟深深一拜。   “我定然将常叔带回来,不让他人将他抓去。”   安彧走了,宋璟心中稍微松了一些。安彧最为鲁莽直率,宋璟最怕他怒气上头,直冲奉慎司去,那就真的又让安彧栽入里面去了。   至于父亲的这件事,周秉仁早就有了消息,才会忽然说要收他为义子,看来他需要到周秉仁那里闹一场,让他告知他一些事情了。   要先将此事,弄清楚个大概才行,若不然莽撞行事,还真是彷徨无措。这边想着,宋璟又叫了观宣进来,只说道:“若是伯伯回来了,你尽快与我说一声。”观宣点了点头。   他早已从宋璟的神态上知悉,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只是他并未详问,应答了宋璟的话语之后,又对宋璟说道:“哥儿,从您回来之后,周府门口,一直有人在外徘徊,是不是与现如今哥儿着急的那事有关?”   看来这观宣还真是聪慧,居然这么快便警惕起来,先帮宋璟注意着他们了。听闻观宣这话,宋璟以为是奉慎司的人在盯着他。   他们大抵以为,那举目无亲的魏常,在走投无路之下,会来找宋璟,又或者来找周秉仁。宋璟思索了一刻,先问道:“你可瞧清楚是什么人?”   “瞧着像是两个少年。”   宋璟又想,难不成是奉慎司找了两个不起眼的少年来看着他?不过是看着他的,宋璟倒也不着急,只着急那周秉仁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要赶紧到他跟前去,一哭二闹三上吊,让那周秉仁嘴里吐出几句实话来才行。   这般想着,又吩咐观宣下去,时刻注意着周秉仁是否回来。暂且将事情吩咐下去,宋璟站起来,又再次凝望那有些灰暗的天空,只觉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第67章 渺小蜉蝣鸿鹄志   等了些时候,周秉仁总算回来了。宋璟便在去的路上揉了揉眼睛,让双眼有些发红。去见周秉仁时,周秉仁瞧见他,还有些欣喜,忙说道:“小璟,怎么忽然的过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又或者哪里不自在。你与伯伯说,我自然会帮小璟撑腰。”   瞧得出来,这周秉仁是真心待他好的,不过他刻意隐瞒了父亲的事,到底让宋璟心里不愉,正巧借着这几分忧思,展现在周秉仁的面前让他瞧去。   周秉仁瞧见宋璟抬起头来,眉眼更是忧虑非常,立即担忧起来了,轻声问了几句。宋璟先是扭捏不作答,随后在周秉仁愠怒想要找仆人问个清楚时,宋璟才说道:“伯伯,我爹被奉慎司的人抓了,你怎么不与我说呢?”   此话一出,周秉仁面上的神色凝滞,脸色也立即苍白,但还是努力在面上展露出一抹自然的笑容来。   他说道;“小璟,你这是从哪里听到风言风语?什么人敢这么乱说话。”   宋璟道:“伯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这件事么?是不是要等我爹爹死了,你才将这件事与我说清楚,到那时候让我去给父亲送终。”话还没说完,眼泪便从他这忧愁的眼睛里流溢出来,一声声哀切地问道:“为何要瞒着我这件事。”   这周秉仁听闻宋璟的话,自然知晓这件事瞒不住,立即轻扶了宋璟的手臂,让宋璟先坐下,好好谈及此事。   宋璟一边走,一边拭泪,哭得不作声,更是让人心疼。周秉仁说道:“前些日子,官家多次将我留在宫中,我起先不知为何要如此。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般迷糊了半晌,才从同僚那里听得你父亲出事的消息。我听闻之后,更是到处找人,将此事探明清楚,也想着法子救你父亲。但你父亲终归是这一场斗争中的牺牲者,实在没有办法可救了。我费尽力气,去见了你父亲一面。   “他知晓自己是中了他们的诡计,只说自己凶多吉少,盼我好好照顾你,也希望你不要受此牵连。官家将我留在宫中,就是要看看我到底与这件事是否有干系,他查清楚了,我与这事没有任何干系,才不留我。那么我将你收为义子,你又对你父亲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也能逃此劫。”   周秉仁将这件事娓娓道来,宋璟都一一听在心里。他忍不住立即就问:“伯伯去瞧了我父亲,不知当时我父亲如何?”   “小璟不必担心,只是瘦了一些,瞧起来都好。若不是有九成的把握,奉慎司也不会用刑。奉慎司佥事吕溱,年纪轻轻,断案如神、神通广大,他定然知晓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不会私自动刑。只是此时迷雾重重,还要查得清楚。也不知这幕后黑手,是不是官家能动的,若是官家不想动,你父亲最终也是……”说到此处,周秉仁摇了摇头,不再说其他。   宋璟又问:“伯伯,你可能将父亲的事情,与我再说一说?”   周秉仁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不过是一个孩子,还是不知晓为好。难不成你还能去救你的父亲么?那奉慎司我去过无数次,就是不能再见你父亲,即便我像那吕溱送多少礼,像御史大人说多少好坏,都没有用。”   宋璟面色悲苦、眼神忧戚,只说道:“我不过是想要知悉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伯伯,这件事,你也不愿与我说么?”说着,又哭起来,眼泪簌簌流下来,“自母亲死后,后娘也对我不好,现下我只有我父亲一个亲人,难道这点事情都不让我明白吗?我也不知,若是父亲死后,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与父亲相处甚少,既然父亲死去,那我还不如去陪伴父亲……”   话还没说完,周秉仁便急急打断说道:“小璟,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我要是连你都照顾不好,我往后那一日死去,哪里还有颜面去见你父亲。”   宋璟此时不说话了,只是哭着。哭了一会儿,又见周秉仁还是不愿意说,便假装体弱胸闷气短,差些一口气没上来的模样。周秉仁实在不忍再看他如此,还是将这件事说了:“你父亲受命出海售卖锦帛,也一开始一切顺利,报予官家的都是好消息,黄金一箱箱往长京送来,一切都是好兆头。大抵那时候,官家心情愉悦,也想着要怎么给你父亲封赏了。   “只是突然有一日,一个自称是康莱人的商人,与你父亲谈起生意来。需要锦帛二十万匹、香茶五万斤。付了订金,只需按时交货就行。那日你父亲带着东西前去,不知为何,忽有海匪来袭,将你父亲的穿船舱搜刮,发现里面藏着黄金万两,海匪双目赤红,神态凶戾,说这弗州富饶,开始上岸屠杀弗州百姓,搜刮钱财。   “可是你父亲,怎么会有黄金万两带在身上呢,赚得的钱财不是都已经押入长京,进了官家的国库了么。后来有人上报,是你父亲倒卖锦帛,将锦帛高价售卖给别人去了,又用一些低廉布匹取代,骗说是新花样、新样式。自己便赚取这三十万两黄金了。弗州百姓遭此劫难,官家震怒,势必要查清此事,也要给弗州百姓一个交代。”   宋璟安静听着,不再说其他言语。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态。周秉仁大致说清楚这件事,见宋璟低头不言,只以为他已然伤心自持,只劝慰道:“小璟,这件事就是这般。是任何人都管不了的。大约是知晓你父亲竟然能够赚取这么多钱财,还是有人眼红,要将你父亲彻底拉下来。此人也是用计狠毒,居然伤了这么多百姓,非要置你父亲于死地不可。这人这般阴毒,恐怕无人可挡啊。小璟,你不要多想了,你此时安好,对你父亲来说,便是天大的好事。”   宋璟起身来,对周秉仁拜了拜,只说了一句:“我已明白了,伯伯,我胸闷气短,实在难受,想要回去休息一番。”   周秉仁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就是。”   宋璟道:“观宣在外等候,他会带我回去,便不劳烦伯伯了。”   此时的宋璟面色苍白,眼尾带泪,面对周秉仁的这个时刻,还努力露出一抹轻柔的笑来,周秉仁见此,见他听完这些话,不哭不闹了,知晓宋璟是个懂事孩子,更是让人心疼。他说了几句话,便让宋璟回去了。   这边观宣等宋璟出来,却瞧见宋璟如此面貌,心里微微一惊,却也没有细问。两人默认走了一些时候,宋璟忽然对观宣说道:“你去好生看看,那在府门外守着的两个少年,在做些什么。晚间天黑了,他们又去往哪里,去见什么人。”   观宣应答。   见观宣迟迟不走,要送他回去,宋璟面容上微微展露一个笑容,对他说道:“我没事,你快去办这件事。天要黑了,恐怕那两小个离去,你便寻不到他们的踪迹了。”   观宣即便更为担忧宋璟,听此一言,不再耽搁,立即离去了。宋璟独自走在这长廊上,周围寂静,他心中依旧有着几分闷痛,便坐下来,仰头凝望那逐渐昏暗的天际,心中无限忧思。   他方才不能再多问周秉仁什么了,要不然定然会被周秉仁察觉他的意图,定然也会被一顿劝慰、絮叨一番。只是这案件的详细,大多数人都是不知晓的,只有奉慎司。   可是那奉慎司密不透风,威逼利诱都不能让他们透露出一点口风来,又怎么去探听关于他父亲的案情?说是黄金万两,这万两黄金,是谁拿出来的?最后又回归到哪里去?弗州这么多年靠海生计,海匪也是一年两清,怎么才清了不久,这么快便集聚,卷土重来?   想着这些,宋璟微微闭上了眼睛。只觉在这浩渺的权势争斗当中,自己渺小得宛如蜉蝣。那害他父亲遭此下场的,定然也是参天大树。   他如此的蜉蝣,又怎么的,能撼动那大树呢?   若是官家明明知晓那人是谁,却又权衡利弊,不对那人下手,将这无官无职的商人推出去,又岂不是一种两全。若是如此还是不能平众怒,是不是也要诛宋家的九族,连他宋璟也难以幸免,难以逃过这一死劫。   他们这般的平民百姓,在这斗争中便是随时可践踏、牺牲的踏脚石,不会有人在意真相如何,不会有人在意是否有冤情。百姓欢欣、朝堂平稳,皆大欢喜,哪里还会在乎他们宋家如何呢?   已是深秋,落叶缓缓凋零,宋璟凝望着那落叶,也只觉得自己正是这一片无依无靠、随风飘摇的落叶。风要让落叶去哪,便要去哪。要让他死,便要去死。   他这幽深黑暗的眼睛,沉默地凝望着寂寥秋景,在他心中,已然浮现一个无人知晓的想法。这个想法,让他一步步爬上高位,直至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君临天下。 第68章 无心之言入心扉   宋璟瞧见观宣站在门处,便知晓他带来些消息,只是这周宥钰还在跟前,不好立即来说。转眸去瞧周宥钰,只见他眉眼忧愁、目含担心。他轻轻攥着宋璟的手,只说道:“虽不知你遇了什么事,但我只想让你开心一些。你瞧瞧,你有什么喜欢的,我都给了你。”   前面站了几个仆人,手中端着匣奁,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金玉珠宝、闪闪发亮、富贵明丽。就连装它们的匣奁,也是如此精美好看,说明这些金玉,是平日里周宥钰最喜欢的。   宋璟对这金玉,倒是没什么喜好讲究,方才这周宥钰洋洋洒洒和他说了一堆,什么产自南山玉矿之宝、什么东海五彩珍珠,他都没怎么记住。   这周宥钰说完这些,口干舌燥,将原本宋璟喝了一口,已然放凉的茶端了过来,牛饮而下。最后才目含担忧地攥着他的手,让他尽情挑选。   宋璟柔声说道:“多谢钰哥儿,只是我实在挑不出来这些东西,看得出来,平日里钰哥儿也是极为喜欢它们的,钰哥儿还是自己收藏着就好。我本就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多谢钰哥儿费心。”   周宥钰说道:“怎么这个时候了,说话还是这么生分呢?你还叫那周宥言二哥哥,怎么到我这里,就钰哥儿钰哥儿的叫。你像我母亲那样,叫一声小钰就好,本来你就比我年长,这般叫我也没什么。还有你说你不喜欢这些,那你喜欢什么,我都将它们搜罗过来,都送给你。”   宋璟知晓他是关切自己,关心则乱,心中也不禁有些柔软,只拍了拍周宥钰的手道:“钰哥儿不用这般担心我,我现在好些了。一些烦心事,在我心里,不会待着超过两个时辰的……”   周宥钰睁大了眼睛,像是在提醒什么,宋璟知晓了,笑了笑说:“小钰。”周宥钰才眉开眼笑。   似乎正是因为这一声,周宥钰实在开心,不再说些什么,只又是反手握住宋璟的手。大约是觉得宋璟的手凉得厉害,便牵着宋璟的手,抬到脸颊边缘,将宋璟的手贴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   他嘟哝着说道:“怎么总是手这么凉,过些时候,天更是冷了,你要冻成什么样子。不如我送你一个手炉,你捧在手里热乎乎的,也不觉得手冷了。”   宋璟眉眼带笑,轻柔地回答了一声:“好。”   周宥钰痴痴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脸颊所接触到的手格外柔软细腻,而这张面颜,原先便觉得美丽非常,此时怎么看,都觉得倾国倾城了。   每次凝望着这面颜,心脏都会跳得有些快,也只想就这么深深地瞧着他,移不开目光。瞧见宋璟有些困惑的目光,周宥钰才回神过来,他将身边的人都屏退下去,将自己心里的一个隐隐的猜测说出来,他与宋璟说道:“若你今日这般难过,是因着你那个相好……”   他偷偷去瞧宋璟的面色,瞧见宋璟神色淡然,并无悲伤,便又继续说道:“若真的是因为那个相好,他若是辜负了你、欺负了你,你与我说就是,我定然打断他的腿给你出气。若不是,我就希望你……”   咽喉里凝滞了一瞬,还是无法将那嘱咐之语说出来,只觉得又涩又苦,无法言语了,只能说道:“你能开心愉悦。”   他心中早就有这般猜测,此时过来,不仅是想自己的东西都送给宋璟让他开心,也想试探这件事。   可是宋璟的神色这般淡然,是不是意味着,今日这般伤心,并不是与那相好发生了什么嫌隙呢?这周宥钰心中那个不免有些失落急切,心想着到底什么人能得璟哥哥的好,心里又醋又着急,不知要怎么办。   宋璟看着周宥钰,瞧见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哭丧着脸,觉得非常好笑,抽出一只手来,在周宥钰的眉心点了点,笑着说道:“怎么这般困扰,我这不是没事,要我真的有事,你岂不是要肝肠寸断,难以自持了。”   周宥钰说道:“要是你真的有事,我岂止会肝肠寸断,我要闹翻天,我要将所有欺负你的、压迫你的,通通都要被我狠狠揍一顿。”   他说着如此天真的话语,宋璟听起来却觉得心里柔软,想起方才自己困扰的事情,心里想道:“现如今我经历的这件事,你这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四哥儿,又能怎么帮我呢?又怎么去揍呢?难道是去揍那吕溱?可是那吕溱,也是你碰不得的。”   这般想着,却也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周宥钰的脸。大抵是真的将周宥钰当成了弟弟,周宥钰总是想着他、念着他,宋璟对他也亲近起来。   只是这一亲近,更是让周宥钰的心跳得快,面上飞了红霞不说,还不愿意让宋璟去看见,又想要亲今年宋璟,便直接大着胆子,伸出手臂来,直接抱住宋璟,靠近宋璟的怀里。如此高大的少年郎,非要缩进宋璟的怀里,姿态滑稽,却又纯粹。   宋璟仍由他抱着,只觉得这周宥钰浑身发热,抱着也舒服、温暖。而周宥钰嗅闻着宋璟身上的味道,心中更是一片火热,一种莫名的情愫涌上来,让他几乎要宣泄,如此犹豫着,说出来的便是:“我别的都不期望了,我希望璟哥哥一切都好。我在这宅院里,向来顽皮惯了,父亲总是批评我,小娘总是说我不够懂事,先生也总是说我不够聪慧,其他的弟弟妹妹,总是需要我照顾。只有璟哥哥说我厉害,说我好。只有璟哥哥如此宽容我,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话,你都不气恼。你是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你、伤害你,我、我、我,哎,我就是希望你好。”   他不再说什么了,将脑袋埋在宋璟的肩上,便这般缄默下来。宋璟听着他的话,心里想,曾经那些好话,不过是搪塞他、敷衍他的,当初他对他毫不在意,更是将他所有的话语、举动当作没听见、没看见,没想到这对周宥钰来说,却是别样的意思。   他像是对待孩子一般,摸了摸周宥钰的脑袋。两人这般静默地待了一会儿,宋璟说他实在困乏了,周宥钰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周宥钰一走,宋璟便让观宣上来,观宣与宋璟说了他方才探查之事。   “在外蹲守的,是两个少年。看起来都有些脏兮兮的,像是两个流浪儿。我假装驱赶,仔细看了他们的面容,其中一个脸上还有一道疤痕。我将他们驱赶了一会儿,又瞧见他们又在那个位置,只瞧着大门,什么也不顾,像是盯着谁出门似的。”   听闻观宣这般说,宋璟便知晓那两个少年是睡了。宋璟瞧着现在时间还早,不过是天刚昏黑,便起身来,缓缓走到外面去了。   他们从另外一扇侧门出去,远远地,宋璟从这位置看去,确实见两个少年蹲守在那角落中,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门楣,一副等人姿态。   他站在如此昏黑的角落,并未踏上前去,叫了观宣,将那两个少年叫过来。那两个少年,从宋璟走后,便偷偷跟来了,路上用宋璟给的银钱买了些吃食,此时虽然饱腹,却因到了夜晚,实在是冷得厉害,两人都是抱着手臂瑟瑟发抖,只盼着那人能再出来一次。   这般盼着盼着,突然听闻有人脚步靠近,转头瞧去,是不久之前那驱赶他们的人。他们立即站起来,作势就要跑。   观宣自然知晓,他们是担心被打,连忙先说了一声道:“两位小兄弟,且等一等。我家哥儿叫你们前去。”   两人心中有疑,警惕地瞧着观宣。   观宣看得出来,便将方才宋璟吩咐的话说了出来,他说道:“我家哥儿说,若你们不信,便让我说布告两字。”于是这般,两个少年眼眸一亮,立即知晓要让他们过去的,是什么人。   不消片刻,他们两个少年被观宣带到宋璟跟前,宋璟站在光线昏暗之处,一张清艳美丽的面颜藏匿在阴影中,越发离得近了,他的五官才逐渐清晰。   两个人见到宋璟,都有些激动。宋璟脸上也带着如此柔和、亲切的笑意,他问道:“如此等着我,是因着何事?”   两人在宋璟的跟前跪下来,又说一些感谢的话。宋璟不明所以,这番话他们之前已然说过,只是不知此事,怎么的还说起这等话来,想来应当是有事要求。   果然,他们在宋璟面前行了跪拜礼之后,便说出了心中隐匿之事。夜晚逐渐寒冷,吹来的风带着几分砭肤之意,秋风萧萧,他们在这寒冷中一同站着。   两个少年的声音,都轻轻的,若不是宋璟认真听着,这声音还真是一点都听不清楚,要被秋风散去。原来这两个少年有手有脚却依旧流浪,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他们也有一起冤假错案,在那奉慎司深处积压许久,只盼终有一日,沉冤昭雪。 第69章 清若幽水隐谋士   原来早在那三年前,有一桩“沉木案”。这沉木案,便是代指英国公谋逆案。   说是叫沉木案,是因当初发现此案时,便是在河流湖海中,发现了一艘艘木雕小船,上面刻着的都是当今官家名讳八字,听闻这是一门秘术,人若木、沉入水、无翻身、断命数。   此案一出,满朝皆惊,如此恶毒的做法,更是让官家大怒。满门抄斩。而这两位少年,当年正巧贪玩外出骑马游玩好几日,回来当时,正巧遇上躲过一劫,也被他们的启蒙先生带走,一便救了下来。   几人坐在这狭窄的马车当中,观宣在外等候,并左右视察是否有外人靠近。听闻两位少年简单将此事说得清楚,宋璟才沉默片刻,又凝望眼前的两位少年。   瞧见他们眼眸暗沉,其中暗含几分仇怨之意,却格外沉着冷静。又仔细回想方才说的种种事宜,宋璟便知晓:“你们今日在周府门口等我,想来不是你们的主意。大抵你们装作乞丐待在街上,应当也是‘请君入瓮’。”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都向宋璟拱手道:“还望宋小官人海涵。这是先生的主意。”   “你们说的先生,大约便是救你们的那位启蒙先生了。”   脸上有疤的这位少年说自己叫赵锦,另外的那个便是赵辛。宋璟忖度,这名字应当不也是真名,倘若他们说的是真的,自然要改名换姓,才能够得以在这皇城脚下隐匿一些时日。   说话的正是赵辛,他对宋璟说道:“小官人聪慧,此先过来,便是先生让我们邀请小官人往前一叙。”   宋璟细细思量,目光又流落到这两位少年身上。此时他们并未有着先前的伪装,也看起来不那么胆怯、弱小。   他父亲入狱此事,其中所牵涉的,朝中官员应当都知悉,他们应当也有些对策。但是这突然冒出来的英国公沉木案,还有这两位少年,确实让宋璟有些忌惮,他不可轻信他们,安彧又被自己派去寻觅常叔,观宣与他皆不是会武的。   眼前的这两个少年,瞧起来身子矫健、脚步轻快,英国公又是当年的大将军,家中幼儿,应当也是从小习武练剑,倘若他们要对他们动手做些什么,那真的便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这般思索着,只能在此时前去一番。   手指探入袖中,恍惚摸到了那冰凉的袖箭。这还是当初沈聿礼送给他的,前些日子尚未察觉事态危急,还有安彧时常在身边,便并未带在身上。   这段时间安彧离开,他心里也不安,这袖箭便总是带在自己的身上。他还记得里面有支箭,才刚过了六艺考核,他认真习了练箭,应当是能稍微对付几分的。   于是在两个少年的凝视下,宋璟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便和你们去吧。”   马车是两位少年驾来的。宋璟一见这马车便知晓此事非同小可,没承想这马车竟然是送他前去的用具。他们还当真是心思缜密,实在难防。   观宣从外面进来,坐在宋璟对面。   他应当是想要询问宋璟什么,但是这两个少年,一个在外驾车,一个在里盯着宋璟,那么想要说些什么,便没有什么机会。   观宣左右看了一眼,也知晓事态不对,没有贸然询问。这马车内异常安静,无人说话,只听闻外头车轮之声,在这逐渐暗沉的夜里,声声入耳。   马车行得并不快,虽然从未掀开布帘悄窥外面的景,宋璟也大约知晓到底过了几条巷口,转了几道弯,距离周府大约是多远。   又过了一会儿,宋璟听闻水声潺潺,人声喧嚣,应当是过了洛安湖。旋即又变得静谧非常、阒然无声,应当是调转进入了那条清巷。   宋璟以为他们还要绕些时候,如此干扰自己的思绪时,马车终于停下。门外的赵辛撩开门帘,马上对宋璟展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对宋璟说道:“小官人,请。”   观宣先下车去,将宋璟扶下马车。宋璟抬头一瞧,眼前的门庭之上,写着“清若幽水”四字。笔锋冷厉、潇洒肆意,很有文采。赵辛驾着马车从另外一边而去,是赵锦再次走到他们跟前,轻轻叩了门,里面并未有人应答,应当是特意敲给里面的人听。   两名少年并未再伪装,便能够清晰地瞧出来他们的不同之处了。那驾马而去的赵辛,更为活泼肆意一些,面上还会带着爽朗笑意。   这脸上有疤的赵锦,便更为沉默冷肃一些,方才在马车上盯着他们,都让观宣的心里发怵。   赵锦推开门,里面更是幽静非常。一些纸张在庭院晾晒,随风缓缓飘荡。宣纸如白雪,声响如树动。穿过这晾晒宣纸的庭院,总算到了一间屋子前。   赵锦又敲了敲门,里面才说道:“逸才,进来。”声音听起来苍老,却又极富文韵。赵锦推门进去,宋璟便见了那坐在书桌前的古稀老人。鬓发已白,沾染雪色的美髯随风轻荡,老人抬起眼眸来,对宋璟柔和一笑,他说道:“宋小官人,请坐。”   这人宋璟从未知悉,也从未见过。但是他格外了解宋璟这一刻,宋璟又明白,在这暗流涌动的长京,没有半点能力与野心,便是无法存活了。   他藏在袖子中的手,又再一次触摸了那袖箭。他面上不见警惕,向这位先生拱手行礼道:“先生好,不知先生今日找我来,究竟为何呢?”   赵锦在宋璟面对坐下,用火筴将炭炉里的炭重新拨弄,点点星火在其中闪烁。随后将一块紧压茶放在其上炙烤,紧接着坐到一旁去。   而那边的老先生,似乎在写什么,并未立即上前来。   整个室内静默无声,只听闻炭火细微之声,还有茶饼被炙烤而发出来的细细声响。宋璟也并未言语,依旧等候至此。屋内茶香四溢,炭炉温暖,驱散外来的寒意。   不过片刻,那老先生将写好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此时又有人敲了敲门,老先生说了一声:“锋略,进来。”从外进来的是赵辛。   赵辛说:“已经将马儿牵好了,大抵是今日换了粮草,它不喜欢,闹了好些脾气。幸好来的路上倒是乖巧,没让宋小官人受惊。”   他一来便说此事,说完还对宋璟眨了眨眼。瞧见桌面上有信,他立即上前去,对这老先生说:“这东西要送去吗?”   老先生从书桌后缓步走来,只说了一句:“不急。”他朝宋璟走来,在宋璟对面坐下。茶饼已经烤得松散,他夹起来放入茶碾当中。垂着眉目,也瞧不清眸色。   他一边碾茶,一边对宋璟说道:“好些时候没见,原来你已经如此模样了。”   宋璟听闻,心中一骇,不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与这人见过面。又仔细去瞧眼前这老先生的面颜,想要看出点端倪出来,却又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此人。   他抬眸笑着说道:“看来你不记得我,这也是自然的,上次见你,也是十多年了。那时候睿文还精神矍铄,一大把年纪了,还能与我喝上好几盅酒呢。”   睿文许瞻渊许睿文那便是当年在书房里教导年幼的宋璟读书写字又因着刘氏惨死的先生。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甚至此人语气如此熟稔,便知晓这人与那位先生交情甚好。   想起种种,宋璟不禁愧悔万分,提袍便站了起来,要在这老先生面前跪下。宋璟深深叩拜,声音些许滞涩,只是说道:“许先生逝世,实乃我的过错,还请”   一只手扶住宋璟的手臂,这老先生说道:“傻孩子,不是你的错。他这人贪酒,嗜酒如命,我早就劝过他,若是还不改,就一命呜呼了。”   “可也终究是因为我,让他先一步去了。我实在愧对许先生,至今悔恨不已。若我早点恢复神志,也不至于如此。”   “你已然将那刘氏算计得穷困一生,折磨一世,这不已经是你为睿文所做吗?”   宋璟确实对许先生惭愧,隐约猜测这人和许先生相识,便借由心绪,试探这老先生和许先生的关系,又探知这老先生到底是哪一方的人物,到底会不会危及自己。   此下听闻他的各种言语,宋璟明白,这人当真是和许先生是旧识,并且对自己暂无恶意。便顺着老先生手上的力道慢慢起身来。   “现在知晓我是何人,你可放心了?”   宋璟抬起头来,便见他脸上和善笑意,又听闻他说了一声。宋璟早已经知道这老先生料事如神,对他明晰自己心思的事情一点都不意外,只又退回方才的位置上,又对他拱手行礼。   老先生继续碾茶,他说道:“不知你对以前的记忆如何,也不知睿文提起我的名字没有。我便是当年他的同窗好友,李羽铮,字智均。”   智均。   似乎确实觉得熟悉些许。许先生闲来无事时,便会说到这个人。他总是言说“若是智均教你习字,你还是这般笨,他非打你不可。”   看来这人当真是许先生旧友,宋璟心中,便彻底安心下来。只是现如今,他忽然与他见面,究竟所为何事呢? 第70章 冷秋风为情所困   到底这李羽铮并未遮遮掩掩,碾好茶后,将这些茶末倒入茶炉当中,用这火筴拨弄炭火。李羽铮一边做着此事,一边与宋璟说道:“此次让小官人前来,不仅是想要见你一面,也想要解小官人的燃眉之急。”   此下宋璟最为着急的,自然是父亲那件事。这李羽铮料事如神,想来早已将宋璟的事情知晓得一清二楚。   明晰此人是许先生旧友,宋璟心中并未有这方才那般恐慌,那一直触及袖箭的手指,也悄然收了回来。   “小官人不必担忧我们有着如何的目的。只是当年,我与智均分道扬镳时,我确实一开始不如他,穷困潦倒,差些就活不下去了。也正遇上了那场鼠疫,险些一命呜呼。若不是国公爷当年救我一命,我早已经先一步,去那黄泉路上等着智均了。”   煮好的茶被赵锦端了过来,放于宋璟跟前。宋璟瞧着这一碗热茶,垂眉敛目,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来。   “这两位少年,应当也与你说了他们的事。倘若小官人不信,也可探听询问,便知晓我们说的是否是真话。”   既然这李羽铮如此开门见山,宋璟便也直接问道:“为何要解我燃眉之急?只是因为旧友之情么?”   李羽铮笑道:“小官人如何认为?”   “我爹此案凶险,能如此不顾安危解我燃眉之急,不是有着深刻之谊,便是有利可图。我与你不过见过一两面,甚至我早已记不得你了。你定然并未多次与许先生见面,就算说是情面,那也是许先生情面,又和我有什么干系呢?说到底,只是因为帮了我这件事,你们便得了好处。我唯一想要知道的,你们的这个好处,是不是要用我和我爹的命来抵。”此时的宋璟,并未见平日里那众人面前的软弱无能,这一双凝望过来的眼睛,冷静、凌厉。   李羽铮哈哈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道:“我与说几件事,你便知道了。小官人以后有着什么打算,还是可以到我这里来。你爹的事情紧迫,倘若不赶紧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烛火煌煌,李羽铮话落,又是一片寂静。屋外寒风萧瑟,宛若深秋嚎哭,带着悲切凄苦,难言心中事。宋璟被观宣扶着手臂,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赵辛早已经梳理好了头发、整理了着装,比那叫花子模样看起来更为干净、整洁一些。他笑盈盈地对宋璟说道:“小官人,下次见。”宋璟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此下回来时间还早,天未黑沉,但宋璟心中,已然一派沉寂孤冷。李羽铮等人,如此神秘莫测,他实在不敢轻信,他们又是那雾中人早已经将局势看得如此清楚,只有他宋璟,还懵懵懂懂在这迷雾中莽撞前行。   心中仿佛压着一座重山,让宋璟时常喘不过气来。不过他心中,已然有了办法,要如何先去见父亲一面。便稳下心神来,去见父亲再说。见那马车已经远走,宋璟也倍感疲惫,正要转身回府时,瞧见一抹熟悉的人影蹲守在周府门口。   看来今日,有的是要找他的人。瞧见浦源站在那处,左右看看,也没有什么马车停留,看来是浦源独自前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应当也是事关小侯爷的,他们早已将话说清楚,其他事似乎不用知晓得明晰,省得有生出些个什么麻烦事来。   宋璟便拉着观宣,要从另外一道侧门进去。而那浦源,本就等候多时,更是将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自然瞧见那悄然要从侧门溜进去的宋璟和观宣。   他又是个有武功的,眼尖地瞧见他们,就直接奔过来,两人都未反应及,来人就到了跟前,浦源喊道:“璟哥儿。”   宋璟知晓躲不过,只得转身过去。   浦源对宋璟恭敬行了礼,对宋璟说道:“我此次前来,不是要为我家小侯爷说什么话的。”   观宣说道:“怕不是为你家小侯爷送信。”   浦源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听闻是送信,宋璟也不愿多待。浦源赶忙又说:“不是私事,真不是私事。璟哥儿可要明鉴,这一封信万分重要,小侯爷病成那个样子,也要提笔写下这一封信来,还特意嘱咐我,必然要将这信送到你手上。也说这不是什么私事,不是什么儿女情长,格外重要。还说倘若这信我送不出去,就让我在外头站着吹三天的西北风。”连忙说着,从怀里拿出那封信来。   双手呈到宋璟跟前。听闻浦源急急忙忙说了这些,宋璟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他并未打开,只对浦源说道:“你走吧。”   “这,这……”他有些犹豫。   观宣问道:“又怎么?”   “小侯爷说,怕你扔了,要让你看完才行。此事十万火急,你需得尽快知道。”   十万火急?宋璟思忖到。他现如今十万火急的,不就是他父亲的事情么?那沈聿礼消息灵通,定然是知晓些什么了,匆匆给他写来信。宋璟沉下脸色,便直接将这信封打开,瞧见里面厚厚一沓,知晓这些东西都不能在此处立即就看,只能回去慢慢看。   便对浦源说:“我已经在你面前打开,你回去安心交差吧。这东西要紧,我要回去慢慢看。”   瞧见宋璟骤然面色凝重,浦源也明白总算将消息传达到了,他自然安心下来,对宋璟说道:“好嘞好嘞。”   随即又去注意宋璟的面色,也不知方才说那句话,璟哥儿听见了没有,怎么瞧起来一点都没有心疼小侯爷的模样呢?   这般胡思乱想着,浦源只得回去交差了。   屋内传来几声闷咳,浦源推门进去,瞧见沈聿礼披着一身狐裘坐在那处。屋内药味浓重,呛得熏人。   沈聿礼咳了一阵,药没喝进去多少,骤然瞧见浦源回来,立马要起来,还是浦源赶忙快步过来,先稳住沈聿礼,连忙说道:“已然将信送到了。小侯爷安心。”   沈聿礼脸色苍白,嘴唇嚅动了一会儿,问出来的是:“你瞧见他了?”   浦源点了点头,说道:“瞧见了。”   “有没有病着?”   “看起来没什么病气,只是眉宇之间有些郁色。”   “没病着就好。”沈聿礼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抓了抓身上的狐裘,想起什么来,又对浦源说:“我那里还有好几身,你想个办法,给小璟送几身过去。过些时候,天冷得厉害,他容易病了。”   浦源为难道:“小侯爷,今日是好说歹说,才将信送出去的。这东西,要如何送得出去?”他小心翼翼瞧着沈聿礼,没瞧见沈聿礼生气,倒是见他怔然点头,愣愣地瞧着窗外,不说什么话了。   屋内一时寂静,无人敢说话。过了半晌,沈聿礼才说道:“我现下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倘若我病倒了,饿死了,小璟孤身一人,要怎么扛过这一遭。他敬他的父亲、爱他的父亲,也不知最近如何急切、担忧。都是我的不好……都是我的不好……”   他喃喃似的,缓缓说道。周围人都听得见他说的是什么,却又都是垂头不语,假装什么都没有听闻。   宋璟回到周府,将所有人屏退,只安静看着沈聿礼送来的东西。他知晓得确实更多一些,什么人上了奏折,什么人去了奉慎司,又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然而这些事情杂乱无章,即便沈聿礼做了一些整齐,却好像仿若一团乱麻一般拥挤在一处,理不清头绪。宋璟按揉了一下眉间,这些事情,他早已经探听到一些,倘若沈聿礼能将这消息送来得早一些,他之前倒也不用如此焦头烂额了。   将这些书信扔到一边去,他知晓为了父亲的事情,他定然要频繁出门,在这周府行动不便,出门总是有人知悉,恐怕还会说到周秉仁那里去。看周秉仁那副样子,更想明哲保身。   从沈聿礼的信件中便知晓这周秉仁倒也是做了些努力,只是都不管用,他也不敢继续招惹,便不再上折子。   沈聿礼的信件中还说道,倘若过些时候案件还是毫无进展,定然会刑讯逼供。只是尚未清楚,官家心意如何。只怕这案草草定下,要逼得他父亲签字画押,直接上断头台。   不行。一定要救父亲。   不行,现在应当去见父亲一面,见了才能安心。   在周府行动不便,定然要赶紧出了这个地方。   到底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   又要怎么在这危机重重之下救下父亲?   安彧前去这么些时候,能不能将常叔带回来?   官家到底心意如何?又有多少人愿意将此事查清?   宋璟心思纷乱,站起身来,瞧见外面寒风呼啸,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知道,他明日,就得出这周府。只是到时候,定然有人上前来看顾他,不舍得他离去。   特别是那周宥钰,那这件事,只能做成真的,半点假都不能有。那周秉仁不是只求明哲保身么?那么便不沾染这周府为好…… 第71章 重病疾患人人怜   “这……为何会如此?”   宋璟听闻到了周宥钰的声音。果不其然,一旦他出了事情,这周宥钰便是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仔细瞧瞧。   他睁眼一瞧,便见了周宥钰坐在自己身侧,面上都是担忧之色。他要伸出手来,宋璟便努力偏头而去,躲避周宥钰的手指。宋璟轻声说道:“小钰,不要碰……”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只能又说一句:“快些回去罢。”此时他的身上全起了一些红色的疹子,密密麻麻出现在他的肌肤之上,将这原本美丽的面容也沾染上几分可怕。   但见他脸色苍白,眉宇之间更多是几分病弱之气,便也对他更加有了几分怜惜之情。这周宥钰本来就是个随性的,见到宋璟这般模样,心里更是难受不已,抓着宋璟的手,只说道:“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就是要陪着璟哥哥。”   这样说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了几分哽咽,宋璟抬眸看他,见周宥钰的眼眸深处,多了几分晦暗与难过,他抓着宋璟的手,也不在乎那些疹子,说道:“不知道为何,明明昨日见璟哥哥就还好好的,为何今日就病得那么严重?还说这东西容易被染,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待在你的身边,我要看着你好起来。”   周围并未有其他仆从,周宥钰便也就不藏着掖着,直接说道:“昨日问你是不是与你的那个相好有关,你与我说没有关系,那怎么的,今日还严重起来。你定然心中还想着你那个相好吧?”   他的眼睛看着宋璟,“我早就说了,你与我说清楚,我找人打他就是了,你为何要怎么徒增伤悲?”   这两人宋璟要思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都忘记昨日与周宥钰说过什么,听他如此说,宋璟心中哭笑不得,知晓周宥钰是担心他、爱护他才会如此守候在床前,可现如今他是要赶紧想办法里开这周府的,哪里会让他在这里多作停留。   不过消息刚刚传出去,只怕要处理一阵这些人,才能这般离去。这里正说着话,那边又来人了。裙六扒4巴⑧妩依5⑥   那人说道:“小璟这不是还没死呢?你怎么这样一副要哭的模样?”听这口气、这言语,就知晓这人是谁了。周宥钰转头过去,“呸呸,你少说些死不死的,你烦不烦人,你赶紧滚开。”   “还这般无礼了,我来看看小璟,你倒是赶我走,你是小璟什么人,都这般轰你二哥哥我了。”   周宥言从另外一侧走进来,瞧见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只是轻微一笑,不作任何言语。周宥钰哪里搭理他的二哥哥,转头又去看宋璟去了。直问道“渴不渴”“饿不饿”“哪里不舒服”,完全不把周宥言放在眼里。   周宥言见怪不怪,他先找了个地方坐下,往宋璟那边看去。   即便宋璟的跟前一直都是周宥钰,他还是感知得到那周宥言频繁看他。他知晓周宥言心思缜密,也不知周宥言能够信多少。   这般想着,宋璟假装咳起来,这架势有些骇人,将他的脸都咳得通红。原本帮宋璟顺气的周宥钰瞬间急切了起来,忙问怎么药还没送来,他见宋璟如此难受,就说要去催促药,赶忙起身去找了。   周宥钰一走,这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周宥言如此安静地瞧着他。宋璟说道:“二哥哥有什么想要说的?”这姿态明显便与周宥钰面前的那副姿态大有不同。   周宥言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朝宋璟所在的位置走去。他坐过去,伸出手覆盖在宋璟的额头上。宋璟还未来得及躲避,便被他摸了一个正着。   周宥言说道:“还是热的。怎么这么不小心,病得如此严重?”   宋璟暂未说话,只是静静瞧着他。   “前些日子,就听闻你病了,也不去上学,我还以为着,你是躲那小侯爷呢。今日又听闻你病得严重,还是这种能传给其他人的病,要立即搬离这周府,到外面养病才好。”他收手回去,沉静的眼睛也瞧着宋璟,他对宋璟说道:“为何突然要这么着急离开周府?”   宋璟微微垂下眼帘,装作是虚弱无力,无法说话的模样。   周宥言却自顾猜测到一些事情了。他说道:“你是不是已经知晓你父亲的事情了。”   这般开门见山地说出此事来,宋璟也知晓什么事情都躲不过周宥言的火眼金睛,不再多作伪装,问道:“你也知晓此事?”   “这又不是什么须得隐瞒的事情。这还是一桩大案,但凡打听一番,便知晓了。”   “你是什么时候明白这件事的?”   “也就是这两天罢了。”   周宥言轻笑道:“小璟是怪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你?我也是最近才知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病得如此严重。看来你早已知道了,你还想着出周府去。怎么的,是有什么法子了吗?”   宋璟说道:“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周宥言如此承认一声,却又说道:“此案凶险,你若自己一人去救你父亲,属实不易。更何况吕溱,人人都说是个铁面罗刹,你可要小心一些。”说是确实不关自己的事情,还是要嘱咐这些话语,“我虽然志不在官场,但到底这么多年下来,还是有些……”   宋璟说道:“二哥哥。”   这句呼唤说出声来,便让周宥言暂时停了言语。他怔然地看着宋璟。宋璟面上还有着几分虚弱,却见那他一双眼眸如此幽邃深沉,其中暗含几分忧虑,完全不见当时初入府门时暗藏的几分顽皮与狡猾。   他说道:“此事不用你担心,若我父亲当真救不了,那便是命数。我在这周府不方便行动,也不想此事牵连你们周家,若是二哥哥要帮忙,还不如二哥哥送我出府去。”其他的,宋璟不再说了。   周宥言说道:“你有了如此决断,想来应当是连宅邸都已然备好了。”   宋璟点了点头。今日他就让观宣拿着银钱,去买一栋空的宅邸。倒是不计较位置,只要能有个去处就行。父亲离去时,给他留了一堆银钱,来到长京之后,也没花费什么,看来现在要拿去先置办一处府门。   观宣那边有的忙碌的,毕竟不仅如此,宋璟还让观宣与那娘子相识去,只等着他从周府出来,便要去见一见父亲。   周宥言说道:“你……”要说什么话,却堪堪止住,最终叹息一声,“为何你不愿让我帮忙呢?”   “二哥哥,正如你说,此案凶险,只怕会连累你们周家。你有心想要帮我,但你身后你是整个周家。我也能明白伯伯明哲保身之心,你可不要违背伯伯的想法。”   “你觉得此案凶险,怕连累到周家,难道你一人去想办法,就不凶险了吗?”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父亲,现如今我父亲入狱,那我更是什么都没有,哪里担心什么。倘若要我这一条命,也不过是一条轻贱的命罢了。”   周宥言的手指抵上宋璟的唇瓣,他道:“别说这些话。”   宋璟沉默地瞧着他。   他们暂时不再继续刚才的问题。周宥言转移了话题说到别的事情,“你身上这些疹子,是如何得的,严不严重?所谓传染,也到底是不是真的。”   宋璟说道:“传不传染,你们周家兄弟,不都过来瞧了好一会儿么,那你觉得你现在身上可痒,可疼?”   “那你便是又痒,又疼了。”他注意到的,原来先是这件事,“你这是怎么弄的?会不会让你如何?”   “我吃了油麻便这样。不过是小事。”   “怪不得之前在家宴上,也不见吃你油麻食物,我原以为你是不喜油麻。”   听闻他这般说,宋璟倒反还惊讶他竟然注意着些小事。   “来了来了!”周宥钰的声音从外传来,只见周宥钰手中端着药,急匆匆进来。瞧见周宥言坐在宋璟身边,便直接过来,将这周宥言挤到一边去,像是根本没瞧见周宥言似的,先将药端起来,对宋璟说道:“我去催了一会儿,总算好了。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便自顾端来了。现在还正烫着,我帮你吹吹。”说着舀起一勺来,噘起嘴巴吹了起来。   周宥言见此,只站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不过那眼睛却是看着宋璟的。   周宥钰垂着眼吹药,自然没瞧见他们二人此时的眼神交涉,只是抬起眼眸来,瞧见周宥言还在一旁,便说道:“你还在这干什么,在这里杵着,也帮不上一点忙,肯定要说什么难听的话让小璟不开心,你快些走吧。就你清闲。”   先前周宥钰和周宥言关系还算可以的,不知怎么的,周宥钰倒反越来越爱在周宥言跟前说这尖酸之语,周宥言也不恼,说道:“钰哥儿说的是,我这就走了,也不惹小璟恼怒。小璟病得厉害,你可要小心些,不要被弄得也病了。”   “我身体康健得很,用不着您操心。”   两人斗嘴一番,周宥言走了,周宥钰继续在宋璟跟前喂药。 第72章 轻慢雪深狭三人   这周宥钰似乎真的要在他身边伺候着了。   一刻不停地黏着宋璟,将他什么都弄好,又是喂药,又是喂水,还在旁边守着。宋璟打算今日内就离开这周府,可是看这周宥钰的模样,他还是很难从这地方出去。   他还从翠珠那里听闻,周宥钰听闻他要搬出去时,闹得厉害,言说“小璟不过生了一场病,若是怕被染,大家都别前去就是了,为何要将人赶出周府”云云。就算告知他是宋璟自己提出,周宥钰也只说是他们逼迫他的。   瞧见周宥钰坐在脚阶上趴着睡去,平素里最为活泼明媚的脸上出现着这几分憔悴,便让宋璟于心不忍。他伸手抚摸了周宥钰的头发,想着要将这件事说清楚才行。   正思索着,周宥钰醒来了,一把抓住宋璟的手问道:“小璟,你醒了,你想要做什么,我帮你去做。”宋璟面上带了点笑意,“我不是要死了,怎么这么守着我。”   周宥钰先沉默一瞬,将脸颊靠在宋璟的手背上。本来他便故意传言这病容易传染,但周宥钰像是一点都不怕的模样,还将脸颊贴在他的手上。   周宥钰声音沉闷,像是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只听他说道:“是啊,明明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为何他们都要赶你走。”   听闻周宥钰直接提起这件事,宋璟也顺势直接说道:“小钰。这事是我要求的,与他们无关。也不是他们胁迫我,我早就有了想法离开这里,只是今日刚好病了,也有了机会能够出去罢了。”   周宥钰听闻抬起头来,他怔然地问道:“为何?你在这里不高兴吗?也是……你讨厌这里,也是应当的。他们总是很烦扰,也不知在争抢什么,总是要算计过来算计过去,早些时候,他们个个都忌惮你。二哥哥还总是说些难听的话。你不喜欢这里,也是应当的……”   他如此说着,声音越发小了一些,他凝视着宋璟,默然说道:“那么……那么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宋璟如实说道:“并不。”   这时周宥钰的脸上才看出些笑容来,接着他又满面愁容,他说道:“可是现如今你病得如此厉害,你自己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谁能照料你呢?”   宋璟说道:“我这里的几个丫鬟小厮,我都用习惯了,我会带走他们的卖身契,与我一同过去。”   “可以后、以后我要是想要见你,我要如何去找你呢?”   “待我病好些了,我就将我新住处告诉你。”   “那么现如今,你已经准备了住所了是么?”   “嗯。”宋璟说道:“小钰,不用为我如此担心。”   周宥钰点了点头。   纵使他心中有万般不舍,但是他明白小璟在这里待着并不开心,还不如让他从这里出去,更是轻松自在,如此寄人篱下,本来就不是什么开心事。   他不再多说什么,又重新趴下,将自己的面颊靠在宋璟的手背之上。   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些口舌才能够将事情说清楚,哪里想到,只是两三句,便让周宥钰答应了。看来这周宥钰不知怎么的,好像还长大不少。   宋璟伸出手来,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并未再说什么。   每次吃了油麻之后,他总是能起了疹子。起了疹子不说,还难受得厉害,浑身有些滚烫难耐,即便吃了药,也要过两天才能好全。到了半夜,宋璟便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隐约觉得有人在自己身边,那只手轻轻抚摸在他的额头。他以为是之前那句话让周宥言当了真,他真的来了这处要将他带出去。他   也不在乎是不是他带自己出去,便并未多在意,只是继续有些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就听闻到这人说道:“药可吃了?”   这声音熟悉,稳重而板正,倒不是周宥言的口吻。宋璟微微睁开眼睛去看,瞧见周宥竹出现在眼前。   怎么这大哥还来到此处。不是说最近国子院忙碌着么?宋璟迷糊想着,又因为疲倦闭上眼睛。   话是观宣答的,他说道:“已经吃了。”他早就在外安排妥帖,要将宋璟往外面送去,没想到竟然还遇到了周宥竹过来。   周宥竹问道:“为何如此着急要出去?不能等这病养好再去么?今晚冷得厉害,不知是不是要下雪。”   观宣道:“这病会传染,璟哥儿说还是尽快离开较好。”   周宥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宋璟鬓边凌乱的头发整理一番,轻声说道:“怎么的,这般懂事,其实不必如此。”他这句话宛若叹息,轻飘飘的,倘若不仔细听去,还真听不明白。   “地方找好了么?”   “找好了。”   “马车是不是已经备在外面?”   “已经备在外面了。”   “那几件厚衣衫,给璟哥儿穿上。”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待观宣给宋璟穿上衣服后,他将宋璟背在背上,让观宣给宋璟披上斗篷。转头又问:“马车备在哪里,我送他过去。”   观宣点头应答了几声,周宥竹背着宋璟,往外面去了。穿过红色长廊,这里间灯火通明,那暗夜却依旧黝黑无光。   周宥竹抬起头来望了望那天空,又转眸看在自己身后的宋璟。他将宋璟往上背了一些,让他睡得舒服,便沿着台阶走下去。   而下面,周宥言刚好上来,瞧见周宥竹背着宋璟下来。周言停下脚步,周宥竹便也停下脚步。周宥言说道:“小璟不是说让我送么,怎么大哥捷足先登了?难不成小璟也让大哥送?”   周宥竹瞧着周宥言,问道:“让你送?”   周宥言点了点头道:“是啊,让我送的。”   周宥竹只当这又是周宥言油腔滑调,不甚在意,还是背着宋璟往台阶下面走去。只对他说了一句:“现在由我送了。”   确实不久之前,是宋璟说的,要让周宥言送,可现在被周宥竹捷足先登,他哪里满意,非要跟上去不可。   周宥竹知晓周宥言的脾性,还一直以为他说玩笑话,便一直都不理他,就算周宥言一直跟上来,他也没有瞧上他半眼。马车停在府外,观宣领着周宥竹上前去,倒是骤然看见等候在马车旁边的那个马夫一惊。   他忙不得说什么,瞧见周宥竹先将宋璟往马车里背去,周宥言也不看这边,观宣便拉着浦源的手臂到一旁说道:“你怎么在这?”   浦源说道:“我家小侯爷知晓璟哥儿病重,急得不行。已经在那府门等着了,让我来接璟哥儿。”   观宣说道:“那怎么的不早些时候说,此下周家大哥二哥全都挤在那马车里,恐怕也是要一同去的。要是遇见你家小侯爷,要怎么办?”   “这、这……”浦源嗫嚅两句,“我也不知道啊。谁能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   “哎,你家小侯爷,还是放心不下吗?可是我家哥儿,不愿见小侯爷。”   “小侯爷急切万分,自己本来就病得厉害,听闻是急病还能传染,生怕没有人照顾璟哥儿,担心极了,非要来看看,还要安排几个好使的丫鬟婆子过来。”   “那这岂不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了么?”   “放心吧,今日应当只是小侯爷过去,其他人还不去的。”   “这能有什么好放心的。”   两人在这边焦急地说着话,那边传来声音喊道:“观宣。”一听是周宥竹的声音,观宣不敢怠慢,忙上前去。撩开帘子,里面果然连着宋璟,一并三人,这马车本来只备好宋璟和他一起坐的,这下挤着三个人,实在拥挤,他也进不去,只得在外说道:“我在外面跟着马夫一同便可。”   再去瞧宋璟,正被周宥竹抱在怀里,依旧还有些昏迷不醒,旁的一个周宥言沉默不语,那眼睛直盯在宋璟身上。   观宣不敢再看,将帘子拉起来,瞧见那边还有些怔然地浦源,叹口气只能说道:“只能听天由命咯。”   浦源此时也没什么法子,只得如此,点了点头,坐上马车。一起与观宣坐在马车前,慢慢驾着马车离去。夜风寒凉,瑟瑟砭肤,深黑的夜色笼罩长京上空。煌煌烛光挂于廊前,马车声缓慢。   观宣本以为是坐在马车里的,自然穿得少了一些,此时在这里冷得搓了搓手,忽然感觉面上一凉,再抬起头来,便见细细落雪从高空落下。   他伸出手来,将这一片雪花接在掌心当中,只觉掌心微凉冰冷,他轻声感叹了一句:“长京今年的冬天,要来了。”   马车里头光线昏暗,稍微摇晃。宋璟模糊睁开眼睛,周围静谧,却觉得异常温暖。他缩了缩身体,要往这温暖里钻去。   他尚未清醒,隐约瞧见外头飘了雪,便伸出手来,要将那窗布拉开,此时有人握住宋璟的手,说了一句:“外头冷,不要打开。”甚至也有另外一只手,将那窗布拉得更紧。此时宋璟才恍惚知晓,这马车里似乎有三人。   他缓缓转头而去,便瞧见了坐在一侧的周宥言,抬起头来,也才看见抱着自己的是周宥竹。 第73章 风雪夜谁人悄至   方才宋璟昏沉了一段时间,自然不知晓此事是怎么发生的。只知晓自己睁开眼睛,这几人便都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也不知怎么的,人在这周宥竹的怀里,旁还有一个周宥言。   他一时困惑,却又因患病而有些无力,便暂时未说出什么话来,只是虚弱地瞧着他们。在另外一侧的周宥言自然能将宋璟面上的神色看得清楚,他仿若知晓宋璟在想些什么,便轻声对宋璟说道:“我们送你过去,你无须担心,可以再睡一会儿。”   他想要伸出手来,将宋璟鬓边的乱发整理,却察觉周宥竹的目光流落他身上,仿佛在认真盯着他的举动。周宥言并未那样做,而是在宋璟的手背上拍了拍。   听闻周宥言如此说,即便宋璟心中依旧困惑不堪,但到底还是有些倦怠,也实在无什么力气去想什么。只想要再睡去一会儿。不过不知是不是这周宥竹没有抱过什么人,他在他的怀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方才睡着时还未察觉,此时醒来越发觉得这个姿势让脖子很不舒服。他便稍微转头过来,将手抵触在周宥竹的胸膛之上。   他两只手绵软无力,放在他的胸膛上其实不过像是兔子两只小小软软的爪子罢了。周宥竹察觉他的力道,便低下头来问道:“怎么了。”   宋璟说:“不舒服。”他的声音极小,若不是这空间静谧,已然无了人声,近乎要被湮没听不清晰。他尝试着挪动自己的身体,要让自己在这周宥竹的怀里躺得舒服一些。   周宥言说道:“大哥,小璟在你怀里不舒服,如若不然,让小璟到我这里来?”他如此提醒,声音亲切和善,其中仿佛不含任何私心。   可这般说来,周宥竹还是不愿将宋璟放开,只是顺着宋璟的力道,颇有些笨拙地调整着自己的手臂与躯体,好半晌,宋璟才让自己的脖子舒服一些,这样折腾一番,他早就有些累了,也不顾方才周宥言说的是什么,只想着尽快睡去,便如此闭上眼睛,继续在周宥竹的怀里有些昏昏欲睡了。   周宥竹重新将宋璟抱入怀中,仿佛察觉到什么,他转眸看了周宥言一眼。而这周宥言也并未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于是两人的视线对视起来,在这昏黑与静谧当中,他们便也立即从对方的眼眸当中察觉到些什么。   此时他们缄默,不再说任何言语。一路再次无话,只听闻外面隐约的风雪声,其他什么也无。待在外面的观宣,本就不用他来驾马,其实他早已经竖着耳朵听闻着里面的动静,听见里面一点人声也无了,不知为何,心里忐忑起来,不禁希冀这马车再快一些,到了地方,应当不会如此沉寂可怕。   于是便在观宣如此的期盼中,到了宋璟新安置的府门。正如浦源所说,那沈聿礼似乎正站在那等候着。   远远瞧见沈聿礼身穿一身狐裘,手中还抱着斗篷,应当是特意为宋璟准备的。他站在那屋檐之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隐约散发着一点火光,照拂到沈聿礼的身躯之上,让他看起来如此显眼。也看得出来,沈聿礼面容上的病气未消,却还如此站在这风雪之时,翘首以盼地等待着。   观宣拍了拍浦源的肩膀,示意他慢些速度来,浦源也知晓观宣要去做什么,便刻意放缓了速度,观宣便立即从那马车上跳下来,直接往沈聿礼那里跑去。   待宋璟被抱在怀里下马车时,府门门口便什么也无了。   那周宥竹从头到尾都霸占着宋璟,周宥言自然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只能与前面的带路的观宣说道:“虽然急切,但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如此好的地方。”   这地方不胜在多么辉煌宽阔,而是幽静素雅。在长京还能找到这么个地方属实不易确实不易,观宣找了一整天,其实根本就没有找到什么好地方。好的宅院早已经被长京的达官贵人、富有商贾购买置办,即便是闲置,也全数卖完。   他正焦头烂额之时,是浦源解决了此事。   既然说倒是浦源解决此事,其实也可说是小侯爷解决此事。沈聿礼不让这件事让宋璟知晓,观宣也觉得如此便好。   此下宋璟急着出府,又病成这样,还真是不能再耽搁什么时候,只能听了沈聿礼的安排,将宋璟安排在此处。这地方早已经被沈聿礼派人清扫干净,这般看去,更是洁净素雅。   “不知你是怎么在这长京里,还能找到如此地方的?”   周宥言又是这般问道。   观宣便知晓这周宥言心里有疑虑,在此时打探。   观宣故意将这个话题转移开,只是对周宥竹说道:“往这边走就是。”他在前带路,一副只顾着和周宥竹说话,并未听闻周宥言言语的样子。宋璟被周宥竹抱到里间的被褥中。   将他身上的斗篷卸去,又帮他脱下鞋子。如此仔细看看宋璟的面貌,又抚摸了他额头,察觉他的身躯并未有之前那么滚烫,又觉得宋璟睡颜安详,也不见他有什么难过之处,周宥竹才放下心来。他坐在此处静静看着宋璟片刻,随后嘱咐观宣一些事情。   周宥言并未在意他说的什么,也只是找个位置先行坐下,随意拿起一旁的茶杯。他的手指摩挲茶杯,感受到如此顺滑温凉的触感,也仔细凝望上面的纹饰,只觉得这一套茶盏实在是不简单。   即便宋璟本来就有着不少钱财,但是如此着急地出来,又是观宣全程处理这件事,他又是哪里来的时间置办这东西呢?如此想着,周宥言也像是闲不住似的,到处走走逛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倒是与他平日里那副不正经闲适的姿态相符合,没有人注意到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本就是沈聿礼的置办的,他更是尽快将这些东西置办出来,其中没有时间弄的,甚至都是从他的卧室里搬过来,那小侯爷府中的东西,自然不是一般凡物,也自然会被这周宥言瞧出一些端倪来。   他正思索时,一旁周宥竹的声音传递过来,听闻他说道:“还在这里做什么,莫要打扰璟哥儿休憩了。”抬起眼眸看去,这周宥竹不知何时来到跟前,一双冷肃的眼睛瞧着他,似乎要将他赶走似的。   方才两人在那马车当中,虽然并未有着其他演员,但是始终是亲兄弟,两人又不是多么蠢笨的人,在当时两人视线相交时,便明晰对方的心意。   倒是周宥言还装着平日里兄友弟恭的模样,笑着对周宥竹说道:“我也不是要和小璟说些什么,我只是好奇这宅院,之前我也想着给自己弄一个舒服的地方,时常在这地方待着。只是一直以来都未找到什么好地界,我倒是要问问观宣,他到底是在哪找到的这地方。”说到此处时,他的目光朝那边的观宣看去。   观宣不免觉得心里有些惊惶,却并未说什么。那边周宥竹自然知晓这不过是周宥言的说辞,想来还是要留在这里不知要怎么烦扰宋璟,便说道:“此时时间不早了,你我二人还是尽早回去,你在这里缠着观宣,哪里还有人照看璟哥儿。快些与我回去吧。”   听周宥竹的语气,周宥言也知晓实在是没有什么商量的时刻了,便点了点头说道:“那便走吧。”反正已经知晓宋璟待在什么地方,他往后想要过来当然是随时都可以,就怕会惹宋璟厌烦,倒也是要注意点分寸才是。   听闻这些话,那边的观宣才松了一口气。瞧见两位要走出门去,观宣做势要跟随其后,周宥竹却说道:“你先回去吧,好好看着小璟。”他凝望这宋璟所在的方位,眸光沉沉,他说道:“明明不用如此搬出来,但小璟还是执意,那便如此吧。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尽管与我说,我也会办妥。”   “是。”观宣说道。   于是这两人终于离去。而宋璟也早已经昏沉沉睡去。到了这地界,睡了一些时候,他的身体又热起来。宋璟夜半实在觉得不舒服,微微醒来了。   他觉察到身边有人,他尚且还以为是观宣守候在旁,便对他说道:“观宣,想要喝水。”他声音虚弱,人也如此倦怠,一只手微微扶住他的脊背。   宋璟的唇瓣被沾湿,沾染到这点潮湿,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也握住那杯子,一同将这水流灌入咽喉里去。这总算让他舒服一些。   他又困倦起来,顺着此人的力道缓缓躺下去。他方才攥水杯时也不经意抓住了他的手,其实那一刻宋璟已然知道这人是谁。   观宣是仆人,他的手不会如此,还会有着练武时虎口留下来的薄茧。也不是那周家的两个兄弟中的一个,因为他们二人身上,也不会有着如此的药味……   沈聿礼沈瑜瑾……   他再一次微微睁开眼,在这昏暗中尚未看清什么,只看见那在黑暗中隐现的衣摆。 第74章 心意浓焚尽定情   宋璟再一次醒来时,只觉得好多了。观宣端来食物,宋璟坐在此处吃着东西,旁的观宣便与宋璟说道:“果真如哥儿所料,前不久我回府里处理翠珠他们的事情,便有人来府内说要见哥儿。说是学堂里的同窗,实在担心,便来看望。”   宋璟听闻,抬起眼来看着观宣。不知道为何,观宣显得有些神采奕奕的,就这样笑着看着宋璟。见此,他问道:“观宣,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如此高兴呢?”   观宣说道:“替哥儿高兴而已。哥儿在外面,可就自在许多了。”   对于此话,宋璟并未说什么,只是问道:“那你觉得,那些人是什么人。”   观宣说道:“反正绝对不是哥儿的同窗,哥儿生病的事情是早就告知出去前去告假的,若是当真想要来探望你,怎么现在才来呢。”说着这话,观宣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递交给宋璟,他说道:“这是不久前我遇见赵锦,他让我给哥儿的。”   听闻这个名字,宋璟细想片刻,才想起来这人是那脸上带着疤痕沉默寡言的少年,病得确实有点糊涂了,差些连这个人都未想起来。他伸出手来将这封信拿在手里,又问观宣道:“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话?”   观宣摇了摇头道:“并未。不过瞧着赵锦那副性子,除非有人嘱咐,他是不愿意多说什么话的。”   宋璟也说道:“原来是这么个性子,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和赵辛一同装扮成落魄乞丐在我面前演戏的。”他将信封打开,只瞧见上面寥寥几字,上面写道:皇后已知你所在,谴人寻你。   瞧见这简单一句话,宋璟便不禁思索起来。他父亲这桩案子,在面上是倒卖锦帛、暗中引匪,若是有人要他父亲死,想的就是这锦帛的生意所获盈利,又怎么和皇后牵扯上关系呢?看来此事不仅仅是金钱那般简单。   此次能恰好搬出周府,也是受了李羽铮的意。本来走与不走,宋璟早已有了计划,只是李羽铮让他尽快离开,原来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消息,知晓有人在寻他了。   宋璟将这纸条重新塞进信封当中。身旁早已经燃上了取暖的火盆,在这寂静当中,柴火燃烧声噼啪作响。信与纸张一同被扔入其中,一瞬间便被火焰卷席,变成了一堆无从辨认的黑色灰烬。他说道:“观宣,我特意嘱咐你的事情……”   话并未说得清楚,但观宣已然知晓宋璟说的是什么事。他将放置在一旁的东西拿过来。是一个匣子。   宋璟接过,手指在上面缓缓拂过,面上并未任何神情。随后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就是一些信封、纸张,还有一些小玩意。他将这些信拿出来,便一一扔入火盆当中去了。   火焰熊熊,红色火光照拂宋璟明丽的面容,观宣只是在一旁静静坐着,也并未说话,只是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焰有些发呆。其中还隐约能够看见字迹,只见里面是一些温情缠绵之语,句句都是相思、字字都是爱恋。   此时宋璟骤然说道:“若是小侯爷想要给我送来一些人,倒也不用接了。在我这处,你们四人就足够了,也不需要其他的什么人。若是实在疲累,我们自己再找几个老实本分的就是了。”   观宣并不意外宋璟这么快就知晓这地方是小侯爷安排的,只是忽然深深跪伏下来,跪在宋璟的跟前。瞧见他这副模样,宋璟面上带了轻柔的笑意,说他:“你这是做什么,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当时我也是病得糊涂了,竟然让你在短短的时间内找到住处,安排好一切,也实在是为难你。若没有小侯爷相助,恐怕我那所谓的同窗,今日就要与我见面了。我又在病中,根本不知要如何应对他们。”   宋璟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起来吧,观宣。”说完此话,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将匣子中的东西,悉数倒入火盆当中去,宋璟与观宣一同坐在这处,看着里面燃烧的物件。   半晌无人说话。   宋璟身上披着狐裘,这东西大抵是从沈聿礼那里拿来的,毕竟观宣也实在没有办法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巨细,他拢了拢狐裘,遮挡外面拂来的寒凉,骤然开口说道:“观宣,你知晓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观宣垂着脑袋,只是说:“哥儿不愿与小侯爷再有任何干系。”   宋璟笑道:“此事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小侯爷。先前我确实觉得他那番做法实在过于天真、稚嫩,但那又确实是他一番真情,如此赤诚,又怎么不惹人心动。但倘若,真叫他死了,要怎么办。当时知晓我父亲之事时,我便隐隐知晓此事不简单,虽然小侯爷以后会袭爵,但他府中情况复杂,还暂未稳定,也不想因为我这事,给他造成什么麻烦。现在瞧见李先生递来的信,竟然与皇后也有干系。那么我还是认为,我此番做法是对的。这些信件,倘若被什么人知道,恐怕会连累了他们去。往后若是小侯爷要替我办些什么,能推拒的就推拒了,若是不能推拒,是他悄然去做的,便假装不知就好。”   “哥儿说的,我都明白。”观宣说道。   “明日我已经好许多了,应当能与那位娘子见面,然后进到那奉慎司监牢里去,见我父亲一面。”   “之前哥儿让我安排的,我已经办妥,那位林娘子早已经盼着要与哥儿见面。”   “想来翠珠他们,应当也快来这地界,只是不知,是哪位帮我,才让此事这么顺利。”宋璟左思右想,在那周府,能帮衬他,且与他关系不错的,也就周府的那三兄弟。周宥钰,一直以来在周秉仁心里是个不成器的,他的话自然没什么分量,恐怕也想不到要帮他将这几个仆人带出来这件事。也恐怕是周宥竹或者周宥言了。他又仔细想了想,问道:“难不成是大哥?”   观宣点了点头。   见此,宋璟了然一笑,只说道:“是大哥,倒也不觉得惊奇。虽然大哥平日里素来沉默寡言、严肃漠然,到底是个很细心的人,什么事情都想得周到。”见观宣欲言又止,宋璟瞧着他,观宣才又说道:“当时言哥儿,也出口说了几句,才将这事定下,将我们几位的卖身契拿出来。”   宋璟的手指轻摩挲着,略微沉思道:“是吗?”说完此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只见外头还是黑沉,只有着点点细雪从空中掉落。他缓缓说道:“周府,也是一个小小的深潭。大哥不知怎么的,不喜在官场周旋便待在了国子院,二哥又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也志不在此,钰哥儿也更是个不爱读书的,只有周宥翰……周秉仁又极为宠爱魏小娘,还是个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人。这周府后宅当中也是水深火热,也怪不得当初他们都以为,我又是从哪来的私生子……周家的事情,就让他们周家的人自己烦恼去吧。我现在有我自己要烦恼的事情了……”   宋璟缓缓阖上了眼睛,观宣说道:“哥儿,若是困倦,便去上面睡吧,明日我会早些叫你起来的。”   宋璟点了点头,被观宣扶着上去了。他看见观宣将那狐裘挂在一旁,怔然地盯着那狐裘,宋璟也不知为何心中一片空寂,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又缓缓阖上眼睛,就打算如此睡去。   深夜时,又听闻风雪声呼啸,宋璟梦里不得安眠。大抵是半睡半醒间,就听见观宣的声音,明明还有些疲倦,他也不得不睁开眼,先让观宣忙碌着。观宣说道:“哥儿,昨日下了初雪,今日天冷得厉害,给哥儿在里面穿了厚实的。”   宋璟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只觉得自己手都抬不起来,不禁笑道:“你这种穿法,恐怕别人捅我一刀,都捅不到我的身体里去。”   听闻宋璟说了这玩笑话,观宣也不禁露出笑容来。他只是与宋璟说道:“等一会儿,便是哥儿自己进去,可要小心一些。哥儿病才好,还是有些体弱的。”   宋璟点了点头。两人穿戴整齐,便出门了。说是穿戴整齐,其实是因着今日的宋璟穿得大不一样,穿着格外朴素简单,头发全部竖起,一整张清丽漂亮的脸露出来。一时间便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娘子还是儿郎,只因实在长得过于漂亮,分辨不清性别。   两人一同出来时,多有注意,担心有人在跟着他,左右瞧瞧,应当是昨日才夜里搬出来,并未有人立即得知他的住处,倒是清静一些。于是两人才安心,继续往前而去。   兜兜转转,总算到了地方。观宣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问道:“谁呀?”   观宣说道:“林娘子,是我。”   里面的妇人听闻是观宣的声音,立即从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林娘子站在二人跟前,她的目光在观宣面上轻轻一掠,随后看向一旁的宋璟,眼睛骤然一亮,连忙说道:“快些进来。” 第75章 监牢狱惊魂时刻   早些时候,宋璟便让观宣去想办法打听奉慎司的事情了。观宣向来机敏聪慧,帮宋璟打听了许多关于奉慎司的事情,他便也就着这些消息,寻觅能够用的信息。   其中一条格外让宋璟注意,这条消息便是在那奉慎司内的狱吏的夫人在四处打探如何让男人不喜欢男人的方式。   在此时,虽然男人相恋已不稀奇,但到底还是男女之间相恋最盛,到底发现丈夫有着几分古怪,确实会让女子格外苦恼。之前注意到这消息,便让观宣仔细打探着女子。   观宣带来消息说,那狱吏时常不回家,一旦回家,还对他不怎么热情,也不见往日当年的情意。她便怀疑她丈夫在外有了其他的女子,可是观察了好些时日,都未发现什么胭脂、香粉,倒是天天见着丈夫跟着奉慎司的那一帮老爷们在一起,男子相恋不少见,甚至还有故意娶一位女子回家传宗接代,又自身去外面玩得高兴的。   这位娘子便怀疑丈夫是不是喜欢的男人,真是急得焦头烂额。正巧此时,宋璟便上门了。   听观宣的话,这位娘子叫作朱眉,别的人都叫她眉娘。眉娘瞧见宋璟,又细细打量了几番,随后便笑着与宋璟说道:“真是好看,不说是男子会不会心动,我瞧着也是心绪纷乱。我官人这件事,还得拜托你了。先试试他再说,要是我冤枉了他,他定然要吓唬我了。”   她轻轻拍了拍宋璟的手臂,只对宋璟说道:“你且放心,我将你当成是我的一个仆从,一同见他去。要不是这人总是不回家,我总是没机会寻着他,也只能借由探望送食的理由将他一面。到时候我要仔细瞧一瞧他的眼神,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的神情一瞬间便分辨得清楚。倘若他真的念着你,你也别怕,我会让你先回来,也不会说出你的踪迹,你只管离开就是。”   宋璟稍微缩了肩膀,瞧起来便有些小心谨慎,也不见往日那大方温雅的模样,姿态也有些扭捏,若不是长得如此一张好看的脸,就更像是一普通市井中人。   今日见到了宋璟,眉娘看起来着实满意,也不多说其他的话,让宋璟换上仆从的衣服,又从侍女手中拿过食盒,就对宋璟说道:“正巧能给那人送去热酒暖身,那我们就一同去吧。”宋璟点了点头。   眉娘先上马车去。观宣对宋璟悄声说道:“哥儿,你小心一些。”到底只有宋璟一人进去,还是奉慎司那种地方,里面的人个个警惕聪慧,只怕会有人将宋璟认出来,将他扣押在其中。   宋璟说道:“见过我的,不过是吕溱,还有吕溱身边那几个,我只是去找狱吏,其中都是看管监牢的人,不会有人见过我。不用担心。”   观宣心中依旧担心,只得点了点头。   “哥儿说酉时还没回来,便是出了事情,要去请小侯爷去。”   “对。”宋璟说道。说起这事来,倒也是讽刺,昨夜明明还说着不要再与沈聿礼牵扯什么关系,但到底他孤身一人,又无权无势,现如今能够依仗帮助他的人,也只有小侯爷能帮他。   他乃为靖远侯世子,自然也比周府那几个更有几分份量,更何况沈聿礼真切喜欢他,这真诚之心,也让宋璟有几分放心。这边两人只能如此短短说了两句,宋璟就得往马车上去。瞧见宋璟上来,眉娘亲切地说道:“快坐。”   她格外大方自然,并无任何扭捏,觉着宋璟实在长得好看,便又直接看了起来。宋璟垂着眉目,任由她看着。随后眉娘感叹了一声说道:“你看起来以前应当也不是寻常人家,不知为何沦落为这种境地。”   听闻眉娘言语中的怜惜之意,宋璟知晓她在为他叹惋,便抬起眼眸来,笑着对眉娘说道:“天意如此,也只得听之任之。”   眉娘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可怜人。”她打开食盒,将里面精心准备的糕点给宋璟拿了一块出来,递给宋璟,对他说道:“你今日来得这么早,应当还腹中空空,这个便给你吃吧。”   宋璟伸手接过,却没吃,只是找出帕子来,小心将它包裹起来。他也说道:“多谢娘子,只是等会儿要陪娘子进去,便不先不用了。”   眉娘说道:“不碍事不碍事。”   眉娘此人亲切柔和,一路上都与宋璟说话,倒是没让气氛格外凝滞。不多时,马车到了地方,眉娘与宋璟一同下了马车。   这时要到监牢当中去,和奉慎司正门并不在同一个位置,但宋璟还是担心有人瞧出他来,赶忙低下头,不让其他人瞧见他的面颜。   想来眉娘之前应当也是常来,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吏瞧见眉娘,便眉开眼笑地喊一声:“朱娘子。”眉娘在两位小吏的手中都放了零嘴,对他们说:“又好些时候没过来了,怎么愈发瞧起来精神了?”   一个小吏说道:“娘子莫要胡说,近来奉慎司查案,关押在里面的犯人络绎不绝,当值的时间增长了不少,实在已经累得不行了,哪里还有精神可言。”   旁边的那一个说:“朱娘子再不来,我当真是想念你带来的那些小食了,我们这些人,也没机会去买这些东西,也只等着朱娘子赏赐一番。”   眉娘被说得忍俊不禁,调笑着说道:“早日成婚这事就不难办了,到时候让你夫人整天给你送小食就行。”说到此处,眉娘问道,“你邢大哥在不在里头?”9捂㈡⑴㈥菱②芭彡   “在的,在的。今日要查点犯人,邢大哥还在里头看着呢。”   “那我就先进去了。”   简单的话说完,眉娘带着宋璟进里面去。两位小吏的注意力都在眉娘的身上,眉娘一走,他们又都要看看眉娘给了他们什么小食,便都未注意到跟随在眉娘身后的宋璟。本来外头就冷,进入这里面来,更是觉得寒冷刺骨。   这地界面朝北,南方也被奉慎司挡得结结实实,时常照拂不到阳光,夏日就凉飕飕的,更别说这冬日,一进入这里面来,便一股森冷之意拂面而来。   大约是觉得宋璟第一次来到这地界会害怕,原本走在前面的眉娘,还转头过来对宋璟说道:“别怕,只是会冷一些。若是害怕,其他的也不要多看就是。”   宋璟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娘子。”   又往里面走了几步,便听闻了犯人痛苦的呻/吟声。宋璟悄然在四周看着,要在这监牢里去看见父亲的影踪。这些犯人大多都衣衫、头发凌乱,脸上身上也是脏污不堪的,一时间很难以瞬间将人辨认出来。   宋璟的目光便直接看向犯人的脸去,这样可以快一点辨认出父亲来。看了看这里,却并未发现父亲的影踪,让宋璟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继续跟着眉娘往前去。此时因着方才他仔细观察了一番,不禁落后了眉娘几步。   眉娘见此,转身过来,拍了拍宋璟的手臂,又对他说:“不怕,跟着我就是。”说着就继续带着宋璟往里面去了。   原来再往上走几步,里面弯绕一会儿,上面还有一层。这上面的囚犯倒是没像下面的哀号痛苦着,都沉默无声。   宋璟只是一眼,就瞧见了那角落里缩着的人是宋冯岚,他的脚步禁不住停顿一瞬,巧合听见眉娘喊一声:“羽郎。”那边穿着官袍的人转头过来,眉娘便迫不及待上前去。   这狱吏瞧着眉娘,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眉娘道:“我瞧着天气有些冷了,给你带了一些热酒让你暖身,也给你带了些暖和的衣物,省得你冷着。你看,我还给你准备了你平日里喜欢的小食……”听见眉娘如此说着,宋璟便知晓此时自己应当带着食盒上前几步去。   狱吏是奉慎司的人,自然也谨慎一些,只瞧了一眼,便觉得这人陌生,对眉娘说道:“这人是?”   眉娘说道:“这是前不久我刚找的仆从,你好些时日没回来了,自然没见过。”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宋璟的脸上去。眉娘到底也有些忐忑,一双眼睛也直直看着邢羽。忽然便瞧见邢羽皱了眉,眉娘还未问什么话,就说道:“怎么找这样的人。”皱着眉,面色不愉,眼眸当中有不见什么其他的情愫,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眉娘说道:“怎么了。”   邢羽说道:“如此的小白脸,找来做什么。难不成我几日没有回家,你就想着找点乐子么?”他声音冰冷、面色也是如此,还伸手将宋璟递过去的食盒挡开,“眉娘,你还刻意将人带到我的面前来,到底是何意?”   听到邢羽一副恶人先告状的口吻,眉娘也不禁恼怒,问道:“何意?你问我是何意?你现如今又给我摆着脸色做什么。我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你因为我去给自己找了如此的人来跟前伺候着?”   “那你说,你近来到底在做些什么你不清楚吗?”   两人便在这廊上要吵起来,本来这里面便格外寂静,有了这 声响便引人注意了。突然有一道声音从一旁传递过来,有人说了一句:“在吵些什么。”宋璟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往一旁退去。邢羽和眉娘也立即噤声,邢羽对着那边喊了一声:“佥事大人。”   宋璟便知,来的是吕溱一等人。 第76章 玉质天成藏雅韵   真是怕什么,就来些什么。先前还顾虑着吕溱等人遇见他,便故意从这处进来,偷偷进监牢,只是没承想,竟然还遇到了吕溱一行人。真是倒霉透顶。   宋璟这般想着,躲到一旁行礼去,更是将脑袋压得什么人都看不清面容。只听那边说道:“这是怎么了?吵成这样?你们两口子不是挺好的吗?”   眉娘听此言语说道:“好?哪有什么好的。”   邢羽也并不说话,只冷哼了一声。   眼见这两人还真吵上了,张丞是真觉得稀奇,便从吕溱的身后走出来,对两人说道:“什么事情吵成这样,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什么事情还如此急赤白脸的。好了,好了,有什么事,回家说就是了。”如此也是提醒他们不要在这里面谈论家事。   眉娘自己听得出来,也没心情与邢羽再说什么,便要带着宋璟走了。她说了一句:“我们走吧。”给了宋璟如此暗号,宋璟就低着头沿着廊边的阴影要跟着眉娘一同出去。   然而那边沉寂许久的吕溱,忽然喊了一声:“等等。”宋璟顿时心惊肉跳,心想定然是这吕溱发现了什么。吕溱机敏聪慧,不是一般人,还与他交手两次。   上次他扮作侍女,明明模样被那妆面模糊了一分,还是被他认出来,实在可怕。现如今应该也是被他认出来了……宋璟心中思忖着对策,也猜不透吕溱意图,便只得安静地跟随在眉娘身后。   眉娘转身过来,对吕溱说道:“吕大人,不知有何事?”   吕溱说道:“朱娘子身后的小厮,倒是看起来眼生。”   果然,他要说的是这件事。   眉娘到底也没有半点慌乱,毕竟他只是带来试探自己丈夫的,又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对他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前些天自己找的小厮。”提到这小厮,那边的邢与大抵又是不太高兴,又冷哼了一声。   眉娘早已经无法忍受他这冷哼,说他:“你哼什么,还不是都因为你。”   仿佛两人要吵起来,吕溱又开口说道:“正巧今日牢里缺人手,事情都是邢羽来做。既然是你们家的人,自然放心,便去帮邢羽给牢里的犯人送送饭吧,过些时候,就让他自行回去了。”   眉娘自然以为她身后的人是烟花之人,很是胆小,怎么能留他在这里。更何况他相貌如此,还真是让人看出些端倪出来,岂不是又引得这疑神疑鬼的吕溱怀疑?到时候要是来一番审问,那真是麻烦极了。   眉娘想着要拒绝,没想到她身后的宋璟已经上前来,对眉娘行了礼。见了他这模样,眉娘便知晓他的意图,问道:“你真的要去啊?”   “还怜惜上了。”邢羽骤然说道。   听他这般阴阳怪气,眉娘实在不想再多说什么,只对宋璟说道:“那要是实在害怕,与这些个大人说一说,就出来吧。”   宋璟点了点头。   几位大人仿佛也是有事,说完这件事也一同跟着眉娘出去了。只留下宋璟与邢羽两人。因着方才的一些误会,大抵邢羽确实不大喜欢宋璟,他便冷着脸色对着他。   此时吕溱一行人走了,宋璟才敢抬起头来,如此一抬头,邢羽瞧见他这般面貌,更是脸臭得厉害。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按照随意教了宋璟一些。不久之后其他狱吏抬了食物进来,全都要宋璟一人处理分食,还要给他们一一送去。   宋璟倒也不觉得什么,做起这件事来。   虽然牢房空旷森冷,到底在里面的犯人也不是特别多,宋璟这样一趟下来,也不觉得疲累。到了宋冯岚跟前,他故意将父亲留在最后,带着已经刮得快干净的饭桶,拿着钥匙就进了里面去。   宋冯岚看起来憔悴消瘦许多,一双空茫的眼睛盯着墙壁上那个小儿也钻不出去的洞怔然着不知在想什么。宋璟一边装模作样地刮着饭桶,一边凝望着他。宋冯岚说了一声:“大人,没有就不用……”   他转头过来,与宋璟对上了眼,声音就如此止住了。宋璟不动声色地上前去,宋冯岚声音极轻,带着颤抖之意:“你怎来这。这多么危险啊。”   宋璟说道:“只有看看你,我才安心。”   宋冯岚说道:“暂且死不了,你以后也别来看我,也别掺和这件事了。”   宋璟不语,将刮到的饭粒一点点盛到碗里去。   宋冯岚想要呼唤他的姓名,却又将其凝滞在咽喉。只是对宋璟说道:“我也不知能不能瞧见你弱冠,前些年一直没时见你,其实我早已帮你取好了字,只是没机会与你说而已。”   宋冯岚用手指沾了碗里的水,在地上写上两个字。   【玉彰】   宋冯岚也缓缓说道:“玉质天成藏雅韵,彰华流彩绽荣光。玉彰,这是我早已为你取好的字。本来想着,待你弱冠时……”   宋璟知晓他要说什么,依旧并未说什么。他神态显得如此冷漠、淡然,也让宋冯岚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胡乱用手将那字迹抹去。   他的视线细细看着眼前的宋璟,仿佛要将其深深镌刻在脑海深处。他最后只说:“成公公已经答应我,这事祸不及你。”   宋璟敲了敲碗,也只对他说:“吃饭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背影不见丝毫留恋,仿佛他与宋冯岚就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宋冯岚凝望着宋璟的背影,湿了眼眶,无助而又无奈地捧起由宋璟帮他盛好的饭,混着眼泪将其吞入干涩的咽喉之中。   邢羽瞧见事情已经办好,对他说:“做完了就回去吧。”   宋璟点了点头。邢羽并未对宋璟有任何疑虑,如此就放他走了。宋璟沿着有些昏黑的廊道,沉默地往前而去。正要转过此处出门时,眼前忽然一暗,一道影子铺在他的身躯之上。   宋璟有些心神不宁,一瞬间只以为是挡了谁的道,就往一旁屏退,但半晌这人还是不走,才让宋璟起疑起来。   只是抬起眼眸看了一眼,瞧见他不同于他人的官府以及腰牌,宋璟便知晓眼前的人是谁,但依旧只是低着头,没有任何言语。倒是眼前的人说道:“方才是不想让我看出来是你,难道此时是因着见了他湿了眼眶不愿让人看见?”   他声音依旧有些冷然,却并无办法刺骨威慑。宋璟早就知晓,吕溱已然认出了他,还故意让他去看望他的父亲。   面对此时吕溱的言语,宋璟不过是对他行礼,对他说了一句道:“多谢大人。”   “嗯。”   吕溱这般说了一句,别的话不再说。宋璟以为他还有话语要说,便等待片刻,没想到他却并未说些什么,就从他身边绕过去,直接出了这地方。   他不禁转头看了一眼,瞧见吕溱已经消失在原地,宋璟不禁疑惑,这吕溱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看他一眼?   心中疑惑着,人也通畅无阻出去。没想到外面眉娘竟然还在外等待,瞧见宋璟出来,她赶忙上前,对宋璟说道:“哎呀,真是对不住,没想到会遇上吕大人,他还让你去做事,也不知吓到你了没有。”   宋璟对眉娘展露了笑容,轻声说道:“并未,多谢娘子关心。”   “哎,那糟心地方,我可不想再去了。看来这个法子不行,还得想个别的法子,今日就劳烦你了。真是让人头疼,还不知要怎么的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外养了男人还是根本不喜欢我呢。”   宋璟听闻此话,对眉娘说道:“这件事简单,我教娘子就是。”   眉娘眼睛一亮,惊喜地说道:“真的?”   宋璟点了点头。   眉娘喜不自禁,说道:“快上马车,与我仔细说道说道。”   两人便这样一同上了马车,相谈甚欢。宋璟下了马车时,观宣在一旁等候许久,瞧见宋璟安然无恙回来,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忙上前来。眉娘笑盈盈地对他们说:“真是麻烦你们啦,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吧。”   宋璟说道:“多谢娘子,我们正巧要置办些东西,就一同自行回去了。”   “那好吧。”   眉娘离去,观宣和宋璟才一同离去。瞧见观宣担忧的眼神,宋璟笑着说道:“你看着我不是没事吗?不用如此担心。我们先行回去。”   观宣说道:“我瞧着哥儿确实没事,但是见你如此轻松的姿态,我更是担心了。”要说是轻松,其实不过是故作轻松,观宣心思灵敏,自然看得出来。   宋璟对他说道:“毕竟过些时候,有的忙碌的,最近这些日子,就一直称病就是了。”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笑容,带着几分粲然,他对观宣说道:“我今日刚知晓一件事。”   “什么事。”观宣不禁问道。   “我叫宋璟,字玉彰。玉质天成藏雅韵,彰华流彩绽荣光。如此就是宋璟宋玉彰了。”   瞧见宋璟面上带着高兴的笑容,观宣也不禁轻微笑了起来。 第77章 冷冷细雪痴心意   此次去了一趟奉慎司,宋璟并未着急着回去,而是让观宣雇了马车,将他带去清若幽水一趟。上次被带去,虽然一直待在马车当中也不明晰线路,但那次见面之后,李羽铮便将地址如实告诉了他,甚至还与他说欢迎随时来访。   宋璟坐在马车上,观宣坐在宋璟对面。   虽说方才宋璟面上不知为何带了几分轻松笑意,可是到此时他脸上的笑意便消失无踪,也不见丝毫神采,一张清美的脸上,只留有空洞的表情,也没有人能够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果然之前观宣那一番关切还是准确的,只是不过一会儿,宋璟便如此沉默下来。   一路无话,时间似乎也变得迅速一些,不多时,已经到了地方。   宋璟从马车上下来,瞧见门上那熟悉的几字,正想要上前敲了敲门,就有人上前来将门打开。瞧见这熟悉带着笑意的面颜,那便是赵辛了。   瞧见宋璟过来,他并不见意外,还对宋璟笑着说道:“小官人,请。先生已然恭候多时了。”   听闻赵辛这般言语,宋璟也不意外。他对李羽铮在这长京的势力并不了解,但对其这料事如神的能力也颇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想要在面上也带些笑容,却始终觉面部僵硬,半天也扯不出一个笑容来,便如此作罢。他跟随着赵辛一同进去,又是同一条道路。   此次进去,李羽铮老先生便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在那桌案前写字,而是已经来到这边,茶也煮好,冒着朦胧水雾之气。   宋璟上前几步去,也不说什么话,直接对着李羽铮便如此深深一拜。李羽铮仿若也不意外他这番举动。赵辛端起早就在一旁备好的茶,宋璟起身将这茶端来,又是一拜,深深敬予宋璟。   李羽铮笑盈盈地端过茶来,先没有其他举动,只是对宋璟说道:“先前你觉得我这一等人不知底细,你不敢轻易信任,怎么现在,你又过来拜师了?”   宋璟说道:“并不是轻慢先生,只是我初来长京,对长京势力知悉得不够明晰。更何况我父亲一案牵扯众多。先前听闻先生的来历,还有两位小少年的来历,我便隐约推测你们想要为英国宫翻案。我也知晓先生神通广大,只是不知为何先生会瞧上我呢?虽然我旧时的老师是您的旧友,但仅仅因为这个,便要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让我知悉吗?我只是担心,我不过是你们的棋子,直到没有任何价值,便被无情抛弃甚至不顾性命。”   李羽铮道:“那么现在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宋璟正色道:“此时我也不知你们到底找我究竟是何目的。只是今日我去牢里见了我父亲一面。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见他如此模样,我心里悲切。父亲似乎也想过要这般死去,还说不会殃及我。我年幼的时候便鲜少见到父亲,每次年节,我最期盼的就是见到父亲。   “他总会给我带来许多新奇的玩意,只要有他在,刘氏就不敢轻易动我。只是我年幼时不知为何神志不全,除了跟着许先生念书之外什么也不会,要不然那刘氏也不会潇洒这么多年。现如今刘氏已走,我以为能与父亲安生一辈子,没承想竟然会卷入长京的权势斗争当中。所有一切都已然推着我走,我也别无他想,我只想救出我父亲,即便先生将我当作棋子,那断然要用最吸引我的方式引我入局,先生定然有办法能救我父亲。”   李羽铮摸了摸胡子,他站了起来,先将地上的宋璟扶起来。宋璟瞧着他,看见李羽铮笑容和善,又听闻他说道:“子曰:夫孝者,百行之冠,众善始也。你是一个好孩子。”   宋璟随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看见李羽铮将他扶起来之后,将方才他敬给他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宋璟不知为何,心中骤然松了一些。   李羽铮脸上依旧笑着,他对宋璟说道:“你去奉慎司一趟,你瞧见些什么了,可要与我说说。”他示意宋璟坐下,宋璟便又再一次坐在了李羽铮跟前。   当时宋璟进去,倒也没遇见什么,也来不及去瞧什么。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便将当时的情况与李羽铮简单说了一下。   不过有件事宋璟倒是极为困惑,他便说道:“当时正巧遇了吕溱,他先前见过我,我装扮时也并未易容,担心被他瞧见要离去时,他竟然叫住了。说是狱吏不够,让我帮忙分食。我就知晓吕溱是故意让我进去的。只是这吕溱明明知晓我是谁,又为何故意放我进去?难道只是单纯让我见父亲一面?还是他有着另外的打算。”   李羽铮说道:“奉慎司只奉孝官家一人,奉慎使叶承宇也是只听从官家一人。此案官家交给奉慎司处理,便是不让皇后抑或者太子插手。你父亲在奉慎司这些时候,他们也并未用刑屈打成招,官家便是要彻底将这件事查清楚到底是谁做的。你父亲在里面,安全得很,你不必过分忧心。只怕有人拿了这案子的主事,要对你的父亲做些什么。奉慎司防得密不透风,你刚来长京,底细不明,吕溱自然想要试探此时的你究竟是太子还是皇后那边的人。便将你放进去了。不过你也没说什么,只是瞧了你父亲一眼,他也瞧不出什么来。”   他们商议这些事,一旁的赵辛给他们二人倒茶,听闻此处,赵辛说了一句:“说不定吕溱就是想要放小官人进去呢。”他眼珠子转了转,面上出现一抹奇异的笑容。   宋璟知晓他在笑些什么,先前在那楼上,宋璟与吕溱的那番相处他看的是格外清楚的,大抵是觉得他们有些暧昧,便露出这般的神态来。真是显露出几分年轻人的娇憨与可爱。   宋璟也不禁轻微一笑,只对赵辛说道:“我与吕大人并未见过几面,你就这么认为,恐怕是太小瞧吕大人了。”   赵辛摇头晃脑的,他说道:“这可难说。都说那吕溱是黑面罗刹,美人在前也不曾动容,不管这美人是犯人、证人,还是别人送给他的,他一概不理。但人就是如此奇妙有时候只需要一眼,看见这人,便心想动容了。只是没有人知晓而已。”说完这话,他将茶倒完了,退到一边去,还对观宣挤眉弄眼一番。   观宣当时并不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很是莫名。   李羽铮笑着说他:“他平日里最爱读一些话本,里面都是些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莫要见怪。”   瞧见赵辛这般调皮的模样,宋璟想起赵锦来,问道:“赵锦呢?”   “我前去让他送了几封信。”不过调侃片刻,又说起正事来,他对宋璟说道:“皇后太子那边,定然会派人寻你。你莫要怕他们,现在你格外重要,没有人敢轻易动你。若是有人要见你,你就去见他们就是。你去听听,他们想让你去做什么。”   宋璟说道:“我明白。”   “你父亲除了说了成公公的事,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大抵就是方才那些,接下来告知我的,只是将他早已经给我取好的字告诉我罢了。他大约也认为自己确实无法逃脱。”瞧着李羽铮,宋璟又说道:“叫玉彰。”他也学着父亲,沾了些水,在桌子上写下这两字来。   “如玉彰彩,宋玉彰。”   宋璟与李羽铮谈完话,回去时已然有些疲惫。正要下了马车,却瞧见门口站着一人。竟然是周宥竹站在那处。   之前的那些小厮丫鬟们还没来到这地界,这里自然是极为冷清的。他们二人又一大早就出了门,想来他来这里敲门,也没有人给他开门。也不知这周宥竹是不是在这里等了好些时候。   不过此时他装扮很是怪异,宋璟摸了摸头发,将头发解下,随意用发带挽起一些,又将马车里的披风穿上,到底没瞧见他里面那古怪的衣物,他也装作几分病弱疲倦的模样,被观宣缓缓扶着下车去了。   那边周宥竹瞧见宋璟过来,加快了脚步,来到宋璟跟前。这般近距离一看,便瞧见周宥竹发上、肩上都落了些细雪。   方才确实下了一会儿雪,当时他正在李羽铮那里煮茶品茗,没想到那时候,周宥竹便已经出来等待。宋璟对他说道:“大哥。”   周宥竹说道:“这般冷的,又病得厉害,怎么出门这么久。”说是出门这么久,定然是他等待了许久才知晓他出门这么久。宋璟心中微动,问道:“大哥已然等了很长时间了么?”   “倒也没等多长时间。”周宥竹说着,要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摘下披在宋璟身上。宋璟其实并不觉得冷,倒是瞧见周宥竹冻红了耳朵,赶忙伸出手来按住周宥竹,对他说:“大哥,我不觉得冷,你快些穿上。”他的手温暖,覆盖上去,确实只有几分暖意。   周宥竹便也放心一些。 第78章 融融烛火泛柔情   仔细去瞧一瞧眼前的周宥竹,便能看见他双颊和耳朵其实被冻得通红。只是那瞧着宋璟的目光,却又是如此柔和、淡然,仿佛刚才那些严寒于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想来周宥竹真的在这里等待许久。又想起翠珠几人的卖身契能这么轻易得来,也是周宥竹的说辞,宋璟不免心下感激,此时也对周宥竹说道:“外面天冷,大哥与我一同进来吧。”   周宥竹才与宋璟一同进去。   这里面到底比外面暖和一些,只是一整日都没有人在此处,实在有些冷清,宋璟吩咐观宣燃起炭盆来取暖,自己便对周宥竹说要去换身衣衫出来,周宥竹点了点头,应答了。   去了里面,宋璟将身上的那装扮脱去,随便换了衣衫出来。头发也只是简单整理,用发带随意绑了些许,便以这副姿态从里面出来了。   周宥竹抬起头来,瞧见宋璟衣着随意,略显闲适慵懒,颇有几分凌乱之美,那轻轻垂落在他脸侧的碎发,更是增添几分美意。宋璟在周宥竹的跟前坐下,观宣已经把热茶煮好,端了上来。   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这些事,实在忙碌,宋璟便对观宣说道:“劳累你了,你先去休息吧。”   观宣说道:“不碍事的,哥儿。”说完起身,对宋璟和周宥竹都拜了一礼,才这般离去了。   宋璟对周宥竹说道:“大哥等待了这么长时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周宥竹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过来看看你。你昨夜病得如此严重。来瞧瞧你,若是你病还不好,我就把太医带来给你看看。”   听闻这话,宋璟倒是惊讶,问道:“太医?”他不过是简单问询一句,周宥竹直接说道:“嗯,宫里的丁盛丁太医和我交情不错,倘若我有什么难处,他都会帮我的。今日看见你气色很好,我也就放心许多了。”   宋璟听闻他这般言语,再瞧瞧他脸上的神态如此柔和的神态,骤然沉寂下来。他也想起方才要说的事情,便对周宥竹说道:“翠珠他们的卖身契,还多谢大哥帮忙。”   周宥竹说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宋璟摇了摇头说道:“并未有人告诉我,只是我猜测到的。也只有大哥能有这说话的分量帮我这件事。”   周宥竹的面上出现一抹笑容,他说道:“小璟果然很聪明。”烛光煌煌,他笑意柔柔。   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周宥竹在他跟前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平日里他对其他人的那几分冷肃在宋璟面前很少得见了。   大抵周宥竹当真将他当成亲弟弟对待。   周宥竹总是帮他许多,又是次次都如此关切他,宋璟也不禁对他说道:“大哥,今日我得知我父亲给我取的字。”说起这事时,他脸上依旧是高兴的神态。   周宥竹不禁被他如此的神态感染,也笑着说道:“是什么?”   “玉彰。”   “玉彰?”   宋璟本想要像之前那样随意沾了水来写在桌子上,只是眼前的这些茶都是要入口的。在周宥竹面前,也不知为何会显得稍微拘谨端庄一些,他便没有做这件事。   左右看看,正想着怎么写给他看时,周宥竹便伸出手来,将掌心摊开,与宋璟说道:“写在这里吧。”担心周宥竹在那个方位感觉不明晰,宋璟便挪过去,坐在了周宥竹的身边,挨着他将这两个字写在他掌心。   周宥竹垂下目光,瞧见宋璟细密的眼睫上沾染了点点烛光,莹白的肌肤上铺设着温暖明黄的光色,让他整个人陷入这一片暖黄当中。   他抬起眼来,一双美丽的眼眸当中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和高兴,他轻快地对周宥竹说道:“大哥,怎么样?”他像是献宝一样的孩子,和他分享着这一份快乐。   只是方才周宥竹出神了,并未认真去感受宋璟在他的手心里写的是什么,他说道:“刚才并未感觉出来。”他声音低了一些,仿佛在为方才的事情感觉到有些羞赧。   宋璟并未觉得这有什么,另外一只手捧住周宥竹这一只大手,他温暖的手掌将周宥竹有些冰凉的手背覆盖,指尖又落了下来。这一次周宥竹没有再让自己出神,一笔一画、一笔一画,两个字就在掌心里描绘出来,在心灵深处浮现,也深深镌刻其中。   【玉彰】   “这次应该知道是哪两个字了吧?”   宋璟再次询问他。   周宥竹点了点头,喊了一声:“玉彰。”   宋璟脆生生回答了一声:“嗳。”   今日见到了父亲,宋璟其实是高兴大于忧虑的,此下有李羽铮在前,他自然更加放松一些。虽然与宋冯岚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是父亲说的任何一句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也很喜欢父亲告诉他的字,毕竟这也是当时的宋冯岚送给他的东西,是他从监牢里带出来的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心里欣喜,见谁都要说一遍。   他叫宋璟,宋玉彰。   也只有周宥竹这般呼唤了他一声,他也就高兴地应答了一声。   此时他脸上出现如此灿烂美丽的笑容,周宥竹想要用手去轻轻掐一下他的脸颊。那因为那指尖拨动的心弦到现在都未平息,他也就如此顺应着心事,真的用手指掐了掐宋璟的脸。   触手柔软细腻,才让周宥竹回神过来。宋璟笑着说:“大哥将我当小孩子,还这样捏我的脸。你是不是以前也喜欢捏你那些弟弟妹妹的脸?”   原来宋璟认为的,不过是他将他当成弟弟看待而已。   周宥竹眸光轻闪,想要就此说点什么。一种克制之意却更快浮泛上来,他让已经在咽喉的话语凝滞,只是夸赞了宋璟的字:“真是好字。宋璟,璟,就是玉,彰,就是彰显、彰华、彰彩。”   他说完后,又情不自禁地轻轻呼唤了他一声:“玉彰。”   “嗳。”宋璟如此回答,脸上的笑容还是这般灿烂美丽。外面严寒,隐约飞有细雪,这里面却如此温暖明亮,这一抹笑颜美如春花,难以忘却。   周宥竹心下微动,此时才发现手还被宋璟握着,便垂下目光来怔然地盯着宋璟的手。   注意到周宥竹的目光,宋璟还以为周宥竹比较介意这件事,立即将手收回来,随意塞在袖中,藏了起来。这一番举动,倒是真的可爱,真的像是一个小孩一般。   宋璟也对周宥竹展露出一抹娇憨窘然的笑容。周宥竹也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藏入袖中,指腹摩挲着宋璟手指覆盖时残留在手背上温暖的触感。   他对宋璟说道:“小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学?”心中想着事情,面上的神态就有些严肃。   听闻周宥竹这么问,宋璟想起父亲的事。要将父亲这件事处理好,恐怕要好些时间,上学的事情大抵要耽搁些许,要准确说到底什么时候去上,还真是难事。甚至他以后还能不能上学,都还是说不明白的事情。   他迟疑思考片刻,周宥竹就说道:“你身体弱,又生了一场大病,是该好些休养一些时间,你不用担心。我并不是要催着你上学。”   宋璟说道:“我还当真以为大哥要催我上学呢。”毕竟周宥竹严肃着这样一张脸,实在难以不让人多想。   周宥竹并未说什么,脸上也带了些许笑容。他瞧见了盆里的炭火,对宋璟说道:“我给你送一些银霜炭来。”正说着炭,他转念又说道:“小璟大抵要休养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下来,小璟应该要将学业耽搁了,我便经常过来,给小璟温书吧。”   宋璟呆呆地看着周宥竹。周宥竹也看着他。半晌宋璟才出声说了一句:“啊?”   周宥竹说道:“不愿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宋璟说道,“这些日子实在头疼得厉害,看见那些文字,也是头疼得不行的。”   周宥竹笑道:“不碍事,过些时候小璟好了一些就能看了。”   宋璟并未说话,有些郁闷地看着茶杯里倒映的烛光。他倒不是不愿意温书,只是近日要处理父亲那边的事,想来不会清闲,他又不想牵扯周家,自然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周宥竹的,按照周宥竹的秉性,定然要去帮他什么,周秉仁本就不愿意再招惹,倘若周宥竹再去做些什么,周秉仁肯定会生气,到时候受罪的还是周宥竹和他母亲。   他心下有顾虑,便就没有说话,周宥竹见他如此,也只是说道:“我只不过随意说说,小璟如说不愿,那还是等到小璟上学时,我再来给小璟帮忙就熬,不用为这件事烦恼。”   宋璟担忧的当然不是此事,倘若有机会多学一些,自然是好的。   周宥竹的见解很独特有趣,他十分愿意在周宥竹的跟前多听他讲书只是现在确实有些特殊、麻烦,也只得对着周宥竹说一声:“多谢大哥。”   他抬起眼眸来看周宥竹,哪里知道周宥竹竟然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点在宋璟的额头上,像是在包容宠爱不爱读书找理由的他一样,缓缓叹了一声:“你啊……” 第79章 回学堂人人惊喜   宋璟与李羽铮说了周宥竹此事。   李羽铮笑着说道:“你父亲的事你真的不用担心。官家定然要保你父亲的。当初是官家派遣你父亲出海以赚取金银填充国库,还遣了几个他信得过的内侍,但是经由那事,那些内侍也被杀完了,这不就是在挑衅官家么?官家心里也恼怒,只是要将此事查清楚不容易,只得将你父亲关押让奉慎司彻查。周秉仁前段时间不是还忧虑得很,甚至要收你为干儿子吗?正是因着他瞧清楚了官家的想法,便不再着急这事,也不执着地收你为儿子了。唯一值得担心的,便是另外的人对你父亲下手,抑或者对你下手。这些时日,太子和皇后那边应该会有人过来与你深交。你但去学院无妨,要是当真要缩在自己的地方,他们倒是不好下手了。”   宋璟听闻,接过赵锦手里的茶,恭敬地端给李羽铮。宋璟对他说道:“先生说得是。”   李羽铮接过宋璟递过来的茶,拈着胡子说道:“皇后那边,应当是要派上官轶来与你深交。毕竟皇后便是上官家的人,他们家此时年纪相仿,又能有机会与你深交的人,也就是上官轶了。不过太子那边,我倒是想不明白,他要谁来与你见面。”说着这些,李羽铮思虑起来。   宋璟想起之前的事情,与李羽铮说道:“大抵是他自己。”   “哦?”李羽铮挑了眉,略有兴趣地看着他。   宋璟说道:“我已经与太子见过两次。”   “一次我是知晓的。”李羽铮说道,“不过是那夜湖内遇刺的时候,这第二次,我还真是不知晓。”   “第二次是我去慈云寺为父亲祈福时见到的。”   “他可对你亮明身份?”   “并未。”   “他见了你,与你做了什么?”   “只是与我下棋。”宋璟回忆之前的种种,又说道:“原先我以为太子是想要试探我的虚实,但我又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要试探我这个才来长京不久之人的虚实。此时仔细想想,原来是因为我父亲的事情。”   “没错。”李羽铮,“看来要与你深交的,便是太子本人了。不过近日宫中发生了些事,他便没时间来见你。不过说到那次太子遇刺之事,直至如今,还没有人知晓到底是谁的手笔。不过要说是谁的手笔也不太重要,或许是官家又想要警告太子一番,又或许是皇后想要他死,又或许是太子自己动手想要试探你。”   听到李羽铮这番言语,宋璟并未说话。   李羽铮又道:“今年的流觞会你可去?”   “先生是觉得我去较好。”   李羽铮笑道:“皇后和太子都想着收揽你,你若去了,无论你到底如何能力,你定然一举夺魁,要让你记得他们的恩赐。不过到时候到底是谁能让你夺得这魁首,还要看他们这场戏怎么演。”   宋璟明白李羽铮的意思,便如此说道:“这送上门来的好事,我自然要领下了。”   李羽铮点了点头,不说话,只是举起茶杯来轻抿了一口。   宋璟又道:“为了自身的颜面和威严,官家自然也不允许此案如此匆匆下了定论,大约是要保下我父亲的。倘若我声名大噪,官家自然也能看见我。周家大哥肯愿意私下教导,自然也是好事,他在官场多年,也有着许多经验,知悉朝局、明晰各位大人的往来,他能对我提点不少,还能对之后的流觞会起着比较大的作用。不然我被推上去,只是一副草包模样,也不过是名不副实,惹人嗤笑罢了。”   李羽铮笑了起来,只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其他的,他们没有再多说,却都已心知肚明。   如所计谋那般,宋璟第二日便穿上了学子服去了学院。今日晨时飞了一些细雪,观宣扶着宋璟从马车上下来,瞧起来一副大病初愈模样,身形瘦弱了一些,一双眼眸却还是如此明亮动人。   宋璟出现在此处,众人都有些惊讶,毕竟宋璟许久不来,他们都知晓他病重。自然他们也知晓沈小侯爷也是病重,当时他们众人还调侃这两人不知是什么缘分,竟然都如此病重。   一旁的周宥言听闻,只笑着说道:“不过是天气愈寒,容易受冷罢了,各位可都要小心一些。”他这话一出来,不过几日,其他的学子还真的开始咳嗽起来,又将之前那番调侃咽到肚子里去了。   宋璟刚刚下了马车,就见那上官轶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原本已经进去的人,风风火火就来到跟前来,还笑着大声说道:“哎哟,竟然是宋小官人,好些时候没见了,真是想念得紧。”说着走上前来,要伸手扶住宋璟似的。   他这般熟稔的模样,只让其他人看了觉得目瞪口呆,众人心惊着想道:这上官轶什么时候与宋璟关系如此亲厚了。耂錒姨整礼’柒聆九思陆衫七衫聆   又想想上官轶在外那风流的名声,看看宋小官人即便久病初愈还如此楚楚动人的面貌,只恐怕这上官轶将主意打在他的身上了。   众人互使了个眼色,不再多言,就默默在一旁看着局势。   宋璟正思量着到底要不要接了上官轶这一扶,那边困意难消的周宥钰因着怕冷在马车上蜷缩了好些时候不肯下来,骤然听闻外面上官轶那大嗓门如此一喊,就知道喊的是宋璟。   他立即清醒过来,下了马车瞧见上官轶要伸出手来触碰宋璟,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两人中间,不让上官轶碰着宋璟。   周宥钰握住宋璟的手臂,他对上官轶说道:“璟哥哥由我扶着就是了,就不劳烦你了。”   周宥钰如此速度冲过来,还真是所有人都没有反应及,待宋璟回神过来时,手臂已经被周宥钰握着。侧眸瞧见周宥钰神气地睨了上官轶一眼,转头面对宋璟的此时,便眉开眼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璟哥哥!”   见他笑得如此开心,宋璟也不禁被他感染些许,便也应声道:“嗳。”   见宋璟如此应答一声,周宥钰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原本那边的上官轶要过来说些什么,也被周宥钰挤到一旁去,什么也说不了。   原本扶在宋璟手臂上的手,便直接挽在了一起,两人手臂如此相贴着,宋璟只在心里想这周宥钰还是如此小孩子心性,正好有周宥钰在跟前,便不用在乎那上官轶了。   要说无理取闹,哪里有人能比得过周宥钰呢?   大抵确实是一段时间未见着他,周宥钰好多话要与宋璟说。一路上,只有他在喋喋不休,原本在观宣手中拿着的,因仆人不能进来只能被宋璟拿在手中的书匣,此时也被周宥钰抱在怀中。一路抱着,一路和宋璟说话。   “明明说好过去之后,就与我说你住在哪里。但是这些时候了,我都未收到你的信息,我还想着你是病得严重,没有半点意识,连这件事也顾及不到。便整日忧心不已,想着去找你,又实在找不到,一整天急得抓耳挠腮,非常头疼。大抵周宥言瞧见我这副样子,就知道我到底在因为什么头疼,他就悄悄过来告诉,说你的病快好了,让我不要担心。我问他怎么知道,莫不是诓骗我的。他却笑了笑不说话,我又逼问他是不是去见过你,他又不说话。他就是这样故意逗我,吊我胃口,却又不和我说。让我更是抓心挠肝地难受,我足足缠了他一整天、闹了一整天,他还是不和我说,我气得一晚上都没睡觉,哪里想到,今天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你了,你说是这不是天大的喜事。”   看来这周宥钰当真是生气,连二哥哥都不喊了,直接喊周宥言。又看他说得眉飞色舞,十分生动,真叫人觉得好笑、有趣。   宋璟被他挽着一路走去,看着他脸上的神态,便不禁一直在笑了。快到了地界,周宥钰说了一路,忽然一愣,想起什么来,左右看看,看见那边王蕴仪走过来,就对王蕴仪说:“嗳,郎君,你帮我看一下璟哥哥,别让那上官轶又过来烦我璟哥哥了。”说着抱着手中的书匣,对王蕴仪说道:“璟哥哥久病初愈,身体弱,这东西重,还得劳烦你帮璟哥哥拿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很快的。”   王蕴仪瞧了瞧宋璟,又瞧了瞧周宥钰,随后点了点头。如此周宥钰又马不停蹄地走了,不知干什么去。   宋璟好些时候没见王蕴仪,王蕴仪大抵也是很长时间没见宋璟了。   王蕴仪本来就是沉默寡言之人,比起周宥竹的几分成熟稳重,王蕴仪想来更多的是纯粹的沉默而已。宋璟还以为要与王蕴仪如此“面面相觑”好一阵,没想到王蕴仪倒是先说话了,他对宋璟说道:“近来可好?”   难得王蕴仪这般性子还会打招呼一声,宋璟便对他说道:“还好。”想了想自己似乎应当说点什么,也问了一句:“近来可好?” 第80章 严问书关心则乱   问起他来,他倒是将最近的事情将宋璟说了,他说道:“与平日一样,不过是吃饭、念书、练字、上学罢了,没什么不同。只是不知今日你竟然回来了,瞧见你面色还好,心里也放心些,前些时候听见你病得严重,本想要去探望你,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叨扰便如此作罢。若是知晓你今日回来,就带一些你喜欢的糖糕就好了。”   难得见王蕴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平日里他可是很少说话的,不与别的人攀谈过多,都是做着自己的事情。   今日忽然听闻王蕴仪说了这么多话,倒是让宋璟稍微诧异起来,他便如此看着王蕴仪。   王蕴仪自然也注意到了宋璟的目光,深觉方才自己自顾自说了那番话,实在是失礼,正要说些什么,那边的周宥钰已经匆匆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还说道:“找到了找到了!”   不多时,周宥钰已经来到了宋璟的跟前,将手中拿来的东西塞进宋璟的手里,如此他才觉得手中一片温暖。周宥钰对宋璟说道:“这是我寻到的好东西,放在手里一整天都不会冷,你好好拿着,给你取暖用的。”   原来周宥钰去翻找的,是一个手炉。   单看这手炉的模样,也是格外精美漂亮的,又听他说一整天都不会冷,自然也知晓不是什么普通凡物,宋璟便下意识说道:“才回来,你就给我送礼……”他话还没说完,周宥钰就说道:“怎么才几天没见,你就和我这么生分了?前些时候不还躺在一张榻上玩闹了吗?怎么现在还要说这些,你不要说了,将这东西拿去就是了。”   见他这张嘴又要叽叽喳喳的不知要说多少话,还真是说一句,他能还十句,宋璟脸上不免也带了好笑的笑意,就对他说道:“晓得了,晓得了,你也不怕嗓子说得难受。”   见宋璟不说这些生分之语了,周宥钰脸上又扬起高兴的笑容,只对宋璟说道:“那就不说了,不说了。”   看见一旁还抱着书匣子的王蕴仪连忙将手里的书匣子拿过来,对他说道:“多谢你了。”其他的不说,再次挽着宋璟的手,将他送到里面去。   宋璟往里面进去,个个都是惊讶的,大抵还是有人要和宋璟说话,但是这周宥钰就是围绕在宋璟的身边说个不停。   即便宋璟什么都不说,他还是能够说上一整天似的,要不是裴复已经走进这里面来,将周宥钰赶走了,还真说不清楚这周宥钰到底还能在这里待多长时间。裴复一进来,自然这里面更是没有人敢说话了。   裴复虽然看起来年轻,才学却不浅,而且为人严肃冷厉,一旦做错了一点事情,便将这些学子吓得瑟瑟发抖。那边周宥钰总算被赶出去,这地界便空寂下来,没有半点人声。   裴复缓缓朝宋璟走来,脚步声清晰可闻。这不禁让宋璟紧张些许,就站起来要如此面对裴复。不过裴复已然伸出手按在了宋璟的肩头,示意他不用站起来。   他用如此严肃的面容,宋璟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严厉的话,没想到却得到裴复的一声关切,他说道:“身体可好?”   许多人听闻裴复说这句话,像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转眸来看裴复。要说裴复有多严厉,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此时所有学子因着他这句关切之语惊讶的事情,便可以做证此事。   宋璟听闻他这句话,也有些惊讶的。裴复向来不向任何一个人施以自己的好意和偏爱,似乎除了教导之外,便不关心他们这些人在做什么,没想到自己还得了裴复如此一声关切,但还是要回答一句:“多谢先生关心,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   “嗯,那就好。”   裴复说了一句。   宋璟以为此事已经结束时,又听见裴复说道:“既然病了这么些时候,我还是要看看这些时候你的功课可落下了。”他这句话说出来,前面的王蕴仪便骤然站起来对裴复说道:“他病了好些时候,应当是没有时间温习功课的,若是先生想要查功课,先生查我的就是了。”说完还对裴复恭敬行礼。   真是破天荒了,这闷葫芦王蕴仪也敢当堂和先生如此说话。   众位学子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实在是看得起兴。但是要说是被裴复查功课这件事,还真是再没有别的人敢自请了,只因裴复实在是凶得很,现在想想都有些后怕,背后冒冷汗。   裴复听闻王蕴仪这言辞,不过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只对宋璟说道:“《周易》中哪些生僻的句子与道家思想吻合?不准说我平时讲解的那些。”   王蕴仪立即抢先道:“夫大人者……”   裴复道:“王蕴仪。”此声中更兼具几分愠怒,可王蕴仪依旧在说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吉凶。”   裴复严肃冷厉的眼神看向王蕴仪,王蕴仪凝望着裴复脸上的神色,却并未说什么,只是恭敬地摆着这行礼的姿势。两人如此僵持,众人都有些害怕时,裴复对宋璟说道:“他既然帮你说了,那你就与我说这句话蕴含着什么道家思想。”说完这句话,他还加了一句:“王蕴仪,你不准再说话。”   可王蕴仪那性子其实就是执拗得很,他认为裴复是在为难宋璟,就要替宋璟扛下这件事来,正要开口说话时,宋璟对他说道:“文度。”他轻轻喊了他一声,王蕴仪抬起头来,也看见宋璟对自己展露出一抹安抚一般的笑容,就听宋璟回答了裴复这话。   他说道:“与‘天人合一’思想相吻合,其中所述的,就是人要与天地、日月、四时等自然相契合,遵循自然,与道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理念相通。”   裴复点了点头说道:“嗯,你坐下吧。”这句坐下,自然是与一旁的王蕴仪说的。王蕴仪此时才坐下。裴复转身而去,不过在经过王蕴仪身边时,对王蕴仪说了一句:“这句你回去抄五百遍,明日交给我,不得字迹凌乱丑陋。”   王蕴仪并未说什么,只是说:“是,先生。”   裴复向来有着自己的规矩,不允许别的人破坏,王蕴仪如此执拗地抢着说话,自然坏了裴复的规矩,他便以这件事处罚王蕴仪。   听闻这五百遍,还说是要明日就交,就是要让王蕴仪整天整夜都不得安歇,宋璟只是听一听,就觉得有些头昏脑胀了,可是稍微探头去看王蕴仪,只见他面色如常,仿佛不觉得这有什么。   宋璟却替王蕴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心中实在想着这件事,他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给别人带去什么麻烦的,更何况王蕴仪大抵就是学堂里面与他比较好的朋友,自然是想要帮衬他一些的。   心中总是不宁,半节课都在走神,裴复卷着书从上面走下来,在分神的宋璟脑袋上轻轻一敲,倒也是不觉得疼,这一敲还真是让宋璟回神过来。他抬起头来看裴复一眼,这冰冷的眼神没有半分缓和。   宋璟还真的有些怕起裴复来,立即低下头来,认真看桌案上的书本,但是却实在不知道刚才裴复讲到哪里了,生怕裴复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只在心里期盼着裴复赶紧从自己的身边离去。   没想到裴复没再次叫他起来,只是用手指指了指宋璟书上的一行字,示意讲到这个地方,而他也离去了。   宋璟心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去看裴复,就见他已经走到上面去了,察觉到裴复的目光又要看过来,他立即低下头来只专心听着裴复说的话,这般才感觉那视线总算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   到了闲暇时间,宋璟迫不及待与王蕴仪说话。王蕴仪已然拿了笔墨,自行将东西写起来。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会儿,王蕴仪竟然已经写好了一张放到一旁去,他低着头自顾写着,还能头也不抬地对宋璟说道:“方才是我鲁莽,是我的过错,先罚我,我应当受的,你不用对此事愧疚。”   王蕴仪本来就性子执拗,宋璟也知晓他认定的事情自然无论说什么都说不通的,待在这里,也不知该说什么,想起之前的事情,宋璟便对王蕴仪说道:“前些时候,刚从父亲那里得知他给我取的字,我写给你看。”   说着就自己去拿了纸张笔墨,又献宝似的将自己的字给王蕴仪看。一说起这件事,宋璟就如此高兴,王蕴仪抬起头来看着宋璟笑得如此美丽的面颜,不禁怔愣起来。宋璟也说:“你可以这样叫我,我叫你文度,你叫我玉彰就好。你快叫来给我听听?”   这里正说着话,宋璟也没听见王蕴仪叫他的字,就听见那边有人喊说是有人找他,他心里不禁骤然紧了一下,抬起头来要去看那站在门外的人是谁。 第81章 故地重游诉私语   瞧见站在门口的是谁,宋璟到底心里还是松了口气。周宥言本就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自然轻易瞧出宋璟的这副神态,他笑盈盈地上前去,对宋璟说道:“看来瞧见我,还是开心的。”   听他说如此调侃之语,仿佛之前两人之间的嫌隙也就此消弭,他也并未有着什么天大的过错,只是人烦了一些,这段时间在宋璟眼里倒还是很好的,便也对周宥言和颜悦色起来,“二哥哥还能得空来看我,我自然是高兴的。”   他瞧见周宥言神色有几分古怪,便知晓他想要说一些不能让旁人听去的话,便跟着周宥言走到别的位置去。两人离人多的地方远了一些,这里倒是没什么人了。   这地方宋璟倒是熟悉得很,这就是之前宋璟与沈聿礼一同幽会的地界而已,这里与当时并无不同,只是这出现在宋璟跟前的人,已然变成了周宥言。   周宥言也不作任何遮掩,开口便问道:“这些时日我没有去看看你,实在是我的不好。你知晓近日来我去做什么了吗?”   宋璟说道:“我又不是什么千里眼、顺风耳,怎么会知晓你去干了什么。”大约是知道自己无论什么模样都在周宥言面前无处遁形,面对周宥言的时刻,便肆意一些,还开口和他调侃起来了。   周宥言听闻这调侃之语,也不说别的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接着与宋璟说道:“我自然不是去干了什么别的什么。我知晓你父亲的事情,所以这些时日,我想着办法去帮衬你,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若是想要去见一见你的父亲,就可以直接进去。”   奉慎司那是个多么密不透风的地方,要不是偶然知晓狱吏的妻子有此烦恼,还知晓狱吏的妻子能够进入里面去给丈夫送饭,那还真的是没有办法再进去分毫了。   更何况当时还刚好遇见了吕溱,是吕溱故意放他进去的,若不然按照宋璟那计策,定然也是见不到宋冯岚的,可是这周宥言却说想要怎么进去就怎么进去。听闻他这句话,宋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周宥言说道:“你也不用觉得奇怪,这是我已经帮你弄好了,你要是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你父亲,今日就可以进去。”   只是宋璟早已经见到他父亲了,实在没什么必要。先不说这周宥言是怎么半到这件事的,知晓官家还是想要保他父亲,他心里自然就宽慰许多,倘若频繁往里面去,反倒有些害怕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于是宋璟说道:“多谢二哥哥,只是”他不知要怎么说清楚这件事,他不愿意和周宥言说起李羽铮的事情来,也不愿说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就只得说了一句:“此行恐怕太过危险,还是不去为好。”   周宥言听闻这话,有些怔然地看着宋璟,随后像是知道什么似的:“你可是已经进去看过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这周宥言的心思竟然细腻成如此模样,竟然将宋璟的所作所为猜了一个七七八八,他心里自然惊讶。   眼前的周宥言仿佛觉察到了宋璟的惊讶,便与宋璟说道:“你这样的性子,怎么会因为觉得害怕,就退缩不去了呢?想来定然是有了法子去过了。你已经去过了也好,省得你这次去确实危险重重。”   宋璟早就知道这周宥言转了性子,但是真的没想到周宥言这性子竟然转了个十八弯,变得如此亲切柔和了。他狐疑地上下看了看周宥言,也没有刻意遮蔽自己的神情,自然让周宥言知晓宋璟在想些什么,周宥言便说道:“你又觉得我这是装的呢?上次不都已经好好说好了吗?”   宋璟说道:“是说好了,但也没想到二哥哥这性子转得这么快。”说到这里,想起什么来,又对周宥言说道:“我父亲的事情,还不劳烦二哥哥操心了。”他知晓周秉仁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那桩案子涉及党争,他更是不敢再招惹些什么,若周宥言要帮他做些什么,恐怕会把他们周家卷进去……   说完这句话,宋璟瞧见周宥言面色有些落寞,也听得周宥言说道:“小璟是觉得我有些碍事了是么?”   “二哥哥不用这么想,只是知道这事确实不用二哥哥帮忙。”   “听你这语气,你是当真有办法了?”   宋璟点了点头。   “是不是很难?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多谢二哥哥,当真不需要了。”   “现在你是这么说,你往后要是有什么困难的,可都要和我说清楚。”   “我晓得的,二哥哥,有困难不找人帮忙,不是傻子吗?”   宋璟说出这句话来,气氛轻松了一些,让周宥言面上重新展露了笑容。说着这件事,周宥言又想起另外的事情来了,他问道:“今年冬季的流觞会你来吗?”   本来这流觞会是夏季才会有的学子们的闲趣,但是有人又觉得一年在夏季来那么几次实在是无聊,还不如冬季夜来。大抵也有人奇怪了,冬季都到了,流水都结了冰,还冷得厉害,搞什么流觞会?不过这长京啊,有温泉暖水,要在冬季暖和地再搞流觞会自然是可以的。冬至过后,便是这冬日流觞会了,到时候好多才子学士都要过去的。   周宥言说道:“这些时日你在这里,我看得出来你在藏巧于拙,本身的能力定然是不止你表现出来的这般的。你也是今年刚来的长京,也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去那个地方。”   相比较回答这个问题,宋璟倒是疑惑道:“二哥哥怎么如此在意我去不去那个地方?”   周宥言说道:“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我想着,你若去,我也去。往年我都不去,你去了,我也就过去。”   宋璟实在不明白这周宥言什么意思,现在还遮遮掩掩地不说,他也便没有说得明白,只是对周宥言说道:“此事我还没有想清楚,到时候再与二哥哥说吧。”   周宥言说道:“那到时候再说。”   两人如此的谈话就结束了。两人要从这里离开时,周宥言像是想起什么来,又对宋璟说道:“我忘了告知你一件事了。”宋璟抬眸去看他,只听见他说道:“小侯爷这些时日都是来上学的。”   别的人都不知他和沈聿礼的关系,自然没有人在他的跟前提起沈聿礼来,也只有周宥言这个人精知晓这件事,才在这一刻提醒了宋璟这一句。不过听闻这一句,宋璟说道:“他来不来上学,和我有什么干系?”   他神态自若,与方才没有半点不同,仿佛当真和沈聿礼没有半点关系似的。看见宋璟这反应,周宥言自然心里更为高兴,哈哈笑起来,说道:“好好,和你没有干系,那就不说了。”两人说完了话,就此离开。   …   周宥竹与宋璟说道:“今日被先生问学了?”   宋璟听闻这句话,惊讶道:“大哥怎么知道?”   周宥竹说道:“今日在书室里听了一些学子感叹这件事,便将来来去去都听得清楚了。”说着这个,又问宋璟道:“当时先生问你的,你可知道怎么答?莫不是王蕴仪说的时候,你才想起来要怎么回答?”   自上次周宥竹说要给他温书,听了李羽铮的想法,宋璟也当真没有拒绝周宥竹。周宥竹得空了就会过来,不过大部分时间他大约都是有空的,毕竟他这个官职又不管其他的事情,自然是整理好、看管好那些书,就可以准时回家。不过因着这些时日他经常来宋璟这里,倒更是比平时还要晚回家。   此时听闻周宥竹语气轻松,没有半分严厉之意,和当时的裴复相比,那真的是一个冰冷如霜雪,一个清冽如清泉了。   面对周宥竹,他自然不顾虑什么,只说道:“大哥还真是小瞧我了,我当时并不是要说这句的。我当时要说得可多了,在脑海中想了又想,就是不知道要挑哪句说呢。”   “那小璟何不说来听一听?”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周宥竹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宋璟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说道:“天地不交,否、君子以检德辟难,不可荣以禄。”还没等周宥竹要问出什么来,宋璟便自顾地往下说道:“这前面那句,自然是与‘无为’想通了,后面那句就是要以俭德避祸,不追求功名利禄,淡泊宁静,顺应时势。”说完之后,便如此看着周宥竹,一双美丽的眼睛看起来如此晶亮好看,周宥竹也顺势说道:“小璟确实厉害。”   “那是自然。”   被周宥竹一顿夸奖,宋璟不免有些小小的自满起来,他还说道:“有些东西我都是反复看好几遍的,一直都是深深记在脑海中的,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忘记。”   周宥竹又说:“小璟当真厉害。”   此时宋璟说道:“大哥除了说这个,就不会说别的了么?”   瞧见周宥竹呆愣了起来,宋璟不禁轻快地笑起来。 第82章 神秘人赠旧古书   其实这般相处下来,便能发现周宥竹并非什么严厉肃穆之人,他还是有着无数可爱之处。   先前周宥钰一直在宋璟的耳边说他是多么严厉、可怕,让宋璟不免也对周宥竹有了些误会,没想到这几日相处,却并未觉得周宥竹有什么严厉的,上次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宋璟都有些拘谨,那时候周宥竹给他温书批改文章,也是温和的。   周宥竹知晓的典故还特别多,两人闲下来时,周宥竹就给宋璟讲起故事来,让他听得津津有味。在外头要思忖着别的事情,和周宥竹一同坐在这里,旁边放着炭盆,煮着茶,赏着雪,更是闲情逸致。   不过天气愈发冷了,宋璟担心父亲在牢狱里冷得厉害,现在也在想着办法要怎么给父亲送去些温暖的,要是能够给父亲带些吃食过去,自然也是可以,只是实在困难。   宋璟也开始为这件事有些伤脑筋,此刻玩笑之后,眉宇之间那几分郁色又覆盖上来,这已然被周宥竹瞧见了,就与宋璟说道:“我记得有本《群籍撷英》,是当年奚泰清编纂的,其中收录着各大儒学经典、名书坟籍的精华要点,当年出世时可谓是天下皆惊,到处传着翻阅,每年印刷要达上万本,只是熙宁十五年,悍戎入侵,丢失了不少书,其中这本《群籍撷英》大抵也是被大火烧得没剩下多少,现今更是寥寥无几,大约也只有人收藏着了。所谓‘开卷惊觉醍醐降,举世谁书可比量’‘一卷读来心窍启,千秋独步韵无双’,说的就是这本书。”   平日里周宥竹会和他说很多事情,他忽然说起这个,就是见着宋璟没见郁色,想要转移他注意力,也告知他这书:“要是能得到,小璟肯定受益匪浅,其中一些生僻的,也有记载,也不怕被问学了。”   周宥竹说的这个,宋璟幼时也听闻许先生说过,只是记不清了而已。此时听闻他说起这个,不免又感兴趣起来,也说道:“幼时听闻我的开蒙先生说过,恐怕这辈子都无缘再见到这本神书。”说着叹了叹气。   周宥竹见他更是忧郁,一时有些暗自责怪说错了话题,赶忙将这件事简单揭过,谈论起了桌上的茶。这茶是宋璟一直都喝的,很是喜欢,说起这个,宋璟就说得口若悬河起来,周宥竹终于放心些许。   虽然周宥竹在此时提了这本书一次,宋璟还是时常想着,他也想要见识这神书到底是什么模样,也只恨自己不早出生个几年,要不然这书的内容,他定然要全都记到脑子里去。   一日宋璟派小丫头出去买些笔墨纸砚,忽而想起周宥竹说的这个,便拢上大麾,要亲自去看看。他自然是知晓定然寻觅不到的,不过还是想要去问问。   他在这店铺里转了转,还是挑了两本好书,付钱时与掌柜问起这本《群籍撷英》来,掌柜的说道:“小公子,你现在来找这本书,恐怕黄金都换不来咯。”说着将手中的书递给宋璟。   宋璟伸手接过,对也对他笑着说道:“我自然知道,只是忽而想起,心中痒痒,就想来问一问。”   这人对宋璟说道:“小公子,你还不如去别的地方问问,应当还是有着残卷的,只是我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应该是有的。”   宋璟如此听闻,原本没有半点希冀,心中又开始痒痒起来,还当真上了马车,去别的地方问了。   今日本来就不用上学,宋璟也有的是时间去问,问了好些个地方,确实是有残卷的。   只是残卷,宋璟瞧上了一眼,就万分喜欢,问了问有没有其他卷,都说没有,心中失落了一分,就捧着这段残卷带回家废寝忘食地读起来。   忽而有一日,宋璟出门时,有一个年轻人来到宋璟跟前,问道:“小官人是不是找《群籍撷英》?”   宋璟瞧了瞧跟前的人,很是陌生,面上笑意盈盈,不见半分恶意,眼神也是和善的,也答了一句:“是。”他找这本书虽然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能够得知他消息的,定然是在私下打听他的。宋璟也不禁警惕起来。   这人将一样东西递上来,与宋璟说道:“这是我家公子的私藏,还请小官人爱护。”   宋璟狐疑地将这个匣子拿过来,眼前这人已经走了。那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立即寻不见。一旁的观宣说道:“什么人这么打探着哥儿?”宋璟暂时未说话,只是将这匣子递给观宣,观宣伸手接过,捧着。   宋璟打开匣子,看见里面当真是一本《群籍撷英》,有些古旧,却又爱护修整得很好。宋璟心里诧异,将书拿出来,触手柔软,确实有些年岁。   小心翻阅两张,所看见的便是完整的《群籍撷英》,翻阅过程中,还嗅闻到一股沉静优雅的熏香之味,嗅闻起来就知晓这香不简单,宋璟也低下头去,凑近去嗅闻一下,果然好闻。   这味道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想着这东西贵重,他也就先把这东西放在匣子里去,让观宣保存好。此下他出门来,是要去奉慎司的。   若说别的人,宋璟是没有半点交集,但是奉慎司吕溱三番两次地没有为难他,上次还故意将他放进去,想来吕溱还是有能好说话的机会,这次他就是要过去赌上一把。   他也打探了吕溱今日会出现在东珑大街巡查,刻意过来还没上马车的。   他带着观宣,在此处逛了逛,其实也没买什么东西,只是要找找吕溱罢了。没想到没逛多久,就有人上前来给了这东西。   这东西出现,又让宋璟多心起来,要仔细想想,会是谁将这东西送过来。他一边想着,一边找着吕溱。他知晓吕溱出现在这巡查,当然不是为了巡城这件小事,定然是和案件有关。   骤然,这热闹的集市传出来了慌张之声,只见一个老汉从内院里跑出来,横冲直撞,很是鲁莽。观宣拉着宋璟,让宋璟到一旁避让。吕溱带着人从那一边追来,两面包抄,还是被人逃脱。   这么多奉慎司的人抓捕,还能逃脱,看来这老汉还是很有身手的。宋璟在一旁安静看着,不作打扰。吕溱带着人从这边追过去,眼睛忽然一定,一双狭长冷冽的眼睛匆匆看了宋璟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但这一眼的事件仿佛停滞了一般,让宋璟深深望入吕溱的眼眸深处。一阵凉风从宋璟的面上拂过,吕溱也从他的身前过去了。   观宣说道:“哥儿,我方才看见他是不是瞪你呢。”他一副给他打抱不平的语气。让宋璟不禁觉得好笑,他与观宣说道:“他生了一双丹凤眼,看起来确实有些狠戾,但方才他是没有瞪我的。我们到一旁去,过会儿吕溱会过来找我。”观宣不知为何宋璟会这么说,但还是听从了宋璟的话,到一旁的茶水摊上等着了。   宋璟让店家准备两杯,一杯放在自己跟前,一杯放在对面。   一旁的人对于眼前的事情,又窃窃私语起来。   “啧,吕大人又抓人呢。”   “真可怕哩,像狼一样,感觉要把人咬死哩。”   “还好没殃及我们这里,别的摊子都砸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些时候,那边总算安静一些。宋璟双手捧着杯子焐着手,耳边有些嘈杂的窃窃私语停了下来,不多时一道阴影也暂落下来,宋璟抬起眼,果然瞧见了在对面大马金刀坐下的吕溱。   别的人都偷偷觑他,他一个眼神过去,那些人便都转头过去不敢再看。吕溱端起眼前的茶杯。已经放了好一会儿,也不会觉得烫,倘若他再来晚一点,这茶也就直接凉了。   宋璟觉察他身上一股暖融融的热意。吕溱说道:“找我有事?”   宋璟说道:“许久未见吕大人,甚是想念。”   吕溱将喝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观宣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氤氲白气稍微笼罩吕溱有些凶戾的眉眼,倒显得柔和起来。他听闻宋璟的话,并未说话,只是安静地瞧着他。   宋璟双手捧着茶杯,方才说完了话,喝了一口热茶,唇瓣红润美丽,面容清美如莲,很是赏心悦目。只是看吕溱的眼神,宋璟也知晓吕溱让他少说废话。   他笑了笑,让观宣将东西拿上来,对吕溱说道:“天气冷了,还望吕大人收下。”   观宣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是一个小匣子。吕溱的刀随意放在桌上,此下他直接拿起刀来,用刀鞘随意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不过只是一些棉被厚衣,按照吕溱此等身份品级,哪还需要这些破烂,不用细想,就知晓宋璟是要给谁的。   吕溱眼珠子往上抬了一下,望了望天,似乎是在瞧天气,又是半晌不说话。   宋璟面上看着镇定自若,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他也不过是仗着几次见面吕溱的那几分好意来赌一把而已,并未有把握吕溱会帮自己。 第83章 顺势入局逛花楼   如此小心瞧着吕溱,面上不露任何端倪出来,却还是仔细瞧着吕溱面上任何神态。大约是方才抓捕犯人确实有些劳累,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神态也不过分冷厉,只是这般瞧过来,也没有什么骇人之意。   只见吕溱又瞧了瞧这些东西,随后抬起薄薄的眼皮瞧了宋璟一眼,只说道:“因着这身份,多的是有人献殷勤送礼的,你就拿着这东西前来?显得我们关系密切似的。一些棉被软袄,打发给牢里的都不用,我们奉慎司虽然个个都传是个吃人的地,却不想想到底为何要吃人,倘若不犯事,能被奉慎司吃了么?在里面关押的,自然是重要人证、疑犯,出了一点好歹,可不是什么好事。总不至于冬天一点厚衣热粥都不给,将人活活冻死在那牢狱当中。”   说完这句话,又将这杯热茶喝完,起身就走了,不过起身时,给店家扔了碎银,只说了一句:“茶水钱算我的。”于是这般,就带着自己的斩月长刀就离开了这里。   宋璟让观宣将东西收拾起来,此下也不说什么,只是对观宣说道:“既然吕大人请客,观宣,那我们还是把这热茶喝完吧。”   观宣坐在宋璟对面,又瞧了瞧吕溱离去的方向,对宋璟说道:“哥儿,这吕大人的话我怎么没听明白呢?我怎么觉得他是在讽刺你。”他面上露出有些疑惑,也有些愤懑的神色。   见他如此,宋璟面上的带了笑容,不过外面人多眼杂,过分详细的不得多说,观宣自然也瞧得出来宋璟这个笑容的意思,也不再多问,也开始享受起吕溱请的这茶来了。   吕溱那番话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样子,其实仔细想想,还是能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不过说他这番做派,在别的人眼里就是在贿赂他,好在他匣子中只是什么不起眼棉被。不过送来这东西,到底又会让人以为他们是什么密切的关系,还关心冷暖起来了。   他说宋璟这做法实在不妥,又说他父亲在这冬日不会受了委屈严寒,让他放心。   宋璟自然知晓这做法是冒犯了一些,不仅是因为关心则乱,更有想要试探吕溱对自己的态度。没想到这吕溱当真是对他和颜悦色许多,只是不知是因着这案子重要,还是因着他本人只是看起来严厉肃穆些许,到底也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要说另外一个外冷内热,那就得是周宥竹了。   在这里优哉游哉品了一会儿热茶,宋璟也觉得今日该回去了,得了那卷古书不说,还得了吕溱这番保证,他心里自然高兴许多。他带着观宣回去的路上,又想起家里的几个丫头。   她们已经过来好些时候了,比起在周府,果然在他这里更为自在高兴许多,本来一个个都是年纪小的,现在也顽皮活泼得很,也想着回去给她们带点礼物,便和观宣又在这街上逛起来。   这里正挑着一朱钗,放下,去看别的了,左右看看还是原先那支好看,正要重新拿起时,一只手却先拿了起来。宋璟抬眸一看,竟然是上官轶。他面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对宋璟说道:“宋小官人,怎么出来挑些珠花美玉?难不成有了心仪的女子?还是有着什么特殊的癖好?”   他说着,还那支朱钗轻轻贴在宋璟的鬓发上,随后感叹了一句:“嗯,美,确实美。”又见上官轶这副纨绔的样子了,也是难得。   宋璟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不露什么神色,他自然是也想着要和太子皇后两党扯上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明晰这不过是上官轶的伪装,便也没有像之前那般推拒,面上也不展露出那柔柔怯怯的表情来。   倒是真的让上官轶有些好奇了,他新奇地瞧着宋璟,只说道:“好些时候没见,小官人当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宋璟说道:“衙内亦是。”   此时的上官轶确实不见初见时那荒唐纨绔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正经,大抵是心里有着事,也想要办好这件事,便没之前那副荒唐好色的模样。又或许不过是宋璟心境变化不少。   上官轶笑着说道:“今日难得见到宋小官人,想来是缘分,要不要一同喝上一杯去?”   宋璟早就等着上官轶出招,此下哪里会拒绝,不过要佯装有些犹豫的模样,左右想想。上官轶瞧见宋璟有些迟疑,又说道:“并不是要带你去做什么,你身边不还跟着个小厮么?你要是不放心,依旧让他跟着我们就是了。我呀,要带你去个好地方,你去了,一定会觉得好玩的。”他对宋璟挑了挑眉,一副顽皮的模样。   瞧见这模样,便知晓这上官轶要带他去的,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不过皇后有意要搭他,又派上官轶过来,自然是不会轻而易举对他做些什么。   毕竟他这条人命还有这张嘴,可是大有用处,便顺势落套进去。不过还是犹疑片刻,那上官轶却已然上手来,揽住宋璟的肩头,带着宋璟要往另外一边走去。   宋璟瞧见观宣颇有些担心,便用眼神安抚他一番,观宣就没轻举妄动。   宋璟那纤瘦的肩膀被上官轶握入掌心,只觉得距离这般近了,更能嗅闻到宋璟身上有着一股清幽的香气,要说什么是什么香,却又说不明白,他垂下眼眸看了宋璟一眼,又对他说道:“不用迟疑了,我带你去吧。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倘若要对你做些什么,就遭天打雷劈。先前是我冒犯了一些,但此下我是当真想要与做朋友的。你觉得我如何?”这样说了一句,还喊道:“小璟?”   宋璟转头去瞧他。因上官轶也是长得高大,要这般微微抬着眼眸看他。这双美目当中漾起轻轻笑意,只见宋璟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不知如何说。”   见两人交谈还算融洽,上官轶也以为宋璟不计较先前他的那些冒犯之举了,便有些喜笑颜开,笑着说道:“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虽然我爹是个什么大官,但我也不至于胡乱做些什么吧。要不然我那爹要被整日弹劾,他就要回来抽我几鞭子了。”   他摇了摇宋璟的肩膀,只说道,“快说,快说,快和我说说你到底觉得我如何?”   宋璟又是笑,却当真不说。上官轶心中是当真好奇,被宋璟这一笑,更是勾得心痒痒。上官轶说道:“好吧,你不说,总有一日你会说的。”   两人如此其乐融融,还当真引人有些惊奇。就算观宣就在一旁,也是如此。两人倒也没乘什么马车,就这般走着过去了。   那上官轶的手还是放在宋璟的肩上,这般好兄弟似的揽着走过去。不过在这个时分,男子之恋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之事,更何况宋璟长得如此好看,被上官轶揽在怀里,还当真是引人误会。   上官轶的名声就在那处,众人便都以为这又是上官轶哪里找来的美人。   宋璟自然知晓上官轶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划入他的阵营,不过他假装什么都不知的模样,时不时拨开上官轶的手。上官轶会放开些许,然而不过片刻,又放上来了。   他还故作自然,与宋璟说着话,逛着街,自然而然又把手放上来。宋璟又把他手拨开。这样几次,上官轶也不见恼,只重复着这举动。   宋璟像是烦了似的,不再弄他的手了,让他如此揽着。上官轶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两人走了一会儿,总算到了地方,只见一处地方灯火融融、八音迭奏很是热闹,想来这就是上官轶说的好地方。   宋璟尚未看清楚那在烛火下有些朦胧的匾额,就被上官轶带着从另外一道门进去。站在门口的那人瞧见上官轶,连忙上前来,面上堆着笑说道:“上官衙内,你好些日子没来了。”这出现在这里的男子,面上化着妆,比女子的妆淡一些,却又显得娇丽,说话时扭捏作态,倒反还有几分可爱。   这男子瞧了瞧上官轶怀里的宋璟,立即噤声,看看上官轶,又看看宋璟,不知想些什么。上官轶说道:“我先前日日坐的位置,还空着么?”   “空着呢,空着呢,就等着衙内你过来。”说着就要带着上官轶往里面请去,还给上官轶递了一副面具。上官轶将这面具接过来,又说道:“再给我一个。”他垂下目光来,看看宋璟的脸。宋璟的脸当真是小巧得很,让上官轶又说了一句:“拿个小一点。”   这男子连忙说道:“哎呀,看我干的什么事,原来这公子是你的朋友,我还以为……”他眼珠子转了转,笑得羞赧了一些,没有再说了。   他也看看宋璟的脸,也说道:“但是这么小的一张脸,我这里的面具可没这么小的。”他在身旁的架子上挑了挑,还是没找到有什么合适的。   上官轶的手伸出去,在里面挑出一张小小的兔子面具,说道:“这不是刚好吗?”   瞧见这面具,这男子稍微犹豫起来,说道:“这……这……” 第84章 云香楼遇神秘人   这人支支吾吾半天,却不说出半个字来,似乎真的将上官轶惹恼了,他说道:“到底什么事支支吾吾的,这面具刚好合小璟戴,我直接拿走就是了,你还这般犹豫。”   他伸出手来,直接将那面具拿来,只说道:“就这般不说其他,我们先前去。”这个人要说些什么,那还当真听闻不到,只能瞧着他们二人进去的身影,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边上官轶戴上面具,还帮宋璟将这刚巧适合他的兔儿面具给他戴上,宋璟左右瞧瞧,发现这里面的人许多都戴着面具,除了里面的一些看起来弱柳扶风、长相清秀的男子不戴面具之外,其他一些客人似乎都是戴着面具的。   仿佛知晓宋璟在因何事疑惑,上官轶说道:“官员狎妓,本来就是不被应允的事情,自然要遮掩面貌,好让自己自由一些。久而久之,大多数人都这样做,这些客人究竟是谁,便谁也不得而知。”   他转眸看了上官轶一眼。   这兔儿面具当真适合他,面颊之上勾勒了几抹红色,纹饰漂亮,近乎与他的面容相契合,仿若额间也多了一抹红色娇丽的花钿,很是漂亮。当真像是月上的仙兔似的,不沾染半点凡尘,美丽似仙。   他最为美丽的,还只能说是一双眼睛,遮挡一般的面貌,只稍微瞧见一双美眸微微显露,眼尾含情、眸若秋水,如此遮掩之间,竟然让他看起来更漂亮几分。   上官轶自然知晓宋璟漂亮,但说完此话去认真看宋璟时,却未想到竟然会如此漂亮,便稍微怔愣些许。   而宋璟并未注意到他这般神色,听了方才上官轶说的话,只与他说道:“那你将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狎妓?”   上官轶回神过来,勾起了唇角说道:“你好好瞧瞧,这里哪里来的女子,这明明是带你狎小倌。这里面的,可是一等一的好,瞧瞧这样貌、这身段,确实是经过仔细挑选的,比其他的地方好了不少。”说着又将手揽上宋璟的肩膀,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宋璟早已经习惯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肩上,他的目光也打量着这里面,没见半分注意力放在上官轶身上。从方才上官轶说的那句话,他便知晓这地方就是之前他们提过的“云香楼”。   他尚且记得,之前提起这地方时,沈聿礼不希望他到这里面来,他说这里面鱼龙混杂,各个都不是简单人物。可是现如今进来一瞧,似乎就和普通的小倌楼没什么不同,要说不同之处,就是人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显得神秘一些、有趣一些罢了。   只是他不知,这上官轶怎么带他来这么个地方。再瞧瞧上官轶这模样,还当真看不出任何蹊跷。   他的手伸入袖子当中,摸到了那一支袖箭,心中也忽然安心下来。他也转头直接问道:“你说带我来一个好地方,原来是这里。不知你带我来,当真是来狎小倌?”期伶旧斯陆叁栖散0   上官轶垂下眼眸来,面上带着笑容,说道:“不行吗?”   瞧见这上官轶还遮遮掩掩的,宋璟也故作生气地说道:“你觉得我像是对这些喜欢的人么?你将我带到这里来,是想要取笑我?”说着,一副愠怒模样,转身就要往回走去,上官轶一把捞住沈砚的手臂,对他说道:“别走别走,我不是来取笑你的。只是带你来这地方看看,主要是这里的小曲也好听,吃得也好,可比外头什么饭庄酒楼好多了,便想着带着你来吃点东西。你要是不喜欢这些,我们不叫人不就行了。”他柔声哄道。   他这般哄了起来,宋璟也觉着这更像是鸿门宴,今日自己孤身一人而来,只在袖子中放了袖箭,倘若上官轶要对他做什么,那当真是什么都来不及。   方才他并未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便跟着他进来了。此时也不见观宣在身侧,他自然有些担心的,佯装被哄好的模样,又转身过来,继续跟着和他走。   实则在想着办法从这地方悄无声息地离开,他左右瞧瞧,看见楼下唱歌的那个小倌声音实在动听,便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迟迟不移开。上官轶察觉他的视线,对他说道:“怎么,你觉得那个还不错?”   宋璟也如实说道:“小曲好听。”   上官轶说:“等会儿让他上来就是了。”   宋璟说道:“好不如现在就将他叫上来,和我们一同过去。”他这在烛火之下明丽的眼睛瞧着上官轶,微微带了几分柔柔的笑意,“我在这里等你,你把他叫上来。”   上官轶自然没有多想,对宋璟说道:“好,我把他叫来,你在这里等我。”说着,他就走下楼去,快步朝那唱小曲的小倌过去。   瞧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宋璟也不耽搁,就这般从另外一侧拐了下去,让上官轶瞧不见他。他方才注意到哪里有出口,这般走下去,倒也没有什么阻碍,只是才走了两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面上戴着面具,却也瞧得出来一副醉态。   “你去哪啊?你这兔儿郎还乱跑,小心打你小屁股哦。”他朝宋璟走来,脚步踉跄。这等喝醉了的,倒是很好对付,瞧见那边上官轶快发现他不见了,他自然不能耽搁什么,只对眼前的这个人说道:“过来,来。”   他说话时,还稍微勾了勾手,衣袖摇晃之间,更是幽香四溢,勾得此人跟随着宋璟而去。宋璟稍微上了这个台阶,脚步急促一些,这人就急切起来,一下子朝宋璟跑过来,根本来不及看脚下,直接左脚绊右脚,摔了下去。   宋璟心里发笑,哪承想眼前的这个摔了就算了,居然下意识就伸出手要找一个能够扶稳的,周围自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宋璟在,他便攥住了宋璟的衣袖,他胖一些,直接将宋璟拽得猝不及防往下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忽然揽住宋璟的腰身,只觉得一股沉郁醇厚的熏香味道从身后而来,那一双手臂强劲有力,将宋璟抱在怀里,让他免受了摔倒之罪。   宋璟要跌倒,下意识也寻觅能稳住身形的东西,这人伸手抱住他,他也抓住这人的手臂,才让自己站稳了,只让这喝醉的,自行跌落,摔了一个狗啃泥。   不过这人重得厉害,倒是将宋璟的衣袖刺啦一扯,扯下一大半下来。还好此人撕扯的只是左手袖,要不然他袖子里的袖箭在此时还当真要掉出来了。   宋璟从身后这人的扑面而来的气息当中,只感觉到几分熟悉。不过一瞬间,宋璟便想起来,之前那给他送来的书卷上,就是这种熏香的味道。   他转头过去,只瞧见一副青面獠牙鬼面具,完全将他的脸遮挡,只隐约在阴影下看见一双幽邃的眼睛。要看清楚他是谁,那当真难如登天。   他能知晓宋璟在寻什么书,还能将这名贵难寻的书卷给他送来不留任何姓名,定然是不会对他做些什么的,所以宋璟想要试探一番,此人到底是谁。便先转身过去,对他说道:“多谢搭救。”   随后注意到自己的袖子被撕得只剩下一半,半截光滑白皙的手臂展露出来,便有些羞赧地遮住自己的手臂。他彻底将自己伪装成这楼里的小倌,显得柔柔怯怯。   早在进来这里面时,宋璟便察觉这里面的客人大多是覆盖全脸的面具,戴面具的小倌们,只遮半面,且样式素雅秀丽。也不知那上官轶是故意的,还是不是故意地让他戴上小倌们的面具,反正此时,却也成为试探这人的筹码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掀起眼帘来,本就含情的眸,在他刻意的伪装之下,更是含情脉脉、芳心暗许。   宋璟瞧见这人的眼睛弯了弯,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握住宋璟裸露的手腕。   他的力道轻柔,且没有半分冒犯,宋璟便也顺势跟着他走。对方宽袍袖覆盖他光裸的手臂之上,刚好遮挡了他的肌肤。他带着宋璟上了楼,宋璟也跟着他一同上了楼。   此时他余光看见上官轶在下面看着他,又状似自然地看了他一眼,却瞧见上官轶面上带了惊愕的表情,他大抵是惊讶宋璟怎么被带走了,却又不上前来。   宋璟转头过来瞧了瞧身前的人,只瞧见他挺拔的背影,看不出半点端倪,却又隐隐觉得眼熟。   到底是什么人,连上官轶也会忌惮几分呢?   宋璟不禁想到。   这人身边跟随的这个似乎是侍卫,只是一个眼神,便知晓要去干什么,他退了下去。这人牵着宋璟进入了一个屋子。   这路上他还是半句话都不说,看来他定然知道宋璟是谁了,而且这个人还一定他认识的人,所以也是知晓倘若说上半句话,宋璟就能将他认出来。   明白对方知道他是谁,宋璟也不做太明显的伪装,只看着这人的目光依旧带着柔和的感激之情。   好熟悉……究竟是谁呢…… 第85章 红烛谈心思各异   左右观察一番还是得不到任何线索,也实在是看不出任何端倪,宋璟便也不打算继续沉默,而是直接说道:“不知公子姓名,还感谢公子搭救。”   他瞧着这一双还是有些许眼熟的眼睛,却见他又笑了起来,以为这人要说出什么话,他已然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展露他的这副面容。瞧见他的脸,宋璟怔愣片刻,这不就是太子吗?   确实一些时候没见了,这次见面竟然现在才认出来。   萧樾笑着对宋璟说道:“小璟郎君这是不认识我了?”见他如此大方将面具摘下来,宋璟也不遮掩,也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面上也适宜露出笑容说道:“原来是九郎,好些时候没见了,确实有些没认出来。”   看见是萧樾,宋璟也没有几分意外,他早就料到太子会来见他,没想到竟然今日就见了萧樾。   旧人寒暄,便不见方才的生分警惕,宋璟与萧樾都一同落座。   既然萧樾没有摆出太子的身份,宋璟便也随意一些,也不弄那些什么利益规矩。两人坐下,萧樾先说道:“方才见你有些为难,便自顾上前去帮你解围。”   宋璟说道:“方才还要多谢九郎。”   “不过似乎不用我去,小璟郎君已经自行解决,只是踉跄了两步,要赶紧找个东西扶一下才是。”他直接言明这件事,便是说他其实已经瞧见宋璟故意将人绊倒的事情,知悉他并不像表面上这般柔弱。   宋璟在此时假装听不懂,瞧见桌面上的糕点,觉得模样很好看,便转移了话题说道:“这东西做得真好看。”   这糕点竟然做成了兔子形状,惟妙惟肖,煞是可爱,抬眸看了萧樾一眼,瞧见他也没有关注方才的事情,只是对宋璟说道:“虽然云香楼以美人著称,还有着‘云香楼里仙姿聚,目眩神醉意乱迷’的说法,但是这吃食也可以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不仅看上去着实好看,吃起来也是口感极好的。就算不来看看美人,为了这口吃食,还是有不少人过来的。”   这话,上官轶也说过同样的,难道那上官轶当真是来请他吃饭的?萧樾说着,用筷子给宋璟夹了一只小兔子到盘子里去,“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宋璟左右瞧瞧,都觉得这小兔子可爱。再看看里面,还有老虎、狐狸、狸奴,个个都是可爱得紧,他心中也很是喜欢,说道:“如此好看的吃食,怎么会舍得吃呢?”   萧樾笑着说道:“不吃,难道要留着它坏掉吗?它做出来,就是要给人吃的。倘若你觉得好看,不想吃,留着一会儿也没什么问题。”   宋璟说道:“那自然还是要留一下了。”他又是对着它们左看右看,很是喜欢。   这里正说着话,那边有人敲响了门,萧樾让那人进来,原来是方才出去的那个侍卫。发现是萧樾之后,这侍卫也让宋璟看了看,当真不是之前跟随在萧樾身边的内侍了,看来此次出门,萧樾办的也不是小事。   倘若是来见他,也不应该让一个侍卫跟随左右,他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个内侍都打不过,还带来什么侍卫呢?   那侍卫上前来,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   萧樾对宋璟说道:“你的衣服坏了,我方才让人给你准备好新的,你看看可还合适?”侍卫放好东西,便自行出去。   宋璟上前去看了看那衣服,什么都齐全,甚至还备好了鞋子,抬起手臂来看看只是被拽坏的袖子,又看看萧樾,什么都不说,却已经说明意思。萧樾说道:“下面的人总是这般准备巨细,你若是不想换,便穿上外衫就好。”   宋璟用手摸了摸布料,确实不是一般凡物,颜色也明丽好看,想着这是太子送来的,不要白不要,这便宜还是得占占,也对萧樾说了一句:“既然送来了,也不好再退去,那就谢谢九郎了。”   萧樾道:“外面冷,要不要将衣服先换上?”   宋璟点了点头,带着衣服到那边的屏风去换衣服去了。屏风后面有着一盏红烛,起着简单的照明作用,恰是因为这一盏红烛,让宋璟的影子铺设在屏风之上,隐约可见他纤瘦美丽的身形。   他将衣服褪去,又缓缓将衣服穿上,所有举动都被萧樾一览无余。穿裤子时稍微拱起来的脊背,还有那修长的双腿,也被影子渐次勾勒。萧樾凝望着那影子,端起茶来,简单地抿两口。   不多时宋璟从里间出来,穿上了萧樾送来的衣服,当真是显得他更为鲜妍漂亮,当真是一个美貌的小郎君。   宋璟假装不知萧樾的身份,上前去与萧樾说道:“真的是好布料,好剪裁,不知是哪家的手笔,下次可要多多光顾了。”笑盈盈地对萧樾说了一会儿话,见他不答,便又喊了一声:“九郎?”   如此萧樾才说道:“侍卫下去弄得,你要问我从哪里来的,我也确实回答不上来。”宋璟整理了衣摆坐下,方才与萧樾近了一些,嗅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想起不久前送来的古书,在此时也直接问道:“之前那本《群籍撷英》,是你送来的?”   萧樾自然是不会遮掩这些事情,也说道:“你怎么知道。”他还故作惊讶的样子。   他身上这熏香味道这么好闻、明显,哪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宋璟在心里腹诽他一顿,面上不露分毫,说道:“那本书上有着你身上的味道。”   大抵是因为常年用药,萧樾用熏香便频繁一些,要将那药的苦味往下压一压。再仔细嗅闻,就会在这香味当中,感知到那几分苦涩之意。萧樾也用此事卖起惨来,说道:“想来还是我身上的药味太重了,实在遮掩不住。”   他这般说了一句话,宋璟才不想接他的茬,像是没听见似的,又去看桌上那小动物形状的糕点去了。   萧樾见此,也不说什么,只与宋璟说道:“你怎么来这云香楼?还戴着这兔儿面具?”   宋璟道:“上官衙内说要请我吃饭,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我在长京也算是玩了一些时日,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地方是我没去过的,心里好奇就跟随着他来。他带我过来,我也没注意匾额上写着什么。门口的那些面具都不合我戴,上官轶应当是随意捡了一个给我戴,便带着我进来了。”说着,又问道:“那九郎你怎么会在这?你也是来吃饭么?还是你有着几分心思?”   虽然不说得清楚,但已经很是明晰,萧樾自然知晓宋璟说的是什么,他说道:“我不过是过来见人,那人将地址约在这个地界,为了赴约,我自然就过来了。”   宋璟点了点头,不说其他的。萧樾道:“听来是上官轶将你骗到这里来的,也不知他要干些什么,素闻他花名在外,以后他若是找你,你可要小心一些。”   来了,挑拨离间终于来了。宋璟心中有了几分笑意,面上却故作愁眉不展,他说道:“上官衙内的父亲可是太尉,我哪里能说些什么?官大压死人,能顺着他一些,便顺着。”   “以后倘若他找你,你就报我的名号,说是九郎不让你去,他就不会找你了。”   这句话倒是格外熟悉,之前沈聿礼也说过这话,说是报他小侯爷的名号,就不会有人对他无礼。此下竟然在萧樾的嘴里听闻同样的话,不禁有些恍惚,也问道:“当真?”   萧樾点了点头说道:“当真。”   “那我以后,可要总是提起你九郎了。”   “但提无妨。”   说了一会儿话,大约瞧见天色已晚,萧樾说要送他回去。有人送他回去,宋璟乐得自在,嘴上说着客气的话,其实已经跟着萧樾走了。   萧樾哪里看不出宋璟的这副姿态,却也不说什么,面上出现一丝好笑的笑容。   宋璟与萧樾子那里面待了好些时候,从这里下去时竟然还让他瞧见上官轶在下面等待,瞧见他们出来,上官轶微微抬起头,看着他们,可是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继续待在那里半天都不动弹。   宋璟没再看上官轶,像是没看见似的跟着萧樾下了楼。门外有着马车等候。   宋璟本来是要等萧樾先上去,毕竟是太子,哪里还有着抢先的道理,没想到萧樾却转头过来,让宋璟先行上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萧樾能够披露身份,既然在这时刻,能随时不讲规矩礼仪,哪里还有推拒的道理,便直接上马车去了。   不过宋璟倒是注意到观宣不知哪里去了,之前还跟随在他们身后,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也让宋璟不免有些担心。他想着先回去看看观宣回去没有,再派人出来找。   刚一坐下,萧樾就从外面走进来。天气实在是冷了,萧樾不过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一进来便拂来一丝冷意,扑到宋璟的面颊之上。 第86章 白雪满天吻轻柔   这冷意袭来,让宋璟不免寒战了一下。似是察觉宋璟有些冷,萧樾伸出手将布帘拉好,又问道:“可是冷着你了?”宋璟说道:“外面的风确实冷一些。”   萧樾说道:“夜色深了,便逐渐冷了起来。”虽说外面冷,但这里面可是样样都齐全,很是暖和。让宋璟都不舍得下马车去,还好今夜遇到了萧樾,能有萧樾送他回去,倒也不用受冷。再抬起眼眸去看萧樾,此时才发现萧樾还是笑脸盈盈地看着自己。   这里面光线昏暗一些,他整张面容近乎要隐匿的黑暗当中,倘若不是察觉他眼眸里的笑意很是晶亮,当真没有察觉萧樾竟然还在看他。宋璟摸了摸自己脸,问道:“我脸上是有什么吗?”   “并无。”萧樾说,“只是瞧着小璟郎君当真是长了一张好面容。”他倒是实诚地说了这件事。宋璟放下摸在自己脸上的手,说道:“有一张好面容又有什么好呢?”   “哦?”萧樾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挑了挑眉。   宋璟说道:“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九郎也是长得一张好皮貌,很是俊逸好看,不知道平日里是不是也烦扰一些。”   萧樾身为太子,纵使有着千万的烦恼,这点小事又怎么能烦扰到他呢?宋璟不过是胡乱找了个话题聊下去罢了,方才萧樾竟然还在看他,那眼神极轻,倘若不是忽而抬起眼眸看去,还真没发觉这件事。   萧樾不是个简单人物,那眼眸像是能洞悉所有似的,让人觉得惧悚。之前周宥言的眼神也是如此,但是萧樾眼神似乎更为犀利、幽邃,仿佛掩藏在心中的所有情绪都会被萧樾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便赶忙转移了话题,胡乱说了一些。   和萧樾聊天,倒是一件趣事,总是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此下不过是他们见的第三面,在沉默的间隙却没有半分气氛凝滞,反倒是几分美妙的宁静。   只是他始终觉得这萧樾在看自己,他便想着既然萧樾要看着自己,那么自己也便看回去,看谁能看个够。于是两人便这般在这马车当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虽然还聊着些雪月风花,实际上心中想些什么,也只有自己知道。   宋璟逐渐地有些坐不住,好在很快就到了他的住宅了,他想要下马车去,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未说清住址,萧樾却自顾将他带过来了。   看来萧樾当真是格外清晰他的动向,如此想着,本来要下马车,还转眸看了萧樾一眼。萧樾坐在那里,面上笑容不减。他还轻声问道:“怎么了,是遗忘了什么东西吗?”   宋璟没说什么,只是说道:“和九郎相谈甚欢,即将离别之际,竟是有些不舍得。”   萧樾笑意更深,说道:“那下次我再来找小璟多谈论几句。”   宋璟道:“恭候九郎。”   这般说着,才下了马车,觉得自己后背不知怎么的出了一点冷汗。远远地就瞧见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看见是宋璟下来,便急匆匆跑过来喊了一声:“哥儿。”   宋璟仔细一瞧,原来是观宣,便说道:“我还以为你哪里去了,还想着倘若你没回来,便要找人去寻你呢。”   观宣眉眼间忧虑不减,他更是说道:“这话我还要说哥儿呢,一下子哥儿就没了影,我都快急死了。想要先回来找人去寻哥儿,没想到便见了……”他转眸看去,宋璟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了那依旧站在门檐下的周宥竹。此前周宥竹也是如此等候在门檐之下,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当时雪落纷纷,落了周宥竹满头。   宋璟心中微动,正要上前去与周宥竹说话,方才驾马车的那个侍卫忽而上前来将一样东西递给宋璟。   宋璟知晓是之前换下来的衣服,都将它们包好又重新给他了,伸手接过,那边周宥竹已然走了过来,对宋璟说道:“既然没事,那便回去吧。”他眉眼之间的忧虑少了许多,目光轻柔沉稳,面容端正清朗。   宋璟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周宥竹带着宋璟转身回去,不知怎么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停在一旁的马车,恰好那被撩起来的窗布已经被放下,只隐约瞧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似是没有半点血色,宛如阴间爬上来的厉鬼只手。   周宥竹皱了眉头,却听闻宋璟说道:“大哥,我没有事,你不要担心我。”垂眸看去,宋璟正抬着眼对他说话,周宥竹所有的注意便都已经到了宋璟身上去,也不在意那一辆已经缓缓离去的马车。   周宥竹道:“观宣已经与我说了许多。那上官轶在外本来就是那荒唐的性子,更何况他父亲位居高官,还是要离他远一点才好。”   先前听闻萧樾说了同样的话,萧樾大抵是在挑拨离间,而周宥竹当真有些担心。其中的差异,他倒是听得明白。宋璟笑得眉眼弯弯,对周宥竹说道:“我知道的,大哥。”   只是此下有事情要周旋在太子和上官轶之间,只能先如此,他们二人又不会轻易动他,毕竟倘若要让他父亲认罪,可还要从他这里下手……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走了进去。他们二人谈话,没有别的吩咐,下人们自然没有跟随,而是先去准备热水、热茶、吃食等等各物。两人沿着廊庑走去,周宥竹忽然停下来,宋璟便也停下来,困惑地看着周宥竹。   周宥竹伸出手来,在宋璟的眉心里点了一下。想来周宥竹应当又在外面待了好长时间,指尖是冷的,像是一枚落雪落在了他的眉心当中,冰凉凉的也仿佛落在心尖。   宋璟怔愣片刻,又听周宥竹说道:“总是应答着我那个,应答我这个,说好,说听大哥的,但实际上到底去做了没有还是只有你知道。平素总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心里啊,装着不少小心思。”   大约是相处得久了,周宥竹时常过来这边,他也逐渐明白宋璟心里的那几分顽皮劲,一下子将它点穿,在周宥竹面前,他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还没说话,周宥竹的手就轻轻抚了宋璟的发,原来有几缕炭絮飘到他的发间,如若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这几乎与青丝一般无二的炭絮。想来这炭絮应当是在马车中沾染上的。黑色炭絮在周宥竹的指尖被冷风吹拂而去,他垂下眼眸看着宋璟。   “怎么不让人担心呢?观宣说你被上官轶带走之后,不知绕了多少路,走了多少道,是故意将他甩掉的。他本来就紧紧跟着你,但被一群耍杂技的人路过隔开了你们,再去找你们,却不见了你的踪影。他急切得不行。现今看见你安然无恙自然是好的,听见观宣说的那些话,我也不知要怎么办了,很是忙乱,不知要找谁去才能寻你回来。怎么回来,还换了一身衣衫呢?”   宋璟没想到周宥竹说了这么多话,说了这么多关切之语,又见他牵起了他的手臂仔细看看。   “让我看看是不是哪里受伤?哪里不对?”   “大哥?”宋璟忽然呼唤了一声。   周宥竹像是回神一般怔愣在原地。他抬起眼眸来看着宋璟,其中暗含着某种情愫,却在此时被宋璟捕捉。黑沉的天空飘来几分冰凉落在面颊之上,原来到了深寒之时,夜晚又落下了雪花。   宋璟所站的位置恰好迎风,雪花落在了他的眼睫上,让他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宛若蝴蝶一般振翅。周宥竹并未移开目光,仿佛此刻他也明晰自己无法遮掩这份情愫,便让自己的眼眸凝望宋璟的眼眸。   风雪袭来,周宥竹的手温柔地抚去宋璟脸上的落雪。从他的眉梢、他的脸颊、他的唇角……一枚白雪沾染上这殷红的唇瓣,那温柔的指腹轻轻触及其上。   一切便在这情愫当中不受控了,那个清正端方的人,在此时一次次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嘴唇便这样轻柔地贴合在了一起。宋璟竟然一点也不诧异周宥竹的亲吻,仿佛在这些相处的时日中,他还是隐约觉察到了周宥竹对他的特殊   其实在周府的那段时日,便也察觉了周宥竹对他的这种特殊,只是近些时日,好像更为清晰了……他的唇瓣不似他本人显得冷厉一些,而是极为柔软、温热,暖暖地落在他的唇瓣上,很是舒服。   他并未闭上眼睛,而周宥竹仿若是不敢再看,小心翼翼地阖上了眼,眼睫也在跟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他此时便觉察有些害怕、惊惧。明明是他将吻落上来,却又打算惊惧地要先离开。   宋璟微微抿了一下唇,便将这温暖的唇瓣轻轻吮吸。只是这一个举动,又等待了片刻,唇瓣总算张开,一个深入而又温暖的吻也同样袭来。飞雪落了他们满头,寒风冷冽,可是他们恍若未觉,在这风雪当中拥吻许久,只听闻得到他们二人亲吻时轻微的吮啧之声。 第87章 围炉煮茶通心意   屋内灯火融融,静谧非常,宋璟坐在这处瞧着对面垂眼煮茶的周宥竹。   方才吻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了些,周宥竹将他放开,牵着他也有些冰凉的手走入这里面来,随后转眸看着宋璟,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只是恰好仆从们都上来,端了热水、炭盆、吃食等等,周宥竹要说的话也暂时说不出口,原本两人所牵着的手,也被周宥竹轻轻放开。觉察周宥竹这举动,宋璟静默不言,只是像平常那般往里面走进去。   先前在周府照顾他的那几位都来了,翠珠笑着对宋璟说道:“璟哥儿还真是吓死个人嘞,我听闻观宣那番话,心里也害怕得很。”   宋璟也笑着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一旁杏桃整理着坐垫,对翠珠说道:“璟哥儿好不容易回来,还是让哥儿先休息一会儿吧。少让哥儿又说那些药重复千百遍的话了。”翠珠努了努嘴,不说话了,只先给宋璟弄好炭盆先让着空寂的屋内暖起来。   宋璟的手和脸实在冰冷得厉害,便用着观宣端来的水先洗了手、洗了脸,这样才感觉舒适些许。几人忙着将事情都弄完,瞧见周宥竹还在这地界,应当是有着什么话要与宋璟说的,他们便不再久留,而是留出空间让二人谈话。   周宥竹进来后,倒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边去,自顾地煮起茶来了。宋璟也坐到那边去,瞧着周宥竹煮茶的动作。   这里间一时寂静,方才略显忙碌的场景顿时消失不见,倒显得冷清几分。炭盆总算升了一点暖意,让严寒驱散些许,宋璟盯着周宥竹,总算听见周宥竹轻声喊了一句:“小璟。”   他看起来颇有些心绪不宁,煮茶的许多细微动作便是如此告知宋璟的。宋璟抬起眼眸来看着周宥竹,他一双原本沉稳宁静的眼眸,在这烛光下显得有着几分柔和,却又不失慌乱。   宋璟说道:“大哥。”他并未说什么,只是等着周宥竹的话。   周宥竹道:“小璟,方才是我鲁莽了。”他如此说着,垂下眼眸,瞧见宋璟安静放在一旁的手指,轻轻将这手攥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他就方才的事情给了宋璟解释,“他们一齐进来,我想着你心里还是有着几分顾虑,到底要给你几分退路,便将你的手松开了。”   他的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宋璟的指骨,在这摩挲当中赋予着几分怜爱与疼惜。宋璟心中微动,知晓周宥竹的考虑和心意,便也用指腹轻轻摩挲了周宥竹的手背。   “我知道的,大哥。”   对于周宥竹的心意,在他表明的那一刻,宋璟确实并未觉得意外。仔细想想,种种事情,周宥竹都对他格外特殊,其中到底什么时候蕴含这份情意在其中,却也分辨不清了。   周宥竹如此小心表达他的心意,宋璟便也接下,此些时候他本来就烦忧许多,与周宥竹亲吻一番,竟然觉得身心舒畅了一些,短暂陷入儿女情长,也让他不去想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到底还是舒服许多。   只是接下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那依旧不是宋璟想要考虑的事情,感受此时的畅快和轻松才更为难得。   与小侯爷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如此想的。与宥竹坐在这处时,他也是如此想的,便如此接受了周宥竹这份情意。   周宥竹抬起眼眸来,此时这双眼便显得多了几分亮色,柔和而又明亮、清正而又坦然。宋璟觉得这感觉很好,便凑近过去在周宥竹的唇边落了一吻。   周宥竹轻握宋璟颈项,将这个吻深入而去。缠缠绵绵、温温柔柔,两人分开时都有些气喘、脸颊微红。   周宥竹的唇边始终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是我今日特意给你带来的好差,松山齐云,很是稀少。你尝尝味道如何?”   虽然气息微乱,还是稳稳当当将茶给宋璟煮好,端到宋璟跟前来。方才如此亲吻了一阵,宋璟本就有点气短想要喝水,便端起来要喝,周宥竹伸出手阻挡了他,“小心烫。”   宋璟便低下头,轻轻吹了两口气,才小心抿了一口,入口便是一股清甜茶香,又带着寒潭深水的冷冽之气。很是好喝。他抬起眼眸对周宥竹展颜一笑。   两人通了心意,什么话都可以敞开了说去了。   先前周宥竹觉着这样问东问西或许会冒犯些许,可是此时问起这些事情来,不过也只是因为担心而已,还有如今这身份在宋璟跟前,倒不觉得冒犯了。他问道:“之前在门外瞧见那送你过来的人,不知是什么人?”   听闻周宥竹问起萧樾,宋璟自然没有表露萧樾的身份,只是说道:“之前与小侯爷出门时一同在外面结识的,那倒是一位翩翩公子,性格也是极好的。”说完这些话,他瞧见周宥竹表情有些怔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也瞧见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宋璟向来不是什么喜欢遮掩的人,更何况在通了心意的人面前,更是什么情绪都表达清楚,他便问道:“怎么了,大哥。”   周宥竹抬起眼眸来瞧了宋璟一眼,嗫嚅了一会儿,似是觉得不妥,还是没说。宋璟便又说道:“大哥与我无话不谈,还唇舌相接,怎么的现在还犹豫起来觉得有些话不该说呢?”   周宥竹大抵没想到宋璟会说得如此直接,这一张肃正的脸上浮现一抹羞赧,随后才说道:“先前我便注意到,你与小侯爷交往过密,一直都未问过,只是现在……”他不说其他的了,但宋璟依然知晓他的意思。   宋璟倒也不避讳这件事,直言道:“我与小侯爷确实有过一段情缘。”   他仔细瞧瞧周宥竹的神色,却见周宥竹也不是格外介意这件事,只是有些疑惑地说道:“那又因何分开了?我与小侯爷也认识了一段时间,知晓他也不是什么负心之人。”   宋璟笑道:“自然是没有什么负心之人才会分开。是因为理念不合罢了,还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为好,这样对两人都好了许多。”他瞧见周宥竹还是有些怔愣,显然在思虑什么。   他知晓周宥竹和沈聿礼骨子里还是有点想象,他此时在想的,应当与当时沈聿礼当时在想的也大差不差。   他不知为何要将事情想得那么久远。只是周宥竹此刻思虑着什么都不说,宋璟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可不要给自己徒增烦恼,那才是愚人之举。   宋璟见周宥竹还是在思虑这些事情,便转移话题,提起了其他的事情来。于是这般,这周宥竹总算没去想那些事情了,瞧见天色不早,周宥竹在这里待了好些时候,宋璟碧娜提醒他要早些回去。   周宥竹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才提袍站起来,不过走之前,他还是分外不舍,此时那些仆从还未进来,周宥竹便凝望着宋璟,宋璟也瞧着他。   外面雪停了些,只有细细绒绒的落雪飘落下来,窗外风声却还呼啸。在这静谧的屋内只听闻炭盆里噼噼啪啪之声。   他们又亲吻在一起,不过是一触即分,算作是一个简单的告别。这般周宥竹才离去。瞧着周宥竹走在长廊的身影渐渐隐匿风雪当中,宋璟抚摸唇瓣,只觉上面的温热还暂未褪去。   此时局势险峻,也不知和周宥竹这一段情缘,能坚持多长时间,也不知会不会比沈聿礼的更长一点。他不再想这些事情,时间也确实不早,打算稍微洗净便睡去了。   正穿上了亵衣亵裤,要往那床榻里温暖地待着时,翠珠从外头进来,对宋璟说道:“哥儿,你瞧这是什么。”   宋璟探头看去,瞧见翠珠捧着一个匣子进来。   翠珠道:“这是从哥儿带回来的那个包袱里整理出来的。里面有些哥儿的衣服,还有这东西呢。”   看来是萧樾还在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宋璟当真有些好奇,这萧樾怎么还悄悄地放东西进去呢?   宋璟让翠珠把东西拿过来,将里面的东西打开,倒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先前宋璟在楼里看了很是喜欢的各种动物模样的糕点。   翠珠见到这些小东西,惊讶地说道:“呀,真好看,真稀奇。闻起来好像还是吃的,哥儿,这好吃吗?”   瞧见她这副模样,宋璟很是觉得好笑,对她说:“我也舍不得吃,看了好些时候,不知什么味道。”   “那哥儿舍得吃的时候,可否分我一个尝尝味道?”   那边整理被褥的杏桃听闻此话,上前来说道:“你真是不知羞,连吃的都要向哥儿讨要,就是看在哥儿脾性好而已,你看要是别的主子,你的皮要掉几层?”   翠珠讨巧地笑起来,说道:“就是因为是哥儿,才说这话的嘛。天底下哪有哥儿这么好的主子,在这么好的主子面前要是连两句玩笑话都说不了,那还真是没天理了。”   杏桃笑着拧了拧她的脸,说她:“就你这么多话。” 第88章 车内嬉戏被抓包   两个丫头嬉笑着说了一会儿话,倒也不打扰宋璟安寝便出去了。瞧着萧樾刻意放在里面的物件,宋璟想起之前萧樾给他送来的那本古书,原本要躺下了,忙又唤观宣过来,让他把那本书拿过来。   这书拿在手中实在厚重,大抵因着时代久远,抚摸上去也格外光滑。他低下头去嗅闻,再次闻到那种好闻的味道,不过末尾确实微微带着点苦涩,大抵是萧樾常年服药所致。   他捧着这本书躺下,本来是想着在睡前随意翻一翻就是了,哪里想到里面的东西确实极为精妙,本已然困得实在受不了,眼睛要闭上时,又骤然醒来,便睁着眼睛又看了一些时候。那困意便被熬了过去,更是神采奕奕地点着灯继续看得聚精会神。   直至起夜的长修瞧见这里面还亮着灯,便过来敲了敲门。   “哥儿,怎么的寅时还不睡,是不是有着什么事?”   宋璟听闻这话,才明白现下竟然就寅时了,也不知此下睡觉,还能不能睡一个时辰。可是还要早起去书院的,当然他也可以告假不去,只是今夜他被萧樾带走,上官轶的表情实在精彩,也好奇上官轶会找自己来说点什么,只得赶紧将书阖起来放好,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书看得入迷,只是与长修说了一句:“只是有些冷了,我起来添件衣物。我此下就睡。”说完还将那盏他偷偷点燃的蜡烛吹灭,整个人钻入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瞧着门的位置。   长修见烛火已灭,里面也没什么动静,自然以为宋璟当真又睡去了,这般才安心些也回去睡觉。宋璟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才刚刚闭上眼睛,就要被拉起来上学去。   天气本来就严寒,他还几乎一夜没睡,当真是起来不来,左一个杏桃拉着他,有一个翠珠扯着他,才让他站了起来穿衣梳头。   观宣瞧着宋璟这困顿模样,面上笑意不减,对宋璟说道:“今日哥儿瞧起来不太舒服,要不今日就不去了吧。”这句话自然合宋璟心意,只是仔细想想,他不仅仅要去听听上官轶说些什么,还要到周宥竹的跟前去。   昨日两人才亲得那么难舍难分,今日就不去,也不知周宥竹会怎么想。   宋璟打了哈欠,只说道:“要去的,自然是要去的。”长修在一旁给宋璟塞了一个手炉,宋璟将这手炉拿在手里,只觉得这手炉质地轻盈、摸上去也格外舒服,只是捧在手心里整个人也舒畅不少。   宋璟难得能睁开眼前看一眼,发现这是之前周宥钰送给他的。前些时候还没有这么冷,这东西收来之后就放着了。   没想到这周宥钰当真是会搜刮一些好东西,这手炉用着还真是不错。又是拉扯一会儿,睁着一双困顿的眼睛吃了些东西,拖着有些困乏的步子到了马车上去。   手中捧着手炉,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不见半点光色,宋璟在这马车当中又昏昏欲睡过去,一时又不知时辰了。   直至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扫在自己的鼻尖上,很是痒痒的,宋璟才睁开眼睛来,发觉眼前一个人凑近到自己的跟前,眉眼带着笑意,很是俊逸非常。   原来是周宥言,他正用手指拈着宋璟身上大麾上的绒毛来刮宋璟的鼻尖。   见宋璟醒了,周宥言面上笑意更深,他说道:“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醒来,再不醒来,恐怕是要去迟了。”宋璟将周宥言的手拨开,他才刚刚醒来,又不禁打了一个哈欠。   他倒也不在周宥言的跟前遮掩什么,即便这副样子有些失态,他还是大大打了一个哈欠。眼睛溢出一点泪水来,倒是被周宥言用冰凉的指腹揩拭而去。   周宥言又笑着说道:“瞧你这副样子,昨夜到底是去哪里会情郎了?怎么困成这个样子。”宋璟困得实在不想说话,又怠懒着不想起来,便指使周宥言道:“你把那窗户开开。”   “开了做什么。”   “让我醒醒神。”   周宥言忍俊不禁,“开了做什么,用这法子不也可以么?”说着就上手捧住了宋璟的脸,那冰凉的手将宋璟这温暖的脸颊完全覆盖笼罩起来,冻得宋璟激灵一番,当真醒了不少。   只是这周宥言手实在冷得厉害,让宋璟说道:“快放开快放开,你的手真的太冷了。”   宋璟这张脸当真是小,又或许说是周宥言的手太大,他两只手几乎将宋璟整张脸包起来,将这温暖、细腻的肌肤完全笼在掌心里,周宥言都不舍得放开。   宋璟见他不放,怒目圆睁地看着他。   周宥言觉得他着实可爱,还想再捧一会儿,只是这兔子明显就是生气了,这兔子生气起来咬人可疼得很,纵使心中还是有着千万般的不舍,还是将手给放开了。   宋璟搓着被周宥言这一双冷手冻得难受的脸,更是怨愤地看着他。瞧瞧周宥言这笑容,还实在欠揍得很。宋璟也不客气,一脚踢过去,周宥言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脚踝,对他说:“怎么刚醒来几分,就要对我动手动脚?”   “究竟是谁动手动脚,我还没说你呢。”   “那确实是二哥哥的错,二哥哥不应该对你动手动脚。”   他道歉了,宋璟心里舒畅不少,将自己的脚收回来要起身时,袖子忽然被周宥言拽住了,宋璟一时不察,身体不稳,直接跌到周宥言的怀里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快和我说说,你做完到底干什么去?”   “你这人话真多,从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问东问西,什么都要问?”   “怎么了,嫌我烦了?”   “嫌你烦又能怎样,你总是这么厚脸皮,总是要凑到我的跟前来。”   “你要是烦,你踢我揍我就是了,这次我不躲,但我还是要问你,你昨夜到底干什么去了?”   听闻周宥言不知为何这么执着这件事,倒是让宋璟很是疑惑,他还未从周宥言的怀里起来,便狐疑地盯着周宥言,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个什么端倪。周宥言知晓他在观察自己,却也不说什么,只是说了最近他的发现。   “大哥这些时日总是早出晚归的,不知到哪里去。大娘子问过了,大哥也只说是书院的事情,很是忙碌,他们不甚在意,我本来也不是怎么在意的,只是昨夜忽然见了大哥满面春风地回来,我心里很是好奇,又是疑惑。今日我来得早了一些,就是想要看看大哥到底做什么去,没想到正巧看见观宣站在外侧,想必这马车里的定然是你了。观宣说你还在里面睡着,因为还有些时间,便让你在这里面多睡一会儿。”   宋璟听了之后,先说了一句:“说是让我多睡一会儿,怎么还将我弄醒?”   周宥言笑盈盈地说道:“这不是担心你真的去迟了。”裙⑹吧四粑芭5⑴5陆   “担心我去迟了,怎么地和我在这里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怎么能说莫名其妙呢,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要关切大哥一点。”   “以前怎么没瞧着你怎么关切大哥呢。”   “最近改过自新了,想要和兄弟们都好好相处。”   宋璟当真被周宥言这些话逗笑了,他笑出声来,揪住了周宥言的脸颊,扯了扯他的嘴说道:“二哥哥,你这嘴,当真是没人说得过你。”   周宥言倒是不在意这个,想让还是对方才的事情格外在意,只问道:“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只是贪书,看了一整夜而已,还能干什么去?”   “我是说看书之前,也就是周宥竹回来之前。”   方才还一口一个大哥,现下就一口一个周宥竹。宋璟当真不想戳穿他的心思。又觉得这周宥言当真是心思灵敏,昨夜他们才通了心意,竟然这么快就被周宥言察觉出什么来,上次他和小侯爷的事情,也是这周宥言察觉出来的。实在是厉害。   不过宋璟好奇,周宥言说的这个“满面春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倒是没瞧见过周宥竹满面春风的模样,怎么了两个人相对而坐的时候,周宥竹不对他满面春风给他看看呢?   “在想什么?”周宥言见宋璟不知为何发呆,也扯了扯宋璟的脸。不过力道轻了许多,哪里像方才宋璟扯他脸似的,将他的脸都扯得隐隐发疼。   宋璟被他捏了脸,先不用手去碰他,而是摇了摇头去躲他的手指,此时也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待在周宥言的怀里,忙要起来,却忽而听闻外头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说道:“这不是观宣吗?璟哥哥是在里头吗?”   那声音极近,就在跟前,宋璟还没从周宥言的怀里出来,周宥钰就自顾掀起帘子,那一声高兴的“璟哥哥”还没喊出来,就瞧见里面这一番光景,顿时怔愣在原地。当然在里面的两人,宋璟也是有些怔愣的,倒是周宥言还笑了笑,在周宥钰的注视下还伸出手抱住了宋璟的腰身。 第89章 携新人突遇旧人   瞧瞧周宥言这故意为之的举动,便明白他的意思,可这周宥钰明晃晃见了这场景,倒是没像宋璟想的那般大呼小叫,相反他只是盯着他们瞧,随后说道:“二哥哥,你抱够了吗?抱够了就下来。”   周宥言明显也挺惊奇周宥钰这般言语,他挑了眉说道:“怎么,我还不能多抱一会儿了?小璟身上这么香,我可是要多抱一会儿才行。”说着他当真还垂下脑袋来,轻轻在宋璟的颈间嗅闻了一下。   他鼻息热热的,宋璟只觉有些痒,正要伸手将这故意惹怒周宥钰的人推开,不想设计他们之间的斗争,那边周宥钰却自顾上了马车。   本来这马车就是专门送宋璟上学的,一般只坐宋璟一人,此下竟然一下子挤了三人,马车摇摇晃晃不说,更是将宋璟挤在这热烘烘的两个男人之间,左边一个周宥言,右边一个周宥钰,是半点出不去了。   周宥言说道:“突然挤上来做什么,小璟多挤得喘不过来了。”喘不过气倒不至于,宋璟只觉得有点拥挤,没有其余不适。   那周宥钰当真以为宋璟被挤出了毛病,连忙垂头看他,只见宋璟面色红润,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他这双桃花眼当中更是亮闪闪的非常好看。   松了一口气,周宥钰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他驱赶着周宥言:“去去去,把你的手松开。”周宥言不松,周宥钰就抱着宋璟一边的肩膀,瞪视着周宥言。   这两个人的脸离宋璟如此接近,呼吸近在咫尺,他说道:“你们要是要说什么,我下去你们自行在这里说就是了,别让我隔挡在中间。”   他还以为是周宥钰和周宥言有着什么矛盾,让他们此时有些针锋相对,哪里想到周宥钰说道:“你不准走,我来就是兴师问罪的。周宥言爱走不走。”   宋璟觉察这几个兄弟的关系似是越来越差了,也不称呼什么哥哥弟弟的,直呼其名、毫不客气。   这话一说,周宥言说道:“小钰还真是出息了,此下都不叫我哥哥了。”   “你管不着我。你一天天地少管我,也少说一些风凉话。我讨厌你。”周宥钰的感情极为直白,倘若他说讨厌,那便是真的讨厌。   “讨厌?又因着什么事讨厌我了?”   见他们二人自顾说着话,宋璟被这两人左右抱着,更是觉得温暖异常、很是舒服,本来他夜里就没睡多少时辰,听着这些话和自己没关系,便又开始昏昏欲睡。   骤然周宥钰说道:“小璟哥哥,你说话。”宋璟才惊醒过来,没听清方才周宥钰说的是什么,抬起眼睛看去,就见周宥钰说道:“你说他是不是讨厌。”   宋璟看了看周宥言,瞧见他脸上又是这般游刃有余等着看戏的表情,便说道:“当真讨厌。”   周宥钰附和:“就是就是。”   “还很可恶。”宋璟光明正大地骂起周宥言。   “就是就是。”周宥钰依旧附和。   周宥言瞧着面前这两个,实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目光却只看向宋璟的脸去。他面上有着几分故作恼怒的神态,只是因为他还困顿着,并未有着任何凶恶,着实可爱,便伸出手去要掐他的脸,结果周宥钰一个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周宥言的手上,声音很是响亮,恐怕等会儿周宥言的手背等会儿能红起一块来。   周宥钰还恶声恶气地说道:“臭手不要碰小璟哥哥。”他转头回来,面对宋璟时语气又柔和一些,“我还没问你呢,你早就答应我告诉我你到底住哪里,可是你现在都不和我说。我先前又问了你一遍,我还是得不到答案,我想着你可能有些顾虑,便等啊等啊等啊,等着你与我说。可是这么些时日了,你竟然还不告诉我到底在哪,我心里难受得很。我想着小璟哥哥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又想着是不是你忙碌着,抑或者身体不舒服忘记了,忍了好些时日都不找你。我今日……我今日……”他结巴了两下,应当还是情绪汹涌致使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宥言出言嘲讽他:“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哭,小璟这种人不能和他玩。”   周宥钰瞪了他一眼,瞧见周宥言一脸甜蜜地靠在宋璟的身上,心里又气又恨,心想周宥言这举动只会招惹小璟烦而已,我可要懂事一点不能惹小璟烦恼。   纵使心里实在气得不行,还是没有说出半点聒噪的话来,只可怜巴巴看着宋璟,希冀能得到个回复。瞧见周宥钰这般模样,宋璟觉得这周宥钰长大不少,竟然这么乖巧了。   前些日子当真是又把周宥钰给忘了,只是此时他和周宥竹通了心意,倘若告知周宥钰他到底住在哪里,恐怕周宥钰天天都要跑过来,也不知要是瞧见他们两人的关系,会有什么反应。   正思虑着要不要告诉周宥钰,那门帘又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来,宋璟便瞧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周宥竹瞧着宋璟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全都抱着他,怔然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瞧见周宥竹,周宥钰更是不高兴,他说道:“大哥这时候不早已经到里面去了,怎么现在还在这里?而且我们这里已经挤不下第四个人了,大哥赶紧进去吧。”   他说了这些驱赶的话,又变了脸色直勾勾看着宋璟,还是希冀得出个答案。   宋璟着实不知该怎么办,瞧了瞧周宥竹,周宥竹立即知道宋璟的意图,便说道:“我带小璟过去,我有些话要和他说。”他还重点说了一句,“关于小璟课业上的事情,不得耽搁的。”   周宥钰不疑有他,毕竟他一直都认为他大哥正直刻板,断然是不会说谎话的,便松开了手,努了努嘴说道:“好吧。”   见周宥言盯着他们两个还不松手,周宥钰又在周宥言的手背上打了一巴掌,和他说道:“还不松开,小璟哥哥的课业要紧。”周宥言像是回神过来似的,才将手松开。   这般宋璟才觉得空气流通一些。他还未从这两人的怀里起身,周宥竹便伸出手来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他们两人怀里拉出来。   只听当啷一声响,周宥钰的注意力全都在马车上了,并未瞧见两人这动作,他低着头看了一眼,瞧见一个手炉从宋璟怀里滚落出来,仔细看看,这不就是之前他送宋璟的东西么?   原本心里还有几分不愉,瞧见宋璟带着他送的手炉用,周宥钰又眉开眼笑,将手炉捡起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小璟哥哥。”   宋璟已经下了马车,听到这一声喊转身过来,周宥钰喜滋滋地在宋璟的怀里塞了这个手炉,对他道:“快别忘了,将这个带着,小心着冷。”   宋璟将手炉重新拢入怀里,瞧着周宥钰这灿烂明媚的笑脸,心里感叹周宥钰好像当真长大不少。   见宋璟带着他的手炉走了,周宥钰高兴地重新坐回马车里。结果转眸一瞧,瞧见周宥言耷拉着个脸,很是丧气,他便说道:“这副样子干什么,看看你这样子,像是欠你银两似的。”   周宥言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蠢货。”   说着便撩开门帘自行下马车去,徒留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声的周宥钰坐在马车里,一脸莫名其妙说道:“这又干我什么事,我哪里惹他不高兴了?”想了想,想不通,又说:“肯定是瞧见我不高兴,他就不高兴。他本来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忽而想起来宋璟的书匣应当被带进去,便赶忙出了马车和观宣说道:“对了,小璟哥哥的书匣呢,我帮他带进去。”观宣此时还暂且不知晓周宥竹和宋璟的那点猫腻,只觉得他们二人是相处了一段时间关系好罢了,便说了一句:“大少爷已经将书匣抱走了。”   “他抱走了?”周宥钰奇怪地说道,“大哥怎么会这么体贴人了?”   宋璟想了想,还是觉得:“大哥,这书匣我自己来抱吧。”   周宥竹说道:“无妨,我帮你带进去。”说完停顿了一会儿,转眸瞧着宋璟,随后又将书匣递给宋璟。方才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周宥竹似也明白宋璟的意思,便没有推拒。   宋璟将书匣抱过来,仔细敲了敲周宥竹的面容,周宥竹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其实宋璟不过是想要瞧瞧周宥言说的满面春风是个什么意思,怎么不见周宥竹脸上有着什么满面春风的神态呢?难不成是周宥言诓他骗他话的?   盯了一会儿,周宥竹困惑地瞧着他,他没说周宥言试探他的那些话,便对周宥竹道:“一夜没瞧见大哥了,甚是想念。”   周宥竹听闻这话,没有说什么,却将脑袋转过去。宋璟敏锐地捕捉到周宥竹耳根的一抹红。两人说着话都有些出神,一时间并未注意是拐角处,也没有注意说话音量和前方道路,于是宋璟便撞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这气息格外熟悉,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药的苦涩之味,宋璟抬起头来,竟然对上了沈聿礼的眼睛。 第90章 偷偷瞌睡被提问   这已然是自上次后,宋璟第一次面见沈聿礼。虽然先前沈聿礼在暗中多有帮助他,却也并未出现在跟前。此时瞧见沈聿礼,便发现他比当时见到他要好多了。   当时的沈聿礼不知到底饿了多少时日,又病得厉害,两颊瘦削、眼神疲倦,像是命不久矣的病鬼模样,此时见到他,除了身上还有淡淡的药味昭示他正在疗养身躯,竟然与先前记忆中那温和有礼、意气风发的小侯爷没什么区别了。   要说区别,大概是那看过来的眼睛更为沉静稳重一些。   此时撞入沈聿礼怀里,宋璟便自然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两人此时相对,也并无多余的话可说,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只是普通同窗好友,甚至还比之前稍微有些疏离。   宋璟淡淡地说了一句:“小侯爷,是我失礼了。”   沈聿礼也并未说什么,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宋璟,面上浮泛一个轻柔的笑容,这笑容也与当时无异。他道;“无碍。”说罢,他的视线往周宥竹的面上看去。   宋璟瞧了他一眼,见他还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也不知方才他说的那句亲昵的话有没有被他听闻,只见沈聿礼对周宥竹寒暄道:“前些日子病得厉害,好些时日没有到你们那边去了,还请海涵。”   周宥竹也说些客套话,宋璟在这站着,倒也不知该做什么。   他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面,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窘然。不过仔细想想,他与沈聿礼在一起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人知晓,除了像周宥言那般机灵地猜到了,哪有别的人还知道呢?   这便是不与别人说的好处了,随时都给自己留着退路。   看来和周宥竹这段,也是不说才好,这般倘若以后分开了,也好继续相处,别的人也不知悉。   正这般想着,便听闻周宥竹说道:“时间不早了,小璟快些进去吧。”他抬起头来,瞧见周宥竹温和的眼睛,明白周宥竹已经看出来他有些拘谨,找了个借口让他赶紧离开这处呢。   宋璟也早就想离开,便应答了一声要从沈聿礼的身边走到那边去。不过在与沈聿礼擦肩而过时,沈聿礼竟然悄然从袖子底下塞了什么东西过来,恰好他与周宥竹说着话,周宥竹便没有发现他们之间这一番小小的举动。   宋璟本是不想接的,毕竟他不想与已经分开的人有着过多的瓜葛,那不然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但又不能故意松手让周宥竹看了去,让他发现他们之间曾经的关系,那当真是不知要怎么解释诉说一番,更是麻烦。   那便只能将这东西接在手中,接着快步走到廊上,打开那纸条看看里面写着什么:【有要事相商,湖舟见面,与你父亲有关。】   宋璟还以为沈聿礼要说什么痴情话,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但也有可能他明知宋璟不会为着个简单的纸条过去,便故意写了这缘由引他过去,不管如何,倘若当真是和他父亲有关事,去了也无妨。   倘若是借口,那边仔仔细细与他将这件事说清楚了。   想完这个,他便将东西藏在袖子里面,径直往书院里走去。   他昨夜实在太贪书了,在那学堂上总是有些神思不宁、昏昏欲睡,但今日好几次都是裴复来教学,他又是个惯常严厉可怕的人,宋璟当真连昏昏欲睡都不敢,好几次逼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才撑了好一会儿。   最后终于到了休憩时刻,宋璟忍受不了,便直接趴在桌子上睡去。   王蕴仪正在收拾桌案,忽然听闻后头“咚”的一声,还以为宋璟晕倒了,便立即转头看去,只见宋璟脸颊埋在自己的臂弯当中看不见,只留有竖着简单发带的脑袋出现在眼前。   他也没有立即睡去,撑了好一会儿,感叹一声“好困啊好困啊”才让自己的意识陷入黑沉当中。瞧见他只是睡着了,王蕴仪自然心安一些,又瞧见一旁的窗户大开着,吹拂风来时还带着几抹树梢上的碎雪,他便站起来将窗户关好。   转身回来,又看见宋璟的大麾胡乱放在一边,担心他冷,就伸出手将那大麾轻轻地盖在他的脊背上。大约是天气冷,好多学子都是到了休息时分也趴在桌上睡去了,没有人注意到他这番举动。   王蕴仪做完此事,回到自己的座位看书去了,一时看得入迷,忘了时间,竟然连学堂时间都忘记了,忽而觉着有人立在自己的身侧,抬起头来竟然是裴复,他才察觉自己忘记叫宋璟起来了。忙转身看去,宋璟当真还睡得昏天黑地,裴复已经站到跟前都不知晓。   他正要伸出手去推一推宋璟的肩膀,却被裴复制止。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宋璟,你来说说是什么意思。”   不知哪里来的能力,一在这学堂上听闻自己的名字,心里就激灵一番,即便早已经睡得昏天黑地,还是能力弹起来回答一声:“爱好学习接近智慧,努力行善接近仁德,知道耻辱就接近勇敢。”   胡乱回答了一句,才发现裴复并未站在上面,余光瞧见身旁站着一人,再看看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肩上的大麾往下滑了一些,他才明白方才就是这大麾盖着他睡得舒服,一下子竟忘了时间,讪讪地瞧着裴复,将自己肩膀上的大麾拿下来放到一边去,还问裴复道:“先生,我说得对吗?”   裴复看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对。”他转头过去,接着这句话便继续将这教学讲了下去。   宋璟见裴复也没说什么,也没让他做什么,便安心坐下了。瞧见王蕴仪担忧的目光,还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因着被裴复吓了这一跳,他瞌睡醒了不少,也不在课堂上打瞌睡,精神得很。   又到了休息时分,裴复已经走远了,一旁的同窗都围拢上来对宋璟说道:“好生厉害,睡着了也能听见先生说什么,还对答如流。”   “这本事我们当真是学不来的。”   “好在回答出来了,要不然不知又受到什么责罚呢。”   众人如此说着,忽而又听闻外头传来一声:“宋璟。”那生硬泠泠如寒雪,从外头飘过来,让所有学子都不禁心头一凛。   宋璟抬起眼去,看见裴复站在外头,那眼睛看着他,似乎要将他喊过去。他知晓不能耽搁,便对众人说一句:“先生喊我过去,我得去了。”众人一脸怜悯的神态,宋璟心下也不禁有些胆寒。   这裴复还没如此单独叫他出去呢,也不知道现在叫他做什么。最近这些时日,不是该交的课业都交了吗?要让背的书不也都背了吗?难道真的是方才他睡觉的事情?   心中正思忖着,慢慢跟随在裴复身后进了他这间屋子。裴复已然在前头坐下,宋璟倒还是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裴复见此,道:“不用如此拘谨,择个位置坐下。”   宋璟见他神色还是冷冰冰的很是骇人,先择了个位置随意坐下,老实交代了昨夜的事:“先生,昨夜学生好不容易得了一本《群籍撷英》,实在贪恋喜欢,没忍住看了一宿,今日便实在没什么精神,先生您看,能不能从轻处罚……”越说越没底气,只能这样觑着裴复了。   听闻这话,裴复说道:“《群籍撷英》?这古卷少有,我只记得宫廷秘阁内收藏,还有东宫太子那里有一份,你这一份又是从何而得?”   这裴复本来就和太子交情匪浅,原来是替太子来通风报信、旁敲侧击的。宋璟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当真要处罚他,便直言道:“要说这事,我也不知,只是前些时候我心里十分想要这本书,到处去寻了也只是残卷,不知为何,那书就有人送到我跟前来,那人也不说他家主人是谁。”   裴复道:“那还真是奇怪。”   宋璟心道:“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不是知晓得一清二楚吗?”   “此次来,倒不是来问你这事的,我只是想要问你,你可有想法要科举?过了冬天,马上到了春闱时分,你本来就功名在身,是有机会去的。我瞧着这里面,你和王蕴仪都不错,只是你,我见你一时心思不在这,也不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当年考了功名,应当本身就是有想法的,怎么近几日你倒是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呢。”   宋璟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与太子关系好,自然也知道他父亲的事情,既然知晓也就明晰为何他这些时日神思不宁,现在居然还问起他为何心不在焉了。   先前他虽然在交际上笨一些,读书倒是很是擅长,当年被继母囚在书房,要不是那老先生连接几次偷偷送他考试,也没能有这功名,可也正是送他出去考试的事情被继母得知,才会让老先生归西……   关于春闱不春闱的,那还不是此时的事情最为重要么?这裴复到底来问他什么呢? 第91章 故人对坐两无言   宋璟尚且犹疑几分,大约是这几分沉默,又让裴复有了其他思虑,他并未就这件事仔细询问宋璟,只是与他道:“我这里有一份请帖,思来想去还是得将这东西给你。这是两日后的赏雪宴,届时京城里的不少青年才俊都会过去,你去了之后大约也可以认识一些人,还可以受益匪浅。你且拿去,倘若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   裴复还是头一次给他这般的东西,难不成这裴复当真是很看好他和王蕴仪?还是又从太子那里得知什么吩咐?   他心中更是疑惑,却也上前去将这东西接过,还与裴复说道:“多谢先生。”   宋璟安然无恙地从裴复的屋子里出来,倒也没有领到什么责罚,相反裴复还给了他一张请帖。这东西宋璟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还有他的字。   虽然不久之前宋璟高兴地将自己的字昭告天下,但也不至于所有人都知晓他的字是什么这人是怎么知道他叫宋璟宋玉彰?而且这人还没有署名,如此神神秘秘的,难不成是太子?   这一切都还不明晰,要当日到那里才能知晓这到底是何人送来的请帖。将这东西收拾在怀里,他回去时所有人都站在窗前翘首以盼地看着他,瞧见他回来,一个个都上前来亲热地问道:“可是先生让你干什么去了?”   “可是先生训斥你了?”   “先生总是这般严厉,要说今日很多人都此时打盹,干什么非要单独抓了你去。”   宋璟在这里待了一些时日,又因着上次的考试成绩不错,一时间同窗们都很是喜欢宋璟哪能不喜欢呢?   长得如此好看赏心悦目不说,也不是什么草包笨蛋,而且这些时日宋璟也不作那怯怯的模样更为大方明朗一些,更是讨喜。前些时候说病了,好些要上门来拜访,都被观宣给拒了。再是这些时日,他们还看不明白吗?宋璟才能不凡,而且早已有功名在身了,到时候中了进士,那不是前途无量吗?   宋璟见他们如此关切,也只是回答道:“先生只是小小说了我几句而已,大家不必惊慌,相比说了我,也不会再说你们了。”   一群人又嘻嘻哈哈地说着“怎么会是惊慌我们被说呢,担心的还是你”“我们倒是不打紧,就是你要是被罚了做什么,我们还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就算先生说话不好听,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就好”云云,当真是把宋璟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实在是热情、热情宋璟在心里叹道。不知他们倘若知晓我父亲现在还关在牢狱当中,若是有一个不测,他也会牵连其中,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么多人上前来这般关切呢。   好容易等到了下学时分,想起沈聿礼的邀约,今日下学时本来要去周宥言那里待一些时候,看来还是要早些去沈聿礼那边早些回去,便在下学时自顾要走出去。   瞧见一旁的王蕴仪在一旁收拾东西,也想起裴复给的请帖,便将怀里的请帖偷偷拿出来,没让别的人瞧见,对王蕴仪说道:“文度,你有没有这个东西?”   他这般遮遮掩掩地拿出来,王蕴仪当真以为是什么宝贝,瞧见这“宝贝”是一张请帖,他面上不禁带一分笑意,随后与宋璟说道:“这东西我也是有的。”   宋璟惊诧道:“你也有?是不是我这个样子?是不是这样的字迹?”他将请帖打开,让王蕴仪仔细看看。   王蕴仪仔细看了,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请帖,语句一般无二,时间地址也是,不过我那个有署名,字迹也与你的不一样。我那张说是陈家陈鹏煊。”   “陈家陈鹏煊?”宋璟仔细思忖了一番,此时他也大约弄清楚朝廷官员大抵有哪些,便问道:“是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儿子陈鹏煊?”   王蕴仪点了点头。   宋璟知晓这陈鹏煊本身就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更何况哪里来的赏雪吟诗的雅趣,不过他父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想来就算有人不想去也得给他这个面子。看来这赏雪的主意,也不一定是陈鹏煊的。别的人都有署名,就他的没有……宋璟又问道:“这请帖是谁给你的?”   王蕴仪虽不知宋璟为何要如此询问这事,还是认真回答道:“一个小厮。”   他这份倒是裴复亲自给他拿过来的,而且字迹和署名都与王蕴仪这份不一样。还真是神神秘秘的,他就更确信就是太子萧樾无疑了。这萧樾干什么都在偷偷摸摸的,这是在悄悄引他下套。   宋璟自然看得出来,又想起昨夜的上官轶,他以为上官轶今日会来找他,今日却未来,不知是有着别的什么顾虑。   大约昨日见到了太子,他不敢轻举妄动找谁商议了一番,他们两方本就都在引他下套,既然太子先夺得了先机,似乎要顺势而为让他先让太子那边靠拢。   只是此时太早就表明自己的立场对自己形势不好,想了想,宋璟便又出了门,往上官轶所在的内舍去了。那上官轶本来就是个纨绔的名号,却也不能太过分,便在内舍待了好些日子。   要说这内舍,也是前不久周宥钰刚刚升的,宋璟进来时,也有人识得宋璟,便与宋璟说道:“熙光不久前刚走,宋小郎君,你来迟了。”熙光是周宥钰的字,虽然他尚未弱冠,字是早就由家中长辈取好的,他的同窗与他关系好的都称呼他的字。   宋璟听闻这话,面上带了笑容,问道:“我不是来找钰哥儿的,我来看看上官衙内在不在。”   “上官兄?”此人一愣,似是没想到平日里上官轶瞧见宋璟便是那副轻佻的模样怎么还和他关系这般好,不过也回答一声:“他也是一下学不知跑哪里去了,此下你过来他也不在。”   宋璟又不是当真来找上官轶的,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其知晓他来过就行,听闻这话便离开了。不过什么时候,上官轶应当是知晓他来找过他,倒也不用他格外费心。   宋璟走出去,观宣正在外等候,想了想,他与观宣说了一个地址。这地方观宣自然知晓是哪里,他认真瞧了瞧宋璟,也是明白今日宋璟应当在里面遇见沈聿礼不知说了什么话,却也没有多问,便带着宋璟前往那地界。   虽说这几日长京都在下雪,洛安湖却没有怎么结冰,原本草荇交横、芦苇掩盖的地界草木稀疏几番,一眼便可瞧见那艘船停在那处。当时大约是当真没有考虑到冬日,没想到今日一看还是很是显眼的。   他踩着岸边的雪走过去,却发现岸边的雪被人简单清扫过,往两旁堆去,这里本就偏僻,哪里还有着什么人会刻意扫雪呢?大约也只是沈聿礼担心他不好行走,将这一片雪扫干净好落脚罢了。   沈聿礼总是格外体贴、温柔,只是又分外固执、天真。宋璟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踏着这点地上的薄雪往那艘船靠近。   他还未弯腰要进去,便有人前来掀了帘子,沈聿礼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对宋璟说道:“小璟,快些进来。”他还是像往常那般呼唤他小璟,面上的笑容也如以往,当真他们二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这倒是让宋璟呆愣一分,便顺着他的邀请走入里面去。   这里面比之前更为温暖一些,其中的陈设也更为齐全,自上次说了那些话后,宋璟便从未来过这里,也就不知这里有着什么改变,也不知沈聿礼自己又来这里几次。   里面已经煮好了茶,进来后也是温暖异常,宋璟身上披着大麾,进入这里面还觉得有些热,他觉得自己与沈聿礼不会有太多的话要说,便不着急将大麾解下,不过沈聿礼却已经说:“热吗?要不要先脱下?”   宋璟当真为他这般自然的语句很是惊诧,呆愣愣地瞧着沈聿礼,这和之前那在床榻上枯瘦如柴、满眼固执的还是同一个人吗?这般呆愣着,便顺着沈聿礼的话将身上的大麾脱去。   沈聿礼将大麾拿下来,整理好放到一旁去,这姿态还当真像是他的两个服侍他的丫头,怎么小侯爷还做起仆从的姿态来了?   不是给他解了大麾,就是给他倒了茶,还给他拨了炭,一通弄完,沈聿礼总算坐在宋璟面前,端正坐着,面上笑意依旧,对宋璟说道:“你快尝尝这茶,冬雪岭,有雪的冷冽还有着莲的清雅之气,很是好喝。”   来了这一会儿,沈聿礼折腾一番,也不说正是只是让他喝茶,宋璟思虑了一会儿,还是打算摆出不想有过多牵连的姿态,便直接说道:“小侯爷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就是了,还是那你那缘由只是骗我来这里让我与你见面的?”   沈聿礼脸上的表情怔然,随后认真说道:“我自然知晓小璟如何看重这事,又怎么会拿这事来故意骗你过来呢?” 第92章 孤舟冷雪共商谋   瞧见沈聿礼如此的神态与眸色,便知晓他说的是真的。更何况沈聿礼本身便不是那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罢休之人,宋璟便没有再多言,只是安静坐在这处,等待他说起正事。   不消片刻,沈聿礼便说道:“你父亲此时,牵涉甚广。其一市舶司本就有上官家的人,他们向来负责海外贸易,此次官家将此事交由一个朝外人来做,自然是让他们心生犹疑,又得知此次锦帛售卖如此之好,他们揽不到钱财自然是心里着急,恨不得你父亲去死,让官家把这差事又交由明面上从未出过事的市舶司来。   “其二,弗州知州乃为太子的人,弗州出了如此大的事情自然知州也要牵涉其中,倘若这位知州出事其余党派便可上奏让那个位置让自己的人坐在上面,毕竟弗州富饶,可是一个个都想要的肥沃土地。   “其三,海匪来势汹汹,竟然连驻守弗州多年的水军都无法抵御,甚至知晓水军分布看来是有人暗中通匪。其四,此次弗州水军失职,造成如此损失,其都指挥使一定会被革职,这个位置谁来顶替又是一番争斗。   “其五,弗州百姓民怨四起,非要让官家给出个交代,只是其中牵涉众多,又证据不足,无法揪出其中幕后,官家才将你父亲收押调查,但是弗州那边迟迟得不到应答,总有一天更会激起民愤。你是宋冯岚唯一的儿子,在其中更是极为重要,谁要拉拢你、收买你,让你站队,你可千万要小心。   “你去了哪里都要小心翼翼,有的人盼着你能直接提供你父亲通匪口供,也有人盼着你能得其恩惠,让你成为底下一只鹰犬。官家要彻查此事,自然也不会让那些人将你抓了屈打成招,更何况此时谁动你便是暴露自己,所以这些时日你与你父亲其实都是极为安全的,你且不用担心。”   他说完这些,柔和而又担忧的目光瞧着宋璟,他温声问道:“小璟,此下你有什么想法。你是不是想救你的父亲?倘若你想,我便帮着你一起做这件事。这几日我见上官轶频繁找你,也不知太子那边来人没有。我深知你也不喜卷入这漩涡,只是此时确实无法全身而退,你若是有什么时候用得到我,我自然倾力相助。”   沈聿礼说的这些当真是正事,这些事情宋璟早与李羽铮商议过一番。思虑此些事情时,也是心惊肉跳,也不知现如今的安宁还能维持多长时间。倘若官家失了耐心,要让其中哪一派失势也是轻而易举。   此下局面僵持成如此,不过也是制衡之术,闹得这几派俱是人心惶惶。他们宋家父子没了这点作用,也不知要被如何抛弃这枚棋子。   只是现在他势孤力薄,就算有李羽铮相助,不过是多了一些李羽铮早就在京中安插的眼线,多得了些情报,要说李羽铮为何找上自己,也不过是因为他处于为难之中,也有机会登上朝廷,想要搭他这根线做自己的事情罢了。   站队此事总有一日还是要面临,不过是早些时候考虑还是晚些时候考虑的事情罢了。   他抬起他眼眸瞧着眼前的沈聿礼,因着之前那一段情缘,他也知晓沈聿礼不会无故害他,便直接问道:“那你觉得,我该如何站队?”不过问出这话来,宋璟便知晓他的答案是什么了。   他本来就与太子关系不错,先前还与太子关系熟络地在舟船当中谈笑风生,自然会说太子,更何况太子本就是储位,沈聿礼如此的性格也只会顺应储位、匡扶正统。   果不其然,沈聿礼说道:“太子不是滥杀之人,又是民心所向,在朝多年也有着雄厚势力,是可依仗之人。”听闻这话,宋璟不免在心下皱眉。   他忽而觉得,“依仗”这个词不是他喜欢听的。可事实又是如此,在这只依靠权势与地位说话的长京,又确实是地位低的人全靠地位高的人依仗,要说谁都不依仗,那还得是官家了,那才是人人都依仗的地位。   不知是怎么的,他也觉得自己疯了,竟然短暂地肖想起那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位置,倘若谁能读懂他的心声,恐怕就已经人头落地。   瞧着沈聿礼如此担忧的脸,又思及这沈聿礼本来就向往雪月风花,没想到今日也因着这件事卷入这里面来,想要帮他做事。   果然在权力中心什么都身不由己,此时他也对沈聿礼说道:“瑜瑾,我知晓你的意思。”   许久未听见这一声喊,沈聿礼怔愣片刻,凝望着宋璟如此美丽的面颜,若宋璟面上不是如此严肃的神色,仿佛这还是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沈聿礼压下心中的苦涩,不将这情绪表露在面上分毫,只安静听着宋璟说话。宋璟道:“只是也正如你说,此下我还不是要站队的时候,皇城脚下,什么所作所为都被瞧在眼中,更何况此案全权交由奉慎司彻查,更是被官家处处看在眼中。这些时日也只能安静等待,见机行事,也不妨你替我忧虑。”   “小璟……我实在担心你……”   沈聿礼话尚未说完,宋璟又与他说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事,我心中已有想法,你也不过必于忧心,还是将前段时间劳损的身体养好才是。”他这些话,神态与语气又显得如此礼貌、疏离,仿若他们之间当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沈聿礼便也不多说什么,他见宋璟要重新披上大麾离去,心中思虑万千,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先前听闻你的字叫玉彰,我可否叫你玉彰?”宋璟转眸看他,知悉其实沈聿礼已然知晓他和周宥竹的关系,大抵刚才想要问的就是此事,不过兜兜转转,那些话吞没咽喉,说的话也就是如此。   宋璟面上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又是平日里那清丽非常的笑意,他只说了一声:“自然可以。”说罢,便撩起了帘子弯腰出去了。   徒留沈聿礼依旧坐在原地,并未再上前几分,他盯着方才宋璟抿过一口的茶杯,将这杯还带着些许热意的茶端过来,拿在手里,在掌心感受如此温度。又低下头去,依旧怔然着神态一点点将里面的茶水喝完。   宋璟和观宣要回自己的宅子,要到门前时却瞧见门口已经立着一个人,仔细瞧瞧,不就是李羽铮身边的赵辛。   他远远地瞧见宋璟回来了,便快步走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递交给宋璟,他说道:“我家先生说你在找这个,便让我给你送来。”宋璟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看了看,便是找了好几天的那本古卷,不过李羽铮这里的并不齐全,能有这几卷已经很是厉害了。   又瞧见赵辛如此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便知晓他们有话要和自己说,他便笑着对赵辛说道:“你且上马车来。”   赵辛规规矩矩地向宋璟行了礼,还说了一声:“多谢小官人。”便跨上了步子上了马车,两人共同坐在这里面,赵辛便与宋璟说道:“先生让我告知你,太子邀请你去的那赏雪宴,你去就好,不用多有顾虑。”   宋璟听闻便知晓:“李先生有计策?”   赵辛点了点头,明明两人已经在这马车当中,无其他人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他却还要凑近过来对宋璟说些悄悄话。   宋璟认真听着,最后点了点头,与他说明:“我知晓了。”将话简单说完,宋璟又将手中的书给他递过去,瞧见宋璟这般的举动,赵辛却毫不意外,只是眨了眨眼睛说道:“看来太子已然将这东西给你了。”   李羽铮在长京这些年,眼线遍布,他也对这话不意外,只说道:“不过几日,太子便派人将这东西给我送来,还明里暗里让裴复提起他的名号。”   赵辛将书拿回来,点了点头说道:“看来先生说得没错,恐怕那所谓赏雪宴也只是太子的谋划,到时候我们再如此顺水推舟便可。大抵太子也要正式与你见面。”   宋璟只道:“恭候。”   赵辛对宋璟又明朗地笑了笑,传递了消息,他也不多说,正要下马车时,宋璟忽然喊住了他,在他的掌心里放了一点方才回来时买的栗子,现在这栗子还有些烫手,分了点油纸包住拿给赵辛。   赵辛很是高兴,直接就说道:“谢谢玉彰哥哥,我要到赵锦的面前炫耀去,看他以后还整日对我冷言冷语,我要气死他。”听闻赵辛这话,宋璟不禁失笑,还与他说:“怎么的这般气他,你可要分他一点,这是给你们两个的。”   赵辛笑着说:“先逗逗他再说吧,将他逗生气再哄他两句他就好了,他一向如此。”看来赵辛平日里的趣味大抵就是对逗趣赵锦了。   两人说完了话,宋璟让观宣送喜赵辛回去,赵辛此次过来没有马车,自然乐意。宋璟回到宅邸时,丫头们已经到跟前来帮宋璟拿着东西,还与宋璟说周宥竹来了。 第93章 酒意朦胧意绵绵   宋璟走入里面去,便见周宥竹已经坐在里间,瞧见宋璟回来,周宥竹的面上还浮现淡淡的笑意。宋璟从未外回来,身上还沾染些许风雪之气,泠泠然,很是冷冽。他又是晚归才回来,周宥竹却不过分多问,只是问宋璟:“可吃了东西?”   “尚未。”   周宥竹说道:“早已经让人在后厨温菜,你要是饿,我就让长修把饭菜端上来。若你觉得冷,也准备好了热水。还有这热茶,我也已经煮好,你可以喝了暖暖身。”他仔细想了想,又问道,“还是想要喝热酒?”   没想到他不在时,周宥竹竟然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要不是周宥竹当真实实在在是个男人,他这般模样和坐在后宅帮他安排事务的娘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怪不得这世间的男人大多都喜欢娶个娘子回家,确实舒畅、惬意。   这般想着,还是要回答周宥竹一声:“想要喝热酒。”方才听闻周宥竹说了这个,他想起一直以来都没喝过热酒,这些天冷得厉害,不喝口热酒,天天喝茶又有什么意思呢?   又恰逢休沐日,过两天也正是这时期才得以去那什么赏雪宴,那不痛痛快快喝一场,解解乏、解解闷,再好精神抖擞地去那赏雪宴。   说着这话,宋璟眼眸很是晶亮,那一双眼如此期盼地看着周宥竹,自然是知晓明日当真不用起早来上学,周宥竹说道:“你要喝,就让他们端上热着就是。明日你不用上学,想要睡到什么时候都不成问题,也用不着在先生面前瞌睡了。”   听闻周宥竹这话,宋璟明白他已然以知悉早上的事情,他摸了摸鼻子,颇有些窘然,却又瞧见周宥竹眼眸当中并无斥责之意,便又笑起来,只说了一句:“实在忍不住,实在忍不住。”他说话的声音柔软,因为窘然更是小声,听起来有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很是可爱。   周宥竹伸出手来,想要摸摸他的头发,却又顾及还有一个杏桃在跟前,并未做出这举动。宋璟觉察他的心思,让杏桃去热酒,就牵起了周宥竹的盖在自己的脑袋上,他轻柔地笑着说道:“这下,你便就没有顾虑了罢。”   周宥竹心下温暖,手指顺着宋璟柔软的发丝滑落,摩挲上宋璟如此光滑、美丽的肌肤上。   烛火摇曳,朦胧光色笼罩,宋璟这一张本就美丽的脸,更是如画中仙一般昳丽漂亮,那细碎的烛光在他浓密的眼睫上轻跃,眸光更是明亮如星辰。   宋璟忽然道:“大哥,你说满面春风是什么意思。”   周宥竹不知宋璟要这么问,还是回答道:“纱巾竹杖过荒坡,满面春风二月时。满面春风自然是说明人的心情愉悦,如春风拂面一般。”   听他这么认真地解释,宋璟仿若一个受到提点的学子一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个词倒是什么意思,在周宥竹的意识里宋璟怎么会不知道呢,如今这样问起来,也不知是何缘故。   他便呆愣地瞧着眼前的宋璟,看着周宥竹的目光,宋璟轻笑着看着眼前的周宥竹,与他说道:“那二哥哥说你昨日回家后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很是奇特,当即他就发现不对劲来,今日便跑到我的马车上询问我到底怎么了。隐约也察觉了你我两人的关系,怎么我却并未觉察出大哥脸上满面春风的意味呢?怎么你大哥这副模样还悄悄地只让别人看见,不让我看见?”   周宥竹骤然面红,垂着目光不看宋璟这带着调笑意味的美丽面容,只说道:“言哥儿向来心思敏感,又多疑多心,他不过是敏锐一些,我的脸上应当不至于满面春风,应当是言哥儿夸大了,好在你面前套你的话。哪里有什么满面春风的样子……”   宋璟盯着他的脸,觉得这大哥羞赧的样子还当真好玩,这便是那些话本里面最为老实刻板的书生了,随便说两句调笑的话便惹得脸红,实在是逗趣的好玩意。   宋璟低头暗笑,方才心中还有的一点沉郁也消失不见。周宥竹的手摩挲茶杯的杯沿,抬起眼眸看宋璟笑得开心,自然自己也是开心的。不多时杏桃端着酒来前来,原先这位置是周宥竹坐着煮茶,此下变成煮酒了。   宋璟坐在炭盆面前,仰着头看着窗外灰暗的天际,只说道:“若是窗前有着几株腊梅,坐在此处再围炉煮酒,不知是一番什么美景。”   当时确实紧急,沈聿礼能够寻到这宅院便是不容易了,其中确实空荡一点,没来得及种些什么花花草草,这些时候天气又冷,大抵什么花草也活不了这个冬天,不过若是种点腊梅,恐怕就不大一样。   不过想到此处,他又叹了一口气,前途未卜、迷雾笼罩,他还得忙好些时候,哪里还哪里来的闲心种花?只盼着来年春天依旧安然无恙,还能让他安心地种上几株花草,弄点闲心雅趣。蹊灵旧寺流伞七三邻   周宥竹将煮好的热酒端到宋璟跟前,虽然没问什么话,宋璟却知晓他在疑惑什么,便把热酒端过来说了一句:“实在没什么时间做这事,等来年开春再说罢。”嘴唇轻轻抿了一口热酒,只觉一口梅香热流流溢到心口深处,最后还带着一点甜味,他咂摸了一下唇瓣,觉得这酒还真好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周宥竹,很是喜欢的模样。   见他这副模样,周宥竹说道:“今夜不怕贪杯,你想喝多少就喝吧。”宋璟眉开眼笑,喝了酒之后眸如横波,煞是动人。   他喝得慢慢悠悠,一口一口品着,一开始还与周宥竹谈点风花雪月,后面大抵是真的有点醉了,便微微靠在榻上与周宥竹说起裴复来。   “总是盯着我,我干什么都盯着我,写字要盯着我写,背书也要盯着我,就连睡觉也要盯着我。我也不知,我到底有什么好盯的,难不成要把我盯穿了不成?还整日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看起来和一个老先生没什么区别,想想他的年龄,他大抵也不过二十几岁罢了,一整天那严厉的模样,和个骇人的老学究有什么区别。有一天我还梦见他在梦里用戒尺打我,说我不好好念书,罚我打手板,将我手心都打红了。”   他抱着手醉醺醺地说道,将自己的手心摊开,看见自己掌心里没有红痕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笑弯了眉眼,稍微坐起来一些,抱住了那空荡荡的酒壶说道,“还好是做梦呢,要不然可真要疼死我了。”   有些湿漉的眼睫垂覆,眼尾曳着一抹湿红,面颊之上更是敷着粉色,他抱着酒壶靠着似乎要睡去,那润红的唇瓣微微翕张,似乎又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周宥竹见他当真醉了,吩咐了人去准备了热水和醒酒汤,也要带着宋璟睡觉去。   周宥竹的手刚刚揽上宋璟的腰,他便骤然醒来,抱着酒壶说道:“还没喝完呢,还没喝完,快继续给我热酒啊。这寒梅青酒啊,要热着喝才好喝,周宥竹?快给我热酒。”   他直呼起周宥竹的名字,也不叫大哥,没有了平日里那副乖巧温柔的模样,倒是显露了几分孩子气,更是可爱。手中揽着的腰身细瘦,又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几分滚烫之意。   大约是屋里放着炭盆,又喝了热酒,宋璟早已觉得热得不行,将身上的衣服脱去了。先前周宥竹担心他着冷,还不给他脱,又给他穿上,宋璟又自顾脱下,反反复复几次,宋璟不高兴起来,说就是觉得热不想穿,还说周宥竹是坏人,这般周宥竹也就没有强制他再穿衣服了。   周宥竹几乎将宋璟揽在怀里,低头与他温声说道:“怎么还有?不是已经被你喝完了吗?你瞧瞧,这酒壶已经都被你喝光了。”   宋璟醉眼蒙眬地坐起来,要不是身后周宥竹在支撑着他,他恐怕都坐不稳。   用手把酒壶彻底倒过来,两双眼睛紧紧盯着瓶口,看见还有最后一滴晶莹的水色流淌下来,宋璟仿若小兔子一样,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又舔,确认当真什么都没有了,才兴致缺缺地将酒壶放到一边去。   往后一靠,身后似乎靠着什么东西,仰着头看了半天才看清楚在身后的是周宥竹,宋璟呆愣的面容上才出现了一丝笑容,高兴地说道:“是周宥竹。”   这个角度倒着去看宋璟的脸,也不会觉得有几分奇怪。他本就长得格外漂亮,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如此。那一双眼睛这般看来,倒更是瞧见眼底的几分澄亮与懵懂。周宥竹回答了一声,说道:“对,是我。”   宋璟的手抱住周宥竹的脖颈,他抬起头来在周宥竹的下颌上吻了一下。湿热之意在下颌一掠而过,却让周宥竹的心间又浮泛起无法平静的动荡与涟漪,他紧紧抱住宋璟的腰身,垂下脑袋去,将这个吻落在宋璟的湿红的唇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宋代陈与义《寓居刘仓廨中晚步过郑仓台上》:“纱巾竹杖过荒陂,满面春风二月时”。   不允许没人看过小兔子舔水有多可爱! 第94章 宥言吃味使计谋   他们在此处吻得颇有几分难舍难分的意味,一时间也并未注意其他。端着热水和巾帕进来的杏桃顿时愣在原地,还未悄声退步出去,那边一直往后仰着脑袋的宋璟发出一声闷哼。   大抵这个姿势于他来说很不舒服,实在忍不住还是发出声音来,这到底让周宥竹会回神几分,注意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便抬起头看去,与杏桃那怔愣的眼睛对上。   他不禁又有些羞赧,可是这些都已经被杏桃看得清楚,想必也不过多久,这宅院里的所有人都会知悉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暂时未说什么,只是对她说道:“将东西放在那里罢。”   杏桃低着头默不作声将东西放下,缓缓退身出去。刚出了外头,翠珠想要进来换炭,却被杏桃一下子拉住,翠珠不明所以地说道:“这是怎么了呢?估摸着时间,里面的炭块燃尽了。”   她往前看了看,瞧见杏桃还将门给关了起来,便困惑地问道:“你怎么还把门给关起来了?”   杏桃没说什么,只是说道:“先不说这些事了,还是先回去吧。”翠珠更是疑惑不解,又见杏桃这副模样,似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不多说,被杏桃拉着离去了。   里间周宥竹沾湿了巾帕,给宋璟擦了擦脸。方才那姿势不舒服,如此亲吻起来,他呼吸不畅,一些水液顺着他的下颌流淌,在他泛着薄红的脖颈上晶亮一片。   他将热水端来,小心翼翼擦拭着宋璟下颌处的水痕,对他说:“我们二人的事情,大抵已经被杏桃知晓了,明日你府里的人应该会知晓我们的事情。”宋璟昏昏欲睡,被这么擦了擦脸,稍微醒了点酒。   他本身就是个酒量还不错的,今夜实在贪杯,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喝酒,他全身上下就红得厉害,莹白的肌肤上沾染的都是宛若桃花一样的粉色。   醉醺醺地瞧着周宥竹,好半天才想明白方才周宥竹说方才说的是什么,说道:“他们知晓就知晓了,他们这几个丫头、小子都是听我的,又能乱说什么话呢。”他本就觉得脸上、身上都热得厉害,再被周宥竹这般用沾湿了热水的巾帕擦脸,更是觉得不舒服,伸出手去推周宥竹。   周宥竹道:“方才出了一些汗,擦了才好。”   宋璟道:“热。”   周宥竹不擦了,将巾帕挂在盆的边缘,哄道:“那等水冷一些再擦。”宋璟当真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擦的,只觉得困得厉害,想要睡觉,窝在周宥竹的怀里开始昏昏欲睡。   睡了一会儿,周有竹又给他擦脸,他困倦得没什么力气,任由周宥竹擦他的脸擦来擦去。大抵是没有如何伺候过人,就算处处小心轻柔,还是笨拙得很,原本已经睡得有些昏沉,却被周宥竹这一番举动弄醒,他骤然来了几分气,睁开一双还带着醉意的眼睛瞪视着眼前的周宥竹。   周宥竹整理了一下他有些沾湿的鬓发,轻声道歉道:“我不小心将你弄醒了。你睡吧,我不擦了。”   宋璟瞪着一双眼睛瞧着周宥竹,也没仔细去听周宥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张嘴在眼前张张合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抵又说什么训诫他的话?   周宥竹平日里很少说训诫他的话,不过还是在想那裴复,周宥竹又长着这么张严肃的脸,看起来就是很爱训诫人那种,便让宋璟借着酒意恶从胆边生,张开嘴就对那似乎说了训诫之语的嘴巴咬去。   周宥竹嘶气了一声,只觉得嘴上疼得厉害,实在没想到宋璟瞧着实在柔弱,咬起人来竟然疼得很。唇齿间有了一点血腥味,大抵是尝到血腥味,宋璟反应过来将人咬出血了,不再用劲去咬,而是舔舐起来。   像方才舔酒那般轻轻舔舐。那舌很热、很软,湿滑柔软,轻轻地吮在周宥竹的唇上,纵使他向来很会藏匿自己的情绪,却一次次在宋璟面前情难自禁,此时他也就握着宋璟的后颈,将这个吻深入进去。   宋璟闭着眼躺在他怀里,一下被他的攻势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张着唇瓣任由周宥竹在他的嘴里肆虐,手攥着周宥竹的衣襟,实在难耐时抓着他的衣襟攥紧,指甲轻轻剐蹭过周宥竹颈项上的肌肤,他无法控制地将自己的吻越吻越落下。   宋璟靠在他臂弯里轻喘着,湿漉的眼睫上又沾染几分水色,他那小巧精致的喉结在这细瘦的颈项上轻轻颤抖。   周宥竹抱着宋璟的腰身,自己便也顺势翻身上来,压在了宋璟的身上。宋璟的腿暂时没有地方放,他胡乱动了一下,骤然踢翻了放在一旁的水盆,哐啷一声巨响,无论是谁都惊醒几分。   宋璟更是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眸,神色很是茫然、惊恐。   周宥竹亲吻他眼尾道:“水盆掉了,无事。”他如此抚慰道,宋璟重新闭上眼睛。   而周宥竹也暂时没再做另外的事情,只是瞧着自己身下衣衫不整的宋璟,本来就没穿多少衣物,只穿着这一袭薄衫,前襟凌乱不堪,大约是在亲吻时,他的下颌将他的衣襟拱开,露了一大片肌肤,一点粉红更是在薄衫掩映间格外惑人,令周宥竹不敢再多看一眼,耳尖又出现了几抹红色,他连忙将宋璟的衣襟拢起来,发现宋璟已然在这榻上又重新睡去。   他不忍再打扰宋璟安睡,便轻柔地将宋璟抱起来,让他去那柔软温暖的被褥之间安静睡去了。   周宥竹坐在床沿,安静地凝望宋璟的面容,正要站起来处理那摔在底下的水盆时,忽然觉得两股之间很是奇怪,垂下脑袋看去,更是瞧见那很是精神的玩意。   他面上更是一红,心里庆幸方才宋璟没发觉此事,不再多想,只能赶紧起身将那收拾干净。屋内烛火通明,方才煮了酒,更是氤氲了一股朦胧酒意,周宥竹觉着自己也是醉了,脑袋昏昏沉沉,浑身燥热,原本以为安静一些时候就能冷静下来,却更为亢奋难耐。   这是宋璟时常住的里间,平日里也总是飘荡着一股如莲一般的清雅之香,此时与那酒意融合一起,更是让人神思混乱、浑然不清。   周宥竹连忙站起来,打开了这扇门,外面拂面而来的冷意让他清醒许多,不过去听闻里面宋璟的动静,知晓炭盆已经熄了,风从外面进去,自然让他冷,便立即转身将门关起来,独自站在这外面。   下着一点小雪,碎碎落在他滚烫的面容之上,总算好多了,他见杏桃站在廊庑下远远看着,便上前去嘱咐了些东西。   比如方才不小心将水盆弄翻,已然清理了一下,但还是湿漉得厉害。又说内屋里的炭盆熄了,要重新添炭。还说若是宋璟醒来,可要给及时备上醒酒汤,他喝了太多酒容易头疼云云。   嘱咐了好半天,说了这些话,吹了一会儿风雪,周宥竹也总算冷静下来,离去时再转头看了看那宅院,最终还是离去了。   想起方才的事情,他还是不免有些羞赧,总是在发愣着胡思乱想一些,又红了耳尖。就算到了周府,也在马车上带了半天没有及时下去。刚一下车,就瞧见周宥言不知为何在门外等候。   这周宥言可向来不会这般,难道是有什么急事要说?这般想着,周宥竹也不回想刚才之事,连忙上前去。周宥言盯着周宥竹,瞧见他唇上多了一道伤口,佯装什么都不知的样子,问道:“大哥,你这嘴怎么还伤了?现在似乎还冒着血丝呢。”   此时周宥竹才注意到自己嘴上有着方才宋璟咬出来的伤口,也想起之前宋璟与他说周宥言已然知晓他们二人之事,立即明白周宥言故意等候在此,刻意试探。   他心下皱眉,既然他们二人他已然分外明白了,为何还是如此在意,如此试探呢?莫非周宥竹心中有了想法,目光冷冷地看向周宥言。   周宥言笑着说道:“近些时日大哥总是早出晚归,也不知干什么去了。说是去处理公务,但平日不是都将那些东西带过来处理么?再说你在国子院里管理书籍的小小官职,又能有公务?”   周宥竹此下便直接将皱眉这举动展露在面颜上,他知晓周宥言有时说话便是刻薄难听,只是他从未在他面前说这般的话,怎么现在骤然地说话带着毒刺寒雪来了。   他心中那个猜测更是确认,静静凝望着周宥言,他也不想与这吃醋吃得发疯的周宥言说些什么,径直路过他往府内走去。   周宥言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如此无视,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周宥竹的身影,随后也缓缓进入里面去。他倒不是回他那里去,而是直接在周宥钰那里坐下了。   周宥钰屋子里摆满了各种稀罕物件,格外拥挤,他正满心欢喜地给宋璟挑选新鲜东西送去,见周宥言一言不发坐在那张椅子上,很是厌烦,说了一句:“你怎么不请自来,又想干什么呢?” 第95章 绿萼梅花清雅意   宋璟眨了眨眼睛,只觉脑袋有些胀疼,他仔细回想了昨夜究竟做了何事。昨夜贪杯,喝许多热酒,还与周宥竹抱在一起亲了好一会儿。   他揉了揉额角,缓缓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身上穿着得很是单薄,却也不觉得冷。他掀开衣襟仔细看看,并未瞧见什么痕迹,除了头疼之外,身躯也没什么不适,看来昨夜并未与周宥竹发生什么。   就是头疼,头疼得难受宋璟按着额角,要叫翠珠送来一杯醒酒汤,却听闻外头不知什么声响,便拢了衣襟站起身,从一旁随意拿了件厚衣披在自己身上。   那动静一直从窗外传来,宋璟便朝窗户所在的位置走去,将窗户打开后,原本落在窗棂之上的落雪簌簌掉落下来,正巧砸了外面周宥竹满头。   宋璟呆愣地看着他,而周宥竹瞧见宋璟的面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道:“怎么起这么早,昨夜喝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要睡好些时候呢。”只见周宥竹将袖子拢起,露出两双精壮的手臂,手里拿着把锄头,正将一棵梅花栽种在他窗前。   想起昨前说过的话,没想到今日周宥竹便帮他将这梅花种好了。   只见这株梅树上已然有了点点花苞,绿色的萼叶托着浅白、柔嫩的花苞,正含苞待放,竟然还是京里最受文人墨客喜爱的绿萼梅,这样一株绿萼梅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竟然有人舍得将其挖走,种在他的院子里。   不知种了多久,周宥竹本来就是一个喜欢拿笔杆子的书生,哪里做过这些事情,弄得双手脏污,大约是用手擦汗,脸上也是一条黑漆漆的泥纹,此时额上还有着几抹汗珠,看起来很是疲累。   见宋璟还是呆呆的,周宥竹又说道:“不知你醒得这般早,不然你醒来便可瞧见这一株梅花了,早知如此,我便再早一些就来。”   宋璟见他累得不行,忙对他说:“这些让长修去做就是了,怎么自己种了大半天。”   听闻这句话,周宥竹颇有些羞赧,他说道:“是我愚笨,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竟然弄了这么久还没弄好。我也想着亲自给你种这一株梅花,心意很是不一样。”他瞧着宋璟在外披着一件青绿衣衫,又说:“天气冷,快些进去吧。”说着又低下头吭哧吭哧继续种树。   宋璟听闻身后的脚步声,瞧见翠竹端着醒酒汤过来,翠竹笑着对宋璟说道:“竹哥儿天还没亮就站在门外了,也不敲门,只是等着,若不是长修今日要早些出门购置些东西,恐怕竹哥儿还在外等候好些时候呢。”   宋璟转身走入里间,又因着实在头疼,还是打算将这醒酒汤喝了才是。   像是知晓宋璟哪里难受,翠竹上前来按了按宋璟的额角,这般宋璟才觉得舒服许多,想起方才翠竹说的,便问道:“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翠竹想了想,说道:“大抵是卯时。”   倘若周宥竹卯时就在这了,那他那株梅花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呢?这绿萼梅可不是那般好找的,人人有宝贝喜欢得很,哪里会这么快就拿了过来?   昨天才说的事情,今日周宥竹便做到了,也不知是不是昨夜一夜没睡只想着这件事了。   喝了那醒酒汤,翠竹又按了一会儿,总算觉得好受一些了,宋璟拢了拢衣襟,此下倒是没有站到窗户前去,而是直接走出去。周宥竹稍微站直了身躯要擦汗,宋璟站在一旁对他说:“别用手擦了,大哥这张英俊的脸要擦得跟个泥娃娃似的。”   这般周宥竹才发觉宋璟已然从里面出来。   他转身过来,将手中的锄头先放到一边去,手胡乱地拍了拍,接过宋璟手中的帕子。   他的笑容比方才更为灿烂一些。似乎他们总是待在一起后,周宥竹脸上的笑容当真是越来越多了,这几日更是灿烂高兴,与以前那副冷肃严厉的模样格外不同。   先前见着周宥竹,就觉得他很有几分长辈模样,其实仔细瞧瞧他这个笑容,却更显得少年气一些,他高兴地向宋璟说道:“玉彰,你看,已经种好了。过几日便全都开花,你只用打开窗户便得以看见。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梅,昨夜也忘了问你,便去寻了长京里人人都喜欢的绿萼梅,你看看你可喜欢。”说着,他拿着那帕子胡乱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宋璟转眸看着那一株含苞待放、清美漂亮的绿萼梅,也觉得甚是好看。清雅、漂亮、娇丽、动人。他伸出手去,在这柔嫩的花苞上轻轻一摸。   绿萼梅的花香极为特殊,不具其他花那般浓烈,也不具其他那般甜美,而是如山涧般清冽,丝丝缕缕缭绕,若有若无,清雅美妙,暗香幽远。   “这是哪里得到的?我听翠珠说,你卯时就在外等候了,那便是在此之前,就将这绿萼梅弄来的。听闻在长京,绿萼梅珍贵,你怎么一夜之间就将这东西弄来了。”宋璟疑惑道,瞧着眼前周宥竹的面貌。   周宥竹并无隐瞒,直接与宋璟说道:“是从小侯爷那里得来的。”他回想着之前的事,并未注意到宋璟面上的神态,继续说道:“犹记得小侯爷本身就爱绿萼梅,在他的庭院里种了好几株,他甚是喜欢,每当绿萼梅开花时,还会让好友前去欣赏。我便是向他讨要了一株,昨夜回府之后,我便仔细想了想,晚间就到侯爷府去了。没想到那么些时候了,小侯爷也是没睡,他问我这绿萼梅是送给谁去的。”   宋璟问道:“那你怎么说呢。”   “我说送给我心上人。”他方才说话还说得顺畅,说到这里时,便磕巴了一瞬,“我没有提及你的名字,他也没有多问,竟然将他平时最为喜爱的绿萼梅挖了一株送我,我好生护着拿回府中,实在不放心,半夜醒来好几次看看它的情况,想着还是早些过来将它种好才是,便就如此过来了。”   宋璟知道,沈聿礼知悉他们二人的关系,周宥竹说是送给心上人的,那他自然也就明白到底是给谁的。也正是知晓是给谁的,就连那最爱的花也给他挖了一株。   宋璟静默地看着这一株梅花,手指轻抚幼嫩的花瓣。两人在这说着话,身旁已无其他的人,其实是杏桃见他们二人站在这里说话,将另外那些都给拉走了,徒留他们在这。   宋璟只是轻轻一抚,一朵微微盛开的绿萼梅便落在他掌心。   周宥竹将那娇丽的梅花轻轻拿起来,他颇有些懊恼地说道:“大抵是我保存不善,还是掉了好几个花苞。”   宋璟说:“无碍。”他正说着,转头过去,周宥竹便将那朵美丽的绿萼梅轻轻别在宋璟的耳后。   他本就长得清丽漂亮,加之如此娇嫩美丽的花瓣点缀,小巧可爱的白色花盘,淡黄素雅的花心,青绿如玉一般的花萼,哪一样不像他?花瓣是他的肌肤、花心是他的眼眸、花萼是他通身素雅的气质,相映相衬,分不清到底孰美。   此时两人骤然觉察到了什么,俱是转头看去,却见周宥钰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就站在他们身侧紧盯着他们。他脸上是诧异、惊愕的神态,甚至其中还有几分愠怒。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们,这种神态其实表明他已经看穿了他们此下的关系。旁的几个丫头小厮在一侧,显然很是不敢说话,大抵方才周宥钰说了些什么,让他们没来得及和宋璟通报一声,又或者他们实在拦不住周宥钰,便让他闯进来了。   是周宥竹最先说话,打破了这一阵寂静,他喊了一声:“钰哥儿。”   周宥钰说道:“别喊我。”他的眼神一点都没有落到周宥竹的身上去。以前他最怕周宥竹,可是这次他是一点都不看向周宥竹了,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宋璟,他一步步朝宋璟走来,问道:“你是不是和他……”   他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想必内心心绪确实格外动荡,让他说句完整的话都困难。宋璟倒是接着他的话说了:“是。”他直白地承认了这件事。   周宥竹的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大抵他以为宋璟其实还是不愿与别人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听到宋璟如此承认,心中也有着一些轻颤。   周宥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周宥竹,又看向宋璟,“怪不得这些时日他总是早出晚归的,而且还看起来甚为奇怪。原来是如此。也原来你不愿意与我说你的住址在哪,就是为了提防我,省得我来坏你们的好事。”说此话时,目光又看向宋璟,“小璟哥哥,所以你一直以来,都是不喜欢我的是吧?”   宋璟说道:“并不是。”   “你骗人,你就是讨厌我。”他说着话,声音听起来冷厉,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又似乎是在哭,“你明明也是觉得我小孩子脾气,觉得我讨厌,所以什么都不和我说,先前你就是如此,我还以为你本来就是性格沉闷一些,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只逗乐你,让你开心就好。可是没想到,小璟哥哥就是嫌我烦,不喜欢我罢了。” 第96章 三兄弟反目成仇   宋璟方才就因为宿醉有些疼痛的脑袋,此时更疼了。他一时不知道周宥钰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一时又不明白为何周宥钰会因着这事这么生气。   毕竟在他看来,他与周宥竹在一起此事,虽然会有些奇怪,但也不至于让周宥钰有着如此的愠怒的情绪。又瞧着周宥钰难过悲伤的眼睛,想起方才他说的“讨厌他”。   实则宋璟还是挺喜欢周宥钰,毕竟如此纯粹、可爱的脾性,也只有周宥钰能有。只是他思量这个间隙,脑袋装盛的东西太多,一时间没有回复周宥钰,短暂的停顿间,自然又让这个少年多想。   他怔然地看着宋璟,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了。”如此周宥钰转身回去,多的却也不说,方才瞧见周宥钰那般的神态、那般的架势,宋璟还以为他要大闹一场,没想到周宥钰只是深深看了宋璟一眼,便转身回去,多的话不再说。   宋璟怔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头疼起来,骤然间周宥钰转身又看了一眼,那眼神更是不可置信、难过无措,便想明白刚才周宥钰是想让他叫住他。   可是宋璟有些头疼,便没有再立即开口说话,此下周宥钰是当真伤心了,他面上的神态彻底变成了哭相,头也不回地跑出这宅院。   来得风风火火,去得也风风火火,如龙卷风一般来,又如龙卷风一般走了。这简直让那几个丫头小厮们都反应不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喃喃地说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这句话宋璟也说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揉了揉疼痛的额角,周宥竹像是想起什么来,与宋璟说了昨夜见到周宥言守在门口等他回来,还说了一些嘲讽之语的事。   于是便能明白,这周宥言当真是知晓他们的事情了,再仔细思忖一番,这周宥钰为何会突然过来,自然就有了答案。   宋璟此时暂未想明白周宥言对自己有着一份心意,只觉得是周宥钰缠着周宥言问,周宥言被问得不小心说漏了嘴,又因着周宥钰急匆匆过来,恰好看见方才他们二人的亲密之举便有了猜测罢了。   他没有多想其他,也没有在意这件事,与周宥竹一同去里面去了。   不过周宥竹觉着自己身上脏污,去清理了一会儿才过来。这样又回到温暖的里间,将那半碗醒酒汤喝完,宋璟当真觉得自己好些了,又觉得困倦起来,想来当真是他醒得太早,一闲适下来就犯困。   他并未去床上去,而是在一旁的小榻上打着瞌睡等着周宥竹回来。   周宥竹回来时,瞧见美人卧榻困觉,轻声走上前去,没有打扰宋璟分毫。只是他撑着脑袋打瞌睡,骤然脑袋往下一点,还得是周宥竹撑着他的脑袋,才没让脑袋砸在榻上。   周宥竹的手宽大,一下便能够将宋璟的下颌包住,几近将宋璟的半张脸也覆盖了。宋璟稍微醒来一些,因着方才的事情略有窘迫,便弯眉羞赧地笑了一下。   周宥竹说道:“今日有不做什么事,怎么的不去睡,倒是在这里等着我?”有周宥竹的手撑着他的脑袋,他便顺着周宥竹的力道,直接靠在他掌心里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室内温暖,方才一顿瞌睡,也让他面颊上多了几抹晕红。   才刚刚醒来些许,他声音软绵绵的,“大哥好不容易将那树种好,应当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我就在这里等着。”   周宥竹另外一只手抚了抚宋璟有些凌乱的鬓发,他说道:“小璟睡着就好,我没什么要与你说的。今日你本来就没什么事要做,不用如此等我。”   他轻声说着,瞧见宋璟眼睫已经阖上,以为他不过是闭目养神,可说完这话,没听见宋璟回答什么,再凑近过去,便听闻了属于宋璟的小小的呼吸声,原来是睡着了……   周宥竹不禁觉得可爱,在他红扑扑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便将宋璟抱了起来,将他抱到床上睡着,已经抱了好几次,周宥竹也没有之前那般笨拙,没有将他弄醒。   再在此处看了好几眼宋璟如此可爱的睡颜后,周宥竹便出了这里,又嘱咐丫鬟和小厮们一些事情,将不久后宋璟的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之后才从这里走出去。   他回了周府。   早就在他宋璟的宅院停留一些时候时,周宥钰回去,便要砸他的那些宝玉金珠。   这些东西可都是他平日里最为喜欢的,早些时候要将这些宝贝拿出来一天天看个不停、摩挲个不停,今日出门一趟忽然发起疯来,吓得丫鬟小厮们赶紧先将东西全都护住,又赶紧去叫白小娘过来。   周宥钰回来一趟,气势汹汹却又什么都没有砸到,不过砸了一些不值钱的茶碗,还扯掉了帷帐罢了,他更是气恼,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哭了。   周宥钰自长大一些后再也没有哭过,毕竟他也知晓他就算哭也没有什么可得,大抵又会惹得他爹厌烦,便不再哭了。此时竟然像他年幼时那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白小娘急匆匆赶来,也瞧见这里面狼藉一片,又见周宥钰坐在地上哭,也更是心疼,连忙上前来将自家儿子揽入怀里,忙哄道:“这是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一回来就要砸你的这些宝贝。你平日不是最爱这些宝贝了吗?你此下若是砸了,将来后悔怎么办。”   周宥钰哭着说:“有什么好宝贝的,我就是要砸了,通通都砸了,我也不后悔我砸了这些东西。”   白小娘哄了半天都不见好,只得叹了口气说道:“若是璟哥儿在就好了,不知怎么的,你最爱听他的话。”一提到宋璟,周有钰哭得更厉害。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哭成这副样子,大家都觉得他笨、他傻,他总是无理取闹,此下再苦恼一番,不过是惹得众人更是不喜欢他罢了。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又想要是连哭都不能哭,岂不是没天理了。   之后的什么事,自然是之后再说,于是便哭得更加起劲。他抹着眼泪,觉着自己绝对不能像这个样子,总是这般任性。小孩子脾气。他许久都未哭得这么厉害,哭得脑袋胀疼,可就是停不下来。   这里闹成这副样子,大抵很快便被人知晓了。周宥钰哭了一会儿,觉得一道身影铺设到自己的身上,抬起头来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周宥言,便要站起来,没想到站起来身体不稳,差点撞到后面的桌子上去,还好是茗未赶忙扶住他,才没让他摔着。   白小娘抬起头来见是周宥言,连忙高兴起来说道:“言哥儿,你总算来了,我也不知要劝些什么,你快劝劝小钰吧。”   哪里知道,这周宥钰一站起来,便捏着拳头朝周宥言的身上砸去。   周宥钰本来就哭得头昏眼花,周宥言一只手就可以拦下,更何况还有白小娘在一旁拉着,这一拳终究还是没有砸到周宥言的脸上去,甚至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难得周宥言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整日挂着的笑意,他如此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宥钰,说道:“在府里大发脾气,结果去了那边,却是什么都没做吗?真是没用。”   这两兄弟虽然年纪差了三岁,但平日里关系最为要好,今日周宥言竟然说出这句话来,在场所有人都惊愣了。   周宥钰被说中了心事,也被他那句“没用”刺痛了心,不知怎么的,他忽而灵光一闪,明白了些什么。   他又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这次没有去揍周宥言,而是紧紧攥住了周宥言的衣襟,而周宥言此次也不躲闪。   周宥钰说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和我说这件事,你让我过去大闹一通是不是?”   周宥言竟然也是没有反驳,直言道:“是。”   周宥钰怒声道:“你卑鄙,你无耻,倘若不是我已经看穿了你,我就入了你的套。我更是被厌恶,还能坏了他们的事。你就坐享其成。”他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此时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凶戾地看着周宥言,“是也不是?”   此时周宥言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什么叫早已看穿?不过是你懦弱无能,不敢去做些什么,只敢窝囊地跑回来要砸你那些宝贝而已。”   白小娘当真被他们这话吓着了,却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当即只能先喊了一声:“言哥儿!”她站在两人之间,想要将这两人分开,可这两人分明就是剑拔弩张之势,想让非要打起来不可。   周宥言那话果然又激怒了周宥钰,他红着眼睛,举起拳头又要往周宥言的脸上揍去,然而此时在这极端的混乱当中,忽而有一道声音穿透喧嚣而来,那声音冷厉、严肃,让这混乱戛然而止。   “周宥言!周宥钰!”   众人转身看去,瞧见周宥竹从外面走进来。白小娘和一众仆人都像是看见救星一般看着周宥竹。 第97章 庭院咏诗神秘客   宋璟暂且不知周府到底发生了多大的动乱,他只是安然地在自己的宅院里睡了一觉,醒来后便去照看了周宥竹栽种的那株绿萼梅,给它浇了浇水,又给它重新弄了一些土。   此时的宋璟左右看看,又觉着这宅院当中只有这一株绿萼梅当真显得格外空荡,想着来年开春,倘或父亲的事情解决之后,便好好在这庭院当中弄些植株,让这里花团锦簇、艳丽漂亮。   若不是因着被卷入朝廷的争斗当中,谁不想就这般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呢。   处理完这些,李羽铮那边又传来书信,宋璟认真看了,便将这书信进行焚烧,没有多想什么,第二日便随着请帖上的地址去了。   宋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的,没想到他到了地方,这里早已经人满为患,都是一些衣着素雅的学士,人人看起来都颇有几分文雅之意。只是站在府外,便攀谈起来。   宋璟方从马车上下来,便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本来就是个交识的好机会,人人都不会轻易放过,只瞧见那马车上面下来一个漂亮清隽的小郎君,所着的也是同样的青衫,却多了几分出尘脱俗意味。   有认识与他是同窗的,便早已经上前去笑着说道:“小宋郎君,没想到今日你也来了。”   “宋学友,今日见到你还真是惊喜,不过也不觉得奇怪,倘若你不来,我还更是惊讶呢。”   “我们已经等候一些时间了,要不要一同进去?”   一群人便忽然围拢过来,一些是宋璟觉得面熟,应当是同窗的人。   但是有一些倒是面生,似乎不怎么见过,怎么还直接来到他的跟前,面上带着笑,还自报家门呢?一时间宋璟当真应付不过来,也不知晓自己竟然这般受欢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宋璟恰好瞧见王蕴仪步行过来,连忙在这人群中喊了一声:“文度!”随后向极为致歉说道:“不好意思,我与文度已然约好了,就一同跟着他进去了。”说着也不等众人同意,就从这群人中溜了出去。   徒留几个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说道:“不知那穷酸书生到底有什么好的,宋兄总是与他玩得不错。”   “还能是如何,当初你们怎么对的小宋郎君还不知道吗?一时冷落,一时又热络的,还不清楚你们的心思?”一个面上很有清高之意的学子说道,他说完不屑地瞥了瞥他们。   “你这话怎么说的,就你清高,那你来这赏雪宴做什么呢?人家也言道没有请帖也可自来,那我问你,你手中有请帖没有?”   此话一出,对面沉默。当即这人冷笑起来。眼见局势不好,其他几人又劝慰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快些进去吧。”   不过也有几人对这个所谓的小宋郎君觉得困惑,问道:“这小宋郎君是谁?长得和天仙似的,这是哪号人物?”   不管如何,旁人先把宋璟的美貌夸得天花乱坠、绝无仅有,不过这美貌眼睛便可看见,其他人方才见了宋璟,知悉这说得没有几分夸张成分,便都不做反驳。   接着又将宋璟的才学夸了一顿。那人说道:“既然这般厉害的,怎么以前没听闻呢。”接着又有人回答:“嗐,你自然是不知道的,宋兄今年才入的国子院,还没与其他人交识,也没去过什么地方,也只有我们这些同窗知悉了。”   “不过我倒是隐约听说过这号人物,说是长得非常好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宋璟又是尚且不知外面的人是如何议论自己的,他只是觉得能到了王蕴仪的身边感觉总算清净不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何,近些日子来,他的同窗们都对他分外热情,总是众星捧月地跟着他。他刚刚来国子院的时候便是如此,这些日子更甚,实在有些烦恼,好在王蕴仪倒是没什么区别,而且在他身边分外寂静,别的人大抵也不喜欢王蕴仪,便不愿到王蕴仪的跟前来。   于是宋璟便格外喜欢跟随在王蕴仪身边,此时宋璟还与王蕴仪说道:“我方才看到这么多人已经站在门外,还以为我来迟了,我还疑惑,我明明提前了一个时辰出门,怎么还来迟呢。我知晓在这里的人会很多,倘若我真的来迟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座,那是多么尴尬的事情。”   王蕴仪不爱说话,倒显得宋璟爱说话起来了。宋璟发觉,自己说话时,王蕴仪都是静静听着,其实每一句都在认真听,有时候话掉在地上的时候,他又会忽然接着方才那句话,说些其他的,让话题延续。   他笨拙、孤僻,却又会这般顾虑别人的感受。宋璟和他相处,也格外舒服。   两人远离了那些一直都在说话的学子,缓缓往陈鹏煊定好的这外院走去,只见这里面当真是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掩映在白雪茫之中;假山怪石,花坛盆景,交错有致,帘幕重重无数。   还当真是一个好地方,只怕来年开春,这里面的绿草红花都葱郁,水榭溪水潺潺,会更加好看。众人都与在前引路的陈鹏煊说道:“陈衙内,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的地方,你怎么藏着掖着不说,今日倒是想起来要和我们一众享受享受了。”   陈鹏煊长得有些胖,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都眯起来,很是亲和可爱。他对众人说道:“这可不是我的地界,可不要继续说我了,我要是有着这么个好地方,早就邀请大家一同过来了。”   “哦?这不是你的地界?”   陈鹏煊说道:“自然。这是这庭院的主人以我的名义邀请众人一同过来的。”   这倒是神奇,让大家议论起来。正在与王蕴仪说着话的宋璟听闻这话,便知晓这说的是谁了。定然是萧樾。   其他学子还正在兴致勃勃地猜测到是什么人以陈鹏煊的身份邀请大家过来,一时间都猜测得起兴,认为是什么学儒很是想要认识年轻的学子们才会如此,又说是什么对才学很是见教的商贾特意举办了这宴会。   众说纷纭,还有人说是什么山间精怪,给陈鹏煊托梦,让他将这些年轻学士叫过来打算吸他们的精气修炼。   怪不得那些什么话本都是年轻学子们写的,这想象力,宋璟听闻也为之敬佩。   陈鹏煊也听闻这些花哨的猜测哈哈笑起来,却和大家卖起了关子,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引大家到内庭坐下,此处四面屏风,头顶檐庑遮盖,等会儿倘若下了飘雪,也只会飘落些许,形成宛如柳絮一般的飘雪纷纷扬扬洒在庭中,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再往另外一侧看去,前方竟然有着一片红须朱砂梅。常有“朱砂点萼韵悠长,袅袅红须散冽香。俏向霜天呈瑞彩,拥冰抱雪唤春光。”说的就是如此。   一众学子也是眼睛一亮,恨不得当即就开口成诗,出口成章,咏雪,咏梅,咏景色,一展心中无限胸怀与心绪。   众人都兴致勃勃,对此很是喜欢。陈鹏煊安排学子们随意落座。只是没想到今日来的人还不少,不知哪里来的丫鬟们又重新安排了位置,让这进来满满当当的人,全都能有个位置坐下。   众人一惊,这些丫鬟们个个长得清秀漂亮,袅袅婷婷,一时之间竟然有一种进入仙境做客之感。这些漂亮的女子,给他们倒茶、添酒,混着这傲雪寒梅的幽香,真让人深思迷惘。   一个学子满面通红,明明他桌案上的那杯酒还未喝上半口,当即就站起来开始吟诗:“琼英簌簌落人间,玉砌千重映远天。梅绽红绡香暗度,人披素袂影翩跹。寒枝抱蕊迎霜立,娇靥含情对雪怜。共赏清辉同此夜,诗心一片寄流年。”   一些人拍手称好,一些人又说这诗如此普通,说意向很是常见,不是琼英,就是玉砌,都是最为常见的用词。还说诗句直白,没有其他修饰,连典都没用上一个。还有人说感情太过平淡,不知要表达什么。   咏诗的这位很是不高兴,又让说话那几人说出别的诗句来将他比下去。   如此,只是在这里坐下,还什么都没有说,几人就开始斗诗起来了。   宋璟本就不擅写诗,自然对此事不感兴趣,只将自己塞在角落里,慢慢品起了丫鬟方才到的茶水,竟然入口回甘,清冽可口。宋璟觉得很是好喝,便与王蕴仪说了这事。   王蕴仪就坐在他身侧,对于宋璟各种悄悄话自然听得清楚,他也好奇,便喝了一口,却又觉得:“好喝倒是好喝,但似乎不如你说的那般。”宋璟更是疑惑了,他明明觉得很是好喝,怎么会说不好喝呢?便伸手过去,说是要尝一尝王蕴仪手里的这一杯。   王蕴仪瞧着宋璟被茶水弄得湿润的唇瓣,不知想到什么,骤然红了耳尖,还没等宋璟将茶水喂进自己的嘴巴里,那边便来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陈庆余《红须朱砂梅》:“朱砂点萼韵悠长,袅袅红须散冽香。悄向霜天呈瑞彩,拥冰抱雪唤春光。” 第98章 泼茶为画如仙临   不过宋璟还是好奇这茶究竟有何不同,在看着那边来人时,还不忘将嘴巴递过去,一边喝一边看着来人。宋璟早已猜测来人是谁,果然瞧见萧樾那家伙缓缓走来了。   原本宋璟和李羽铮都以为,萧樾要在此刻以太子的身份与他见面,不过今日见了来这里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他又明白萧樾还是要隐着自己的身份。   所以这一众年轻的学士们瞧见来一个年轻俊逸、气宇不凡的郎君,只是觉得好奇,也一眼知晓来人就是这庭院的主人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纷纷向萧樾行礼,宋璟差些没反应过来,连忙也站起来,好在他本就坐得偏僻一些,大抵没有人瞧见他愣神的这个时刻。   萧樾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与大家说:“大家都坐,不用如此多礼。”   他在最上首的位置坐下,目光轻柔地看着所有人,他态度柔和,又气质斐然,除却看起来面色有些苍白之外,就知晓不是一般人,一众学士纷纷知晓,这可是个好时候,开春时春闱来袭,多的是要去开卷的,这人这么不一般,那还不如在这里大展才华?   萧樾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轻轻一掠,最后在宋璟的面容上凝滞一瞬。   其余人都没有察觉,连宋璟自己也是,因着他正忙着和王蕴仪说话,他发现王蕴仪的茶和自己的茶真的不一样,便情不自禁说起小话来。   他还让王蕴仪尝尝自己的茶,端过来的茶杯上能够瞧见那洇湿的唇印,还正巧对着王蕴仪的方向,倘若他微微低下头喝上一口,便直接印上了那有些湿漉漉的唇印。   王蕴仪的耳朵已然通红,只是宋璟只分享着自己惊奇的发现,也就没有注意这件事,自然也没有注意萧樾看了自己一眼。7聆9寺溜姗欺伞灵   方才的斗诗又开始了起来,有着这真正的庭院主人出现,他们各显神通,思考一瞬,就有了,开口就吟诗。还有一些需要斟酌的,便备好纸张让他们写下多多修改斟酌。   什么都不用多话,这里的文学气息已然十分浓厚。   宋璟心下好奇其他的人茶是不是不一样,还是只有他自己的不太一样,便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除却看见一堆正在相互批评、斗诗的学士,就看见萧樾在看着自己。   宋璟一副此时才见到他的模样,轻声说了一声:“九郎。”   他声音喊得很轻,但足以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毕竟所有人都希望能够得到那座上人的赏识,就算斗诗斗得起劲,还是要分些注意到这边。   宋璟敏锐察觉安静了许多,应当说是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的言语,往这边看来。坐在上座的萧樾也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小璟。”一来就喊得如此亲昵,众人心中更是惊奇。   宋璟假装没有察觉身边这些人的目光,只对萧樾说道:“方才我光顾着这茶了,竟然忘了仔细看一看,原来是九郎。想来这赏雪宴便是你举办的了。”   萧樾点了点头说道:“对。”   萧樾一副注意到众人目光的样子,转头与众人说道:“我们先前见过几面,觉得小璟很是不错,能遇小璟,也是十分有幸。”   众人瞧着宋璟,先前早已被宋璟这般的美貌吸引了目光,没承想他竟然还认识这般的大人物?又听闻这大人物对他如此夸赞,便有猜疑的、有欣赏的、有不服的,应有尽有。   宋璟知晓萧樾这是故意将他往众人眼前推,这已然在他意料之中,赶忙说了两句谦逊之言:“九郎真是夸大了,在座的各位都是才学不浅、学富五车,我在这些众位兄台面前,又有哪里比得上的呢?”   萧樾笑着说道:“小璟还是喜欢说这些话。”   萧樾就这么把宋璟往前面推,他自然就要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挑战了。   其中也就有人站出来,笑得温和得体地说道:“方才宋兄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只顾着我们自己玩乐,一时间忽视了宋兄,还请见谅。听这位大人所言,看来是宋兄是在隐隐藏拙?今日这么多人来此,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不知宋兄心中可有着什么好的诗句了?”   此话一出,宋璟当真不能再继续默默无言,又站起来向这位学士说了两句谦逊的话,酸溜溜的,差点没让宋璟酸倒了牙,他也不知为何学士们都喜欢这般做派,但大家都是如此,那就只能这般了。   他说道:“要说诗句,倒是我最不擅长的,所以方才不敢乱言,听闻几位兄台吟诗,已然觉得自惭形秽,实在说不出什么来,就不在大家面前献丑了。”   就这样推来推去说了一些话,宋璟也知晓再这么推下去实在不好,便只能应着这些话,接着说道:“今日当真自惭形秽,念不出这丑诗,还不如给大家以茶为墨,泼茶为画,给大家绘出一幅洛梅雪景图。”   这提议倒是新鲜,就算宋璟不吟诗,也不会让人觉得无趣。又听说什么以茶为墨,泼茶为画,纷纷好奇,全都上前来围拢着宋璟,后又惊觉这实在不好,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挡了,又纷纷退去。   宋璟瞧了一眼身边的王蕴仪,瞧见他脸上并无担忧之色,想来也是极为肯定宋璟能做成此事,他便对王蕴仪柔和一笑。   随后他又对萧樾说道:“此些茶都是入口茶,实在不舍得浪费,能否烦请九郎让仆人重新备好茶具茶炉,架起宣纸让我施展一番?”萧樾笑着他,很是兴致盎然,宋璟需的什么,他也都让下人全都端上来。   宋璟在众人目光下,向每个方向都行了礼,便撩了衣袍在中央坐下。只见宋璟于庭中烹茶,手法娴熟,煮水、烫盏、投茶、待茶汤煮沸,水汽氤氲间,更是蒙上如仙境的轻纱白雾,眉眼如黛,唇角扬三分笑意,恰似画中走出的芝兰玉树、境中出尘而来的清隽仙人。   他手执茶盏轻轻晃动,纤腕翻动,带雾茶汤往宣纸上泼去,竟然在宣纸上立即绘出一幅雪中景致:梅影掩匿白雪,雪中归雁南飞。茶香雪意相交相融,宋璟与众人说道:“诸位以笔写诗,我以茶作画,茶烟雪意,不负此宴。”   此话一出,所有人才回神过来,无一不惊叹。宋璟也遥遥看着萧樾,面上笑容不减,直接迎面与他相对。   只见萧樾面上笑容更深,直接笑着叹了一句:“轻翻茶浪墨生香,妙笔天成韵自长。漫到丹青无彩墨,此君雅气满华堂。”   如此,宋璟一举成名。   自这以后,这句由萧樾出口的诗句,更是被众人口中吟咏,谈起宋璟在宴上的那番作为,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原本大抵还能说得正确一些,却越来越离谱,什么茶仙画鬼附身,当即泼茶为画,惊艳众人。   又因着那句“此君雅气满华堂”,众人还给宋璟起了一个号:临雅公子。   很是尴尬的一个称呼,宋璟摸了摸鼻子,正卧在自己的小榻上吃着杏桃给他剥的栗子,听着翠珠从外头打听来的这些话。   翠珠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宋璟,将她听说的那些说了一遍又一遍,还很遗憾当时没有跟着宋璟一同过去,要不然她就可以瞧见宋璟那幅景象,她也能将这些话传到大街小巷,还能向所有人炫耀去。   宋璟听闻,面上带着淡笑,并未有其他言语。   翠珠还兴致勃勃的,希望宋璟还能在他们面前泼茶为画,可是那画,只是李羽铮早就在那宣纸上弄了点东西,所谓茶水也不是茶水,宋璟当即将那东西泼完了,就是怕有人仔细检查。上面的草汁与石灰水一旦相融,就直接将空空如也的宣纸上显现出图案来。   哪里是他画的。   于是宋璟也只说:“当时或许真的是被什么茶仙画鬼附身了,现在当真画不出来,一时间的手感与灵感是大为不同的,我也不知我是怎么的,就那么一泼,就出现了那幅画,而那幅画因被风雪吹拂,已然飞扬而去,烂作一团,看不出原先的画作来,实在可惜、可叹。”他举起自己的手,也叹气摇头说道:“真是可惜、可叹。我已经画不出来那东西了。”   说着一副悲戚的样子,唬得翠珠一愣一愣的,又忙来安慰宋璟,说不画了不画了,又是一番夸赞推崇,将宋璟夸得绝无仅有、举世无双。宋璟笑弯了眼睛,不再多说什么。   杏桃说道:“从方才就一直在说,快些闭嘴吧,让璟哥儿的耳根也清净一些。”说着,将剥好的栗子塞进翠珠的嘴巴里去。   翠珠咀嚼着嘴里的东西,傻傻地笑起来,也确实给予了宋璟安静,不多说其他的了。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仰慕地看着宋璟,一刻也不停歇,还与宋璟说道:“璟哥儿这般厉害,不知要有多少媒婆要踏破门槛了。”   杏桃又在她嘴里塞了一个,笑着说她:“这可不是你操心的。” 第99章 榻上相拥诉心事   话虽然是如此说,但随着这些时日的来临,还是觉得那句话说得实在是过于轻巧了。原来真的从那日起,不少人便上门来拜访宋璟,还有不少的媒婆,有给姑娘说亲的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不少给郎君说亲的。   毕竟风气在此,娶男人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自然就有媒妁之言之说。这些人以来,还当真要把宋璟这小宅院的门槛也给踏破。   能抵御这实在招架不住的方法,还得是装病这一招。   宋璟刚放出去自己的病了,不能见客的说法,周宥竹便立马过来。   当时宋璟正卧在榻上看书,因着刚吃完饭先要放松一些,便寻了个话本子看着,瞧得高兴时还笑两声,正笑着,骤然听闻脚步声,宋璟抬起头看去,瞧见周宥竹出现在跟前,面上还有未来得及收敛的担忧之色。   宋璟面色红润、眸若灿星,哪里有半分病弱之态,周宥竹当即松了一口气。   宋璟坐起来,知晓周宥竹在因着什么担心,也对他说:“大哥这几天忙什么呢,好些时候没见你过来了。”   自然是在忙他府里的那些事情,经由上次的事,周宥竹才知晓原来不仅是他,周宥言、周宥钰对宋璟也是有几分心的。   周宥言和周宥钰都是执拗的性子,只是一个藏在心里,一个露在面上,要将他们两个处理好,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所以周宥竹这些时候,也就是去处理这些事情去了,正将这事弄得马马虎虎,最起码那二人大抵不会到宋璟跟前乱说些什么,也大抵那二人不会有莫名其妙争论争斗起来,便听闻了宋璟泼茶为画的事情,不多时又听闻宋璟生了病,就这般火急火燎赶过来。   周宥竹瞧见宋璟笑意盈盈地坐在那里,缓步坐过去坐在榻沿,伸出手整理宋璟有些微乱的鬓发,轻声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我还想着,小璟身体本来就弱,这样的冬日也很容易生病,要时常注意着你的事情才行。”   他并未回答方才宋璟问的,毕竟他们周家兄弟三人的这些事,自然是越少人知晓是越好的,甚至也不用让宋璟知晓,给他徒增一些烦恼。   好一些时候没见周宥竹,宋璟难免还是有些牵挂的,听到他这般说,宋璟也不对周府的事情感兴趣,大抵也能猜测到和那日周宥钰来到这地方瞧见他们亲热的事情有关系。   他见周宥竹坐了过来,就靠在他身上,继续举着话本看着。他以为周宥竹要说他怎么在这看话本不念书之类的,抬起眼眸又看周宥竹一眼,只见周宥竹垂着眼眸轻柔地看着他,面上还是不见任何严肃。   这周宥竹与人在一起,竟然这般亲和、温柔。   宋璟身躯往下一滑,肆无忌惮地枕着周宥竹的腿。周宥竹也没说什么。   宋璟不知为何起了几分逗弄的意思,便将话本往旁边一扔,随手就拽起周宥竹的腰带来。像周宥竹这般总是冷着面色的人,逗弄起来确实最为有趣,他拽了拽周宥竹的腰带,又去瞧周宥竹的面色,见他微微有些惊讶,还是没有多余神态,不禁让宋璟觉得,到底什么情况下这周宥竹才会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态来呢?   这一次便不再拽他腰带,而是直接将他的腰带解开了。   此时周宥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对他说道:“青天白日的,这样似乎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宋璟嘟嘟囔囔地说道,再一次去瞧他,在这个角度便轻易得见周宥竹的耳尖上有着几分红。   一看见周宥竹耳朵上的红色,宋璟更是觉得有趣,笑得如此灿烂漂亮地看着周宥竹。   他躺在他的腿上,即便如此角度去看宋璟,他依旧清美秀丽,宛若一株清透素雅的白玉兰花。只听宋璟轻声说了一句:“大哥,低下头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周宥竹便不疑有他,直接低下头去要听宋璟说什么。哪里知道宋璟根本不是要说什么,而是伸出手抓住了周宥竹两只通红的耳朵,还用那柔嫩纤细的手揉了揉,宋璟嬉笑着说道:“大哥耳朵怎么这么红呢?不是才从外面进来,外面冷得很么?”   周宥竹两只手都去覆盖宋璟的手,将那一双作乱的手轻轻握在手心,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对宋璟说了一声:“你啊……”一声轻柔地叹息,更多的是宠爱之意。   又见宋璟笑得更为轻快、漂亮,周宥竹便在此刻低下头,将这吻引在了宋璟的唇瓣上。宋璟骤然在这吻中觉察到了周宥竹几分急切、占有的意味。   先前周宥竹的吻像他一般格外稳重、柔和,可是此时他的吻更多的是几分急切,像是要佐证什么。   他在宋璟的口腔里掠夺,比之前更为强势,甚至吻着就将宋璟推到了床榻的深处去,周宥竹又栖身而来,将宋璟压在身下。   周宥竹这般强烈的吻,宋璟第一次感受到,里面所蕴含的不安也传递过来,使得宋璟心中隐隐也有些不安。   在被亲吻的这一刻,宋璟不禁想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周宥竹如此不安?   不安到那始终格外冷静的周宥竹仿若失去理智一般不断地亲吻、不断地索求……   宋璟本来身子柔弱,这般吻下来,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呼吸,他攥住周宥竹肩头的衣襟,憋得从咽喉里发出一声哼叫,才使得周宥竹平静些许。   他气喘吁吁地趴在周宥竹怀中,瞧见周宥竹有些怔愣的神色,却也没有着急问周宥竹缘由。   “小璟。”气息也是如此不稳的周宥竹轻声呼唤了一声,“我方才有些着急了。”   他这般说道,亲昵地将额头靠在宋璟的纤瘦的肩膀上,仿佛是在平息自己心中的不安。   怎么会不让他不安呢?在尚未察觉自己两个弟弟的心意时,他其实是觉得小璟与他是相互陪伴的,没有任何打扰,没有任何人插足。   可是在知晓他的两个弟弟对宋璟有着如此的心意,那种不安便在那一刻始终浮泛。   在此时,他也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不安说出来,他与宋璟说道:“小璟,我不知你为何会愿意与我一起。”   宋璟暂未说话,因为他真的喘不过气来,只能现在此刻不断地呼吸着,也安静地听着周宥竹说话。   周宥竹说:“我深觉我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人,我的性格总是被人说成古板、严肃,我也知晓我没有什么有趣的爱好,不过是喜欢些文墨罢了,这样的喜好也格外平凡、普通。如今我也只是在那国子院内当一个小小的官职。我始终想,倘若是别人在我跟前,我自然是没有什么让你能够瞧见的地方。我也认为,小侯爷处处也比我好,若是小侯爷对你有心,也先向你说明心意,恐怕你是永远无法在我身上看一眼的。”   听闻周宥竹这番话,宋璟才知晓原来周宥竹心中竟然这般看待自己,将自己贬低到这样一个地位,这样怯弱、这样不安。又听闻周宥竹提及沈聿礼,宋璟不免有些心虚自己自然是早就先和沈聿礼有了一段情缘。   随后又听周宥竹说道:“可是当时我情难自禁吻你时,你不但并未躲避,还回应了我,我自然欢喜、高兴,可是我回想这些时日,我依旧不明白为何你愿意应答我呢?”   他微微抬起头来,那忧戚的眼睛瞧着宋璟,此刻他并不遮掩自己的卑怯,安静地瞧着宋璟。宋璟当真没想到周宥竹竟然是这般自轻之人,便直接询问道:“你为何要这般说呢?”   周宥竹躺在宋璟身旁,宋璟也翻身过来面对周宥竹。   两人便拥挤在这床榻上相互凝望,两只手牵着一起,在这寒凉的季节内互相感受对方的温度。周宥竹说道:“我也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我为何会这般想。”   他自己是第一次有着这般的爱恋之心,自然那些产生的奇怪的情愫,他自己是思虑不明白的,他看不透彻。   他想到了什么,又说道:“我此时有些后悔,向官家请了那一道旨,如若不然,现如今我应当不是国子院内这样的小官,而是在那朝堂上也有着一席之地。也不怪父亲知晓我这决定之后大发雷霆,实在是我懦弱、胆小而已。”   很少听闻周宥竹提及自己的事情,宋璟不禁有些兴趣。   他只是知晓当年周宥竹可是最为年轻的状元郎,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年岁下来,他并未在官场春风得意,而是待在了国子院内不问世事。周宥竹瞧见宋璟的目光,便知晓宋璟在好奇什么。   一旦有什么好奇的事情,宋璟的眼睛看起来便格外明亮。周宥竹面上带了浅笑,将那件一直存在心里的事情,如此平静地说给宋璟听。   “我当年入朝为官,自然也是想着要为天下、为百姓做一番贡献,要做一个清正廉明、为国为民的好官。” 第100章 陈年旧事心卑怯   从周宥竹的诉说中,宋璟才隐约知晓原来当年发生了一桩案子,将原先如此意气风发、满怀抱负的周宥竹打击得匿入国子院中,不再接触这些东西了。   当年肃州水灾,难民四起,年轻有为的周宥竹被派遣跟随户部尚书一同去往肃州赈灾。灾情严重,断然不可出现任何差错,周宥竹也是满心满眼要为黎民百姓做些事情,哪里知晓,任劳任怨的周宥竹,竟然被污蔑贪污。   可那时的周宥竹只一根筋罢了,哪里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便那么轻易就被人泼了脏水,还党争当中,差些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说着此事,周宥竹的手轻轻摩挲宋璟的指骨,在提起这件事时,他整个人其实显得更为颓丧、落寞一些。   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更为喑哑、低沉,他又与宋璟说道:“从那日起,我才明白,在这朝廷当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为百姓做事。有的是为了那点钱财、权势,有的是为了名声、清气,并不是一番热忱真心为百姓、为朝廷做事。这与我年幼时想象中的地方不太一样,为了让我招供,他们更是花样百出,差点让我死在那牢狱当中,我也不知我的父亲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什么,反正总算有了一条命出了监牢,因着被污蔑,官家也给了旨意,我想了想,想要辞官。   “可是我父亲不同意,与我好说歹说,我才堪堪到了国子院去,时至今日。大抵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父亲对我有所失望,却也知晓当年那件事确实严重,也不过分苛刻我。现如今我仔细想想,倘若我更勇敢一些,在那逆流当中闯出自己的地位与清净,哪里还在那国子院当中默默无闻。说实话……”   他微微垂下眼睛,呼吸凝滞了些许,能从他的语气中听来,提起那时的事情,周宥竹还是有些后怕,他从未认真地说过这件事。   别人只当他是心灰意冷、明哲保身,其实只有他自己明白,不过是在逃避、害怕罢了。   “我还是害怕那些宛如豺狼虎豹的人,明明大家都是如此,熟读四书五经、明晰儒学理念,却还是有着可怕的计谋、打算,竟然会将一个无辜之人牵涉到里面去,要逼得人承认那罪孽不可。我不是心灰意冷,我更多的是害怕。”   他抬起眼眸看着宋璟,眼神真切、哀戚,那抚摸宋璟的手也是小心翼翼的,“小璟,是我胆小、是我胆怯。”他微微低下了头,叫人看不见他的脸色了。   与宋璟相比起来,周宥竹身材高大宽阔,可是现如今宋璟伸出手,便能够微微抱在怀里。宋璟抚摸着周宥竹的后脑,感受到这个男人完全地依偎他。   周宥竹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件事,并未清楚地说明当年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又是在那牢狱当中经历了什么,才会让那些人不惜一切要逼迫他认罪。   那也一定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他不好评价什么,只是与周宥竹说道:“时日已经过去,现如今我们都在这。”   他也知晓周宥竹能将这件事说予他听,还将心中最为卑怯、懦弱的一面展露给他看,完全是信任他、真心待他。   这件事似乎是暗中调查的,正如现如今他的父亲一般,所以时至今日都没有听见什么风声,如若不然这么大的一件事其他人早就知晓了。他开始出神地想另外的事,骤然又听闻周宥竹说道:“所以小璟,至现在我依旧还是不明白,为何会愿意与我一起……”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璟,这一刻,周宥竹攀住宋璟,将宋璟抱在怀中。   宋璟看着他,说出自己的真心之言,他说道:“我隐约便知晓大哥对我分外特殊,只是我尚未思及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当大哥吻我时,我也不觉得意外。与大哥待在一起我觉得舒服,我也不讨厌大哥对我的亲近,与大哥亲吻我也很是喜欢,不觉得讨厌。所以我愿意与大哥一起。”   他说得很是纯粹,没有过多的杂念,但是其实认真听来,便知晓宋璟的喜欢是很浅淡的,只是简单地喜欢,不讨厌罢了。周宥竹听出宋璟的这层意思,他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明。   看见周宥竹有些晦暗的眼睛,宋璟也知晓周宥竹的恋慕还是更深一些,仿佛所想的也更远一些,这不禁让他想起沈聿礼,沈聿礼也是这个模样,仿佛恋慕了、喜欢了,便是认定。   他也不禁担忧起周宥竹与自己说起和沈聿礼那一般无二的话来。没想到周宥竹并未说什么,只是抚摸了宋璟的头发,轻柔而又温情,他对宋璟说:“一切按小璟的心意来。”   宋璟微微怔愣,随后抬起头来,在周宥竹的唇瓣上印上一吻。   宋璟因要躲避那些前来提亲的人,便假意称病,没想到此次上门来的已然不仅仅是媒婆,更多的是不知哪家的小厮前来送药材,都是一些温补的,对身体好的药材,更有一些名贵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手笔。   其中一样,宋璟却是怎么都没有见过,他确实有些体弱,自然会识得一些药材,他知晓这匣子里装的很是名贵,一般药材铺里也不会,便让人将这东西带去给李羽铮看看,李羽铮说这是宫里太医院才会有的。   又根据此人偷偷摸摸的作风,宋璟便断定这是萧樾的手笔,与李羽铮说了此事,李羽铮摸着胡子笑着说道:“越是神秘的,便越记得清楚,待他真正与你见面,你想起种种事情就愈发记得他的情意。”   听此说法,宋璟点了点头,没说其他。   他转眸看向庭院深处,那里依旧晾着一些宣纸,薄如蝉翼,飘然轻盈。李羽铮在这长京做着这般的生意,便让他能够快速得到达官显贵的消息,也能够安插人手到那庭院当中,将那张动了手脚的宣纸安排上去。   瞧见宋璟目光落在何处,李羽铮与宋璟说道:“经由前些时日的事情,再加上我故意让人传说几番,你的名号可是已然在这才长京大噪,必然会传递到官家的跟前去。官家本就在意你父亲的那桩案子,听闻你的名号自然会多有注意。此些时候上官家也按捺不住,要去奉慎司打探些消息。一旦他们有了行动,便有了破绽。”   说到此处,李羽铮打量了宋璟些许,又问道:“不知你有没有心入朝为官?你本来就功名在身,不知来年的春闱是否参加?”   宋璟如实说了自己心中所想:“本来我到长京,不过是顺应父亲的心意罢了,父亲不放心我一人在陂阳,我便来到此处。可是现如今父亲卷入这一事情中,我自然脱不了干系,既然先生忽然与我说这件事,应当是有着什么谋划。我也想得清楚,即便一个人安分守己、不惹事端,还是会被人找上门来刻意欺负。”   他想起周宥竹与他说的事,当年周宥竹那般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心里满腔热血为国为民,也能够被当作党争棋子遭遇如此陷害,更何况他现如今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自然是要有着一定的地位、权势,才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些手中的棋子。   李羽铮明白宋璟的意思,其他的并未多说了,笑着摸着胡子说道:“既如此,那些人就不敢轻易动你,官家也注意到了你的存在,如此便好,那么就等下一次机会……现如今你与上官轶关系不错,又隐约与太子有联系,两方都不明晰关系是极好的。他们自然会争取你。对了先前你说那个少年前去寻找线索去了,去找了你父亲身边的常叔,不知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说到此事,宋璟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得到安彧的消息,其实早已在心中牵挂,担忧他的安危。常叔逃走,手中定然有着很重要的线索,多方人马都在找他,安彧虽然武功不错,但难敌这么多人马,不知他们现如今如何。”说完此事,他静默下来,心中也有着无限猜测。   察觉宋璟的担忧,李羽铮说道:“不用担心,既然多方人马都去找寻,自然是很重要的,不会让其死尸一条。这些时日,你要多留意周围的消息,说不定会有人前来给你通信。”   宋璟点了点头说道:“我晓得的。”   不知为何,李羽铮说完这些话,忽然笑盈盈地看着宋璟,宋璟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李羽铮。李羽铮说道:“前些时日听到了消息说,周家的三兄弟闹得厉害,那一日周府吵吵嚷嚷的,却又不知在吵些什么。听闻那四哥儿还当即收拾了包袱要离家出走,却还是被人给拦下来了。他们三兄弟关系本就好一些,从那以后分道扬镳,关系破裂,很是奇怪。不知你可知晓他们在吵什么。”   因着周府的事情已然和他没关系了,宋璟便也没有刻意关注周府的事情,听到李羽铮这么说,倒是真的让他好奇了几分。 第101章 喜笑颜开温存意   宋璟直言道:“此事我还真不知,我甚至不知晓周府竟然吵得这般厉害。按照先生的能力,理应能够知晓他们吵的是什么吧。”   李羽铮笑着说道:“这我还当真不知,周府紧关着门,听闻周家的好几个都只是知晓他们吵得厉害,却又不知道吵的是什么,又因何而吵。这事蹊跷得很,我想着你与周家大少爷关系不错,他应该会与你说些什么的。”   听闻李羽铮说起周宥竹来,宋璟倒是不觉得惊讶,李羽铮本来就消息灵通,能够知晓他们之间的事倒也不觉得奇怪,他仔细瞧了瞧李羽铮的面色,发现他并不关注他们之间的事情,也只是说道:“此事大哥确实没有与我说过,应该是他们家的家事,不可外扬吧。既然他们都不想让外人所知,我也对这件事不过分好奇了。”   李羽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在李羽铮这里坐了一会儿,反倒也可以躲一躲那些上门提亲的人,那些人当真疯狂一般,真是势不可当。   当日翠珠与宋璟说道:“我知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传言各有各的说法,但其中一点却始终未变,说咱们家哥儿长得宛若天仙一般,引得人个个好奇。别人再去问见过璟哥儿的那些人,也是同样的回答,自然是愈发让大家好奇,这提亲的也是越来越多了。”   听闻这话,宋璟明白自己这皮貌当真很得许多人的喜欢。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本来只想着将名气打出去罢了,虽然此等情况曾经也想过几分,但确实没想到会如此夸张。   不过这般称病下来,倒是能阻了许多,那股风潮去了之后,倒也逐渐恢复平静了。   宋璟照常去国子院去,因着那些传言,宋璟刚到门口,便有着一堆人围拢上来热情地说着话,还有直接叫他们取的那个名号,什么临雅公子的喊着,实在是让人觉得尴尬。他们围拢着宋璟,却也没有阻碍他前行的脚步,就这般簇拥着宋璟进去了。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倒也不用宋璟说什么,一般这个说完这句话,另外那个就搭了这句话,只要宋璟在其中随意听着就行,自然不停也行。   太受欢迎了也是一种苦恼,宋璟默默地想着。   正绕过围栏走过去,那边一个少年就冲过来,一脸凶神恶煞地,将这些围拢宋璟的人全都冲散开,还说着:“去去去,去去去,在这里围着做什么,像吃了苍蝇似的一直嗡嗡嗡叫,当真让人烦死了。”   起先还没有人反应过来说话的这人是谁,只当是嫉妒宋璟现如今的名声和才气,有几位还说了几句刻薄的话,但那淹没在人群中的少年微微露出脑袋来,众人才发现方才的话是周宥钰说的。   在宋璟还没有因着赏雪宴出名之前,周宥钰和宋璟关系就很好,一旦来了这地界,周宥钰更是璟哥哥前、璟哥哥后的在宋璟的身后,哪里来的嫉妒之说。   当即所有人都让开了些,让周宥钰从那边过来。之前听闻李羽铮说周家的三兄弟大吵了一架之后,他便再未见过周家的另外两个,今日回来猝不及防见了周宥钰,打量他脸上的神色,只见他脸上有着对身旁这些趋炎附势的厌烦之神态,便也没有其他什么了。   又见他将这些围拢在这里的驱赶一番,让宋璟在这众人中稍稍走出来,还对这些人说道:“瞧瞧现如今你们的嘴脸,可别在这里拦着,堵着我璟哥哥,你们这些人犯人得很,只顾着自己说话,也不管璟哥哥到底爱不爱听你们说话,一股脑在这里围着,实在可笑、好笑。”   他将那些人驱赶一些后,直接朝宋璟过来,并未多少说其他,直接推着宋璟往前走,将他推出这众人的包围圈内。周宥钰一番说话,堵他们说不出话来,周宥钰动作快,一会儿就带着宋璟出了这地方。   方才周宥钰是推着宋璟的肩膀,此时便是握住宋璟的手臂。终于将宋璟带到了一个安静一些的地方,周宥钰原本匆匆的脚步总算停歇下来,慢慢地停在了宋璟的身前。   宋璟一直安静瞧着周宥钰的背影,从上次见到周宥钰后,虽然他并不知晓周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宥竹也没有仔细说过,可他还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周宥钰猛然将宋璟的手臂松开,像是触碰了什么禁忌之物一般,立即就弹开些许。   方才见到他时,他便没有看宋璟一眼,此时两人在这处站立,他还是没有多看宋璟一眼,宋璟自然也没有办法仔细瞧清楚周宥钰面上的神态,不知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此下周宥钰骤然将宋璟的手松开之后,更是迈开步子就要往前走去,见他当真要走了,宋璟喊了一声:“钰哥儿。”   周宥钰的步子停顿一分,可是却又不转头过来,见他不知为何有些执拗,宋璟见此也不再喊他,任由他去了,而那边周宥钰又往前走了几步,宋璟有些愣神地盯着别处想着事情。   原本走了一些出去的周宥钰倏然回来,脚步声哒哒作响,他来到宋璟跟前说道:“你再喊我一声,我自然就回来了,怎么的你喊我一声,就不愿意再喊我第二声呢。”   他出现在宋璟跟前,他看着宋璟的眼中不知为何,竟然带着隐隐泪光,其中包含各种委屈、难过,宋璟见此更是疑惑、奇怪。   先前宋璟觉得,为何周宥钰知晓他和周宥竹在一起之后,很是生气、很是苦恼,现如今为何又是如此委屈、如此难过呢?   想起先前周宥钰说的那些话,宋璟便是这样以为的,“你先前说过我是不是厌烦你,我又怎么会这般觉得呢?钰哥儿待我是极好的,性子又天真、纯粹,对我没有半点坏心思,我为何要厌烦你?”   他温和地说道,瞧见周宥钰这神态,他不禁说了这话。周宥钰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宋璟当真将他当作自己的一个小弟弟来对待,自然也就说了安慰他的话。   周宥钰的面颜上本还有着难过的神态,听闻宋璟这番话,便立即眉开眼笑,骤然伸出手来抱住宋璟的腰身,就像先前他们在周府时那般亲密一般,他们当时还在榻上嬉闹,现如今这般抱着,好像也并无什么不好。   周宥钰也说:“他不让我亲近你,我非要亲近你,凭什么我就不得亲近你,他算什么东西能这般指令我。我非要这般抱着你,我要喜欢你,谁都不能阻止。”   他的这番话极具孩子气,宋璟听闻之后也并未多想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只是附和一般随意点了点头。   周宥钰说了这话,眼神认真地盯着宋璟,并未在宋璟面上瞧见其他的神色后,便知晓宋璟还是将他当弟弟、当小孩,他一时沮丧,却也没有在宋璟的跟前再说些什么。   他深觉自己一定能够让宋璟看见的,就算此刻看不见,终有一日也会看见,他也打算不能再这般小孩子行事,先前不喜欢的那些东西也要统统捡起来,要让自己变得有文化底蕴一些,别一整天想着吃喝玩乐,再说璟哥哥不就是和大哥在一起么,又不是嫁给大哥,又有什么不好亲近的?又有什么碰不得?   就算嫁给了大哥,那又如何,嫁给了大哥之后不是还能分开么?反正人的一辈子还那么长,变数那么多,谁又知晓到底何人能够陪伴璟哥哥一辈子呢?   想着这些,那看着宋璟的眼睛却也更加幽邃坚定。宋璟本就瞧着他的脸,自然看得到他这般的神态,也不知晓方才周宥钰想的是什么,只是将手搭在那一双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臂上,与他说道:“那么现在可以将我松开了吗?”   周宥钰说:“反正还有些时候才到时间,我多抱小璟哥哥一会儿又不会如何,而且那些人大抵又到那边等你去了,还不如在这里多等待一些时候,踩着时间过去,让那些一个个趋炎附势的,没时间和你说话。”   宋璟想了想,觉得此事在理,便也当真先任由周宥钰抱着。周宥钰只比宋璟小两岁,却因为能动能吃长得比宋璟高一些,他如此抱着宋璟,当真像是宋璟依偎到周宥钰的怀里一般。   觉察到周宥钰传递过来的体温,宋璟深觉虽然自己是当真没有多想,只是将周宥钰当弟弟对待,可是别的人倘若瞧见他们这番姿态,可能会多有想法,觉得暧昧,还是推了推周宥钰的肩膀要从他怀里出来。   周宥钰说道:“周围又没有什么人,天气又是这般冷的,为何不能再多抱一些时候?这样抱着,不也是暖和么。我知晓小璟哥哥还是个怕冷的人,我这样给你取暖,不也可以么?”   周宥钰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很有意思,宋璟不禁觉得好笑,也没说其他,只是与他说道:“既然如此,还是不站在此处,到那里坐下吧。” 第102章 名声大噪人人喜   坐了一些时候,到底要赶紧过去了。周宥钰看起来倒是有着几分依依不舍,却也深知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便跟随在宋璟身边,宛若一个小护卫似的盯着有没有又围拢上来。   倘若有人瞧见了机会,想要过来说上两句话,却又被周宥钰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瞪视回去。宋璟瞧见周宥钰这副模样,实在觉得是好笑、有趣。   到了地方,宋璟的许多同窗都从窗户探出头来、抑或者扒拉在门口看着宋璟。   宋璟暂时未注意他们,只是先对周宥钰说道:“我先进去了,你也赶紧回去,不然去迟了,小心先生罚你。”   他忍不住摸了摸周宥钰的脑袋,原本周宥钰还是在那般凶神恶煞地盯着宋璟的同窗,做了一些眼神警告,没想到宋璟竟然将手覆盖上来,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当即周宥钰眼睛一亮,高兴地看着宋璟。   方才宋璟说的话其实他并未听清,这时候他也不管宋璟方才说的是什么,也不让冉烦扰他让他多说一遍,只顾着点头应答了一声。宋璟见他如此,也笑着转身进入里面去。   此时裴复刚好过来,原本想要和宋璟说话的那些,也就暂时没有了机会,只能先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即便在这时候大家都不能说闲话,但宋璟还是敏锐地感知到很多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他知晓自己的那些传言到底有多么神乎其神,大抵这些同窗们都有些好奇,想要上前来和他说上很多话呢。   裴复本就严厉,在这段时间里,他连连抓了好几个出神的学子,让他们背书、回答,背不出来的,回答不上的,甚至不知他在说什么的,都降下了惩罚。   就算如此,他们还是将视线落在宋璟身上,果不其然,裴复一走,他们全都围拢上来,对宋璟说话,也和同窗说话,一番争论、一番言语,不外乎是好奇宋璟是怎么会泼墨为画的,也想见识一次之类的。   也有人叹息自己觉得麻烦、天气又冷,那天竟然去看看宋璟施展才华。   还有人说自己去了,还将宋璟泼茶为画的事情描述得更是神乎其神,其实也不用宋璟说什么,这些人七嘴八舌说了一气,自顾问了又自顾答。   宋璟听了一会儿,忽而假装出有些困乏的神态来,当即就有人说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都快散开些,没瞧见玉彰已然困乏了吗?我也不说你们了,总是围着人家说东说西的,又不让人说话。”   其实瞧见宋璟眉眼之间的倦怠时,便有人稍微散去,这人这么一说,这些人也不围着宋璟,还连连向宋璟道歉,全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宋璟隐隐听闻他们说什么,说的就是明明玉彰已然感到困乏,却也不说什么,当真是温和得很,以后可不能再给玉彰一些麻烦事了。随后有人附和,如此云云。   宋璟撑着脑袋靠在这里,觉察王蕴仪关窗的举动,便微微抬起眼睛来,顽皮地对王蕴仪眨了眨眼睛。这自然被王蕴仪瞧见了,只见他呆愣了一会儿,这一张一直比较古板淡漠的脸上竟然缓缓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宋璟瞧见王蕴仪用口型问他,是否要关窗。   宋璟也用口型告诉他,不用。   王蕴仪便没有关窗。   而那边一直在关注宋璟的不知道是谁,却又指挥起王蕴仪说要给宋璟关窗,可不能让玉彰冷着了。听闻那边这么说,宋璟想了想,又无声地对王蕴仪说道:还是关窗吧。   说完这句话,也无声地对王蕴仪道谢,又轻巧而又灵动地眨了眨眼睛。   宋璟可当真是好好地体验了一把名人待遇,还当真是去哪都有人恭维、都有人围着,先前宋璟大抵会觉得不够清静,不过他此时本身就是要这名气,也习惯身边总是有人说着话。   而那周宥钰得空时,就总是要跑过来,像是护卫的小狗崽一般瞪着所有人,不让那些人总是上前来和宋璟说话。   因此有人调笑着和宋璟说道:“周家的那个,总是守着你,好在他今日又被罚抄书了,要不然还不能与你说话呢。”   听闻这人此话,宋璟问道:“钰哥儿又被罚抄书了?”   对面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不过听说这次罚抄书也不严重,只是总是去迟才会致使。听说这些时日,他努力得很,平日里看见那些文字就打瞌睡,现如今竟然还卷着书就朗诵起来,先生都惊讶得很呢。”   宋璟听闻这话,只觉得周宥钰应该是想要好好读书、奋发图强了。正与眼前这人说这话,上官轶不知从哪冒出来,轻轻揽住了宋璟的肩膀说道:“这是说什么呢?说给我听听?”   要说宋璟的第一条尾巴是周宥钰,第二条尾巴就是上官轶。   周宥钰是盯着其他人,不让其他人和宋璟说话,而上官轶就是那个爱插嘴的,别人说什么,他也要插嘴进来说几句,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还要评论几番,很有存在感。   有时候还与宋璟举止亲昵,一时间让人猜想不断,想入非非。   但每次又见宋璟面色如常,甚至会将上官轶的手给拂开,大家又觉得是上官轶这个不要脸的非要缠着人家。   又说上官轶本来就爱美、好色,好像自从宋璟来之后,从未见过上官轶到什么地方瞎混,也总是日日都围着上官轶去了。   接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传言,说周家的那三个有一日忽然争吵、争论起来,就是因为先前宋璟在周府落住,让那周家的三个公子都对他倾心,那次争吵其实就是为了抢人呢。   宋璟一天天地听着这些传闻,只觉得好笑,与周宥竹说道:“不知那些一整天的都在说什么,似乎也总是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要钻研我,然后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了。”   周宥竹将煮好的茶端给宋璟,听闻这话并未说什么,并未承认他们三兄弟争吵的事情,也并未否认。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想起什么来,便对宋璟说道:“你会不会觉得上官轶格外讨厌?倘若你不喜欢他,我有办法不让他靠近你。”   宋璟捧起茶杯来,用双手感受其上的温度,以便温暖有些冰凉的指尖,“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周大公子要替我弄些小动作?”   一旦心情好,宋璟又顽皮起来了。他本就是个温柔的性子,一旦顽皮起来,整个人就多了几分灵动、可爱,直叫人更是喜欢、心动不已。   总是终日面对着宋璟,瞧见宋璟这番姿态,周宥竹心中也不禁微动,却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捏了捏宋璟挺秀好看的鼻子,轻声说道:“你啊……要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是想看我笑话?”   宋璟胡乱地摇了摇头,躲过周宥竹的手指,对他说道:“并不是看笑话,只是单纯地好奇罢了。”想起上官轶,宋璟觉得他最近插嘴的那姿态很有几分周宥言的感觉,恍惚觉得好像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周宥言了,便问道:“对了,好些时日没见二哥哥了,他是怎么了吗?”   要是平时,那周宥言也是要凑到他跟前来,东说一通,西说一通,倘若是周宥钰和他说话,周宥言又是要插嘴只说自己的事情了。提及周宥言,周宥竹似乎很是不喜,却也只是微微表露在面上,很快这神态就消失不见,却也被宋璟觉察。   他又想起那些传言,也不知为何这般好性情的周宥竹也能生起气来,难不成那周家三兄弟当真是为了他宋璟反目成仇了?   这样想完,他又觉得自己过分自信一些了,只觉得那些传言听多了,连自己都信了几分,赶紧在心里摇了摇头,又看看周宥竹的面色,没有再提及周宥言的事。   不过沉默一瞬,到底还是要回答这话,于是便听闻周宥竹说道:“他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们自然也不知晓他最近做什么去了。”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看来是当真不愿意提及周宥言来,“这是来的路上我给你买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见他不愿说起周宥言,宋璟也没有再说,只是伸出手拿了东西尝了一口,轻笑起来说:“这个好好吃。”   他想起周宥竹进来之后,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做这个、做那个,好像都没入口过什么东西,一口水都没喝,一口东西都没吃,当真有着一种他宅院里的大娘子安排事务的感觉。   便将方才自己咬了一口的糕点凑到周宥竹的唇瓣去,对他说道:“你也吃一口,看看好不好吃。”周宥竹眸光轻亮,凑近宋璟咬过的地方也轻咬了一口,随后笑得弯了眉眼。   窗外的那一株绿萼梅已然开得正盛,在一片白雪中屹立,正凝望着里面亲昵的两人。不久后他们又亲吻上了对方的唇瓣,带着些许茶的清香之气,糕点的清甜之味。 铑錒姨症理’欺伶旧4陆三妻衫O 第103章 旧事重提心羞赧   他们已然有过很多次的亲吻,确实格外亲昵,有时候宋璟能明确感知事情会发展下一步,而周宥竹也会不受控制地将吻落在宋璟的脖颈上。但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缘由,让周宥竹停下来。   宋璟本身不是特别在意到底是不是该做此事,毕竟于他而言,本来便是高兴就好。   倒是周宥竹显得扭捏一些,抬起眼睛来去看周宥竹,也能瞧见他面上有着几抹红。他向来很少又红了脸的时候,只是会有些克制的红了耳尖,倘若真的红了脸,那便说明他心里的心绪当真是一发不可收拾,实在无法控制了。   此时他正躺在周宥竹的身下轻轻喘着,嗅闻到周宥竹身上那般清洌温暖的气息,他的体温摸起来是有些高的,在此时呼吸也显得急促,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停了下来。   按照宋璟对他的理解,下一秒这周宥竹大抵又要找个理由离去了。总是这么不上不下的,实在让宋璟觉得不舒服,察觉到周宥竹当真又有找个理由前去,在他此时还在想理由的这个时刻,便骤然伸出手将周宥竹飞脖颈抱在怀里,原本周宥竹便是有些出神的,忽而这么一下,让他一时失了力道,差些整个人的力道要压在宋璟的身上去。   好在只是轻轻压在一处,他们的胸膛紧贴而已。   宋璟说道:“我还未见过像你这般羞赧的。先前总是很少与我说话,与我说话也总是不冷不热的,相比也是因着心里羞赧,不敢与我多说话罢了。”   不过是要调笑周宥竹两下,哪里知晓宋璟把这话说出来,当真听见周宥竹轻轻嗯了一声。   这倒是让宋璟又几分惊诧了,原来这周宥竹看起来这么严冷、肃穆,其实内心深处是最为纯粹、天真的,甚至时刻都在羞赧,都在不知要怎么和他说话,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宋璟认真看了周宥竹,发觉此刻他当真是一点都不看自己,甚至面上的红就明显,这红不会显得他如何,只是让他看起来有些憨笨,他那总是覆在脸上的长辈之感也就完全消散。   看来在情感的事情上,宋璟还当真才是长辈。   不过之前便与沈聿礼有着那一番情缘,要不然自己与周宥竹倒是没什么区别,还懵懵懂懂的,四处摸索。   沈聿礼倒是懂得一些,给了他极好的初次爱恋,所以在此事上一点都不显得羞赧。   他静静瞧着周宥竹,想起在此时,应该与周宥竹坦白这件事,于是便对他说:“大哥。”   这一声呼唤轻柔,方才他们才亲吻过,至现在都有些呼吸交缠,周宥竹能从宋璟这轻柔的声音中听出几分认真、郑重的意味,便也抬起眼眸来认真看着宋璟。   宋璟看着周宥竹的眼睛,与他说了这件事:“我先前都未提及过,我其实与小侯爷曾经有过一段情缘。”   他本就是要看看自己说了此事后,周宥竹的面容上会出现如何的神态,却没想到周宥竹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其他神色,还是那么平静,稍显柔和的眼睛如此看着宋璟,便让宋璟明白,“大哥,你早就知晓这件事了?”   周宥竹点了点头,在宋璟疑惑怔然的目光下,说到之前那件事,“那日回了周府之后,我与他们发生了争吵,当时钰哥儿闹着要离家出走,其他人也就都注意着钰哥儿去了,我便和周宥言说了两句话,他说话难听,我一直都知晓的,我并未在他说的那些,不过他却说漏了你和小侯爷之间的事情。我瞧见他有些惊愣的神态,便知晓他不是故意说了此事的,他见自己不小心说此事,便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便简单与我说了你与小侯爷之间的事情。我便知晓了。”   “那你知晓这件事之后呢,你有什么想法。”宋璟问道。   周宥竹说道:“我不过是惊讶了一瞬间,很快又觉得这没有什么意外的。小璟本来就是这么好的人,又那么多人喜欢本来就是常事。所以我依旧会觉得,我是因为绝对的幸运才会让小璟对我有几分喜爱。”   他的手温柔地抚摸宋璟的面颜,指腹轻缓摩挲宋璟的肌肤,在其中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怜爱与喜欢,那双看向宋璟的眼睛也是如此,“所以小璟能够如此游刃有余地接受我的喜欢,也不觉得奇怪了。小璟喜欢我,是我的幸运,其他的事情我自然不会特别在意,我只是喜欢小璟而已。”   没想到这周宥竹看起来严肃刻板,其实说起情话,做起事情来都是很柔和,很有情调的,听他说了这些话,宋璟心中也很是柔软。在这一刻心灵深处渐渐浮泛了情绪,让他凑近过去,对着周宥竹的唇瓣轻轻咬了一下。   只是用那门牙轻咬了一下,就像是被小兔子轻柔柔地咬了一下,没有半点疼意,只觉得有些痒痒的。   宋璟清晰地看见此时周宥竹的眼睛骤然一亮,就说他,“怎么被咬了还这般高兴?”   周宥竹说:“小璟做什么,我都高兴。”   宋璟与他说:“你要还是这般满心满眼都是我,我就会把你什么东西都骗光。”   “能被小璟欺骗,自然也是我幸运,如若不然,为何小璟只骗我,不骗其他的人呢。”   听闻周宥竹这话,宋璟觉得这周宥竹当真没救了,却也只是笑着捏了捏周宥竹这张俊脸,又将吻落在了周宥竹的身上。   他们的气息更为缠绵、凌乱,这一次宋璟的吻主动落在了周宥竹的下颌上,像是被烫了一般,周宥竹气息微微一颤,又察觉周宥竹好像又要逃离,宋璟赶忙抓住了周宥竹的手臂,待周宥竹还有些愣神时,忽然翻身过去,就直接坐在了周宥竹的腰身上。   经由方才的亲吻,宋璟面上已经铺设了一抹美丽的薄红,嘴唇呈现格外蛊惑的艳红色,一双美眸水波流转,更是倾城动人。   他的躯体温暖,与周宥竹的身躯贴在一起,腰身一重,这温香软玉就坐在自己的身躯上,周宥竹的躯体便完全僵硬起来,此时他又羞赧,伸出手来竟然还想将宋璟稍微推开一些。   宋璟一把抓住他的手,对他说道:“还未见面几次,大哥就在我胸口作乱那次,我怎么不见大哥羞赧呢?”   听闻宋璟提起这件事,周宥竹更是惊愣,那显得如此憨笨的红已经烧到了他的脖子根,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他说道:“你、你怎么会知晓,难道当时……”   宋璟点了点头说道:“我自然是醒着的,就是觉得实在尴尬,便假装睡着而已,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是一清二楚的。怎么当时还直接上手摸了,现在却什么都不敢,总是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呢。”   周宥竹又说道:“那、那是自然,是帮你处理伤口,而不是为了什么,我当时没有半分图谋,只是先帮你……”   见他说的话不成句,直接将宋璟逗笑了,他第一次见周宥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真是有趣极了,此时他这模样,和话本里那些被妖精调戏的呆板书生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太有趣、太好笑了,他便忍不住要继续找些趣味来,便伸出那根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挑了周宥竹的下颌说道:“平日里若要训诫我,不是就你话最多,还格外流畅吗,怎么现如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看来就是做了亏心事。是也不是?”   周宥竹当真是被宋璟说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想要说些辩解的话,却又见宋璟笑得这么开心,便也不多说什么,只顺着他说道:“是,自然是做了亏心事。”   “好呀,你做了亏心事,那就要遭受我的惩罚了,你可要想明白,你是不是当真做了亏心事。”   那般一直克己复礼、稳重成熟的周宥竹,在今日竟然也带有一些孩子心性,完全配合起宋璟来,只对宋璟说道:“小璟大人饶命。”   宋璟一下子就扯了周宥竹的腰带,将他的手腕拴上。周宥竹哪里想到宋璟居然会如此,好不容易降温的面颊,又红了分。   正要说什么,又见宋璟将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此下两人腰间都松散,但凡再动几分,就是肌肤相贴了。   此下他又想要推拒,不过手已然被宋璟绑了起来,哪里还有机会推开他些许呢?下一瞬,宋璟骤然将那一条属于自己的腰带绑住了周宥竹的眼睛,他的衣料上本就有一股诱人的冷香,此时这腰带更是如此,绑在他的眼上,那香味便时时刻刻都坠在鼻尖,更是香味萦绕,久久不散。   微微睁开眼,这腰带竟然还能透了一些光出来,隐约瞧见宋璟的身影,那一双属于宋璟手已然覆上周宥竹的衣襟,两手随意一弄,便将他的衣服褪下一半。   周宥竹喊了一声:“小璟……”宋璟说:“嘘。”   周宥竹呼吸凝滞,不再敢多说其他话。 第104章 与小妖共赴巫山   一旦将自己的眼睛遮挡,那其他都格外灵敏。   明明只是遮挡了眼睛,在此刻周宥竹却也觉得属于宋璟身上的香更为浓郁诱人,轻柔柔萦绕在鼻尖,似乎久久不散。也只听闻轻缓的衣料摩挲声响,具体看不清是在做些什么,只模糊瞧见那光影在朦胧当中。   宋璟似乎在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去,那身形在衣料包裹之下本就优柔美丽,此下暂且没有了衣料遮挡包裹,更能轻易瞧见其漂亮的轮廓。   周宥竹的呼吸一直凝滞,直至此时已然快处于窒息状态。宋璟似乎察觉周宥竹的异样,便伸出手来,让那微凉的手指轻轻触及在周宥竹的唇瓣之上,也就听闻宋璟说了一声:“大哥,呼吸。”   周宥竹才像是得救一般整个人松懈下来,那近乎快要消失的呼吸也就此重新流淌到胸腔之内。周宥竹张开嘴巴说话:“小璟,今日天气冷,快些穿上衣服。”   他觉察宋璟的指尖微凉,便知晓是因为脱了衣服致使,另外一只手便要模模糊糊去摸宋璟的衣服,只是双手早已被宋璟绑上,要顺利找到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好在只是被绑了手腕放在前面,还是能够勉强找到属于宋璟的衣料,并摩挲着胡乱地披在宋璟的身上。稍   微坐正一些,便更能嗅闻到宋璟身上的气息,周宥竹只觉得心痒难耐,却又不知到底要怎么抚慰这种感受,大约只有亲吻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吧。   他微微低下头,尝试着要找到宋璟的嘴巴在哪,感受着宋璟的呼吸喷洒过来,模模糊糊侧着头找寻到了他嘴唇的位置,他想要吻过去,还微微带着凉意的手指便倾覆过来,又再一次抵在周宥竹的唇瓣之上。   宋璟说:“为何一副我是要吸光你精气的模样?”   宋璟轻笑着抬起周宥竹的下颌。周宥竹的眼睛被遮盖,但是他耳朵上的红还是明晃晃出现,他还是紧绷着这张脸,显得肃正严冷,却又偷偷红了耳根。   “明简,既然你怕我冷,那将你脱了怎么样?那要不然穿着衣服不方便呀。”   明晰逗弄周宥竹到底是怎么一件趣事,宋璟便说着这些话来,当真是一只蛊惑至极、古灵精怪的兔儿妖一样,要将书生的骨头都吞得一干二净。   明简是周宥竹的字,宋璟很少呼唤这般呼唤他,总是将周宥竹放在长辈的位置。而周宥竹也会时不时地呼唤宋璟的字,就是希冀能够与宋璟一同放在同样的位置,只是平等、平凡的位置。   可宋璟一直以来还是并未如此,然而此刻他还是深觉在周宥竹这副面貌之下,有着那般纯净的赤子之心,宛若一个稚嫩明朗的少年一般。明简,是竹子的通透、清亮,也是竹子的简素挺拔,又何尝不是他为人处世的简洁、直挺,这样的人果然还是逗弄起来最觉得有趣了。   果然宋璟说完话,周宥竹的呼吸又是短暂的凝滞。宋璟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将周宥竹身上的衣服缓缓褪去,本就是冬日,就算屋内燃着炭盆,这般脱下衣服还是会觉得微冷。   也不知是不是冷,只见周宥竹的身躯更为僵硬,这微微宽阔的肩膀展露出来,那早已没有腰带捆缚的衣衫便都滑落下去。宋璟的指尖轻轻划过周宥竹的脖颈,随后又缓缓要落到他胸膛上去,这时候骤然就听闻周宥竹说了一声:“小璟。”   这声音比刚才更为冷硬一些,宋璟初听闻,还以为周宥竹是当真生气了,便呆愣了一瞬间。正是这呆愣的瞬间,周宥竹骤然翻身过来,将原本坐在周宥竹腰上的宋璟直接压在了这床榻上,不过是须臾间,宋璟回神时,整个人已然被周宥竹压在身下。   那绑在周宥竹手腕和眼睛上的东西本来就不紧,周宥竹随意挣扎一番便掉落下来,那原本遮挡周宥竹眼睛的腰带便缓缓遮挡了宋璟的眼。他本就脸小一些,这样一来,简直遮挡了他半张脸,只见了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巴,也不等宋璟反应,周宥竹便对着宋璟的这张开的唇瓣吻去。   此次他的吻中便比先前粗鲁了一些,其中更是兼具了某些意味,让宋璟立即就能品味出。周宥竹一只手便可以将宋璟那纤瘦的两只手腕攥在手心,仿佛在阻挡宋璟的手再次作乱一般,而宋璟的手也只能这般软绵绵地推拒在周宥竹的胸膛上,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这带着情欲之气的吻当真将宋璟吻得晕头转向。   此时他也知晓,原来平日里周宥竹有着很多的克制。这才是并未克制的周宥竹的模样,很是骇人,根本就没有那些克己复礼、沉稳宁静,仿佛要将宋璟彻底吞入口中一般。   方才他还在取笑周宥竹就像是话本里被妖精撩拨得无所适从的书生,现在对方已然压在他的身上,对他的口腔便是如此掠夺。直至宋璟的舌根也有些发麻时,周宥竹总算将宋璟放开。   这般带着情欲的吻本就调动了几分属于宋璟的情欲,他气喘不止,薄薄的胸膛因着这呼吸而大幅度起伏着。因着方才他确实将自己的衣服脱去一些,也只是被周宥竹简单地披在自己的身上,经由刚才那一番亲吻,已然凌乱不堪,在着呼吸起伏中还隐约得见那白皙的胸膛。宋璟听到周宥竹在呼唤自己:“小璟……小璟……”   他胡乱地吻着宋璟的脖子,宋璟只能仰着头承受着他这般的吻,想要应答他,能发出来也只有颤颤巍巍地一声:“嗯……”   “小璟,我总觉得这样是不好的,可是你这般……我实在是……”他毛躁地吻着宋璟的脖颈,往下而去,说的话是有些混乱、模糊的,却也能够听得清楚。   宋璟已然被周宥竹这般的吻法吻得难耐,微微曲起了腿,却被周宥竹察觉似的,将他自己的腿嵌入了宋璟的腿间。   宋璟的声音骤然变了调,更是颤颤巍巍,还极为柔软。原来周宥竹已然在用膝盖轻轻摩挲他,他的吻也落在那红色之上,先是轻柔柔地吻,似乎在感知宋璟的意图和想法,感知宋璟只是将他的身躯更加贴近过来,周宥竹便直接张开嘴巴吞吃进去。   宋璟微微遮挡在薄纱一般的腰身狠狠一颤,身躯却又禁不住往上拱起,紧紧贴着周宥竹。宋璟的声音更为柔软,手指缓缓纠缠着周宥竹的发丝,眼睫已然有些湿漉,如鸦羽一般轻轻耷拉着。   在此刻,宋璟忽然想起什么来,不断地开始呼唤:“大哥……大哥……”仿佛知晓宋璟在顾虑什么,周宥竹说道:“因着天气寒冷,我担心你着凉,早已关好门窗。”   这地界不止他们二人,他还是不愿意让别的人看见抑或者听见,听闻周宥竹此话,宋璟心里也安心一些,便直接放松了身躯,继续让周宥竹的吻落下来。   宋璟的声音总是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一爪子挠在心间一般让人觉得瘙痒难耐。周宥竹先前虽然总是看起来在推拒、在克制,其实他般年纪,该懂的是懂得的,只是一开始有些生疏,实在不会,还是宋璟教他要怎么做。   他并不知在做此事之前,还是要做些准备,宋璟便兀自伸了手去弄,仿佛是见他弄得辛苦,又或者简单便明晰这件事该怎么做,便是周宥竹来做准备。宋璟直接软在周宥竹的怀里,将脸靠在被褥当中又只是轻柔柔地哼吟着了。   原先脱了衣服还觉得冷,此下却又不觉得了,只觉浑身热得厉害,原先的被褥微微盖在他的身上,他也觉得热,便弄到一边去。有时觉着自己的声音实在抑制不住,便将脸埋在里面,那声音便朦朦胧胧,更是听不真切。   宋璟浑身都泛着嫩红色,粉色由深至浅缓缓蔓延,肌肤上很快便覆上一层晶亮的水光,很是美丽。他的小腿纤细而又漂亮,就这般被周宥竹扛在了肩上,将宋璟所有的模样都一览无余。   宋璟的眼睫总是湿漉,动作间睫上的水光也总是闪烁晶亮。有几次宋璟睁开眼睛来看了周宥竹几眼,那迷蒙的眼睛已然失了神采,看起来懵懂又无辜,可这所有一切都是他因着顽皮挑起来的。   宋璟的小腿忽然颤抖,带着粉意的脚趾紧紧地蜷缩着,一声又是闷在被褥之间的声音传递到周宥竹的耳中,只见宋璟很快宛若脱力一般软倒着,依旧在不断地喘气,一抹更为明亮的水光出现在宋璟的身躯上。   周宥竹并未放下宋璟的小腿,也只是缓缓暂停了一刻,便又……“大哥……”宋璟忽然叫了一声,然后期期艾艾地喊他,那如葱一般的手指抓上周宥竹的手臂,抓得有点疼,像是被小兔子轻轻挠了一下而已,浑身都湿漉漉、水淋淋的兔儿妖可怜兮兮地看过来,只说:“等一下,等一下……” 第105章 寻觅许久故人来   宋璟睁开眼时,周宥竹已然不在身边。烛火已灭,隐约可见外面天空微明,原来他睡了一整夜。   因为天气愈发寒冷,便又稍微怠懒起来,不愿意去做些什么别的事情,先前因着练箭而稍稍练起来的身体,又有些孱弱了。周宥竹虽然稍有节制,但是这一次两次地弄下来,宋璟实在是觉得有些累。   此下睁开眼睛躺在这里,也只觉得浑身疏懒,便只是睁着眼睛瞧着窗外的蒙蒙亮光,不知为何发呆起来。   周宥竹和沈聿礼是大不一样的,大约是第一次真正做这件事,周宥竹有些青涩、小心,所以一直都是有些轻柔的,不过还是会忍不住无法克制,而沈聿礼便都是同样的节奏,很能够找到宋璟舒服的那种方式。   难得想起来沈聿礼,又思及有些时候没见到他。以前沈聿礼天天到他跟前来,便能时时见得到他,可现如今他不来他跟前,便不怎么见到他。在这样的发呆中,宋璟又在想不知最近沈聿礼在做些什么。   身上很是干爽,大抵是他终是忍不住睡去之后,周宥竹已然帮他擦洗一番。   他慢慢坐了起来,觉得有些口渴,也有些饿,便唤了人进来。   进来的是翠珠,翠珠瞧见宋璟一副浑身酸软难耐的样子,连忙上前来扶住宋璟的手臂说道:“这是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是不是昨夜不小心开了窗户,让哥儿受寒了?”   瞧瞧翠珠这般惊讶的样子,看来昨日的事情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晓。更何况他又不是一个喜欢喊得很大声的人,那声音太小,关了门窗后,更是掩映在风中一点都听不真切。   翠珠自顾说完此话,又说道:“可是昨夜是大公子在这,他向来是一个极细心的人,怎么会忘了关窗呢。”   瞧见翠珠还在暗自琢磨此事,宋璟面上微微带了点笑,并未说其他,只是对翠珠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稍微有点无力而已,快些拿点东西过来,我实在有点饿了。”   翠珠说道:“杏桃姐姐已然去啦。”她这般轻快地说着,扶着宋璟要站起来。此时宋璟才觉察两条腿软得厉害,要不是赶忙扶住床沿,翠珠大抵也拉不住他,要一同摔到下面去。   又见翠珠担忧的眼睛,宋璟说道:“真的没事,我只是脚有些软罢了。”   翠珠问道:“为何脚会有些软呢?”见她因为担忧这般问着,想起昨夜的事情,宋璟倒是不好意思,便没有说其他。   身体还是太弱了,不过是与周宥竹厮混了一些时候居然身体软得厉害,还好今日又是不用上学的时候,要不然也不知要怎么拖着这软绵绵的身体前去。   这边宋璟正想着要怎么和翠珠去说,那边端着东西进来的杏桃已然来到了跟前。杏桃不理解地说道:“这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做什么?”   宋璟摸了摸肚子说:“你来得正巧,我真的饿了。”   杏桃说道:“既如此,哥儿还是要将衣衫穿上才是,外间冷得厉害。”   “好好。”杏桃一来,宋璟也不用回答方才的事情,自然就将刚才的事情揭过。一碗热粥先下了腹,总算觉得空荡荡的胃部好受一些。   宋璟正吃着开心,外面观宣进来,对宋璟说道:“哥儿,外面有人求见。”   一般都是来拜见、邀请,还是头一次听闻观宣说“求见”二字,宋璟便又有些困惑,问道:“什么人来求见?”   观宣说道:“一开始我以为是之前那些前来拜见哥儿的人,还颇有些不耐烦,但是那人扬起斗笠,我瞧见了是安彧的面孔。”   突然听闻这个名字,宋璟很是一惊,别的也来不及做,只赶紧站了起来要到外面去。一旁的杏桃见此,也来不及说什么,只赶忙捞了大麾急匆匆追上宋璟的步伐,从后面披在宋璟的肩上。   方才实在是有些惊讶,才这般急匆匆走出来,在室内确实穿得单薄一些,来到这外面飕飕冷风拂面而来,让宋璟稍微瑟缩,好在杏桃及时披了大麾在他身上,总算不是那般冷,脚步却也不停歇。   观宣知晓宋璟着急,便也跟随在宋璟身边,宋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宋璟问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瞧着像是一个人来的,但我见他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那里面应该有着别人吧。”   听闻这话,宋璟心里有些惊骇,他一时不敢再往前走去,微微停下了脚步,认真严肃地凝视着观宣的面容说道:“观宣,我知晓你最为机灵,你可注意到在我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人看着我们。”   观宣瞧见宋璟如此严肃的面色,便知晓此事不简单,认真回复道:“我认真瞧过了,周围并无什么人在。先前还有人看着我们,但不知为何,我觉察依然没有什么人了。”   先前李羽铮就明白安彧定然会回来此事,他让宋璟多加注意,又加之李羽铮不仅消息灵通,似乎还隐隐有着点江湖势力,先前大多是李羽铮在暗处派人护着他,那些看着这里的人,也是李羽铮的人,即便是另外的人盯着宋璟,也会被李羽铮赶走罢了。   今日却是什么人都没有,实在有些蹊跷。   可是安彧就在外面,在那马车里的,或许是所有人都在找的常叔……无论如何,他不得不去看看。   他让自己心间的不安平息下来,还是抬起脚步朝门口的位置走去。   大约知晓宋璟还是在担心,观宣与宋璟说道:“我已然叫长修在门口守着,倘若有什么事情,长修自然会进来,抑或者会大叫一声通知我们。”   宋璟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只穿过廊庑缓缓朝门口走去。门被观宣打开,夹带着一点细微的风雪拂面而来,他瞧见了早已经等候在外的安彧的眼睛。   安彧的眼睛向来格外冷静、可靠,常年在海上,又是一身功夫便显得有些凶戾,那看向宋璟的目光却是格外柔和的。   看见门打开之后,安彧如此的眼睛缓缓出现在眼前,宋璟心中的几分不安也就此消失而去。他呼唤了一声:“安彧。”   安彧点了点头,也喊了一声:“小主人。”   宋璟的目光静静落在了安彧的身上,又去看他身后的那一辆马车,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安彧已然知晓宋璟要说的是什么,他对宋璟说道:“我已经带来了。没有性命之危。”   没有性命之危的意思,就是还是受了伤。   想起方才观宣说的话,宋璟又问道:“你来的时候这里可是有人在这。”   安彧点了点头说道:“我察觉此处有人看守,我知晓不能让任何其他的人看见,便先一步将他们敲晕了。”说到这里,安彧微微有些疑惑,问道:“为何小主人这里会有着这些江湖人在旁守候?是不是哪一位已然掌握了某些江湖势力?”   一听安彧这话,宋璟明白安彧敲晕的那些都是李羽铮的人了。没想到倒是先将自己人给敲晕了,看来还得要和李羽铮说一声去。   想到这里,他微微转眸看向身后的几人,方才他和安彧的话略有些模糊,他们看起来也很是迷惑的样子,都有些迷茫地看着宋璟。   宋璟知晓这事他们还是少牵扯为好,少知晓为好,毕竟他也担心有谁会从他身边的这些下人下手去探听消息,便对安彧说道:“我们去别处说吧。”   宋璟拢了拢大麾,对眼前还看着他的这几位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去就回来。”   他们知悉宋璟隐约在做什么他们都不明白的事情,却也没有多问,只是都点了点头,让安彧带着宋璟上马车去了。   宋璟上了马车,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魏常看起来面色惨白、模样狼狈。   宋璟一些时候没有见到他,与记忆中的相互对比一番,惊觉魏常竟然瘦了这么多,想来这段时间断然是不好受的。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在里间在一侧坐下,忧心忡忡地看着魏常。   似是注意到宋璟的目光,安彧说道:“方才已然吃了药,所以此时睡下了。小主人不必担心,他的伤势已然大好。”宋璟应答了一声。   安彧在外驾马,宋璟缓缓地向他指明了道路,让他带着他们去往李羽铮所在之地。周围寂静许多,有着宋璟的指路,倒是顺利,不多时已然到了李羽铮的清幽巷。   还没等宋璟下马车去,就见赵辛已然从那边下来。见到他这番模样,便也知晓李羽铮定然知道魏常找到的消息。   宋璟没有多问其他,只是问赵辛道:“怎么你们消息这么灵通?难道当真是有着千里眼、顺风耳么?”   赵辛笑盈盈地扶着宋璟下了马车,对宋璟说道;“安排你宅院外面的人出了事情,我们自然就格外警惕了,是先生告诉我们不用过分慌张,让我们安静等着你们前来就是了。果不其然,你们当真来了这里。” 第106章 局势分析常叔醒   此时已然无时间再多说什么,只能让安彧带着那马车上依旧昏迷的魏常一同下了马车。宋璟知晓安彧还是有着些许困惑,不过是更信任于他便没有多问,几人一同朝里面走去时,宋璟便简单说了事情原委,还对安彧说道:“不要担心,这些人我们是可以信任的。”   安彧点了点头说道:“我自然是相信小主人的。”   赵辛在一旁说道:“他这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安彧说道:“大抵都有,吃了药,方才才睡去,有时候也总是在半昏迷半睡着的状态。我知晓其他地方都不安全,只有尽快前往长京才是上策,能尽快找一些好的大夫为常叔救治,还能暂时躲避那些追踪而来的人。”   听闻这个,宋璟问道:“你可知晓追踪你们的有多少人?”   安彧一边背着魏常,依旧健步如飞,绕过长廊,跟随着赵辛的指引往前而去,还不忘回答宋璟的问话,他说道:“我隐约知晓有着好几方的人马,但是要说得清楚,却难说明。不过小主人且放心,此次前来我是格外小心的,并未有什么人跟着我。”   宋璟点了点头,并未多说其他。   不多时,几人已然跟随着赵辛的指引往里面走去,原来这里面李羽铮也已经等候了许久,瞧见他们一行人走进来,便赶忙站起来,让安彧先将魏常放到榻上去。   只见李羽铮上前去给魏常把了脉,神色凝重许多。宋璟知晓李羽铮是谋士,却不想李羽铮竟然还精通医术,心下真颇为惊讶,便见李羽铮起身来,对众人说道:“你们先坐吧,我已然叫锋略备茶了。”   话才说完,许久没见的赵锦便前来给他们倒上热茶,茶水温度适宜,安彧急匆匆而来,还说了这么多话,自然口干舌燥,一下就将这茶牛饮而下。   赵锦见茶杯立即就空了,就又给安彧添茶,喝了好几杯,安彧总算好受一些。这般喝完茶,见周围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他还以为是自己方才行为粗鲁,便稍微坐正了身体,原本要喝的那一杯茶也轻轻放回去。   李羽铮笑着说道:“怎么又放下了,这里哪有人不让你喝?”   李羽铮向来是一个脾性温和的老先生,有时候还会说着话来打趣,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此下他温和地说着话,见安彧还是一副懵懂茫然的样子,宋璟也不禁面露微笑说道:“不用过分紧张,你是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就行。”   这般安彧才放松一些。   安彧总算解了渴,几人就要说起正事来了,李羽铮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我方才简单地给他诊脉一番,发现除了伤得严重之外并未有着其他的事情,只要好好用药休养一些时日就会大好。我也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看来那些人是铁了心要杀他,看来他身上定然有着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了。”说完这话,他的目光看向了安彧。   安彧还是看了看宋璟,宋璟知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对安彧说道:“没事,但说无妨。”   此下安彧才说道:“因为常叔手中有着那一份账本。记录着这些时日主人售卖锦帛的所有详细,甚至每一笔账后面还有着老爷专用印章,所以这样的账本是无论如何也仿造不出来的,倘若这一本账本被拿去,那便是没有替老爷洗刷冤屈的证据了。”   听闻这话,李羽铮看起来毫不意外,还点了点头说道:“这账本奉慎司也在找,想必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后都在找。”   桌面上还有着几个空着的茶杯,宋璟将其拿过来,将三个空茶杯放在了桌上,慢慢整理着思路。他说道:“现如今,皇后与上官家关系紧密,她又为了夺储便对太子视为眼中钉。此案一出,太子折了一个知州,甚至还牵连户部的程理全,上官家也可以借机继续承担出海售卖的事情,从中获利无数。   “看起来太子像是并未在其中获利,但是太子一直都是民心所向,此事一出,其实更是激发朝中一些中立党派和清党的同情和支持。人人都议论上官家实在是欺人太甚,对其议论的不在少数。”   一左一右的茶杯,便是暗指太子党和皇后党,而在最中央上面的,宋璟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杯沿,又说道:“奉慎司,也就是官家一直都在观望未动,着手让人去察此事,不过是要看这两党发展如何。皇后党的那些,前些时日不断上奏弹劾太子如何,还连连在朝堂上指责太子,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很想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打压太子,可又实在急功近利,让其他人看了也觉得奇怪,便对太子多有同情,可是这么多天下来,官家还是没什么反应,不知到底要观望到什么时候。”说完,宋璟轻轻叹了一口气。   倘若官家一直不关注这桩案子,也不知他父亲到底还要关在牢里多长时间。   李羽铮听闻宋璟这话语,并未着急说什么,只是将最中央的茶杯拿开一些,把赵锦跟前的茶壶放在了方才的位置。   宋璟瞧着李羽铮的举动,也并未着急说话,见李羽铮在太子党的杯子里缓缓倒了一点茶水,也听闻他说:“太子一直以来都体弱,总是患疾,倒是很难见到人影,可又每次都能够及时为民做些什么,甚至抢在皇后党之前做这些。早年官家立储的时候,太子尚且还是一个小儿,现如今他长大到如此,民心甚至要盖过官家,只是没有正当的理由对太子施压,便放任外戚作威作福打压太子。不久前太子治理了水患,更是让天下人都称太子的好,就出了这事。”   在这茶杯里的,不过是薄薄的一层茶水。另外的一个杯子中,被李羽铮缓缓倒着茶,他继续说道:“现如今上官家很是得意,却又过分急功近利,舆论纷纷,此下官家依旧没什么作为,其实并不用过分着急。”   那茶水一直不断往茶杯中灌入,已经被装满的茶杯便流溢出茶水,流淌在桌面上。而李羽铮也已然将茶壶放到原先中间茶杯的位置,用茶壶取代了茶杯,稳稳当当地放在中间。李羽铮说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们早已按捺不住脾性,自然会出事。”   只是这么一说,宋璟立即明白了李羽铮的话。一旁的安彧显然听得云里雾里,听不明白他们在说的到底是什么,瞧见宋璟已然陷入沉思,也不知到底该做些什么,又再一次端起自己跟前的茶杯,原本想要喝上一口,却瞧见原本躺在那里安睡的魏常已然睁开眼来,安彧便说了一句:“常叔醒了。”   众人俱转头过去,看见魏常有些无力地耷拉着眼睛看着他们。   宋璟立即站起来,朝魏常所在的位置走去,一时不知到底该说什么,见魏常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细细打量,很快那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有着些许明亮,宋璟也不禁柔和了声音与他说:“常叔,是我……”   宋璟还未说完后面的话,魏常那虚弱的声音便轻轻喊了一声:“小璟。”心中忽而涌出无限难以言明的情绪,冲荡在心灵深处,宋璟一时咽喉干涩,又是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说了一声:“嗳,是我。”   他走近过去,魏常伸出手来,宋璟便将自己的手递交过去。魏常那粗糙的手握住宋璟的手,那一双眼睛隐隐噙着泪看着宋璟,他的声音很是干涩喑哑,几乎让人听不清。   “小璟,你原来已然长这么大了。”   魏常原本是宋冯岚当年在路边有人看见“卖身葬父”,出于同情而买下来的,已然跟随了宋冯岚好些年岁,因着在算账这方面很有天赋,又和宋冯岚一同从商去了,很多事情都是魏常帮宋冯岚打理,又因为无父无母,即便宋冯岚一年就回那么几次家,还是有很多时候没有回来,见到宋璟的时候就更少了。   宋璟努力回忆了一下上次见到魏常的年岁,那时候他还揪着父亲的衣角,还很瘦小,而且那时候他还总是一副沉郁呆笨的样子,也不怪魏常第一眼看见他时,没有将他认出来。   早就听出魏常咽喉的干涩,赵锦上前来给魏常端了水,纵使魏常有着千万的言语要说,但咽喉里的灼烧难耐,确实让他无以再说其他的话,只能赶忙先将这口水喝了才行。   这一杯水下去,魏常总算看起来好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方才那般沙哑,他消瘦的脸上带了笑,他对宋璟说道:“方才一看,这么俊秀好看的小郎君,竟然还没认出来是小少爷。实在是惭愧惭愧。”   他说话声音虽然虚弱一些,却还是格外顺畅,看来身体情况确实比宋璟想得要好很多。   宋璟心里更加放心了。   魏常左右看看眼前的人,又知晓所有人的姿态都比较放松,便明白这是个安全的好环境,于是他便说道:“不知在此处,我能不能将我所经历那些,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了。” 第107章 深夜商船遭劫难   原来那日正因为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众人都高兴得很,那日便欢庆起来。不少人喝了酒,场面很是热闹。宋冯岚是如此,魏常却因不善饮酒便只是小酌几杯,觉着因着今日的生意可得将账目重新一算,便去内舱暗自算账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总觉得有些头晕眼花,眼前的东西也总是看不清楚。魏常按着额角,还是觉得应该休息一会儿再做此事,正要把账本放好时,却又不知为何惊觉上面很是安静。   原本上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都是些粗老爷们,说话声音完全不控制,那嬉笑的声音能够穿透厚厚的船舱,可是此时竟然什么都听不见,格外安静。   常年出海的魏常立即有了警惕,并未言语,甚至将手中的账本顺手放在自己的怀中,也并未从真正的出口出去探查。因着这艘船是他们自己的,便知晓另外隐秘的出口在什么地方。他微微探出头去,竟然见了船舱上不知为何站了许多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人。   看看这装扮与姿态,魏常很是怀疑是海匪入侵,只是奇怪的是,船上的不少人都是身手极好的人,即便方才喝了酒,理应很快察觉到才是,更何况他们的船并未靠岸,要是有人靠近,定然很是明显被发现才是,可是现如今这些人已经密密麻麻站在船舱上,却并未有一人出现。   “快将那些都带出来。”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像是首领的人如此说道,于是便见不远处,里面那些原本喝酒吃肉的兄弟们便被捆绑着从里面拖出来,他们个个昏迷不醒,很是古怪。   见那些人一同从船舱里出来,魏常生怕被发现,便又微微缩回了脑袋去,只躲在这暗处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   只听闻方才那个首领说道:“这就是所有的人了?”   “里面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   “先把东西运上来再说。”   “是。”   听闻他们这么说着,魏常很是好奇,便将目光投向另外那处,看见了那些人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上了船。那些东西由一艘小舟运送过来,这些人也很是齐心协力,一排人在两侧等候,将这箱子递过来递过去,便送进船舱内部了。   魏常听闻了动静,知晓他们往这内舱走来,知晓绝对不能被发现踪迹,便爬出了窗,让自己困难地站在这小小的边缘,还关上窗户不被他们发现,继续趴在这里听着他们说话。   隔着一扇窗户,身影很是朦胧听不清晰,却又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道:“奇怪,这里面亮着灯,桌子上还摆放着笔墨纸砚,像是要用似的。”   “管他的,我们把东西放下就行,其他的听老大怎么说。”   魏常本就有些提心吊胆,听到这句话心里好受许多。接着又是听见那些箱子放在舱内嘭嘭嘭的声响,只听声音,便知晓那东西到底有多么沉重。   魏常更是疑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偷偷运上船,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做完这些,又会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海风寒冷,这个位置实在是不好站立,为了防止自己掉下去,魏常更是紧紧趴在此处,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一会儿,他又听闻那首领说道:“快去找找账本在什么地方,那位大人说了,那账本一定要找到。”   一听要找账本,魏常便心惊,这般大张旗鼓而来,定然不是简单事情。见他们运完东西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都去舱里找账本,这外面当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魏常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小心地爬了上来,见宋冯岚被捆在那里,正要给他松绑,宋冯岚忽而睁开眼睛,对他说道:“快走,带账本走。”   宋冯岚原本是一介书生,是后来才从商出海,自然也是酒量不好之人,不像这些都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便就饮酒不多。所以此时能睁眼,与魏常说话。   魏常心有不忍,连忙拉住了宋冯岚的手臂,可宋冯岚依旧说:“快走。他们此时都在船舱内,不会注意到你已离去,你可用他们的小舟逃离这个地方,要不然你我都得死,甚至连账本也会到他们的手中去。”   魏常知晓,这个时候不走,真的就没有机会再走了,便再看了宋冯岚一眼,还是就此转身离去。   旁边停着不少小舟,魏常在海上这么多年,自然最擅长划船,他挑选了其中一艘,携带着账本一并离去。   他原本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可后来听说海匪来袭,他也不得不赶紧躲藏起来,多的事情不敢再去探查,只知晓怀中的账本格外重要。但到底还是经受不住海匪到处搜查,寻觅到了他的踪迹。他为了保护账本身受重伤,好在还有一条命可用,便又四处逃匿,终于在海边的某小村庄暂时落住养伤。   可不承想又有人前来要杀他,幸好当时安彧已然前来,要不然现如今他连这条命也没有。   说完这些话,众人皆安静不语,魏常的目光看向宋璟所在的位置,他与宋璟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我也只能先行离去,其余的一概不知,更是因为重伤,昏迷好些时日。不知老爷现如今如何,还有那些兄弟们,是不是也安然无恙?我本想要问安彧,可是他就是沉默不语,我心中已有某些答案,却又不敢深想。小少爷,你可否告知,事情到底如何?这么多年经受各种事情,我自然能承受各种消息。请告知。”   宋璟叹了一口气,声音轻柔和缓,目光温和柔软,便这般对魏常说道:“船上的兄弟们,皆已死于海匪之手。”瞧见魏常神色依旧平静,便又继续说道:“父亲现如今关入奉慎司大牢,以私自售卖锦帛获利百万,通匪伤害百姓为罪。”   魏常说道:“兄弟们自然不可能做这件事,定然是有人诬陷。要是知晓,竟然会发生这等事情,我应当在当时将所有人都解绑,一同带着离去。”说着,他的脸上露出悲伤惭愧之色。   宋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对他说道:“当时情况如此,确实要这般做,才能保全账本。我也知晓父亲当时的决定到底为何,还请不要内疚。”魏常叹了一口气并未说话。   在一旁的李羽铮安静听闻此话,思虑片刻,缓缓说道:“现如今这账本是还你父亲清白的重要之物,多路人马也是为了搜查此物大费周折。他们知晓无法伪造你父亲的私印和账本,就算得不到,此物也要毁掉。方才听说,有一位大人指使那些海匪做此事。不知你可还听到其他消息,是否能够明确知晓那位大人是什么身份?”   听到他这么说,魏常沉吟片刻,细细思量,却说自己已然把自己知晓的告知大家,其余的便不是那么清楚。他说了这些话,身体又实在虚弱,不多时就有一些困乏疲惫,看起来脸色更为苍白,实在让人不忍再多询问什么。   不过那重要的账本,还是要拿出来。宋璟还未问,魏常便说:“我知晓那事重要,便将东西交给安彧,他武艺高强,自然没有人敢拿走。此下,我当真是疲惫……”   知晓他说些什么,宋璟便说道:“常叔,你安睡即可,这处格外安全,你可安心养病。代替父亲洗刷冤屈时还请劳烦您出堂做证。”   “为老爷做证,自然是义不容辞。一定要还老爷和所有兄弟清白,小少爷,此事不简单,此行危险,你这般年纪就要遭遇此事。实在是可怜、可叹。”说完又是叹气一声,可是他已然没有力气再说话,便只能闭上眼睛,在这安静中缓缓睡去。   话已说完,几人重新回到原先的位置。没有人再说话,各自有着自己的思量。   李羽铮见气氛凝重,开口劝慰道:“手中有了账本,便是最大的证据。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还得小心行事。现如今上官家虎视眈眈,下一步必然有动作。只要静观其变即可。过几天流觞宴即将开始,你也要做些准备才行。既然太子上次不与你正式见面,那或许便是要在那流觞宴上与你见面。很有可能,官家也会在此。毕竟你的名声已然出去。他心中自有计划,要让你们宋家平衡现如今的朝局,到底是会让你入局的。”裙⑹⒏饲岜⑧⑸⑴舞硫   宋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知晓。”他沉默一瞬,又继续说道:“只是听闻方才那些话,我心里实在难受。想要去见一见我的父亲,不知此时过去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李羽铮说道:“你只是去见你的父亲,只要不带什么东西,也不去做什么。更何况吕溱似乎与你关系不错,你想去见一见自然是没有关系的。只是要看那吕大人,是否肯开恩让你进去再见一面。”   好些时候没见吕溱了,宋璟也说不明白此事到底是否能行。 第108章 云香楼蓄意见面   宋璟从李羽铮那里知晓,这吕溱是当年奉慎司办案时收养的遗孤。他无父无母,是奉慎使吕尚收养的。因为他幼年就在奉慎司长大,武艺高强、断案如神、铁面无私,是断然不受外人行贿,也不是外人威逼行事。   是一位极难对付的人,可是经由宋璟回忆一番,只觉得他虽然冷面,却也是一位挺好说话的人。   别的人都说,他实在不好相处,可是宋璟与他见面的几次都还算可以。至于李羽铮说他们关系不错,也说倘若想想要试试并去找他问问。   李羽铮说道:“他对你温和一些。自然有他的道理,说不定是觉着你有如此决心,就你父亲,使他有几分触动,毕竟你手无缚鸡之力,为了活命。本就可走其他道路,可你非要就救你父亲。我或者是官家下局让他引你进入,不过是顺水推舟,顺势而为罢了。又或许……”说到此处,李羽铮倒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瞧着他。   只听他笑着说道:“原本就长着如此好相貌,心性品格如此更是让人倾心不已。毕竟小侯爷和周家公子都对你可是情有独钟呢。”听说他有几分调笑意味,宋璟并未多说什么,李羽铮本就消息灵通,此些事情被他知晓也不觉得奇怪啊。   思虑了一番这些话,本来心中还有些忧虑,就是觉得与吕溱说一说大抵真的能进去瞧一瞧父亲,他便向李羽铮打听了吕溱的消息,还让观宣上街去买了一些好吃的糕点,也不带什么贵重物品便去寻吕溱去了。   观宣打探来的消息说,这吕溱这些时日在云香楼里不知在盯着谁,已然盯得好些时候了。宋璟上次去了这地方一趟,自然清楚要怎么进去。还得多亏上官轶带他前去了一遭,他便轻车熟路地往里面走去了。因为此次安彧已然回来,出门在外,他带着的便是安彧。   他让观宣在外等候,便携着安彧一同进去。   宋璟长得实在是让人过目不忘,上次那个人见了宋璟一次,这一下直接认出他来,也并未阻拦,直接将面具递上,给了宋璟和安彧一人一个。   宋璟笑盈盈地对他说道:“多谢。”纵使这人在这云香楼里待了好些时候,经过了不少美人,瞧见他如此的笑容还是恍神片刻。在回神过来时,人已经不在跟前。   还留有一阵冷香还暂时未散去。一到了夜晚,这里面便灯火通明、鼓瑟吹笙、幽香四溢,再往里面走去,更是欢声笑语阵阵,热闹非凡。人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将白日里那副正经模样遮掩得无从窥探,到更是放肆浪荡。   还有人直接便拥着这里面的小郎君亲吻起来,想起自己的身后还有着安彧,宋璟便转头望了一眼,面具遮盖着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脸色,灯光幽暗,更是看不清他的眸色。本来想看点乐趣的宋璟不免有些失望。   似乎知晓宋璟在因着什么看他,安彧稍微上前来说了道:“在船上我所见到的比这更多,小主人不必看我反应了。”听闻他这么说,被戳穿了心思,他不禁摇了摇头叹气,转身对他说道:“这里面所有的人都蒙着脸,我也看不清谁是谁,那你跟我进来不仅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危,那是因为你武力高强,能够看清人的武功如何?那吕溱功夫不错,你曾经也见过他,不知你能否在这些人里看出他在哪。”   那个食盒,被安彧提在手里。他左右看了看,对宋璟说道:“这里视线不好,到底要上去看看才能知晓。”   因着这里声音纷乱,宋璟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便凑近过去,问了一声:“你说什么?”他突然凑近过来,安彧也只嗅闻那不同于这楼里清淡冷香,轻轻拂面而来,垂下眼眸,又见他那细腻白皙的脖颈出现在眼前,他的肌肤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影轻纱,更是美丽漂亮。   那双眼睛仰着看着他,在烛火之下,更是含情脉脉。安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竟然就如此呆呆地看着他。直到宋璟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问了他一句:“怎么了?”   安彧才回神过来,将方才说的话再说了一遍。从下宋璟听明白了,上次他来这里更知晓要从哪里上去才更为合适,便带着安彧从另外一侧的楼梯上走了上去。宋璟身形纤瘦窈窕,只是一抹身影便足够引人注意。   宋璟带着安彧才往上走去,便又有一人前来,挡住他们的去路。那人说道:“小郎君如此窈窕,怎么看着不像客人呢?难不成是什么调皮的兔儿带了客人的面具藏在里面玩什么游戏?快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在楼里的小君?”   这般说着就伸手过来,宋璟本就要将人忽悠得不知天南海北,可安彧早已按耐不住性子,伸出手来攥住他的手腕,那人哀哀叫了两声,趁还没引人注意之前,宋璟赶紧伸手阻拦,对安彧轻声说道:“稍安勿躁。”   他认真看着安彧的眼睛,安彧别知晓是自己关心则乱,连忙将人放开。宋璟左右看看,并无其他人注意到这处,便又对眼前的人勾了勾手指,对他说道:“你跟我来。”声音轻柔柔,很是动听。   原先这人被人差点折了手指本来就要生气,却见眼前的美人露了半张脸,优美的呈现,微微勾起,真是漂亮至极。只是如此在这朦胧光下,更是让人神魂颠倒,连半分怒意也没有了。   于是他便乐颠颠的跟着宋璟上了楼去。左拐右拐,到了一处廊柱后面,这里更是红绸垂挂,宋璟对安彧使了下眼色,他不知此刻要做些什么,一个手刀就将这色眯眯的人给弄得倒下了,藏在了这红绸下面。宋璟拍了拍安彧的肩,说他干的好。   随后两人站在这处,这里视野宽阔,既然能够将下面的景象看得清楚一些,下面有着哪些客什么,或者这一层有什么客人自然也看得清楚。倘若吕溱真的是来自蹲守,自然也会在一个能看得清楚一些的位置,又或者藏匿在客人当中。   宋璟见安彧看得认真,并未打扰。视线往下移一掠,看着下面这些人,当真是分不清谁和谁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安彧身上,他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之际,就听安彧说道啊:“我心中大约有一个人选却又不敢确认。”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宋璟看了一眼,体现令人就坐在前面喝酒听曲,却也不见他搂着什么人,光在那喝酒了,大约是醉的糊涂,姿态懒散,目光游移。宋璟问他:“你怎么觉得会是他?”   安彧说道:“虽然我只见过他几面,却又比较熟悉他的,因为第一次与他见面,我就知道他武功不凡,对他就多有留意。即便他隐藏自己的气质与能力,我却还是知晓他的身手如何。他虽然看似醉态,但周身警觉,躯体轻盈,一看就不是简单人。”   先前随便一看倒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石桥锁定了目标,仔细看看,确实觉得他有着几分古怪。不过还是要试探一番才能知晓,当然本来就是有事相商,可不能坏了他的事。   宋璟仔细思量,见旁边一个带着兔儿面具的小君走过,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笑着对他说道:“刚才我的面具被客人换走了,说是要和我玩什么游戏?可是现如今也不见那客人了,我面具也找不回来。可否向你借一张面具。”他声音轻柔和缓,很是无辜,让人听了也能信几分。   只是遮挡半张脸,也是极为漂亮好看,不能让人信服一点。那人说道:“不就是面具吗?多的是,要不然我这张就先给你了?”说着这人将自己脸上的面具递过来,宋璟瞧见一张清秀的脸,也见他对自己笑意和善,宋璟说道:“多谢啦!”   那人说道:“不用谢。”   不过他看起来有些疑惑,就问:“不知你是哪位哥哥?我怎么觉着我们楼里没有这你这样的人物呢?”   “楼里这么多的人,哪有什么立即就记得清的。”宋璟只想不能在此处久留,又道了声谢,从另外一边走下去了。   此处光线昏暗,宋璟直接将脸上的面具换下,又从安彧的手中接过刚才那食盒。安彧便躲在这暗处看着宋璟缓缓往上走去。周围实在是喧闹,还有人在这里玩什么抓美人的游戏。   宋璟走在这里面,那人的手差点要把他捞过来,他身形轻微一闪,如此轻飘飘就躲过了。安彧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又见宋璟往前走去,在那只顾着喝酒的人旁边坐下。   宋璟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将里面的东西放在他面前与他说道:“大人何故在这楼里只喝酒。可是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要不然胃里实在会难受。”说着就将这东西一一摆了出来,那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人。   宋璟知晓安彧能说这人可能是,那便是有着极大的可能了,又说是试探,还不如说是直接行动。方才距离有些远倒是看不清,这时候仔细看来,这双眼睛不是吕溱是谁呢? 第109章 谜眸巧探奉慎秘   方才远远瞧着吕溱有着几分醉态,可是来到他跟前,却只瞧见一双冷厉的眼睛从面具后面盯着自己,哪有半分朦胧醉意。两人眼神刚一对上,便都知晓了对方身份。宋璟瞧着他藏在面具之下的美眸,也笑得微微弯了起来。   他见吕溱面前的酒杯已空,便顺手替他斟满。两人坐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只有对方能听见。宋璟对吕溱说道:“看来大人早已知晓我身份。果然不愧是人人都忌惮的吕大人。”   吕溱并未言语,只是垂眸看着桌上的酒,又看了看宋璟端上来的小食。这些东西一眼就可以瞧出不是楼内之物,吕溱随手捏起一块,便放入口中。   宋璟说道:“你不怕我下毒杀你?”此时尝了一口糕点的吕溱终于开口:“你有何理由杀我?杀了我,你岂不是没了进奉慎司的敲门砖?”一听这话,宋璟便知道吕溱也清楚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一时只是轻笑,并未接话。   见吕溱不着急说话,只是将那些糕点一一尝了一口,宋璟便撑着下巴看着他吃东西,轻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眼,在这光影之下,只能见到吕溱美丽、澄亮的眼睛。   有一件事,宋璟还是觉得好奇,便在两人静默时,凑近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呀?我感觉还没靠近你,你就知道是我了。”   他好奇地看着吕溱,因吕溱戴着面具,实在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宋璟便又凑得更近了些,可映入眼帘的,也只是一双藏在阴影之下的眼睛。   在吕溱跟前,宋璟并不觉得十分压迫,甚至还有几分轻松,与他说话时更像是朋友。此时,他又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是我的?”吕溱抬起眼眸,宋璟凑得如此之近,漆黑的眼瞳中全是他的身影。   只见吕溱转眸看了那边的安彧一眼,宋璟便明白是怎么回事,说道:“看来你们高手之间当真是心心相惜。只是见了那么几面,就对对方格外记忆深刻。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安彧的存在,其实也早就注意到我了?”说完这些,见吕溱还是不说话,宋璟又道:“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我说对了。”   垂眼见吕溱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吃了一些,宋璟赶忙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抱在怀里说:“你可是把我的东西都吃了。俗话说吃人嘴软。”   这时吕溱开口了:“这就是你求人的姿态?”   宋璟说道:“不这样还能怎样?难道要我跪在你跟前求你吗?虽然你是大人,也总不能这般欺压百姓吧。”   吕溱重复道:“欺压。”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璟总觉得方才吕溱似乎笑了一下,只是此处光线昏暗,只有暧昧迷离的烛光,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轻纱之中,着实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态,也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弯唇笑了。   这一声重复,似乎是在疑问,自己到底哪里欺压过宋璟了?   宋璟仔细回忆与他相见的情形,好像他确实没有刻意为难自己的时候。见吕溱这般盯着自己,似乎真的想听自己说些什么,宋璟便掰着手指头说道:“你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很吓人。又总是倚仗自己的身份,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还……”   说到这里,抬起眼睛见吕溱正专注地盯着自己,一时间宋璟很难再胡编乱造,便不再掰手指说这些话。   见吕溱心情似乎不错,愿意听自己说些闲话,宋璟便知晓此时是商量正事的最佳时机。他说道:“我有段时间没见到父亲了,很是想念他。不知大人可否通融通融?”听了这话,吕溱似乎不太意外,目光在宋璟脸上看了看,又看向一旁的食盒,说道:“别人找我办事,都是送金银珠宝,怎么到你这儿,就是这些……”   还没等他说完,宋璟便说道:“我看大人喜欢得紧呢,还吃了这么多。”吕溱说道:“我平日最厌恨行贿之事和行贿之人。”   宋璟立即说道:“大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一两块糕点就能算行贿?照你这么说,天底下的行贿之事可就多了去了。而且大人都已经吃掉了,总不能白吃吧?”   吕溱道:“强词夺理。”   没从他的话语中听出几分恼怒,宋璟更是乘胜追击:“我又不是去做坏事,看看家人都不行吗?我知道你们奉慎司公正廉明……”他的话还没说完,吕溱便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宋璟立即反应过来,方才自己不小心提高了音量,而吕溱本就在此处蹲守许久,可不能让别人知晓他的身份。   他连忙左右查看,发现其他人并未注意这里,赶忙眨了眨眼睛,对吕溱说道:“实在对不住。”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也能看出他极为无辜的神情。   他说话时,隐约有一股湿热之气洒在吕溱掌心,吕溱收回手,垂下眼眸,还是没有说话。   见吕溱依旧沉默不语,宋璟心想他这次难道真的不会通融了?但还是想再努力一下,说道:“上次你还通融我,怎么这次半天都不言语?”   吕溱说道:“你当真觉得你我关系甚好,这次便直接来跟我说这事?”   宋璟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道:“难道不是吗?”他笑了起来,红唇微微扬起好看的弧度。可这副姿态,却让宋璟暗想,今日的吕溱怎么这般难说话,看来这事还是不好办。   正这般想着,就听吕溱说道:“明日换上上次的衣服来即可。”本来有些气馁,忽然听到他这么说,宋璟很是高兴,便说道:“我就说我们俩关系不错,你还不承认。”   吕溱说道:“你此次来,定然是有了新东西,对吧?”听闻此言,宋璟面上不露分毫,就像没听见一样没有回答。   看来吕溱方才同意此事,是料定自己已经有了某些线索。只是不知吕溱是否会让自己提供线索,宋璟便假装没听见,静默了一会儿,等待吕溱开口。   然而吕溱却什么也没说。宋璟忽然有了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只怕这次再进奉慎司,不知是否还能平安归来这吕溱总不至于把自己抓入奉慎司滥用私刑吧?   他骤然注意到吕溱目光一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一个圆头肥脑戴着面具的人往阁楼上走去,吕溱也立即像豹子一般,眼神犀利、姿态警戒。看来这就是这些时日吕溱在蹲守的人。   宋璟抬起头看了那边的安彧一眼,安彧似乎也一直在留意这边的情况,立即领会了宋璟的眼神。   吕溱忽然站了起来,话已说完,宋璟本也想借机起身离开,没想到吕溱按住他的肩膀说道:“在此处不要乱动。”宋璟心下疑惑,但也没有轻举妄动。只见吕溱站起来,装作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跌跌撞撞地朝那边走去。   上面那个胖子还站在楼梯上,不知在与什么人说话,而吕溱已然到了上面。即便楼内喧闹嘈杂,因宋璟一直留意着吕溱的动向,还是听见吕溱故意嚷嚷道:“酒呢?酒喝完了,怎么还没人送酒。”说着,他紧紧箍住了胖子对面的那人。   那人说道:“我又不是这楼里的人,我给你上什么酒?”吕溱依旧不依不饶:“给我上酒!快给我上酒。”   瞧见吕溱这一番表演,宋璟看得津津有味,那吕溱平日里总是看起来格外正经、铁面无私,原来伪装起来这般厉害。宋璟正瞧着,忽然瞧见那胖子安静地站立在一旁,眼中闪过一抹寒芒,想来是那胖子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便直接朝吕溱刺去。   宋璟心下惊骇,却不敢贸然出声,生怕打乱了吕溱的计策,又怕吕溱没有注意到。那匕首抵在吕溱腰际,只要再近几分,定然能扎入他的身体。可是吕溱像是并未察觉一般,只是依旧纠缠着要酒。   宋璟立即明白,那胖子定然不是一般人物,大概连吕溱应付起来也格外吃力,才会用这般计谋。   他静下心来看着那边的情况,又转眸看了安彧一眼,瞧见他也在注视着,大概是在等自己的命令,还时不时看向自己。   宋璟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示意稍安勿躁。安彧心领神会,继续安静地守候在原处。宋璟又看向吕溱,那刀都快扎入他身躯了,他还是如此平静,当真是不一般。   胖子大概没了疑心,将匕首重新收了回去。忽然,吕溱猛然暴起,手中的利器刺向胖子的咽喉,那胖子却十分灵活,往旁边一扭便躲过了吕溱的攻击。   这致命一击未中,吕溱也不见慌乱,攻击继续如雨点般落下。一时间,云香楼内混乱不堪。   云香楼内桌椅翻倒的声响混着酒坛碎裂声炸开,围观的宾客尖叫着往四下逃窜。胖子身形虽臃肿,身法却诡异灵动,每次吕溱的攻击都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他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第110章 笑谈江湖氛欲暖   注意到这一点,宋璟心中一惊,心道不好。要是吕溱忽然遭遇不测中毒身亡,那么他这一块敲门砖也就没了。   他立即看向那边的安彧。此时安彧早已经等待许久,只等宋璟的一个眼神。宋璟的眼神传递过来,安彧便如猎鹰一般飞了出去。只见那差点捅进吕溱身躯的毒刀,被安彧突然击飞,重重地插在廊柱之上。   那胖子竟又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帮手前来。他知晓今夜实在是在劫难逃,便不再恋战,左右张望,想要寻一个逃跑的时机。   宋璟早就关注此处,见他这般神色,便知晓他此时想要逃跑。宋璟心中并无慌乱,因为他知道安彧和吕溱都是武功高强之人,二人合作,这人应当很难逃脱。   然而却见这胖子身躯十分灵活,即便在两大高手的围攻之下,还是能左躲右闪,避开他们的攻击。不知是哪一派的武功,其轻功极为厉害,就算是这胖子也能在这红栏之间飞来跳去,身姿轻盈。若不是龙香楼楼顶是封上的,这人恐怕早已逃脱。胖子简直柔滑得像一条鱼一样,在安彧和吕溱二人之间闪避周旋。   宋璟冷静地坐在下面,即便周围人群混乱,他依旧镇静自若,仰着头观察着胖子的走位。他发现胖子的走位很有规律,只是上面那二人似乎身处局中便看不清晰。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宋璟等待了片刻,看到胖子的走位确实如自己所想。他立即上楼。周围混乱不堪,人群攒动,他这样的身影在其中倒也不显眼。   宋璟提袍快速上楼,扯下廊庑上的那些红绸轻纱。下一刻,那正观察局势的胖子,一下子被这些红绸轻纱兜住。宋璟双手抱着这些红绸轻纱绕着胖子转了两圈,直接兜住了他的脑袋,让胖子晕头转向。胖子怒气横生,在红绸中胡乱挣扎。   忽然寒光一闪,宋璟注意到后要立即退身,却已经来不及。就在这时,有一人立即飞身而来,揽住他的腰身往后退去。   宋璟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对方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他。又见那边的安彧飞过来直直打下胖子手中的武器,然后二人立即缠斗起来。因被兜住了视线,胖子整个人行动受限,看似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就算最擅长的轻功也无法施展,当即就被安彧制住。   安彧身手矫健,姿态帅气,宋璟一下就被吸引了目光。看见安彧将胖子制服在地,差点就要鼓掌叫好,只是又立即想起来自己还在他人怀中,才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映入眼帘的,是吕溱那双静静瞧着自己的眼睛。   宋璟高兴地说道:“他都已经把胖子制服了,你快去看看吧。”说完这些,他才注意到他们竟然站在这栏杆之上,往下望去,高度令人心惊。没有武功的宋璟哪里敢在这红栏之上站这么高,当即有些头晕目眩,生怕自己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只能双手紧紧地攀在吕溱的身上。   此时就听闻吕溱说道:“现在知道害怕,方才怎么敢做那么危险的事。”他声音冷厉严肃,带着冰寒之意,与平日和宋璟说话的语气大为不同,听起来极为吓人。宋璟此时还未多想,只觉得自己帮了吕溱这样一个大忙,竟然还遭到训斥,心里很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任由吕溱抱着放到里面去。   有几个人急匆匆地也上了楼,瞧他们身上灰色的衣裳,不同的装饰,不同的面具,便知道这几个人就是管理云香楼的人。他们来到跟前,似乎立即就知道吕溱是这里面最主要的人,便对吕溱拱手说道:“不知……”   这人话还没说完,吕溱就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吕溱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张脸也如白面罗刹一般出现在众人脑海。更何况来到这云香楼里的都不是一般人物,自然大多都认识他。   吕溱一亮相,众人皆静默。吕溱只说了一句:“奉慎司查案。”竟然连腰牌也不拿出来,其他人也就不敢阻拦了。那人默默退到一边,吕溱走上前去,将地上的胖子用那些红绸捆绑起来,让他动弹不得。   吕溱看向宋璟,说道:“因着此次是分头行动,我也不知这人竟然如此狡猾,就算是我也很难将他拿下。而且我也召不来我的那些下属。”此话说出来,不用说明白,宋璟便知晓他是什么意思。   宋璟看向了安彧。安彧也明白吕溱的意思,对吕溱点了点头。于是这两人打算将这犯人押去奉慎司。   宋璟想着自己应该没用了,便没有跟随上去,打算从后面出了这云香楼,和观宣一同回家。可是正打算离开时,那边走了几步的吕溱突然转头说道:“你不走,是留在这里等死吗?这人恐怕还有余党在暗中。”   宋璟听闻他这句话,连忙跑几步跟上了吕溱。他暗中思忖,这抓到了犯人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为何吕溱像是吃了炮仗一样。   宋璟才走了几步,走在前面的吕溱不知为何又突然转头,似乎是在看他跟上没有。宋璟心说:“你们这些习武之人本来就走得快,随便我怎么追,我哪里追得上?”   他心里正想着这句话,那边走在前头的吕溱忽然缓下了脚步,又看了他一眼。宋璟觉得似乎自己的心声被吕溱听到了一般,没再说什么,小步小步地跟随在吕溱身后,便这样一路与吕溱出了云香楼。   观宣本就在外等候,宋璟和安彧虽然带了面具,观宣却也能认出他们。不过看见突发情况显然也有些迟疑,没有立即上前来。   倒是吕溱对观宣说道:“把你们的马车牵来。”观宣看了看宋璟,宋璟点了点头,观宣才前去。不多时,观宣牵着马车过来了。   吕溱对宋璟说道:“你把他放在你的马车里。”似乎是在和宋璟商量。宋璟暗自想道:“怎么现在又好说话了?”也点了点头回应他的话。   吕溱把那胖子塞在马车里,还把他敲晕了。吕溱又说:“你也上去。”宋璟上了马车,吕溱紧随其后。吕溱对安彧吩咐道:“你在外看守。”安彧点了点头。   这马车本来就是宋璟一个人坐的,挤两三个人倒也可以,可是其中有一个是胖子,那么在马车里三个人就显得格外拥挤了。宋璟觉得自己的腿与吕溱的腿紧挨在一起,大概是吕溱不怎么在意,他也没有挪开腿。宋璟一时间也不好挪动位置,便就这么待着。   随后听闻吕溱说道:“你打算哪日去见你父亲?”   宋璟说道:“哪日都可以。”   “今日如何?”   “今日也可以。”   “不久后,我会以目击证人的身份将你带到奉慎司。我会将你和你的父亲关在一处。你进去时可以一直带着面具,以防有人认出你来。我会亲自来审问你,不会有别的人来提审你,你安心待在那里就行。”宋璟点了点头。   不过想起一件事来,他又问道:“那我现在可不可以摘下面具?这面具戴在脸上实在有些闷得慌。”面具有些压住鼻子,这段时间以来,宋璟几乎都是用嘴巴呼吸。可是在马车之内极为狭窄拥挤,呼吸也就变得更不顺畅了,便说出了这个要求。   吕溱看向了身边的胖子,说道:“他已经昏迷,你也大可放心。”   如此,宋璟总算能将脸上的面具拿下来。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只见他那张清丽漂亮的脸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红晕,大概是方才呼吸不畅,又因帮忙擒住匪徒,现在有些闷热,他鬓边的青丝也有一些潮湿,就这般黏腻在他白皙的脸颊之上。他这一双眼睛格外明丽,不见丝毫恐惧与担忧,看向吕溱的眼神也是格外明亮。   吕溱的语气又好了一些,宋璟便也放松了心情,直接对吕溱说道:“你们的武功真的好厉害。倘若我也能修得如此的武功,有了如此的身手,岂不是也能飞檐走壁?还能像话本那般行侠仗义。”   他平日里读的书很多,各类书籍都会涉猎。更何况初来长京的那段日子,周宥钰总是找些话本传奇给他看,大概是因为周宥钰会一点武功,找来的书很多都是剑走天涯的故事。   见到这两人这般厉害的身手,宋璟不禁也有些艳羡,说起这事来很是高兴、欣喜。说了两句还胡乱地挥起了手臂,实在是太过高兴,就不小心打在了吕溱的手上。宋璟收回了手,轻轻拍了拍吕溱的手说:“对不住,不小心打到你了。”   又见吕溱不知为何突然缄默不言,他继续问道:“你快和我说是不是这样呀?”   吕溱才说道:“何止如此。”   宋璟说道:“那是不是还能劫富济贫、威名天下。”   “可以的。”   “之后再结交一些江湖好友,把酒言欢,花前月下,岂不美滋滋?”见吕溱又不说话,宋璟便直直盯着他。   吕溱才道:“嗯。” 第111章 隐秘想见念旧谣   宋璟正自顾自说得开心,不经意间瞥见吕溱神色依旧淡淡,又见对方似乎毫无交谈欲望,心里不禁犯嘀咕,自己莫不是有些惹人厌烦了?眼下他可是有求于人,绝不能让吕溱突然反悔,于是乖乖闭上嘴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吕溱,想要探探对方此刻的心情。   这吕溱向来是心情好时好说话,心情不好时则怎么都讲不通。   宋璟不过是想仔细观察一番,可偏偏他生就一双桃花含情眼,这么盯着人看,倒显出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来。   吕溱与他对视,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   宋璟答道:“没什么可说的了。”   吕溱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说出口,只是应了一声“嗯”。就这样,两人安静地待在马车里,身旁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胖子。   为了摸清这阴晴不定的吕溱的情绪,宋璟一路上时不时就看他一眼。起初,吕溱还会因他的注视感到奇怪,与他目光相撞时,宋璟便对他露出无辜无害的微笑。后来,吕溱大概是习惯了宋璟这般打量的目光,也就不再回望了。   宋璟隐隐觉得,吕溱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好,看来去见父亲这件事真的有希望。直到抵达目的地,宋璟才彻底确定,吕溱当真会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   吕溱先带着之前那个罪犯下了马车,宋璟满心欢喜地准备跟上。可不知为何,已经下车的吕溱突然掀开帘子探进头来,而宋璟正巧弯腰准备出去,完全没料到吕溱会突然抬头进来,他的嘴唇差点就撞到吕溱的额头上。   好在宋璟反应迅速,及时往后退了退,才避免了这场尴尬。正困惑时,便听到吕溱说了声:“面具。”   宋璟这才想起,自己一时高兴,竟把吕溱之前叮嘱的话忘到了脑后,于是又露出无辜可爱的笑容,连忙拿起面具戴上,这才跟着吕溱下了马车。   宋璟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便安静地跟在吕溱身后。再次踏入奉慎司内部,先前觉得阴森可怖的监牢,此刻在他眼中也没那么可怕了。   更何况有吕溱在前面引路,奉慎司除奉慎使之外的人,都得敬吕溱几分。听着众人恭敬地行礼问候,宋璟跟在后面,竟生出几分狐假虎威的感觉。他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昂起脑袋,见吕溱点头回应,自己也跟着点头。   正得意间,忽见吕溱转头看过来,宋璟赶忙恢复原先的姿态,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道刚才那副模样有没有被吕溱瞧见,要是因此惹得他心情不好,那可就麻烦了。   他偷偷瞥了吕溱一眼,见对方已经转过头去,可又觉得在这昏暗的监牢光线里,吕溱的唇角似乎扬起了一抹弧度难道是在笑?他来不及多想,就发现吕溱已经把他带到了父亲的牢房前,这才明白他刚才那一眼的用意。   宋璟看到父亲,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见吕溱打开牢房,他便直接走了进去。宋冯岚大概觉得奇怪,毕竟平日里这地方只有他一人,其他犯人都不与他关在一起,如今怎么来了个蒙着脸的陌生少年?   宋璟见父亲警惕地盯着自己,开口说道:“竹蜻蜓,纸鸢高。”   宋冯岚一听,立刻听出是儿子的声音,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也跟着念道:“阿婆唤,饭飘香。”   宋冯岚迫不及待地朝宋璟走去,他知道儿子此番进来必定不容易,还戴着面具,显然是不能暴露身份。即便心中千言万语,满心的思念就要脱口而出,却还是强忍住冲动,嘴唇都因压抑而微微颤抖。   宋璟迎上前去,却并未触碰父亲,以免两人的姿态显得过于亲密,暴露关系。他带着父亲往牢房里面走了走,这里说话声音小些,不容易被别人听见。   宋冯岚似乎明白儿子的意图,也跟着他到里面坐下。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宋璟身上,仿佛要把之前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虽然宋璟蒙着半张脸,但他还是能隐约看出,儿子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辛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以为此时不能随意说话,便只是用饱含深情的眼神看着宋璟。   宋璟轻声唤道:“爹。”   这一声“爹”,让宋冯岚本就湿润的眼眶,险些落下泪来。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轻声回应:“嗳,小璟……小璟……”声音里满是哽咽。   “爹,我没事。”   宋冯岚说:“我知晓,我知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宋璟见父亲情绪如此激动,担心被别人看出异常,便转移话题说道:“爹,我们找到常叔了。”   听到这话,宋冯岚立刻抬起头,眼中既有惊诧,又有担忧。宋璟明白父亲在担心什么,接着说道:“常叔只是受了点伤,并无大碍。他已经把账本拿回来了。”   宋冯岚一时没再说话,宋璟继续道:“爹,有了账本,你就可以洗刷冤屈。只是我需要一个时机,我想这个时机已经不会太久远了。”   宋冯岚声音喑哑、哽咽着说:“小璟,我当真不想你陷入如此险境……”可他也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宋璟已然深陷其中,没有回头路了。他多想拥抱儿子,可在这特殊时刻……   宋璟的手轻轻覆在父亲的手背上,这个角度靠着墙壁,旁人看不到。他声音轻柔又和缓地说:“我今日见到你依旧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不用很久,我们便不用在这里见面了。到时候,爹能带我去吃我喜欢吃的糖葫芦吗?”   其实宋璟并不是特别喜欢吃糖葫芦,只是宋冯岚每次回来都会带他去吃,所以每次跟着父亲去吃,他都格外高兴,以至于宋冯岚一直以为他很爱吃。   宋冯岚点了点头,他明显感觉到,宋璟似乎与记忆中那个软弱内敛的孩子不太一样了,既觉得有些陌生,又为儿子的成长感到高兴,心里五味杂陈。他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劝不住儿子,便不再多言。   两人在牢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确认彼此都安好,才彻底放下心来。也不知那吕溱是不是有千里眼,仿佛知道他们话都说完了,这才从外面过来,说是要提审宋璟。宋冯岚担忧地看着儿子,宋璟则回以无需担心的眼神。   再次跟在吕溱身后,与父亲说了这番话后,宋璟心情大好,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走着走着,前面的吕溱又转头看了他一眼,宋璟还以为自己哪里又惹恼了这位“煞神”,赶忙收敛脚步,安静地跟在后面。   吕溱看起来似乎又有话要说,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宋璟心里直抱怨,这吕溱真是讨厌,永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又不说清楚,实在让人讨厌。   终于到了审讯的地方,这里幽暗无光,十分吓人,墙上还挂着一些刑具,上面沾满了鲜血。宋璟左右打量,心里犯起了嘀咕,奉慎司不是向来不滥用私刑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刑具?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禁用的刑具。   正想着,忽听吕溱说道:“不过是起威慑作用。”宋璟转头看去,不知何时,吕溱已经站在一旁注视着他。   吕溱拉过一张椅子,宋璟还以为是给他坐的,却听吕溱说:“坐一些时候,我审讯的时间不会太短,以免别人起疑。”原来是给宋璟坐的。   好不容易周围没了其他人,宋璟戴了许久的面具,闷热得难受,便迫不及待地摘了下来。这一摘,才发现鬓发早已被汗水浸湿,黑色的发丝黏在白皙的皮肤上,美丽的面容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面颊泛起嫩粉色,当真如出水芙蓉般动人。   宋璟摘下面具,坐在椅子上抱怨道:“真是累死我了。”这面具戴着太不透气,戴了这么长时间,实在难受。   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宋璟抬起头,看见吕溱站在角落,那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浑身散发着如剑般锋锐、冷厉的气息。   宋璟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啊?你不是要审讯吗?你问吧。”想了想,自己身上还有不少秘密,又补充道,“我尽量回答你。”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怕吕溱真问出什么自己答不上来,或者不能回答的问题。没想到,吕溱问的却是:“你与你父亲念的那首童谣是什么。”   宋璟微微一愣,随即说道:“那是父亲教我的,我一直都记得。”说起这件事,他笑得格外开心,眼睛里满是晶莹的笑意,十分动人,“竹蜻蜓,纸鸢高,阿婆唤,饭飘香,青石巷里迷藏躲,暮鼓声声催步跑。”   吕溱怔然地看着他。   宋璟以为他想学,便问道:“你想学吗?后面还有很长一串。只是我小时候记性不好,只记得前面这一点。”见吕溱还是站在那里,他困惑地眨眼睛,还微微歪了头,姿态很是可爱。 第112章 雪夜无声情也遥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长京城的天际。宋璟从奉慎司朱漆大门迈出,他仰头望着沉沉暮色,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今日诸事顺遂,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了几分。   转过街角,酸甜气息扑面而来。宋璟循香望去,只见老槐树下支着根缠满稻草的木杆,上面插满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多来几串。"他摸出几枚铜钱,如此说道。   卖糖人的老汉笑眯眯地递过糖葫芦。   朱红府门渐渐映入眼帘,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将雪青色的暮色染得朦胧。   甫一进府,穿堂风裹挟着梅香拂过,便见周宥竹已然屋内就座,门扉大开,似乎早已等待他来,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中握着一卷书,听闻动静朝着府门的方向张望。   宋璟快步上前,将糖葫芦分给观宣和安彧,还给府内的另外几个也分了。余下那串特意举得高高的,来到周宥竹跟前,眼睛弯成月牙:"这串是给你的。"   周宥竹唇角漾开温柔笑意,伸手接过糖葫芦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宋璟微凉的手背。他并未急着品尝,而是小心翼翼将糖葫芦放在一旁青瓷盘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他长臂一揽,将宋璟揽入怀中。熟悉的雪松气息裹挟着暖意扑面而来,混着他袖间若有若无的书墨味道,宋璟倚在他怀里,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些许。   "今日出去了好一阵子,怎么回来就这般高兴?"周宥竹的声音低沉醇厚。他伸手轻抚宋璟的发顶,指腹擦过柔顺发丝时,仿佛触碰小动物一般轻柔。指尖扫过耳际时,宋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引得周宥竹轻笑出声。   宋璟将脸埋在周宥竹怀里,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向今日在奉慎司的所见所闻。   父亲的案子有了转机,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也不知李羽铮的计划能否成功?官家又会如何决断?这些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心绪难安。看来还得再去见李羽铮一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周宥竹的衣袖,绫罗质地的衣料被捏出褶皱,又在掌心慢慢平复。   周宥竹敏锐察觉到怀中人的怔忡,并未急着追问。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宋璟白皙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指尖掠过眉骨时,能感受到宋璟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温声问道:"奔波了整日,可觉得累?热水已经备好了,要不要先沐浴歇息?"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温和如水流,很是真切真挚。   宋璟抬眸,望着眼前人关切的目光,烛火在周宥竹眼底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有周宥竹在身边,瞧着他如此沉静的面容,心中情绪也平复几分。可想到即将到来的风波,这份安静竟显得愈发珍贵而脆弱。   正出神间,忽听周宥竹又道:"听说你要参加冬日流觞会?"   宋璟回神,眼底闪过一丝奇怪,出声音问道:"你从何处听来的?"他明明尚未对外透露风声,也总是以不清不楚的态度回应那些人,这消息却不胫而走,其中蹊跷不言而喻。也不知到底是谁这般着急,竟然先将这消息散出去。   周宥竹的手轻抚宋璟的发尾,他轻声说道:"街头巷尾都在传,说要一睹临雅公子的风采。"话音未落,宋璟便已明白这是有人刻意设局。   茶楼酒肆里的闲言碎语,文人雅士间的传闻轶事,此刻都成了困住他的牢笼。如今流言四起,倘若不去,难免落人口实;可去了,又不知要卷入怎样的纷争。在那局中到底有着哪些人,要发生什么事,都是不清楚的。   看来,是时候真的要去见李羽铮一面了。   想到此处,宋璟心中思绪万千、顾虑万千。他抬眼望向周宥竹,只见那人目光沉静,温柔而又正直。案头的铜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朦胧之中。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宋璟时常思虑,还总是不见踪影,周宥竹虽从未多问,却也能发现蹊跷,但他总能在细微处给予关怀。可此次流觞会是难以预料的凶险,最终是否能够顺利也不得知,他们本也不是神仙,总不能完全胜券在握,要是出了意外被人算计,后果难以预料。   只是他现如今已然只有父亲这一个亲人,他自然是跟愿意冒险一番。要是后果实在不好,恐怕像周宥竹这般的,要不知怎么伤心,也不知要做出什么傻事。   他始终觉得周宥竹有些时候与沈聿礼有着稍微的相似之处,脾性之根都是极为正直、执拗的,于是此时宋璟便想知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就与周宥竹说道:“倘若我身陷囹圄,你会如何做?”   周宥竹大抵没想到宋璟会忽然这般说起,稍微愣神,却又在宋璟这般的注视下缓缓答道:“自然是竭力营救。”   “竭力?”宋璟重复一番,又问:“如何竭力,豁出你的性命你也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周宥竹道。听他说着这话,又见他神色很是坚定,语气也是如此,听起来不做假,但宋璟的心却沉落下去,一时怔然地看着周宥竹。   原本他靠在周宥竹的怀里,此时他也缓缓坐起来,正面与周宥竹相对,还是仔细看着周宥竹,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其他情绪。可事实就是如此,周宥竹是在很认真、很坚定地说着此事。   宋璟便说:“我此事并不是要试探你的真心,你不用与我说这些动听的话,你说你心中之言就好。”   周宥竹说道:“这便是我心中所想,并不是刻意矫饰的动听之语。”宋璟说道:“你说你要竭力救我,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你可想过,倘若我牵涉及大,会连累你死去……”   “我知晓,那也我愿意。”周宥竹道。   宋璟沉默一瞬,才又说道:“你我相识不过短短这些时日,为何你对我用情至深,还说这般话。你自当是骗我的。”   周宥竹说道:“我又为何要骗你这些言语?我现如今这个年纪,这么多年却从未对什么人如此动心,即便我父亲母亲都给我说亲,我到底也是全都拒了,以至于直至现在,我与他们关系也不大好,他们也不管我去了。父亲膝下儿女众多,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现如今他们不再催我,自然是放任我不管了。”   宋说道:“你说这话,难道你想要说你要娶我,没有家人管顾你,要娶我我正妻也可?”   周宥竹轻轻摇头,眼中盛满温柔:"我从未奢望过这些。能与你相伴,我已觉得无比幸运。未来太过渺茫,我不敢强求太多……"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所以,你与我分开,你也是觉得可以的。”这话出来,周宥竹怔然一刻,眸光黯淡一些,他只是性子直,脾性真,却也不是蠢笨的,宋璟忽而说了这事,他自然隐约感知到什么。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宋璟。   这话出来,周宥竹怔然一刻,眸光黯淡一些,他只是性子直,脾性真,却也不是蠢笨的,宋璟忽而说了这事,他自然隐约感知到什么。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宋璟。两人一时静默无言,连窗外的风声与室内的炭盆燃烧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妻O酒四六衫漆3O   宋璟说:“周宥竹,我们分开吧。”宋璟从未如此喊过周宥竹,第一次这般呼唤他,是为了说这件事。   “好。”   让宋璟意外的事,周宥竹答应得很快,并未像之前沈聿礼那般悲苦挽留。   宋璟没有想到此事,看着眼前的周宥竹,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他垂下眼来,瞧见周宥竹那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已然发白,可是他的面上却什么也没有,看不见半点悲苦,瞧不见半点哀戚。甚至周宥竹还站了起来,似是真的要走了。   别的话都没有多说。   宋璟抬起头来看周宥竹已然走至门口,心中情绪难明,不过很是轻微的触动,他骤然对周宥竹说道:“糖葫芦是给你的,你一同带走吧。”   周宥竹脚步一顿,他转身回来,他只说了一句:“好。”宋璟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沉静,他沉默前来,将那糖葫芦拿在手里,转身离去。   他瞧见周宥竹的身影走在回环的廊庑之中,许久未曾下雪的长京,不知为何又落下了一场飘雪,一如当时周宥竹亲吻他时那日一般。茫茫白雪,细细风声,他衣袂飘然。先前是无尽柔情,次下已然是无尽离别了。   宋璟怔然看着,瞧见周宥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还有些缓不过神来。他还是有些奇怪这周宥竹怎么什么都不问,便听了他的话离去了。又去瞧桌上的茶盏,显然周宥竹也已安排巨细,任由品尝。   只是此刻忽而物是人非,罢了罢了…… 第113章 茶凉缘散意难平   雪落的声音渐渐归于静谧,凛冽的寒风似乎也倦了,不再呼啸着拍打窗棂。宋璟坐在暖阁之中,望着面前那只已然没了氤氲水汽的茶盏出神。茶早已凉透,可他的思绪却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直至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安彧出现在门口,宋璟才仿佛从恍惚的梦境中回神。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转而看向安彧。   安彧走上前来,恭敬地说道:“李先生给了回信。”宋璟伸手接过安彧递来的信笺,指尖微微触碰,信笺还有着淡淡的温度。   他展开信,眼神专注而认真,逐字逐句地仔细看着。瞧了一会儿,宋璟随手将信笺丢进一旁的炭盆当中。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张承载着文字的纸,不一会儿,信笺便在火焰中化作灰烬,随风一同消散。   此时,安彧仍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去的意思。宋璟见状,开口问道:“还有事要说?”   安彧如实说道:“方才瞧见周家大公子失魂落魄地走了,不知是因着什么事。”   安彧与旁人不同,他心中有疑问便会直接说出来,从不藏着掖着。他刚归来不久,自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晓宋璟和周宥竹之间发生的事情,所以便毫无顾忌地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不过,从安彧关切的神态中可以看出,他问出这话,更多关心的还是宋璟本身。他隐隐觉得那件事或许与宋璟有关系,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宋璟听闻安彧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周宥竹的模样。可在他的记忆里,周宥竹神色平静非常,并没有所谓失魂落魄之相,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安彧说的“失魂落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态,于是问道:“失魂落魄?你确实瞧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安彧坚定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虽然我在周府待的时间不长,见到他的时间也不多,却也知晓那就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手中拿着那糖葫芦,呆呆地在廊下站着,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儿一般。我呼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缓缓回神过来。”   安彧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番,最终猜测道,“难不成他不喜欢小主人给他送的糖葫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倘若是这样,还不如将那糖葫芦给我呢,我喜欢吃得很。”   宋璟没想到安彧会说出这般直白又率真的话来,一时之间,竟被逗得笑出了声。他又去瞧瞧安彧,只见安彧那粗野的眉眼之间满是困惑,模样十分有趣。   宋璟心中一动,问道:“安彧,你这般年纪,是不是还没有心慕过哪个人?”   这一问,安彧那有些黝黑的肌肤上竟然难得地泛起了一抹红晕,若不是宋璟一直紧紧盯着他,还真难以察觉这张脸上的细微变化。宋璟心中只觉得新奇,目光更是直直地盯着安彧不放。   安彧大概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了,慌乱地躲避着宋璟的目光,眼神四处游离。   宋璟见他对这件事忽而避而不谈,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继续说道:“你快说啊。你随我的父亲出海,是不是要去很多个地方,要见很多奇异的美人,要见不少漂亮的姑娘?”   安彧抬起眼眸,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宋璟,心中暗自想着,即便瞧见那些美人,也没有小主人这般好看。可面对宋璟探究的目光,他还是有些紧张,讷讷地说道:“我与老爷出海便是忙碌,怎么会注意那些东西。”   宋璟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为什么不注意那些东西?人长了一双眼睛,不就是用来看的吗?看美景、看美人,我就不信你这个年纪当真没瞧见什么美人,没对什么人动过心?”说着,他缓缓站起来,朝着安彧逼近几分。   安彧察觉到他的举动,心中一慌,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对宋璟说道:“不,不,真的没什么喜欢的,小主人当真是高看我了。”   “那你的脸又为何红成这个样子?”宋璟不依不饶地追问。   “小主人问我这件事,我自然是不知要怎么回答才好。”安彧涨红着脸解释道。   宋璟当真站了起来,凑近安彧,想要仔细看看他脸上的红晕。安彧无奈,只能不断往后退去。   可他一时之间没注意身后,一下子就被身后的窗户挡住了去路,这下是当真退无可退。而宋璟又走近过来,一双笑得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瞧着他,如此清美动人。   伴随窗外吹来的寒风中,还带着几分宋璟身上特有的冷香之气,更是让安彧心乱如麻。本来就脸红的安彧,这般近距离地看着宋璟,终于又是忍不住红了脸。   宋璟亲眼瞧着这张脸上的变化,又见安彧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方才心中有着的几分郁结,也在这笑声中就此消失。   说实话,他还是挺喜欢周宥竹的,当然,对沈聿礼也是喜欢的。可是他此刻又不是安静谈情说爱的时刻,又觉着这些人实在傻得很,不明白他们为何总是因着自己做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在他看来,好聚好散,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到此时还是想不明白,为何因着一点喜欢就能做任何事呢?可是他也喜欢他们,却绝对不会去做那些傻事。难道他们的喜欢更加深厚、真切?可他们相处的时日不就那样么?为何他就没有这样深厚的情感呢?   他自然是以自己为重要,以父亲为重要,至于情爱此事,也就是可有可无。可是又想起方才周宥竹的表现来,只觉得这件事自己是否说得太过突然了,甚至没有什么理由。   可周宥竹却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一切顺应他的话语,便这般听了他的话离开了。   一时间,宋璟就在那想着这些事,现下与安彧逗趣了两句话,心中那分郁结也就消失无踪。只觉得还是先将这些麻烦事弄好,才好谈另外的事情。   不过此事,宋璟还是觉得分外好奇,便好整以暇地看着安彧,又对他说道:“你当真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吗?”   安彧本以为被宋璟放过了,正打算落荒而逃,没想到宋璟忽然又说了这话,一时间,安彧“这”“那”的说不出个所以然了,便用一双求饶的眼睛看着宋璟,希望宋璟能够就此罢休。   宋璟当真是好奇,将两只手都按在窗棂上,几乎将安彧困在这里,直直盯着安彧说道:“你快说,你不说,我就不放你走了。”   这般,安彧才急忙说道:“当真没有,当真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呢?”   “小主人忽然问我这事,我自然有些慌乱。”安彧言之凿凿地说道。   见他说得如此认真,神态不像是在作假,宋璟好好地盯了一会儿,才对他说:“好吧,我暂且信你了,你走吧。”他收回两只手,安彧这才如释重负,匆匆从这里逃脱出去。   外面寒风猛烈,呼啸着吹拂在面上,可安彧却不觉得脸上的滚烫减轻一些。宋璟倒也没有继续去想周宥竹的事情,只觉得缘分如此尽了,那便尽了。他安稳地睡了一觉之后,一夜无梦。   到了第二日,他循着李羽铮说的那个时间去寻他。   见到李羽铮,只听李羽铮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皇后党终究有些按捺不住,要出手了。李羽铮神色兴奋,与宋璟说道:“官家本来就觉着这两党之争甚为烦恼,即便官家始终还是有些不喜太子的,但皇后又未免越矩,外戚干政实在不该。一旦皇后一派今日出手惹了事端,那必然会让官家发怒,救你父亲便是顺势而为。你到流觞会上,官家一定会托举你。”   李羽铮看起来很是高兴,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宋璟自然也是高兴的,但耐不住李羽铮本身就是个人精,心思细腻,洞察力极强,很快便觉察出什么来。他瞧着宋璟,疑惑地说道:“这是怎么了?”   宋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只问道:“什么怎么了。”   “我瞧着你还是不大高兴。”李羽铮眯缝着眼睛,目光如炬地看着宋璟。   “哪里不大高兴。”他自觉自己是高兴的,不觉得有什么不高兴之说。   李羽铮摸着胡子,眯缝着眼睛,像是要看透宋璟心中的想法,缓缓说道:“倘若是平时的你,定然不是这反应,你应该比此时还要高兴,现如今怎么看起来有心事?难不成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不过是李羽铮的猜测罢了,可宋璟也不得不佩服李羽铮的火眼金睛。其实也不过是那件事罢了,宋璟也不觉有什么,先前李羽铮更是猜测得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他们昨夜的事情恐怕不过几日李羽铮也是知晓,这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于是,宋璟便直接与李羽铮说道:“不过是与周家大哥分道扬镳罢了。”   李羽铮微微挑眉,说道:“怎么就分道扬镳了?”不过他摸着胡子又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分道扬镳也好,那周家大哥不过是国子院里的一个管理文书的小官,于你来说也没多少用处,排忧解难倒是可以,要是说能帮衬你,却连那周家二哥儿都不如。那周家二哥儿虽然看起来一副懒散闲适的样子,但和京中的各种达官显贵的儿子交识,还能有点小用。可周宥竹,本就是那个性子,这样的性子现如今的生活也算是平稳安宁的了。”   听闻李羽铮这话,宋璟说道:“听你这话,你很有想法。”李羽铮笑着说道:“很有想法倒不是,只是在想那些人对我们有用一些才是。先前是觉得沈聿礼很是不错,毕竟是个小侯爷,只是心性单纯了一些,现如今他气势汹汹地整顿后宅那些事,这个位置他定然是坐稳了的。只是……”说到这里,李羽铮看了宋璟一眼。   宋璟笑着说道:“你是觉得我与他分开,实为冲动?”   “我倒也不是这般意思,你与他们的事,我又怎么能多说什么呢?”李羽铮道。   想起方才李羽铮提起周宥言来,宋璟不禁有些好奇,“说起来,好些时候没瞧见周宥言了,他近些时日做什么去了,你应当知晓吧。”   “就我方才说的那些,与那些达官显贵的儿子们周旋去了。”李羽铮回答道。   “周旋?”   宋璟皱起眉头,他想起周宥言虽然看来不着调、散漫,但也是讨厌与人周旋,怎么现在还去做着自己讨厌的事情去了? 第114章 雪袂流觞惊鸿影   宋璟近来发现,自从周家三兄弟那场激烈的争吵过后,周宥钰和周宥言二人的行为举止变得极为蹊跷。   周宥钰向来痴迷金玉,整日与金玉珠宝为伴,可如今却一反常态,频繁捧书研读、大写文章,热衷于书墨文书;而周宥言原本不喜应酬,厌恶那些虚与委蛇的交际,如今却整日周璇在各种人中,醉心于人情往来。   两人像是互换了人生轨道,将自己投身于往日最不喜欢的事务里,这般诡异的转变,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难道是那场争吵后,周秉仁与他们说了什么醍醐灌顶的话语,使得二人突然顿悟?又或者是兄弟间激烈的挖苦与刺激,激发了他们的逆反心理,从而做出这般改变?可惜,如今宋璟已经与周宥竹分道扬镳,周宥竹再也没有踏入过他的宅院半步。   想要询问其中缘由,已然没了机会。府中的其他人对那次争吵的内情一无所知,若想探寻真相,只能从周家三兄弟的口中得知一二。不过,在宋璟看来,眼下这事儿并非当务之急,知晓与否,似乎也不会对当下产生什么影响。   在处理完一些琐碎事务后,宋璟与李羽铮有过一番深入交谈。   从李羽铮口中,宋璟得知皇后党这边的计划,接下来挑起事端的任务将由李羽铮负责。李羽铮还提到,因为太子总是从中作梗,刻意阻碍他与上官轶相识,上官轶心中想必还是心有不甘。   虽说外界一直传言宋璟与上官轶关系不错,但其中的真实情况,只有上官轶自己最为清楚。这些日子,上官轶不再像以往那样频繁来找宋璟,宋璟推测,在他们眼中,自己这边暂时不那么重要,想必是有了新的行动方向,而这极有可能与奉慎司之事有关。   既然李羽铮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宋璟便放心地将此事交托给他,不再过多操心,转而一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冬日流觞会。   在等待流觞会的日子里,闲暇之时,宋璟总会小心翼翼地取出太子送来的那本古籍。古籍的封皮已经有些陈旧,泛黄的纸张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每一次翻开,宋璟都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面的内容深邃而精妙,令他如痴如醉,每研读一番,都能让他受益匪浅,收获颇丰。渐渐地,翻阅这本古籍成了宋璟生活中的一大乐事,只要一有空闲时间,他便会沉浸其中,爱不释手。   自从与周宥竹分开后,周宥竹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未踏入宋璟的宅院半步。府中的下人们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心中都觉得十分奇怪。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宋璟站在窗前,手持剪刀,专注地为绿萼梅剪枝梳理。他神情平静,动作轻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翠珠见四下无人,大着胆子走到宋璟身边,好奇地问道:“哥儿,这些时日都没见周家大哥过来了,前段时间他不是日日都来么?”说着,她一边将沏好的茶递给宋璟,一边睁着晶亮单纯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宋璟接过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翠珠,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突然敢问这话了,却又不敢多问?你大概也猜到原因了吧,为何还要问我?”   翠珠眨了眨眼睛,见宋璟并未生气,暗自松了口气,解释道:“我们都担心哥儿会因这事心情不好。哥儿本就性格内敛,要是藏起情绪,我们根本察觉不到。与其让哥儿把事儿憋在心里,闷出病来,不如说开了好,心里也能痛快些。”   宋璟笑着看她,反问道:“你看我像是郁结于心的样子吗?”   翠珠认真地端详着宋璟的面容,试图从他脸上寻出一丝悲伤的痕迹,可无论怎么看,宋璟都显得心情悠然、姿态闲适,不见半点伤心的迹象。   她如实说道:“没看出任何悲伤的样子。”   宋璟点点头:“那就好。过几日流觞会就到了,我必须得去。我让你们做的新衣服,现在怎么样了?”   翠珠见宋璟转移了话题,且确实不见伤心之色,也跟着高兴起来,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今日杏桃姐姐去取了,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了。”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杏桃端着整理好的衣物走了进来,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此同时,赵锦也匆匆赶来送信,告知宋璟之前安排的事情已顺利办妥。宋璟接过信件,仔细阅读后,微微点头,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终于,流觞会的日子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了。傍晚时分,天空渐渐被暮色浸染,仿佛被一位丹青妙手用浓墨悄然晕染。细碎的雪花如柳絮般簌簌飘落,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为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   宋璟身着一袭雪色云锦裁就的鹤氅,外披一件柔软厚实的狐裘大氅,在观宣的引领下,从马车上走下。脚下的积雪在他的踩踏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寒风卷起雪沫,掠过街角,将檐下悬挂的冰棱撞得叮咚作响。冰棱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宛如一串串水晶风铃。似是有人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来。   只见宋璟身姿修长挺拔,宛如一棵立于雪中的青松。雪色鹤氅垂坠如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衣摆间银丝绣就的云纹若隐若现,行走时仿若携着半缕月光。   腰间系着一条素雅的丝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身,丝绦上坠着一块红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泠泠光泽流转间,仿佛将冬日的霜雪都凝聚在了这方寸之间。   他的乌发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额前,为他增添了几分随性的清美雅韵。   他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眸中似含着一汪清泉,澄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鼻梁高挺,唇色比常人更为鲜艳红润,如同一朵盛开在冬日里的红梅,为他清冷的面容增添了一抹艳丽的色彩。整个人美得超凡脱俗,宛如画中走出的仙人。   那些曾听闻宋璟大名却未曾谋面的人,此刻见到他的真容,直接愣在原地,目光中满是惊艳与赞叹,嘴巴微张,久久说不出话来;而早已认识他的人,今日再见,也不禁微微怔神,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艳与欣赏。   众人纷纷朝宋璟走来,脸上带着热情而恭敬的笑容,以礼寒暄,态度恭敬而温和,没有丝毫的冒昧与叨扰。   宋璟也礼貌地一一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风度,言语间谦逊有礼,让人如沐春风。远处的人们虽未靠近,却也被他的风采所吸引,只觉远远望去,便令人心旷神怡,心中暗自感叹,外界对宋璟的称赞,果然没有半分夸大,名副其实。   一时间,众人簇拥着宋璟朝山庄走去。因着上次泼茶为画的事情,宋璟名声大噪,无论走到何处,都有认识他的人。   再加上他容貌出众,气质超凡,更是引人注目。此刻,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宛如众星捧月般,朝着逸雪山庄的方向缓缓前行。一路上,众人的赞叹声、交谈声不绝于耳,纷纷讨论着宋璟的才情与容貌,以及即将到来的流觞会。   寒风裹挟着霜雪,悄然坠入琉璃盏中。当宋璟在众多学子的簇拥下踏入逸雪山庄,一股暖意夹杂着沉香与松炭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玉案上,鎏金香炉中正腾起袅袅沉香,烟雾缭绕,与暖阁内的松炭炉火相互交织,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层朦胧的雾霭,为整个山庄增添了几分神秘而雅致的氛围。灯光昏黄而柔和,映照在众人的脸上。   宋璟迈步向山庄内走去,眼前的景象令他微微惊讶。   原以为这逸雪山庄虽会汇聚众多文人雅士,但没想到今日的人数竟如此之多,偌大的厅堂几乎快到了拥挤的程度。文人墨客们身着华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交谈,或欢笑,气氛十分热烈。   方才,众人似乎正在热烈地攀谈,听闻外面的动静,纷纷齐刷刷地转头望去。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时,一时间,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众人都被宋璟的风采所吸引,目光中满是惊艳与赞叹。   宋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虽然眼前皆是文人墨客,但他还是迅速地认出了几位相识之人。周家的几位兄弟都来了,他们站在人群中,看到宋璟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知是惊讶,还是尴尬。   唯独不见周宥竹的身影,宋璟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没有过多表露。不过,倒是意外地看到沈聿礼也在其中,他正与几位文人交谈,看到宋璟后,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宋璟也礼貌地回应,像是两人从未有过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天呢,流觞会结束终于到为官篇了…怎么就写四十万字了 第115章 雪雾流觞故人逢   宋璟以为他与沈聿礼不过是在此时相视而笑便再无其他,没想到那边的沈聿礼却朝宋璟走来,还声音轻柔地喊了一声:“玉彰。”   宋璟自然也不会无端给人脸色,更何况自与沈聿礼分开以来,沈聿礼一直都很有分寸,甚至从中帮助过他几次,也并未在他的身前多次出现,并未惹得他心中产生其他的情绪。   宋璟也便对他带着几分笑意,也喊了他一声:“瑜瑾。”这一声呼唤出口,宋璟也惊觉自己已经好些时候没有呼唤过这个名字,再看看眼前的沈聿礼,已然与第一次来长京见到的沈聿礼并无不同。   那时候沈聿礼坐在亭中,神态温文尔雅、举止彬彬有礼;前些时候见面,沈聿礼面上还有着几分病气,此时却已然痊愈,面色康健,眸光清亮。   因为亲自见过那因绝食而枯槁瘦削的沈聿礼,如今见到恢复如初的他,宋璟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感慨,也更加觉得之前自己那个决定是正确的。   与其他文人学士相比,沈聿礼自然身份尊贵一些,众人自动给沈聿礼让开路,让他走到宋璟跟前。沈聿礼笑着说道:“方才还想着这么晚玉彰还不来,生怕你路上有难,正要前去接你了。”   “方才风雪略大一些,便稍微慢了一点。”两人说着话,也并未在此久留,沈聿礼便带着宋璟往里面走去。   外面冰雪交加,寒风裹挟着雪粒,如利刃般刮过脸颊。而里面的亭台楼阁之中,却氤氲在一层如仙境一般的朦胧水雾当中。   只见不远处有着与曲水流觞别无二致的陈设,水流汩汩作响,白色雾气萦绕而上,缓缓缭绕于廊檐之上。与其说是曲水流觞,倒不如说是人间仙境。   怪不得比起那夏日流觞,更多的人希冀参加冬日流觞,眼前这番景致确实与夏日大为不同,美得令人心醉,也怪不得每年的冬日流觞,都吸引着这么多的人前来。   原本这里面回廊曲折,弯弯绕绕如同迷宫一般,但有沈聿礼在前引路,倒也走得顺畅。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外面进来,一进来便因为选座位而推来推去。那些世家公子、官员公子们,凭借身份地位,自然是要坐到前面显眼的位置;其余的清贫子弟则只能退居后面。   宋璟刚一进去,那边早已按捺不住的周宥钰立即快步上前来,他像平日那般熟稔地拉着宋璟的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对宋璟说道:“快来,快来,我早就给你留了一个好位置。”   这段时间没见到周宥钰,此时一见,倒还是让宋璟略微惊讶。在那国子院里,为防止学子之间相互攀比,不允许穿戴过多金玉饰品,所以一旦没有上学,周宥钰总是会将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佩戴在自己身上。   以前远远一眼瞧见他,浑身珠光宝气,和花孔雀当真没有什么区别。可此时在这众多宾客之中,按照以往周宥钰的性子,他自然会将那些金玉珠宝挂满全身,然而此刻再看他,却见他穿得素雅文静,身上挂着的也不过是文人学子最喜欢佩戴的素玉佩环。   宋璟本就对这些金玉装饰兴趣淡薄,自然平日里也不会特意置办这些东西。今日穿戴时,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装饰,却又觉得腰间空空荡荡,便将周宥钰送给他的红白玉佩挂在腰身上。   周宥钰对金玉很有研究,这红白玉佩挂在宋璟身上,更衬得他气质出众、风采不凡。周宥钰一眼就瞧见了,眼中闪过欣喜,但很快压抑住心中的欢喜,拉着宋璟往他选的好位置走去。   宋璟对他说道:“我想着你对这些雅集本就不感兴趣,以为今日不会见你来,没想到你当真来了。”   他话才说完,旁边周宥钰的同窗立即就说道:“玉彰兄,你有所不知,最近这些时日,熙光像是被开了天眼一般,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努力读书起来。以前看见书就打瞌睡,现在竟然读得津津有味,还多次被先生夸赞。我们都觉得他这是转了性子,很是惊奇呢。”   宋璟本就隐约知晓周宥钰转性的消息,但今日亲眼见到周宥钰身上这般变化的气质,还是感到意外。原来人一旦转性,从内到外都像是变了个人。   他又仔细瞧了瞧周宥钰,周宥钰大概是觉得被这般打量很是不好意思,赶忙说道:“别听他们胡说,我才没有那样。”见他脸上带着几分羞赧之意,耳尖都微微泛红,赶忙拉着宋璟坐下。   到底是因为心里真的高兴,周宥钰又不禁显露出以前的那几分笑颜,他还老实对宋璟说道:“我平日里天天这样端着,实在难受极了,每天回去都要躺好久才感觉舒服一些,浑身哪都不得劲儿。但是今日有你在,再怎么不舒服我也觉得舒坦了。还有天天读那些书,我原本不知道有什么好读的,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认真读,只觉得味同嚼蜡,却非要嚼碎了往下咽。”   见他这般滔滔不绝地和自己说话,宋璟也好长时间没有和周宥钰交流过了。   和周宥钰说话时最不费心神,因为周宥钰总是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表露在自己的脸上,一眼便能看出他的心思,和他说起话来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刻意伪装。   于是在周宥钰面前,宋璟的笑容是最为真切动人的。即便别的人也想与宋璟说话,见他们相谈甚欢,却也没有贸然插嘴进来,有些人就这般静静地凝望着宋璟这美丽的侧颜,目光都不曾挪动。   宋璟说道:“那你非要这般端着做什么,像你平时那般自在不就好了?”周宥钰说:“才不要,还是这样端着比较好。”宋璟困惑地瞧着他,又听闻他说:“我发现我这般模样,似乎很得大家喜欢。”   他说着这话,不知为何看了宋璟一眼,宋璟以为他要和自己说些什么悄悄话,正要凑近过去听他说,就听闻他继续说道,“那小璟哥哥,你也觉得我这样很好吧,你也会喜欢的吧。”他眼睛紧紧地盯着宋璟,眼神中满是期待,似乎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宋璟倒是奇怪为什么周宥钰会问自己这个答案,实则他并不喜欢周宥钰这般模样,只觉得原先落在周宥钰身上那绚丽的光彩似乎暗淡了下来。   可看着周宥钰这般期待的模样,宋璟也不好将心中之言说出来,生怕让周宥钰伤心,更何况此处这么多人,又何必让周宥钰难堪呢。便转移了话题说道:“方才还见你二哥哥,怎么现在又不见了?”   说了这话,周宥钰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一旁就有人说道:“小璟,我在这呢。”转头看去,周宥言就在不远处,他搭话这般快,想来早就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只等着时机插话进来,宋璟方才那话正好给了周宥言机会。   宋璟又去看周宥言,只觉这两兄弟确实变化不少,这周宥言似乎比以往更谦逊,为人处世也更圆滑,那双看过来的眼睛中也多了几分沉稳与宁静。   宋璟瞧见他,便喊了一声二哥哥。周宥言脸上堆满笑容,立即应答了一声:“嗳。”说着就自行到宋璟的另外一边坐下了。本来宋璟的这一边,很多人都计划着询问宋璟能不能落座,只是瞧见宋璟与周宥钰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便没有打断他们谈话。   哪里知道这周宥言直接坐下也不询问宋璟意见,这自然就让周宥钰不满。他立即怒目而视,说道:“你坐下来干什么,你问过小璟哥哥到底愿不愿意你坐了么?而且就算小璟哥哥愿意你坐,这位置本就是我留在这里等着小璟哥哥坐的,你也要征求我的同意,我是绝不会让你坐在此处。”   周宥言说道:“自然是知晓你定然不同意,我便先坐了再说了。”说完这话,更是惹得周宥钰生气,可周宥言根本不再搭理周宥钰,只与宋璟说起话来。   宋璟惊奇地瞧着这一幕,先前就知晓两兄弟关系越发恶劣,却不想已经到了这般境地。他静静坐在这里,周宥言告知他桌案上哪些菜肴好吃,宋璟尝了一口,也当真觉得美味。   周宥钰本就知道宋璟不喜欢过分吵闹,即便心中怒气正盛,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怄着气坐在那里。又听周宥言在那温和地说话,周宥钰只觉得他无比虚假,假得让人厌恶,可周宥钰仍时不时找机会和宋璟说上两句话,问的还是一些比较晦涩复杂的文书问题。宋璟知晓周宥钰近来很是用功读书,便欣然为他解答。   而此时旁边的周宥言看着周宥钰因为听不懂而皱眉的模样,心中更是觉得好笑。   这情景不过是与当时在周家暂住时没什么不同罢了,以前这两兄弟便是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侧,与他说话。本来觉着这里应当更多是不太熟稔的人,要端着那副温和善良的样子与人交谈还挺劳累,此时和熟知的人说话,宋璟心中升起的那几分隐隐的紧张与不安便消散了许多。   于是这般,时间慢慢流逝,宋璟左右瞧瞧,这里也已经坐满了人,想来要来的人都已经来齐,众人将这地界围得水泄不通。这么多人当中,自然有的是性情开朗一些的。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有人自行组织起来,端着酒盏就与宋璟说话:“久闻临雅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宋璟原以为是别的什么人来说这话,只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转眸看去,原来是那安静了一些时候的上官轶。宋璟已然从李羽铮那里得知,他们那一边受了挫,此番这般急切地有所行动,不知又要谋划着干什么呢。 第116章 投壶局中铅箭藏   宋璟自然知晓上官轶如此不怀好意,却也不惧怕他,站起来,面上带着笑容。他手中端着酒樽,手边却也什么都没有,便打算说两句客套之语。   他还没有开口说话,身边的周宥钰也是瞧不得他这般装模作样,便也站起来说道:"你前些时候不还整日跟在小璟哥哥面前转悠,怎么今日还装起生疏来了。"   周宥钰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难看,另外一旁的周宥言本就有识人心的本事,立即知晓上官轶一反常态,是有其他心思。他眼睛一转,看看宋璟,又看看上官轶,眼里有了几分警惕之色。   这边周宥钰说了话,上官轶那边自然也有帮上官轶说话的,便有人开口说道:"那是宋璟不知好歹,上官衙内与之交好,那是给他面子,谁知竟然半点脸面不给,像这般的人谁和他交好,那便是傻子,或者甚至是贪图这美貌小郎的美色罢了。真是一窝蠢人。"   这话当真是把其他人全都骂了,一时间许多人都怒目圆睁起来。气氛很是剑拔弩张。周宥钰本身是个暴脾气,本想反唇相讥,不过最近他沉稳许多,在开口之前思虑了一番,又看了看宋璟,见宋璟的眼神中多有几分安抚之意,便没有贸然开口。   其他人没瞧见宋璟的眸色,被无端骂了一句,心中很是愤慨,本就是年轻人,有些人即便知晓上官轶的身份,也是硬骨头,正要说上两句话。却见宋璟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只平和地说了一句:"不知今日怎么的,惹得这位兄台这般生气。"他长得清美、声音温和,倒显得对面的面目狰狞、惹事生非。   宋璟的目光往上官轶身上看去,只见上官轶自说了那话之后,便有些缄默不言,面上的神态也不见前几日见他时的那几分光彩了。宋璟心里不禁疑惑,这几日没见,这上官轶是怎么了?难道也和周家二兄弟一般,不知哪里进修改性去了么?   正思虑间,方才开口挑事的人又转口说道:"我不过是早就听闻你所谓临雅公子的名号,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而已。不过是长了一张父母赠予的好皮囊,怎么就是你的功劳了呢?"   他话说完,宋璟轻飘飘接了一句:"你说的是。"   那一句攻击之言便轻飘飘地掠过,连对方的愤怒都未激起,也没见对方有任何失态之貌。一时间更是让那人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左右看看,一定要让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才是,又见不远处放着投壶用具,又见这所谓临雅公子长得这般文弱,手臂这般纤细,自然是没有半点能耐的。   于是便张口说道:"今日好兴致,京中有头有脸的几位公子学士全都来了,既然临雅公子大驾光临,现在时间也还早,若不然在这开始之前与我比试投壶,以验你的名号如何?"   宋璟只看一眼便知,此人就是对他心存嫉妒处处找麻烦。转眸去瞧上官轶,见他方才还是出神姿态,不知为何骤然眼睛一眯,视线也往那投壶器具看去。   看来是有什么计谋。   宋璟等着上官轶说两句话,想要知晓是不是他们的谋划,却半晌不见上官轶说话,只是那挑事的人继续说道:"你如此沉默,就是不敢了?"   这人如此嚣张,即便宋璟先前安抚了周宥钰,周宥钰此时也忍不了了,指着那人鼻子说道:"张贺,前些时候你作画被人说不如临雅公子那泼出来的茶画,今日便嫉妒如此,非要让小璟哥哥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是吗?"   张贺不搭茬,抱着手臂嚣张地笑道:"临雅公子宋璟宋玉彰,也确实不过如此。"即便这里多数人对宋璟有几分拥护之意,难免也有人像张贺一般心中妒意不浅,见气氛如此僵持,又见宋璟被如此步步紧逼心里也很是畅快,这些人便不自觉地也拥护起张贺来,一同跟着他说些嗤笑之语。   这处便闹了起来,见势态实在不好,宋璟既然走上这条道路自然毫不惧怕,便依旧面带笑意,与众人说道:"我身体孱弱一些,却又盛情难却,若是实在投不中,大家莫要见怪。"   众人皆知晓张贺的为难之意,哪里会多说什么,都对宋璟多有理解。即便宋璟真的投不中,也没人取笑他。却也不过是给那些人继续嚣张跋扈的机会罢了。还有人与宋璟说何必搭理他们,让他们自行在那里自娱自乐就是了。   也有人说,既然玉彰敢于应战,那自然是心里有底气,还是莫说这些丧气话为好。如此这般,原本在这里等候的人,乌压压围拢过来,看着张贺和宋璟投壶了。   宋璟自幼便被苛待,哪里有过投壶的时候,自然不知道要怎么投才对。不过他隐约知晓不过是将那东西扔进去就行,不动声色去瞧上官轶,他又不知为何有些愁容,周围喧闹,大抵有话要说,却又不说了。   这上官轶真是奇怪。   宋璟心中如此想着,那边周宥钰已然将那一筒箭镞给宋璟拿来。他眼睛晶亮地与宋璟说道:"小璟哥哥,我平日里也不太爱玩这东西,与你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你当真会投壶?"他将那东西放在宋璟脚边。张贺的那筒箭镞也已然放到了他的脚边。周宥钰又和宋璟说:"这东西可重,就这么几只我手都提酸了。"   大抵是有些紧张,周宥钰便不住地与宋璟说起小话来。   不过听闻他这一句话,宋璟便注意到了这句话。他看了看脚边的箭镞,瞧见那边的张贺已然专心致志拿起箭镞来在那瞄准着铜壶找位置。又去看上官轶,他正盯着这箭镞发愣。   宋璟心下有了些了然,不动声色抽一只出来,拿在手中也是打算瞄准着,似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   那边张贺装模作样一番,觉得自己胸有成竹,立即大喊道:"快开始吧,快开始吧,这般磨磨蹭蹭的,有什么好磨叽的。"说完又看宋璟一眼,似乎要看他难堪的姿态。不过宋璟思虑着自己的事情,哪里去看他一眼。倒是周宥钰瞧见了,瞪视张贺一眼,又高傲地转头过去,全心全意只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宋璟身上。   他还悄声对宋璟说:"小璟哥哥,你就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瞧不起你,让他找麻烦,就该狠狠打他的脸。"   宋璟对周宥钰展颜一笑。   前有人自告奋勇认司射,又从两派人中选出马正来计分。沉默许久的周宥言也是前来认马正。宋璟倒也不在意他们,只掂量着手中的箭镞,心中思绪万千。张贺抢着要先投,他能提出此项比试来,定然是对这件事分外擅长。   宋璟自然也是不在意他的,让他先连投五支矢,只听闻唰唰唰几声划破严冬冷风的几声响,甚至一记贯耳,引发喝彩。   张贺昂首挺胸,张扬地笑着对宋璟说道:"请吧,临雅公子。"不知为何,这张贺还当真喜欢称呼宋璟这称呼,似乎带有浓浓嘲讽之意。面对众人瞧来的目光,宋璟却早已全神贯注看着那铜壶。   他学习能力极强,君子六艺考时短短一些时日,只是凭借几位的教导,便让他在一众学子当中拔得头筹,方才他凝视了张贺一番,便知晓要如何发力、如何动作。   他姿态挺拔、神色认真,倒也真不像是不会投壶的人。别的人瞧着他,也不禁有几分屏息。   只见他站立之处刚好落在梅下,雪光映得他肤色欺雪,眉骨如远山横黛,眼尾微微上挑,竟比枝头新绽的红梅还要清俊。他屈指扣住箭身,手腕轻旋间,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风雪中晃得人神摇。   在众人凝视之下,他手中的箭矢飞射出去,却骤然掉落而下,连铜壶都没有碰到。众人先是惊愣一分,随后有人哈哈嗤笑起来。   声音嘈杂,四处喧嚣,在那嗤笑的声音当中,宋璟的声音却动听如山涧,清冽而又柔和,他指着那地上的箭矢说道:"方才是我没拿稳,不知为何却也觉得重,我也是第一次这般投壶,不太清楚,大抵是这箭镞做工很是精致,确实重了一些。我再来一次可好?"   张贺笑着说道:"有何不好,你本就要投五支,你一支不中,你还有四支可投啊。"说着又捂着肚子笑去了。   宋璟要将那箭矢拿起来,有人立即喊道:"等等,那箭矢的尾端是什么。"   众人往地上看去,只见那被砸在地上的箭矢的尾端似乎隐约露出一块深灰色。也有人急切说道:“这、这是什么?”   还未等人反应,张贺已然眼尖地看见这东西,眼珠子一转,也不管其他,直接说道;“好哇,你个堂堂临雅公子,竟然当堂作弊。”   这话出来,周宥钰终是忍不住了,立即说道:“张贺,我忍你许久了,你莫要信口胡沁,满嘴喷粪!” 第117章 冠玉承让惊四座   周宥钰说着这话,那边的周宥言已然上前去将那掉落在地上的箭镞捡起来。将那尾端轻轻拨开之后,便见到里面露出来的深灰色铅块。   这边还没有人说话,那边就听闻张贺说道:“好呀,你们暗自在里面藏了铅块,因为拿不稳掉在地上现在暴露了吧。”   听闻他这话,宋璟不动声色打量了他,瞧见他一副总算抓到你们把柄看你们如何逃脱的模样,便知晓这不是张贺的主意。又想起方才上官轶那很是奇怪的行为,心中已然就有了一些答案了。   他伸出手制止按捺不住要破口大骂的周宥钰,见周宥言看着自己,便伸出手来将那箭镞拿在手中,面对一脸嚣张的张贺说道:“比试投壶,是张公子的建议,我又是一个不擅长投壶的人,怎么会先一步在这箭镞上做了手脚呢?”   说着这话,他面上还是盈盈笑意,这般温和美丽的姿态,更显得他出尘般漂亮。他从铜壶中拿了另外的箭镞,几支都拿在手中,周宥钰肯定喜欢盯着宋璟,自然知晓此时他应该出手帮衬一番,便伸出手将宋璟手中另外的箭镞眼疾手快拿过来。   他注意到周宥言也有此意,只是没有他速度快罢了。   见到周宥言那空荡荡又收回去的手,周宥钰不禁冷哼了一声,将这箭镞好端端地拿在手里,安静地站立在宋璟身后。   “再者,你说出这个提议之后,是小钰前去拿了我这边的箭筒,箭筒早就摆放在山庄内部,上面还刻着逸雪二字,自然是山庄内部的箭筒,不会是我们偷偷带进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将这箭筒拿过来,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能够将每一支箭里都做了这些手脚。又怎么会说,这是我们公然作弊呢?”   宋璟的手指缓缓抚摸深黑的箭身,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与之颜色相对,更衬得他肤白如雪。他还将这支箭递给张贺,似乎愿意交予他仔细察看。   而周宥钰听闻宋璟喊他一声小钰,早就高兴得尾巴不知道要翘到哪里去。   此时,那一边的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半晌无言。宋璟身后的人,立即有人说道:“是啊,哪有时间做这些事情,不过是你们见机血口喷人,你等接话这么快,说不定本就是你们的手笔。”   在这寂静中,有一道声音如此传来,这声音格外明晰,又显得沉稳一些,让人听起来像是理智之言,便让人觉得这说得很是有道理,不禁有其他的人附和起来。   宋璟倒是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微微转眸一看,便瞧见那隐匿在一众青年学子当中的王蕴仪。   他身着朴素,与这边的清贫学子是同等的装束,大眼看过去,竟然还看不见他,若不是他的眉目长得更为俊朗一些,且本就和他是同窗的缘故,才让宋璟在这人群中认出他的脸来。   这边张贺虽然挑事,自然不会做出这阴险招数,被人如此泼了脏水,他自然不满,立即反唇相讥:“我犯得着大费周折做这事么?我又不是有病,我本就擅长投壶,还用得着做这种小儿把戏?我看你们才是血口喷人,实在是无稽之谈。”   见两边气氛很是僵持,宋璟又开口说道:“今日大家聚在一起,不过是为了闲情逸致而已,怎么因此争论起来了?这些箭镞都有铅块,想是什么我们不知晓的箭镞,小钰恐怕是拿错了。”   周宥钰立即说道:“对对对,一定是我拿错了,等会儿我送回去就是。大家不要见怪,或许真的是我拿错了,不要因着这一件小事争吵起来。”这般说着,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很是天真、纯粹,也当真是容让人信了他这话。   宋璟又问:“张公子,出了这意外,不知可否打扰了你的雅兴?”   张贺自然听得出来宋璟的言下之意,本来就挑起这事端,哪有退缩之理,他也当真要看看这临雅公子到底能够有几分成绩。于是回答道:“怎么会?既然你那箭有问题,你还不如用我的?”   宋璟欣然心道:“还正想要让小钰再去跑一趟,这里还多谢张公子让我们少花费力气了。”   从始至终,他都温和有礼、泰然自若,周围的人心中自然有了判断,也多有着几分好意。见到宋璟又像方才那般举起箭镞来,在这其中的人有人不禁小声对他说鼓励的话。只是现在宋璟已然全神贯注,周围有着什么声音,也听不清。蹊O韮4流姗栖3临   方才那一下是故意为之,让那箭镞从手中掉落让别人发现其中端倪,这一下却是真正要投的。周围所有人都在瞧着他,很多人都将希望寄托于他的身上,他不免有些紧张。   他本来就不擅长投壶,让张贺先请,不过是为了能有机会偷师一番不露怯罢了。真正面对的此刻,竟然心跳擂鼓,不知该怎么办了。   若不然便不投了?即便他输了,也不会有什么,毕竟张贺投壶厉害,他输了是情理之中。他又长得如此文弱,确实一看就知晓不擅其他,不过是被别人闲谈两句,或时常被张贺提在嘴边自夸两句罢了。   要不然就这般不投了?   时间流逝,他思虑万千,短短瞬息,宋璟想了许多,打算真的不投时,骤然在这寂静中听闻一道熟悉的声音说道:“要说这投壶,和射箭有着什么区别呢?只是与射箭相比,少了弓而已,还能让手臂少用些力。你说是也不是,致远兄?”   即便不回头看,宋璟也知晓这话是沈聿礼说的。   周宥言竟然真的应答道:“确实如此,投壶和射箭,并无什么区别。”   原本张贺就紧盯宋璟,心中也有些紧张,这两人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将方才那气氛打破得丝毫不剩。他抬起头来看向那说话的人,瞧见是沈聿礼,心中气焰压抑一番,什么话都没说,偷偷地瞪视了一眼。   沈聿礼笑盈盈地看着张贺,多的没有再说了,只是状似无意地说道:“还是不说了,我们说些悄悄话,省得打扰了两位。”声音逐渐消隐下去,散在风中听不真切,却缓缓传递到宋璟耳中。   投壶和射箭又有什么不同呢?   沈聿礼说过,射箭时切莫不可心急,既要静也要稳。   风吹梅梢,寒风凛冽,冬雪泠泠,无一人言语。只见那站在中间宛如白玉一般的人,手腕轻轻一翻,那箭镞便飞跃出去。所有人屏息凝神,却只听“叮”一声响,箭镞不过是擦着铜壶而过。   有人暗自叹息,有人暗自欣喜,不免有怯怯之声。   沈聿礼脸上笑容更深,周宥言和颜悦色让大家稍安勿躁,周宥钰担忧地看着宋璟,依旧乖乖跟随在后。上官轶隐匿人群,眼睛注视着一抹美丽身姿。王蕴仪面上没有其余表情。   飞雪翻过廊檐、窗棂,达至更为悠远的阁楼之上,那里已然有着不止一人垂首看着下面的情景。其中一人,虽面色苍白,略有病气,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晨星。   他看着下面说道:“可否与我赌一局?”   有人应了一声,“不。”   这一边,只是投掷出第一支,宋璟立即又投第二支。这一次是“噌”一声响,竟然擦着铜壶口滑入其中。还没来得及有人惊讶、欢呼,紧接着是下一支直接击入其中。   连中倍算。   张贺一记贯耳、一记骁矢、一记壶口,投出五支箭镞四分,宋璟一开始投的带铅块那一支不算,此下三支投出,一记不中,两记连中,倍算得四分,他手中还可投两支箭。但凡中了一次,就赢了张贺。   有些人心中立即按捺心中喜悦,周宥钰更是将快到嘴边的欢呼吞入嘴巴里去,生怕这些嘈杂声响影响宋璟分毫,赶忙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出声,只转眸看着宋璟。   只见宋璟依旧专心致志,似乎于他来说外界已然空荡。他宽袖已然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赛雪欺霜的腕骨。微微泛着红的指尖拈着投箭,目光垂落,长睫投下细碎阴影。   而那边张贺知晓若是他真的再中,自己可就输了,便大喊大叫起来:“投啊,你投啊,宋璟,你投中了,你就可以赢我了!”   他声音聒噪难听,简直就是在这寂静中骤然冒出来的公鸭嗓音,还没等有人阻止张贺,宋璟手腕轻翻,袖摆扬起半弧月牙白,恰似惊鸿掠水。   那杆箭划破空中凛冽寒风,甚至拂动周遭学士的发丝。“当”一声响,箭矢笔直没入壶耳,激起细微铜锈烟尘。竟然是一记贯耳,直接算两分!第五支不投,却胜负已出。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宋璟已然拢袖朝众人一拜,声音清凛动听。身姿挺拔如修竹,恍若松间月、石上泉,清而不冽,雅而不孤,行礼时衣袂翻折的褶皱都似被清风熨帖般妥帖自然。   “承让了。”   他轻微抬眸,眼尾微挑,唇瓣蕴着清浅笑意。 第118章 茶香暗涌疑云生   见宋璟如此有能力,其他人都在为宋璟喝彩,那边的张贺倒是怒目圆睁,瞪视着宋璟说道:“你明明就会投壶,为何要说自己一点都不会?这般隐瞒,刻意降低我的戒心,让我让你两步,这难道就是君子所为?”   这人输了比赛反咬一口,就算方才周宥钰再怎么忍,现在他却不管不顾,对着张贺说道:“你这人比不过又在血口喷人,我小璟哥哥就是不会投壶,他刚来长京的时候比现在还文弱,连骑马都吓得脸色苍白,根本不喜欢玩这些东西,怎么就会投壶了?”   张贺呛声道:“是啊,怎么就会投壶了?!”他声音铿锵有力,似乎更加佐证了为何口口声声称一点都不会投壶的宋璟,今日却能赢他那就是有所隐瞒。   周宥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绕入他的圈套中,脸憋得涨红,因顾忌说错话让事态越发糟糕,憋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急不可耐,实在没有办法,就牵起宋璟的手来,将这纤细修长的手指展露给众人看,说道:“这般细嫩的手指,怎么会天天投壶射箭呢,小璟哥哥就是不会,就是不会。”除了说这些,周宥钰当真不知道说些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贺不过是恼羞成怒罢了,说这些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宋璟本不想再理他,哪里知晓他像是抓到什么话头一般,抓着这件事不放,拔高了声音说道:“你就是故意隐瞒,害得我还让你这么多,实在是小人之举。”   宋璟心中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反唇相讥,那边便听见沈聿礼说道:“众位同窗都知晓,玉彰本来便是一个学习很快的人,先前的君子六艺考,也只见他日日刻苦,几日下来,大考之后成绩甚好。谁又知晓,在那之前玉彰兄从未接触过那些东西,所有一切都是自行学习。”   在场的也有很多宋璟的同窗,沈聿礼说起这件事,更有无数人给宋璟佐证,不仅说宋璟学习能力强、一点就通,还说他性格随和温柔、待人友好。这般夸赞,让宋璟都有些羞赧。好在这事终究平息下来,一众人又回到方才的位置落座。   本来流觞会是青年学子们的聚会,只是近些年确实总有不少才子在这里脱颖而出,一时间便引得多数人观望。不过那些人也并未插足年轻人之间的聚会,   倘若有人想要前来寻一些人才,便在山庄阁楼之上坐着往下观望即可。方才场面实在有些难看,众人大抵也是忽然想起那阁楼上有人在观望,不能将这局面弄得格外难堪,便不再纠结这些事。   说了这么些话,又经历了这件事,即便宋璟说得不多,早已因紧张有些劳累,坐下之后便想喝水。   却见方才还放在这里的茶壶不见了踪影,他左右看看,瞧见不远处似乎有人也觉得渴,便先拿过去喝。宋璟伸手去拿,此时他已是众人瞩目,瞧见他的举动,便有人将茶壶给他递过来。   周宥钰从方才就跟着他,那人将茶壶递过来后,周宥钰便直接帮宋璟倒了水。宋璟看了看他,瞧见他不知为何如此安静,大抵是方才的事情着实让他心绪复杂,便将他手里的茶杯接过来,正要说什么,那边不知为何有些喧闹,声浪如潮,一群年轻学子不知为何忽然涌来,宋璟也来不及注意,后背忽然被推了一下。   周宥钰本就在他身边且时刻关注着他,立即伸手护住宋璟,哪里知晓,被人撞了一下之后,竟然还有不知何物浇淋过来,将宋璟的后背和周宥钰的手臂都弄得湿漉漉。   好在因天气寒冷,大家都喝的是热茶、热水、热酒,就算如此浇淋在身上,却也不觉得冷。又正是因天气寒冷,身上的水凉了之后,就会觉得格外寒冷。   进来之后,这里温泉水流汩汩,白雾缭绕,温度早已适宜,先前宋璟披的大氅也放到了一边。宋璟一时混乱,耳边听得不清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后背湿了。有人将他身后的人推开,有人对他道歉,有人将大氅披在他的身上,也有人说要带他换衣去。   他只觉得这流觞会真是风浪重重,也不怪乎先前李羽铮让他好好准备一番,看来不止是要在才学上有所能力,在阴谋诡计上也得有一些。   方才他也只顾着想要喝水,也注意到周宥钰心绪不好,没去看到底是哪些人拥过来,便没看到到底是谁想要自己离席。   就像方才他并不惧怕张贺一般,宋璟也并不会惧怕这无名之人。他也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自己离席,又是要做什么,便顺着站了起来,对众人笑着道歉,也只能先行离席去。   知晓这自然是有事情招惹而来,宋璟也想要迎面而去,见有人想要跟随着他,宋璟摆了摆说不必劳烦,便跟着山庄里本就有着的丫鬟到了阁楼那边去。   这里与那边相比很是寂静,雪落无声,风吹梅林,似乎杳无人烟一般。可宋璟跟随着丫鬟的脚步上了楼,却又隐约听见细碎声响,还嗅闻到阵阵茶香。宋璟注意着,知晓这一层几乎都有着人。   也怪不得那些年轻学子这般活跃,这么短的时间很是喧闹,就是为了能够被人瞧见而已。   绕了一圈,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空的房间,丫鬟开了门便引着宋璟进去。她与宋璟说道:“宋公子,衣物已经准备在一边,公子换好便可以沿着原路返回。”   宋璟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多谢。那丫鬟便离开而去。人一走,这里更是寂静,他往窗棂的位置走去,打开窗户,隐约有带雪寒风迎面吹拂而来,在这个位置,将下面的人都一览无余。甚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那边说话的声音。想来方才发生的事情,应当也是有人都瞧见、听见了。   他不再多看,将窗户重新关起来。见到那边已经放好的衣物,一时间可惜身上这身,毕竟是新做的衣服,还没穿几个时辰,便弄得湿淋淋的。不知回去后,翠珠要怎么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脱去最外那件湿透的襕衫,骤然注意到这身衣物初看平平无奇,在这光下看着,有着几分斑斓绚丽之光。他伸手抚摸其上,只觉得触手柔软顺滑,一摸便知晓是名贵衣料。   怎么给他浇湿,又给他这么好的衣物?到底是谁想要来见他?   正疑惑间,忽听门扉开合之声,宋璟转身看去,却见了一个让稍显意外之人。竟然是上官轶。瞧见他宋璟虽有些意外,却又不是过分意外。   先前就见上官轶很是反常,他也大约知晓上官轶会与他说些什么,只是没想到是这般而已。他身上只穿了里面单薄素白的里衣,更显身躯纤细优美,那双看向上官轶的眼睛也是不卑不亢的。   上官轶笑道:“见到我来,你竟是不害怕,不惊讶?”   宋璟伸出手将一旁的衣物拿起来,一边说着,一边披在自己身上,“为何要害怕?倘若说惊讶还说得明白,怎么忽而说了害怕这话。”他心中暗自有了些警惕,面上去不露分毫,笑意依旧温和柔美,说这话时也显得纯粹而又天真。   上官轶两三步就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宋璟的手。   宋璟本在穿衣,被他如此抓住手腕,一时也不能完全将这一衣服披上,也就只能先站在这里瞧着上官轶,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动。   上官轶说道:“你还是不怕我。”   宋璟说道:“我为何要怕你。”   “你可知晓我在众人口中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   “浪荡风流、欺横霸世。你就不怕,我对你这般的美人做点什么?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容貌吸引,上了你的船去。”   说起这久远的事情,倒引得宋璟不禁发笑,他轻轻挣了一下,轻易将上官轶的手挣脱,笑着与他说道:“要说起那时候来,我竟差点忘了,上官衙内那般装傻充愣还让我踹你下船,还真是天衣无缝,我起先也觉得你就是那没有脑子的纨绔子弟。”   他将扣子系上,视线在上官轶的身上上下打量,说道:“这些时日才知晓,其实不然。上官衙内哪里会有痴笨的时候呢?”   上官轶轻笑了一声,也说道:“那还真是不分一二,你哪里是什么柔弱之人呢。心思比猫儿还多。要是谁被你这面相骗了去,恐怕要被骗得什么都不剩。”   宋璟听闻这话,笑道:“我天生有着这副柔弱可怜样,怎么又怪我骗了你的眼睛呢?”   上官轶忽然凑近了过来,宋璟往后退一步去,却忘了自己身后其实是椅子,脚跟被椅子脚抵了一下,上官轶两只手也撑在扶手之上,几乎将宋璟圈入了他的怀中,避无可避。   他又凑近过来,呼吸逼近,像是要吻在他的唇上。宋璟不免慌张,要往后退,也只能一下坐到椅子上去。 第119章 冰眸冷对多情客   这般宋璟就被上官轶圈入怀中,他也只能如此仰头向面前的上官轶。一抹惊慌从宋璟美眸中划过,却又隐匿在深处。   不过如此距离,已然让上官轶瞧清楚宋璟眸中的神色,他不禁笑道:“原来你也会慌张的,看你无论如何都冷静,还能尽快想出办法来,我还以为你就是那无所不能的人。看来你也没想到我会在此处堵住你。”他说着,伸出手,要将手指抚摸到宋璟的脸上去。   宋璟微微往旁边偏头过去,说道:“上官衙内,你大费周折让我过来此处,就是与我说这般话?”   他偏头而去,更显露出他纤细修长脖颈,颈骨上透出几分清凛意味。上官轶并未步步紧逼,而是起身往后退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以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宋璟。   宋璟重新站起来,将方才没有穿好的衣服整理好,觉察上官轶在一旁看着,也并未说什么,系上腰带时,就听闻沉默许久的上官轶说道:“你当真要继续下去吗?”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脑,可是他声音喑哑许多,其中暗含某种莫名情愫,再加上知晓上官轶本身就是上官家,也就是皇后党派的人,便知晓他说的是什么。   宋璟垂着眼眸,将腰带系好,还是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声音淡淡,却也透出几分坚毅与冷静。   “你可知晓,你若是继续往前而去,便是困难重重。你真正与他们遇上时,绝对不是这般好对付的。你也瞧见了,那投壶的箭镞,本就是给你准备的,要让你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出丑,败坏你的名声。只是我还未实施计划,便被人抢了先,也只能见机行事。还有你那即将入口的热茶,其中放着些东西,让你腹痛难忍,还未到茅厕便无法忍受,也要在这些人面前露出你难堪的样子。若不是我故意让人撞了你,弄湿了你的衣裳,你又怎么能如此安然无恙呢。”   上官轶坐在那椅子上,也是淡淡地说着这话,将这些计谋缓缓说出来,面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动,甚至还加了一句说道:“你要知晓,以后面对你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宋璟抬起头看向上官轶所坐的地方,明明已然将那窗户关了起来,却也隐约能够听见那呼啸的寒风声响,直让人觉得有着风雨欲来的架势。   再看看上官轶面上的表情,平日里上官轶在他跟前多有不正经的纨绔姿态,可现下却这般严肃,便知晓他与他说的是真心之语。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两人如此相望,目光俱是沉沉,无法看穿对方心绪。   宋璟问他:“我早已察见你定然有着什么计谋,可是又犹豫不决,虽然我不知你到底为何犹豫,可现在你为何又要把这些全都告诉我?难道就是要警告我不得再往前而去了么?”   “不是警告。”上官轶说道,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你为何会认为我是在警告你?难道我在你面前很是凶神恶煞吗?见了你,我不都是笑盈盈,还说着好听的话哄你开心,还带你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已然知晓对方到底是什么阵营,也知晓接近的目的不纯,更有上官轶摊开了与宋璟说话,宋璟自然也不再他面前假装什么,听闻这话,倒是笑了一下。   这笑容显得凉薄、嘲弄了一些。上官轶自然也知晓到底为何讥笑他,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我承认,先前接近你,确实有目的可言。但是这些时日,你又不知晓我的心么?”   这话当真有些让宋璟意外,他说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他只当这又是上官轶的什么计谋,毕竟这上官轶也只有有事时才来找他,有时候不知跑哪里去,时常就不见,也不见上官轶对他有什么明确的心思和关爱,也只能让人觉得这又是什么计谋。   不怪宋璟第一反应就是如此,甚至因着不久前他与周宥竹分开,听了上官轶说那热茶里加了东西的事,心情也有些烦躁郁闷,便也直接皱了眉。   上官轶还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后用一种饶有趣味的眼神看着宋璟,继续说道:“怎么还生气了?难道我说的不是真话吗?”他捂住自己的心口说道,“你若是不信,你就来摸摸我的心,此时可跳得飞快呢。”   宋璟才不理他的油腔滑调,见他不说正事,只顾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也要起身走了。他又刻意留意一下上官轶,瞧见他也只是淡然坐在那处,并不说任何言语。宋璟心中不免有疑,走到门口去要把门打开,发现这门果然被人在外锁了起来。   他又皱了眉,上官轶的声音从后传递而来,他声音慢慢悠悠的,很是闲适,“小璟,坐下吧,我们真的要好好谈谈。”   宋璟自知无法,也要听听上官轶到底要说些什么,便又重新走了过去坐下,看着上官轶的脸。上官轶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他笑着对宋璟说道:“我们说回刚才的事情。”   宋璟说:“你当真对我有些心思?”宋璟也认真问了这件事。   上官轶点了点头说:“自然。”   见他言之凿凿,宋璟有些狐疑地瞧着他。   上官轶说道:“眉若春山含远岫,神凝秋水映晴霞。身如琼玉尘无染,气若兰芝韵自华。”一边念着,一边含笑的眼睛看着宋璟,“你觉得这话是说谁的?又是什么人说的?”   宋璟见他如此卖关子,也没有说话搭理他。上官轶也不着急,又慢悠悠说下去:“临雅公子名号如此,只是短短些许日子,便让人如此赞颂仰慕。你大抵也不知这些称赞你的话吧。”   于是宋璟才知晓这话是说自己的。他知晓最近自己名声不错,却又不怎么关注那些人,毕竟他目的本就不在此,这话竟然是说他的。又细细品味方才上官轶说的这些,只觉得甚是夸张,与那泼茶为画的各种传说一般夸张。   又回想一遍,始终觉得那应该不是自己,不免又觉得有些窘然,想要摸一摸鼻子,只是想起自己还在和上官轶对峙,还是就此作罢。   “第一眼见你,我就觉着你很是好看。再见你几次,更觉得你动人。不仅仅是因着你的外貌,更是其他的。你刻苦学习练箭那些时日,你也只与沈聿礼卿卿我我,倒也没有注意我也时常看着你。你在那书阁之间与周宥竹话话家常时,你也不知晓我在暗处瞧着你笑靥。也只有在书院里才能如此看你,你身边有着一个武功高强之人守候,要不然我便该将你绑了回去,塞进我的屋子里不被外人所知,也只能让我时时刻刻瞧着。”   倘若之前上官轶说那些话,宋璟还不觉得是真的,可此时听他说这些话,宋璟就知晓上官轶说的是真心之言。   又见上官轶神色还算正常,也不觉得可怖,只待着上官轶将这些话说完,也才好断定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见宋璟无动于衷,上官轶叹气一口说道:“也是,平日里大抵也有着不少人恋慕你,我这般的话,你也听了千千万万遍。你也大抵不爱听了,我与你说这些,只是证明我对你说的话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意亦是如此。我今日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你不能再往前而去了,倘若你真的要蹚这浑水,你势单力薄,必然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这上官轶说了这么多,还是说回先前的话,宋璟这美丽的面容上像是覆上了寒冰一般清冷,他真要说话时,又听闻对面的上官轶说道:“我知晓你就是想要救你的父亲,救你的父亲并不是一件难事。我可以帮你救你的父亲,你就不必再做着那些事了,很是危险,处处都有人在盯着你。”   宋璟只说了一句:“倘若你真的愿意帮助我,又怎么可能不收任何一点报酬呢?”   “我本就是真心喜欢你,想要为你做点事情,不就是定然之事吗?”   宋璟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却也表露出自己依旧对他的不信任。   上官轶可惜地说了一声:“小璟你若是觉得,当真想要什么报酬,那不如小璟你……”他说着,在自己的脸颊上用手指点了点。   宋璟站起来。   上官轶本就是随口说说,哪里知晓宋璟当真站起来朝自己走来,一时间慌乱的便是他了,他怔然地把自己的手指放下,呆愣愣地看着已经走到跟前的宋璟。   宋璟的脸上不知为何带了一抹轻柔的笑容,这笑容很是无辜漂亮,让人看了也不禁失神两下。上官轶仰着眼睛看着宋璟的笑颜,只听他说道:“就在这里吗?”他那手指在上官轶方才所点的位置也点了点。   他的指尖还是有些冰凉的,点在上官轶的脸颊上,也只觉得莫名炙热。上官轶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心跳如雷,在这寂静中,竟也升起莫名的期待,使得他还悄悄吞咽了一下,随后在宋璟如此的笑靥之下,宋璟的一巴掌就打在了上官轶的脸上。 第120章 茶盏浮沉试毒心   这一掌打在上官轶的脸上,似乎让他有些懵了,即便宋璟打了他一掌,他也仅仅是愣愣地看着宋璟。宋璟如此打他,本以为上官轶会回手,打完后立即退后几步,警惕地瞧着他,一双眼睛里也泛着几分冷厉之意。   他本就长得美,又生就一双含情桃花眼,这一瞪视也当真只是分外好看可爱,让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威慑力。   甚至因为他体弱,这一掌打在脸上也没有过分疼痛,他还能忆起的,便是他打过来时袖口散出的幽幽冷香,最后面颊上虽还微微泛着些许刺痛感,也只觉得脸颊有着些许麻意。   宋璟察觉上官轶眼神很是古怪,又往后退了一步。上官轶见状骤然笑出声来,他说道:“你打我,又怕我还手。”宋璟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却只听见他说:“当真可爱。”   此时,宋璟才判断出上官轶脸上的神态是不知为何出现的畅快。他微微皱眉,心中不禁疑虑上官轶是否患疾,说的话是否都是不是正常人所能说的。   他到底也有些烦上官轶在此处说着这些卖关子的话,还有这些口口声声的爱慕之语,他便只冷目对上官轶说道:“我心意已决,无论你如何说,我也听不进半句。”   上官轶站了起来。宋璟始终看着他,瞧见他这般模样,又往后退几步。那边的上官轶并未朝宋璟步步紧逼,脸上依旧带着笑,他说道:“我早就知晓你会这么说,我也不是逼你投靠我。我只是想要问问你的意见而已。果然,你还是将我拒了。”   他站在宋璟身前不远处,那目光看着宋璟,声音沉沉,又带着些许温和,“你要知晓,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宋璟说道:“我自然知晓,用不着你多加提醒。”   “好。”上官轶答道。   他又走动几步,却不是朝宋璟走来的,宋璟心中自然放松一些。见他已经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外面负责锁门守候的人将门打开,还对宋璟有礼地道别了一声。   还真是让宋璟只觉得有些怪异。先前上官轶还步步紧逼,让宋璟忍不住打了他,不仅没让他生气,不知为何反倒让他有几分愉悦,还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便走了。看来他也知晓宋璟不爱听他说这些话,便这般走了,还把门给打开。   宋璟深觉此处不可久留,就怕又是什么人前来找他,又与他说什么话,或者又入了什么人的圈套里去。他便仔细看了看身上的穿着,见还是得体规整的,也不再多待,径直赶忙走了,也来不及留意方才那屏风后面竟然有人走出来,仔细看看。   原来那屏风如此之大,看起来与一面墙并无区别,不仔细看也只觉得不过是一面雕刻花纹镂空的墙罢了。这边的人已经走空,有一人走了出来,左右瞧瞧,对后面的人说道:“殿下,人走了。”   “拿过来吧。”   虽然并没有明说,那人还是知晓他说的是什么,将原先宋璟随意扔在那椅背上的衣物整理好了往里面拿去。原来萧樾和裴复都在里面坐着,茶香四溢、水雾氤氲,一人倚在窗棂前,一人坐在棋盘前。   那人将宋璟的衣物端到倚在窗棂前的萧樾身边。萧樾垂着眼眸看着宋璟提着衣袍快步下楼的样子,面上带着柔和轻快的笑意,那澄亮的眼睛带着浓郁的宠爱之意。   直至瞧不见宋璟,他的身影被掩藏在廊檐之下看不清晰,萧樾才出声说道:“小璟越看越觉得可爱了是么?先前还与他不熟,这些时日更加了解他一些,便越发觉得很有意思。”   那边的裴复依旧执着棋子,盯着棋盘,也不知道到底在思索什么,却也不回答萧樾的半句话。萧樾似也不想得到回复似的,伸出手摸了摸宋璟遗留下来的衣衫,端详上面的花色、布料、装饰,都知晓这是宋璟精心准备的。   萧樾说道:“想来这衣物也是准备了许久,你拿去弄干净,再弄干了送过来,随后给小璟送去。”话说完,人已然下去。   萧樾继续转眸瞧着下面,瞧见宋璟已然又回到席上,无论是神态还是姿态,都不见半分慌乱、仓皇,仿佛上官轶并未说那些话,也仿佛经历那些谋算的人不是他一般。   萧樾又倚在这处,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其实方才宋璟下楼时,曾遇见沈聿礼的。只是他们的身影被遮掩,上面的人并不能瞧见他们。宋璟急忙忙下楼时,便听见一声喊:“小璟。”宋璟抬眸看去,便瞧见沈聿礼不知何时等待在廊柱那处,眼眸当中全然是担心。   宋璟瞧见他,心中也不免安心,直接上前去。他知晓沈聿礼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自己的,所以在瞧见他的那一刻,原本有些惶惑的心也就放下来些许。   即便他的脸上也并未有着什么害怕的神色,可他此时的姿态,便让沈聿礼知晓了些什么。宋璟也喊了一声:“沈聿礼。”   沈聿礼抬起手来,似要像先前那般抚他的脸、抚他的发,可又思及什么,那手指并未落下,只是与他说道:“怎么了?”   宋璟摇了摇头,并未说什么。其实他并未觉得有什么,只是被上官轶那番告白的话弄得有些许慌乱。他根本不知晓上官轶对自己有着这般的心情,这确实是让宋璟有些预料不到,那么先前思虑的事情,便要多加这一层情感在这里面。   今日他早就注意到上官轶有异,他还以为他有着什么个更大的计谋在算计他,没想到竟然是因着这份心情始终都未收敛。   那上官轶如此做这些事,他不怕被人知晓,被人看见么?他不是要替他父亲做着那些事么?难不成方才上官轶说的话不过故意说来扰乱他的心绪,让他有着几分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沈聿礼静静瞧着他,见他沉默一瞬,也不见慌张惊恐,也安然无恙,心中也安心一些,瞧见宋璟也有些神思不宁,便对他说道:“方才我觉着你离开的时间有些久,又瞧见上官轶也不在,便有些担心你前来看看。此时看见你安然无恙,我也放心了。”   宋璟与他说道:“我无碍。我们现在过去吧。”他说着就要走过去,却没听见沈聿礼跟上来的声音。转眸看去,见沈聿礼还是站在那里。   那目光柔和地看着宋璟,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宋璟知晓他的顾虑。先前两人在一起时,宋璟便没有和别的人说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别人面前也都是遮掩着的。   他似乎明白宋璟不愿让人觉察他们之间的往事,便站在那里,先让宋璟回去。   宋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其他,此时脸上多了一抹笑意,随后转身离去。沈聿礼站在原地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在那廊柱之间那衣袂随着风雪飘然,远远而去。   宋璟已然在原先的位置落座,却不见周宥钰去了哪里,左右看看,周宥言已然到跟前来,对宋璟说道:“他去找你了,你半天不见踪影。”   “那你怎么不去?”由于被上官轶那两句话实在弄得有些心绪纷乱,他便把这怨气发在周宥言的身上。   周宥言自然知晓,他也乐在其中,笑着与宋璟说道:“我知晓你会安然无恙回来,我自然是在这里等候你回来。要不然你回来,却又没有一个人在此处,那你要怎么办呢?”   宋璟冷哼一声,并未说话。说了一会儿话,又走了这么一段,他实在有些口渴,想要喝水,想起上官轶说的那话,又怕里面被下药,便随手将桌案上的茶壶拿过来,倒了一杯,推给周宥言。   周宥言挑眉,只看宋璟这姿态,便知晓他的意图,也就毫不犹豫地将这东西喝下。   宋璟仔细看着他,盯了他一会儿,却不见他哪里不舒服,又担心他是在假装,便对他说道:“你现在怎么样?”   周宥言忽而捂住了肚子,皱了眉说道:“肚子……忽然肚子疼……”   宋璟没想到这里面也有问题,也不想周宥言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便赶忙拉着周宥言的手臂说道:“快,快起来,我们去……”他才说了这话,就听周宥言笑了起来。那声音轻快、愉悦,再瞧瞧周宥言脸上的神色,很是高兴。   宋璟便知晓他是在诓骗自己,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他,在那桌案下面,宋璟便狠狠踩了一脚周宥言。   周宥言此下是真的因为疼痛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只给宋璟倒了一杯茶,对他说道:“没事的,你喝吧。你看你的唇瓣都有些干了,要是再不喝,不知要渴成什么样子。”   宋璟见他真的一点事没有,才将热茶端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似乎知晓宋璟在担忧什么,周宥言又说道:“你别担心下次没人给你试毒,你要是想要试毒,你直接给我就是。我帮你先尝尝味道怎么样。”   宋璟心情好了很多,也不胡思乱想上官轶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只笑着对周宥言说道:“毒死你。” 第121章 第十三觞隐题破   闹了好一阵子,冬日流觞会的首座总算来了。   檐角铜铃被北风撞出碎响,宋璟袖中握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正听周宥言讲去年流觞会有个学子把"雪"题写成《江雪》,被考官当场批"照搬古诗,毫无新意"。   话音未落,西廊突然传来骚动,先是听见木屐踏雪的"咯吱"声,接着是一道温润如良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慈祥,四分轻快,余下三分竟似含着冬日梅香,叫人听了便觉亲切。   原本还说着话的众人,先是听闻到一道柔和笑声,声音轻快慈祥,转头过去,便见了一位老者慢慢走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洞门处转出个身着灰鼠裘的老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双鱼玉佩随步伐轻晃,正是吏部尚书薛明允。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可那袭墨绿锦袍却半点没沾到雪水,显然是有人提前扫净了回廊积雪。   他一来,方才坐着的全都站起来,向这位老者行礼。   "薛大人万安!"此起彼伏的见礼声中,宋璟留意到前排几个士族子弟腰弯得格外低。   宋璟原本还有些困惑,身边的周宥言便说道:"薛明允,他是吏部尚书建翰林院掌院学士。"他在宋璟的身边小声说着,也没别的什么人听见。听闻如此,宋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周宥言的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见,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时,宋璟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这是京都贵公子们最爱的香调。   他不动声色退后半步,鞋底碾到块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薛明允的目光果然被这声响吸引,扫过宋璟时,眸光依旧温和,像冬雪融化般。   自从这流觞会总是人才辈出,得了很多人注意之后,这所谓的流觞会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已然成为一种小考,甚至已经连续几年由朝廷要员来当首座,每年的朝廷要员都不同,而且并未有人提前透露,以防止徇私舞弊,所有人都都是此刻才知晓来人是谁,都恭敬朝薛明允行礼。   宋璟望着薛明允腰间玉佩,忽然想起之前听周宥竹说这流觞会早成了吏部的"人才筛子",首座暗中观察学子言行,回去便记在《人才册》上。   远处传来周宥钰的脚步声,那少年跑得太快,差点撞翻廊下的铜香炉。   那边远远去找宋璟的周宥钰回来后正好遇上这场景,也向薛明允行礼。   "小公子慢些。"薛明允笑着伸手虚扶,周宥钰却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耳尖通红他方才跑得急,鬓角的碎发沾了雪水,此刻贴在脸上,说不出的狼狈。   薛明允笑呵呵地与众人说道:"不用如此多礼,向方才那般便可,大家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自由一些,别因着我来,坏了大家的兴致。"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而去,在那上面落座。   老者的声音也是温和,众人听了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众人一听薛明允还与他们说玩笑话,又见他如此和善,都心里放松一些,脸上都带着笑意,窃窃私语起来也都轻松愉快。   大抵是见大家如此,薛明允也笑盈盈的,让大家落座。这般所有人又都坐下,周宥钰想要到宋璟身边去,然而还没走两步,一人就拦住了他,抬起眼一看,原来是不知从哪来的沈聿礼。   周宥钰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望着五步外的宋璟,又看看拦路的沈聿礼,指尖攥紧了腰间玉珏。远处传来编钟声,惊起树上的雪粒,簌簌落在周宥钰发间,像撒了把碎盐。   周宥钰略有不满地看着他。   沈聿礼说道:"坐下吧,此时不方便过去了。"   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在对上沈聿礼的目光时忽然泄了气。那目光平静如深潭,却藏着几分警告,像极了小时候兄长教训他时的眼神。   周宥钰余光瞥见宋璟正与周宥言说话,两人都笑得温和,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周宥钰仔细看看,见已然又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确实不好过去,又瞧见坐在宋璟身边的是周宥言,一时更是不满,满心怨气地只能在这里坐下,一双眼睛也不乱看,就看着宋璟,亦或者瞪视着周宥言。   流觞渠的水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宋璟的侧脸被照得柔和。他盯着周宥言给宋璟倒茶的手。   周宥言自然能感知到周宥钰的眼神,只是他依旧不管不顾,只在宋璟的身边殷切地说话倒水,还说一些玩笑话,逗得宋璟忍不住笑起来。   更是气得周宥钰咬牙切齿,却又碍着这场面隐忍不发。   冬日白雪凛冽,回廊曲折回环,水雾氤氲似仙,谈话间,人声渐消,这所谓的冬日流觞会逐渐开始。   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半寸,不知谁的暖炉散了热气,混着流觞渠的水雾,在廊下凝成白茫茫的一片。   温水流觞渠蜿蜒穿过逸雪山庄的红梅花架,青瓷酒盏随波流转,映着漫天飘红的鲜艳红梅。三百六十个青铜香篆在曲水两岸依次点燃,沉沉檀香混着新绿的草木气,熏得人衣袂皆染雅韵。   香篆的烟盘旋着升上廊顶,在雪光中凝成细缕。宋璟数到第七个香篆时,忽然发现它摆得比别的偏了半寸,像北斗七星里那颗摇光星。   周宥言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这香篆摆的是'北斗聚贤阵',每个位置都对应着不同的才学。"   忽而首座的薛明允抚髯笑道:"今日雅集,当效兰亭旧事,诸君且看"他抬手轻挥,八名垂髫童子各捧鎏金托盘步入席间,盘中分别盛着"风""花" "雪" "月"四题卷轴,另有"棋" "酒" "诗" "书"四匣象牙筹码。"曲水流觞停处,取题赋诗,得彩者可积筹码,终局胜者得翰林院藏书一卷。"话音未落,席间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   这是按例必然之事,便是浅浅试探众位学子的才学如何。众人自然也知晓,得此机会,也都是争抢着表现,当即便有一人站起来,向众人说道:"学生不才,先试第一觞。"他目送玉杯在流水中打了个旋,停在面前时伸手轻取。   "‘风’题就以《咏柳》试笔。"只见他蘸墨挥毫,狼毫在澄心纸上走得行云流水:"东风未肯收春去,犹遣飞花乱玉池",末了掷笔笑道,"愿借这‘飞花’博诸君一笑。"   也立即有人称好,鼓掌。   宋璟听见周宥言在旁轻声嗤笑:"东拼西凑的句子,也敢称‘飞花’。"远处薛明允轻轻点头,那士子顿时满脸通红,退下时险些被石栏绊倒。   而宋璟手中拿着鎏金酒杯,望着流觞曲水中浮沉的玉杯,指腹摩挲着杯沿暗纹。玉杯起起伏伏,在他面前缓缓而过,众人都屏息凝神,都以为玉杯会停在宋璟面前,也都想看看宋璟能做出什么诗来,却见那玉杯缓慢起伏,却在宋璟跟前缓缓掠过。   有人不甘,有人叹息,也有人遗憾,周宥钰一直远远看着,见此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周宥钰想了想,说道:"今日真是奇怪,我总觉得有人在刻意针对小璟哥哥,真担心那东西停在他面前,不知又有什么陷阱呢。"他大抵也是喃喃自语,却忘了身边坐着一个沈聿礼。   沈聿礼应当也是听见了他这一声,声音温和地说道:"相信小璟能做到迎刃而解。"   听闻这话,周宥钰转头去看沈聿礼。只见沈聿礼看向宋璟所在的位置,那目光很是轻柔。这与平日里沈聿礼看人时没什么不同,可周宥钰心中本就有着宋璟,自然对别的人多多有关注,仔细盯着沈聿礼一会儿,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舒服,也觉得沈聿礼的眼神很是不简单,一时间心思四散,开始琢磨这一场怪异。   流觞继续,玉杯在曲水中沉浮如叶。有学子得"月"题,以"江心一轮破镜开"惊起满座喝彩;有书生遇"棋"题,竟以棋局喻政局,暗合当今天子新政,惹得薛明允频频颔首。   不知不觉间,西岸的筹码匣已积了半满,金箔纸笺在冬雪中簌簌作响,恍若满庭落英。   宋璟也有些疑惑这玉杯为何没有停留在自己身前,他深觉按照上官轶说的那番话,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自己,却没想到他也有些紧张盯着玉杯,心中也有些准备时,这东西就飘飘然过去,到另外一处去。   宋璟摩挲着玉杯,心中思忖万千,刚才什么事都没有,便让他觉得后面会有着更难处理的事情出现,这突如其来的"放过",竟让宋璟紧张起来。大约是觉察宋璟有些不安,周宥言的手在那桌案下轻轻覆盖了他另外一只有些冰凉的手。   周宥言的手掌带着体温,宋璟却觉得那温度烫得惊人。他掌心里有茧,那是常年握缰绳留下的。   他手掌温暖,一瞬间便让宋璟这几乎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得了几分暖意,也让那似乎冻得有些僵硬的脖颈能够转过去,去看身边的周宥言。周宥言给予宋璟一个极为宽慰温柔的笑,他也说:"别担心。"说话时几乎没出声,宋璟却知晓他在说什么。   他对周宥言勉强笑了笑,却见一觞觞都不停留在他身前,又让他觉得,难道这里当真没什么他要做的事?可那上官轶又说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这般想着,宋璟又去看席间的上官轶。君羊 ⒍爸嗣8笆⒌⒈碔6   方才思绪万千,也没注意那上官轶坐在什么地方,原来上官轶竟然就在宋璟对面,那双沉沉的眼瞧着他,显得格外安静,也不见不久前那轻浮模样。见他如此,宋璟更是确信这里必然有着些什么。   一路来事事都有阻碍,怎么到这便风平浪静呢?   这第九觞飘荡下去,不知停在谁人面前,竟然引一阵唏嘘。宋璟转眸看去,见停在了王蕴仪跟前。王蕴仪是谁,众人也有所耳闻,宋璟此时听闻席间已有士族子弟掩口低笑,也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寒门出身,怕是连‘流觞’礼仪都不懂""且看他能闹出什么笑话"。   宋璟不免看向那边的王蕴仪,却见他不卑不亢、礼仪端正,不见半分落魄难堪。   王蕴仪抬手拂袖,动作虽轻却带着破竹之势。他执起狼毫时,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墨汁在澄心纸上洇开,席间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宋璟看见薛明允抚掌轻笑,而方才嗤笑的士族子弟们,此刻都红了耳根,有人低头猛灌酒,有人假装整理冠带,唯有上官轶仍端坐着,指尖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如此,宋璟心中也不禁高兴,深觉王蕴仪果然不是一般学子,有临危不惧、沉稳冷静之品性,以后定然平步青云。   忽有乐师换了曲风,丝竹声中混入一声清越的编钟响。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朱漆角门缓缓打开,侍女托着鎏金食盒鱼贯而入,盒中盛的是江南蜜渍樱桃、塞北奶酥酪,最惹眼的是中央那盘西域胡饼,撒着亮晶晶的糖霜与碎杏仁,更有清甜可口的荔枝干摆放在一旁。   知晓这一局大抵还真是没有把他算计在内,折腾了这些时候,他也有些饿了。还未等他伸手过去,周宥言便伸手帮宋璟拿胡饼过来,又知晓宋璟吃不了这么多,给宋璟分好了,才递给他。   见他如此,宋璟不动声色左右看看,确实见有人注意到此处。宋璟忽而觉察周宥言心思,便对他说道:"你想让所有人知晓我们关系不错?"   周宥言抬起眼眸,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给宋璟倒了水,递到他跟前。又是分饼,又是倒水,实在殷勤得很。   宋璟没有多说什么,只对他说了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此又瞪视了周宥言一眼,刚想吃一口,又想起什么来,又是先盯着周宥言。   周宥言早已被宋璟这句话弄得忍俊不禁,一边笑着,一边还不忘给宋璟试毒。吃完之后,对宋璟说道:"那你觉得,我是要奸,还是要盗呢?"无论是笑容还是语气都没有冒犯之意,宋璟也没有再搭理他,见他吃了之后没事,迫不及待拿起来吃上两口,如此肚子里才舒服一些。   拿起盘子中的果干吃了吃,恍惚觉得这味道很是熟稔,像是父亲出海从台宫带来的。一时间不禁想起父亲与自己说的话。   "且看这第十三觞!"不知谁喊了一声,宋璟回神,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流觞渠上。只见那玉杯正晃晃悠悠漂向宋璟,最终在宋璟跟前停下。而此时首座薛明允忽而说道:"在这其中早就有隐藏之题,十二觞过去,竟然无人抽取,不知这十三觞是否能够得中?"   一听闻此言,宋璟心下便知:来了。   流觞渠的水声忽然变得清晰可闻,宋璟指尖抚过玉杯边缘,触到一处细微的凹陷那是个"隐"字。原来所谓隐藏之题,早就藏在玉杯之上。 第122章 异闻巧解绽锋芒   众人见宋璟举止一顿,便发现了异样。还有人问道:“宋小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发现?”   听此一言,宋璟也知晓此时再假装什么都不知也来不及,便只能举起玉杯来,将下面那个“隐”字展露出来。   人人都仔细看去,瞧见那个字都面色不一,有惊喜的,有严肃的,有看戏的。还有人又说了一句:“这么多盏过去,也没人发现这下面便是题,玉彰兄还真是非同凡响,这都能寻到。”   一时间各种声音皆有,各种眼神也有。宋璟并未去瞧他们,也不在乎他们用着什么目光看着自己,只将目光看向那上面的薛明允。   薛明允那温和的目光看着宋璟,见状也笑着说道:“没想到给你抽到了,那便看看这一道隐题到底是什么。老夫我也是好奇不已。”这般说着,在一旁等候的侍仆便将一个托盘呈递上来,薛明允将上面的信封拿起来打开,从中抽出一张信笺。   设有隐题这事,从前从未有过,见到此景,人人都新奇得很,看看薛明允,又看看宋璟。   当薛明允将那东西拿出来时,周围寂静,无半点人声,只听闻这里面温水流觞的潺潺和窗外的萧瑟寒风之声。   薛明允不知为何沉默一刻,眉头微微蹙起,也引得众人心中疑惑,只盯着薛明允。   薛明允摸了摸胡子,不知为何眉间又舒展,他笑着说道:“这题目是在新奇得很,也不知是谁人出的这题,我看了也要愣上一会儿。不知小公子能不能答出来。大家也可以听一听,要是谁心中有了答案,也可自行回答。”   这话说着,更是让人好奇,在众人注视之下,薛明允才缓缓将这题说出来。   “据《海国异闻录》所载,郑和船队某次海贸之行,途径神秘国度,其国有一独特交易规则,以物易物时,交换物需遵循‘金生水、水生木’的五行相生顺序,且该国货币与寻常金银不同,乃是一种特殊贝类,此贝类在何种海域产出,该国最渴望从郑和船队换取的三样物品又是什么?”   话音一落,满堂皆静,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窃窃私语,说这《海国异闻录》到底是什么书,怎么从未听过?又说这到底是什么偏题怪题,还以为是什么文学经典,又或者是什么诗词歌赋,哪里想到竟然是什么异闻录?他们都是读正经书的,哪里还有时间去看这些杂书偏书?   其间更是有不少为宋璟担忧的,也有坐在原地看戏的。王蕴仪正要站起来质疑这题目,宋璟却已经先向众人拱手,衣袂扫过案几,指尖莹润如玉,将墨香未散的笺纸徐徐展开,发间羊脂玉冠流转柔光,恍若月华凝成的霜雪,鬓边垂落的墨发更衬得眉目如画,恰似丹青妙笔勾勒的仙人。   “既如此,小生试解一二。”声如泠泠清泉淌过金石,他抬眸时眼尾微扬,眸光清亮如星,唇角噙着三分从容笑意。随后宋璟取过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五行相生图,笔锋流转如游龙,字迹刚劲中带着秀逸。   写完答案,自有侍仆将其呈给薛明允。   多数人也依旧好奇不已,伸着脖子要仔细看看那上面到底写着什么东西。宋璟转身过来,在薛明允看上面的内容时,也缓缓说出来:“此特殊贝类应产于南洋温暖浅海海域。《海国异闻录》虽未明确记载,但南洋多珊瑚礁浅滩,且气候适宜,是贝类繁衍栖息的绝佳场所。而该国最渴望从郑和船队换取的三样物品,其一为丝绸,五行属木,象征生机与繁荣,符合该国以物易物五行相生顺序中木的一环,且丝绸精美华贵,在海外备受珍视;其二是瓷器,瓷器由土烧制而成,土生金,金生水,也符合五行顺序,其坚固耐用又美观,是实用与艺术兼具的好物;其三为茶叶,茶叶生长于山林,属木,且能提神醒脑、消食解腻,对于饮食习惯与中原不同的他国之人,应是极为渴求之物 。”   他声音温润动人,像玉石相击,答完此话,他身上的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满是谦逊有礼的神采。檐角铜铃忽然叮咚作响,倒像是也在为这番妙答喝彩。   “好!”薛明允抚掌赞叹,眼中满是赞赏,“此答案妙处有三:其一,紧扣‘五行相生’规则,从贝类产地到交换物选择,皆循‘金生水、水生木’推演。南洋浅海的推断贴合贝类习性,丝绸属木、瓷器承土生金、茶叶扎根山林的解析更是丝丝入扣。   “其二,论证虚实相生。以南洋地理常识为基,让‘神秘国度’的设定落地;丝绸的华贵、瓷器的实用、茶叶的功效,既贴合郑和船队史实,又赋予五行象征意义,想象与考据相得益彰。   “其三,对物品价值的阐释层次分明。点明丝绸契合规则,剖析瓷器工艺逻辑,强调茶叶实用功能,从规则合规到文化稀缺,再到生活所需,三重维度层层递进,让答案如锦缎叠绣,意蕴深远。”   薛明允既已经出口,待薛明允话音一落,喝彩掌声此起彼伏,宋璟待要寻个时机坐下,又听一声笑声从那假山之后传递过来,循声看去,便见一人从后面而来,身后跟着几位仆役。   这人两鬓微白、气质华贵、眉眼和善。薛明允立即站起来,这人便说道:“都是来玩乐的,不必如此拘礼。”话是这般说,薛明允却已经站起来立到一旁去,他坐到了方才薛明允所在的位置。   有人识得他,也要起身行礼,却也被他摆手免礼。有人不识得他,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又见薛明允都对他格外恭敬,也知晓这不是一般人物,全都站了起来。   坐在上座的人看着宋璟,问道:“你小小年纪,看过《海国异闻录》?”   宋璟说道:“早年父亲在书房中珍藏了各种典籍奇书,我便翻阅了一些。只是并未看见这本《海国异闻录》,瞧见的只是类似的传奇,又因着了解一些其他东西,大抵做了一些推测罢了。”   他不知为何笑意加深,那意味深长的眼睛看着宋璟,似乎审视又似欣赏,又听见他说道:“你倒是胆子大,竟然说是做了猜测。”   侍仆人端上茶杯,这人伸手接过,水雾氤氲间,又听他说道:“你读了这么多书,竟然连这般问题都能答,那么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且答来听听?”   宋璟一见他,便知他是谁,他说什么,宋璟自然也不多说,只是恭敬等待他的问话,其实那藏在袖中的手心里已然出了些汗,心中不安与紧张的情绪也蔓延开来,不知如何是好。努力握紧掌心,微微察觉到些许疼痛,才让他稍微回神过来迫使自己继续冷静,耳中似乎有点翁鸣,却也将他的话听清了。   “前段时间司天监送来个刻着星星的铜仪器,有人说这是上古的‘璇玑玉衡’,孔安国说是浑天仪,郑玄又说是北斗,这是为何?”   这问题一出来,又都是人人寂静。这等偏题怪题,当真是让众多学子都始料未及。   “《周礼》所载,周朝人观天象,主要看二十八宿的位置、北斗的指向,还有日月食。这铜仪上刻着二十八宿,明显不只测北斗。孔大人说它是浑天仪更准,因着汉代张衡造的浑天仪是个铜球,上面刻满星星,与这仪器的功能相差无几,具是转着圈观测天象。”   “为何郑玄说是北斗?”   “郑大人弄错了,大人把‘工具’和‘参照物’弄混了些许。那北斗确实是观天象重要之物,但‘璇玑玉衡’要测的是日月五星,需得观测天穹上的所有夜星。郑大人那时候盛传谶纬学说,把北斗说得神乎其神,所以才以为这仪器只测北斗。”   他听闻此言,又笑着问道:“若是这铜仪是真的,平时怎么在文书当中?”   “如改历法时,冬至便用它测太阳的位置,要是测出来和《颛顼历》测算的差了一刻以上,需得调整闰月,还需得把写进《历议》中。若是看见彗星出现在井宿附近,需得用铜仪测出它的具体位置,如‘彗星在井宿,离参宿五度’,再画星图附在奏疏里,引用《史记天官书》说这可能预示有水灾。另外,地方送来的地图,也可用这仪器测北极星的高度,又如‘长京北极星高出地面三十六度’,这样便能校准地图上的方位,打仗的时候才不会弄错地界。”   总算将这话说完,宋璟心中也缓缓松了一口气,又担心他又问出别的什么奇怪的问题来,心中又有着几分紧张,却没想到他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笑出声来,笑声愉悦爽朗,又见他转头对薛明允说道:“此生能以典籍证器物,又通文书实务,难得。观此生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文书铺陈详实有据,正合翰林院掌文牍、修国史之需。着即调入文渊阁,专司奏章核阅与典章编纂。既通文牍又明经义,兼太子侍读倒也相宜。”   说到此处,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案几,又说道,“可着你以文渊阁典籍郎衔兼东宫侍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我真的写得想亖了,天知道一章了我写了多长时间…但是又不得不写,大家随便看看吧,不要当真,都是查点资料后胡编乱造… 第123章 温泉夜话疑生云   当温水如灵动的丝绸般潺潺流淌过自己的肌肤,那股温暖仿若春日暖阳,徐徐驱散着全身的冰寒,将宋璟彻底包裹其中时,他才真正从心底里觉得全身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躯体在温热的水流抚慰下,完全舒展开来,呈现出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松弛状态。   然而,心间却依旧萦绕着几分警惕与紧张。   在未回到他自认为安全之地前,即便此刻的他已然疲惫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能沉沉睡去,可他的意志依旧在顽强坚守,绝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松懈。   身躯沉浸在舒适的温水之中,精神却始终紧绷如弦,这般矛盾的状态,让宋璟只觉疲惫感愈发深重,却又对这状况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承受着这身心的双重拉扯。   当那所谓的流觞会落下帷幕之时,夜色早已深沉如墨,时间也已然很晚。再加上这本就多雪,夜幕笼罩下,周遭一片漆黑,那冬雪便如同约定好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倘若遇上这般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逸雪山庄便会按照惯例,安排前来参加流觞会的学子们在此处落住。随着岁月的流逝,每年前来的学子数量都在不断增加,以往的时候,这里还能稍显宽阔,让人得以安稳入睡,可今年却愈发拥挤不堪。   在这般情形下,众人也只能多人挤在一处,共享这有限的空间。宋璟自然也不例外,关于究竟要和谁睡在一起这个问题,那些人自然而然地免不了一番议论。   宋璟起初还以为这是件极为简单的小事,随便安排一下便能解决,却未曾想到他们竟会因为这事争论得不可开交。   似乎是因为宋璟现如今刚刚被封了官的身份,更是有人迫切地想要与宋璟深交,想着多接触一些,说不定就能搭上这条线,为自己日后的发展谋取些好处。   周宥钰这一整天都在忍耐着那些人的奉承与讨好,如今宋璟不久前被封了官,他也跟着扬眉吐气起来。此刻,面对这堆前来献殷勤的人,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言辞,说了一大堆话,兴致勃勃地与他们交谈着。   宋璟被围在人群中间,只觉得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吵闹得让人心烦意乱。   反正有周宥钰在这里和他们周旋,宋璟心想还不如直接偷偷溜走,只是这般做法,恐怕又要为难周宥钰独自在这里应付这些人了。   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办法偷偷溜出去,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紧紧攥住了宋璟的手腕,随后便悄然将他从人群中带了出去。宋璟下意识地抬起眼眸,待看清来人是周宥言后,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可面对他时,语气却毫不留情,带着几分苛责般地说道:“你现在才来找我,方才你干什么去了。”   而那边此时正纷乱不堪,众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交谈之中,自然没来得及瞧清楚宋璟早已不见踪影。   周宥言牵着宋璟的手腕,一开始脚步迅疾,似乎是急于将宋璟带到某个地方。   可此时两人说起了话,他的脚步便渐渐慢了下来,脸上还带着笑意,转过头看向宋璟。瞧见宋璟故意冷着面色,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心中只觉得高兴,面上的笑意也愈发柔和愉悦,开口说道:“是我怠慢了宋大人,还望海涵。方才我是去给宋大人找住处去了,别的人都争着抢着想与你住在一起,我想着要让宋大人能安宁一些,便去自行安排了你独自一人住的地方,省得他们如此烦扰你。”   听闻周宥言这话,宋璟心中满是惊讶,脱口而出道:“你还有这般能力?” 话一出口,他又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周宥言经常在这些人中间周旋,想来应该是不知和谁有了交情,所以办起事来才会容易许多。既然周宥言愿意主动去做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周宥言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地说道:“怎么,我还不能有如此能耐?”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随后他看向宋璟,说道:“大人,你瞧,我有这般能耐,我能否成为大人的入幕之宾?”   宋璟原本以为周宥言不过是在说玩笑话,便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周宥言的步伐,来到了这处安静的地方。   他心中满是疑惑,不知周宥言是如何与人有了交情,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找到这样一处好地方。   这地界相较于方才那边,安静了许多,看起来更像是一处雅致的庭院。在庭院的另外一侧,竟然还有一口温泉,在这寒冷的冬日之中,温泉正冒着氤氲的白雾,宛如仙境一般。   树梢上的红梅在雾气的浸润下,也染上了些许水色,那花瓣水盈盈的,看起来格外漂亮。还有些许花瓣随风轻轻飘落,落在泉面之上,此情此景,美丽得如同传说中的仙潭一般。   刚一进入这里面,宋璟的目光便瞬间被那口温泉吸引。仿佛早就知晓宋璟在看什么,周宥言适时地开口说道:“我专门问过,这里的水是干净的,而且还是活水,你要是想要享受一番,也无不可。”   听闻这话,宋璟当真是高兴起来。本来这逸雪山庄就以这温泉水闻名遐迩,他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敢想自己能有机会享受一番这温泉水,没想到竟然从周宥言口中听到了这话,心中的喜悦自然是难以言表。   周宥言瞧见宋璟面上绽放出如此明媚的笑颜,自己心里也是跟着高兴,他接着对宋璟说道:“那些人不会过来找你,他们都没注意到你到哪里去了。我也会帮你看着,保证不让他们前来烦扰你。你要是饿了、渴了,我马上让人给你送东西过来;你要是觉得冷,我也会让人给你准备炭盆和厚厚的被褥。”   听着周宥言这一番言语,宋璟心中不禁暗想,这周宥言怎么还干起周宥竹的事情了?前些日子,在周宥竹那里的时候,周宥竹便是这般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巨细无遗,事事都考虑得十分周到。与周宥竹分开后,如今竟然又变成周宥言来做这些事。   果然不愧是兄弟,在这些照顾人的事情上,还是有着几分相似之处的。他就这样盯着周宥言,心中想着这些事。而周宥言仿佛能够洞察宋璟心中所想一般,突然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想起了周宥竹?”   宋璟看着他,说道:“你又直呼你大哥名字?”   周宥言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又如何?” 他这言语中带着几分嚣张的意味,宋璟听了,一时之间也不便说他什么,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想着想着,宋璟也将自己心中多日来的困惑说了出来,“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好奇,你们三兄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感觉这些时日你们很是不对付,像是有仇的样子。”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心中想着,倘若周宥言不愿意说,自己也不会再多问。却没想到周宥言听了之后,反问道:“你不知到底是为何?”   宋璟捏起桌面上的糕点,听闻这话,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顿,随后抬眸看向周宥言,问道:“什么为何?” 他又仔细地瞧了瞧周宥言脸上的神色,这才发现他当真有些吃惊。   此时的周宥言,似乎还用着一副打量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要从自己的身上看出些什么秘密来。宋璟被他看得愈发觉得莫名其妙,随后便听闻周宥言说道:“不知道也好,省得你徒增烦扰。”   听了周宥言这话,宋璟心中更是觉得好奇不已,本想追问下去,可不知为何,却先将手里的糕点塞到了周宥言的嘴里去。周宥言见状,笑着继续帮宋璟试毒。   宋璟这才开口问道:“到底什么事,一直都神神秘秘的,我先前还要问你大哥,结果我将这事给忘了,而我和他……” 话刚说出口,他便下意识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周宥言仿佛觉察到了宋璟话语背后隐藏的事情,追问道:“你和他怎么了?”   “没什么。” 宋璟见周宥言吃了糕点后也没什么异常,便又把另外的糕点塞给他,周宥言也都欣然接受,慢慢地吃着。   宋璟心里清楚,周宥言为人十分敏锐,自己和周宥竹之间的事情,恐怕周宥言大抵是知晓的,自己和周宥竹分开的事情,他恐怕也有所了解。   宋璟可不想再将这些事情重复一遍,不知为何,他隐约有一种感觉,要是自己说了这事,周宥言会更高兴,于是便选择了缄默不言。直到见周宥言把所有东西都吃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大碍后,他才放下心来,开始吃东西。   周宥言见宋璟不愿多说,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对宋璟说道:“你要是困倦了,便在这里睡吧,我便不打扰了。”   看着周宥言离去的背影,宋璟心中暗想,这周宥言如今还这般有分寸起来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不是周宥言是周家的二公子,就凭他这般贴心的照顾,带回去当做贴身小厮也未尝不可。周围渐渐寂静下来,此时,只能听闻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以及庭内温泉温水潺潺的流动声响。   宋璟吃了一会儿东西,只觉得身体好受了一些,于是便脱了衣服,真的走进那温泉当中泡着。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一时间,积累的疲惫仿佛都随着水流渐渐散去。   在这舒适的环境中,他的意识也难免有些模糊起来。迷迷糊糊之间,他又想起了周宥言的种种举动,忽而不知为何,福至心灵一般,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宋璟立即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几分怔然,静静地看着那雪落红梅的美景,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道:“应当不会吧?” 第124章 温泉惊笑遇君时   雾气氤氲的温泉池中,宋璟倚靠着池边,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轻轻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许是被这蒸腾的热气熏得脑袋有些迷糊了,不然怎么会生出周宥言和周宥钰喜欢自己的错觉呢?   抬手用沾了水的手掌抹了抹脸,清凉的池水让他稍稍清醒了些。四周弥漫的热气如同轻纱,将他笼罩其中,宋璟担心再这样泡下去,真的会昏厥过去,便觉得是时候起身休息了。   池边的青石上,随意放着一件素色长袍。   宋璟伸手拿起长袍,正要随意披在身上,打破这寂静的,是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从遥远的梦境中飘来,又像是山间萦绕的云雾,虚幻缥缈,不似真实,倒像是自己因疲惫而产生的错觉。   可宋璟十分确定自己确实听到了这笑声,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将长袍紧紧裹在身上,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窥探。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想,堂堂七尺男儿,何时变得像个黄花闺女似的,这般羞赧地遮掩起来?就算被人瞧见了身子,依照如今的世道,也没必要非得嫁给对方不是?   这么想着,他强装镇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冷声问道:“你是谁?” 声音在空旷的温泉区域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应他的,是一个同样轻飘飘的声音。那人却神神秘秘的,并未从梅林后面现身,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迷了路,就走到这里了,多有叨扰,还望宋大人海涵。”   自从被赐官之后,大多数人都称呼他为宋大人,鲜少有人再唤他公子、郎君。平日里别人这么称呼他,语气中或多或少带着几分尊敬与奉承之意,可此刻这人喊出来,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耳畔,倒像是情人在耳边低喃。   只听这声音,再看对方如此神秘的做派,宋璟心里已然猜到了来人是谁。   此前萧樾就总爱有事没事来招惹他,留下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谜题,引得他好奇牵挂,好似故意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等着生根发芽。   也不知萧樾是否知道自己早已识破他的身份,却还总是以这般姿态出现,像是乐此不疲地玩着这场神秘的游戏。   既然萧樾喜欢演这出戏,宋璟自然也不愿错过这看戏的机会。   官家已将他划分给太子,不日就要前往东宫,到时候见面的机会只会更多。当下,他便决定将计就计,佯装惊恐,紧紧攥着衣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到底是谁在那里?”   他刻意将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神中也满是恐惧,还配合着不断往后退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真的面对什么可怕的怪物,将受惊的模样演绎得十分逼真,让人难辨真假。   只见那站在梅林深处的身影缓缓走出,那人轻声安抚道:“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摇曳的烛光在夜色中跳动,将模糊的人影渐渐照亮,果然是萧樾。   瞧见来人是他,宋璟又装作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呆愣愣地望着面带笑意、迎面走来的萧樾,眼中还残留着一丝 “惊恐未消” 的神色。   此时的宋璟刚从温泉水中出来,肌肤泛着水嫩的粉色,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娇嫩欲滴。一双美眸在烛光的映照下,漾着潋滟波光,眼尾微微泛红,柔柔怯怯的模样,格外动人,仿佛藏着一汪春水。湿发垂落在洁白的肌肤上,如墨般的黑发与羊脂玉般的肌肤相互映衬,更衬得他肌肤如玉,无瑕得让人移不开眼。   宋璟轻启嘴唇,语气中带着一丝 “惊讶” 与 “欣喜”,唤道:“是你。九郎。”   萧樾温柔地应道:“是我。可是吓着你了?” 说着,他缓步走上前来,被烛光照亮的眼底深处,荡漾着几分温柔。   在这略显昏暗的光线里,瞧不见他脸上平日里如青鬼般的病气,倒是能清晰地看出他几分俊逸风雅的气质,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可宋璟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人是那深藏不露的笑面虎太子萧樾,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心思深沉,自己丝毫不敢对他放松警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回应他的问话。   宋璟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萧樾脱下身上的大氅,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缓缓披在了自己身上。   大氅甫一披上,熟悉的味道便萦绕鼻尖。那是留存在那本书上的气味,某种熏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说不上浓郁,却十分独特,仿佛是专属于萧樾的气息,一下子将宋璟包围。   “外面凉,虽然你刚泡完温泉,可穿得单薄,很快就会觉得冷了。” 萧樾温声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倍感安心。   其实宋璟原本就打算泡完温泉就回去睡觉,所以出来时只带了几件单薄的衣服。经萧樾这么一说,他似乎真觉得有丝丝凉意袭来,从脖颈处钻进衣领,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这才反应过来,两人为何要站在这外面说话,不进内室呢?他随即笑着说道:“我都忘了,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吧。瞧着九郎面色一直不太好,想来是有病根的,可别受寒生病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带着萧樾往内室走去。   或许是因为方才匆忙披了衣衫,衣摆杂乱地拖在地上,此时转身,他一个不注意,脚便踩到了衣摆,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倾倒,差些又摔进温泉水里。   千钧一发之际,好在萧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手臂揽过宋璟的腰肢,将他稳稳带回怀中。   这一刻,宋璟清晰地察觉到萧樾的手是温热的,隔着大氅传递过来的温度,仿佛能将他身体里的寒意驱散。   萧樾的躯体亦是如此温暖,即便隔着厚厚的衣物,他也能感受到萧樾的胸膛坚实有力,心脏跳动蓬勃而充满活力,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着,全然不像是久病之人。   宋璟抬起眼眸,与萧樾对视,只见萧樾眼中还带着几分担忧,那眼神真挚而关切,轻声问道:“怎么样,可有摔着哪里?”   宋璟笑着说道:“多谢九郎,要不然我又要成落汤鸡了,恐怕九郎这大氅也得跟着遭殃。” 他假意要站稳,伸手抓住了萧樾的手。   触碰到萧樾的手时,宋璟有些惊讶,身为太子,萧樾的手却并不光滑,反而有着薄茧和伤痕,粗糙的触感与他高贵的身份形成鲜明对比。   这般直接的接触,让他更真切地感知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宋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脸上露出懵懂天真的表情,说道:“快些进去吧。” 说着,便拉着萧樾往内室走去。   “好。” 萧樾任由宋璟拉着自己,一同走进了温暖的内室。屋内飘散着淡淡的茶香,那是宋璟先前命人准备的。虽然宋璟只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但屋内早已弥漫着他身上的香气,淡雅清新,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进入内室后,宋璟先去整理衣襟。   他走到屏风后面,将身上胡乱裹着的、还有些湿漉漉的衣服换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随意地与外面的萧樾交谈起来。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九郎?方才在流觞会上,我明明没瞧见九郎的身影。” 宋璟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外面传来杯盏相撞的声响,清脆悦耳,知道是萧樾在给自己倒茶。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可内室太过静谧,除了倒茶声,其他声音都听不见,只能听到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随后,便听到萧樾回应道:“我在那阁楼之上,宋大人自然不知晓我在何处。”   宋璟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月白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清雅。在萧樾对面坐下,对着他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说道:“看来九郎的身份确实不一般,竟然能有资格去那阁楼。”   他看到萧樾不仅给自己倒了茶,也给他倒了一杯,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便毫不客气地伸手端过太子亲手倒的茶,喝了起来。   毕竟等自己入朝之后,想要喝到太子倒的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宋璟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茶杯传递的温度,一边轻轻吹气,试图让茶水凉一些,一边又抬起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萧樾。   萧樾坐在那里,烛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神秘的光晕之中。不知为何,萧樾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容轻快又真切,如同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室内的些许凝重。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宋璟摸不着头脑。他心里暗自疑惑,怎么自己盯着萧樾看了一会儿,他就突然发笑呢?真是怪异。难道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看起来很滑稽?   宋璟这般想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理了理头发。 第125章 情语惊心暗潮涌   宋璟刚把茶盏稳稳放在桌面上,杯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对面的萧樾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宋璟握着杯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对方,心中暗自揣测这突如其来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你的脸上并不是有着什么东西,我只是觉得……” 他像是陷入沉思,目光落在宋璟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停顿片刻后,忽然抬眼直视宋璟,目光炽热得惊人,仿佛要将人灼烧,“很是可怜可爱。就像小动物一般的可爱。想让人捧在掌心里轻柔地摸一摸,亲一亲。”   这话直白得很,实在让人预料不到,也直让宋璟耳尖瞬间发烫。   以往萧樾说话总是含含糊糊,像隔着层薄纱让人捉摸不透,今日这般直白的话语,即便他听惯了那些相好的甜言蜜语,此刻也不禁有些羞赧。   他捧起茶杯,浅抿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来遮盖自己的心绪,随后转移话题:“九郎迷路了,要不要让小厮传话让人来找你?”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樾闻言,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悦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他放下手中茶盏,他说:“他们时时刻刻跟着我,我不见了,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等一些时候就好了。”   宋璟乖巧地点点头,垂下眼睛也不再看萧樾。   他原本准备好要打探消息的一肚子话,此刻全被萧樾这番话搅得七零八落,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才好。他心里想:这是什么招数?   他偷偷打量着萧樾,目光在对方脸上来回游移,心里暗自琢磨:今日的萧樾如此怪异,不仅心情大好,还不停地夸赞,莫不是以后有什么事要自己赴汤蹈火?   他略有些不安,眉头微微皱起,要从萧樾的笑容里看出别的情绪,可除了显而易见的高兴,竟瞧不出任何端倪。   宋璟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要不还是下个逐客令,将这萧樾赶走算了,反正自己现在 “不认识” 他真正身份。   于是,宋璟挺直腰板,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尽量温和:“九郎,今日忙碌了一整天,我有些困了,照顾不周,还请海涵。”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逼真,他刻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接着伸手揉了揉眼睛,指尖用力按压着眼眶,因着用力,本就白皙的皮肤泛起淡淡红晕,眼尾也透出些许水光,在烛光的映照下,倒真显得有些可怜可爱。   宋璟本以为这样一说,萧樾就会识趣离开。没想到萧樾却微微倾身,身体向前探了探,语气关切:“如果你困了,就到里间睡去吧。若你觉得冷,我便出去在外等待,等着他们来寻我,我要是再四处走动,他们或许找不到我了。”   这话让宋璟心里 “咯噔” 一下,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哪敢让太子站在外面吹冷风,要是日后萧樾拿这事做文章,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在这里面等待着吧。” 想着不过是被萧樾盯着,听些奇奇怪怪的甜言蜜语,忍一忍便罢了。可听了一会儿,宋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实在腻了,像是吞了无数蜜饯是的。   于是他便站起身:“那边风大,我先将那边的窗户关起来。” 打算到那边吹吹风去。   仿佛看穿了宋璟的心思,萧樾只是笑着点点头,终于移开了视线。宋璟松了口气,他走到窗边,伸手握住窗棂。推开窗户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凉风让他发烫的耳朵渐渐冷静下来。   今日萧樾的格外热情,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他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可很快又被寒风吹散。他自嘲地摇摇头,心想:自己还是太过自恋,应当自谦一些才是。   正准备关上窗户时,宋璟突然在雪色中对上一双黝黑熟悉的眼睛。他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下意识转头看向屋内,见萧樾正专注地倒茶品茶,茶壶里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发出潺潺的声响,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   他又转眸看向窗外的安彧,只见他浑身落满风雪,头发和眉毛上都凝着白霜,颧骨与耳朵被冻得通红,嘴唇也青紫一片,显然在外面待了许久,定是冒雪赶来的。   宋璟心中不忍,赶忙探头出去,寒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你先进来,躲在这后面。”   他下意识抓住安彧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冷得像块寒冰,冻得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察觉到安彧似乎要开口,宋璟连忙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抵在他冰冷的唇瓣上,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音极轻:“多余的话都不要说了,快进来。就算他知道你在这里面,他也不会过问的。” 不知为何,他心里就是有这样的自信,认定萧樾不会深究屋内的人究竟是谁。   安彧点点头,手一扶窗棂,利落地翻身进屋。他武功高强,动作轻巧,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可宋璟还是忍不住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见萧樾不知在摆弄什么,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桌面,没有注意这边,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取来厚衣给安彧披上,心里盘算着如何把萧樾赶走。等他转身回到原先的位置,借着烛光,瞧见桌面上水光盈盈,这才明白,原来方才萧樾是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图案 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那兔子竖着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仿佛透着灵气,三瓣嘴微微张开,像是要蹦跳着跑开。   萧樾垂着眼睛,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瞧,是不是很是可怜可爱?”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宋璟身上。   宋璟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赶人,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压根没注意萧樾说了什么,也没看他的眼神。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声音:“公子,总算找着你了。” 宋璟透过窗户望去,见外头站着一个人影,距离有些远,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模糊不清,看不清面貌,但听那声音,尖细又刻意压低,明显是个宦官。   这人一来便喊 “公子”,而不是 “殿下”,看来事先已经被嘱咐过。   宋璟心中了然,萧樾这一趟,根本不是迷路,分明是故意前来,说不定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萧樾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先是抚平袖口的褶皱,又将腰带重新系紧,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他们找到我了,那我便走了,不再叨扰宋大人,可不要耽误你休息才好。” 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宋璟点点头,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急切,不让迫不及待的情绪显露出来,可眼中还是不自觉多了几分明亮,像是点亮了两盏灯。   萧樾见他这样,笑意更甚,也不多说,就这样突然来了,又突然离开。宋璟悄悄扒在门扉上,望着萧樾离去的背影,想看他是不是走远了。   那背影在风雪中渐渐变小,却始终挺拔。谁知萧樾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转头看过来。被抓个正着的宋璟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乖巧地笑了笑。   萧樾的声音随风飘来,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快些睡吧,风雪要大了。” 那声音像是带着温度,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宋璟连忙点点头,快步将门关上,插好门闩。关门时太过用力,门框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刚关上门,宋璟便急忙往内室走去,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着。想要找安彧问个究竟。而安彧似乎也知道危险已经解除,早已迫不及待地走出来,原本沉静的眼睛里满是急切与担忧,眼神中透着焦虑和不安。   宋璟见状,心中一凛,忙问:“怎么了,安彧。”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安彧神色凝重,语气急促,说话时还不住地喘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狂奔:“有人暗中把老爷从奉慎司带走了。” 第126章 寒刃惊魂救难时   听闻此话,宋璟心中一惊,急切问道:“可知晓是什么人把我父亲带走的?”此刻,他面上担忧之色,再也无法遮掩。他仰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眸直直看向安彧,在荧荧烛光的映照下,亮光在眸中不断闪烁,恰似泛着点点泪光,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爱。   然而,这份担忧仅仅于眉眼表层,更多肃穆凝重的神色在他脸上,如此便知,他正竭尽全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安彧深深吸了口气,将心绪平定下来。为了不干扰宋璟的判断,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有条不紊地说道:“消息是李先生带来的。李先生说,这次行动极为隐秘,他们没有明确探知到底是谁动的手。不过,李先生觉得小主人应当能猜出幕后黑手。我一听,一刻都不敢耽误,立马快马加鞭赶来,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把消息告知小主人。”   逸雪山庄坐落在半山腰,平日里上山就不是件容易事,若有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行,倒还能轻松些。可眼前的安彧,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大概率是骑马行至半路,因风雪太大,马匹无法前行,只能靠自己徒步攀爬上来。   此刻,他身上落雪层层堆积,在室内待了好一会儿,雪水融化,衣服渐渐湿了大片。   说完这些,安彧安静地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宋璟,耐心等待着他做出决断。宋璟几乎没有犹豫,对安彧说道:“在逸雪山庄后面,我来时乘坐的马车停在那里。你先去把马车牵出来,在山庄门口等我,越快越好。”   安彧重重地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往外走,宋璟又急切地喊住他。宋璟快步走进里间,找出一件宽松的衣服,递到安彧面前,说道:“你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换下来再去,别冻着了。”   话一说完,也来不及听安彧回应,他自己又急忙找出几件厚衣服穿上。瞥见一旁放着萧樾之前给的大氅,稍一思索,直接将大氅披在身上,裹紧后便出门了。   安彧看着宋璟匆忙离去的背影,虽满心疑惑不知宋璟要去做什么,但还是听从吩咐,接过衣服迅速换上,随后匆匆去牵马车。   方才天空还只是飘着零星小雪,转眼间,风雪突然变得异常猛烈。狂风呼啸着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肌肤。   宋璟顾不上这些,心急如焚地往长廊疾步走去,刚走了两步,在红栏转弯处,就瞧见上官轶静静地站在那里。宋璟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一步一步,缓缓向上官轶走去。   而上官轶的目光,自宋璟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从他面容上移开过。宋璟迎着风雪前行,本就美丽的容颜,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清美。他的脸颊因着寒冷而微微带了红,正是这一抹一般的红,才像是真正入了尘世。   宋璟走到上官轶跟前,语气冰冷如霜,质问道:“你早就知晓今夜会有这么一遭,对不对?”   上官轶沉默不语,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那默认的态度已然十分明显。宋璟心中怒火瞬间被点燃,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了上官轶一巴掌。   他向来知道自己身子弱,之前还想着捏拳头打人自己骨头肯定疼,可没想到,用手掌打,掌心也被震得火辣辣地疼。再看眼前的上官轶,挨了这一巴掌,身形却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晃动。   但眼下情况紧急,没时间在意这些,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宋璟盯着上官轶,怒道:“你明明早就知道,却不告诉我。”话刚说完,又觉得嘲讽,便又说道:“你我立场不同,你确实没有义务告知我这件事。但你此刻在这里拦住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此时在这里拦你,并非出于立场考虑,纯粹是我自己的私心。”   听闻这话,宋璟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动,似乎那冰寒至极的风雪,也将他如此美丽的脸给冻住了一般。   上官轶见宋璟不为所动,语气愈发急切,说道:“我已经因为私心再次靠近你。先前我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是因为不想让你卷入这危险的漩涡。我明明已经跟你说过这其中的凶险,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你真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他紧紧盯着宋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又沉重,“若不是今日官家突然出现,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还打算对你做什么。官家把你推给太子,根本没安好心,也正因为这件事,他们才会这么着急地带走你父亲。”妻聆灸泗刘三妻三聆   “所以,你现在拦着我,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是吗?”宋璟声音冰冷。   “不,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全身而退的机会。”上官轶道。   这一次,宋璟宛如冰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说道:“你们带走我父亲,就是想逼我就范,让我投靠你们,去太子身边当奸细,这倒真是个好算盘。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你们手中暂时有用的棋子。等我没了利用价值,是不是就要把我们父子二人赶尽杀绝?”   “我说过,”上官轶的声音愈发沉冷,神情却愈发真挚,他直直地望着宋璟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全部传达出去,“我现在来找你,纯粹是出于私心,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一定要清楚,如果你今晚执意离开这逸雪山庄,最先丢了性命的就是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宋璟冷漠地看着上官轶,那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瞬间斩断了上官轶未尽的话语。上官轶一下子就明白了宋璟的心意,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原本想要倾诉的话语,此刻在心中翻涌,化作一团复杂又难以名状的情绪,只能独自承受。宋璟不再多说,绕过上官轶就要离开,这一次,上官轶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涌上心头,就好像两条原本相交的舟,在这一刻之后,便要各自飘荡,越来越远。   宋璟的发丝被风扬起,轻轻扫过上官轶的肩膀,轻柔得没有一点重量,却似有千斤重,压在上官轶的心头。   待上官轶回过神,转身望去时,宋璟已经走进回廊深处,风雪和廊柱将他的身影遮掩,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恰似两艘短暂相遇的小舟,轻轻一碰,便又朝着不同方向驶去,距离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被上官轶耽误了些时间,宋璟心急如焚,提着衣袍就朝着门口拼命跑去。   风比之前更猛了,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子里钻,他轻挽的青丝也被狂风肆意卷起,在空中胡乱飘扬。呼啸的风声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犹如刀刃出鞘时的寒芒噌然作响。   宋璟心中猛地回头,只见黑夜里一道寒光快速逼近。他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像只兔子般快速朝着另一边蹿去。身上披着的大麾厚重,也没有让他摔得疼痛。   可他心里知晓,虽然躲过了这一次攻击,但以对方的身手,自己依旧身处险境。   果然那在黑夜中反光的利刃,带着灼人的银白光芒,再次朝着宋璟狠狠袭来。宋璟死死盯着那利刃,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叮”的一声脆响,那致命的利刃竟然被人硬生生击飞出去,直直插在雪地中,刃上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杀意。   宋璟急忙转头,在黑暗中瞧见沈聿礼正与黑衣人激烈缠斗在一起。他知道此刻不能在这里耽搁,更不能成为累赘,立即站起来转身就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又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从天而降,直接挡在了宋璟身前。宋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另一边的沈聿礼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心急如焚地想要赶过来,却因一时分神,被黑衣人砍了一刀。   即便受了伤,沈聿礼还是强撑着来到宋璟跟前,手起刀落,先将袭向宋璟的黑衣人解决掉。缠斗间,飞溅的鲜血有几滴落在宋璟脸上,温热的触感让他瞬间回神,心中满是惊恐。   这时,他瞧见另一个黑衣人再次举刀朝沈聿礼砍去,而沈聿礼正忙于应对其他攻击,根本无暇顾及。宋璟终于摸到袖箭,将一枚箭镞狠狠朝着黑衣人的脖颈射去。只听一声闷哼,鲜血四溅,黑衣人重重地倒在地上。沈聿礼解决完身边的敌人,转身立刻揽住宋璟的腰身,生怕他摔倒。   这是宋璟生平第一次杀人,射箭之前,他还在纠结到底该射向对方哪里,想着要是射胸膛万一没杀死,反而会更麻烦,只有射向脖颈才能一击致命。   此刻,他的心在胸膛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腔。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咽喉间也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受,差点就要吐出来,双腿更是发软。沈聿礼紧紧抱住他,轻声安抚道:“小璟。”   宋璟眼神空洞地看向沈聿礼,只听沈聿礼又温柔说道:“没事,小璟,没事。” 第127章 暗夜逃亡危机起   听了这话,宋璟总算回过神来,转眸看向身边的沈聿礼。只见沈聿礼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血迹斑斑,衣襟早已被鲜血浸透。   宋璟这才猛然想起,沈聿礼方才为了保护自己被砍了一刀。他心中一惊,去查看沈聿礼手臂上的伤口,只见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淌,殷红的血迹顺着手臂滴落,看上去触目惊心。   宋璟说道:“你快些处理你的伤口。”   沈聿礼随意瞥了一眼伤口,毫不犹豫地伸手撕碎自己的衣袖。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动作麻利地将布条缠绕在手臂上,简单地做了包扎。   随后,他又急忙看向宋璟,语气坚定地说:“你要去哪,我先护送你过去。”   宋璟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我要到逸雪山庄之外。”话音刚落,沈聿礼便握住宋璟的手,沉声道:“那便走吧。”   宋璟点了点头,回握住沈聿礼的手,两人便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们时刻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好在除了方才那两个杀手,并没有再遭遇其他袭击,两人顺利地跑到了门外。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宋璟惊骇不已。门外的雪地上,鲜血与白雪混杂在一起,红白相间,显得格外刺眼。台阶上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安彧安静地立于门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还未平复,显然也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血战。听到声响,安彧迅速转眸看过来,瞧见宋璟的模样,立刻快步上前,眼神中满是关切,想要查看宋璟是否受伤。   宋璟明白安彧在担忧什么,连忙说道:“我没什么事,就是瑜瑾受伤了。”说着,他一时有些慌乱,傻傻地拽着沈聿礼还在渗血的手臂展示给安彧看。   余光中,他看见沈聿礼不知为何竟在笑,不禁又转头疑惑地问道:“你都伤成这样了,你笑什么?”   沈聿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催促道:“没什么。既然你要连夜离开逸雪山庄,那便赶紧走吧,如若不然,恐怕还会有别的人来。”   宋璟被这话提醒,这才又回过神来,连连说道:“对,对,你说得对。我们快走。”但随即他又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地对沈聿礼说:“你别跟着我们了,你先去治疗一下自己的伤口。我带着安彧离开就行。”   沈聿礼却立刻反驳道:“他们来势汹汹,恐怕你们前去的路上,还会遇上不少敌人,只有一人保护你,我实在不安心。”似乎料到宋璟还会劝阻,他抬起那受伤的手臂晃了晃,语气诚恳地说道:“只是小伤,不严重。就算让我回去,我也会时时刻刻都想着你,茶饭不思、心神不宁,只有我骑着马跟在你们身后,远远地看着,我才能安心。”   这时,安彧也开口说道:“小主人,这些人实在怪异,我方才去牵马,也遇到了几个杀手。”说着,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玉瓶递给沈聿礼,“我行走江湖多年,经常在身上带着这东西,若是受了刀伤,用这个可以稍微缓解一下伤势,撑些时候不是问题。”   沈聿礼接过药瓶,郑重地说了一声:“多谢。”简短的对话后,两人护送宋璟的心意已十分明确。   宋璟仔细思量,深知此去路途凶险,孤身一人确实难以应对,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深知时间紧迫,不能再有丝毫耽搁,几人简单交流几句后,便立刻启程上路。   门口那横陈的尸体,让宋璟原本稍稍平静的心又泛起一丝恐惧。安彧小心地扶着宋璟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的晃动,那满眼的血色终于从宋璟的视线中消失。   宋璟坐在马车内部,低头瞧见自己的手上依旧沾染着鲜血,暗红的血迹干涸在皮肤上。他胡乱地在衣摆上擦了擦,便不再在意此事,转而开始思索父亲的事情。   他眉头紧皱,心中不停地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救下父亲,又要怎样才能从这危险的局面中脱困。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呼啸的风声如同山林中吃人的恶鬼在嘶吼,仿佛要将一切都彻底吞噬。突然在这呼啸的风雪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噌”响,紧接着便是刀剑相接的铿锵声,杀手再次来袭。   宋璟缩在马车内部,用萧樾给自己的大氅紧紧包裹住身体,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声兵器的碰撞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原本停滞的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   马车继续沿着山路往下前行。   宋璟早已陷入极端的困倦当中,眼皮沉重,但他强撑着,既无法闭上眼睛,也不敢闭上眼睛。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煎熬。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到了山下。地势平坦了些,路也好走了,马车的速度也加快了。   这一路下来,除了之前那番偷袭,倒也没有再遇到其他袭击。宋璟心中暗想,这倒也寻常,毕竟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派这几个杀手来对付自己,已经算是“看重”了。   若是再来更多人,他反而要重新掂量自己在这场纷争中的份量,仔细思考当前的处境了。想到这里,他心中反倒有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这时,安彧掀开帘子,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涌进马车,轻轻吹拂着宋璟微乱的发丝。宋璟早已缩在角落里,整个人被大氅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漂亮的脸蛋也埋入毛边之中。   马车里相对温暖的环境,让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他抬起眼,目光有些疲惫地看着安彧。   安彧见状,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问道:“小主人,我们此下去哪?”   宋璟思索片刻,果断地说:“先回长京。”说完,他掀开窗帘,探出头去,看向跟随在马车后面的沈聿礼。沈聿礼瞧见一颗脑袋从窗户探出来,立刻快马加鞭赶了上来。   宋璟望着他,认真地说道:“你已然不用跟随我,先去看你身上的伤才要紧。他们不会再派人过来了,你这般跟着我,我也不好再行事。”   宋璟深知沈聿礼的固执,正准备再多说几句劝诫的话,却听见沈聿礼干脆地应了一声:“好。”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宋璟惊愣了一下,他认真地看着沈聿礼,只见对方脸上依旧带着那与以往别无二致的温和神情。   沈聿礼迎着宋璟的目光,轻轻拉住缰绳,身下的马缓缓停下脚步,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心意,果真没有再继续跟随。   宋璟望着沈聿礼的身影停留在原地,随着马车不断前行,那身影逐渐被风雪笼罩,变得模糊不清,最终隐没在茫茫风雪之中。回到马车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之前的惊慌失措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时间,突然停了下来。宋璟听到外头传来一声严厉的喝问:“什么人!”那声音肃穆冷厉,一听便知来者不善。   宋璟心中警惕,缓缓探出头去查看,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回到了长京。   一路上,他竟半点都未察觉,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既像是睡着了,又似乎保持着清醒。对面的人很快注意到了宋璟,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是你。”   宋璟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吕溱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随从,他记得对方好像叫张丞。   张丞瞧见宋璟,先是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晚回长京?”宋璟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先左右打量了一番,发现周围有不少奉慎司的人,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便反问张丞:“我还未问,为何你们这么多人出来?”   他自然清楚父亲被带走的事情,也好奇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在奉慎司的眼皮子底下行事,以至于奉慎司这么晚了还全员在外探查。   然而,张丞显然不打算向宋璟透露这些事情,他上下打量着宋璟和安彧,眼眸中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不善地说:“你们二人去做什么了,浑身血迹,不问清楚,我不会放你们走的。”   宋璟毫不退缩,直视着张丞,坚定地说:“我要见你们佥事大人。”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各说各的,谁也不理会谁。张丞忍耐了一会儿,见宋璟始终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终于有些恼怒,大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一句话都不搭理我,你还想见吕大人,看来你就是不识好歹……”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璟的目光越过他,远眺着黑暗处,只见一抹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来,那人身上的奉慎司官袍被寒风吹得猎猎翻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第128章 雪夜叩鼓诉沉冤   吕溱踏着积雪迎面走来,官靴底碾过冰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身影一出现,方才还喧闹的人群霎时沉寂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差役、面带嚣张的随从,此刻都噤若寒蝉,方才还对宋璟满脸倨傲的张丞,像被掐住脖颈的雀鸟,讪讪地闭紧了嘴巴。   宋璟蜷缩在马车阴影里,身上的狐裘领口高高竖起,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正映着不远处灯笼的昏黄光晕。   他望着不远处走来的吕溱,那人狭长的眼眸冷若寒潭,墨色的瞳孔里瞧不出半分情绪。   宋璟心中忐忑不安,猜不透他会作何反应,面上却极力敛去所有波澜,只那微微上抬的眼尾,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狐裘领子里,白皙的面颊在深色裘毛的映衬下,剔透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透着微光。   吕溱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情形,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周遭的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宋璟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低声道:“被人追杀。”他的声音很轻。   “何人追杀你?”吕溱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宋璟染着雪沫的衣摆和略显凌乱的发丝。   “不知。”宋璟的视线落在吕溱腰间那柄古朴的佩刀上,见他似乎准备转身离开,急忙唤道:“吕大人。”   已经侧身的吕溱顿住脚步,宋璟半个身子躲在马车里,因着严寒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抬头看向吕溱,轻声问:“大人能否追回我父亲?”   “对方早有预谋,”吕溱的语气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奉慎司内有内奸,里应外合才劫走了你父亲。追回恐非易事。”身旁的张丞闻言,脸色骤变,看看吕溱又看看宋璟,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这等机密怎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言说?   宋璟沉默,雪片纷纷扬扬地落在睫毛上。   宋璟深知此事棘手,而追杀骤然停止,恰恰说明对方已经握有足够的筹码。   父亲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他们还需要用父亲来牵制自己。   雪夜漫长,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宋璟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任由冰凉的雪粒落在纤长的眼睫上,他呆呆地凝视着漫天飞雪,眼睫轻轻颤动,良久才轻声道:“多谢吕大人解惑。”   随即对身旁的安彧说:“继续走吧。”他再次看向吕溱,虽然没有多说一个字,吕溱却已然了然,冷声吩咐身后的侍卫:“放行。”   被拦下的马车这才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隐入茫茫夜色之中。张丞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   “日后需称他宋大人。”吕溱丢下这句话,不再做任何解释,转身踏雪离去,留下张丞一脸困惑地抓着脑袋,连忙撩起官袍跟了上去。   “小主人,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安彧勒住缰绳,回头问道,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宋璟冻得指尖发僵,往大氅里缩了缩,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绒毛中,声音闷闷的:“去宣德门。”   安彧不再多问,熟练地调转马头。一路颠簸,马车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抵达宣德门时已经过了卯时。   冬夜格外漫长,天色依旧一片昏沉,丝毫没有破晓的迹象。宋璟的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塞进大氅里也只能得到一丝微薄的暖意。他不停地搓着手,蹲在马车里,只探出半个身子问安彧:“快上朝了吗?”   安彧眺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车马,答道:“快了,已经看到其他大人的马车陆陆续续过来了。”   宋璟轻轻点点头,余光忽然瞥见安彧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便抬起眼眸看向他。安彧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小主人,我……”   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停顿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将话说出来,“我手暖,只是方才沾了些血。”这话一出口,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宋璟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直接就把两只冻得惨白的手递给安彧。   安彧见状,比刚才更加慌乱,赶紧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手,直到把手上的血迹和脏污都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宋璟冰凉的手。   宋璟的手在安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白皙,与安彧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冻得有些僵硬,但是摸起来依旧细腻柔嫩,安彧生怕自己手掌里的茧子会划破他的肌肤,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宋璟被冻得通红的指骨。   安彧的掌心里果然一片暖意,这让宋璟感到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在外驾马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手还是这么热?”说完这话,他又仔细想了想,补充道:“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都这样?丹田里蕴着热气,能源源不断地传到身体的四肢去?”   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安彧,眸子里映着雪光,显得格外明亮。   这一夜,宋璟的眼里一直没有什么光彩,又因为不敢睡觉,满是疲惫之态,此刻这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让安彧不禁微微愣神。   虽然宋璟说的这些不过是话本里的说法,他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见安彧点头,宋璟更是对这事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他说道:“哎,要是我也能会武功多好,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身强体壮、武功高强的,我却什么也不会。”   安彧低声说道:“小主人负责好看,我负责保护小主人。”   这话一出口,倒是让宋璟感到有些惊讶,他仔细地打量着安彧,把安彧盯得更加不好意思,他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宋璟的眼睛。   宋璟见他这样,又忍不住想逗逗他:“你怎么这么会说好听的话,你是不是早去什么风月场所听那些话去了,然后又说给我听?”   安彧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小主人,我没有……”他急得满脸通红,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逗得六神无主。   宋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几分沉郁总算消解了一些,对安彧说道:“我逗你的,不用这么慌张。”   来的时候,宋璟让安彧把马车停在一个漆黑的角落里,一般不会有别的人看见。此时他抬起头看看那边,果然见到不少官员的马车陆陆续续地过来。   宋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依旧是一片昏黑,雪也没有停的迹象。他抬着头一直望着远处,安彧见他神情认真,也不再说话,只是用手继续帮宋璟暖着冰凉的手指。   宋璟瞧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将自己的手从安彧的掌心里抽出来,轻喃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   安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松开了手。宋璟准备从马车里下来,却因为蹲了一会儿,腿有些麻了,再加上一夜未眠,差点眼前一黑没站稳,若不是安彧及时扶住他,他真的要摔在雪地里了。   知道安彧担心,宋璟拍了拍安彧的手臂,对他说道:“我没事,你可以跟着,也不用跟着我。”说话间,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安彧却一步不离地紧紧跟随在宋璟身后。   宣德门前的皇城司侍卫手握刀柄,目光如刀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宋璟却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悬挂在檐下的登闻鼓走去。   鼓身蒙着的红漆在这一片白雪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一点跳动的火焰。他伸手握住鼓槌,好在在此之前,安彧给他暖了手,要不然他连鼓槌都拿不住。   “咚”   第一声鼓响重重地撞在宫墙上,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声,惊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宋璟手腕用力,鼓槌再次落下,“咚咚”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鼓声在寂静的风雪中炸开,如同惊雷般滚过沉沉的冬夜,打破了皇宫的宁静。   安彧站在他身后,望着宋璟单薄的背影在鼓声中却依旧挺拔如松,宛如风雪中一株挺直的梅树,即便花瓣落尽,枝干依旧坚韧不屈。   鼓声未歇,宣德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129章 吕溱援手悄轻刑   宋璟握着鼓槌的手指泛白,指节抵着冰冷的鼓身,目光穿透漫天的风雪,坚定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   雪粒依旧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很快积成一层薄薄的白霜,唯有那双桃花眼在风雪中亮得惊人,映着登闻鼓的红漆,也映着沉沉宫墙。   安彧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宋璟的背影牢牢护在自己的阴影里正如他所说,小主人负责叩响沉冤,而他负责守护这雪夜里。   宣德门的铜环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与那阵阵鼓声交织在一起。   宋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和更险的漩涡,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救出父亲、洗清冤屈的道路。   前不久宋璟才见过吕溱,没想此刻又与他相遇。   屋内燃着点点烛火,清寒之气依旧扑面而来。宋璟解下身上的大氅,刺骨的寒冷瞬间侵袭而来,单薄衣衫上沾染的斑斑血迹尽数展露。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更显得孱弱不堪。可屋内众人无一人对他流露半分怜惜,只按律令准备行事。宋璟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着廷杖之刑的来临。   殷朝建立之初,殷太祖为方便百姓上京上访,特设登闻鼓院,允许民众以击鼓方式诉冤。后因有人为琐事随意击鼓,朝廷便立下新规:击登闻鼓者需先受廷杖三十,以儆效尤,避免刁民借故生事。   宋璟此次击鼓本就事出突然,未按章程行事,自然是越诉,加之他身份低微,虽前不久刚得了恩惠,却也不足以让官家特赦。更有人虎视眈眈,恨不得借廷杖之机将他打死。   他来时早已想过,廷杖之苦必然要挨。官家将他交给太子处置,显然对他有所关注,断不会让他轻易殒命,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这点苦若能救父亲一命,也算值得。只是心中仍有些惧怕,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暗中咬紧牙关,等着粗大的棍子落下。   他甚至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试图以此缓解即将到来的疼痛。尚未想出个所以然,目光忽然瞥见一把熟悉的佩刀那古朴繁复的刀鞘纹饰,正是不久前见过的吕溱之物。宋璟缓缓抬眼,只见吕溱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望去,吕溱确实有几分凶神恶煞的模样。难怪外面传言他冷面无情,此刻看来倒也贴切。他正走神想着这些,忽听吕溱开口:“这是何事?”   一旁小吏简略禀报了事情原委。   吕溱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宋璟脸上。见他神色琢磨不透,宋璟心中难免忐忑:他不是去追踪了么,怎会突然回来?他的目光不由落在吕溱身上。吕溱站在那里,其他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大约是见众人停滞不前,吕溱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做你们的事。”小吏这才敢继续行动。   那小吏拿起一根手臂粗的棍子,宋璟见状心中发怵。小吏步步走近,他正打算闭眼受刑,余光却瞥见吕溱慢悠悠走到一旁,拿起一根更为粗大的棍子。   那棍子被吕溱单手轻松握住,宋璟心头一紧:他该不会要用这么粗的棒子打我吧?正想着,吕溱竟真拿着棍子走上前来。他本就身形高大,烛影落在宋璟细瘦的身躯上,几乎将他完全覆盖。   小吏见吕溱拿着如此粗的棍子,也吓得不敢作声。吕溱挥了挥棍子,破空声骇人,宋璟不等他走近,便因恐惧闭上了眼睛。   “吕大人,您这是……”有人疑惑问道。   “无事,不过试试罢了。”   “试试?”   正说话间,一个宦官撩开帘子走进来,看见吕溱时瞳孔微缩:“哟,吕大人,您怎会在此?”   宋璟闻声抬眼,见是一个宦官打扮的人进来。   卫淼脸上的惊骇显而易见,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拂尘。吕溱目光冷冽地反问:“卫公公深夜前来,莫非这廷杖之事你们也要插手?”奉慎司只听官家旨意,吕溱在此便已表明态度。   卫淼心中暗自盘算,若再执意行刑,便是置官家于不顾,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吕溱开口:“不知卫公公还要在此留多久?”卫淼这才讪讪躬身退去,袍角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冷风。   小吏安静候在一旁,又有人匆匆进来正是先前拦下宋璟的张丞。张丞先是打量了宋璟一番,又看向吕溱,随即附耳低语了几句。   吕溱点点头,将手中的棍子扔给张丞。张丞下意识接过,握着那根棍子,一时竟不知吕溱是何用意。   吕溱不再多言,走到烛台另一侧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佩刀,用帕子擦拭刀鞘,仿佛上面凝着无形的灰尘。张丞思索片刻,与满脸茫然的宋璟对视一眼,便硬着头皮上前,将棍子狠狠打在宋璟身上。   宋璟第一下并未觉得剧痛,才骤然反应过来,立即失声哀叫,双手紧紧攥住。第二下落下时,他便以精湛的演技做出痛不欲生的模样。   十几杖下去,虽未伤及筋骨,却也麻痛难忍,后背臀部想必已是杖痕纵横。这几声痛哼,倒也掺了几分真实。   “停下。”吕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丞立刻停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吕溱走上前,借着烛火仔细打量宋璟。   白净的脸上布满汗珠,脸色苍白如纸,往日明亮的眸色此刻黯淡无光,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官家要留人,”吕溱沉吟道,“瞧他这副样子,怕是撑不到明德殿。”   其实宋璟不过是一夜未眠,又挨了这顿不轻不重的打,早已疲惫不堪。被打的地方隐隐钝痛,大抵留了点红痕,连血都没出。他知道吕溱已是尽力这顿打比当初后宅刘氏下手轻多了。   “扶他起来。”吕溱忽然吩咐,目光扫过呆立的张丞。   张丞一愣:“我?”   吕溱淡淡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傻站着,便要亲自上前。此时宋璟已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在对上两人的目光时,忽然腿一软,装作虚弱不堪、完全站不稳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装得有些晚,他颇有些窘迫地扯了扯嘴角,对两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他知晓等会儿要去告状,自然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第130章 醒来惊觉情暗藏   宋璟知晓这次除了挨一次杖刑,这事一定能成。只有把这事闹到官家的面前去,他们才会乖乖地把他父亲送回来。   先前他们本就因手伸得太长使得官家震怒,把他宋璟推到太子那边去,就是为了更加搅浑这一滩水,也是为了打压外戚。   如此告了这状,他父亲定然能找回来。   朝堂之上,宋璟已然有些支撑不住,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强撑着将所有冤情诉出。他一夜未眠,又逢天气寒冷,还遭受了杖刑。本就身体孱弱的他,被疲惫彻底席卷。   事后他不太记得当时详细的情景,只记得自己确实将所有的话说完了,还叩首而下久久不起。直到听到官家给出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宋璟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也正是因为这口气一松,那本就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他一时无法控制,眼前一黑便直接晕厥过去。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他自己的宅邸了,身边是小声啜泣的翠珠。   大约是担心吵着宋璟,翠珠哭得几乎没声,要不是这屋内实在是寂静,当真还听闻不到这声响。   宋璟慢慢抬起眼睛,看见翠珠一边哭着,一边将那巾帕洗净,身后有人在帮他处理那些伤痕,动作小心翼翼,却也让宋璟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的炙热。这般手巧的,也大约是杏桃了。   他很是口渴,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又闭上了嘴巴,眼睫颤了颤。   翠珠正好转身过来,要帮宋璟擦一擦脸,瞧见这微小的举动,连忙惊喜地说:“哥儿,你醒了。”   宋璟用喑哑的声音应答了一声:“嗯。”   听闻宋璟声音有异,早就备好的温水便被杏桃端了过来,小心翼翼喂给宋璟喝。喝了一些水,干渴的咽喉才好了一些。   宋璟趴在枕头上,眼睫温顺地垂落着,瞧见翠珠还是在偷偷地流眼泪,便轻声说道:“你怎么还在哭,方才就见你哭,我醒来你也在哭。”   翠珠抹了抹眼泪说道:“我怎么就不能哭,看见哥儿这副样子,我心里难受极了,我心里难受,又为何不能哭?”   还是第一次听见翠珠这般说话,宋璟还觉得新奇一些,不过已然被一旁的杏桃提醒了一声说道:“翠珠。”   大抵翠珠是真的心里难受,即便杏桃提醒了这一声,还是不高兴地说道:“我又为何不能这般说话?昨日璟哥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了,今日竟然伤痕累累地回来。你说那皇城司的人瞧见我们哥儿如此瘦弱,怎么就不能下手轻一些呢?”   宋璟被她这语气和表情逗得忍俊不禁,随后与翠珠说道:“已然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你哥儿我的后背和屁股就烂了。”   “哪里轻了,哥儿身上这都是些痕迹,哥儿你是看不见实在骇人得很。”   宋璟说道:“大抵是我皮肤太白,只是打了几下便留了痕迹吧。”   他也不想如此自夸,只是他当真觉得不是特别疼,也知晓张丞那般架势只是轻轻施力,已然是收了不少力道。他当时只是太困、太累了,才会如此直接倒下。   这般睡了一觉醒来,倒是觉得好了许多。   他似乎还记得,官家体恤他受了刑,还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过此时他最为在意的,就是他父亲回来没有。只是眼前两个丫头对这件事一概不知,就算询问她们,她们大抵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将心中的担忧继续压下,先调理一下自己的身体才好。   便对眼前的翠珠又说道:“别哭了,小心哭坏了眼睛,快拿些吃得给我,我实在饿得不行了。”   听闻宋璟这般说,翠珠赶忙站起来说道:“我马上就去准备,我马上就去。”如此翠珠便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留有杏桃还在帮他身后的伤口上药。   虽然说不是特别疼,到底还是有点疼的,睡着的时候倒是不觉得什么,醒来之后就能感受到那点微痛,不过杏桃又小心,这点疼痛也不算什么。   现在想想,又觉得当时要不是吕溱来得及时,那所谓的公公恐怕要将他往死里打了……   想起吕溱来,宋璟不禁又疑惑,在城门口就见了吕溱,那便说明吕溱本就要追到城外去,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听他的言语,那似是官家要保他的意思,但这点小事怎么又轮得到吕溱这般人物亲自来看着?难道不是其余事情更加重要么?   杏桃已然小心帮他把身后的伤处理好,又给他盖上了衣衫,这时候翠珠也端着热粥前来。   此时宋璟刚刚醒来,也确实吃不下什么油腻荤腥,只想吃点甜粥,便趴在这里让翠珠一点点喂他。   这般趴着吃东西,还真是有些困难,他本就吃得慢,此下吃得更慢了。   整理了东西出去的杏桃又回来了,她与宋璟说道:“周家四哥儿来了。”杏桃的话还未说完,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璟抬眸一看,周宥钰便出现在眼前,他原本脚步急促,瞧见宋璟这模样,脚步骤然顿住,脸上俱是惊愣的神色。   此时宋璟身上只披着薄薄的衣衫,室内燃着炭盆,他也不觉得冷。   只是他面色苍白、虚弱无力,青丝凌乱,那平日里看起来格外漂亮明澈的眼睛里,也无半点光彩了,只叫人看了一眼,就心疼得不行。   周宥钰连呼吸都屏紧了,小心翼翼一步步来到宋璟跟前。见他过来,翠珠和杏桃都慢慢地退身一些。   周宥钰已然坐在床沿,想要用手触碰宋璟,却担心碰碎了似的,不再敢接触几分,只轻轻地将温暖的手落在宋璟纤瘦的手指上。   他轻声说:“我去找你,发现你不在。我找了整个逸雪山庄都没找到你,我心里着急,有人却告知我你早已下山了。我瞧见还下着雪,你又一声不吭地离去,定然是出了事,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追你,才来到长京便听闻你的事迹。”   他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宋璟,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宇之间还有着几分担忧。平日里见惯了周宥钰那孩子模样,骤然瞧见周宥钰这番模样,还让人有些不习惯。   这般看来,他竟也有着周宥竹眉宇之间的几分沉稳,他本就长得俊,脱去了点稚气,少了点少年气,竟然看起来也像是个男人了。   “原来……原来……”周宥钰轻声说着,似乎不知如何说才好,如此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一直都在为你父亲的事情担心,想必那次你在周府忽然哭了起来,也是因为这事吧。我还傻傻地以为,是哪个挨千刀的戏弄了你的感情。”   他的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宋璟的指骨,其中所蕴含的几分怜惜疼爱之意让宋璟不免心惊。他也认真地看着周宥钰,以此来告诉自己,不过是自己想多了而已。   可是周宥钰脸上的表情却是这般真切,于是在他如此的注视之下,宋璟也当真彻底确认了这件事。   周宥钰竟然也对他有意。   “你……你……为何不与我说你的烦恼呢,你整天将这些事憋在心里,是不是分外难受?”   宋璟垂下眼睛,瞧着周宥钰那依旧覆盖在自己手指上的手,说道:“与你说了,又能如何呢。”原本不知晓周宥钰的心绪,还能以看待弟弟的方式与他相处,此时宋璟情不自禁就将他当做一个男人来对待,说的话也是直白的。   果然这话说出来,周宥钰便愣神一瞬,他缓慢地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确实如宋璟所说,就算他周宥钰知晓这事,还能有什么用呢,还能如何呢?他周宥钰似乎根本就帮不了什么。此前还总是以关心之说法,到他的跟前吵吵嚷嚷的,也不知宋璟那时候是不是心里极为厌烦他……   “小璟……”周宥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他如此轻声说着。而宋璟的注意力在方才的那阵沉默里,也都放在了不远处的那碗粥上了。   似乎是知晓他们有话要说,翠珠和杏桃便自行退去,只留有他们二人。   说了一会儿话,宋璟想起肚子还是空空,便盯着那碗粥去。忽而听闻周宥钰轻声呼唤了一声,有些反应不及地回答了一声:“嗯?”也没注意到他喊的是小璟,也不叫他哥哥了。   “对不起。”   宋璟不知周宥钰为何忽然说了这话,困惑地看着他。   周宥钰又说道:“你觉得这些时日,我做的这些事是有用的吗?”君羊:6⒏④岜⒏5⑴⑤硫   宋璟问道:“什么事?”问出来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约是他最近用功读书的事情,便对他说道:“那你觉得,你做那些事有用吗?”   周宥钰摇了摇头,他说:“我本就不擅长念书,我每细细咀嚼那些话,每次的脑袋都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但是我一想,或许我用功读书能够帮到你,也能够让你对我另眼相看,就算再晦涩的文章我也看得下去。” 第131章 少年情炽惊玉人   说完此话,周宥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话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宋璟。他的眼神中满是无措、茫然,似乎真的想要得到一个准确而真挚的答案。宋璟也认真地瞧着周宥钰,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知晓周宥钰的心思。   面对周宥钰这困惑的目光,宋璟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直接将周宥钰的心都吊了起来,周宥钰更是忐忑不安地看着宋璟。   宋璟轻声问:“所以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你自己吗?”   周宥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在一起。   “你并不是为了自己,为何要为难自己去做这么困难的事情?”说这句话时,可以瞧见宋璟脸上的表情格外严肃。   平日里宋璟总是一副轻柔温和的模样,遇见谁面上都会带着极为漂亮柔和的笑容,可是此时,他说着这话,竟然用一种严肃冷厉的眼神看着周宥钰。   周宥钰只觉得自己从外面赶来时沾染的寒意传递到指尖,让指尖都冻僵得不能动弹分毫。他想说点什么辩解,可是对上宋璟的眼睛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似乎宋璟问了那个问题,也并不是一定要得到周宥钰的答案,只是对周宥钰说道:“你要想清楚,这件事有意义吗?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你开心吗?若是既不开心,又没有意义,那么做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周宥钰才冲破了咽喉中那莫名的禁锢,对宋璟说道:“我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样你就能看见我……”   “那么你变得更好了吗?”   “我是有点笨,但是我一定可以……”   “你又为何要为我做这件事呢?你又为何一定要让我看见你呢?”   “因为……因为……”周宥钰局促起来,不安地看着宋璟,那早就隐匿在心中的话,即将冲破咽喉的桎梏就要这般说出来。   面对宋璟如此平静的目光,周宥钰心中那翻涌的情绪,像是被泼了冷水一般,就此冷静下来。他知晓宋璟已然明白他的心绪,可是宋璟面色如此平淡地逼迫他说出这些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恍惚地思考着这些,没来得及回答宋璟的话。   于是宋璟又说道:“周宥钰,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吗?”   这连名带姓地喊出来,便能感受到宋璟言语的凌厉,周宥钰的心更是宛如沉落水底一般,闷闷的,很是难受。面对宋璟的再一次询问,他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心慕你。”   他终于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可说了这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平日里那么能言善道的周宥钰,在此事上显得如此胆怯,除了这简短的话,再也说不出其他什么来。   可是这简短的一句话,已然包含了他最为真挚纯粹的情感。他甚至不敢去看宋璟,只是忐忑地等待宋璟的回复。可是宋璟只给他无边的沉默。   可是为什么要如此沉默呢?方才那般问他,不就是为了问出这句话来吗?又为何问出这句话后,却什么都不说。   周宥钰被弄得摸不着头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宋璟。他发现,宋璟平日里就用一种对待小辈的眼神看着他,此时更是如此,像是把他这句好不容易说出来的真心之语当做是小孩子不成熟的玩笑。   不,那并不是玩笑周宥钰想要开口解释,可是宋璟已然说道:“你心慕我,便自以为是地做着那些不适合自己的事情,还要病态地去改变自己吗?”   周宥钰不明白宋璟在说什么,也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他呆愣愣地看着宋璟。   他静静地趴在床上,一双眼睛的光色比往日更为晦暗。他的眼神似乎也更为沉静、稳重,这时候直视宋璟,他才恍惚意识到,其实宋璟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弱小,他只是看起来羸弱,实际上有着强大的心灵和智慧。   “你又说为何不将那些事情告诉你,可是你又能为我做什么呢?况且这只是我的事情,说不好还会连累你们周家,你的父亲早就打算明哲保身,我为何又要将你们牵扯进来呢?”   是啊,就算宋璟与他说了这些事情,他又能做到什么呢?他就是这么没用……他就是这样,连读书都那么困难,即便真的努力读了这么久,又真的学到了什么呢?又能为小璟做到什么呢?不给他造成拖累已然是最好的了。他什么都不能为小璟做……   “你做好你自己就足够了,又为何为了我要去做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除了让自己平添几分伤悲和痛苦,又能怎么样呢?”   宋璟确实将周宥钰当成自己的弟弟对待,所以此时才会对他说这些话。   在他认知里,喜欢一个人是情难自禁的,这自然无法避免,也情有可原,他不觉得周宥钰喜欢自己有什么问题,可是他觉得周宥钰因为喜欢他而变成这个样子是不对的。   就像之前他觉得沈聿礼因为情爱,打算伤害自己的身体来寻求那似乎遥不可及的美好;也像之前他知道周宥竹知晓他的事情后会不顾一切来帮助他,而导致他和自己的家庭再一次产生矛盾,他都觉得这是不对的。   他想告诉周宥钰,没有必要因为情绪的一时波动,就那般冲动地去做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虽然此时的周宥钰只是逼迫自己读书,听起来是好事,可是那不过也是某种征兆罢了。   他担心周宥钰会在某一时刻做出更为冲动的事情来。爱情永远不是他最为重视的,还有更多值得去在乎、去关注的东西,为了爱情,又何必如此呢?听起来是痴情,其实不过是最为幼稚蠢笨的自我感动罢了。   宋璟见周宥钰的神情越来越晦暗,便又放轻了声音说道:“你明白我想要和你说什么吗?小钰。”   他这话一说出来,方才还陷入低沉状态中的周宥钰立即说道:“我不明白。”   他悲伤而又纯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宋璟,说:“我不明白,我只是喜欢你,我又有什么错呢?我知道我一事无成,所以我想要做点什么,也想要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可是为何这也不对呢?我知道你喜欢大哥,那我变成大哥那副样子不好吗?”   “那是你大哥的样子,那是你吗?”   周宥钰骤然怔愣了一下。   “倘若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如此失去自我,这对你来说也不过是最为幼稚可笑的喜欢。”   周宥钰不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宋璟。   宋璟知晓他也应当明白自己的意思了,说了一会儿话,他觉得有些累,便微微阖上眼,打算先短暂休息一会儿。   随后耳边就响起了周宥钰的声音,他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我也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喑哑,又听见他说:“可是我恋慕你的心,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宋璟忽然感觉到有一股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周宥钰平日里最喜欢用的熏香,张扬、纯粹,完全将宋璟笼罩其中。宋璟抬起眼眸,眼前的光线便被遮挡,嘴唇之上是温热而又莽撞的吻。   宋璟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眼睛,可因为疲惫和受了伤,他没有力气推开眼前的周宥钰,便这么仰着头被周宥钰亲吻。   他的吻笨拙、急切,就像是一条单纯天真的小狗,只是凭着自己的本能来做这件事。   他先是像小狗一样舔舐宋璟的唇瓣,而正好宋璟因为惊讶微微张开了嘴唇,便让周宥钰顺势将舌头探入那湿热温暖的口腔当中。他很快便知道该怎么做,也依照自己的本能吮吸起宋璟那小巧滑嫩的舌头来。   宋璟不久之前才喝了几口甜粥,他的口腔中还留着那甜滋滋的味道。周宥钰一尝到这甘甜的味道,便更为兴奋激动起来,轻轻地捧着宋璟的脑袋,将这个吻更加深入,在宋璟的口腔里索求。   他虽然吻得笨拙,却因为习武,气息比宋璟长了很多,不多一会儿,宋璟就有些喘不过气来,胸膛因为喘气而起伏着,脸颊上浮现一片美丽的绯红,眼眸之中也多了几分晶莹的水色。   他想说点什么,可说不出话,只能从咽喉里发出几声呜咽。   如此周宥钰才放开他。宋璟的唇瓣因着他这么笨拙粗鲁的吻变得又湿又红。他无力地靠在周宥钰的掌心里,微微张开红润的唇瓣喘着气,颤抖的眼睫宛如那蹁跹的蝴蝶,仿佛要从周宥钰的掌心里飞出去。   可是此刻周宥钰不甘心地捧着他,不愿就此放手,他还是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恋慕你这件事,我依旧不会改变的。永远、永远都不会……”   少年的告白如此纯粹而又热烈,带着烫人的意味,让宋璟的眼睫又跟着轻轻颤了颤。 第132章 吻后惊变赴弗州   宋璟颇有些怔神地看着眼前的周宥钰,他不知此时就算他说了那番话,周宥钰还是说着恋慕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要让他给予回应,还是想要什么呢?   所以一吻结束后,宋璟便这么呆呆地看着周宥钰,脑海当中想着方才的那些打算。周宥钰说:“是我打扰你休息了,你还好生养伤吧,我去给你寻些好的药材给你送来。”   他余光瞧见放在一旁的那碗甜粥,便把它端了起来,又说:“我方才是不是打断你吃东西了?你现在是不是饥饿难当,真是对不住。”   他这般说着,端着甜粥,将一勺喂到宋璟嘴边。   宋璟自然是饿的,东西到了嘴边,他下意识便张开嘴巴直接吃了,瞧见周宥钰脸上都是淡然自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伤心激动的人不是他,也仿佛方才那亲吻他的人不是他。   要不是唇瓣还有着几分炙热,宋璟也恍惚觉得方才的事情不过是错觉而已。   于此时,宋璟又深刻地认识到,周宥钰当真长大了不少。   先前喂东西时周宥钰还笨手笨脚的,可是此时却这般温柔体贴,若是有些粥水无意从宋璟的唇边流下,他还会用巾帕仔细认真地擦了擦。   两人便这般一喂一吃,并未有人说话,这里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既然周宥钰不说话,宋璟自然也不说,他倒也不觉得被亲了这一口有什么尴尬窘然的,毕竟告白亲吻的又不是他。吃饱之后,宋璟又有些发困,便趴在这里昏昏欲睡地耷拉着眼皮,周宥钰仔细帮他拢了被子,又知晓他在外的手冷得很,便用自己的手掌帮宋璟焐热。   全身都舒服,本就困倦,不多时宋璟便睡去。   再一次醒来时,周宥钰已然不见了,坐在一旁的是杏桃。   她坐在烛下正做着针黹活,大约是时刻注意着宋璟这边的情况,宋璟不过是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杏桃便注意到宋璟,连忙上前来伺候。   睡了一觉,宋璟好多了,觉得伤痕也没那么难受,知晓吕溱下手真的是很轻,他觉得此时他下床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想起正事来,便问杏桃道:“可有人前来见我?”他本意是想知道李羽铮是不是给他传了消息,哪里知晓从杏桃的口中知晓了另外一件事:“四哥儿来之前,大少爷便来过了。”   这当真是让宋璟有些惊讶,若不是问出方才那句话,恐怕他将永远不知晓这件事。他惊讶地望着杏桃,杏桃知晓宋璟困惑什么,又继续说道:“哥儿身上的伤有大半是他来处理的,只是他见你快醒了,便自行离去,还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他来过。”   宋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在心中缓缓叹了一口气。前有一个周宥竹,后有一个周宥钰,山上还有一个沈聿礼和上官轶,他怎么不知晓自己这么招人喜爱,竟然留有这么多风流债呢?那是不是他先前猜测的周宥言……是不是也是如此?   如此想想,宋璟心中不禁打了个激灵,一时间他有一种被情爱淹没的窒息感,除了五味杂陈之外别无想法,也知晓若是他们都知晓他受了杖刑,定然会一群人都来看他,又或者暗中给予一些关切,怎么想想都是肉麻得很。   思及此,宋璟又转念去想点别的事情,又问杏桃道:“除了他,还有没有人来?”   杏桃点了点头说道:“有的,赵家的来了。他本来有话要和哥儿说,知晓哥儿还在睡着,并未久留,只是写下这东西,让我交给哥儿。”说着,她将藏在袖中的东西给宋璟递过来。   宋璟伸出手迫不及待地看了看。信上说他的父亲因为这一状已然被官家尽力营救回来了,且平安无事,除不准探望之外,可安心。   先前皇后党本就因着过分越矩被官家很是不喜,将人从奉慎司里劫出去,还闹这么大,便是打了官家的脸,官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已然派遣吕溱前往弗州。   宋璟见此,细细思量了起来。吕溱去了弗州自然是去查水匪水师以及上官家势力的事情,要将他们留在弗州的势力连根拔起。   因为受了杖刑,别的人都不知晓他受伤其实很轻,所以在外人眼中他其实可以休养很长一段时间。宋璟当即一拍床沿,打算也往弗州去,不仅可以不在那风流债漩涡当中,还可以在父亲这一案上有些许眉目,随后告诉杏桃:“杏桃,快去备马车。”   杏桃一脸惊讶地说道:“哥儿,你这还伤着呢,这是要去哪?”   宋璟说道:“哪有那么严重,只是看起来吓人一些,我现在起床都不成问题。”说着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似乎还要证明自己真的没问题似的,他又要从床上下来。   杏桃赶忙按住宋璟的肩膀说道:“我知晓了,哥儿,你先休息着,我去给你准备马车。”   宋璟心说自己都趴了这么久,实在趴得有些累了,便见杏桃又赶紧离去,生怕他当真要跳下床似的,见她这模样,他觉得自己说得并不夸张,他确实不觉得哪里特别难受,睡了这么一觉确实好了很多。   他也当真从床上下来,站起来先试了试,除了有大幅度动作时会微微牵扯了一下后背,其他都还好。他这样动动胳膊、动动腿半天,端着热茶进来的翠珠见此,一时怔愣在门外,睁大了眼睛看着宋璟。   宋璟转眸见了她,笑着说道:“翠珠,在那站着干什么。”   翠珠赶忙进来,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说道:“哥儿,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从床上起来了,你快回去。”连忙将手中的东西放好,又来轻轻推宋璟的肩膀。   宋璟说:“我这不是好好的,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非要让我回去躺着。你来得正好,还不如帮我收拾点东西。”   翠珠怔愣道:“收拾东西?哥儿,你这般模样,又要去哪?”   宋璟说道:“去弗州。”知晓翠珠到底在担忧什么,他又是动动胳膊、动动腿展示给翠珠看,还说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快些收拾点东西,我要马不停蹄赶往弗州去。”   翠珠被宋璟这么一赶,便先去收拾东西,还疑问道:“为何哥儿这么着急去?”   宋璟心道:“不早点去,那些个男人们就从逸雪山庄下来了,到那时候还跑得了吗?”这般想着,他觉得应该给李羽铮送信告知他的意图和去向,便到书桌前坐下研磨写字,刚将东西写好,杏桃便进来了,对宋璟说道:“哥儿,马车已然备好了。”   宋璟把刚写好的纸张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对杏桃说道:“你把这东西……”他想起来杏桃是不知晓李羽铮住在什么地方的,又转念说道:“给了安彧,让安彧给李先生送去。”   杏桃点了点头,接过宋璟手里的东西。不多时杏桃就回来了,说是安彧已然去了,宋璟放心地点了点头。杏桃去和翠珠一同收拾东西去。   待收拾得差不多了,宋璟把几位都叫过来,他先将观宣唤到跟前来,告知他若是有人找他,就言说他为了不被打扰到静处养伤去了,也让他将那些即将上门看望他的人全都推拒。   观宣点了点头。又嘱咐长修、杏桃、翠珠另外的事。最后又告知大家:“我不在这些时日,你们想要去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玩都可以,你们拿着这些钱,自行吃喝玩乐去。但要记得分寸,不要让别的人知晓我其实伤得不重此事。”   大家互相望了望,随后点了点头。   “小主人。”   宋璟听闻安彧这一声呼唤,知晓这时候是时候赶紧离开,便站起来,让他们拿着包袱走了出去。还未走到门口,门被轻轻一推,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原来是赵辛。   宋璟还以为怎么还让赵辛亲自过来一趟,又见从外面进来一个赵锦,直接走过来从翠珠的手里拿过东西,要带到外面去。   宋璟疑问道:“李先生让你们来给我搬行李?”   赵辛笑着说道:“是让我们陪着你去。”   “陪着我去?”   赵辛点了点头,将门打开一些,方便宋璟直接走出门外。宋璟也瞧见了外面停了一辆马车,赵锦沉默地将东西都放好,安彧在一旁牵着马。   赵辛说道:“我们都会些武功,手脚又利索,可以帮你做不少事。”   安彧说道:“先生还说他们照顾仔细,不用担心他们笨手笨脚。”   赵辛似乎觉得自己被夸了,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说着便伸出来扶着宋璟上了台阶。   宋璟走出门外,左右瞧瞧,又看看身后的人,他当真觉得有些隆重了些,他原本想着安彧也就够了,没想到李羽铮还将这两个少年派过来。不过既然他有着这份心意,宋璟也接收不误,便对赵辛说道:“那还得谢谢他老人家了。”   赵辛说:“他老人家说,人你随便用,怎么用都行。”   听见他这话,宋璟情不自禁笑起来。 第133章 惊魂方定探缘由   从长京到弗州,确实要耗费些许时日,但宋璟并不十分着急,即便与吕溱相差个一两天,他也觉得无妨,便慢悠悠地出发了。行了一两日,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宋璟不禁琢磨起长京里会闹成什么样子。   自己如此一声不吭地离开,又担心会有人纠缠周宥钰他们,做出些越矩的举动。宋璟仔细思量,应当不会有人这般无礼,毕竟那些人心中对他存着几分情意,若真如此惹人厌烦,又如何能在他面前讨得欢心呢?   如此一想,宋璟心中倒是稍感安心。   这时,外面传来赵辛的声音:“小公子,再过一两个时辰便到弗州了,看来此次我们能在天黑之前抵达。”虽然隔着马车,看不到赵辛脸上的表情,但宋璟知道,此次出行赵辛格外高兴。   一路上,他不是摘花,就是采摘野果,虽说常常会因好奇一些小东西而落后几步,却总能迅速跟上来,还会将摘到的野花野果分给宋璟。他总是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车外轻声呼喊:“小公子小公子。”随后宋璟撩开窗布,便能看到赵辛笑意盈盈的面孔,以及他递来的新得的小玩意。   赵辛这般活泼好动,与其他人截然不同。他的活泼中透着安静有礼,没有丝毫冒犯之处。宋璟后来回想,有赵辛同行,旅途确实增添了不少趣味。   若没有他,与另外两人这两个闷葫芦上路,恐怕除了在马车里闷头赶路,再无半点乐趣。倒是赵辛,一见到有意思的事物,就会立刻与宋璟分享,甚至催促宋璟探出头去观看。   因此,这一路上,宋璟并未感到烦闷枯燥。只要赵辛在外轻敲马车车壁,宋璟就知道又有新奇的东西,会立刻撩起窗布向外张望。   此刻亦是如此,听见清脆的“咚咚咚”声,宋璟就像只兔子般,迅速从窗口探出脑袋。   赵辛骑马在一旁护着他,见宋璟猛然探出头来,那双眼睛明亮而好奇,不知为何,赵辛忍不住笑了。随后,他对宋璟说:“小公子,你看,那里有一窝野兔。”   宋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在路边的草丛中看到一窝野兔。一群灰色的野兔正在草丛中觅食,它们灰扑扑、圆滚滚的模样,即便躲在草丛里,也十分显眼,一眼就能被人发现。   实在可爱,宋璟不禁多看了一会儿。他原本以为马车会继续前行,打算看一会儿就缩回去,没想到赵辛忽然压低声音对他说:“小公子,周围有人埋伏。”   宋璟闻言,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看向赵辛。只见赵辛脸上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高兴的样子,但只有宋璟能察觉到,他眼眸深处藏着几分安抚与镇定。   马车依旧以正常速度行驶,没有丝毫减慢。往常遇到有趣的事物,安彧都会放慢车速,好让宋璟看得尽兴。   此番反常,显然他也察觉到周围有埋伏。看到赵辛缓缓点头,宋璟明白这是示意他躲回去。于是,他装作看腻了的样子,自然地钻回马车里。   重新回到这个逼仄安静的空间之内,宋璟不禁仔细思索,到底是什么人还能到这处埋伏他?   自然不会是长京的那些人了,他离开时本来就是悄无声息的,更有安彧、赵辛、赵锦三人仔细视察周围,他们皆说没有人跟随,这才安稳出京的。更何况倘若真的是他们,又为何要到这里才动手?他们途径好几处偏僻之地,若是真的要对他下手,应当早就按捺不住,甚至还可以把罪名污蔑给山匪。   山匪?   宋璟骤然想到此处,正愣神间,便听到兵器相接的铮然冷厉之声。   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打斗声也宛如潮水一般侵袭过来,他往暗处躲了躲,找到一个还算安全、刀枪不会那么快就刺入的位置,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袖箭。   原先这东西他是时不时带着,自从在逸雪山庄发生那件事后,宋璟便时时刻刻都带着,甚至若是箭镞不够了,便立即添置新的。   他躲在这里面,知晓他们三人武功都不可小觑,心中也并未太过惊慌,可是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敌人还不少,便微微担心他们可能招架不住。   可是此刻他又不能探头去瞧个仔细,要不然他这小命就难保了……突然,窗户外面刺进来一把长剑,宋璟下意识一缩脖子,发现那根本就不能捅到自己,还好自己早先一步缩在这个角落,要不然确实是小命不保。   那剑才刚刚刺进来,很快就被人挑开,又听外面一阵闷响,大抵那人不是被击倒就是被踹倒了,便有人挑开了窗布往里面看了一眼。   宋璟瞧见的是赵锦严肃冷厉的脸,那一双深沉的眼睛在宋璟的身上快速掠过,似乎在探查他是否安危,宋璟为了让他放心,便对他轻微一笑。   说到底他到底还是有点害怕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是这笑容却又如此温和而又美丽。赵锦目光微微一顿,又重新关上了窗布,顺带将窗户也一并拉上,多给宋璟加了一层防护,立即转身投入打斗当中。   似乎知晓这窗户不太安全,另外一边的窗也被人给关上,原本处于这空间里的宋璟更觉有些狭小,外面的声音也都笼罩在一层模糊里,听不真切。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宋璟还以为那些人即将被打退,哪里知晓有刀劈砍在马车上,致使整个马车的车壁残渣碎屑飞溅而出,宋璟连忙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脑袋,下一秒,外面的声音似乎停了,门帘被拉开,隐约的光色落在宋璟的身上,这才让宋璟从自己的手臂中缓缓抬起自己的脑袋来。   站在门外的人背光而站,看得有些不清晰,宋璟怔然地看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骤然侵袭进来的阳光,如此才看清了站在门外的人是吕溱。   宋璟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心想这难不成是做梦,怎么吕溱又出现在眼前了?算算日子,吕溱不是前两日就到弗州了么?弗州事务繁多,他又忙着查案,怎么忽然又出现在此处?   大概是他怔神的模样太过呆愣,吕溱开口道:“呆坐着干什么,被吓得没力气起来了?”他话语不带半分情绪,说完后,却朝宋璟所在的位置伸出手,像是要扶他起来。   宋璟回过神,瞧见他的手,想着不能拂了吕大人的面子,便将手轻轻放在吕溱的掌心。吕溱的掌心粗糙,应是常年握兵器所致。掌心干燥温暖,方才宋璟被惊出一身冷汗,指尖冰凉,被他这么一握,手指似乎暖和了些。   他顺着吕溱的力道慢慢往外走,探出头,只见外面一片狼藉,死伤无数,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大片。   先前在车厢里,宋璟便隐约知道外面敌人不少,此刻见此情景,不禁担忧起同行的三人,连忙在人群中寻找。在一众官兵里,他总算一个不漏地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这才放下心来。   余光瞥见吕溱正望着自己,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吕溱掌心,人还半弯着腰站在马车上。他顿觉自己这模样傻气,便顺着吕溱的力道跳下了马车。   吕溱问道:“可是安心了?”   宋璟点了点头。   吕溱不再多言,转身欲走,似是要去处理那边的事情。   宋璟对刚刚发生的事仍满心疑惑,虽说入城后可以打听,但不如现在就问吕溱,即便不确定能问到答案,试试也好。   见吕溱转身要走,宋璟立刻伸手拉住他。吕溱转头看他,面上并无不耐之色,宋璟便直接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吕溱道:“水匪。”   “水匪?”宋璟惊讶道,“水匪为何来此处?”   吕溱道:“这些水匪已变成山匪,这些时日但凡过路的,看着富裕些的,便烧杀劫掠,一个都不放过。”   方才那些人确实一心要杀他,宋璟原本以为是长京里有人要他的命,没想到是这些人向来如此行事。   “本来还想找些诱饵引他们出来,没想到你刚好来此,成了我现成的诱饵。”   吕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他平日话少,对谁都一副冷傲不屑的模样,没想到竟特意给宋璟解释了一番。   宋璟觉得吕溱其实挺好相处,听了这话,也变得口无遮拦起来,直接说道:“那你还不谢谢我。”他被吕溱带着官兵救了,却说出这话,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更让人意外的是,吕溱真说了句:“多谢。”着实令人惊讶。   宋璟本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吕溱竟真的抱拳道谢,一时间他也有些惊讶。吕溱说完这话,便转身去处理那边的事情了。宋璟还来不及多问,安彧便走上前来,目光中满是担忧地看着他。   宋璟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便说道:“我没事。倒是你们,面对这么多贼人,也不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辛便蹦跳着来到宋璟跟前,说:“我们好着呢。你看 ” 说着举起自己的手臂,展示自己安然无恙。   宋璟又看向走过来的赵锦,对方默默朝他点了点头。至此,宋璟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134章 县丞恭迎异客至   宋璟重新回到马车,从窗户瞧着他们处理后续事务,又见人走得差不多,认为这事已然与自己无关,便让安彧驾着马车继续进城否则天黑前难以赶到。   他正把脑袋缩回去,忽而听见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原以为是赵辛、赵锦跟上来,像之前那般左右护着他,却感觉另一侧也有马蹄声。掀开这边布帘一看,正是赵锦和赵辛,赵辛对上宋璟的目光,还顽皮地笑了笑。   宋璟心里疑惑,又掀开另一侧布帘,果然瞧见吕溱跟在这一侧。大约是听到动静,吕溱淡淡地抬眼瞥了宋璟一下。宋璟趴在窗户上,惊讶地问:“吕大人,你怎么跟着我来了?”   吕溱瞧了他一眼,继续目视前方,神色依旧淡漠,听不出喜怒,只听他说:“山匪还有余党,他们常在这一带埋伏,此处不成,前面还有一处。跟着你,更利于剿匪。”   听他这么说,宋璟没多想,也觉得有理。   现成的诱饵不用,岂不是傻子?便简单“哦”了一声,重新钻回马车。刚进去,又听吕溱问:“你来这弗州做什么?”他突然转了话题,宋璟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是在问自己后,没用手,直接用脑袋顶开软布帘,像兔子从巢穴里探出头来,说:“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吕溱问:“你也来剿匪?”说着又看了宋璟一眼,似在打量他这小身板如何剿匪。宋璟觉得被轻视了,当即反问:“剿匪怎么了,我不能剿匪吗?”他愈发觉得吕溱对自己包容,想看看对方能容忍到什么程度,便故意无理取闹。本以为吕溱会不理他,谁知他竟回了句:“能。”   这话让宋璟愣了一下,盯着吕溱的侧颜看了半天,见他只看向前方不说话,便又钻回马车,细细琢磨起吕溱来。还没琢磨片刻,外面的吕溱又问:“去陂阳后你打算住哪儿?”   宋璟立刻探出头:“你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这样钻来钻去实在累人。余光瞥见吕溱似乎在笑,但他很快转过头去,看不真切,宋璟只当是自己眼花,还是回答:“自然是回我家。”   吕溱道:“因你父亲的事,你家已被查封了。”   “那我住客栈。”   “快过年了,客栈驿站早已住满。”   “那你说我住哪儿?”   “县衙。”吕溱转眸看他,“去不去?”   敢情跟了半路,竟是为了解决他的住宿问题。   宋璟笑盈盈地趴在窗户上看着吕溱,先是一言不发,只顾盯着他。吕溱又转过头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安静地跟着,等着宋璟的答案。宋璟却没回答刚才的问题,而是问:“你让我住县衙,是不是要监视我?”   他一脸笃定的表情紧盯着吕溱,不知为何,竟察觉吕溱全身肌肉好像放松了些,便明白:“啊,我猜错了。”他觉得这吕溱实在奇怪,又问:“那你到底为什么让我住县衙?”   吕溱没说话,只是伸手将窗布拉了起来。宋璟只好往车厢里缩了缩,随即又猛地探出头问:“到底因为什么,除了我父亲的案子你要盯着我,还能因为什么?”   吕溱又把窗布拉上。宋璟不依不饶地探头,吕溱也不依不饶地拉窗布,像是铁了心拒绝回答。   这么探了几次头,宋璟有点累了,便对吕溱说:“无聊。”这次不等吕溱拉窗布,他自己就缩了回去,不再露头。吕溱下意识准备拉窗布的手落了空,便收回手,握紧马缰,果然不再言语。   四人围在宋璟的马车旁,个个身怀武艺,何况吕溱这等煞神就在身边,怕是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宋璟百无聊赖地在车里等着进城,好在没耽搁太久,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城内。一路行来,并未遇见山匪,宋璟连忙拉开窗布,却见吕溱已骑马走远,正在跟城门口的守卫说着什么。原本想跟吕溱说的话,便咽回了肚里。   这时安彧疑惑地问:“小主人,我们现在去哪?”   宋璟说:“去县衙。”他倒要看看吕溱耍什么花招。   既然吕溱说能住县衙,想必已安排妥当,与其瞎找地方,不如直接去看看。于是马车慢悠悠地朝县衙驶去。刚到地方,就听见有人喊:“是宋大人吧?”   宋璟正惊讶时,已扶着安彧的手臂下了马车。眼前是个穿浅青色官袍的人,正在县衙外等候。见宋璟面露困惑,那人便说:“我是弗州县丞姜永宁。吕大人说您今日会来,我特来迎接。”   看他这副恭谨的模样,宋璟有些惊讶原来吕溱早知道他会来。又忽然想起自己也是有官职的人,虽说在长京只是个小小的正七品官,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难怪姜永宁多了几分恭敬。   宋璟走到姜永宁跟前,听他温声说:“已备好厢房,大人舟车劳顿,要不要先休息片刻?”说话间,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宋璟虽然在弗州陂阳长大,却因被继母常年关在书房,很少出门,几乎没什么人认识他。不过他曾因许先生被继母打死一事来报过官,原先的县丞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没想到如今换成了这么年轻的人。   对方不认识宋璟很正常,只是不知县衙里的其他人是否还认得他,尤其是那位年轻俊朗的县令谭文斌,是否还记得他。想起那位县令,宋璟便忍不住问身边的姜永宁:“不知谭县令可在?”   姜永宁似乎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宋璟一来就问起县令,便回道:“谭大人与吕大人一同外出剿匪了,至今还未回来。”   几人说着话,便往县衙里走。弗州地处南方,即便此时长京已是冬雪纷飞、枯枝遍地,这里仍是绿草如茵,不见半分积雪。   赵辛从进门起就对一切充满好奇,一路走一路左右张望,差点被门槛绊倒,若不是赵锦扶了他一把,恐怕真要摔掉门牙。   姜永宁带着众人进了厢房,又看了看跟在宋璟身后的三人,说道:“吕大人只说宋大人会来,我还不知大人身后跟着三位小兄弟,这就再去收拾几间房。”   他转头对宋璟说:“已为大人备了热茶,若觉得饿,后面就是厨房,直接跟厨娘说便好。正好时候不早了,谭县令他们也该回来用饭了,大人有什么爱吃的,尽管告诉厨娘,小婉手艺很好。”又转身对赵辛三人道:“请稍等片刻。”   一阵忙乱后,姜永宁才匆匆离去。   宋璟坐了好几天马车,虽说车内铺了软垫,一路颠簸下来仍是不适,便坐在椅子上缓神。   赵锦上前给宋璟倒茶,赵辛还在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安彧则上前帮宋璟铺好床褥。见赵辛舟车劳顿还这么有活力,宋璟笑道:“发现什么了,看这么久?”   赵辛走过来,对宋璟说:“这县衙真穷。”说着,伸手接过赵锦递来的宋璟刚脱下的大氅,挂到一旁。   宋璟点点头:“谭县令确实是位清贫、为国为民的好官。”   听宋璟这么说,赵辛好奇地睁大眼睛:“大人认识这里的县令?”   赵锦冷冷道:“你忘了?大人是弗州人。”   赵辛这才拍了拍脑袋:“哦对,我差点忘了。”见桌上的茶水还烫,他捧起茶杯吹了吹:“太烫了,我给大人吹吹。”   赵锦又嘲讽道:“你吹过了大人还怎么喝?都是你的口水。”   挖苦赵辛似乎是赵锦的乐趣,一路来没少打趣他。只是方才情况危急,他大概也紧张,没心思说笑,到了县衙安心下来,便又毫不留情地开口了。宋璟听着两人的对话,笑得眉眼弯弯。   一般情况下,赵辛也不管他这般说他,也只顾着和宋璟说话去了。   谈了一会儿玩笑话,赵辛上前将门窗关得严实。如此宋璟便知晓赵辛与自己要谈些正经事。赵辛不说俏皮话时,眉眼间倒显得有几分肃穆,和赵锦有几分相似。瞧见赵辛赵锦都正襟危坐起来,宋璟面上的笑容也稍稍收敛,接过赵辛手里的热茶,听他说道:“此次李先生让我们跟随你过来,还有另外一层缘由。”   对于这事,宋璟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   “弗州是市舶司的重要之地,其港口水路运输发达,不仅有利于海外贸易,更为漕运提供了更多航线和停靠点。江南漕粮是京师命脉,由皇后党成员、转运使郑俨主管。郑俨借漕运之便,与海匪勾结,每年私吞漕粮十万石,中饱私囊。提点刑狱司屡次奏请‘整顿漕运、严查贪墨’,郑俨却以‘水匪难剿、损耗难免’为由搪塞,皇后亦在旁为其开脱。”   只是简单将此事说明白,宋璟便明晰此次李羽铮派赵辛、赵锦前来陪同他的缘由。再仔细一想,这市舶司、转运使都与皇后党有关,还都牵涉水匪、海匪,弗州知州何鸿本早在长京任职时,就与太子一派有所牵连,如此一来,何鸿被停职关押,他父亲一案中定然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135章 宴饮席间论美人   宋璟心中思忖,手指轻轻点在茶杯上,随后又暗自想道:“吕溱奉命前来,看来也与这事有关,官家也只是需要个理由让吕溱前往弗州彻查此事。我不过还是官家一枚随意拿捏的棋子罢了。”裙⒍吧⑷岜芭5伊5硫   想到此处,宋璟面上不禁带了一抹嘲讽悲凉的笑,让三人都看得怔住了。还没等有人开口询问,便听他说道:“吕溱最近这些时日都在剿匪,看来是想抓到水匪头目,审出他与郑俨的关系。正好,我也要查那所谓水匪到底是从哪弄来黄金,劫走之后又带到哪里去。”   赵辛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宋璟微微笑道:“自然是助吕溱一臂之力。”说完,他低下头轻抿一口手中的茶,经过方才晾了一会儿,这茶已不那么滚烫,入口适宜,尝起来满是茶香。   赵辛听了这话,还是有些不解,便问:“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宋璟才道:“吕溱抓水匪声势浩大,定然有不少潜逃的水匪人心惶惶,到时候放出消息,说朝廷……”到底打着朝廷名号,宋璟不敢此时就细说计划,便将话暂时打住。   而这三人还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似要听个明白,他不禁失笑,正要开口时,外面传来声音:“是小璟吧……”这声音虽模糊,不似真切,但只这一声,宋璟便知是潭文斌,当即有些愣神,连忙对最靠近门口的安彧说:“安彧,快,给潭县令开门。”   如此,安彧立即把门打开,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缓步走来,见门骤然打开,面上还有些惊讶,不过看到宋璟时,面上便带了笑意,对宋璟说:“小璟,真的是你。”   宋璟连忙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一边,起身迎上前两步,仰头对潭文斌道:“嗯,是我。”他说着话,笑意盈盈。因舟车劳顿,宋璟来不及细致打理,只用发簪简单挽发,此时虽略显凌乱松散,却凭添几分清俊,不见丝毫狼狈。   潭文斌笑道:“方才安之与我提起你,听他描述,我便觉得像你,再听姓氏,愈发笃定,便赶紧过来看看,不想当真是你。”   他上下打量宋璟,见其虽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却透着自信轻快,早已不见当年被欺凌时的胆小怯懦,不禁感慨:“当年听你说父亲要带你去长京,本还担心你,今日一见,当真让我刮目相看。”大概知晓近日之事,他面上又添忧色,声音也沉了几分,“只是……”   不用他说完,宋璟便知潭文斌在担心什么,轻声道:“县令大人不必为我忧虑。我此次来是想还父亲清白,只是独自前来,没有正经名号,也不会过分干涉,不过是来此等待罢了。还望大人莫要声张。”   听宋璟这般说,潭文斌笑道:“怎么一口一个‘大人’?你如今可是长京的官,该我称你‘大人’才是。”说着竟要拱手行礼,宋璟连忙扶住他的手:“不可不可,我也是近日才授官,哪有什么派头。”   两人低头谦让时,脑袋骤然相撞,宋璟“哎呦”一声,潭文斌急忙起身,摸着他的额头问:“撞疼了吧?”   宋璟道:“还好还好。”   两人旁若无人地寒暄片刻,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将目光投向他们。潭文斌见状道:“我看你们刚到,不知饿了没?厨娘已备好晚膳,我让人端来便是。”   宋璟道:“从前常与大人和诸位在后院吃饭,今日怎不让我落座了?”   潭文斌道:“我哪有这个意思?只是怕吵闹扰了你,又担心你劳累,想让你清净用饭。既然你这么说,便还同以往吧。”   说罢,潭文斌先行离去。宋璟转身见三人怔怔望着自己,脸上笑意未收,也笑着问:“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他走上前又道:“你们三人身上带了不少血气,先换身衣衫,再过来吃饭吧。”话音刚落,便有衙役小跑过来,说给三位准备的房间已收拾妥当。三人这才转身离开,脸上满是茫然,显然还在困惑宋璟与潭文斌为何关系如此亲近。   大抵是因着今日县衙的差役大多被吕溱带去抓匪了,后院摆了长桌宴,不少衙役一坐下便猛吃起来。   他们本就是些粗豪汉子,吃相全然不顾,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高声谈笑。话题从水匪扯到别处,有人忽然道:“今日衙里来了个美人,你们瞧见没?”   “什么美人?我看你是酒喝多了,哪来的美人?要说美人,小婉姐算不算一个?”   “快别扯小婉姐了,当心她拿饭勺敲得你头破血流。”那人说着忙抬头望去,见胡婉正在舀米汤,周围喧闹,想必没听见他们的话,便又埋头道:“我可没胡说,真是个美人!我亲眼见着的,那模样跟天仙似的,哪是寻常庸脂俗粉能比的。”   “你说小婉姐是庸脂俗粉?”   “哎别别别!我不是那意思,真不是!你别举着油手,快放下!你们别不信,我真见着了,而且县令大人跟人家好像交情不浅。你们今天都出去剿匪了,不知道也正常,哪像我,都瞧了好几眼天仙似的美人了。”   “切,大白天做白日梦吧?我看你是没捞着去剿匪,闲得慌了。”   他们吵吵嚷嚷着,大口扒饭,不一会儿就吃得满桌狼藉。胡婉转身看见这副惨状,拿饭勺敲了敲桌面:“你们能不能斯文点?就这模样,待会儿县令、县丞大人怎么坐?”   “哎呀小婉姐,县令大人早习惯了,我们不天天……”   话没说完,硬邦邦的饭勺又“当当当”狠敲了几下桌面。众衙役联想到被敲脑袋的滋味,连忙在威逼下收拾了些,却只把残渣踢到桌下,桌面依旧油光发亮。   胡婉道:“谁弄的待会儿自己清理干净。”   衙役们喏喏应着,又狼吞虎咽起来。胡婉目光往后一瞟,忽然道:“县令来了。”众人转头望去,个个腮帮鼓囊、满手油光,刚才信誓旦旦说见着美人的那个也愣住了,有个衙役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啃,全呆呆地望着宋璟。   只见宋璟立在那里,眉眼带笑,清丽出尘。他轻声问:“怎么了?”声音轻柔如春风,听着只觉心旷神怡,更让众人怔在当场。   姜永宁见状开口:“瞧你们这点出息。”说罢便先走过来,本想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对宋璟道:“宋大人,您坐这儿吧,这里干净些。”   宋璟应了一声。   潭文斌也笑道:“这是小璟啊,你们不记得了?”   经潭文斌这么一说,像被解了定身咒的众人这才回过神,席间哗然一片,更有人高喊着“谁偷了我的鸡腿”,场面顿时又喧闹起来。   “我早就说了,本来就有美人,怎么就不信我?这下信了吧。”   “小璟?哪个小璟?我刚来不久,谁给我说说?”   “肯定是那个小璟!我记得当年小璟来的时候,也是一堆人盯着看,可不就长这么好看嘛。”   “真的是小璟啊!要是小璟在,我这几天都觉得美了,天天看着这么个美人,心情都好,多抓点水匪我也乐意!”   说话声顿时停不下来,吵吵嚷嚷地听不清在说什么。姜永宁好不容易找个空当,把旁边的人推了推才挤进去。见赵辛、赵锦、安彧三人正找不到位置,宋璟刚想叫人加凳子,赵辛已自己找了条长凳塞了进来,三人才算落座,宋璟这才放下心来。   被挤的人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赵辛笑盈盈的脸,便转头问:“兄弟,你是谁啊?”   赵辛挑眉道:“你们口中美人的守护者。”   宋璟一来,方才还显得格外粗鲁的众人,也不知为何变得斯文了许多。瞧见他们这模样,胡婉对宋璟笑道:“你一来,这些‘野猪’吃饭都不吭哧吭哧了,看来他们还是知道什么叫羞耻心的。”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众人的行径,给宋璟递来一碗饭。   宋璟伸手接过,连忙对胡婉说:“不用劳烦婉娘,你快坐吧。”随后转头对那三人道,“你们要吃多少就自己拿,碗在旁边。”   胡婉笑着说:“我只给你弄,哪有那么闲给每个人都弄。你快吃,我在后院听说你来了,特意给你做了几个爱吃的菜。”   宋璟心中一暖,看着胡婉脸上亲切温柔的笑容,声音也随之放轻:“谢谢。”   当年他状告继母后,因众人知晓他这些年在家中的处境,又要查清案情,便让宋璟在县衙暂住了一段时日。那时大家就已熟稔,如今见面,他们仍如从前般对他疼爱有加。新来的衙役不知宋璟过往,心中好奇,便抵着头窃窃私语,将宋璟当年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坐在一旁的三人也听了去。   这边说着小话,那边潭文斌也在招呼宋璟吃饭,还打趣道:“好些日子没见,你快尝尝婉娘的手艺可有需要精进的地方?”   明知潭文斌说的是玩笑话,胡婉却也打趣道:“您若吃不惯,到外头花钱吃顿好的便是了。” 第136章 吕溱席间亲夹菜   正说笑着,席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掩盖了些许。几位武艺高强的衙役听见声响,抬头望去。宋璟也注意到他们的举动,抬眼便看见吕溱一步步走近。   吕溱身后跟着几位奉慎司的人,宋璟最认得的便是张丞。大约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原本还有些声响的衙役们都转头看去,只见吕溱一脸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僵硬。   这时潭文斌起身道:“吕大人”他左右看看,又对吕溱说,“不知吕大人前来,可是有要事处理?”   其余衙役听闻,险些在心里叫苦忙碌一天总算能吃饭,谁知还要干活。不过他们并未表露,只安静恭敬地望着吕溱,等他吩咐。   所幸吕溱只是淡淡说了句:“吃饭。”说着便径直走来,朝上座而去。潭文斌连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竟真给吕溱挤出个位置。   吕溱长腿一跨,在宋璟身边坐下。   胡婉奇怪道:“不是给大人送去吃食了吗?”她抬头看向众衙役,厉声唤道:“林虎!”被点名的林虎身体一僵,嘴边还沾着油腥,慌忙抹了把嘴应道:“我在。”   胡婉没说话,只是直直盯着他,林虎才讪讪道:“您只喊了我一声,话都没说,我哪知道您要我做什么。”   胡婉道:“那我给你的那几个盒子呢?”   “我……我以为是给我们吃的……”林虎抓了抓脑袋,“还没拿出去,就被冲进来吃饭的弟兄们看见分着吃了,大龙最先分的。”   名叫大龙的衙役战战兢兢,正要哆哆嗦嗦站起来,潭文斌却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既然都吃了,吕大人也过来了,大家一起吃吧。”   这场无声的风波才堪堪平息。   宋璟听着觉得好笑,面上一直带着笑意,余光瞥见旁边的吕溱在看他,便转眸回望。吕溱面无表情,宋璟还以为他真因没饭吃动了气,心想可别惹他,又担心座位太挤,便往旁边挪了挪,旁边的姜永宁也跟着让了让。   吕溱这才轻飘飘移开视线。宋璟暗自松了口气,明明觉得吕溱神态如常,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像被蛇盯上也难怪旁人都怕他。   众人重新吃饭,原本还有些声响和小话,此刻有吕溱在场,没人敢喧哗,比之前更显斯文。这吃法虽不痛快,好在他们先前已大快朵颐,此时斯文些也无妨。   奉慎司那几位和宋璟带来的三人倒不受影响,照常吃喝。赵辛想打听八卦,对方却不肯说了。   差不多吃饱后,有衙役说吃好了去处理后事,一人带头便有第二人,众人纷纷效仿退场。转眼间衙役们全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几人走到外面,又议论起刚才的事。   “怕是官大的缘故,吕大人看着真吓人。”   “你们居然敢吃他的菜,啧啧,也不知怎么想的。”   “我们哪知道是他的?要是知道,谁敢动啊?”   “快走吧,能回去休息就赶紧,不然明天指不定得干多少活。”   众人推推搡搡往外走去。   周围宽敞了些,宋璟看菜也清楚了。长桌宴上有碗他想吃的菜放得远,够不着,正要起身去夹,身边的吕溱却像知道他想吃什么,自然地帮他夹了过来。   这举动毫无预兆,仿佛未经思索,在场众人都愣住了,一会儿看看吕溱,一会儿看看宋璟,最后都低头盯着自己的碗。   最惊讶的还是宋璟。   见他呆愣着没动,吕溱似乎误会了,开口道:“怎么,这块太肥了?”说着把那块夹到自己碗里,又挑了块全瘦的给宋璟。   奉慎司的人更是不敢作声,只顾埋头扒饭,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生怕吕溱又误解什么,宋璟赶忙将那块肉吃下,对他说了句:“多谢。”   吕溱淡淡应了声,算是回应。   过了会儿,奉慎司的人也起身告辞,席间氛围才彻底轻松下来。人一走,潭文斌就打趣宋璟:“你与吕大人关系还真是不错。”   宋璟道:“先前与吕大人见过几面,他也多有相助,应该算关系不错吧……”毕竟除了必要交流,也没多余往来。可今日吕溱为何如此亲近?他有什么谋划?宋璟实在摸不着头脑。   潭文斌也给宋璟夹菜,正是方才吕溱夹的那碗,还特意挑了宋璟喜欢的肥瘦相间的肉块,面带柔和笑意:“吃吧。”   面对潭文斌,宋璟总觉得像面对温和的兄长,比面对吕溱轻松许多,见状甜甜一笑:“谢谢县令大人。”   姜永宁吃着青菜,看破不说破。   几人总算吃完,宋璟吃得有些饱,偷偷摸了摸微圆的腹部。本以为没人看见,却被潭文斌逮个正着。他正尴尬时,潭文斌笑着说:“小璟,走吧。”还像往常一样,伸手摸了摸宋璟的脑袋。   当年潭文斌很照顾宋璟。那时宋冯岚还没回来,跑出书房的宋璟如同初飞的幼鸟,对世界既陌生又惧怕,是潭文斌护住他,让他先在掌心里站稳,再无所顾忌地飞向远方。所以直到现在,宋璟对潭文斌仍有几分依赖与感激。   感受到这熟悉的动作,宋璟笑容更深,应道:“好。”   两人并肩走出后院,其他人远远跟着。潭文斌转身对他们说:“不用跟了,先去休息。”又看向宋璟带来的三人,正想说什么,宋璟便开口:“你们也去休息吧。”三人才点头离开。此处便只剩他们二人。   宋璟道:“县令大人屏退众人,想必是知道我有话要说。”   潭文斌笑道:“你这双欲言又止的眼睛看着我,我怎能不知?”他轻声提议,“去书房说吧。”   宋璟点头:“好。”   于是两人又并肩往书房走去。   这时,瞧见他们离去的张丞低声道:“他们果然交情匪浅。”见吕溱不说话,便看向他,却见吕溱仍盯着那两道身影,一动不动。   张丞又道:“先前见大人一直格外关照那位小宋大人,还以为大人您……”他欲言又止,顿了顿才接着说:“原来大人早已察觉他与县令的关系,是想观察他们。”   此言一出,吕溱才转头看向张丞,问道:“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张丞一脸笃定地回道:“自然是奸情。”他自认为言之凿凿,没注意到吕溱的眉头猛地一跳,仍继续说道:“这小宋大人不顾伤势从长京赶来,恐怕不只是为案子,也惦记着许久未见的老情人。既有这层关系,县令给他行方便也合情合理,只是不知具体要做什么。”说罢,见吕溱面色沉冷,张丞还以为他是在气头上,便又补了句:“大人,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吕溱道:“你与其说这些,为何不去查查他们的关系究竟怎么来的?”   “这不是一看就明白吗?何必再去”话未说完,张丞因正对吕溱的脸,清晰瞧见他眼中冷厉如刀的神色,瞬间吓得不敢作声。那目光直刺而来,让他如芒在背,这才惊觉自己定是说错了话,慌忙改口:“我马上去查!”   吕溱这才迈步离开,张丞连忙紧随其后。吕溱又道:“长京派来的新任知州明日到任,你且小心办事。”   “好嘞。”张丞连忙低眉顺眼地应下。   没有别的人在,潭文斌再也不掩饰自己的关切,关好了门,便牵起宋璟的手腕,轻声说道:“你与你父亲去往长京,我便安心一些,以为你能过得好一些。若不是你在长京为父敲登闻鼓的事情已然传到这边来,我还当真不知,原来你在那边如此辛苦。你过去之后,也不曾写信过来,我便以为,你是玩得高兴,将这件事都忘了……”   宋璟说道:“我真的没事,县令大人。”   “怎么会没事呢?你骤然到宣德门前去敲登闻鼓,定然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去的。我不知你是否越诉,但你在此之前,定然受了不少苦。对了,我这边只知晓你去敲登闻鼓了,还不知你是否受了杖责,身上可难受?又怎么急匆匆地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倘若之前宋璟还半分都觉察不出,如今在长京那地界经历了许多,已然从潭文斌这些言语中感受出几分情意。分别一些时候,这几分情意夹杂着关心愈发汹涌,即便宋璟确实有些迟钝,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潭文斌的手里抽出,慢慢朝里走,潭文斌跟随在后。宋璟对潭文斌说道:“我为何会回来,大人应该能隐约知晓。”   潭文斌立即回应道:“想来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   宋璟点了点头。   “可是有什么阻碍?你看看我是否能帮你几分?”   宋璟转身,潭文斌依旧紧随其后。先前他以为潭文斌本就有如此好心肠,将他当成可怜无依的弟弟,没曾想原来其中暗含着如此情愫。他又深刻意识到,原来自己无意间竟惹了这么多桃花债。只是此次来,他还是以要事为重,其他的,若潭文斌什么都不问不求,他也假装什么都不知,便让这心绪压在心底,暂不让它重见天日。 第137章 陂阳匪案隐玄机   宋璟说起正事:“附近的那些山匪,是何时出现的?”   潭文斌说道:“细细想来,也就是几个月前,应当与你父亲那案子有关。”   “他们好好的水匪,现在全变成山匪了,是不是近些时日官府的稽查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威胁?”   出了那等事之后,官府自然会严加勘查,但也不至于将那些水匪大部分逼成山匪。更何况这些时日,很多官兵就在这附近,贸然抢劫,岂不是打草惊蛇?   潭文斌说道:“有一件事,也不得不说。那时这事闹得人心惶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水匪身上,全然没注意到他们竟然上了岸,到山上去了。也怪不得寻觅了半晌,都寻不到水匪的踪迹。他们抢劫不留活口,也少了人前来报案,便逍遥了一些时日。直到一位员外家的夫人回乡省亲迟迟未归,才前来报案说他家夫人不见了。现场处理得干净,但还是被员外发现了他夫人衣袂的碎片。如此,我们才知晓原来有一群山匪在这附近。”   听闻这话,宋璟不禁蹙眉,没想到这些人成了亡命徒,竟然连一个活口都不留。如此一来,他们将来的行径难以预测,只能往更不安的方向想。正想着,又听闻潭文斌说道:“先前从长京来的那位大人,便是死在山匪手下了。”   “死了?”宋璟诧异道。   潭文斌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邱大人是位性情随和温善的大人,来到弗州陂阳后,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本来此事已有了些苗头,哪里知晓山匪突然袭击了邱大人的马车,一并将邱大人杀了,之前所寻的线索也全断了。不日之后,从长京新来的那位大人,应该快到了。”   宋璟打算回去问问赵锦、赵辛,这邱大人是什么人,准确来说,是问属于哪一党派,于是说道:“这位邱大人全名是什么?”   “邱策。”   “那你可知新来那位叫什么?”   “郑俨。”   听闻这名字,宋璟心里一惊。不久前赵辛才与他说过郑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到了陂阳。恐怕邱大人的死因不简单。他如此着急赶来,定然是要掩盖什么。又加之他是往后党那边的人,自然更不喜自己,说不定知晓自己来到陂阳,若一不小心触及郑俨的利益,那人不知会用什么理由杀他,就如同杀害邱大人一般。   如此他又对潭文斌说道:“京城里的人都不知我来了陂阳,恐怕他们以为我还在养伤。还请大人能稍微隐瞒我的去向来历,别让我们的人之外知晓是我来了。”   潭文斌稍愣,却也点了点头,说道:“我与他们吩咐,说你是我老家来的表弟,他们自然心领神会,不会多说什么。”   潭文斌办事向来妥帖,宋璟心中稍松。知晓宋璟格外关注此事,潭文斌又说道:“今日那位佥事大人,原本只是到城外去查看山匪的行踪,简单探查一番,没想到竟遇到你回来,正好让他带人抓捕了一些人回来。”   听闻此话,宋璟想起方才吕溱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非说是前来剿匪,还真把自己骗了过去。到时候遇见吕溱,可得好好嘲笑他一番。   不过此时吕溱,应该在审讯那些抓来的山匪了。这事他确实没什么理由身份好插手,只想着等会想办法从吕溱那里探出点信息。又与潭文斌说了一会儿话,发觉潭文斌似乎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意,对于他那几分爱慕,宋璟也只当看不见。   他从潭文斌的书房出来,潭文斌还将他送回,离开之际,也说是要去审讯那些山匪。   宋璟便开始思量,若从吕溱那里探不出虚实,从潭文斌这里大约也能知晓些什么。他刚回去,原本等待许久的三人早已在里面,瞧见宋璟,又连忙站起来。见他们这般紧张的状态,宋璟笑着说道:“我只是和县令谈了会儿话,怎么个个都这么紧张。”   安彧说道:“即便瞧着他对小主人甚好,却也不熟知他的为人,还是为你担忧几分。”   宋璟面上带着轻柔的笑容,见他安然无恙,几人也安心下来。想起方才从潭文斌那里得知的事,宋璟便询问赵辛那邱大人是何人。   听闻赵辛说,邱大人什么党派也不站,是位比较孤僻的大人。如此,宋璟也知晓无论这位大人什么来头,还是必死无疑,毕竟要给郑俨通路,自然要将碍事的踢开。邱策本就领命前来,要踢开他,要么给他莫须有的罪名,要么让他死。   看来他们还是选择了一条格外方便快捷的道路。思及此,宋璟与他们说了邱策被山匪杀害这事,也告诉三人行事一定要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山匪一定不止抓捕的那些,他们不久后就会收到同伴被抓的消息,不知会有什么计策。   三人认真点头。   赵辛说道:“我们三人都有武功傍身,到底最担心的还是公子你。”宋璟尚未说些劝慰的话,又听闻他说道:“我们仔细想了想,每日都让人保护你。公子觉得如何?”   知晓他们确实会利用山匪来杀人,宋璟便也点头。   随即三人齐齐站在他身前,一个个昂首挺胸,让宋璟困惑起来。似乎瞧见他困惑,原本昂首的赵辛恢复了平日的姿态,对宋璟说道:“公子您来挑挑,今晚你要谁陪?”说完又昂首挺胸,显出几分威严。   只是他还年轻,颇有少年模样,身形也不如一旁的安彧壮硕,便少了些威风气。   但又格外逗趣,宋璟忍俊不禁,不知为何,突然有了翻牌子的既视感。不过他倒是不在意究竟是谁今晚保护自己,便闭上眼睛,念了首打油诗,随便点了点。   睁开眼睛后,瞧见指的是赵锦,便说:“那就是你了。”   赵辛略显遗憾地说:“那我只能去睡觉了。”   虽然安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也看得出有些失落。   宋璟说道:“每个人都有份,怎么这么在意。天色晚了,赶路辛苦,你们还参与剿匪,想必累得厉害,快去好生安睡吧。”   两人这才退去。   两人退去,宋璟也想着赶紧睡去,正坐着喝茶休息片刻,便听闻赵锦说道:“公子,你今天还没有处理伤口。”   这般宋璟才想起自己背上还有伤。只因已然好得差不多,半分感觉都没有,竟然将此事忘了。   路上都是他们三人帮他处理,不过是抹上些药膏就够,宋璟想了想,还是打算沐浴一番后,再重新抹药膏,便先吩咐赵锦去准备些热水来。赵锦点头应是,下去准备热水了。   本来就没有任何皮外伤,洗澡也不会觉得疼痛,倒是疲惫的四肢泡在热水中,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宋璟安安静静地趴在浴桶边缘,一头青丝披散在莹白如玉的肩头,白皙的肌肤被热水蒸腾出几分绯红,眼睫轻轻合拢,在光影之下投射出柔软乌黑的阴影。   骤然间,宋璟觉察到有一道目光直直射在自己身上。屋内本就没有屏风,他让赵锦送来热水后,便屏退他到房门外,此时一睁开眼,竟见吕溱出现在眼前,正坐在面前的椅子上,面色冷淡地瞧着他。   宋璟也一动不动地瞧了一会儿,生怕这是自己泡久了产生的错觉,确认眼前的人当真是吕溱之后,依旧没动,继续趴在浴桶边缘眨巴着眼睛瞧着他,问道:“你来做什么?悄无声息的,像是做贼似的。”   吕溱没说话,这也没让宋璟意外这家伙就是这样,一棍子始终打不出个闷响。见吕溱不说话,宋璟也不再搭理他,又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养神。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见吕溱说话的声音,这声音来得突然,宋璟还以为是错觉,半晌没有回应,最后才惊觉般地睁开眼睛,对吕溱说道:“你这是在和我说话?”   吕溱用那双冷厉的眼睛看着他。   宋璟说:“我方才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盯着他这张始终冷淡的脸,宋璟知晓他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越是与他接触,胆子便越发大了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一整天都冷着脸,就不觉得脸僵吗?又好奇吕溱的脸上是否有过其他表情。   不过方才他确实迷糊着,是当真没听见他说什么,可不是故意逗他。为了显示自己的真诚,他眼巴巴地望着他。   此时吕溱才又说道:“你来陂阳,不仅仅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   宋璟说道:“自然是为了我父亲的案子。”他是来之后,才知晓李羽铮让他办另外一件事,因此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话,还看不出半点破绽。   不想让他问出别的什么,宋璟便转移话题道:“还不是这么久了,你们在我父亲的案子上没有半点进展,这么没用,我便亲自来看看。”   虽然距离稍远,但宋璟还是瞧见他说这话时,吕溱的左眉轻轻挑了一下。这个变化虽小,却被宋璟看得清晰,他心里发笑,没再多说,只重新趴在浴桶边缘,将半张脸藏在手臂遮掩之下,不让吕溱看出他的笑意省得这人恼羞成怒。 第138章 夜里密探情暗涌   如此想着,宋璟后知后觉地琢磨:这吕溱倘若发现被戏弄了,会恼羞成怒吗?这么久以来,似乎也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也不知他生气起来会多吓人,本来就长着这么凶的脸。   然而事与愿违,吕溱不过是挑了一下眉毛,便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淡淡地说道:“你来陂阳,不止如此。”   他不说别的,就一直重复这句话,甚至语气都没有任何变化,让宋璟听着,都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假的。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实在不明白吕溱到底来干什么。这种将自己围成铜墙铁壁的人就是这般讨厌,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非要他露出点破绽不可。   可转念一想,虽然一开始他确实不知李羽铮让他办别的事,但来的时候,确实有着别的想法不过是为了躲那些桃花债罢了。想起这个,宋璟便不禁有些胆寒,生怕被他们的情情爱爱淹没。   他平日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哪有时间谈情说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吕溱,心说吕溱怎么看出他来这里的目的不纯?应该只是潜意识的猜测罢了,他绝对不会承认是为了暂时躲桃花债才来的。   然而吕溱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仿佛非要问出个结果不可。不知为何,宋璟竟有种被严刑拷打的感觉这所谓的“严刑”,就是被吕溱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扫视。   虽然这个角度吕溱大抵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和身侧,但还是隐约能瞧见前胸。宋璟稍微矮下身子,慢悠悠地挪到浴桶另一侧,让桶沿稍微遮挡自己的身躯,趴在边上问道:“吕大人,是不是我不回答你,你就不让我出这浴桶了?”   吕溱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是半点不介意,想去哪便可以去哪。”   听他这么一说,宋璟目光一掠,发觉此前放在那里的衣服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再仔细一看,吕溱身旁的桌子上,不就是他的衣物么?只是那处本来就没有烛光,桌面上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所以一时没有注意到。   见此,宋璟心里不禁怨愤起来,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好啊,你个吕溱,真是个泼皮无赖,竟然用这种方式治我。这和偷仙女羽衣的董永有什么区别!”   即便心里已是如此,面上还是没有表露分毫。正打算想想要如何应对时,就听闻吕溱说道:“你若是生气,不用藏着掖着。”   这一句话像打开了情绪的闸门,他才刚说完,宋璟便忍不住不再遮掩目光,怨愤地瞪着吕溱。吕溱的手指敲了敲扶手,说道:“快说。”   宋璟自然知晓郑俨那事不能乱说,便提了另外一件事,直接说道:“我躲桃花还不行吗?”他故意用气急败坏的语气,就是为了显露出这话的真实性。   不过他说的本就是实话,也没什么好掩饰的。说了这话,他注意到吕溱看他的目光略有些诧异,便大起胆子说道:“怎么,你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还是不相信我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   说了这话,话题便拐了个十八弯只要不涉及正事,其他的话便随便乱说,“我哪里知晓我一醒来,就有人急吼吼地来看我,还说喜欢我。我一想到不久之前也有人这般对我说话,还有不知是谁对我态度暧昧不明,仔细思量一番,那人想必也是喜欢我的。我受了刑的事倘若传出去,我那小小的宅邸恐怕又要挤满人,我才不要和他们相处在一起,省得又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便想找个地方躲着,知晓吕大人来到陂阳,我自然也想来。说起来”说到此处,他趴在浴桶边缘,一双白玉般的手臂还沾染着清透晶亮的水珠,美丽的脸上骤然漾起盈盈笑意,便这般歪着头对吕溱笑道:“我还是追随吕大人而来呢。”   吕溱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更是看不清晰,也不知他这话给对方带来了怎样的想法。   宋璟见他依旧无动于衷,也觉得有些兴致缺缺。没想到忽然见吕溱站了起来,还朝这边走来。心里不免有些惊慌,不知他过来是什么意图,心想不会是自己哪句话惹得吕溱不高兴了,要前来揍他吧?   思虑间,吕溱当真来到他面前,也当真抬起了手。   宋璟怕他打自己,赶忙将脑袋埋在自己臂弯当中。之前只是埋半张脸,这下直接将整张脸都埋入其中,随后听闻吕溱说道:“你这是做什么。”他似乎有些意外宋璟这副样子。   宋璟的声音从臂弯里传过来,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我怕你打我。”   “我为何要打你?”   “谁知道你为何要打我。你如此气势汹汹地过来,不就是为了打我吗?”   宋璟说完这话,忽然听闻一道轻笑声。这声音格外轻,若不是屋内寂静,还当真听不见。他便疑惑吕溱是不是笑了,却又不敢直接抬起头来,只慢慢抬了点眼睛去偷看吕溱。   却见他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哪有笑的迹象?   可方才那声音听得真真的,怎么可能会有假呢?   宋璟不禁想到,怎么每次他笑的时候,都不能抓个正着,每次都弄得像是看错了、听错了似的。   吕溱手里拿着一个瓶子,递给了宋璟。   宋璟还是没有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吕溱说:“药。”   他现在能用得上药的地方,自然明晰。   宋璟说:“我自己有。”   “你的药没有我的好。”   宋璟说:“你怎么还贬低我的药呢。”   “事实就是如此。都这么些时候了,你背上还没好全,不正是证明了我说的话。”   宋璟没好气地说道:“那还不是你打的。”更严谨一点说,“就算不是你亲自动手打的,那也是你指示的。你说,那里面也没什么别的人,你就算做做样子,和我商量一下,让我喊几声疼,不下手打不就好了,怎么还真打呢。”   “倘若真如此,你怎么在别人面前交代。”   “我惯会演戏了,我多演一会儿不就好了。”   “那此时你说这些,也是演的?”   “这倒不是。”   “你也当真以为当时就我们几人在,没有别人看着?”   “原来如此。”   说了半天,宋璟想着好东西白要白不要,伸出手就将吕溱给的所谓好药给接了过来。   想到什么,宋璟又说道:“你有这好东西,不早些给我,这时才拿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吕溱并未久留,给了东西后便往后退了几步。宋璟还以为他要坐回原来的位置,没想到他只是要打开窗户想来他方才应当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听闻宋璟这话,吕溱回答道:“我不过是以为,你那些相好应该会给你不少珍贵药物,没想到你竟然一声不吭跑到陂阳来。”他已然掀开窗户,没再说别的,飞身而出。   宋璟还未反应过来,吕溱已然不见了踪影。此时宋璟才知晓,原来吕溱早就知道他有相好,也不知他知道的是沈聿礼,还是周宥竹。又想起那日去侯爷府见沈聿礼时刚好遇上吕溱,恐怕以吕溱的性子,大约是知道他和沈聿礼关系的。   简单想了想,望着那被风吹动的窗棂,宋璟不禁又想:这吕溱大晚上特意翻窗进来,就为了说这话?就为了送这瓶药?视野里的那扇窗被人轻轻一掀,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原来是赵锦。   赵锦看向宋璟的目光有些怔愣,随后慌忙移开视线,说道:“方才感觉这边有异动,便前来看看。”说着这话,目光不敢落在宋璟身上,少年的面颊上浮现一抹红晕。   这几日不知是不是安彧和赵锦更容易害臊,擦药之事便都是赵辛来做。今日不过是瞧见他半个身躯,赵锦就羞赧得抬不起头来。   虽然男子相爱之事并非没有,但终究是少数,宋璟自然不会觉得这少年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只当他是太过羞涩,连同为男子的身躯都不敢看。   宋璟对他说:“无事,你进来吧。把窗户关一关,夜里这风吹得有些冷。”qun6⒏⒋钯85⑴⒌六   赵锦点了点头,关了窗户,脚步声渐渐近了些。随后他走到屋子里来,此时的宋璟已然简单穿了衣服说是穿了衣服,其实不过是在身上披了一件长长的外衫,其余并未穿戴整齐,不过是为了等会儿擦药时更便捷些。   他身上还沾着潮湿水汽,将本就单薄的长衫洇湿些许,贴在身躯之上,隐隐约约能瞧见玉色的肌肤。因刚沐过浴,白皙的肌肤上泛着点绯色,这般光景瞧着,竟是说不出的好看。本就不敢细看的赵锦进来时,更是只盯着地面。   宋璟对他说:“方才得了好药,你帮我擦上试试如何?”他将手中的药瓶递给赵锦,转身褪下外衫,当真不着寸缕。   只瞧他的后背,便能看见清凛美丽的肩胛骨、细瘦不堪一握的腰身,那修长纤细的腿、圆润柔软的弧度,更是夺目。其余的,却也看不见了,只因宋璟已然趴到床上,等着人给他抹药膏。   他的后背与臀部之前受了刑,此时还残留着几分淡红,交错重叠的痕迹分布在后背、后腰与臀部,这般看来,竟添了几分无法言说的情色之气。倘若是什么意图不轨之人瞧见,定然早已忍不住要扑上去亲吻纠缠。 第139章 阁楼深处谈合作   可赵锦对宋璟更多的是敬重,即便凝望这美丽的躯体,也不会任由杂念充溢脑海,而是认认真真、轻轻柔柔地做起正事来。手指挖了冰凉的药膏抹在他身上时,宋璟小声哼了一声。   赵锦还以为是自己力道重了,不久后却听见他说:“这药膏怎么这么凉。”才知晓原来是觉得药凉才如此,这才放下心来,继续一点点将药膏抹匀、揉进皮肉里。说是擦药,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按摩。   这一通下来,宋璟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爽利了不少,被按得身躯隐隐发热,出了一层薄汗。赵锦帮宋璟盖上衣服,那动人光景便被遮掩得朦胧。   宋璟对赵锦说:“明日,你与赵辛去探探消息,我要知晓那帮水匪的详细情况,自然是越详细越好。”   赵锦点了点头:“好。”   宋璟有些昏昏欲睡地继续趴在床上,瞧着赵锦收拾东西,恍惚间便沉沉睡去。半夜有人给他盖了被子,他微微醒了些,知晓是赵锦在一旁伺候,便没有睁眼,继续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眼前的人已成了安彧。   想来是那两个小子已经出门去做他吩咐的事了。宋璟懒洋洋地靠在床上,不知是不是旅途睡得不安稳,他此时总觉得没睡饱,便赖着不起。   见他如此,安彧也没催。想到什么,宋璟问道:“郑俨是不是已经到县衙了?”   安彧点头:“今晨天未亮时就来了。”   宋璟思忖道:“看来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这事儿让他分外着急啊。”   眼下也没别的事可做,就等着赵辛、赵锦带回消息,他便在屋里又待了些时候,也没去探听郑俨来了之后吩咐了什么、做了什么。   安彧一直在旁伺候,中午潭文斌来了一次,与宋璟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已嘱咐过旁人,说他是自己的堂弟,让大家不要乱猜,又聊了些寻常话题,便去处理公务,招呼那位郑大人去了。   瞧着潭文斌腿脚不停歇的模样,宋璟心想:那郑大人当真是把潭文斌当骡子使了,还好自己没出面见那所谓的郑大人,要不然也是这下场。   这时,外出探消息的赵辛、赵锦回来了。   瞧见他们还没擦干净的脸,宋璟便知这二人又不知打扮成什么模样混入市井了。他笑着看向赵辛:“你瞧瞧,你那鼻子上还有黑乎乎一块。”   听闻这话,赵辛赶紧擦了擦鼻子,忙说:“赵锦不是说都擦干净了吗?”他瞪了赵锦一眼,“你骗我。”   宋璟脸上笑意不减:“你不也骗了他?他额头上那是什么?”   赵锦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看着赵辛。   赵辛连忙打哈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说笑了一会儿,便说起正事。消息繁复,两人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宋璟让安彧给他们倒点茶水。   两人一拿过水杯就一顿牛饮,像是几百年没喝过水似的。安彧见茶杯空了又倒,结果赵辛还是三两口喝完。想了想,安彧把茶壶塞进赵辛怀里。   赵辛道:“我还等着你继续给我倒呢,怎么这样。”   宋璟说他:“你少耍滑头,安彧可不上你的当,快些说,还有什么?”   赵辛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了起来,一些赵辛遗漏的细节,便由赵锦补充。过了一会儿,室内安静下来,赵辛当真抱着茶壶喝了起来,而赵锦正在努力擦拭额头上那黑乎乎的一块。   随后宋璟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轻轻掠过,总觉得人手太少,倘若他们来做这件事,自然困难重重,还得需要别的人手。可现如今潭文斌被郑俨缠着,想必用人方面,郑俨会多有关注,甚至会追问清楚人手的去向,那必然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宋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思绪飘远。他手指一顿,吕溱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那人昨夜还暗中叩窗而来,不知今日去做什么了,也不知该怎么与他说清这件事。吕溱会愿意与自己合作吗?   说到底,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比起郑俨,自己应该不会让吕溱过分忌惮吧?要不然,昨夜他为何还费心神专门来送药?   如此想着,宋璟问道:“你们可知今日吕溱去做什么了?”   听闻这话,几人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宋璟。但赵锦还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宋璟点了点头:“那我们便出门吧,去见一见这个吕溱。”   不过这出门,还是要躲着些郑俨,可别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份才好。   因着水匪之事,渡口比前些时日少了些人。但弗州大部分人本就以此为生,这些时日又有重兵把守,有些胆子大的人依旧在搏生路,说到底这里也不至于寥落无人。只是比起从前,确实显得寂寥了些。   宋璟坐在阁楼之上,瞧着下面的吕溱面色严肃地站在那里。今日出门,吕溱并未穿官服,一身玄衣更衬得他几分严肃冷厉,只叫人不敢接近。   脱下官服后,他身上那股威慑力倒是少了些。宋璟想着,吕溱穿官服时,那红艳艳的颜色总让人觉得“官大压死人”,瞧着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吕溱腰间始终佩着那把刀,仿佛只要有贼人出现,便会命丧刀下。   宋璟的手指把玩着小巧的茶杯,目光一直落在吕溱身上,思量着要如何与他说这件事是要像先前那般先柔情蜜意一番,把好处说清楚?还是用威逼的招数?   可吕溱对他向来柔和,倒也不至于做到那一步。只是,要让奉慎司这头“恶狼”乖乖在自己身旁听令,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这般想着,原本还有些遮掩的目光便忘了收回。待宋璟再抬眼看向吕溱的方向时,却发现人不见了。他一时心惊,心想吕溱不过一会儿功夫,又跑到哪里去了?   好不容易找到他,可不能再让他跑没了踪影。宋璟站起来,探出头左右张望,见下面确实没有吕溱的身影,正打算让赵辛、赵锦再去寻他踪迹时,忽而听见脚步声传来。   抬头一望,方才还在下面的吕溱不知何时竟已来到此处,正精准地朝他这边走来。   宋璟犹豫着要不要跑,或是躲起来时,吕溱已然拉开了门,与里面有些惊慌的宋璟大眼瞪小眼。知晓自己避无可避,只得放松下来,故作自然地说:“吕大人,真是巧啊。今日出来喝茶,没成想竟遇到了你。”   听闻这话,站在门口的吕溱眉毛轻挑了一下。虽然他面上表情平淡,但这个细微的变化格外明显,宋璟一眼便看见了,却不知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不禁偷偷探究地打量他。   吕溱关上身后的门,缓缓朝宋璟走来,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真巧。”他在席垫上坐下,坐在宋璟对面,伸手拿起茶壶,似乎要给自己倒茶。   可这里本就只有宋璟一人,他没要多余的茶杯,此刻已无杯可用。宋璟正打算叫小二再拿个茶杯过来,手中原本把玩的杯子却被吕溱夺了过去。   这展开还真是有些让人意想不到。   吕溱半点不看宋璟脸上惊愣的神色,垂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茶。热茶蒸腾起白雾,稍稍朦胧了吕溱的眉眼,倒显得柔和了几分。   宋璟不知要和他说些什么,便沉默地瞧着他的动作。只见吕溱垂眸将茶杯递至唇边,品了一口后,说道:“好茶。还是本地人常喝的更正宗些。”   听他这般说,宋璟下意识道:“吕大人想吃点什么,我自然能找到弗州口味的,想来你会喜欢。”   吕溱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宋璟,那眼神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不过这视线并不让人觉得过分冒犯,他看着宋璟,说道:“你看了我半天,就是为了带我吃弗州的美食?”   吕溱终究还是提起了这件事,倒也没让宋璟意外。   见吕溱面上并无愠怒之色,宋璟便带了几分顽皮,嘴硬道:“我哪里在看你?我明明是在查看渡口周围的情况。你这人惯会自作多情,竟觉得我在看你。”   宋璟这番倒打一耙的话,似乎让吕溱有些意外,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宋璟仿佛瞧见他笑了,唇角似乎在阴影中微微翘起,可吕溱骤然低下头整理衣摆,宋璟自然也就看不清他到底笑没笑。   若是从前,宋璟或许会猜疑是自己眼花,但此时他却笃定,自己实打实看见了吕溱的笑容。   这可真是天大的新奇事。他好奇吕溱笑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便探着头、伸着脖颈去看他的脸。吕溱还未抬头,便开口道:“我脸上有花?”   吕溱笑了,和脸上有花又有什么区别呢?于是宋璟直言:“你脸上确实有花。”   知晓宋璟是在说俏皮话,吕溱也没多说什么。再抬眼时,他脸上那朵让宋璟好奇的“花”已然不见了踪影。闲聊了一会儿,该说正事了,吕溱正色道:“你找我有事?”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门见山,宋璟也不遮掩,说道:“你手里有兵有权,我自然找你有事。” 第140章 阁楼谈事藏机锋   吕溱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似乎在等宋璟把事情说清楚。   宋璟说道:“你此次前来,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我父亲一案吧。”   吕溱依旧沉默于他们而言,公务本就保密,又怎会轻易和宋璟言说。宋璟倒也不意外,继续道:“如今郑俨已然火急火燎地赶来,想掩盖他的罪证。倘若不尽快出击,恐怕那些罪证会被他清扫得一干二净,无半点踪迹可寻。现如今他一直让潭县令跟着他,还总调用县衙的人,那些人手不知要被浪费去做什么无用之事,说到底,郑俨是在拖延时间。我们要赶在他之前,把那些罪证搜集到手,如此才能让他罪无可恕。”   郑俨之事早已上奏官家,却碍于证据缺乏而搁置。如今因父亲一案牵扯出郑俨,奉慎司怎会轻易放过?即便本意并非如此,可郑俨既已送上门来,顺手将这条鱼捞了,又有何不可?   说完这话,宋璟便不再多言,安静地瞧着吕溱。却见吕溱只是反复喝茶、品茶、倒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什么。   在这静谧中,原本还算冷静的宋璟顿时有些如坐针毡,实在猜不透吕溱的心思,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就在他等得不耐烦,恨不得将茶壶砸到吕溱头上时,沉默半晌的吕溱终于开口:“那么对你而言,你有什么想法?”   他总算说话了。宋璟心口一松,知晓吕溱开口询问,自然是有合作意向,心中的紧张顿时少了不少。只是方才焦灼间,他已有些口干舌燥,见吕溱喝了大半天茶,心里略有不满,便伸手将原本属于自己的茶杯、茶壶一并夺了过来。   吕溱收回手,任由他夺走。   宋璟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也顾不上品味,一饮而尽,随即说道:“我能查到的事情,想必吕大人也能查到。这所谓的弗州水匪,当年有两位当家,一位是现如今的首领章布,另一位是二当家白飞杰。不知因何事,一年前他们分道扬镳了。他们当水匪好些年,抢了不少金银,这本是块香饽饽,怎么会忽然不欢而散,而且那位二当家竟什么都没带,孤身离去?这岂不是很怪异?”   说完这话,宋璟见吕溱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心想他是不是又要抢茶喝,连忙往自己手里藏了藏,暗自思忖:你还没同意合作呢,怎么能白喝我的茶?   大抵是瞧见了宋璟的举动,吕溱的目光才移开,抬眸看着宋璟,回应了他方才的话:“是怪异。”   自己说了一通,只得了吕溱这三个字,依旧看不出他的意图,宋璟有些不满,说道:“你能不能多说些别的?”   吕溱才道:“我已然去寻过那位二当家。一年已过,他们分道扬镳,想必那位二当家早已经离开弗州。他们多年未联系,此时寻他并非最要紧的事,我便先搁置了。”   听闻这话,宋璟连忙道:“你怎么能搁置呢?你可知晓,他们当初分开,并非因为别的,而是有仇,有着血海深仇!”他说着,因着急切,不禁拔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激愤,仿佛恨铁不成钢怎么就不管白飞杰呢?   吕溱静静地瞧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可宋璟这时却停住了,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知是故意卖关子,还是在等待什么。吕溱停顿了一会儿,说道:“继续。”   宋璟道:“你就这么冷冰冰两个字,就想让我把情报告诉你?”   果然是在故意卖关子。   说完这话,宋璟刻意又观察了一番吕溱的面容,见他脸上毫无愠怒之色,便愈发神气起来。   吕溱也问道:“那你要我如何?”这话听着虽带些不善,但仔细听他的语气,便知吕溱并未生气。宋璟更是肆无忌惮,对吕溱说道:“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就行。”话一出口,宋璟便觉自己嚣张过了头,竟这般与吕溱说话,先前的神气劲瞬间消散,回过神来瞧着面前的吕溱。这话他平时对周宥钰说起来自然顺口,怎么对着吕溱就脱口而出了。   再看看如今吕溱这模样,实在无法想象他若当真叫出一声“好哥哥”会是何等惊悚的场景,想着想着,宋璟不免轻轻打了个寒颤,在吕溱开口前连忙说道:“算了算了,你不用说这个,你一说我都害怕。”打趣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要说正事,他稍稍收敛神色,正经对吕溱说道:“我与你说这些,自然是有所求,你应当知晓我到底想要什么。”   吕溱说道:“你先前已然与我说过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宋璟点头道:“我知道我与你说过,但你如何保证一定会遵守诺言?”   “我吕溱从不空口说白话。”   “光口头说说可不行,我们得立字据。”   说着,宋璟将早藏在桌子下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原本他今日只是来看看吕溱在做什么,再打算如何开口提这事,没想到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而这些笔墨纸砚本就是备着应对不时之需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宋璟半点不敢耽搁。   他将东西摆好,抬眸瞧见吕溱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想来是真没料到宋璟还有这一手准备。宋璟不管他,把纸笔往他面前一推,说道:“你写吧。”   怕他反悔,宋璟又补了一句:“你可不能反悔,正如你所说的。”   吕溱伸手拿起纸笔,在上面写下了方才商议的内容。宋璟注意到他写了【经本人同意】,便指着那个地方说道:“你既然这么写,不如再加上‘听宋璟的话’。”他凑过去看吕溱写字,两人距离无意识间靠得极近,呼吸几乎相融。但说的终究是正事,宋璟并未留意这暧昧的气氛,对着吕溱望过来的眼睛催促道:“写啊。”   吕溱说:“宋璟,你不要得寸进尺。”   这还是吕溱第一次如此正经严肃地喊他的名字,初听时确实有些吓人,但宋璟依旧不怕这只“老虎”,轻轻嘁了一声,便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也知晓自己的要求稍显过分,吕溱会拒绝也情有可原,于是安静地坐好,撑着下巴看吕溱一字一句地写完。他在一旁紧盯,吕溱也没乱写,内容中规中矩,虽没让他占到更多好处,但既然吕溱真的写了,便万万不能耽搁,否则等他反悔,可就功亏一篑了。   瞧见吕溱写完,宋璟立刻抓起他的手指,火急火燎地帮他按了指印。弄好之后,他对着字据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心情大好,高兴地笑着。见墨迹干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将字据折叠好护在怀里。抬起头时,正撞见吕溱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宋璟脸上的笑容未减,问道:“怎么了?”   吕溱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眸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抹尚未消散的红痕。   有了字据,宋璟更是神气,比先前还要得意几分。他对吕溱说道:“你想要知道的,我现在就告诉你。”因知道自己要说的事情不少,便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好把知晓的事情说清楚。   据说那水匪名为蛟龙帮,有两位当家,一位叫雷啸天,一位叫沈青梧。大当家雷啸天生性狡诈、视财如命;二当家沈青梧重情重义,身手不凡。这位二当家有个妹妹叫沈青雁,两人相依为命。沈青雁本就不太支持哥哥继续干这行当,多次劝说他收手。但他们早已入行,与亡命徒并无区别,沈青梧自然没在妹妹的劝说下离开蛟龙帮。   宋璟以说书般的口吻,把这短短一段话说得绘声绘色。吕溱认真听了一会儿,对宋璟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奉慎司自然能查到。”言下之意,是让他说些他们不知道的。   宋璟眨了眨眼睛说道:“就这些啊。”   吕溱眼睛微微一眯。   宋璟一下子跳开老远,对吕溱说道:“那不然还能有什么呢?再重要的线索,也得查了才知道。有我这么帮你,还怕查不到他们当初的事吗?而且虽说出了那事,漕运却万万不能停。不久之后,漕粮必然北上,郑俨来此为了证明自己,绝不会让此次漕运出事。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漕运出事,让郑俨露出马脚。但到底以什么名义让其出事,就只能借沈青梧的名头。这段时间我可以帮你查沈青梧的下落,若能找到他,我们便能知晓雷啸天的底细,抓捕他也会更容易;若找不到沈青梧,我们直接以他的名义对付他们,无论是郑俨还是雷啸天,自然都会慌乱,到时候我们再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网打尽即可。”   吕溱冷声说道:“你说得轻巧,沈青梧消失了这么久,谁还能找到他?奉慎司都寻不到,更何况你。”   宋璟知道他方才被自己耍了一通,心里定是生气,也就不在乎这声冷言冷语,只说道:“你寻不到,怎么就断定我也寻不到?而且我都说了,不一定非要真的找到沈青梧。你们当官的,总是这般高高在上,尤其是你们奉慎司,眼高于顶,很是瞧不起我们。你可别小瞧群众的力量,你们穿着官服、端着官腔去查问,谁会理你们这些‘讨厌鬼’?”   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吕溱关注的似乎只有一句:“你喊我什么?” 第141章 字据在手心渐欢   宋璟从未见过吕溱真正生气的模样,也不知他此刻的怒火会不会让他拔刀相向,便又跳远了几步,甚至目光已经瞟向那扇门,盘算着怎么跑才方便。不过说实在的,若吕溱当真要抓他,他再怎么跑也跑不掉。   这一次,宋璟真切地看见吕溱笑了。   这人本就没有爱笑的习惯,即便笑起来也透着些古怪,让宋璟颇不习惯,只当他是怒极反笑,真要提刀砍人了。他表面上强装镇静,心里却已在想该编些什么谎话求吕溱“刀下留人”。正这般盘算着坏主意,那边的吕溱忽然说道:“我已然按了手印,你觉得我还能对你如何?”   听闻吕溱这话,宋璟心中其实早已松了一口气,却还是问道:“你当真按了手印之后,便会言而有信?”   吕溱说道:“倘若我说话言而无信,那我所说的话还能有什么分量?我从不轻易许诺别人什么。”他说着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方才脸上出现的那几分笑意也消散了些许,反倒多了几分认真。这让宋璟心中的忧虑彻底消失,于是面上露出轻快的笑意,还大大夸赞了吕溱一句:“吕大人,你真是好人。”   说着这话,他脸上漾开轻快的笑意,眉眼弯弯如新月,眼角的弧度柔和得像被春风拂过。阳光落在他鼻尖,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连带着唇边的梨涡都盛着笑意,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这一句夸赞,似乎让吕溱有些意外,他微微挑了挑眉。毕竟平日里旁人说起他吕溱,都不是什么好词,今日竟得了宋璟这般称赞,实在有些意外。   他看着宋璟笑盈盈的模样,眉目间其实多了几分柔和与笑意,只是宋璟只顾着自己高兴,并未注意到吕溱面容上这细微的变化。他只顾着说:“那方才与你说的事情,你便是答应我了?你要与我合作,我需要用你的号令、你的人手时,你可不能不给我。”   吕溱补充了一句方才字据上最重要的内容:“要经我的同意。”   宋璟笑着说:“我又不是要去干什么坏事,我们二人目的相同,你肯定会答应我的呀。你说是不是?”   他实在高兴,此时和吕溱说话,竟情不自禁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他自己不觉得,旁人听着却确实多了几分柔软。吕溱垂下目光,不去看宋璟的脸,只瞧着桌面上被宋璟随意摆放的茶杯。   宋璟见吕溱不答,担心他真的会反悔,非要得到他这句承诺,又连忙问道:“你说是不是?”他见吕溱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大抵是在思量这交易到底行不行。   这都说好的事情,宋璟怎容许他反悔?也不给吕溱思虑的机会,抓着吕溱的手不断追问:“你说到底行不行?是不是?你可不能答应了我,又有别的想法。”他故意絮絮叨叨地说话,就是要让吕溱反应不过来,只随口应答一声。   但吕溱似乎没那么好糊弄,宋璟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暗自思忖这招是不是没用,却听吕溱说道:“这事还是需要我同意,我怎么知晓你会不会拿去乱用?你每次用我的人时,都要让我知晓用途。我奉慎司的人都对我忠心耿耿,你也收买不了他们。若是我问他们,他们说的与你说的不符,那我就要治你的罪。”   宋璟说了那么多,只得了他一句严厉的“治你的罪”,便放开了吕溱的手臂,只说了一句:“无趣。”反正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他也不打算久留,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头望他的吕溱。   平视或仰视吕溱时,总觉得他长得凶,可此时吕溱这般仰着脸看过来,眉眼间的阴影淡了些,倒也不觉得凶了。甚至因为在等他回话,眼睛微微睁大,更显得有几分柔和,不像狼,反倒像小狗了。   宋璟知道吕溱在等自己答复,恐怕不答复就没法离开这里,便回答道:“知道啦。”说完就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看他的步调,便知他心情极好。   不过在彻底离开前,还是转头对吕溱说了一句:“无情。”随后随手关上门,空间内只剩下吕溱一人,周围一片寂静。   吕溱的视线还落在关闭的门扉上,那里早已没了身影,也听不见宋璟那似埋怨又似轻快的声音。半晌,吕溱才回过神,又去盯着桌上的茶杯,随后端起茶壶,往杯中倒了些茶水,手指转着茶杯,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低头喝起来。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会儿,竟独自待在这里喝完了整壶茶,最后还把那个小巧的茶杯带走了。   这些事情宋璟自然不知晓,若是知道,定然会吓一跳。他虽然知晓自己招桃花的本事厉害,却也没想到连吕溱这位“罗刹”都能招到。   他现在从吕溱那里得了承诺,正高兴得很,哪里还管吕溱在做什么。刚从茶楼下来,安彧早已在那里等候,瞧见宋璟安然无恙,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上前。   宋璟知道他担心什么,展开双臂给安彧看,说道:“我没事,你看,一根毫毛都没少。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若在场,他会更警惕,反倒不会听我说话。你不用担心。”他从怀中拿出东西,赫然是不久前吕溱写的字据。   有了这东西,他高兴异常,脸上满是轻快的笑,对着安彧炫耀时,还带着几分骄傲:“你看,这是吕溱写的。”虽然没说多余的话,却明摆着希望安彧夸赞。   连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都透着股鲜活的灵气,明明是简单的神态,却像幅被点亮的画,让人移不开眼。安彧面上的神色也放松下来,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对他说道:“小主人真厉害。”   宋璟听到这声夸赞,心满意足,将字据收好藏回怀里,拍了拍胸脯对安彧说:“既然这事解决了,就去做我们其他的事吧。”   安彧点了点头,跟随在宋璟身后。   此时宋璟处理完这事,自然要回县衙。弗州人士千千万万,他不会蠢到在这大海捞针,甚至连沈青梧到底有没有离开弗州都不知道。   他还得从潭文斌那里入手,得到查看卷宗的许可,仔细查看这些年弗州的案件详情。沈青梧是只身离开的,身上没有盘缠,要彻底离开弗州并非易事。   更何况蛟龙帮如此有名,两位当家的面容早已被不少弗州百姓熟知,这期间定会有百姓前来报案。蛟龙帮那次动荡后,弗州很是混乱,去翻当年的卷宗,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至于其他事,便交给赵辛、赵锦两位他们跟随李羽铮多年,在江湖和人群中探查消息的本事比他厉害得多。术业有专攻,他也不会去掺和。   跟着安彧到了县衙,忽而瞧见有人出来,那人的官袍迎风猎猎作响,在弗州阴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鲜艳刺眼。只是远远瞧着,宋璟便站定了脚步。   安彧先是不解,看清来人后,便跟着宋璟躲在廊柱后,远远看着郑俨上了马车。他们来到弗州后,虽早听闻郑俨的名号,今日却是头一次见到。   若不是李羽铮的消息向来准确,宋璟真难从这位老人身上看出半分奸佞郑俨清癯文雅,颇有朝堂清流的风范,要说他是德高望重的先生,大抵也没人反驳。   可谁能想到,如此清风明月般的大人,竟贪墨无数、心狠手辣,那位先前从长京来的知州,大约也死在他手中。连安彧都有些惊讶,在宋璟身后轻声问道:“那便是郑俨吗?”   即便刚从官府出来,身后侍从不少,郑俨上马车前仍带着几分警惕。正巧安彧说话时,两人以为被郑俨听见,便微微侧身,彻底躲在廊柱后,只用余光随意打量。郑俨没发现异常,继而上了马车。   宋璟和安彧这才从廊柱后出来,宋璟面上多了几分严肃。   安彧看着郑俨马车消失的方向,疑惑地问:“他为何这般警惕四周?难道是担心有人监视、跟踪,还是怕有人杀他?”   宋璟简单回答:“亏心事做多了,自然怕鬼敲门。”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县衙里走。宋璟要找潭文斌,想获取查阅卷宗的特权。问了衙役,得知潭文斌正在书房,两人便一同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大开着,远远望去,宋璟见潭文斌不知因何事困扰,正在屋内左右踱步。刚走到门口,潭文斌差点走出来与他相撞,瞧见宋璟在眼前,赶忙停下脚步后退几步,才没撞上。   宋璟见状,问道:“县令大人,这是怎么了?”   潭文斌看起来焦头烂额,说道:“这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现在要赶紧出门一趟。”说着就要往外走。宋璟想起自己的事还没说,连忙拉住他:“我还有事没与你说,我是想问你,我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潭文斌的手轻轻拍在宋璟的手臂上,说道:“能,能,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能。我已经嘱咐过其他人了。你本来就比我官大几阶,怎么还问我意见呢。” 第142章 卷宗堆里觅蛛丝   说着这话,他似乎当真没时间再久留,又拍了拍宋璟的手臂道:“你若是有什么吩咐,就去问小山。你应该还记得小山吧?之前你来这里时,小山就经常跟着你。他年纪小,我担心他出去不方便,便让他待在县衙内。”   他目光往外面一扫,正巧看见一个小衙役走来,便朝那边喊道:“小山,对,就是这里!”   宋璟也转眸望去,见顾小山脚步轻快地走来。他朝着书房过来,先对潭文斌问了声好,又高兴地对宋璟喊道:“宋小哥哥!”这一声喊完,潭文斌轻咳一声示意,小山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道:“是我喊错了,应该喊宋大人。”   潭文斌又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不多与你们说了。”   见谭文斌自始至终都是这副慌张模样,宋璟也没再多说什么,让这位早就急不可耐的县令大人赶忙往外走去。   潭文斌一走,气氛倒轻松了些。见小山还盯着自己,宋璟笑着说:“你别听县令的,一个劲喊我大人小人的,像以前那样喊我就好。他自己‘小璟小璟’叫得起劲,倒勒令你们不准这么喊。”   这话一出,小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是!明明他自己想喊什么就喊什么,怎么还管我们喊什么呢?”他调皮地对宋璟眨了眨眼睛,“是吧,宋小哥哥。”   宋璟笑道:“是呀。”闲聊了几句,宋璟想起正事,便对小山说:“方才你们县令说了,我想做什么他都同意。你带我去卷宗室看看如何?”   小山像是领了重任,神气地说:“没问题,我这就领宋大人前去!”方才还说不想喊这般生疏的称呼,这会儿为了打趣倒是喊得真切。   瞧着他顽皮的笑容,宋璟也被逗笑,故意摆起几分架子跟着他走出去,还对安彧说:“这小年轻小山倒是不错。”安彧知晓他在打趣,顺着点了点头附和:“是真的不错。”   这般气氛还算轻松,没有刻板、危险或严肃的人在场,还能时不时说些趣话,倒不至于待在这里除了翻卷宗就无事可做。   小山给宋璟搬卷宗时,感慨道:“想当初,宋小哥哥坐在县衙里,像个漂亮玉人似的,又温柔又文静,谁能想到这么久过去,宋小哥哥竟然当官了。我听说当官都要科举,那难如登天,宋小哥哥怎么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有官做了呢?”   安彧接过他手里沉重的卷宗放在桌上,宋璟伸手挑出一卷,顺口回道:“确实比他们少了几分才气,我不过是说话让官家高兴了,官家便封了我个官职罢了。”   那些弯弯绕绕小山定然听不懂,也不是能说的事,便随口胡诌了一句。小山又搬来另一堆卷宗,说道:“怎么能说‘罢了’呢?这‘罢了’罢在哪里?宋小哥哥能让官家高兴,那也是本事,别人想要还得不到呢。”说着把卷宗递给安彧,安彧接过来摆好。   宋璟这才发现桌上竟然有这么多卷宗要翻,颇有些意外地问:“近两年竟然出了这么多事?”   小山点头道:“是啊!不知为何,前两年乱得很,谁和谁偷情被杀了、谁没还钱被砍了、谁家被入室抢劫了……这样的案子数不胜数,比几年前多了好多,都让县令郁闷了,还自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反倒让陂阳更乱了。那几天县令大人当真天天坐在窗边,差点以泪洗面呢……”   听着小山的话,宋璟暗自思忖:正好是蛟龙帮两位当家分道扬镳之后,陂阳县就乱了起来,这实在怪异。他想了想,又问:“那你瞧着别的县,和我们陂阳比起来是不是一样?他们那边也乱糟糟的吗?”   对此,小山认真想了想道:“因为这事,大人还怀疑是不是和蛟龙帮的事有关,便去问了附近的县。发现他们的事虽然也比先前多了些,但到底没我们陂阳多。”   宋璟闻言,思索道:“这事定然和蛟龙帮有关,哪能这么巧。”说着看了看手边的卷宗,觉得自己一人实在看不完,便分了些给安彧和小山,让他们紧着有疑点的找。   于是三人在卷宗室里翻阅起来,都没说话,看得仔细认真,渴了便自己倒杯茶水喝。   安彧一边看卷宗,一边留意着周围,见茶壶没水了,便又去添了些。如此一整天下来,倒是筛选出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可要从中找出精准线索,依旧是大海捞针。   到了夜晚,已经点上灯,忽听一道声音传来:“怎么看到这时候?”宋璟抬起酸痛的脖颈,往门外看去,见潭文斌站在那里。   他方才看得入神,灯是小山点的,没留意时间,这才发现竟真的看了这么久,已经到晚上了。   谭文斌提着食盒走进来,虽未打开也未闻见香味,但宋璟一瞧见食盒,便觉饥肠辘辘,目光都黏在上面挪不开。   见他这般,谭文斌笑着把食盒带过来:“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没吃饭,经过百香斋时特意给你带来的,现在还热着。”说着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香味扑鼻而来。忽然“咕噜”一声响,谭文斌看向宋璟,宋璟连忙道:“可不是我。”   小山默默举手,羞赧道:“是我……”   见此情景,另外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谭文斌对小山说:“你快去吃饭吧,还给你留着呢,再不去就真没了。”   小山连忙道:“那我赶紧去了!”话没说完,人已经跑了出去。   安彧看了看宋璟,又看了看谭文斌,对宋璟道:“我也去吃饭了。”   宋璟还没从书桌后走出来,见安彧也走了,喃喃道:“怎么都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哪吃得完。”话虽如此,脚步却已挪了过去。谭文斌已经把食物摆好,果然都是按宋璟喜好准备的。   宋璟略微一怔,听谭文斌说:“快坐下吧,最近天冷,省得一会儿凉了。”谭文斌走去关了门窗,像是要隔绝冷风,免得食物变凉。   宋璟却已猜出他有话要说,坐下后先夹了片冬笋,抬眸看向谭文斌问:“大人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谭文斌坐在宋璟对面,道:“这话该我问你,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宋璟想了想,先开口道:“近日郑大人前来,不知都叫你做什么去了?”   谭文斌道:“也没让做什么,一会儿让我查这个,一会儿让我查那个,还说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那位郑大人看着和颜悦色,对我们却凶戾得很,没人敢说话、敢反驳,我们只能照做。那些让查的,我们都仔细查过,也呈给郑大人看了,可他还是说不够严谨仔细,让我们重新查。折腾了好半晌,结果和先前并无不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宋璟一边吃菜一边听着,见他忽然沉默,便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多了几分可爱。谭文斌脸上的严肃神色才消散,添了几分笑意,给宋璟夹了片肉道:“怎么只吃菜不吃肉?你是兔子吗?”   宋璟道:“菜吃着清爽可口,好吃。”   “这些肉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你长得这么瘦弱,可要多吃点肉。”   宋璟点头道:“我晓得了。”   两人这般闲聊了几句家常,又说起正事。谭文斌顺着方才的话道:“我觉得,那位郑大人是在拖延时间。”   宋璟捧着碗,一边仔细听着,一边用门牙咬着菜根,认真地望过来。他们开了一天门窗,待在这里自然冷,宋璟披上了狐裘,毛茸茸的白色绒毛立在脸颊边,再看他这吃东西的模样,当真和可爱的兔子没什么两样了。   正事才说了没两句,谭文斌瞧见宋璟这副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这倒让宋璟十分奇怪,歪着头看他。   注意到宋璟的眼神,谭文斌才说:“没什么,没什么,快些吃吧。”宋璟这才又低下头吭哧吭哧吃起菜根,不过他倒还记得方才谭文斌的话,便回答道:“那大人觉得,他为何要拖延时间呢?”   谭文斌沉下声音说:“自从这案子发生后,弗州陂阳就一直不太平。先前来的知州竟然也死了,才来了现如今这位。这位看起来忙忙碌碌,似乎在认真查案,却总查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如此拖延时间,大抵是在掩藏什么,或者醉翁之意不在酒来弗州或许不是为了这桩案子,而是为了别的事,而那件事定然又和这案子有关。小璟,你觉得呢?”   他说这话时,一双沉静严肃的眼睛紧紧盯着宋璟,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宋璟抬起眼,咽下嘴里的食物,对谭文斌说:“大人既然怀疑那位知州,为何要把这些顾虑告诉我?不怕我和他是一伙的,怎会将这些告知于我?”   谭文斌听了这话,笑着说:“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也知晓小璟的脾性,怎会和那位知州同流合污?更何况这案子事关你父亲,我知道你最关爱父亲,又怎会和知州一伙?”   他说着,却注意到宋璟投来的眼神带着从前从未有过的冷肃与冰冷,一时间愣住了,怔然地看着宋璟。 第143章 深探踪迹寻青梧   宋璟这时开口:“你或许忘了,我在长京待了好些时候。那是个遍地黄金的地界,人人手中都握着权力,只有权力才能说话。在那里待久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要不断往上爬,才会有人看见我。不然我为何要去那所谓的逸雪山庄?”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谭文斌。   一时间屋内寂静,只闻外面风声潇潇,连带着那点寒意也一同传来,让人心中蔓延起无端的冷意。   谭文斌怔然地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冷战。   瞧见他这模样,宋璟终于忍不住低下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谭文斌这才知道宋璟在逗他,心中的紧绷松懈下来,见宋璟脸上轻快的笑意,也忍不住带了点笑,说:“没想到小璟去了一趟长京,倒是越来越顽皮了,说话半真半假,我都分辨不清了。方才还逗我,吓了我一跳。”   宋璟没再提方才的事,其实他说的那些话里,也有几分真意他就是要不断往上爬,才不会成为别人斗争中的棋子、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慢悠悠地垂下目光,不让谭文斌看清自己眼底的神色。方才谭文斌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却也没深究,只转回到正事上。   反正知道谭文斌没和郑俨勾结,说话便不用过分遮掩,只是他没透露太多,只说:“我觉得大人的分析不错,那位知州大抵就是要掩盖什么,才让大家如此操劳,总去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假装懵懂无知的模样,又叹气道:“只是他们来势汹汹,又躲在暗处,实在弄不清到底想干什么。”他抬起眼,带着担忧的目光看着谭文斌,温声继续说:“何知州已然被杀,县令大人可要步步小心,千万别让他们发现端倪,不然他们也会对你下手。”   谭文斌显然已不在意方才的话,听了这话便顺着话题说:“我知晓。但我更担心你……”他想说什么,眼眸轻柔地落在宋璟身上,可话到嘴边又凝滞在咽喉,终究没说出来。但那双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睛,早已说明了一切。   宋璟依旧假装不知情,他此刻没时间谈情说爱,拿起筷子说:“这鸡肉煮得好嫩。”   谭文斌笑着说:“端得有些远了,我给你拿到跟前来,多吃些,长长肉。”酒⑸贰1陆灵㈡⑻叁   宋璟点了点头,没再谈论方才的事。他本想和谭文斌说那计谋,只是还没找到沈青梧的踪迹,又担心郑俨那边会安插人来探听谭文斌的动向,便将这事藏在了心里。   陪了宋璟一会儿,谭文斌又忙着自己的事去了。宋璟今日忙碌了一整天,早已劳累不堪,没再做其他事,便去安睡了。   毕竟明日一早,他还要在一大堆卷宗里探查,天还没亮,就起身去了卷宗室,当真废寝忘食地查阅起来。   宋璟看得眼睛酸涩,在这堆资料里,只寻到一点点线索:沈青梧腰间有一道旧伤,是当年给雷啸天挡刀时留下的。   此外,“蛟龙帮火并案”的卷宗里记载,现场发现半截绣着梧桐叶的玉佩,标注“非雷啸天部所有”,其他便一无所获了。不过有这两条线索,总比没有好。   可现在要找沈青梧,难道要去掀所有男子的衣服看腰间是否有旧伤?难道要去搜所有人的住处找那枚梧桐叶玉佩?无论如何,这都荒诞不堪。   宋璟左思右想时,去外面探查的赵辛、赵锦从外面回来了。   赵辛一进来就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地说:“真是累死我了……累死我了……”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往嘴里灌。跟在后面的赵锦瞧见了,说:“你这么喝了,公子之后怎么喝?”   赵辛胡乱擦了擦流到下颌的茶水,立刻反驳:“我嘴都没凑上去,怎么就不能喝了?你看茶水都流了我一身。”说完又看向宋璟,说:“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宋璟被他这举动逗笑了,答道:“是,是。”   赵辛傲慢地仰着头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赵锦走到宋璟跟前,将探查的结果告知他。他们此次出门,是混在人群中打听前两年的蛟龙帮之乱。   时间隔得不算久,人们说起这事仍心有余悸,回忆起当时的景象,似乎一切都历历在目。   据说当时沈青梧与雷啸天打得不可开交,他们的船本停在海面上隐匿着,一到夜晚雾霭袭来,就再也寻不到人影。可那一夜大火肆虐,几乎烧红了半边天,很快被人发现,所有人都跑出来看那边的情况。   即便隔得远,似乎也能听见震天的厮杀声。   渔民们担心厮杀蔓延到岸上危及自己,又舍不得丢下家里的东西,便没立即逃离,只是忧心忡忡地盯着那边。   那片火光越来越近,混乱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正当众人要收拾东西逃离时,却看见一人从水里爬了起来。   那人满身是血,眼睛却如晨星般明亮,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大刀,上面还隐约有碎肉沾染。渔民们都吓呆了,可这人没伤害他们,只是提着刀慢慢离开了。   有个眼力好的渔民,即便在黑暗中也看清了他的脸,恰好这人见过沈青梧,便认出那就是他。   这些事卷宗上都没有记载,若不是赵辛、赵锦出去一趟,还真得不到这消息。   大概是看出宋璟的疑惑,缓过神的赵辛接着赵锦的话继续说:“我问过他们了,说是来的官差个个凶神恶煞,他们担心说了这话会惹麻烦,怕官差时不时传唤自己,便没敢说。其他的他们也不知道了,沈青梧消失在黑夜里,当时人人惧怕,没人敢追上去。”   虽然线索还是断了,但这么快就查到沈青梧的一点踪迹,宋璟自然开心。他立刻想起吕溱。   既然奉慎司早已在查这案子,他们查到的情况应该更详尽。他要去吕溱那里探探口风,正好借着这线索和吕溱说说,也让对方知晓自己的能力。   于是,宋璟又风风火火地去见吕溱了。   要说吕溱在哪,自然又是去剿匪了。可这吕溱到处奔波,人影都找不着,问了别人也没人知晓。赵辛、赵锦已被宋璟派出去,他又让安彧去探查吕溱的踪迹,可安彧去了许久也没回来。   宋璟左等右等,心中思虑不安,实在坐不住,问清吕溱的住处后,便自己寻了过来。   他在吕溱的住处踱步片刻,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走近后盯着门缝看了又看,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门终究关得严实,哪能让他看出端倪。   看了一会儿,他又瞧见那边紧闭的窗户,想起不久前吕溱翻窗进过他的屋子,便也想依样画葫芦翻窗进去,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忽而,那窗户从里面打开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宋璟担心向外打开的窗户打到脸,下意识后退,却忘了脚下还踩着台阶,差点脚跟一滑向后摔倒。幸亏吕溱伸手一把抓住他,不然他真要后脑勺着地了。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扑面而来的热气将他完全笼罩。   宋璟抬眸一看,只见一个裸男出现在面前,一时怔愣,呆呆地望着吕溱。吕溱鬓发湿乱,全身不着寸缕。   他穿着衣服时倒不觉得,脱了衣服才发现竟这般壮实,身上肌肉虬结,身高体壮,影子几乎将宋璟完全笼罩。   吕溱问:“看什么?”   这话听着有些冷冰冰,却让宋璟回过神来。他从吕溱手中抽回手腕,说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吕溱挑了挑眉:“你洗澡难道不脱衣?先前见你,不也脱得一干二净?”   宋璟没料到吕溱竟会跟他打趣,赶紧揭过这个话题:“你快让我进去,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说着,他看了看窗户的高度,觉得自己努努力或许能爬过去。   要说翻窗,他肯定也行,便不等吕溱去开门,双手搭在窗棂上就打算往里爬。   吕溱说:“宋大人怎么干起贼人的勾当?”一边说,一边伸手拿了件外袍披在身上。   越与吕溱相处,越发现他不仅好说话,还颇为风趣。宋璟喜欢和他搭话,立即回嘴:“若我这是贼人勾当,那先前你那算什么?”双手搭上去了,却使不上力,没法把腿撑上来。   他只能费力地把腿搭上去,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还抱怨道:“你这窗户不对吧?怎么比别处高这么多?”   一双带着热意的手箍住宋璟的腰身,直接将他从窗棂上抱起来,稳稳放在屋里。宋璟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在屋内。吕溱又问:“你说的事,能不能开窗说?”   宋璟说:“应该不能,你还是关起来吧。”   吕溱便把窗户关了。   这么一打岔,宋璟暂且忘了证明自己爬窗能力的事,先到吕溱屋里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解渴。   见吕溱开始穿衣服,宋璟又说道:“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怎么还不让我看?”这话不过是因之前被吕溱看了许久,他都没遮掩,如今吕溱一见他就先遮起来,心里正不服气。然而吕溱听闻这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穿衣服。 第144章 翻窗寻踪遇吕溱   宋璟见他这般不理人,偏生不想先说正事反正也不怕耽误这片刻,便慢悠悠问道:“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剿匪吗?我还以为你出去了,让安彧去找你,没想到你竟偷偷在这儿沐浴。”   见吕溱还是不答,宋璟忍不住说:“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理?你怎么能这般讨厌?”   “讨厌?”这一次,吕溱倒是回了话。   宋璟惊讶道:“这话你倒回得快!之前说你是讨厌鬼,你也只注意这个,难道不喜欢别人说你讨厌?那我偏要说,你就是讨厌、讨厌!”他梗着脖子说道,像是压根不怕吕溱。   他早就不怕吕溱了,哪里还在乎这些。果然吕溱没做什么,只是在宋璟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宋璟却觉得他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传来,便故意瞪着眼睛看吕溱,不说话了,只等着他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长得漂亮,这一瞪,不过是美人嗔怒罢了。   吕溱说:“杀了人,溅了一身血,刚好把人押回县衙,便先来洗净了。”   “杀了人?”听闻这话,宋璟也顾不上别的,警惕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吕溱也不遮掩,大抵是之前那份字据还有些作用,他竟直接回答了宋璟,也或许是不想再被骂讨厌,立即说道:“有一波人来杀我,只抓住一个活口,等会儿还要好好审问。”   宋璟急切地问:“你亲自去审?”   吕溱反问:“你也要去?”   宋璟没料到片刻功夫就被吕溱看穿心思,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这事,转而跟吕溱讲起自己的发现。他将查到的两件事一一告知。   吕溱听闻后垂眸思虑片刻,才对宋璟说:“你说的那枚梧桐叶玉佩,其实在你父亲的船上也发现过碎片。那艘船上人员密集,我们没太注意这碎片,以为是谁遗留的。但听你这么说,那应当是沈青梧的东西。”他抬眸看向宋璟,又问:“你是怎么知晓这件事的?”   宋璟说:“自然是查的。”他知道吕溱在困惑什么,便神秘地笑了笑,“你们奉慎司定然认真探查过所有线索,但我查的是前几年的卷宗,只要和蛟龙帮有关的蛛丝马迹,我都仔细看了。这枚梧桐叶玉佩,还是在不起眼的小卷宗里发现的。你们奉慎司这么忙,管天管地,哪有时间查这些细枝末节,大抵知道些皮毛就不查了。还有我说的沈青梧的踪迹,没有我们,恐怕你们永远不会知道。”   吕溱说:“是的,你真厉害。”   吕溱忽然顺着他的意思夸了一句,反倒让宋璟没反应过来,总担心他憋着什么坏。自己打量了吕溱一番,见他神色如常,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才收回狐疑的视线。   吕溱又问:“那渔村是哪一片的?”   “你要去查?”   吕溱点了点头。   宋璟立即说:“我也要去。”   吕溱看着他。即便吕溱没说话,宋璟也知道他的意思,直接承认道:“我就是不信你。你自己查来查去,半天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一知道些什么,就立马来找你说,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跟着去,你又瞒着不肯说。”   对面的人听闻这话,微微垂下目光,似乎在细细思量,接着说道:“字据里没有写。”   宋璟说:“你真是一根筋!字据里没有,不会灵活变通吗?有些事又不是全凭字据,最主要的是得有脑子。”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又对吕溱说:“亏你还是奉慎司的佥事,这点事怎么就想不明白?”   余光瞥见吕溱在笑,知道他听出自己在胡说八道,心中稍微有些慌乱,担心吕溱当真不管他,又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带我去?”   不知为何,在吕溱面前他竟格外放肆,还耍起了不常有的小脾气。面对这冷面的吕溱,他也任性了几分大抵是知道吕溱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什么,最多只是面无表情,甚至有时还会跟他打趣几句,这种反差让宋璟觉得有意思,便爱用这种方式和他说话。   吕溱站起身,整理好衣襟,方才有些潮湿的鬓发也干了不少,只对宋璟说:“你且小心被吓破胆。”说着拿起佩刀,似乎要往外走。见他这样,宋璟赶紧站起来,像跟屁虫似的立即跟在吕溱身后,生怕他反悔。   吕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转眸看了一眼。宋璟察觉到他的目光,仰起头乖巧一笑,显得格外可爱,差点让人萌生摸一摸他脑袋的想法。   吕溱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片刻,终究没这么做免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又瞪得圆圆的。随后只对宋璟说了句:“走吧。”   宋璟说:“我不会被吓破胆的,我有好几个胆子呢。”他说这话时,表情十分认真。   吕溱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听见吕溱这么不咸不淡地回应,宋璟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到底没再多说怕吕溱嫌他吵,只在心里想:你不相信我,我证明给你看就是了。   见吕溱迈开步子往外走,宋璟赶忙跟上。和这些人相处久了便知道,他们仗着会武功,个个走得飞快。   宋璟稍稍提起衣摆,正蓄势待发打算“大干一场”死死跟上,却骤然发觉吕溱这次的步调慢了许多,不用他在后面追得脸红脖子粗。他放下衣摆,抬眸看向眼前的吕溱。   明明吕溱最为敏锐,此次却像没察觉他的目光似的,依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宋璟又盯了他一会儿,见他当真不搭理,便也收回目光,没问他今日为何走得这么慢,只优哉游哉地跟在吕溱身后,一同往审讯室走去。   这所谓的审讯之地,似乎非要弄得阴气森森、寒气逼人不可。   一进去,宋璟便见周遭昏黑阴暗,墙面上挂着些骇人的刑具,他左右看了看,见刑具上还沾着血迹,烛光摇曳,将这些东西照得泛出冷厉光芒,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但宋璟倒没觉得怎样。   这些日子,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场景见多了,哪里还怕这些单是吓唬人的东西。转眸往前一看,忽然发现吕溱在看自己,宋璟还以为他有话要说或有事吩咐,便微微探过脑袋去听,结果吕溱什么都没说,扭头继续往里走了。   宋璟心里不禁想:这吕溱是不是在耍我?   却也还是乖乖跟在后面。   吕溱带着宋璟在一处站定,在外守候的狱吏瞧见吕溱过来,便将门打开。   他见宋璟目光一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放宋璟进去,这时吕溱看了他一眼,狱吏便也将宋璟放了进去。   每次有吕溱在前,宋璟总觉得像有座了不起的靠山,难免也气势起来,跟着吕溱的步伐大跨步进去。然而才刚进门,宋璟便知晓自己当真高估了自己。   他此次过来,本知奉慎司很少动用私刑毕竟屈打成招寻不到真相,可没想到这次还真动了私刑。   迎面便是浓重的血腥味,往里瞧一眼,更是皮开肉绽、白骨森森。一瞬间,宋璟面色有些苍白,只是里面光线昏暗,倒也看不清他这神色。   他察觉前面的吕溱又转眸看了他一眼,因着先前说过那些话,宋璟不愿面露恐惧,便依旧抬着眼眸,还困惑地回看吕溱一眼,这副自然的状态,当真看不出任何端倪。   里面还有人在行刑,鞭子打在人身上的声响清晰可闻,夹杂着皮开肉绽的声音。那鞭子狠狠落下时,不知怎的,宋璟的眼睫也不禁颤抖了一下。   吕溱说道:“他是死士,不动用重刑几乎不能让他开口。只要是人就会有痛觉,他们死士虽经受过非人折磨,忍痛能力远超常人,但总有支撑不住的时候。这是唯一的办法。”   宋璟说:“我知道。”   说完这话,他觉得咽喉有些滞涩,接着便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要不要抬头看前面的景象。这一次,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确实高看了承受能力。   但既然已经卷入其中,这种事只会经历得更多,早晚都要学会接受。这样想着,宋璟慢慢抬起头来,也就在这时,吕溱又说:“我有些冷了,你去外面给我拿一件大氅进来吧。”   听见这话,宋璟第一时间觉得惊愕,抬头看向吕溱的眼眸。   只见吕溱的眼眸隐在昏黑的阴影中,但看向宋璟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柔和。吕溱的眼睛时常显得凶恶,很少有柔和时刻,既然此时能看见,便说明这份柔和是他特意展露的,是让自己安心的。   吕溱又说:“去吧。”   “好。”   明明真的想待在这里再尝试一番,可听了吕溱的话,宋璟却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晕晕乎乎地顺着他的话走到外面。   那扇门重新关上,里面的声音和味道都隔绝在外,那种恐怖的血腥与阴森感顿时消失,宋璟也觉得好受了些。虽然先前见过不少尸体、伤口和鲜血,但到底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种刻意的虐害场景。   他微微低下头,深觉自己在这事上很没用,偷偷叹了口气…… 第145章 倏然柔情惊心绪   一旁的狱吏问道:“你没事吧?”   宋璟说:“我没事。”他倒有些意外这位狱吏会跟自己说话。   狱吏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也可以到外面多待一会儿。这里面味道还是太浓了,我虽然看不见里面的场景,单是守在这里都有些害怕。你长得跟个玉娃娃似的,肯定更难受。”   宋璟觉得他说得有些夸张,但跟他说了两句话,心中的郁结散了些,便真的走到外面待着。   想起方才吕溱的话,他当真找了一件大氅抱在怀里,等着吕溱从里面出来。门口的狱吏见宋璟又回来,还有些惊讶,宋璟没说什么,对他笑了笑,和他一起站在一边等候。一时间外面只有他们二人,气氛沉默寂静。   那狱吏一看就是爱说话的人,见宋璟来了,又忍不住开口:“你来这里陪我站着,我也不那么害怕了。”   宋璟好奇地问:“你以前不在这里当值吗?”   狱吏说:“是啊,我以前就给监牢打扫卫生就好,哪里用看守这些。这几日他们来了之后,这地界总有人来,我都不敢看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仔细想想,这些时日因郑俨过来,四处调派人手干这干那,自然人手不够用,只能把原先打扫卫生的也调过来看守。宋璟觉得这实在是无妄之灾,便对狱吏说:“没事的,多习惯就好了。”   刚说完,原先紧闭的门忽然被打开,一股浓烈可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宋璟和狱吏都有些惊惧。狱吏直接转过头不再看,宋璟却依旧抬着头望向吕溱。   吕溱垂着眼看他,宋璟微微睁大了眼睛,手中还抱着大氅。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眼眸深处多了几分明亮的光彩。   吕溱走出来,顺手关上门,没让里面的光景被他们看见。他问:“怎么还站在这里?”   宋璟直白地说:“我等你呀。”他扬了扬手中的大氅,“你不是说你冷吗?”   吕溱说:“你也不是蠢笨的人,自然能听懂我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怎么还在这?”他说着,却接过了大氅。宋璟见他步履匆匆,不知要往哪里去,担心他有线索不告诉自己,便立即跟了上去。   因缺人手,这走道里没人看守,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宋璟在后面说:“我只是听你的话呀。”他故意用天真的语气说着。   吕溱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只是听见这话也没戳破。   忽然吕溱停了下来,宋璟时刻留意着他,早早就注意到这个举动,连忙停下脚步,免得撞在吕溱那如石头般坚硬的身体上。   却没想到吕溱停下后还转了过来,宋璟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忽然落下一片温热原来是方才给吕溱拿的大氅,被他披在了自己身上。   感受到这个举动,宋璟猛然一愣,一时间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吕溱。只见吕溱垂着眼眸,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听他说:“外面冷,到了海岸边更冷。”他手指轻柔灵活地系了个结,将大氅给宋璟披好。   大抵因为是习武之人,这举动瞬息间就完成了。等宋璟回过神,吕溱早就往前走了,他只来得及急匆匆地跟着吕溱一同向外走去。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不知为何这时的吕溱脚步特别快,即便小跑着也跟不上。宋璟一边在心里腹诽这人怎么走这么快,一边急忙喊:“你等等我,我都快跟不上了!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后面有老虎追吗?你走慢些,我真的……真的跑不动了……”他后面的话已经只剩气喘,再没力气说别的了。   好在不知为何突然加快脚步的吕溱终于停了下来。宋璟跑了一阵站不稳,紧紧抓着吕溱的衣袖,生怕他再跑了。   这时他在心里更加笃定,吕溱定然是有了什么线索,才这般急着赶路,压根不打算告诉他。   想着这事,宋璟越发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便抬起眼瞪视了吕溱一眼。   哪知道刚巧,吕溱也转眸看他,他这一眼被吕溱逮了个正着,连半点遮掩的机会都没有。宋璟干脆破罐子破摔,对他说:“你是不是从那死士口中问出了些什么,却偷偷藏着不打算告诉我,所以才跑那么快?”   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便严肃了面色,还拔高声音追问:“你说是不是?”   面对他这神情,吕溱不知为何笑了,接着说:“你不是要去查那渔村吗?我和你一起去。”见宋璟还盯着他,他才继续道:“死士的嘴没那么轻易撬开,或许永远都撬不开。既然人家宁死不说,我也没办法,只能从你查的这条线入手。”   宋璟仔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如常,看起来不像是说假话,才不再追究。   吕溱说:“给你备好了马车。”   宋璟反驳:“都说了去渔村,备马车做什么?这么大一个目标,非要让人家看见,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吗?”   吕溱问:“那你想如何?”   宋璟转眸看他:“给我备马。”   君子六艺当真没白学,更何况还特意跟着周宥言练过,他的骑术确实越来越好了。马刚被牵来,宋璟便拉着缰绳直接翻身上去,稳稳坐好后,垂着眼眸看向下面的吕溱,催促道:“快走啊。”   吕溱身形高大,宋璟以前没机会这般居高临下地看他。原来在高处看,吕溱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整天仗着官职,用鼻孔看人,实在可恶可厌。   所以说着这话,宋璟便故意微微仰起头,也用鼻孔看他。但吕溱似乎没发现他的举动,并未留意这小动作,只是走到一旁牵马、上马,视线没在宋璟身上多停留半分。   宋璟又用鼻子瞥了他一会儿,这般看了片刻,觉得心里舒坦了,心情也轻快起来。见吕溱转头望过来,他便收敛了神色,又变得乖巧温顺,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模样。   吕溱似乎也没察觉,对宋璟道:“走吧。”   宋璟拉了拉缰绳,与他并肩而立,见吕溱还看着自己,便问:“怎么还不走?”   他思量片刻,忽然想到一事,又道:“你莫不是觉得我不擅长骑马,跟不上你?”本是随口一猜,没成想吕溱还真点了点头。别的或许宋璟不擅长,但在周宥言那里好好学过一番后,骑术哪里会拿不出手?   被吕溱这么一激,只觉得是被看轻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一夹马腹,驾着马飞驰离去。   寒风凛冽,将宋璟的衣袂吹得飞扬,墨色的发丝也飘在空中,他的身影渐渐隐匿在阴沉的远处。吕溱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连忙纵马跟上。   此时宋璟转眸看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着些许晶亮,只是这一眼,其中的明媚与灵动便让人有些愣神,眨眼间吕溱又落后了一些。   宋璟见自己把吕溱甩在了后面,更是高兴,再次纵马疾驰。然而这么冷的天如此狂奔,只会冻得浑身难受,好在来之前吕溱给披上了大氅,不然只会比现在更冷。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敢再乱跑,老老实实地跟着吕溱的速度前行。   余光瞥见吕溱的目光,他抬眸回望。宋璟的脸颊与鼻头被寒风吹得通红,连耳朵都带着淡淡的粉色,与方才的嚣张得意相比,此刻当真显得格外可怜可爱,活像一只缩起来的兔子。   宋璟不愿被吕溱这么盯着看,便转头望向别处,假装欣赏风景。   两人总算到了地方,宋璟跟着吕溱下马,把马拴好后,又跟着往前面的渔村走去。此时天色不早,已不是出海捕鱼的好时机,海面上没见多少船只,岸边也空荡荡的。   来到此处,寒风更显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宋璟连忙把手藏进袖子里,还用袖子挡了挡脸。   吕溱似乎又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伸手将他大氅后面的帽子提起来,给宋璟盖在脑袋上。宋璟这才反应过来,这大氅原是有帽子的。   本是给吕溱准备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本就宽大,帽子一盖更是直接挡住了视线,连路都看不清。   吕溱见他整张脸快被遮住,眼下又是泥土路,担心他看不见踩进坑里摔跤,连忙又把帽子往上提了提。   正捧着双手哈气暖手的宋璟,脸又露了出来,一双眼睛困惑地看着吕溱,还眨了眨眼。   宋璟后知后觉地说:“我都看不见路了。”   吕溱道:“对不住。”话虽如此,提着帽子的手却没立刻松开。   宋璟知道他的担忧,自己整理了一下帽子,调整到能看清脚下的程度,对吕溱说:“这样不就行了。”吕溱收回手,宋璟想起什么,又道:“谢谢。”   “嗯。”   宋璟发现,吕溱还是挺喜欢回应他的话的。   携着湿冷的海风呼啸而来,宋璟继续捧着双手暖着,跟在吕溱身后,又道:“那人说,他们就是在这看见沈青梧从水里爬上来的,就是这个位置。”担心海风太大吕溱听不清,而且吕溱脚步没停,他便伸手拽了一下吕溱的袖子。吕溱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宋璟问:“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吕溱道:“听见了,你说这里就是沈青梧爬上来的地方。” 第146章 寒夜茶楼共品茗   宋璟点点头:“嗯,就在这。”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沈青梧离开的路线。你说他从这里离开后,最终会去什么地方?我让赵辛、赵锦探查过,那边渐渐通向最繁华的渡口码头,就是昨日你查的那个地方。你也瞧见了,那里人来人往、人群密集,街道盘综错杂,根本没法准确得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吕溱安静地听着,缓步走向宋璟所指的位置,宋璟也跟了上去。只因吕溱身宽体壮,站在宋璟身侧时,能替他挡下不少海风。   宋璟觉察到吕溱又看了自己一眼,心中定然也清楚他躲在身边是想借他挡风,可吕溱依旧没说什么,只是循着宋璟方才说的地方慢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景象,趁他观察的间隙,宋璟也在默默留意。渔村就围拢在岸边,往里走是村庄,沈青梧从这个方向走,实在绕不进渔村更何况那时人人惶恐,若有这样的陌生人出现,自然会被注意到。   沈青梧便是顺着这条道走到了那边的渡口。此时时间已然不早,渡口附近却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处理未完成的事。渔村与这里并不远,只走了一会儿,宋璟与吕溱便到了此处。   再往里走是长长的街道,倘若沈青梧还要离开,要么得拖着重伤在这里兜兜转转,要么运气好的话,能找到哪家的马棚偷匹马。   可宋璟觉察到这件事后,仔细看过那段时间的卷宗,却没人报案说马或别的东西被偷。于是他有了一个想法。一番思虑后,吕溱沉吟片刻对宋璟说:“你是不是认为,当时沈青梧还在此处?”   宋璟抬头看他,点了点头。没想到吕溱竟这么快和他想到了一处。   “你让我过来,是想让我查这渡口附近。”   宋璟又点头,说出自己的困窘:“我这里人手不够。”   吕溱没多说什么,只道:“明日我让张丞过来。”   听到这个名字,宋璟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个总是绷着脸、对他冷言冷语的张丞,不知为何,他不太喜欢那人。   但既然吕溱已让步到这地步,实在不该得寸进尺,能得到他的承诺,已然算是成功。   事情解决,也说清楚了,又见天边昏暗,夜色即将袭来,宋璟便想趁着天彻底黑透前回去,说不定还能遇见匆匆回来的潭文斌。   但吕溱似乎半点不急,也不像要回去的样子,继续沿着道路慢慢往前面的茶楼走去。宋璟虽不解其意,还是跟了上去。那边已然点上灯,昏黄的烛灯洒在他们身上,落满一片柔和的暖黄。   灯挂在高处,台阶处有些昏黑,看不清脚下,吕溱转头看身后的宋璟。   宋璟美丽的面容被烛灯照得更明晰,肌肤愈发白皙,眼眸愈发明亮,那双闪着碎光的眼睛,就这么困惑而安静地看着他。   只看一眼,吕溱便知他在困惑什么,说道:“不是去查案,就是请你喝茶,吃点东西。”说话间,两人继续往上走,见宋璟没摔倒,他才转回头去。   一人上前,吕溱点了热茶,又问宋璟要吃什么。忙碌了一整天,宋璟确实有些饿了,既然是吕溱请客,他便不客气地点了些好的、贵的,点完还看了看吕溱。   结果发现吕溱压根不在意他点了什么,只是垂着眼眸擦拭自己的刀鞘。   两人在里间坐下,外面呼啸的寒冷夜风被挡在门外,还要等一会儿才上茶暖暖身。宋璟拢着手坐在吕溱对面,见他又在擦刀,便说:“你怎么总在擦刀,看起来像是随时随地都要拔出来砍人似的。”   吕溱道:“时常擦拭、轻碰,是为了防止真正用的时候卡壳。”   宋璟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哦,那你还是打算随时随地拔刀。”   这话没什么问题,吕溱没有反驳,也没说话。他不说话,宋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便沉默下来。两人这般在屋内沉默着,却不觉得尴尬。   宋璟依旧捧着双手取暖,过了一会儿,等了许久的茶总算上来了。这时他才注意到,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正是当初与吕溱签字据的那间。   他左右看了看,心中思忖着吕溱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小二将东西一一摆好,说了句“请慢用”,宋璟这才回过神来。还未等他说话,外面忽而传来争吵声,具体吵什么听不清,只朦朦胧胧辨出是一男一女在吵,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宋璟疑惑地看向外面,小二进来时没关门,外面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伴随着不停歇的争吵声。他转头对小二说:“要不要去看看怎么回事?别动手伤了人。”   小二笑着说:“客官放心,是我们小姐和姑爷在吵架呢。我们家姑爷性子温和有礼,就算吵起来也不会动手,方才那声响,大概是我家小姐弄出来的。平日里这时候茶楼人就少,没想到正巧被二位客官听见了。”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宋璟道:“无碍。”   小二说:“既然没别的事,我便退下了……”说话间慢慢走到门口,还帮他们关上了门,省得冬日的寒风吹进来。   热茶已上,宋璟不再耽搁,伸手拿过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左右看看发现还有别的茶杯,心中略松了口气,这下不用担心吕溱和自己抢了。   将带着热意的茶捧在掌心,终于驱散了手心的冰冷,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做完这些,却见吕溱还坐在那里,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刀,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思忖,竟一动不动。   再仔细看,发现他的手没再动,也没有继续擦刀那他这么呆坐着是在干什么?   宋璟略有些狐疑,低下头想看看吕溱的神情,却因他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他便伸出手戳了戳吕溱的手臂,问道:“你在想什么?”此时吕溱猛然伸手过来,一把攥住宋璟的手腕,速度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手腕已然被吕溱温热的掌心箍住。只听吕溱轻声说:“别说话。”   宋璟便没再作声。   方才还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的吕溱,此刻抬起头来微微侧过脸,整个人几乎是聆听的姿势。宋璟这才明白,他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可外面除了寒风呼啸,只剩隐约的争吵声,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方才开着门,尚且能分辨是一男一女在吵,此刻关了门,连这一点都模糊了。   那吕溱还能听到什么呢?见他听得专注,宋璟也不禁侧过头,学着他的样子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可听了半晌什么也没听见。   他不死心,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却见吕溱已然转过头来。宋璟收回注意力,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吕溱牵着,原先有些冰凉的手腕,竟被他捂得暖暖的。   他不禁低下头看这握在一起的手,再次感叹习武之人就是容易发热,实在惹人羡慕。   而吕溱像是猛然回过神,连忙收回手,那片热意就此消失,宋璟竟略有些遗憾,心里想着:要是能再多捂一会儿就好了。可这是吕溱,又不是他之前的姘头,怎么会给他捂手呢?既然如此,也只能重新捧起茶杯取点暖意。   想起吕溱方才不知在听什么,宋璟抬眸问道:“你刚才在听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见?”   吕溱从方才起便微微垂着脑袋,眼眸也低着,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和眸中的神情。宋璟只顾着胡乱猜测,一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吕溱状似自然地给自己倒了茶,声音听不出半点破绽,还是如平时那般带着些冷意,只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听见那两人吵架,听出了些古怪的地方。”   听闻这话,宋璟颇为惊讶:“你坐在里面,还能听见外面吵架的声音?!”他实在太惊讶了,说这话时微微睁大了眼睛,语调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做到的?”   吕溱端起热茶,依旧没抬头,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练武所致,耳聪目明。”   宋璟道:“这哪是练武所致,我看你们这些习武之人,一个个其实都是吞了仙丹吧。”越说越觉得气,怎么别人都能习武,就他不行?   仔细想想,要怪也只怪自己年幼时痴笨,也怪身体羸弱,但若早点习武强身健体,说不定身体也不会这么差。想着这些,宋璟叹了口气,又说:“怎么这个武,你习得,他也习得,我却习不得?”   而吕溱的关注点似乎在“他”字上,问道:“他?”   听闻吕溱注意到的是这个,宋璟不禁无奈道:“为何你的关注点总与正常人不太一样?”说了这话,却不见吕溱回答。老A夷政锂’柒凌久似溜衫欺山临   转眸看去,只见吕溱正盯着自己看,宋璟立即明白他在等自己解释看来他是真想知晓自己口中的“他”是谁。   可这“他”并非特指某人,要说身边会武功的人本就多,到底该说谁呢?见吕溱仍这般盯着自己,宋璟便反客为主:“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为何这么关心这个‘他’是谁?” 第147章 牵挂二字惊心间   这话一出,吕溱还真就移开了视线,只说:“没什么。”他垂着头看向茶杯,仿佛方才问话的不是他。   见他这般遮遮掩掩,宋璟反倒有些好奇了,只是他明白吕溱的性子,定然不会多说,便没再追问,转而谈起正事:“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听得这么入迷?”   说起正事,吕溱总算抬眸,正色道:“那男人似乎要去什么地方,女人不准,说近来官兵盯得紧,去了有危险。但男人执意要去,两人便吵了起来。女人带着孩子,说若是他真去了,她们母子怎么办。男人没再说话,却还是固执地要去。”   没想到吕溱竟将方才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虽简短却详细。结合方才模糊听到的声响,宋璟甚至能在脑海里模拟出两人争吵的模样,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吃着桌上的东西,倒像在听什么八卦。   可吕溱说到这里便停了,宋璟问:“怎么不说了?”   吕溱道:“方才小二关了门,我便听不清晰了,只知他们还在吵。”   “那你方才还听得那么认真?”   “我只是试试还能不能听见罢了。”   宋璟盯着吕溱这张冷脸,不知为何,觉得这冷面罗刹有时说话还挺有意思。这般看着他,宋璟不禁笑了,说道:“你知道你有时候说话很有趣吗?”   听见这话,吕溱显得有些意外,眉毛微微挑了挑,缓缓道:“有趣?”似乎不懂自己怎么会和“有趣”扯上关系。   宋璟托着腮看他,眉眼间的笑意柔和了许多,在烛光下更显明媚动人。   他回答:“就是有趣啊。反正别人说这些话不算有趣,但你用这张脸、这种语气说出来,我就觉得很有趣。”闲话说了两句,话题还是转回正事,“你既然听到他们说这些,听着那男人像是身上有事的人,怎么不现在下去看看?或者开门再听听?”   吕溱道:“我此时开门,应该也听不到什么了。那女人不准他离开,吵过之后该不会多说了。我再去听,也听不到什么。倒是那男人执意要走,会等女人睡着后悄悄离开,到时候再探查也不迟。最主要的,还是先把肚子吃饱。”说完抬头问宋璟:“你吃饱了吗?”   宋璟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还是坦诚回答:“小饱。”   吕溱说:“那你吃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出去。”   宋璟惊讶道:“你不吃了?”   吕溱道:“我沐浴前已经吃过一些了。”   原来这一桌子东西都是给宋璟点的。宋璟讶异地看着桌上的菜,一时间感慨吕溱还真大方,难道他的官职这么挣钱?不过瞧瞧吕溱那身红艳艳的官袍,便知他俸禄定然不低。但此时更在意的是:“你给我点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岂不是浪费?”   吕溱道:“这些你吃不完?”语气虽平淡,尾音却透着些惊讶。这话让宋璟自我怀疑了一番,又看了看桌子,才点头:“确实吃不完。”   吕溱这才说:“吃不完我替你吃完就是。”   瞧他这神态、听这语气,看来吕溱平时饭量本就这么大,真是干得多、吃得多。宋璟格外在意他方才说的事,便加快了进食速度。   最后确实剩了些,宋璟也吃累了,坐在一旁休息,撑着脑袋看吕溱将碗里剩下的东西吃干净。烛火煌煌,周围静谧,吃饱喝足后浑身暖和,困意自然涌了上来。   又见吕溱不紧不慢的,便知楼下的事不急,想着打个盹应该没事只是太困了,小小地瞌睡一会儿,很快就醒。于是就这么撑着下巴,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   一旁的吕溱余光瞥见有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转眸过去,只见宋璟已经睡着了。他手腕无力,脑袋一歪就要往下掉,好在吕溱早有察觉,连忙伸手扶住他的下颌,没让他磕到桌面。   宋璟便靠在吕溱的掌心里,安心地睡了过去。   吕溱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对他而言,这当真是头一遭。他想过轻轻将宋璟的脑袋放下去,让他趴在桌上睡,却见桌面有些乱,恐怕睡不安稳。   思虑再三,更不知该做什么。大抵是这样睡很舒服,宋璟的脑袋偏了偏,半张侧脸靠在了吕溱的手心。   他的脸颊温热柔软,仅是手掌这般接触,便觉得触感新奇。吕溱转眸盯着宋璟的睡颜,一时也看愣了。   他方才说话时带着几分漂亮的灵动,此刻阖上眼,却显得恬静美丽。细密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看了多久,那原本合拢的眼睫忽然如蝶翼般一颤。   吕溱自然知道他要醒了,只是骤然收回手,定会让宋璟的下巴直接磕到桌子上。即便知晓等会儿场面会有些尴尬,到底还是没收回手。   宋璟睁开眼,先是懵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眼前这场景有多奇怪。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确认不是做梦或幻觉,才慢慢抬起头。此时当真有些尴尬,方才的困意也一扫而空。但为了掩饰,宋璟面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缓缓抬起下颌,对吕溱说:“谢谢你。我方才不小心睡着了。”   “嗯。”   吕溱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只是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只有他自己知道,还偷偷摩挲了两下。   宋璟也在这边悄悄摸了摸脸颊和下颌,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热。他又偷偷瞧了吕溱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觉这不过是小事,连吕溱都不在意,自己又何必放在心上?   于是放松下来,想起之前吕溱说的事,问道:“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去查看?”   这时,吕溱却说:“我自己去,你回去。”   宋璟本就等着一起去探查,没料到会听到这话,惊讶道:“什么?”   吕溱当真重复了一遍:“我自己去……”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宋璟便打断:“你以为我没听清吗?我只是想问,你自己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吕溱道:“太危险。”   “你以为我会害怕?”   “太危险,我顾不上你。”   “我定然不会拖你后腿,真有危险我直接跑就是了。”   “我会挂心你。”   宋璟正打算再说两句,忽然反应过来吕溱说的是什么,顿时愣住了。吕溱转眸看他,眼神认真,又说:“你先安心回去。”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火铳,递给宋璟,“要是有危险,你就用这个。”想起什么,又问:“你会用这个吗?”   宋璟还愣着没回答,吕溱便自己接了话:“你虽然不常接触这东西,但射箭很厉害,也会用袖箭,这与那东西差不多。但我还是要教你,按哪里才会攻击敌人。”   他说着,将火铳拿到宋璟面前,先用手指演示了一遍,又说:“就是这样,你要小心使用。怎么用袖箭,就怎么用这火铳,别觉得陌生或害怕。”   大约见宋璟还是呆呆的,又加了一句:“可听明白了?”   这话一出,宋璟像是彻底回过神来,应道:“明白了。”   那东西沉甸甸地握在掌心,宋璟心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他早已与别人爱恋过,自然能分辨出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又觉得,这或许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想法。   他抬起眼眸,仔仔细细地看着吕溱,却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于是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可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起认识吕溱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想起长街上初见的那一面当时吕溱坐在马上,红色官袍被风扬起,狭长冷厉的眼睛远远望过来。   明明间隔不算久远,却恍若隔世般陌生。   大抵是靠近吕溱之后,才彻底明白他的性格并非那么糟糕,也就觉得那时所见的吕溱,与眼前的他大相径庭了。   如此想着,还是猜不透吕溱的意思,他也没在此时问出口。   毕竟这并非最要紧的事,只是伸出手,将那东西紧紧攥在掌心。他知道这东西得来不易,吕溱能有一把在手上,定然极为珍贵,或许本就是他的救命之物。   可今日吕溱忽然将它给了自己,宋璟不禁叮嘱:“无论如何,你要小心。”   吕溱点头道:“你只身一人,我更担心。我仔细想了想,你也不用回去,我在客栈给你定了一间房,安心住一宿更安全。若要送你回去,来来回回恐怕也没时间。你拿着就好,不用多想,我还有我的刀。”   听他声音依旧冷静沉稳,宋璟心中的几分忧虑似乎也随之消散。不过他想起方才的事,又问:“你现在就要过去吗?”   吕溱说:“还不着急,先把你的事安排好。”说完,他认真地看着宋璟。宋璟忽而明白他想听到什么回答,便说:“我已经没什么事了,现在就可以和你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吧。”吕溱说着站起身,宋璟也跟着站起来。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茶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他们俩还多待了些时候。 第148章 刀光血影共策马   因挂念着吕溱方才说的事,宋璟也想听听是否有动静,便偷偷竖着耳朵留意,结果只听见小二对他们说:“两位下来得正好,我们要打烊了。”   吕溱应道:“劳烦了。”   这般简单的言语,又让宋璟意识到,其实吕溱本人是很有礼貌且温和的。大抵是因身份与长相的缘故,才让人觉得他不好惹、不好相处。   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那是不是更能说明,吕溱对自己的那几番好,只是因他本就心怀善良,即便对方不是自己,他也会这般做呢?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宋璟心中竟当真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以来,他想明白了众人对自己的心意,当时确实慌乱了一番毕竟他从未想过,竟会有这么多人对自己心生爱意。   若是一两个,他大可以直接拒绝,可这么多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才躲到了这里。哪曾想,即便躲到这地方,还能遇见吕溱这般看似不可能的人呢?   宋璟安静地跟在吕溱身后,跟着他去牵马,又跟着他沿着街道往客栈走去。他依旧偷偷留意着吕溱的一举一动,见他当真没什么异常,便在心里惭愧起来竟把吕溱想成那样,人家不过是心善人好罢了。   思虑间,已经到了客栈。吕溱果然都安排妥当了。宋璟站在窗前,看着吕溱骑马离去的身影。   他不穿官袍时,总爱穿一身黑衣,想来是便于夜里行动时隐匿身份,才偏爱这颜色。若不是他身下的马还能看清,这一身黑几乎要隐匿在黑暗中,让人瞧不见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不着急,吕溱走得慢慢悠悠,过了好一会儿,还没走出那条巷道。夜色浓重,夹杂着呼啸的海风,冷得厉害。   宋璟看了一会儿,便关上窗户转身离开,自然也没瞧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吕溱回过头来,抬眸凝望那扇在黑夜里透着荧荧烛光的窗户。   先前宋璟还困得难受,此刻躺在这么舒服的地方,却反倒不困了。   他在床上盯着屋顶,脑子里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觉得是先前对吕溱的胡乱猜测搅乱了心绪,又担心他此次前去会不会遇到麻烦,还想着关于沈青梧的线索,盼着吕溱这次探查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更想起吕溱说过,他父亲的船上有沈青梧的碎玉……   各种事情交织在脑海里,像一团乱麻,乱糟糟的,竟一点睡意也没有。   又因不知时间如何流逝,也说不清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熬过了多少时辰,身体的疲倦终究席卷而来,让宋璟在疲惫中昏昏欲睡。   忽而窗棂被什么东西敲响一声,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突兀。本就精神紧绷的他,听见声响猛地睁开了眼睛。   警惕地望向那边,却没发现任何异常。正当宋璟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时,窗棂又被敲响了一下。   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害怕,摸过吕溱先前送他的火铳,暗自打定主意:若是来人当真为恶,便朝着他的心脏和脑袋打去。随后小心翼翼地攥着火铳从床上下来,一步步警惕地朝窗边走去。   先前只是慢悠悠响了两声,此刻敲窗的声音越发频繁响亮。宋璟心中已有猜测:若真是贼人,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他大概猜到了来人是谁,迅速上前推开窗棂一只手猛然探了进来,寒冷的夜风中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   只一眼,宋璟便失声喊道:“吕溱!”   他伸手去抓吕溱的手臂,费了好大劲才将挂在窗外的人拖进来。吕溱太重了,想来他自己也使了些力气,才让宋璟得以将他拉进屋。   不过片刻功夫,宋璟已有些气喘吁吁。   刚喘匀气,靠在窗边的吕溱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黑夜里,他的眼睛像鹰隼般明亮冷厉:“我们到茶楼时就被盯上了,他们也知道你在这里。我已经把人引去了另一边,我们现在就走,不然你会……”   一口气说了太多,他猛地咳嗽起来,轻轻推开宋璟,侧头将一口血从咽喉中吐出。   宋璟又惊又急,忙扶住他:“你现在怎么样?”   吕溱用另一只手撑住墙壁,想要站起:“我们现在就走,去牵马。”   宋璟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气味竟来自武功高强的吕溱身上。   他心中一阵慌乱,却强行按捺住,扶着吕溱出门下楼。他知道此刻必须尽快行动,可吕溱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为了防止留下踪迹,宋璟停下脚步,拿起吕溱的刀想割下自己的衣摆,却发现这刀重得厉害,差点脱手砸到地上。   吕溱抬眼看了他一下。   宋璟颇显尴尬。   吕溱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没有去攥宋璟的衣服,而是自己用力,将本就有些破烂的衣摆撕碎,扯成布条缠在受伤的手臂上。   这时宋璟才发现,他不仅手臂受了伤,腰腹处更是被捅了一刀。宋璟伸手按住伤口,再看吕溱时,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只恐他就此殒命,连手都开始颤抖,惊恐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吕溱。   吕溱说:“我已经处理过伤口了。”因受伤而显得虚弱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柔和,“别怕。”   宋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连忙扶着吕溱下楼去了。   他快步牵过马,见吕溱靠在柱子上垂着脑袋,担心他晕过去,赶紧上前晃了晃他:“你别睡。”吕溱半晌没回应,宋璟又晃了晃,因着急而加重了力道。   这时吕溱才伸出手,握住宋璟冰凉的手:“别晃了,头晕。”   宋璟松了口气:“你没睡就好。”   他觉得吕溱的手冷得吓人,像死人的手一般,便将自己披在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到吕溱身上,问道:“我们现在回哪里去?”   “去县衙。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冲进县衙杀人。”   “好。”   宋璟牵过马,眼下只有一匹马,两人需共乘。本想让吕溱坐在前面,吕溱却拉了他一下:“你先上去。”   仔细一想,吕溱身高体壮,自己在后面既圈不住他,也看不清前路,便自行上了马。坐稳后,见吕溱脚步踉跄,赶紧伸出手。吕溱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也上了马。   他双臂圈住宋璟细瘦的腰身,那件宽大温暖的大氅几乎将宋璟也裹了进去,暂时驱散了夜的寒意。   吕溱的声音混着寒风一同传来:“走吧。”   听闻吕溱这话,宋璟驾马疾驰。冷冽的寒风拂面而来,刮在面颊上隐隐作痛,但吕溱在身后,他的躯体还带着些温热,完全靠拢过来时,便将那点暖意传递给了宋璟些许。   尽管宋璟的脸颊和手指依旧冻得僵硬,可此时也顾不上这些。   能把吕溱伤成这样的人,定然不简单,若是稍有耽误,贼人追上来,吕溱本就伤重,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两人只怕要命丧于此,只得快马加鞭地逃命,也顾不得这些小事。   他专注驾马,忽而觉得凉飕飕的颈边多了一抹温热。微微垂下眼,瞧见那沾染着血迹的苍白手掌将大氅完全笼罩在自己身上,将严寒稍稍驱散了些。   吕溱的手虚弱而颤抖,慢慢将细绳系在宋璟的脖颈前,如此一来,两人便彻底裹在这大氅中,淡淡的暖意席卷全身。   宋璟的脊背贴着吕溱的胸膛,热意渐渐攀升,然而迎面的冷风依旧在提醒他,此刻并非温存时刻,而是逃命的关头。即便努力不去多想,心底到底还是泛起几分古怪的温热。   凛冽寒风中,隐约能听见波澜喧嚣的海浪声,其中还夹杂着马蹄声,从身后遥遥传来。   宋璟想回头去看,却听见吕溱说:“别看,继续走。出了这里就往巷子里钻。”吕溱的脑袋靠在他的肩颈处,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璟冰凉的耳垂上。   他心中一紧,知晓身后已然有人追来。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单听那马蹄声,便知来者不少,也不知对方手中是否持有武器。种种恐惧涌上心头,抓着缰绳的手忍不住颤抖。   这时,身后的吕溱轻声说:“别怕。”他的声音已经轻得近乎耳语,若不是贴在耳畔,宋璟几乎听不清晰。但仅仅这两个字,便让宋璟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些许。   他凝望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感受着吕溱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臂,明白吕溱的性命已然全交托在了自己手中。   马蹄阵阵,隐入万千楼瓦之中,寒风呼啸,鲜血淋漓。宋璟不知前路还有多远,只得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在黑暗中宛如一头莽撞的小兽,只为寻求一线生机。   耳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宋璟强作镇定,急速前行,终于在黑暗里瞧见一抹朱红,仿佛看见了日光一般,他晦暗严肃的眼底深处总算透出几分光亮。   冷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被冻得泛着淡淡的粉。他专注望着前路,睫毛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像栖着只怕冷的蝶。   尽管面色因寒冷而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远处县衙的朱红微光,连唇边抿紧的弧度都透着股倔强的漂亮清俊。 第149章 生死相依破暗夜   动了动肩膀,对身后的吕溱说:“我们到了,我们到了。”然而此时却没听见吕溱回应,只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洒在自己肩窝,他忍不住想查看吕溱的情况,却又听见吕溱说:“别看,快走。”   听见他还能说话,宋璟松了口气。忽而吕溱伸手拉了一下缰绳,马身微微一歪,只听“噌”的一声,一道冰冷的箭镞从身侧掠过倘若方才吕溱没有拉这一下,恐怕早已射穿他们的脑袋。   宋璟心中骇然,又听见吕溱说:“不怕,后面由我来驾马。”他的手握住缰绳,宋璟稍稍松了力气,缰绳便完全到了吕溱手中。   吕溱似乎比刚才好些了。方才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宋璟身上,宋璟还以为他已失去意识,可此时他已能坐正身体,全权握着缰绳,带着他躲过那些飞射而来的箭镞。   即便知晓身后是吕溱,就算有箭射来,也只会落在吕溱背上,宋璟心中的恐惧依旧难掩。   就算他总将情绪掩藏在心底,似乎也被吕溱看穿了些许,吕溱用另一只手将他揽入怀中,这一次,换成宋璟靠在他怀里,将体重压在他身上。   箭镞依旧簌簌飞来,都擦着他们的身体而过。   宋璟努力不去看那些箭镞,远远瞧见朱红的县衙大门口站着几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却隐约觉得有几道身影有些熟悉。   大抵是武功高强、耳清目明的缘故,吕溱似乎知道那边是谁,骤然大喊一声:“张丞!”大喊时,宋璟能感受到他胸膛里传来宛如闷雷般的震动。   “开门!”   那扇朱红大门被打开,吕溱驾马飞驰而入。进门后大门立即关上,那些飞射而来的箭镞,便只能“砰砰砰”地钉在门板上。   方才那几下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进入县衙后,吕溱已没力气勒马,马往里面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向石柱。   宋璟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想起周宥言教过的,若是马受惊该如何稳住它,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缰绳勒得虎口与掌心发疼。就这么摇摇晃晃,几近要和吕溱一同跌下马背,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总算将马稳住了。   马一停下,张丞便忍不住上前担忧地喊道:“大人!”吕溱像是失了所有力气,坐不稳从马上跌落。宋璟伸手想去扶,张丞却已接住他,触手一片温热,可怕的浓郁血腥味扑面而来。张丞来不及多说,背起吕溱就往内院走去。   安彧来到马下,仰着头担忧地看着宋璟,问道:“小主人,你没事吧?”   赵辛着急地喊:“公子,你背后全是血!”   宋璟说:“不是我的,不用担心。”他实在太累了,说这句话都有些不顺畅,只顾着一个劲喘气。原先他面容苍白,此时脱离危险,脸颊反倒泛起红晕。   许是冷风吹多了,宋璟觉得头昏脑涨,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模糊。想起什么,他连忙说:“吕溱伤得很重,赶紧给他找大夫……”说着,晕厥感越来越强烈,忽而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安彧本就离宋璟近些,当即把他接入怀中。见他面色烧红、体温滚烫,安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当即心惊,也抱着宋璟往内院去了。   宋璟总觉得昏昏沉沉的,一时似乎清醒,一时又陷入黑暗。清醒时,感觉有人在照顾自己,给擦拭手脚身体,也有人喂药。   身体像被推入火炉中炙烤,全身滚烫难受,只盼着有冰凉的东西来缓解,可他们偏不让他凉快,非要盖上厚重的被褥,更让他难以承受。   太热了……太热了……   宋璟迷迷糊糊地想着,想张嘴说不要盖这么多被褥,却发现自己半点力气都没有,根本张不开嘴。不过四肢还能勉强动弹,他努力把被褥踢开,总算感觉舒服些,凉爽侵袭而来。   正心里喟叹时,却感觉到有人攥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的脚塞回被褥里。好不容易凉快了,宋璟哪里愿意,微微挣扎着,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说:“别动。”   宋璟一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谁,随后又听他说:“你受了风寒,要多出汗。”那人说着,总算把他的脚塞回被褥里。   宋璟这才咂摸出,这声音是吕溱。   可他记得吕溱伤得极重,怎么还来照顾自己?难道自己昏睡了很久,吕溱的伤已经好了?时间到底过了多久,那自己要做的事岂不是都耽误了?   心中正思虑着,想睁开眼看看吕溱,却实在睁不开,总觉得眼睫被泪水弄得湿腻模糊,像被粘住了一般。他心中急切,紧紧蹙眉,这时,吕溱似乎知晓他在担忧什么,说:“只睡了一天,安心睡去吧。”   听见这话,宋璟放了心,又沉沉睡去。   醒来时,不知已是何时,只觉眼前尚且昏沉。一旁似乎一直有人守候,大约是察觉宋璟醒了,便上前来查看他的状况。   那片阴影缓缓覆在他身上,让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赵锦。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半句话也说不出。   他张了张嘴,唇瓣因缺水泛着浅白,终究还是作罢。赵锦发现了,问道:“小公子要不要喝水?”   宋璟有些困难地点了点头,赵锦便去倒了水来。他轻轻扶起宋璟喂水,发丝从宋璟颊边滑落,沾在唇角,像浸了墨的丝线,宋璟像得到甘霖般,低下头喝个不停,一杯喝完,还要一杯。   赵锦又跑到另一边倒了水,再回来喂他。   两杯水下肚,喉咙总算舒服些,宋璟开口问道:“其他人呢?”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如此干涩沙哑,抬眼时,长睫上还沾着点水汽,像蒙了层雾。   赵锦连忙嘱咐:“大夫说小公子的喉咙可能要难受两天,还是少说些话为好。”又立刻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们都被吕大人叫走了,不知在做什么,不过应该和案子有关。”   桌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混着窗外的寒风漫进来。   听闻赵锦提起吕溱,宋璟模糊想起梦魇中似乎见过他。可他记得吕溱伤得极重,怎么会一天就下床来看自己?甚至觉得那或许只是梦中之事。   正这般想着,赵锦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说:“吕大人受的是些皮外伤,不知是他本就有治外伤的良药,还是筋骨本就强壮,在床上躺了会儿,上了药后,知道你病了,就赶过来看你了。”   听了这话,宋璟才明白那并非梦境,吕溱当真来过。再回想之前的种种,即便他再迟钝,心中也难免生出些怀疑。   若不是另有缘由,像吕溱这样的人,会一次次对另一个人施以温柔与纵容,甚至不惜以命相护吗?明明伤得那么重,知道自己病了,还特意赶来盖被子怎么想,都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宋璟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这事越想越觉得有端倪,却又不敢确定。倘若只是自己胡思乱想,被人知晓了,岂不是要窘迫死?   许是病刚好些,不过想了一会儿事,就觉得头昏脑涨,难受得厉害。他按了按额角,鬓角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反正眼下对他来说,最要紧的不是吕溱那事,而是:“我有些饿了。”   他的声音本就沙哑,这话听着细细柔柔的,美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气,眼下的青影像被烟染过,赵锦连忙站起来:“这就去给小公子拿些吃的来。”   宋璟点了点头,见赵锦离开,便又有些头疼地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与吕溱相关的种种,心绪纷乱,原本的几分困倦也彻底没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忽闻脚步声传来,以为是赵锦很快把吃食端来了,睁眼一看,却见一身玄色劲装的吕溱出现在眼前。他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风霜,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瞧见他,宋璟心中莫名有些紧张,开口便道:“你怎么来了?”   听出他嗓音不对,吕溱微微皱眉,走过来问:“你嗓子怎么会这样?”   宋璟说:“大夫说要难受两天。”   吕溱又问:“疼不疼?”   宋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自从吕溱进来,他就一直盯着对方的神色看面色如常,神情没什么变动,眉眼间的几分寒意甚至比平日更显凌厉。   大约是吕溱向来这副模样,宋璟这些日子也没多想,可此时事态已这般明显,他哪里还能毫无察觉?   吕溱在一旁坐下,说:“不疼就好。”   宋璟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吕溱道:“自然是和你说案子的事。”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像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宋璟重新躺好,盯着他说:“那你说吧。”   吕溱便说起了案子:那日他们在茶馆听到的争吵中,那个男人便是沈青梧这是他追过去后偷听到的。   沈青梧半夜出去找一个老者,似乎很着急,可还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就有人偷袭,直接朝沈青梧下杀手。   不仅如此,对方也发现了吕溱。   来人身手不凡且人多势众,沈青梧不知为何武功尽失,这种情况下,吕溱挨了好几刀。他意识到这些人不仅冲沈青梧来,也是冲自己来的。   又想到宋璟还在客栈,可能有危险,便赶紧回来带他走。 第150章 梦醒问心慕何时   吕溱本就话少,很多事都简而言之,三言两语便说清了。   宋璟听完问道:“那沈青梧呢?”   吕溱说:“还活着,但去了哪里,我不清楚。”   说完这些,似乎就没话了。吕溱仍坐在这里,宋璟安静地看着他,随后对方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你先前说我们身上的官气太重,便让你那两个人去帮我们打探消息。那时候你病得厉害,没来得及告诉你。”   宋璟说:“既然他们同意了,你便随意用就是。”   话音落下,房间里又陷入寂静。吕溱还坐着,宋璟也依旧安静地看着他,想看看他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可吕溱当真什么也不再说,就这么坐着。宋璟忍不住问:“吕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吕溱很坦诚:“没有。”   这时赵锦端着食物进来,瞧见吕溱也在,并不意外,上前把东西放在一旁,又扶宋璟坐起身。   宋璟被扶起,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像雪落进了领口,先前躺着看吕溱倒不觉得什么,此刻坐起来,才发现他眉眼间多了几分淡然与柔和。   赵锦正要端粥喂他,宋璟却伸手接了过来,又给了赵锦一个眼神。赵锦本就聪慧,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简单收拾了一下便退了出去。   见吕溱面露疑惑,宋璟带着几分病气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吕大人,我有话要和你说。”那笑容很轻,像落在湖面的月光,瞬间漾开了。   他没急着吃东西,把粥放到一边,用带着些许认真与严肃的眼神看着吕溱。他也清楚,这事若不直接问,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与吕溱说开。   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能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于是便开门见山地问:“吕大人,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心思?”   说这话时,他神色严肃,倒不像是探问心事,更像是审问对方是否有什么计谋。先前宋璟或许觉得吕溱的举动只是寻常,可此时事态已这般明显,他哪里还能当作不知?   他甚至以为吕溱会避而不谈,或是胡乱搪塞,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是。”   这个简单的字,让宋璟接下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吕溱,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脸上不见丝毫慌张,眼神也格外平静。   或许他早已想过这些时日的种种,知道自己的心事藏不住了,便索性挑明了说大约他也在等宋璟问起,好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原先宋璟心中还有顾虑,觉得或许是自己胡思乱想,才刻意问起这事想断了念头,却没料到吕溱会如此坦然地承认。此刻他怔在那里,像个傻瓜似的看着对方,不知该说些什么。   愣了好一会儿,宋璟才回过神,不知为何又觉得头晕脑胀。   他揉了揉额角,发丝从指缝滑落,沾了点汗湿的潮气,余光瞥见吕溱伸手似乎想做什么,便连忙推开他,急道:“你等等,等等,我仔细想想。”   听闻吕溱承认后,再回想过往种种,似乎桩桩件件都不简单。新的困惑涌上心头,宋璟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心慕我的?”   面对这疑问,吕溱也不躲不避,坦诚地回答道:“你若是这般问我,我也说不清楚。我总觉得似乎总是遇见你,遇见你时便会困惑你在做什么,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你身上,回来后也会思忖你到底去做了什么,这般一来,你的身影就时常在我脑海当中。   “才想着你,下一刻你便来了。不知不觉,好像就对你上了心。我先前觉着,你是案件中的重要人物,我对你上心是正常的,与对先前那些案件中的人物并无不同。我知晓你一次次都是想要关切你父亲,想要救你父亲于水火,也做了很多努力。我观察着你,看看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就这么一直看着,起初也没觉得什么,直至知晓你与周宥竹在一起之后,我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受。又想起之前你女装去侯爷府的事情,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小侯爷心中有人,且恋慕不已,才会那般做派。但我没料到是你,那日见到你,才知晓是你。   “我便想着,你既与小侯爷在一起,又与周宥竹有牵扯,心中很不是滋味。我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骤然间才发觉,我似乎在想‘为何那人不能是我呢’?这时才想明白。”   宋璟听着吕溱用平淡冷静的语调说着这些话,又见他说这些时神情如此认真、严肃,便知这些当真是肺腑之言。妻伶久四陆散期衫临   而且他说这些话时,脸上还带着困惑的神色平日里见多了他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样子,如今看他这般模样,倒真是新奇,也觉得有些有趣:长得如此精明邪佞的人,竟然露出像呆瓜似的表情。   他有些想笑,听着吕溱的话,又将笑意忍住了。   不然破坏了这氛围,反倒更显古怪,到时候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便这般认真地看着吕溱。吕溱说完方才那些话,便不再言语,抬起眼睛望着宋璟。   两人一时对望无言,宋璟觉得自己似乎该说点什么,便胡乱问道:“所以你是在我与大哥在一起时想明白这事的?”   “大约是吧。”吕溱说。   “那现如今你告诉我,又是因为什么呢?”这话不久之前,他就问过周宥钰。   不过他实在没想到,这段时间内竟然发现有这么多人喜欢自己,又觉得是不是该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招惹了这么多桃花。   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吕溱,觉得他长得确实很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回想种种,吕溱待他其实还是很好的。对于周宥钰,他确实是拿弟弟看待的,对方忽然说出那番告白之语,他一时还没转过来弯;又见周宥钰面颊上还透着少年气的稚嫩和青涩,自然也没去细细打量。   但面对吕溱却不一样,他从始至终都将吕溱当成男人对待,而且吕溱似乎还比他大几岁。只是最近事情繁忙,情爱之事也就只能放到一边,等父亲归来后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既然觉得不错,试试也未尝不可。   人总得往前看,试试不同的感受,倘若一直怀念过往,不过是徒增伤悲而已不过这样的傻子还真是挺多的。   想着这些,宋璟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那两个人的身影。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宋璟脑海中就闪过这么多念头,而此时吕溱也回答了他的话:“是你问我的。”   宋璟正胡思乱想着,忽闻这话,还愣了一下。见吕溱眼眸中只有某种认真与专注,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实在压抑不住,便也不再遮掩,抬眼望见吕溱一脸懵懂的样子,更觉得好笑,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吕溱还问了一句:“你笑什么?难不成我说的很好笑?”   宋璟没空回答,只是继续笑着。后来吕溱没再问话,安静地盯着他,等他笑够。   过了一会儿,宋璟当真笑够了,没再提这件事,只说道:“我有些饿了,先吃点东西。”   吕溱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宋璟自顾自吃起东西来,见他还坐在那里,便问:“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吕溱道:“虽然此次没能将沈青梧带来,但他定然知晓自己的处境。他如今已娶妻生子,为了妻儿,也该知道我是保护他的人,定会主动来找我。沈青梧的事情,你不用过分担心。”   听闻这话,宋璟一边咬着勺子,一边点了点头。   接着吕溱又说:“不久之后,漕粮要途经弗州陂阳北上,这是一大机会。至于你想做什么,可以去做,但不要太过火,也不要危及无辜之人。”   宋璟说:“你这般与我说,是还在怀疑我的品性吗?”   吕溱道:“我没这个意思,我知晓你的品性。只是怕你引火上身罢了。这些时日郑俨很是紧张,你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些。”   宋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忽然想到一事,又问吕溱:“你把我的安彧和赵辛叫走了,什么时候让他们回来?”   这事似乎让吕溱有些无奈,他对宋璟说:“这事要看他们,不是问我。沈青梧大抵还是信不过我这身官服,便让你那两位去试探他了。”   宋璟听闻这话,又笑了,笑得眉眼微微弯起,说道:“你还当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自然。”   说了这一会儿话,似乎也没别的事可嘱咐了。吕溱便起身去做自己的事。宋璟知道,只要郑俨的事情处理好,父亲的事也会迎刃而解。   所有一切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派系党派的人都紧紧牵连在一起。更何况官家本就有意保全他们宋家父子,倒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吃了一会儿东西,宋璟将碗勺放到一旁,不知是不是生病导致全身无力,只躺了这一会儿,竟然又困了。反正他还在病中,此时也没别的消息,便直接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第151章 静待夜访客已至   说是睡去,却睡得不安稳,模模糊糊间似乎总能听到外面的声音:风声、脚步声,还有赵锦带着大夫来查看他病情的声音。宋璟知道只是小事,便没醒来,继续闭着眼睛躺着,权当闭目养神。等人一走,他又慢慢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脚步声,还听到了说话声,辨别了一下,发现是安彧的声音,另一道应当是赵辛的。   声音逐渐清晰,宋璟听见赵锦说:“他还睡着,有事等会儿再说。”   “那便等会儿再说吧。”赵辛道。   几人正打算转身离去,原本好好躺着睡觉的宋璟却慢慢睁开眼,醒来说道:“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   他的声音中还带着困顿,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几分清明。本就睡得不太舒服,听到他们说话,知道是重要消息,便直接醒了。   安彧和赵辛都快步走到跟前,对宋璟说:“沈青梧果然来找我们了。只是他十分警惕,一直对我们试探。”   宋璟道:“你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与那些人不同。我们不是以官衙的身份面对他。”   赵辛说:“我们晓得的。就让他一直试探,他跟着我们走了一路,瞧见我们回到县衙,显得很犹豫。但我和安彧哥演了一场戏,还闹到决裂的地步,故意让他听到我们争吵的内容。他听见后,知道我们不过是为了一桩冤案才牵涉其中,对我们便已然放松了警惕。”   赵辛自顾自说完这些,安彧似乎没什么可补充的,只在旁边点了点头。   接着赵辛又说:“我猜测,他最晚今夜就会过来。”   安彧又在一旁点了点头。   见着这有趣的一幕,宋璟不禁面露笑意,声音柔和清润地对他们说:“我知道了,你们辛苦了。若是饿了、困了,就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们要出一趟门。”   许是在外面奔波太久,脑袋有些迟钝,赵辛没反应过来,问道:“为什么?你现在还在病中,怎么能出去受寒?”   安彧也说:“是啊,小主人。”   宋璟无奈地说:“只是一点小病,我已经觉得好多了,怎么被你们说得像半身不遂似的。郑俨本就警惕,能把吕溱伤成这样,身边定然不乏高手。虽然你们时常掩藏行踪没被他们发现,但若是沈青梧过来时被他们撞见,岂不是暴露了?所以我们得出去一趟,等沈青梧上门。你们若是担心我再受寒,把我裹成球就行;我没力气走路,你们随便谁背我就是,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到宋璟这么说,三人这才点点头,勉强算是同意了。   宋璟方才说那些话,本只是想让他们安心,没想到他们真的里三层外三层把他裹成了球。他感觉自己实在动不了,甚至随便一动都可能出汗,便求饶道:“可以了可以了,我实在穿不下了。”   这三位才打算停下来,总算没再围着他添衣了。   安彧的脊背更为宽阔,宋璟趴在他的背上出了门。一开始还觉得穿得太多,可一出门,寒风拂面,才知晓这天气有多严寒。   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路边的枯树枝桠上凝结着灰蒙蒙的寒霜。这般光景,长京定然下了一场大雪。   因着脸实在太冷,宋璟只能把脸埋在安彧的后肩上,几缕没束好的软发从帽檐滑落,被寒风卷着贴在耳廓,带来一丝冰凉。不过很快,安彧就把他送上了马车,那寒冷刺骨的风总算没再吹到他身上。   安彧替他拢了拢盖在身上的毯子,问道:“小主人,我们出发去哪里?”   宋璟说:“去运河西岸听潮茶馆。”   几人听后点了点头,一人进了车厢,一人驾马,一人在外看守,各司其职,带着宋璟往那边去。   宋璟本就睡了许久,不知是马车摇摇晃晃,还是车厢里太过温暖,竟又有些昏昏欲睡。他半眯着眼,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雪景,睫毛上还沾着一点车内暖气凝成的细珠。   他强打起精神,仔细琢磨着等会儿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思虑间,路途变得格外短暂。很快就到了茶馆,只听见外面的人说:“小公子,茶馆关门了。”   宋璟说道:“无妨,我们就静等片刻。”想起什么,又对他们说:“若是觉得冷,就进来坐一会儿。”   外面的人回道:“我们不冷。”   这时宋璟才想起,他们有武功傍身,自然不怕冷。他无时无刻不在羡慕他们能练武,趁着等待的功夫,便睁开眼对安彧说:“我也想习武,若是有时间,你教教我怎么样?”   他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清润的眼眸此刻亮得像落了星光,因着刚还在生病,眼下还有一抹淡淡的青影,反倒添了几分楚楚之色。   这事宋璟说了不止一次,安彧依旧耐心回答:“小公子现在习武稍晚了些。”见宋璟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又补充道:“不过强身健体还是可以的,学些保命的招数,也没问题。”   本以为自己当真没天赋,忽闻安彧这话,宋璟心里自然高兴,脸上也不禁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容。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染得眉梢都轻轻扬起,先前因生病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一点浅浅的粉晕。生怕安彧反悔似的,连忙说道:“好好好,等这事处理完,我们回去后,你就教我。”   安彧见他这般高兴,也被感染,露出笑容应道:“好。”   说了一会儿话,便没再继续。宋璟在马车里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只闻些许寒风与浪潮声,其他什么也听不见。   运河的水在冬夜里似乎也沉眠了,只有风穿过茶馆屋檐下的铁马,发出“叮铃”的轻响。他手摸下巴,思忖着沈青梧到底何时愿意开门迎他进去,就听见外面喊道:“小公子,门开了。”   宋璟探头出去,见那紧闭的门扉忽然打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口,眼神冷肃深沉,面色苍白,周身气质却依旧严肃。   门内透出昏黄的烛火,将男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台阶上。虽从未见过沈青梧,但只与他对上视线的瞬间,宋璟便知这就是他。   沈青梧说道:“等候多时了。”   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宋璟知道这次定然能把事情办妥,声音与神色都更柔和了些。   他来之前还卧榻休养,头发松松挽着,此时寒风凛冽,将他的青丝吹得飞扬,衬得他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清丽,鼻尖冻得微红,像落了点初雪的梅瓣,反倒衬得他愈发动人。   宋璟对他说:“还请见谅。”   沈青梧没再说别的,点了点头,微微侧身。虽无其他举动,却显然是在邀请他们进去。   这次宋璟没让安彧背,只被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原先还算热闹的茶馆,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冷清,里面空旷无人,又因格外寂静,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将桌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风吹窗棂的声响在这沉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梧说:“随意坐吧。”说着,自己也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   为了方便交流,宋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都不是绕弯子的人,多说废话显然是浪费时间。见宋璟坐定,沈青梧便说:“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见你之前,我也查过你的事,知晓你大约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   宋璟毫不避讳地说:“是。”   沈青梧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亲人,仅此而已……”   听闻这话,宋璟稍稍放轻了呼吸,没有说话。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   沈青梧便问:“你难道不问我吗?”   宋璟说:“你愿意说的,我自然洗耳恭听。”   “我瞧你面上毫无诧异之色。”   “我只知晓你有个妹妹。”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宋璟注意到沈青梧脸上的黯淡,便没有急着说话。茶馆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沈青梧从自己的情绪中回神,才应了一声:“是。”这一声比刚才喑哑了些,他静静地看着宋璟,问道:“你们能保证抓到雷啸天吗?”   宋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这要看你。你是最了解雷啸天的人,没有你,根本抓不到他。”   沈青梧说:“我明白。”他静静望着宋璟,见他脸上没有急切,也没有惊慌,便知宋璟当真毫无逼迫之意。他接着说:“我曾经想过投诚,但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而且当时那件事,让我明白县衙里有人和他沆瀣一气,倘若我真的投诚,只会死路一条。我身受重伤时,是这家茶馆的老板救了我,我便在这里住了下来,化名吴清,后来与老板的女儿情投意合。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可最近才知道,他们不知为何又找到了我,甚至要杀我。我如今已有妻儿,当初没能保住妹妹,现在,我必须保住他们。”   原来当年雷啸天接下官府密令,假意劫取生辰纲,实则与贪官勾结私吞宝物,约定事后平分赃款。   沈青梧意外撞破交易,雷啸天担心泄密,设计诬陷沈落雁通官,在混战中将她当众斩杀。沈青梧在妹妹尸身怀中发现雷啸天与贪官往来的密信,信中明确标注“除沈氏兄妹以防后患”。   随后他持信质问,雷啸天坦承一切,还嘲讽他“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沈青梧想报仇,却被雷啸天暗算重伤,拼死冲出重围,被忠仆救走后隐姓埋名。雷啸天则对外宣称二当家叛逃投官,肃清帮内沈青梧的旧部,彻底掌控了水匪。   而当年给予密令的,正是郑俨。 第152章 归来恰逢君心忧   从沈青梧这里又得知一些内情,宋璟心中更有把握,当即就想向吕溱要人。   他让赵锦先行回去,把消息传递给吕溱,又对赵辛吩咐了其他事,特意嘱咐他行事小心。两人领了吩咐,便匆匆离开了。   宋璟本以为今夜回去,要亲自去吕溱那里一趟,没想到刚回来,就见吕溱在他屋里坐着。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吕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片清辉。若是以前,宋璟或许还会困惑他怎么来得这么快,但不久前听了那番告白,便不觉得奇怪了。   吕溱见他进来,开口问道:“外面这么冷,可多添衣服了?”   见他确实带着几分担忧,宋璟故意咳嗽了两声。他咳的时候微微蹙眉,眼角泛起一点水光,倒像是真的受了风寒,惹人心疼。   吕溱果然沉下脸,冷声说:“还生着病,既然知道要出去,怎么不多穿些。”大约是把心绪说开了,吕溱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接表露出关切。   宋璟见他变脸这么快,只觉得格外有趣,当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清脆脆的。   吕溱似乎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说:“快过来吧,已经帮你燃好炭盆,过来暖和暖和。”   宋璟走过去,感受着炭盆带来的温暖,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他伸出手在炭盆上方轻轻拢着,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漫到四肢百骸,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些,随后说:“我找你要点人。”   吕溱说:“好。”   “你不问我要去做什么?”   “不问。”   “你先前可不是这态度,又是盘问又是要求的。”   吕溱说:“我哪里是那样,不是你又要签字又要立字据的么?”   宋璟说:“好哇,看来你是不满我的做法,面上不说,心里却在偷偷骂我是不是。”他挑眉时,眉峰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点狡黠,像只得了趣的猫儿。   吕溱垂下眼眸,瞧着有几分温顺,说道:“这倒不是。”   “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吕溱怔了一下,似乎当真不知该说什么,“就是随口一提而已。”   见吕溱露出这般无辜茫然的神态,宋璟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身子微微后仰,肩头轻轻颤动,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他笑弯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此次有了沈青梧、吕溱,此事就显得简单许多。本来郑俨此时最难对付的,就是他与雷啸天勾结。   雷啸天多年从事水匪这一行当,虽因最近上头打压缉拿被逼去做了山匪,但郑俨一来,显然是有了帮手。   再有郑俨口头上许些好处,已然走投无路、处处艰难的雷啸天,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现在能助雷啸天脱难的,自然只有北上的漕粮,更何况郑俨也拴在一根绳上,这漕粮他定然不允许出事,便会派雷啸天看护,顺带将他带往北上。   原先,宋璟以为,若是找不到沈青梧,便只能凭着运气与他们打斗一番,无论能不能打过,只要劫粮之事发生就足够。   可此次有了沈青梧助阵,他与雷啸天相处多年,对雷啸天的手段格外清楚,与他对上,便是轻易之事了。   宋璟这个本就没有武功的人,什么都不用去做,在那天只要静静等候就是了。   他穿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绣着暗金线的云纹,因久坐而略显褶皱,却更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甚至为了让郑俨放松些警惕,还让潭文斌围绕着郑俨忙前忙后。   郑俨即便格外紧张漕粮,但有潭文斌牵制一番,还是会分神。   他们大抵知晓沈青梧没有死,更是杀机重重,好在吕溱那边的人个个可靠。   郑俨的手段,奉慎司的人这些年看得太多,也不觉得有什么新奇,自然是全数照单全收,没有丝毫破绽。   即便心中把握更深,到了那日,宋璟心中还是有些慌乱担心。   他看着天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始终觉得天气很是阴沉,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沉甸甸地坠在天边,就连风中都带着呼啸之势。   不仅开始想这时候海面的风会不会过分汹涌,也不禁想今日天气不好,会不会影响他们的行动,于是就算坐在这里面,也是坐立难安。他一时坐下,一时站起来,始终盯着那暗沉的天色。   今日在这里陪着他的是安彧,他又想起赵辛、赵锦那两个少年来。这么凶险的事情,他们非要去,也不知这次去了能不能平安回来。   他们年纪还小,可万不能出什么事。   就这么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踱步一会儿,又到榻前坐着看着天空,他蹙着眉,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像蒙了层霜,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   安彧本来就不擅长说些安慰的话,一开始说了两句,听起来干巴巴的。宋璟听了之后,也只是应了声“好”,该焦躁的还是焦躁,该不安的还是不安。   安彧便也没再说什么,只陪着宋璟,他做什么,安彧就做什么,像条尾巴似的跟着宋璟。见屋内炭燃完了,又烧上新的;见茶凉了,又添上热的;又在宋璟的肩上披上衣衫,生怕他再病了。   即便如此,外面却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宋璟便始终望着外面,心中的急切与忧虑半点没少。   不知是不是忧思过重,一整日下来,就算始终都在等待,宋璟终究还是有些累了。   那天色昏沉,也不知是不是要到夜幕降临之时,窗棂上渐渐凝起一层薄霜,将外面的景象晕染得模糊不清,只是觉得越发冷了。   安彧要给他关窗,他倒是推了推,让窗户开着,门倒是关上了。窗棂上垫了软枕头,宋璟便轻轻靠在窗棂处,颇有些困倦地倚靠等待着。安彧便悄然在他身上盖上被子。   外面寒风萧瑟,吹得那些枝丫胡乱摇晃,噼噼啪啪的。   宋璟还以为是什么,睁开眼睛看去,又重新阖上眼等待着。   他本就苍白的脸被寒风刮出几分艳色,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脸颊与耳朵泛着暖融融的红,像是落了场细雪的红梅枝。眼睫安静地垂着,沾了层细密的水汽。   安彧看着实在心疼,知晓劝说什么都不管用。宋璟本就是个惯会忧思的人,只能尽量减轻他的烦恼和忧虑,但一旦遇上这些无法自我纾解的忧思,也确实只能时时刻刻都想着,日也思、夜也思。   正想着要给宋璟挡挡风,不知是不是幻觉,竟然在这凛冽的风声中,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带着高兴欣喜的意味,说道:“小公子,我们回来了!”这声音,不知是赵辛还是谁?   宋璟不知是睡着没有,这声音穿透冷风而来,便让他立即睁开眼睛,也抬起头。却先看见从那雾霭中走来的是一挺拔高俊的身影,他健步如飞,身后的斗篷随风飞扬而起。   那人踏过积着薄雾的小径,玄色斗篷扫过地面,在昏沉的天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只是远远地看着,宋璟便知晓这不是赵辛、赵锦二人。   那人再走近几步,宋璟惊诧地发现,这人竟然是吕溱。   他面上还带着肃冷之色,眉眼之间还沾着点未擦拭干净的血,但眉眼舒朗、俊气非常。   宋璟看着他,只觉得像是盖世奇侠就这么缓缓朝自己走来了,一时间竟然也有些呆愣。   似乎是瞧见他,吕溱并未先走到正门,而是站到窗前说道:“怎么趴在这?外面冷,我把窗户关上了。”说着这话,不等宋璟应答,就自行把窗户关上。   宋璟担心自己被撞着鼻子,连忙把脸挪开,他这一动,鬓边散落的几缕软发滑到颊边,衬得原本因困倦而微红的眼尾更显水润,还未控诉他两句,那边的门就被打开,吕溱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进来后,也不坐,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宋璟颇有些怔然地看着他,见他风尘仆仆,身上也隐约带着点血腥气,才回神过来问他:“你也去了?”   吕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宋璟问:“你怎么也去?我以为你不会去。”   吕溱说道:“郑俨的案子本就重要,我为何不去?”   “那你怎么不与我说?”   “与你说,不与你说,有什么区别?”   看得出来他当真只是困惑罢了,问完这话,还疑惑地瞧着他。瞧见他这样子,宋璟不禁心中有一股愠怒,便随手捞起手边的枕头,扔到吕溱身上去。   吕溱倒也不躲,还将那枕头接住,没掉在地上。这时候赵辛、赵锦都进来了,赵辛瞧见这一幕,立马说道:“哎呦哎呦,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还吵起来了?”   他这皮猴一说话,便将这里面的氛围冲淡不少。   瞧见他还是如此活蹦乱跳的,宋璟心里也高兴,转头对赵辛说道:“哪里吵起来了?你可听见我们吵什么了?” 第153章 寒风吹待捷报归   赵辛挠了挠脸说道:“还真没。是我臆断了。”说着这话,自己搬过那张椅子,在炭盆面前坐下,先烤起他那冻得像冰块的手。   他的手一掏出来就红彤彤一片,见此,宋璟连忙对他们说:“你们都取暖一会儿吧,事情我们慢慢说,不着急。”   赵辛咧嘴一笑,“我早就坐下了,只有这些笨蛋还站着。”   平日里赵辛这话说说赵锦就算了,没想到今日吕溱也在场,他也能说得如此顽皮自然,看来这段时间,在宋璟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关系还是不错的。   赵锦听闻这话早就听惯了,直接不理他,也坐下了。吕溱也是如此,像是没听见赵辛的话似的,也先找来一张椅子坐下。   赵辛指着他们两个说:“这俩闷葫芦一点都不好玩。”   如此轻松的氛围,当真将宋璟心中的那几分担忧散得丝毫不剩,听见赵辛这一句,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先前因焦虑而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连带着那身紧绷的气息都变得柔和,颊边的红晕还未褪去,更显得气色生动。   宋璟心情好了,赵辛更是有无数的话要说,他便又继续说道:“小公子,你可不知晓,我们这次去,是有多么凶险。”   见宋璟又面露忧色,又拍了拍胸脯说道,“不过我武功高强,那些小货色我根本就不看在眼里。”   赵锦冷嗤了一声说道:“不知道谁掉进海里去了。”   被当面戳穿,赵辛自然脸红,立即说道:“你闭嘴!该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话,不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就说说说……”   赵锦这时候又像是闷葫芦似的不说话了,让赵辛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打在了棉花上。这两兄弟还真是好玩,宋璟当真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轻快而又愉悦。   忽而转眸注意到吕溱在看自己,也不收敛笑容,直面望过去。   他的目光清亮,像洗过的星辰,带着笑意的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不自觉的灵动。瞧见他如此深沉的目光,宋璟也是下意识就问道:“你呢,你怎么样?”   吕溱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璟还能想起问他一句,却也回答了一声:“一切安好。”   宋璟说:“那就好。”   见他们个个都安好,宋璟当真放心了,这说明这事成了。   将来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起来。安彧早就给他们备好了热茶,在一旁也是听着。   赵辛不满意赵锦戳破自己的糗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自己多么英武,其他都不反驳,但从他那语气中,便也知道这夸张得有多么严重。   其他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安好就可以了,也就当赵辛是在说故事了。   他们不仅劫了郑俨的漕粮,还偷偷在案发现场留下了郑俨常用的象牙腰牌,而雷啸天已经被生擒了。   有了雷啸天,郑俨那些事情败露是迟早的事情,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宋璟的侧脸明明灭灭,他又仔细思忖着,此时的郑俨恐怕已经急得焦头烂额了。   而这时候,就需要吕溱上奏一番,但哪里想到,郑俨的马匹竟然比吕溱还快,率先一步上奏皇帝“水匪势大,需增派军队清剿”,并试图将劫案嫁祸给另一股与太子党有旧的“义匪”。   此事虽然事出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那郑俨已然穷途末路,不实施计划恐怕难以逃脱。在弗州这件事上,宋璟确实干得漂亮。   他原以为这事还需要自己再仔细商谋,结果却先收到了李羽铮的来信,里面说太子已经听闻此消息,派太子府属官与御史台一同前往,一来查勘劫案,二来“协助”郑转运使剿匪,以防其“讳罪饰非”。   瞧见书信上的此番内容,宋璟便知此事不必让自己过分忧虑。   太子已然出手,也用不着他插手管事。   不过有一事他倒是好奇,那所谓太子的义匪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番打听才知晓,这太湖义匪原是前些年太子南下时招安的匪徒,不知太子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他们这么多年都对太子马首是瞻,也可以算是太子的一股江湖势力。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太子手下做事,没少帮太子的忙。大抵是有人早就眼馋太子的这股势力,想趁此机会将其一举拿下,可谓一箭双雕。   不久之后,太子派来的亲信就到了此处。宋璟这些时日难得清闲,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又思忖起来,松松地挽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先前瞧见这两位大人,也没有贸然上前说话,任由他们忙碌到处搜集郑俨通匪的证据。   其实这些日子他正因为清闲,脑子里才有了想法:他们如此污蔑是太子指使,说是义匪之祸,那么好歹要有证据证明义匪在弗州。   他们已经上了折子,那么那些人应当也在弗州,或者留有一些踪迹,否则这状是告不成立的。   所以这些时日,虽然自己清闲些,却没让别人闲着,派了几人出门去找线索。这几人不愧是常年处理这些事的,做得得心应手,很快就给宋璟带来了些许消息。   原来那些义匪当真在弗州,也不知郑俨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们引到这边来,但他们既在此地,郑俨的罪名就又加重了一分。   想到将来,太子好歹是自己可以依靠的高枝,宋璟最终决定帮太子一把。   安彧本就是混江湖长大的,根本不惧任何伪装,身上更有着亲和义气的江湖气息,自然由他处理这事更好。   他一过去,那些义匪便知晓他身手不凡,对他多有观察忌惮。   因为这些日子他们真的被团团围住,出不了这地界,急于想办法脱身,便将主意打在了安彧身上。   如此,他们就入套了。   宋璟故意将郑俨的计划告知这些义匪,义匪为求自保,主动向朝廷官军“投诚”,交出了郑俨多年来私吞漕粮、与匪帮分赃的全部证据。   原来他们曾经也在郑俨手下干过勾当,只是为了不受降罪,便没有将此事告知太子。但此时已牵涉自身,不得不将此事说出以自保。   突然了解到这件事,宋璟猜测当初太子能收下这些匪徒,大约就是知道他们与郑俨的关系,这些年来一直静默无声,其实是在等待时机,让这帮人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如此一想,宋璟不禁觉得太子有些恐怖。   想到今后要去东宫任职太子侍读,按照太子的性情,真不知道会被他耍得多么团团转。因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搓了搓手臂。   此事上告至官家那里后,宋璟知晓这案子与自己父亲的案子有所牵连,便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长京。   他来的时候悠闲,去的时候却很匆忙,潭文斌都没反应过来,宋璟已然收拾好行李,准备上路了。   知晓宋璟要离去,潭文斌心中颇有不舍,但见宋璟已然收拾妥当,只差最后上路,即便心中纵有不舍,也只能三言两语表达心绪。   又因这段时间实在忙碌,实在没办法和宋璟多相处,其他想说的话,也实在没时间说。最终只能说些关切的话语,宋璟便急匆匆上路了。   他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和吕溱说些什么,原本以为两人不会遇上,哪里知道在回去的路上,马车行过一片梅林,枝头的残梅被风卷落,飘进车窗落在宋璟的膝头,他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掀开窗布,就瞧见吕溱竟然跟在身后。柒聆旧斯留衫7叁0   忽然瞧见他,不知为何,宋璟心中有些许开心,他趴在窗口,风拂起他的鬓发,鼻尖因受凉而泛着淡淡的红,与他说起话来。   宋璟问道:“你怎么和我同路?你不是应该早就离开了,或者要处理后事吗?”   吕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正巧遇上。”   倘若是以前,吕溱说这话,宋璟便不以为意,也会认为是真的。   可自从上次把话说开之后,他才明白吕溱到底是怎样的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冷冰冰、凶神恶煞,心中却有着无尽的思绪情感。   宋璟望着他策马并行的身影,日光落在吕溱的侧脸。   也不知此时在这看不出任何端倪的面容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绪。   刚才说的那话到底是真是假,到底是真遇上还是假意跟随,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瞧见他这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宋璟也没想着要问清楚,没再说其他话,又往马车里钻去。   虽然此行回去过于匆忙,但也比来时安全许多,宋璟心情不错,在这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倦意渐浓,忽然睡去。   这一路上,每当宋璟以为吕溱已经没有跟随在身旁时,却又见他以另外的方式出现:要么在茶棚下坐着喝茶,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要么在溪流边让马喝水,溪水倒映着他的身影。   只要宋璟抬起头,左右寻找一番,就总能在附近找到他的身影。   一看见他依旧默默跟随在身后,宋璟心中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情绪,似乎是安宁平静,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此次有吕溱一路护送,他回京的路上没再遇到任何危险。只是赵辛对这件事很是困惑,还与宋璟说道:“为何这吕溱一路上都要跟着我们,难不成他想找我们的破绽,想要把我们都抓起来?”   听闻这话,赵锦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神,任谁都知道他的意思。   赵辛更是一眼就辨别出来,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你为何这般看我?你要是有什么头绪就说出来,怎么老是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宋璟实在忍不住笑了。 第154章 父拥怀中释千愁   宋璟以为吕溱也会跟着自己回到长京,没想到在距离长京几公里外,原先远远跟着的吕溱不知为何到了跟前来,对宋璟说道:“我要先行一步。”   “好。”宋璟眨了眨眼睛,又说道:“你为何还要特意来告诉我?”他看过去的眼神里带着探究的意味,还带着些许顽皮,当真是灵动可爱。   知晓宋璟的意思,吕溱倒也没回答这话,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从马车周围离去。宋璟自知没趣,吕溱本就不怎么轻易上当,也就缩了回去。   他也知道,吕溱要忙着回去也是因为那案子毕竟这案子是他负责勘察的,到了审问这一步,自然也该由他主审。   以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能干预审理,只能静候佳音。   也希望吕溱能秉持正义公正,别让他的父亲再蒙受不白之冤。   虽然他心里有把握,皇后为了自保会舍弃郑俨这枚棋子,顺带将他父亲的案子也安到郑俨头上以完美脱身,但仍不知他们到底要不要保郑俨一命,不知他们是否真的心狠手辣。   宋璟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因忧虑更添了几分透明,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忐忑,只盼着吕溱这次前去能带来好消息。   越发临近长京,风雪也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疯狂打着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茫茫一片,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如鼓。   他们来时虽料到长京这些时日风雪会很大,却没料到会大到这般地步。原先计划好的回京时间被耽搁,为了安全,也只能慢悠悠地继续前行。   瞧见这天色,宋璟莫名又忧虑起来,只怕这是上天给他的警示,或是某种预兆。   赵辛察觉到宋璟心情不佳,总说些逗趣的话惹他发笑,但不过片刻,宋璟又陷入思虑之中。   这般思虑着,再加上前些时候生过病,他的脸色看起来越发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眼下的青影像晕开的墨,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无神,眉眼间带着几分脆弱的病气。   他又总爱掀开窗布看外面的天气,眉间时常凝结起一层冰霜,赵辛总会轻柔地为他拂去。   宋璟睡得昏昏沉沉的,不知怎地就醒了,又想掀开窗布往外看,却被赵辛拦了下来。   他听见赵辛说:“外面实在冷得厉害,我们已经到长京了,很快就到你的宅邸。”说着,还拢了拢宋璟身上的衣襟,又轻声道:“李先生也派人打探了消息,我方才知晓,皇后党终究要弃了郑俨,你不用担心。”   听闻这话,宋璟明白其中意思,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他靠在车壁上,长长舒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松弛。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不用宋璟去掀窗布,外面的安彧已经将门帘掀开,对他说道:“小主人,我们回来了。”   宋璟忙不迭伸出手,安彧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扶着他虚弱的身体,随后紧紧揽住他的腰身,把他抱下了马车。   赵锦已经自行去找大夫了,宋璟缩进安彧温暖的怀抱里,又有些困倦。   他知道自己是因忧思过度生了病,艰难地睁开眼瞧了瞧四周,赵辛已经打开了门,外面的风雪飘进来,落在他病弱的身躯上,安彧连忙伸手为他遮挡。   在这一片混沌中,宋璟却瞧见茫茫白雪与萧瑟景象里,有一株绿萼梅开得正盛,嫩白的花瓣裹着细雪,在寒风中轻轻颤动,像落了满枝的月光,在这地界显得格外鲜妍美丽。   骤然间,他想到一事:他离去时虽没忘叫人照顾这株绿萼梅,可它为何能开得这般好?无论是枝干还是花朵,都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一般,十分漂亮。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来得及深想,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只隐约记得有一人站在廊檐下,从台阶上急匆匆走下来,用有力而温暖的手臂将他接进怀里。   那人似乎与安彧说了些什么,宋璟却听不清,想睁开眼看看是谁,也看不清。   最终只能昏睡过去。他又开始浑身发热,一时清醒、一时昏睡,却知道始终有人在身边,不是帮他擦洗身躯,就是为他盖好被褥。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他浑身无力地躺着,微微侧耳倾听,外面的风雪声已经停了。周围空无一人,仿佛夜里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想起身,努力了半天却连坐起来都困难,便只好作罢。   宋璟躺在那里,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脸色依旧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清明了些,疲倦地睁着眼,这时有人开门进来,外面的寒意瞬间侵袭进来,但那人很快就关上了门,阻隔了严寒。   慢悠悠转眸看去,瞧见一张熟悉的脸,轻声呼唤:“翠珠。”   翠珠连忙走上前,轻声应答:“璟哥儿。”   瞧见她一脸苦瓜相,宋璟面上不禁带了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让他苍白的脸颊有了一丝生气,问道:“怎么这副表情?”   翠珠一边为宋璟掖好被子,一边轻声说:“这次回来,哥儿病得这般严重,我心里难受,控制不住。若是哥儿觉得丑,我也实在没办法了。”   宋璟说:“我何曾说过丑?我已经好很多了,你也别摆这副表情了,免得以后整张脸都皱皱巴巴的,真如你说的变丑了可怎么办。”   听闻这话,翠珠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说道:“那我不这样了,不这样了。”又胡乱抹了抹脸,仿佛要将脸上的褶皱抚平。   瞧见她这模样,宋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病气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见宋璟笑了,翠珠也高兴起来,端起药说道:“哥儿,快喝药吧,这样好得快。”   一听见喝药,皱起脸的就成了宋璟自己。这些时日他喝的药不知有多少,只觉得再这么喝下去,自己真要成药罐子了。   才刚皱起脸,就听翠珠说:“哥儿,你要是总这么皱着脸,脸上该起皱纹了。”宋璟终究还是伸手接过药,对她说道:“你倒拿我说你的话来揶揄我。”   “怎么是揶揄?”翠珠说,“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宋璟挑了挑眉,说:“怎么几日不见,这般有文化了?”   听闻宋璟夸赞,翠珠有些骄傲地说:“这些时日我可没闲着,一直在好好读书呢。杏桃姐姐是读过书的,教了我好些东西。”   宋璟说:“那挺好,多读书总归是好的。”   翠珠说:“你还跟我说这些,还不赶快喝药。”   心思被戳穿,宋璟无奈道:“看来多读书当真有用,我这点小心思都被你看穿了。”说完,在翠珠的注视下,就算药再难喝,也憋着气一口闷了。   喝得太急,最后还呛了一下,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在白皙的下颌划出一道深色的痕迹。翠珠连忙帮他擦拭下颌的药汁,又说:“哥儿这是急什么,又不是你不喝就会怎样。”   宋璟把药碗放到一旁,见翠珠给自己擦拭下颌和脖颈,想起朦胧间似乎也有人用温热的巾帕为自己擦拭过,便直接问翠珠:“这些时日是不是有人来过我这里?”   这话刚问出口,就见翠珠的身子有些僵硬,可下一刻她却说:“哪里有人来,都是我们在这儿呢。”   听闻这话,宋璟便知那人已吩咐过他们,不让说他来过。仔细回想自己招惹的那些“桃花”,却猜不出到底是谁。   可能是沈聿礼,也可能是周宥竹,还有可能是周宥钰……反正就是想不出来。   垂眸瞧见翠珠明明紧张却要装作不紧张的模样,宋璟心里起了几分顽皮劲,故意问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们都离开了,我也忘了嘱咐你们照顾那株绿萼梅,怎么我回来后见它开得那般好?”   翠珠说:“哥儿不说,我们自然也会留意,定然是会回来照看的呀。”   “那你们回来时,一个人也没遇见吗?”   “一个人也没遇见。”   他走得悄无声息,依他对那些人的了解,肯定会来这里,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宋璟于是轻笑了一声,这一笑似乎还真把翠珠吓坏了。   不过宋璟没再追问,既然那人非要遮掩行踪,不知晓也罢,免得自寻烦恼。   喝了药,整个人确实舒服了许多,明明不久前才醒过一次,此时却又生出困意。   正要躺下重新睡觉时,紧闭的门忽然被打开,门外的光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那里。   宋璟转眸看去,骤然瞧见一张让他惊愣的脸许久未见、满脸风霜的宋冯岚竟然出现在那里。宋璟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倏地睁大,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还以为是病得太重产生了幻觉。   直到宋冯岚喊了一声:“小璟。”   宋璟才彻底确认是父亲,眼眶骤然泛红,满腹的委屈与难过在此时宣泄出来。他想起身,却浑身无力,只望着宋冯岚的方向,怔然地喊了一声:“爹。”   宋冯岚快步走进来,将宋璟抱入怀中。宋璟也伸出手臂,紧紧抱着父亲的腰身,把脸颊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第155章 佳节将至喜团圆   这大抵是宋璟来到长京后最为高兴的事情了。先前的那些高兴,自然是万万抵不过这一刻的。   他千辛万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父亲出牢狱,此时将父亲拥入怀中,仿佛一切都还不真实,让他无法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埋在父亲肩头的脸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淡淡的味道,这真实的触感才让他稍稍心安。   倘若不是真切感受到宋冯岚的手轻轻拍在他脊背上,他当真会以为这不过是日思夜想的梦而已。   大抵没有任何事物,能比得上父亲的怀抱这般温暖。   虽然拥抱时能察觉父亲消瘦了些,肩骨硌得人微疼,但这怀抱与幼年时每年渴望的模样,似乎并无不同。这时的宋璟,自然像个真正的孩子。   从前他神志混沌,连哭闹都不会,此刻情绪翻涌,终于忍不住眼泪簌簌滑落,泪珠砸在父亲粗布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待在父亲怀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原本翠珠想退出去,让他们父子二人单独团聚片刻,可瞧见宋璟已然泪流满面,又想起这些天他实在不易,不禁心疼起来,连忙掏出帕子。   宋冯岚也见宋璟哭了,本想用手指帮他擦拭,却又觉得自己手指粗糙,怕刮疼儿子,便从翠珠手里接过手帕,轻柔地为宋璟擦去眼泪,一边擦还一边柔声哄道:“小璟,爹在呢,爹回来了……”   宋璟除了哭,说不出别的话欣喜与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咽喉滞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紧紧抱着宋冯岚的腰身。   本来他吃了药就困倦,情绪这般大起大落,没过一会儿便在父亲怀里睡去,眼睫上还沾着晶莹的湿气,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哭红的鼻尖与眼尾透着几分楚楚之态。   宋冯岚心疼地看着他,又为宋璟整理好滑落的被褥,才悄然退了出去。   宋冯岚已然知晓长京不是久待之地,也明白那生意不能再做再做下去,恐怕就不只是入狱那么简单,说不定会直接被人刺杀,当即就想收拾东西离开。   其他仆人宋冯岚并不熟悉,只与他们说了会儿话,感谢这些时日对宋璟的照顾,接着便想将他们遣散。   这宅院里总共就四个仆人,听闻这话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只有观宣听明白了宋冯岚的顾虑,上前说道:“老爷,哥儿如今已是文渊阁典籍郎衔兼东宫侍读,不能无故离开长京的。”   听闻这话,宋冯岚才知道宋璟如今已在京中当官,怔然地问了一句:“什么?”他眉头猛地蹙起,脸上的疲惫被震惊取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他刚从牢里出来,确实不知道宋璟为了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便用探寻的目光看向方才说话的观宣。   但观宣知道宋璟一向紧张关心父亲,不愿让宋冯岚知晓这些时日的苦楚,即便察觉到宋冯岚的目光,也假装不知,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正巧安彧处理完事情回来,瞧见众人都站在大堂里。宋冯岚本就是安彧接回来的,便直接上前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宋冯岚泛红的目光落在安彧身上,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缓声说道:“安彧,你从年少时就跟着我,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这些时日小璟吃了多少苦?”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因这问话而弯了几分。   安彧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他也了解宋璟的性情,只拣了些相对轻松的事说,像杖刑、遇刺这些都没提。   可仅仅是说出来的那些事,已让宋冯岚静坐片刻,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心疼得眼睛泛红,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   他刚从牢里出来,本就疲倦不堪,却还是因心疼儿子,又坐在宋璟的床前守着。   宋璟睡前虽哭过一场,此刻睡颜却十分安稳祥和,呼吸轻浅地落在枕头上,发丝柔软地贴在颊边,脸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仅仅是这一眼,宋冯岚便知晓长京有多可怕,哪里舍得让宋璟留在这里。   他还记得宋璟幼时那般幼小脆弱别的孩子已经能背诗,宋璟却连说话都困难。   每次回家见他,宋璟总用一双懵懂的眼睛望着自己,那眼神干净得像未被污染的泉水,仿佛不知世事、不染红尘。   起初宋冯岚也以为儿子是生了病,可问遍所有大夫都毫无结果,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依旧愿意好好养着宋璟,不指望他有什么成就,只盼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可家里的担子终究要他来扛,他一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不舍得让宋璟孤身在家,才娶了那个女人……   可谁知道那女人竟如此苛待宋璟,而他自己又这般蠢笨,一直被蒙在鼓里,宋璟却因说话困难、心智懵懂,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前半生已然吃尽了苦,怎么如今……   宋冯岚用略显苍老的手,握住宋璟年轻细嫩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轻轻包裹着儿子纤细的手,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将额头抵在儿子的手背上。   方才他还忍着情绪,不在宋璟面前失态,此刻四下无人,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着温热的温度。   他恨自己没用,不能为宋璟做些什么,也怨那些权贵非要将他们父子卷入这可怕的权力争斗中。   昨夜风雪潇潇,漫过漆黑的夜空,廊檐之上积满了雪,清晨时阳光洒下,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   可宋璟醒来时,已然听不见风雪声了。   睁开眼,不知是谁打开了一扇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梅花淡淡的冷香,隐约能看见屋外的绿萼梅挺拔地立在那里。   不知昨夜风雪究竟有多大,连梅花苞都被吹得稀疏了不少,残存的花苞裹着细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晶莹。   不过今日难得放了晴,冬日温暖柔和的天光洒在梅枝上,像为它裹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天气真好啊。”宋璟在心里感叹。   这时门被推开,杏桃端着东西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温热的粥和几碟小菜,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瞧见宋璟醒了,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笑着说道:“哥儿,你醒了。”   宋璟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却比昨日清亮了不少。   一听宋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杏桃连忙倒了水,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喂他喝下。   温水滑过咽喉,带着淡淡的清甜,宋璟舒服地眯了眯眼,眼底的倦意消散了些。又见杏桃脸上带着喜意,便困惑地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杏桃说道:“哥儿平安回来,哥儿的父亲也平安回来,正巧赶在正月初一,一家人能这样团聚,能不高兴吗?”   听闻这话,宋璟怔了一下仔细一想,原来已经到了正月初一,正是春节。他们竟真的赶在节前团聚了。   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宋璟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笑意从眼底漫开,染得眉梢都轻轻扬起,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有了血色。   可还没高兴多久,他忽然想起,等这几天过去,身上的伤病大抵就好了,到时候就得去任职了。去文渊阁倒没什么,关键是还要去东宫当侍读。   到现在太子都没披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见太子时,还得继续演戏。   如今他明面上已是太子党,若是不依附太子,恐怕会被其他党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少不了要被报复。   想到这些,他又难免觉得头疼,便用手指按揉了一下太阳穴,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眉头微蹙,显出几分无奈。杏桃转头瞧见他这模样,有些担忧地问道:“哥儿,可是头疼?”   宋璟说道:“稍微有一点,但不是因为生病。”   杏桃把吃食端过来,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宋璟说道:“就是想到之后要去宫里,还是有些忐忑。”   杏桃轻柔地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哥儿以后要去东宫,听闻太子殿下性情仁厚温和,哥儿何必如此担心?”   宋璟问道:“你见过他吗?”   杏桃愣了一下,没料到宋璟会这么问,先摇了摇头回答:“没有。”   宋璟说道:“你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性情仁厚温和?”   杏桃说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呀。”   宋璟说道:“这事啊,得和太子多相处些时日才知道。他可没众人说的那么好,一看就是老谋深算、深不见底的人。”   杏桃奇怪地问道:“那哥儿是见过太子了?”   宋璟没说话,只对杏桃笑了笑,张嘴吃下她喂来的东西,说道:“反正这些时日就好好休息吧,不然等过些日子,有的忙了。”   杏桃也不深究,只说道:“这敢情好。自昨日起,我瞧着哥儿气色好了不少,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我现在浑身都是力气,觉得今日就能好利索。”   他想着,既然父亲回来了,案子也解决了,不如把常叔也接过来,今年好好过一个春节。这大抵会是他过得最完整、最高兴的一个春节了。   这样想着,他脸上又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原本眉眼间的几分病气,此刻已淡去不少,稍显湿润的唇瓣也透出几分健康的淡粉色,连眼神都亮得像落了星光。 第156章 异客相助隐人群   宋璟身体大好,也不再在床上躺着了。他深觉自己再这么躺下去,骨头恐怕都要躺软了。   过了一会儿,觉得外面天气不错,便让杏桃扶自己起来,又穿上一件月白色的夹袄,确认不冷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温暖的冬日阳光慢慢从云翳中透出来,般洒在地上,映得周遭的积雪都泛着柔光,那光色也温柔地洒在宋璟身上,让他只觉得暖洋洋的。   他站在原地晒了一会儿太阳,瞧见观宣扛着一把大扫帚走过来,便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见宋璟身体好转,面色也不错,观宣脸上也带着笑意,回道:“哥儿,今儿是大年初一,要除尘了。”   说着就走到宋璟跟前,拿着大扫帚在宋璟脚边扫了扫,还念叨着:“一扫除病气,二扫除邪佞……”就这么围着宋璟扫了一圈,念念叨叨的,才停下动作。   宋璟看着他,惊愣地问:“除尘是这么除的?”   观宣笑着说:“本来不是,但我就想给哥儿这么除一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宋璟说:“不知哥儿现在体力怎么样?老爷在书房里为写春联发愁呢,笔墨纸砚用了一堆,我进去都没地方下脚。我想着,这种文化事,还是得哥儿来才行,您看老爷都为难成那样了。”   听到这话,宋璟自然知道父亲在文化上确实没什么造诣。   当初虽也进京赶考过,但时隔太久,不仅手生了,脑子也迟钝了,要写春联,对他来说大抵真的难如登天。   本来他还打算多晒会儿太阳,听闻这话,便转身往书房走去,杏桃跟在他身后照看。   果然如观宣所说,书房里当真没地方下脚。   作废的春联被揉成纸团,东一个西一个扔在地上,连靠窗的软榻上都散落着几张写废的红纸,满地都是。   再看宋冯岚,正焦头烂额地站在那里,一会儿挠挠额头,一会儿挠挠脸,模样实在滑稽。   宋璟便用清脆的声音喊了一声:“爹。”   宋冯岚抬起头,见是宋璟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说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还病着吗?快回去躺着!怎么到处走动,受了凉可怎么办?”说着就要牵宋璟回去。   宋璟连忙阻拦:“爹,我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实在躺不住了。”他抬起手臂,还挥了两拳,“您看,我真的好了,再躺下去,骨头都快化了。”又赶紧转移话题,“爹这是在做什么呢?瞧您愁的。”说着就往书房里走。   宋冯岚一时忘了拦他,让宋璟瞧见了自己在红纸上写的丑字,顿时有些脸红,急忙跑过去,胡乱收拾起那些东西想要遮挡,一边收一边说:“你迟迟不醒,我想着春联不能耽搁,就想先试试写一下。我还琢磨着,要是实在写不好,就找别人帮忙写。”   宋璟听着觉得好笑,一边走近一边问:“您要找谁帮忙?”   “自然是函英啊。”   听闻这话,宋璟捡春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清楚,宋冯岚这些时日一直待在牢里,不知道周秉仁为了自保,早已不管这事了。   他倒没有怨恨周秉仁的意思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本能,更何况周秉仁还要顾及一家老小。   但无论如何,想起周秉仁,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他又抬眼看向宋冯岚,见父亲神色欣喜,不想扫他的兴,便什么也没说,只道:“那还不如我帮爹写呢,还省得您跑那么远找他。”   宋冯岚说:“我瞧你还病着,实在不想再劳累你。”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给宋璟腾出位置,“小璟不用着急,随便写一写就好,你的字肯定比为父好看,看着顺眼就行。”   宋璟笑着说:“我不着急。”   宋冯岚又觉得有些羞窘,没再多说别的,只道:“我去外面除尘装饰了,不在这里杵着打扰你思考。”话还没说完,就匆匆离开这让他苦闷的书房,去了外面。   杏桃走过来给宋璟磨墨,宋璟提起笔,略微思索片刻,便写下:   上联:旧岁沉疴随雪化   下联:新年欢意伴梅生   横批:否极泰来   杏桃凑过来一看,赞叹道:“好!这个写得好!”   宋璟说:“希望能如这联里说的那样,以后别再经历什么风霜了。”   等联上的墨差不多干了,杏桃兴致勃勃地说要拿去贴起来。难得见杏桃这沉稳的性子露出几分姑娘家的淘气,宋璟心里也欢喜,便让她去了。   从书房出来,一眼望去,家里的几个仆人都在除尘纳新,翠珠正踮着脚擦门框上的灰尘,长修则在院子里劈柴,木柴碰撞声“砰砰”作响,连宋冯岚也在帮忙打扫屋子。   见此,宋璟又转身回自己卧房拿了些东西。   刚出来,就见众人都围在门外,不知在赞叹什么。宋璟走过去,听见他们把自己的字、自己写的春联夸得天花乱坠,心里当真有些无奈,对他们说:“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长修看见宋璟,笑着用带着乡音的话说:“哥儿,俺不识字,但俺知道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观宣故意模仿他的口音,接话道:“哥儿,俺识点字,俺也觉得哥儿写得好!”   宋璟被他们一左一右逗笑了,眉眼弯弯,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让两人走到跟前,分别在他们手里塞了些钱,说:“过新年了,你们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去。”   两人喜不自禁。   旁边的翠珠一眼就看见了,立刻捧着双手走过来讨要,也学着长修的口音喊:“哥儿,俺的呢?俺的呢?”   宋璟一边笑一边也在她手心放了钱,说:“你们姑娘家,就去买些漂亮的衣裳首饰,这些都好。”   一群人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宋璟待在这儿,一会儿被拦着不让干这,一会儿被拦着不让干那,实在无聊,便带着安彧出门了。   家里不知有什么好打扫的,竟让这么多人都围着忙活,连年货都还没买呢。先前就觉得身体好了些,这会儿走了一会儿,宋璟更觉得身子轻快,就算走在集市上也不觉得疲惫。   今日是大年初一,集市上格外热闹。   挂在商铺门口的红灯笼随风摇曳,上面的金线绣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卖糖画的摊位前围满了孩童,糖稀融化的甜香飘出老远,偏偏今日还出了太阳,天气这么好,出来的人就更多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安彧身材健壮,走在前面给宋璟开路,才没让他被人群挤到。   风里还带着点寒气,但包子铺刚掀开蒸笼,一大股白气就蔓延开来。摊贩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有捏得惟妙惟肖的面人,有色彩鲜艳的拨浪鼓,还有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宋璟慢慢跟在安彧身后,先买了些常见的年货,比如腊味、年食、烟花之类。又去各家铺子给家里人挑选礼物。   虽然已经给了钱让他们自己买,但宋璟还是想亲自送些东西。挑选着挑选着,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人的身影,想到他们,便也顺手给他们挑了些礼物。   他们来的时候本就有些晚,再加上宋璟挑选得仔细,等宋璟和安彧打算回去时,夜色已经降临。   街旁的灯笼都被点亮,暖黄的光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集市上本就搭了不少戏台子,这会儿也都开始表演了:有舞狮踩高跷的,狮子头缀着金色的流苏,随着舞动上下翻飞;也有喷火球扔飞镖的,火球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引得观众阵阵惊呼。   若不是到了晚上天气越来越冷,宋璟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像沾了胭脂,又被安彧在一旁不停催着回去,他恐怕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见宋璟依依不舍,安彧劝道:“小主人,明日会比今日更热闹,我们明日穿暖和些再来,您看可好?”   宋璟想想手里的东西还没拿回去,全让安彧提着也确实累,安彧的胳膊上挂着好几个油纸包,连肩上都扛着一捆烟花,便真的打算回去了。   只是这地方实在拥挤,他方才为了看表演挤到了人群中间,只能让安彧继续开路。   安彧走在前面分开人群,可身后的人又像水流一样涌过来,宋璟要是不赶紧跟上,恐怕又要被人流冲散。   他跟得有些吃力,想抓住安彧的袖子,也想让他走慢点,可周围太过嘈杂,叫卖声、欢笑声、锣鼓声混在一起,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安彧耳朵里。   他伸手去抓安彧,可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吸引了一堆人挤过去,连带着宋璟也被人群推着往前。   他被挤得东倒西歪,不知要被推到哪里去,这时忽然有一双手臂稳住了他。   那人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不断拥挤过来的人群,宋璟才发现这人异常高大。   先前觉得吕溱已经很高了,这人竟比吕溱还要高半个头,他抬起头,只能看到对方线条硬朗的下颌,连嘴唇都瞧不清,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身高。   由于那人站在他身后,宋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隐约看见对方拢在他臂膀上的手指戴着些花花绿绿的宝石戒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齐,又瞧见对方的发尾微微卷曲,像羊毛般柔软,还闻到他身上有种奇异的香味,像是异域香料混合着皮革的气息。   再结合这不正常的体型,宋璟猜测这人不是中原人。9伍贰1⑥伶Ⅱ八⒊   那人把他护送到人群外,安彧一眼就看见了宋璟,顾不上别的,赶紧跑过来喊:“小主人!”   宋璟只觉得手臂和后背的温度突然消失,再抬头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逐渐隐入人群。   但那人实在太高,在拥挤的人潮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宋璟还能隐约看到他的头顶当真留着微微卷曲的头发,皮肤偏深,头发上还扎了些小辫子,辫子上挂着些奇怪的装饰,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第157章 少年从军惊故人   宋璟心中略有困惑,但对方对他并无恶意,他也没多想,只是暗自琢磨:那人认识自己吗?为何特意护送自己出来?大抵是性格使然吧,还是别纠结了。   毕竟这是难得与父亲团聚的节日,宅院里人人安好,可不能因这点小事扫了兴。   这确实是宋璟过得最欢快的一个春节,他想着,以后定会有更多这样的好日子,断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艰难。   他们本就不是官宦人家,不讲究什么尊卑规矩,宅里人又少,便一群人围坐在桌边吃年夜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炖肉、金黄的炸丸子,还有一壶冒着白气的热酒,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喝着冬日的热酒,个个言笑晏晏。   杏桃和翠珠从小一起长大,把彼此的糗事都抖搂了出来,听得众人阵阵发笑。   长修更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讲得跌宕起伏,众人的心情也跟着起起落落,实在有趣。   不久前买的烟花,宋璟全交给了他们去放。   毕竟他们年纪都小,十四五岁的年纪,饭桌上聊开了话头,又喝了点酒,平日里压抑的孩子心性全放开了,玩得格外尽兴。   宋璟也是第一次见他们这副模样,看着心里欢喜,鼻尖被屋外的寒气浸得微红,双手拢在袖中,又觉得手露在外面实在冷,便索性把烟花都交给他们,自己在一旁看着。   他与宋冯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玩闹,烟花在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笑容格外真切,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到了,父子二人静静坐在屋内守岁,桌上摆着一盘瓜子、几碟点心,烛火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时无话,都有些沉默。   宋璟没察觉父亲的心思,只觉得昏昏欲睡,抱着手臂想偷偷打个盹,却忽然听见宋冯岚喊:“小璟。”   宋璟以为自己偷睡被发现了,立刻睁开眼,正要辩解自己没睡,转头却见宋冯岚望着门外漆黑如墨的夜景,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泛着冷冷的光,根本没看他。想来不是为了偷睡的事,便应道:“怎么了,爹?”   宋冯岚这才开口:“我先前听他们说了,知晓你这些时日过得多艰难。你为了我的事四处奔忙,我心里实在心疼,也知道如今你已是朝廷官员,我对你的将来,更多的是担心。”   宋璟知道这事早晚要和父亲谈,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听着父亲低沉温和的声音,他的心情也微微沉了沉,随即说道:“爹,我当初既然做了这个打算,自然是留了退路的,您不用为我担心。”   宋冯岚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宋璟:“我知道。可我一想到你从前的模样,再看看现在的你,就总觉得,是我对不起你,小璟。”   “爹,您没有对不起我。”   “可我始终这么觉得。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你觉得我能做些什么?说不定以后就能帮上你了。”   宋璟伸手轻轻覆在宋冯岚的手背上,父亲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而他的手白皙细嫩,一老一少交叠在一起,格外温情。   他说道:“爹这样就很好了。要说帮忙,您就做自己的事就好,尽量别沾染朝廷的纷争。要是您能像从前那样,先隐一段时间,那就更好了。”   这一直是宋璟的心思即便舍不得父亲再次离开,可最大的敌人还没解决,他不想父亲再出事。   他想等自己羽翼丰满了,再把父亲接回来,那时才真的没有后顾之忧。   他又转了个话题:“常叔之前受了重伤,这些时日大抵也养得差不多了。只是路途颠簸,他没能赶上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估计明日也就到了。”   再多的话他不想说了,知道再说一句,自己定然控制不住情绪,怕在父亲面前落泪。可这细微的举动还是被宋冯岚看在眼里,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冯岚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拥入怀中,说道:“好,小璟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接下来,我就给小璟赚钱,多赚些钱,让你有花不完的钱。”他轻轻拍着宋璟的脊背,“你说好不好?”   宋璟回抱父亲,只应了一声:“好。”   风里隐约还带着几分寒意,吹得屋檐下的冰凌“叮铃”作响。马车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有人前来敲门。   天还未亮,其他人都还没醒,观宣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宋璟醒来后,听安彧说常叔到了。安彧说这话时,脸上的喜色比昨日更甚看来他虽没明说,心里却着实思念常叔。   宋璟拍了拍安彧的手臂,打趣道:“现在高兴了吧?”   安彧毫不掩饰,直接答道:“高兴。”   宋璟穿好衣服来到堂前,身上那件天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发间的玉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见宋冯岚正和魏常说话,从清晨一直聊到现在,不知有多少话要说。   宋璟走过去时,他们竟未察觉,若不是魏常用余光瞥见,恐怕还要聊下去。   见魏常起身要行礼,宋璟连忙扶住他:“我一直把常叔当成长辈,既是长辈,就不必多礼了。”又赶紧把安彧拉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纵使安彧平日表情冷淡,此刻见到魏常,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魏常伸出手,将安彧拥入怀中。   这才是真正的团圆,满室都透着欣喜欢乐。   今日常叔回来,也没忘了过年拜年祭祖的习俗。   他们如今在长京,要说拜年,自然是要去周府的。   宋冯岚不知周秉仁已不管他们的事,早就盼着去见周秉仁。宋璟什么也没说,只当不知情。   说起来,他这段时间去了一趟陂阳,也没怎么关注周家的情况,到底也想看看那三兄弟。   最想见的自然是周宥竹,毕竟曾与他有过一段情缘;其次是周宥钰,上次对方告白后他就走了,不知这少年近来如何;至于周宥言,倒也还好,不算格外想念。   他们到周府时,周府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却不见往日挂着的大红灯笼,门前也冷冷清清的。   周家众人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恭敬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许是冬日寂寥寒冷的缘故,今日踏入周府,庭院里的积雪没人清扫,几株枯树在寒风中摇曳,连往日热闹的回廊都空无一人。   总觉得多了几分清冷,不见往日的节日热闹。宋璟总觉得这周府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便问身边的观宣:“你有没有觉得周府好像变了些?”   观宣答道:“没往日热闹了。”   确实如此。   宋璟又问:“你在周府待了不少时日,说说往年都有多热闹?”   观宣说:“到了过年,最高兴的就是钰哥儿。不用上学,又有好吃的,还有人来送礼,都是些金玉珠宝,他美得不行。府里年纪小的哥儿姐儿都被他带着玩,格外热闹。换作往日,他这会儿估计早就出门玩去了,府里也该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雪人,还不让仆人碰。”   听闻这话,宋璟恍然大悟:“是了,怎么一路走来都没瞧见周宥钰?”   按他对周宥钰的了解,若是他来了,仆人早该通报,周宥钰本人也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   可他都在亭中坐了许久,亭外的腊梅开得正盛,香气清幽,却没半点热闹气息。等着父亲和周秉仁说话,还是没见周宥钰的影子。   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起初宋璟以为是周宥钰,可又觉得这脚步声不像果然,转头一看,出现的是周宥言。   周宥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好久不见,小璟。”   其实也就十几天的功夫,上次见面还在逸雪山庄,哪里算“好久不见”。宋璟心里嘀咕着,嘴上还是喊了一声:“二哥哥。”若是往日,他还要起身见礼,如今却不必了。   周宥言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拱手对宋璟行了一礼:“周家周宥言,拜见小宋大人。”   见他这时候装模作样,宋璟忍俊不禁,只说:“起来吧。”他这副姿态倒还算赏心悦目,颇有几分书生风骨,可骨子里明明是个追求自由随性的人,装出来的样子实在违和。   宋璟看得浑身不自在,直接说道:“二哥哥,这里就我们几人,你装什么呢?还是像以前那样吧,我看着自在些。”说着还搓了搓手臂,像是真的觉得不舒服。   周宥言脸上这才露出熟悉的笑容:“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我方才的样子呢。”   宋璟说:“我为何会喜欢?还是这样看着眼熟。”虽然不知周宥言和周宥钰关系如何了,他还是问道:“对了,怎么没瞧见钰哥儿?”   “钰哥儿?”周宥言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他早就从军去了。”   这话让宋璟和观宣都十分震惊,听闻这话,也是面面相觑。   周宥言瞧见他们这般,又笑着说了一句:“你们不信吗?” 第158章 旧情未改意难平   听闻周宥言这话,宋璟确认他不是在说笑。他心中震惊,身旁的观宣自然也一样。   周宥言看着他们惊讶的神情,不禁多了几分笑意,说道:“你们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当真没骗你们,钰哥儿确实从军去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是我说得不够准确,不是‘早就’,应该是半个月前吧。他忽然回来,说不念书了,什么都不做了,也不待在周府了,要去军营。   “这话一出,大家都以为他只是玩笑话,一时心血来潮毕竟他这种随口说说的事多了去了,众人也就没当真,只敷衍了他两句。   “谁知道,他第二天就没了踪影,身上什么都没带,就骑了匹马走了。家里人发现时,已经晚了,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按理说,以我爹的官职,本该能把各个军营都查一遍,可这么久了,还是没得到钰哥儿的消息,想来他是刻意躲避,也定然有人隐瞒不报。   ”这时大家才仔细回想他从军前说的话,他说自己本就不适合念书,为何非要逼他读书?他身体好,武功也学得不错,为什么不能当武将。这么看来,他好像是真的去当武将了。   “可他才这么大年纪,又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去军营、上战场,哪有那么容易?真不知哪天会不会死在战场上。家里人天天都揪着心,哪里还有心情过年。”说完这些,周宥言深深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   亭外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将他的叹息声吹散在空气里。   宋璟听完这番话,又怔神了片刻。他垂着眸,脑海里反复回想上次与周宥钰见面的情景。   他觉得周宥钰这番举动,大抵和上次向自己告白有关。   可他已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不过应该没说重话才对。倒是周宥钰当时一个劲说自己没用,宋璟还宽慰了他几句,怎么回家后就突然要去从军了?   他心里有些担忧,可人已经没了踪影,担忧也无济于事。沉默片刻,又听周宥言说道:“我这个弟弟,性子本就倔,只要是认定的事,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不知那天出门去了哪里,又听了什么话,才突然起了这个念头。那天我还在山庄没下山,也无从知晓他去做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看向宋璟。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暗流。虽未明说,但宋璟知道,以周宥言的敏锐,大抵是猜到当天周宥钰是去见自己了。   那么周宥言此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宋璟暗自思忖:难道是在责怪自己把他弟弟逼去了军营?还是想打听那天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可周宥言不再说别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实在让人猜不透。   不过他的眼神里并无责怪之意,也没有其他异样,就只是这般平静地看着,宋璟就越发摸不准他的意图。   他便也以同样的眼神回视,一言不发。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宥言才轻笑一声,打破了寂静,说道:“小璟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气氛总算比刚才轻松了些,宋璟说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二哥哥,有话不妨直说,为何这样看着我?”   周宥言说道:“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就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想多看看。这阵子不见,小璟越发好看了,连我都看愣了片刻。”   说完这话,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过了冬天,很快就到春闱了。虽然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但在父亲的逼迫下,还是报了名。你觉得我是该认真考,还是敷衍过去就好?”   宋璟更不明白周宥言为何要问自己科考对每个人来说都极为重要,可看周宥言的样子,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既然不感兴趣,自然该按自己的心意来,可他这犹豫的模样,想来是有顾虑,终究是身不由己。宋璟便没说别的,只道:“二哥哥想怎么考就怎么考,怎么还来问我?”   周宥言说道:“这不是心里没主意,想多问问你嘛。”   宋璟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开始装傻充愣。这次他学聪明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不然又刺激得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可就罪过了。   周宥言笑道:“你又跟我装傻。”   宋璟不说话,继续装傻,只盯着自己的脚底,看着台阶上的积雪,就是不回答周宥言的问题。   见他不愿再聊这个,周宥言便又换了个话题:“说来也巧,你爹的案子竟然在年前就审结了。按章程本不该这么快,这次倒是出乎意料地迅速,正好能让你和你父亲团聚。”   宋璟听闻这话骤然一愣,心中瞬间明白这是谁的手笔。周宥言虽处事圆滑,与长京不少权贵有往来,消息灵通,但大抵不知道他和吕溱的关系,所以才会觉得好奇。   可宋璟清楚,这定然是吕溱做的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竟赶在过节前把案子结了。那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事先知会,总要等他反应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正说着,忽然听见那边传来踏雪声,“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切,却又不知为何突然停住。   宋璟抬头望去,便见周宥竹已然站在那里,玄色的锦袍上落了层薄雪,身姿挺拔如松,大约是瞧见了他们,才停下了脚步。   可下一秒,周宥竹竟转身要走,宋璟连忙站起来,只来得及对周宥言喊了一句:“我有事,先失陪了。”丢下这句话,就追着周宥竹去了。   不知为何,周宥竹走得很快,玄色的身影在白雪中移动,大抵是刚才转身时没注意到宋璟已经追了上来。宋璟快步追赶,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见他不停,急忙喊了一声:“大哥”   周宥竹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宋璟一时没收住脚,快要走到他跟前时,他突然停下,宋璟险些没站稳。还好周宥竹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周宥竹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托住宋璟的胳膊。   宋璟脚底打滑,好不容易站稳后,便仰着头对周宥竹笑。   他的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眼尾泛着淡淡的粉,笑容纯粹得像初雪。这清俊的面容上绽放出纯粹的笑容,成了这片苍白雪色中唯一明艳的亮色。   周宥竹脸上也不禁多了几分笑意,轻声说道:“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摔了怎么办?”   宋璟说道:“这不还有大哥扶着我嘛。”他声音轻快,眼底映着周宥竹的身影,凝望过来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光亮,仿佛他们之间的情缘从未中断,还和以往一样。   可是……   周宥竹微微垂下眼,轻轻抽回了手。   宋璟已然站稳,没察觉他脸上的异样,只问道:“你刚才怎么跑那么快?急匆匆地来,瞧见我就只看了一眼,又急匆匆地要走,这是为什么?”   他连问了一串问题,见周宥竹垂着眼不说话,便又上前两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周宥竹的衣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几乎要靠进他怀里。   周宥竹脚步微顿,终究没再后退,抬眼便对上宋璟望过来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宋璟又问:“是不是瞧见我和二哥哥待在一起,就不愿意过来了?怕打扰我们?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我和二哥哥就是正常说话,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你总是这样,想东想西,还憋在心里自己胡思乱想。我今天来,就是特意来看你的。”   这下,周宥竹总算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来看我?”   宋璟说:“我不来看你,来看谁啊?这周府我本就不爱待。”他毫不避讳地在周宥竹面前直言。转头看见观宣远远站在那边,手里捧着个朱漆匣子,像尊雕像似的立在雪地里,便喊了一声:“观宣,你过来一下。”   观宣捧着个匣子走了过来,没说多余的话。宋璟从他手里接过匣子,指尖拂过匣子上的雕刻,随后递给周宥竹:“大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周宥竹怔然接过,说道:“喜欢,只要是小璟送的,我都喜欢。”   宋璟说:“你都不打开看看,就说喜欢?要是不喜欢的,你也会说喜欢吗?”   周宥竹说道:“小璟送的,我都喜欢。”   宋璟笑着说:“你总是会说这些好听的话。”他笑的时候,连带着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如春花般鲜妍美丽。   仿佛一切都没变,可周宥竹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拥抱、亲吻他了。但或许这样就足够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落在两人肩头。他深深地凝望着宋璟的脸,不再说什么,手指却温柔地抚摸着手中的匣子,眼神还是如以往一般温柔而又安静。 第159章 直言心意断痴念   周宥竹咽喉滞涩了片刻,缓缓说道:“小璟好些时候没来了,要不要和我走走?”他略带不安地反复摩挲着手指,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匣子上的木纹,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异样。   宋璟如今已多了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注意到了他这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他觉得自己与周宥竹本就是好聚好散,没必要弄得这么紧张,像从前那样相处便是,于是点了点头。   周宥竹深色的眼瞳里顿时多了几分光亮,他微微侧身,显然是让宋璟走到自己身侧。此时的周宥竹心情大约是真的很好,还玩笑般地喊了一声:“请吧,小宋大人。”   这话一出,当真让宋璟多了几分笑意。他眼尾弯起,露出一点浅浅的明媚,连日来的病气消散了不少。   他走上前来,与周宥竹并肩而行,问道:“你怎么还这般客气起来了?弄得像是没什么意思的寒暄似的。”   两人并肩往廊檐深处走去,廊下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带有几分咯吱的轻响,交谈间没有丝毫尴尬窘迫,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宥言则静静地坐在亭中,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终究了然地自嘲一笑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他慢慢站起身,不再在此处多做停留,也慢悠悠地离开了。   此时这边两人相谈甚欢,压根没注意到黯然离去的周宥言,更没人察觉他心中的落寞。   听闻宋璟的话,周宥竹脸上也多了几分温和,说道:“那你觉得我方才说的话,是假情假意吗?”   宋璟说道:“我还是了解大哥为人的,你不是那般虚情假意的人,平日里也不喜欢这种做派,自然是真心实意的。”虽然他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气,但这几日养得不错,又因喜事临门,多了几分轻松愉快,比先前愈发精神。   原先他还为父亲的事忧心,如今没了这桩心事,自然高兴许多,更添了几分明媚动人。   周宥竹见他如此,心中也欢喜,忍不住与他说起别的事:“小璟,过些时候我要因春闱之事负责勘察试卷。我听康大人说,倘若这事办得好,我有资格晋升。”   宋璟知道周宥竹在国子院任主簿已有不少时日,也清楚他因当年的事心中仍有芥蒂,不愿担任更高官职卷入纷争。   如今听出周宥竹言语中的欢喜,便明白这是他心甘情愿的。可他之前不是不愿意擢升吗?怎么现在反而高兴起来了?   于是他带着些许困惑看向周宥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周宥竹似乎知晓他的疑惑,轻声问道:“小璟,你可知晓我之后会调去何处?”   宋璟问道:“去哪里?”虽这般问,心里却已有了猜测。果然,下一刻就听周宥竹说道:“文渊阁。”他平日里沉稳平静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喜意,“到时候就能与你一起了。”   宋璟的脚步忽然顿住,站在了原地,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宥竹察觉到这一点,脸上的轻快也稍稍凝滞,仿佛被寒风拂过一般。廊外的枯树枝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短暂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宋璟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周宥竹,忽然发现他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一贯平静的面容之下,但还是觉察到了他的忐忑不安。于是他放缓声音说道:“大哥,你想要擢升,是不是因为我?”   周宥竹的手指仍在摩挲着那个匣子,指尖微微泛白,顿了顿才说道:“先前康大人就说我有机会,只是我当时没心思。”   宋璟追问道:“为何先前没心思,现在又有了?”   周宥竹又停顿了片刻,可宋璟没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文渊阁,所以也想与我一起?”他用真挚而纯粹的眼神看着周宥竹。   那双眼清澈明亮,像洗过的琉璃,却少了往日的缱绻,其实仔细看这双眼睛,会发现它已少了先前那几分动人的温柔与情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周宥竹自然明白宋璟的意思,咽喉又滞涩了一会儿,才说道:“并不是因为你,小璟。”但其中到底有几分是这个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继续说道:“我只是想通了,不再因前尘往事而畏惧不前罢了。这是我自己想明白的。”他不再多说,因为已经彻底明白宋璟的心意。   宋璟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紧绷的神情舒缓下来,说道:“那就好,只要你觉得好,那就好。”   他不久前才得知周宥钰因自己去了军营,也担心周宥竹会因自己涉足未知的境地。如今听闻是周宥竹自己想通了,不再畏惧,心中的负担当真轻了不少。   但他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于是又抬眼对周宥竹说道:“大哥,先前我提出分开,确实是因为有顾虑,也担心牵连到你,你又是这般固执的性子。”   周宥竹说:“我知晓。”   自宋璟救父的事传开后,周宥竹自然就明白了他提出分开的缘由。他知道小璟有苦衷,虽从未怪过他,心中却骤然多了几分慰藉,还有一丝期待   宋璟接着说:“大哥,我想,我们应该回不到从前了。”   周宥竹的手攥紧了匣子边缘,指尖渐渐泛白。他又说:“我知晓。”但声音比方才听起来更喑哑了些。尽管他极力抑制情绪,还是被宋璟察觉了。   宋璟一时间觉得自己的情感太过淡薄:当初与周宥竹在一起,是因为那时情绪紧张,与他相处能让自己放松,他也确实喜欢周宥竹,在一起不过是顺理成章。   可如今,他对周宥竹的喜欢淡了许多,虽仍记得喜欢的感觉,却没了非要在一起的冲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像话本里的负心汉,喜欢了这个又喜欢那个。   可仔细想想,他每次都是认真提出分开,且双方都平静淡然,没有撕心裂肺的纠葛;与别人在一起时,也都是在与前一个断了关系之后。   这又怎么能算负心汉呢?只是他的喜欢,没有他们那种“非你不可”的浓厚罢了。   看着周宥竹的神情,宋璟便知,又一个傻瓜把一颗心都系在了自己身上。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带着几分无奈。   他当真不知自己竟有这般魅力小侯爷仍对他心心念念,周宥竹也希望他们能死灰复燃。真是辜负了他们的真心啊。宋璟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再浓厚的情感,随着时间流逝总会变淡,就像自己对周宥竹那样。   于是他宽慰地拍了拍周宥竹的肩膀,这般轻声说道:“既然大哥能擢升,那我就提前恭喜大哥了。”   周宥竹傻愣愣地站着,半晌才“嗯”了一声。   见他如此,宋璟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在宋冯岚与周秉仁叙旧完毕,已派人来寻他,远处传来仆人的呼唤声。   他便不再与周宥竹多聊,说了几句告辞的话,就去找父亲了。   周宥竹却依旧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宋璟消失的方向,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双手紧紧抱着他送的匣子,神情茫然。   宋璟走过去时,见宋冯岚脸上多了几分释然,便明白周秉仁应当把这段时间的事都告诉了他周秉仁要明哲保身,本就是人之常情,宋冯岚性子温和,自然能理解他的顾虑,心中也就释然了。   宋冯岚见宋璟过来,瞧着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愈发心疼他这些时日受的苦,连忙叫他过来,拉着他的手不停宽慰。父子二人温情了片刻,便打算回去,还计划晚上带宅里的人一起出来逛夜市。   但宋璟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办,便没有急着走。宋冯岚知晓他还有事,也没多问,只拍了拍他的手背嘱咐几句,就坐上马车离开了。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渐渐远去,这次是观宣跟着回去,安彧留下来陪宋璟毕竟安彧武功高强,比观宣更能护着他。   宋璟并不着急,与安彧慢慢在热闹的街道上散步。街道两旁的商铺挂着红灯笼,暖黄的光映得积雪都染上暖意。见安彧依旧安静地跟在身后,一副生怕他丢了的模样,便笑着说道:“今天人不算多,你不用担心我不见了,也别再为昨日的事自责了。”   安彧说:“那是我的过错。”   宋璟知道他脾气倔,也没心思与他争辩,只说:“好吧。”树根下堆积着积雪,宋璟心情愉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雪沫飞溅起来,落在他的靴面上,这番举动让他透着几分孩子般的顽皮。   他问道:“我爹和常叔过几天要走了,你呢?你怎么想的,要和他们一起走吗?”   安彧几乎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我要跟小主人在一起。”   听闻他这么快就回答了,转头看去,就见安彧神色有些紧张,宋璟不禁笑道:“怎么这般神色,像是我要赶你走似的。” 第160章 赠礼谢恩情暗生   安彧摇了摇头,没再说别的,仿佛当真怕宋璟不要他了似的。   宋璟原先以为,像安彧这般厉害的人,体型又这么魁梧,脑子还聪明机灵,应当没什么好怕的。   平日里与他相处,安彧也大多是平静稳重的模样,从没见过他惊慌失措,没想到他害怕的竟是这件事。   宋璟原本走在前头,这时又转身回来,凑近了安彧一些。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衫沾了点雪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安彧大抵是在想事情,一开始没察觉他靠近,直到鼻尖萦绕起一股淡雅的香味,才抬眼发现宋璟已离自己这么近,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惊慌失措毫不掩饰。   见他这模样,宋璟忍不住轻笑:“你这是做什么?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你小宋大人又不吃人。”   他笑时眼尾微微上挑,唇畔笑意浅浅,少了几分平时的安静。   安彧退出去好几步,宋璟又伸手把他拉回来一些,说道:“你要走要留,不都看你自己的心意吗?谁也不能勉强你。我爹和常叔又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你不走,他们还能绑你不成?别在这胡思乱想了,快陪我走走。看看这一圈能不能遇见熟人,若是遇见了,那真是缘分不浅;若是遇不见,那东西也就不给了。”   他自顾说着,拉着安彧走了几步,确认安彧稳稳跟在身后,便松开了手。   他的视线落在热闹的街衢上。   还是年节,今日依旧格外热闹。不用忙着采买布置,更多人出来游逛,离最热闹的夜市还有些时候,街上却已摩肩接踵。   安彧担心昨日的事重演,也不再胡思乱想,一刻不离地跟在宋璟身后,一路护着他。   料峭寒风掠过,屋檐下的铜铃轻响,却被人群的喧闹淹没。然而宋璟还是在层层嘈杂中听出了马蹄声。   阵阵马蹄由远及近,踏在积雪消融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就算在长京,马蹄声也寻常,大抵是别家的马,可宋璟不知为何,还是转头看去。只见穿着肃冷威严官服的吕溱坐在马上,绯红的官袍在素白冬日里格外显眼,比灯笼红绸还要深沉。   吕溱许是坐在马上视野开阔,早就发现了他,宋璟转头时,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他们初见时大抵也是这般情景,只是那时彼此不熟,甚至心存警惕;如今再在街上遥遥相望,这一眼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宋璟心想,方才还说看有没有缘分,下一刻就遇见了,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于是脸上不禁带上浅笑,眼睫轻轻颤动,眼底映着街边的灯火,转了转眼珠,远远给了吕溱一个眼神,也不知对方看见没有,便转身走了。   骑在马上的吕溱微微眯眼,身下的马慢慢停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张丞见状,疑惑地问:“怎么了,大人?”说着便顺着吕溱的目光望去,除了拥挤的人潮,攒动的人头间偶尔能看见晃动的幡旗和艳红的灯笼,其他什么也没看见。   吕溱没多解释,只对张丞说:“既然没公务了,你把我的马牵回去吧。”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马。   张丞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急匆匆的,约莫是有线索要查,便不再多问,只嘱咐道:“晚上还要进宫,大人你可别忘了。”   吕溱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嗯”,不一会儿就隐匿在人群中不见了。   张丞抓了抓脑袋,回想这些时日吕溱的种种怪异举动,还是想不通缘由,终究没再纠结,牵着马回去了。   宋璟随意给了个眼神后,就往人群中走去,还故意往人多的地方钻。他身形清瘦,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发间的飘带随风轻轻荡漾。   安彧不知他要做什么,只紧紧跟在身后护着他。走了一会儿,安彧神情警惕地上前,在正看剪纸的宋璟身后说:“有人跟着我们。”   宋璟本还在想吕溱能不能跟上,听闻这话便放下手中的那幅剪着“年年有余”的红纸,忍不住浅笑:“别紧张,是老熟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他抬眼瞧见不远处有家茶馆,木质的牌匾上写着“清风茶馆”四个烫金大字,门口挂着两串玉米和红辣椒,里面的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格外热闹。   便默默走了进去,见二楼更空旷,还有隔间,就径直上了楼。   楼梯是老旧的木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他前脚刚踏上楼梯,后脚就听见同样的声音,显然有人跟了上来。   宋璟还没选好座位,就听见身后有人问:“你找我,是不是有要紧事?”   转身一看,果然是吕溱。欺淋就4留叁七30   他应当是快步赶来的,而且不知何时已换下了官袍,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官威,多了些寻常人的温和,免得让人害怕或过分瞩目。   宋璟随意选了个隔间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对他说:“对我来说算是要紧事,对你而言,我就不知道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青瓷茶杯,眼睛却是看着吕溱的。   吕溱跟着走进来,安彧已然明白情况,没有跟进来,只站在外面留意来往的人。隔间的门帘半掩着,能听见楼下断断续续的说书声和喝彩声。   吕溱说:“你觉得要紧的事,自然是要紧的。”他甚至没来得及坐下,就直接问:“是你父亲的事?还有什么没办妥的吗?”   宋璟说:“好啊,我就知道我爹的事是你一手操办的。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把审期提前了?”   吕溱道:“我不过是公事公办,免得给他们足够时间找借口、做伪证罢了。”   要不是先前了解吕溱,宋璟当真要信了他的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步步紧逼地凑近吕溱,脸颊白皙无瑕,隐约带着点寒风吹拂的粉,眸光灿灿,动人可爱。   吕溱却没有躲避。   宋璟仰着头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可直到脖子都仰酸了,吕溱还是那副模样。   宋璟懒得再纠缠,便说:“那看来是我多想了。本来还想好好谢谢你吕大人,既然是公事公办,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说着便绕过吕溱,作势要走。   这时吕溱才开口:“别走。”   宋璟板着脸看他。   吕溱解释道:“说是公事公办,终究还是有几分私心的。但这私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会有损奉慎司的公正。”   宋璟听闻,左右看了看隔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楼下喝彩声震天,他们的说话声根本传不出去。实在不明白吕溱在担心什么。   他的举动毫不掩饰,吕溱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说:“还是要多提防些。”   宋璟懒得戳穿他,在身上摸了摸,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东西我想着,若是遇不见你,就扔了。对它而言,算是关乎‘生死’的要紧事;对你来说,我就不知道了。”他递出去的是一对护腕。   吕溱怔了片刻,没有接。宋璟又递了递,问道:“你不要?”说着就要收回手,吕溱却赶忙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仿佛宋璟会抢似的。他问:“当真是给我的?”   宋璟道:“不是给你,还能给谁?”   “怎么想起送我这个?”吕溱脸上仍带着怔然,与方才机敏冷肃的模样判若两人,哪里像奉慎司的“黑面罗刹”,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透着几分痴笨。   宋璟笑他:“我方才不是说了吗?答谢你救我父亲。”他笑时眉眼舒展,全然没了方才的试探。   吕溱说:“原来如此。”他伸手小心地摸了摸护腕。   宋璟道:“既然是护腕,自然不是普通材质,你没看见里面的铁和钢吗?怎么还这般小心,像是怕它碎了似的。”   吕溱没说话,只是用手掌护着护腕。   宋璟便不再说他,只认真道:“多谢你救我父亲。”   吕溱干巴巴地回了句:“不用谢。”   宋璟挑眉:“就这样?”眉梢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   吕溱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困惑,似乎不明白还该说什么。   宋璟觉得这人时而开窍,时而又像块木头,有些有趣,但也不再多言,只让他慢慢想。他对吕溱拱了拱手:“别的就不说了,先祝你吕大人过节快乐。”说完,便转身轻快地走了。瞧一眼,就知晓他心情愉悦轻快。   他才出来,安彧瞧见他,就赶忙跟着宋璟下楼去了。   只留吕溱还傻愣愣站在那上面,瞧着宋璟又再次消失的身影。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过来。   第一件事,便是低下头去,轻轻嗅闻手中的东西,这东西宋璟一直放在身上,才刚刚从怀中拿出来,还带有着宋璟身上的温暖与那淡香,拂面而来,很是宜人。   不过一会儿,这几乎不会笑的吕溱,面上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里光芒闪动,指尖情不自禁摩挲着这护腕。 第161章 街灯映面展笑颜   宋璟脚步轻快地从茶楼走了下来,倒也没着急回家。只因时间不早了,过会儿正好可以逛夜市。   昨日忙着买年货,根本没来得及好好逛,不如趁此时先逛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宅院里的丫头小子们也该准时出来了,到时候再与他们会合也不晚。   宋璟本就有几分孩子心性,眼下没人管束,又是入朝为官前难得能无忧无虑的时光,便彻底放开了玩。   安彧依旧死死跟在他身后,却架不住宋璟这边跑一会儿、那边窜一下:忽而跑到那边看灯笼,挂着的走马灯绘着“嫦娥奔月”的图案,转动时烛光在灯影上流转。   安彧以为他喜欢,正要付钱买下,转头却不见他踪影   原来他被画糖画的吸引了;一会儿又在簪子摊前驻足,摊上插满了镶珠嵌玉的银簪,在灯笼下闪着细碎的光,瞧着像是要给府里丫头挑选,安彧刚要掏银子,宋璟又没了影,抬头一看,才发现他跑去看杂耍了。   宋璟跑得宛如兔子一般,安彧本就不善言辞,不会对主子说什么重话,但为了宋璟的安危,还是忍不住开口:“小主人。”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微弱,宋璟应当没听见。   就在安彧准备再唤一声时,宋璟却猛然转头,鬓边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一双澄澈的眼睛被夜晚的灯笼烛火映得通红明亮,莹莹发光。   宋璟脸上带着笑,问道:“怎么了?”   安彧说:“你下次离开时,要与我说一声。”   宋璟知晓他在担心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我就是一时好奇,忘了告知你。”他微微展开双臂,“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出什么事?就算走丢了,也能自己回去。我又不是小孩子。”   安彧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的担忧丝毫未减。   宋璟打趣他:“小小年纪就愁眉苦脸的。”说着背着手,像个老头子似的唉声叹气。   做完这模样,他抬眼瞥了安彧一下,安彧这才明白宋璟是在打趣自己,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宋璟见了,重新笑起来:“对嘛,就该这样。这么好的节日,有什么好愁苦的?你要知道,过了这几天,可就没这么清闲好玩了,自然要好好享受当下。”   他笑容轻快,眸明唇红,带着笑意的唇色像抹了层淡胭脂,在灯火下格外莹润。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享受当下好啊,确实该享受当下。”   这声音很熟悉,只是宋璟许久没去学堂,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转头看去,果然是云峥。   先前云峥常与沈聿礼等人一起玩乐,宋璟见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便下意识扫了一眼,目光快速掠过人群中晃动的身影,想看看沈聿礼在不在其中。   没在人群里找到沈聿礼,他便先回应云峥,眉眼带笑地说:“自然是要享受当下。”   云峥走上前,对宋璟说:“玉彰,你真是越来越动人了。以前见你,还有些柔怯,现在却明媚动人得很。”   他说话心直口快,毫不遮掩,性子倒是爽朗。   一旁却有人说道:“你说什么呢?这可是我们的小宋大人,怎么还口无遮拦的。”   宋璟心里暗道,以前那不过是为了少惹麻烦装出来的模样,后来发现坦诚行事更有利,便不再伪装。他对说话那人道:“无碍。”   云峥笑着说:“人家都不介意,你急什么?我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夸夸小宋大人而已。小宋大人说得也对,过了这几天就清闲不了了。再过些日子就是春闱,不少学子估计又要辗转难眠,不如这几日好好玩玩。”说完,又对宋璟说:“不知你过几天安排如何?好些时候没见了,想带你出去玩玩。”   旁边有人打趣:“我看你是想巴结小宋大人吧。”   宋璟笑着摆手:“我不过是个小官,有什么好巴结的。”   一群人站在原地其乐融融地聊着天。云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转头张望。宋璟见他这模样,隐约猜到他在找人。云峥转回头后,问身边的人:“瑜瑾呢?”   那人左右看了看,说:“方才还在你身边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宋璟没作声,心里暗自琢磨:沈聿礼难道也变得生分了?还是觉得没法和自己做普通朋友了?   “哎,好不容易把瑜瑾拉出来,结果没待多久就不见了,真是扫兴。”   “他确实好些时候没出来玩了,整天待在侯爷府里,说要刻苦读书呢。”   “他本就文采斐然,又是侯爷之子,真不知还要努力到什么程度。”   “到时候要是考个状元出来,可要吓着我们了。”   “别胡说。”   众人正说着,一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璟抬眼望去,视线穿过晃动的灯笼光影,就见沈聿礼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意。   上次见沈聿礼时,就觉得他已与从前无异,似乎早已放下过往;今日再见,或许是烛火映照的缘故,他的面容更显光彩。   沈聿礼笑着看向宋璟:“是小璟啊。见你身体健康、心情愉快,真是件大好事。”   宋璟颔首:“多谢小侯爷。”   云峥忍不住插话:“你们俩怎么还生分起来了?先前不是天天一起玩吗?难道是觉得我们小宋大人有架子,不敢多说了?”   宋璟听闻,故意挺了挺胸膛,装作神气的模样:“或许我当真有架子了呢。”   两人的对话轻松打趣,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聊了一会儿,又问宋璟怎么独自在这里,邀他一起逛夜市。宋璟想起自己的打算,点了点头。   众人又嘻嘻哈哈说了些别的,这群人本就热络,又都是年轻人,难得不用困在学堂里,玩得格外尽兴,身后跟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冰糖葫芦”的吆喝声伴着他们的笑声,一路上笑声不断。   宋璟跟他们走在一起,倒显得文静了些,虽也能聊上几句,却总忍不住多分神关注身边的沈聿礼。   其实在众人来之前,宋璟已经逛得差不多了,此刻看着这些熟悉的摊位,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忍了好一会儿没看沈聿礼,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没想到正好被沈聿礼抓了个正着。   宋璟心里暗忖:难道沈聿礼这段时间一直在看自己?他又试了试,再次看向沈聿礼时,又被对方发现了。正纳闷着,就听沈聿礼轻笑出声。   宋璟知道他在笑自己,便抬起眼,毫不遮掩地瞪了他一下说是瞪视,却毫无恶意,正是所谓的美人嗔怒。   见其他人都围着字画摊讨论,摊位上挂着的山水画卷在灯笼下墨色浓淡分明,没人注意他们,宋璟便对沈聿礼说:“你不会一直在看我吧?”   沈聿礼脸上带着笑,眼里也满是笑意:“为何不能看?小宋大人风度翩翩,喜欢你的男男女女怕是要排到城门口去,我多看两眼,又算什么稀奇事?”   这沈聿礼看似得体知礼,嘴倒是挺伶俐。宋璟并不意外,只觉得他似乎真的什么都想开了,比从前更爽朗真切。   听说他在侯爷府里也争到了些权力,至少压制住了那些不安分的妾室和弟弟,整个人看起来也更利落挺拔。宋璟打趣道:“怎么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沈聿礼挑眉:“是吗?我倒觉得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仔细看看,周围有多少人在看你?就算他们不知你是小宋大人,可你生得这般好看,难免让人倾心,我说的哪一句不是真的?”   宋璟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沈聿礼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这种变化正是他乐见的,他能感受到沈聿礼的轻松是发自内心的,并非伪装,整个人都更豁达愉快了。   宋璟心想,就该这样,要是天天怨天尤人,反倒显得自己像个负心汉。   见沈聿礼这般状态,他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宋璟凑近沈聿礼,两人宽大的袖袍几乎要碰到一起。   沈聿礼或许有些疑惑,下一刻,就有个东西从宋璟袖口递出,塞进了他手里。   他抬眼望去,只见宋璟眉眼带笑,脸颊被灯火映得泛着淡淡的粉,脸颊边的细小绒毛衬得他五官格外柔软可爱,像只山林里的兔儿精。   虽是兔儿精的形容,可他的一颦一笑却又格外勾人心魄。   宋璟笑着说:“送你的。”   见沈聿礼不知为何就这么静立着不动,宋璟故意说:“不要?那就还我了。”说着,还伸出手来,直接往沈聿礼的袖袍里掏去。   沈聿礼眼疾手快,赶紧收了回来,让宋璟掏了一个空,还说道:“明明是给我的,怎么这么快就反悔?”   宋璟问他:“你不是不要?”   沈聿礼说道:“我哪里说了这种话?你真是强词夺理。”   宋璟说:“那你说是,那就是吧。”   说完这话,两人静静对完了一下,随后都是被逗笑一般相视而笑。 第162章 宫阙初行拜太子   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这确实是真理,所以宋璟先前才说,要享受当下才好。这不,才舒心了没几天,就到了他入朝报到的日子。   他起了个大早,困得迷迷糊糊,由府里的丫头们给他穿戴整齐。   天光未明,宋璟便身着新制青色官袍立在台阶前等马车,还不住地打哈欠眼尾湿红,唇色艳丽,圆领袍裁剪得体,衬得他脖颈修长,腰间革带束出挺拔身形。   这沉静的青色,更将他的肤色衬得莹润通透;玉簪挽发,清丽却不娇媚,柔和中又带几分肃正,望去如青竹沐晨露,端方又清逸。   只可惜,他忽而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瞬间打破了这份雅致,只剩几分可人的孩子气。   观宣牵着马车过来,瞧见他这模样,笑着说:“哥儿,你还能到马车里再睡会儿。”   宋璟困倦地应道:“那就睡会儿吧。”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由观宣扶着进了马车。   反正此时尚早,宋璟终究在马车里补了会儿觉。外头寒风凛冽,车内却舒适温暖,他正睡得沉,被观宣一声叫起。   知晓已到皇宫脚下,不敢造次,宋璟赶紧爬起来,先让观宣检查自己仪容是否齐整,确认无误后才下了马车。   刚下车,就有个白面小太监上前,笑着说:“小宋大人,这边请,此刻我先带您入宫。”笑容轻柔和善。   宋璟心中微愣,随即跟着他同行。   从东华门入宫后,只见宫道平整宽阔,两侧红墙黄瓦绵延不绝,雕栏玉砌的廊庑分列左右,廊下宫灯虽未点燃,却已显规制森严。   行至前殿附近,更见飞檐翘角直指苍穹,琉璃瓦顶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殿外盘龙柱虬劲有力,斗拱交错间尽显匠心。整座宫殿巍峨耸立、金碧辉煌,扑面而来的庄严肃穆与气象万千,让初入宫廷的他不禁屏息凝神。   到了文渊阁正门,需向值守校尉出示告身,并登记姓名、籍贯、入职日期。校尉核对无误后,指引他前往阁内东侧的典籍厅报到。   随后,宋璟见到了上级文渊阁主事封弘扬,此人慈眉善目、精神矍铄,接过宋璟手中的文书,问道:“你就是宋璟?”   宋璟正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免了。封弘扬又说:“早些时候就听闻你的名声,原以为今年能在科举上见你风采,没想到这么快就进了文渊阁。”   宋璟闻言,先夸赞了官家,又称颂了眼前的上级。   先把场面话说足,同时言辞恳切直白,不让人觉得虚假恭维,只觉舒心。   果然,封弘扬听后摸着胡须笑了起来,随后带宋璟办理入职手续、颁发文渊阁出入铜牌,还宣读了《文渊阁职掌敕谕》,强调“保守机密,严防虫蛀水火”的核心职责,之后又引他认识阁内司吏。   一番事宜办妥后,因宋璟还兼任东宫侍读,需再往东宫一趟。   不过此事不急,待琐碎事务处理完毕,已至午后,他便动身赴东宫完成象征性的礼仪报到。   东宫作为储君居所,礼制虽严,但宋璟只是兼任侍读,因此入职流程相对简略,这让他松了口气。   刚打算往东宫去,下了台阶竟又见清晨那位小太监,依旧笑盈盈地等候在此,说要带他去东宫。   宋璟心中微怔,忽而明白这小太监是谁派来的。   自然是那惯爱行事神秘的太子。   他就是喜欢用这类小事吊着人的好奇心,其实宋璟早已知晓太子的身份。   只是不知此刻萧越心中有何期待,自己该摆出何种表情才合适。一路上,宋璟都在盘算对策毕竟这可是他今后要抱紧的大树。   一番程序后,宋璟立于宸章殿前,行过四拜礼,只待内侍通传。   此举并非为了直接面见太子,仅是通过礼仪确认侍读身份。   他目光先在“宸章殿”三字上缓缓掠过,随即垂首静等殿内动静。   原以为小太监通传后,礼仪便算完成,自己也能离开了,没曾想片刻后,小太监又笑着回来,引他入内。   虽早有准备,宋璟却莫名有些紧张。   即便心中有谱,也想好该摆什么表情,心脏还是咚咚直跳。   他不敢抬头,垂着脑袋上了台阶、跨过门槛。   午后虽有阳光,暖意却抵不过料峭寒风,他手指依旧冰凉,可一踏入殿内,便觉暖意融融,还萦绕着一丝熟悉的熏香。   听见殿内有动静,又见身旁小太监向那边躬身行礼,便知太子就在那里,连忙跟着行礼。   待小太监介绍完他的身份,宋璟便直接跪伏在地拜见太子,胸口依旧跳得厉害。   未闻太子叫起,只隐约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心中愈发忐忑,不知萧樾用意,只能继续跪伏静等。   他敛衽叩首,脊背不塌不弯,如新月初弯般曲线流畅,透着恭谨的柔韧;青色官袍贴合身形,褶皱规整,暗纹隐现,衬得后颈莹白如玉。   萧樾瞧了他半晌,隐约察觉他的忐忑,不再逗他,轻声道:“起来吧。”   宋璟闻言,知晓此刻该故作惊讶,且要让萧樾看清自己的表情,便慢慢抬头,面露诧异,就那么跪着愣愣地看着对方这般模样,倒显得几分纯真。   萧樾放下手中之物,笑着走上两步,道:“还跪着做什么?傻了?一阵子没见,竟傻成这副模样?”言语间带着熟稔,说着便要俯身扶他。   宋璟连忙作惶恐状,自己站起身,又要躬身行礼,却被萧樾一把握住手臂免了礼。宋璟低着头,只用头顶对着他。   萧樾道:“今日见我怎这般拘谨?往日见了,不还与我谈天说地、喜笑颜开吗?”   宋璟应道:“不敢。”   萧樾转眸看向小太监,对方心领神会,带着其他内侍宫女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萧樾松开宋璟的手臂,又道:“这里只有你我,还要如此生分吗?”   虽已松手,宋璟拱手躬身的姿态却未变,依旧垂首,让人看不清神情这模样,竟有几分固执。   萧樾见了,轻笑一声,走向桌案,道:“看来是生气了?你是不是在心里怪我没告知你身份?”   宋璟又答:“不敢。”   “不敢?”萧樾重复了一遍。   此时宋璟当真有些忐忑他实在猜不透萧樾这话的心思。先前便觉得萧樾难测,此刻更甚。   他这才明白,之前见到的萧樾,不过是对方展露的柔和一面;眼前的萧樾,却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要猜透他的心思难如登天。   想来先前自己看破的那些,或许都是萧樾故意为之,念及此,竟有些后怕。他知晓不能让事态太过僵持,闹点小脾气尚可,却不能太过火。   萧樾再次走近,手中捏着块糕点,道:“瞧你忙碌了一早上,想必饿了,我给你备了些吃食,先垫垫肚子吧。”   宋璟今早确实奔波得有些饿了,知晓这是台阶,便不再僵持,双手接过糕点,道:“谢殿下。”   “怎么还不抬头看我?还在生气?”   宋璟便抬起头来。眼前的萧樾身着华贵服饰,更衬得他光彩照人,也少了几分平日的病弱之态宋璟自然知晓那病弱是装的,此刻才是他真实的精神模样。   宋璟心里也疑惑,萧樾在旁人面前尚且会伪装病弱,更何况这里是东宫。   即便算是他的地盘,可官家本就忌惮他,定然会留心此处,说不定还派人监视,萧樾怎会如此毫无忌惮,连那副病弱模样都不维持了?   为了显得与太子关系亲厚,也为了扮出天真模样,他故意用带着疑惑与惊讶的神色盯着萧樾的脸。   萧樾自然知道宋璟并非真的单纯,心里是有几分心思的,却什么也没点破,只轻轻笑了笑,说道:“上次一别,当真许久未见,我也很是想念你。要不要坐下与我一同叙叙旧?我已让人去备了膳食,咱们不过是坐下吃会儿饭,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你觉得如何?”   宋璟早就饿了,却为了公务奔波了好一阵子,刚处理完文渊阁的事就赶来东宫,连片刻歇息都没有。   既然太子这般客气,他也没有推拒的道理。   毕竟此刻两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便顺势答应下来。   萧樾带他坐下,宋璟实在饥肠辘辘,手里还攥着方才萧樾给的糕点,忍不住小口吃了起来。这糕点口感绵密,他怕吃得太急噎着,便慢慢咀嚼。   萧樾垂着眼眸倒茶,宋璟吃着东西,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却并不尴尬。   大抵是萧樾身上没有太强的压迫感,与他待在一起,倒也算舒心。   忽而见萧樾的手伸过来,宋璟才恍惚反应过来,这茶是倒给自己的,一时间不由得惶恐。   好在殿内只有他们二人,否则传出去不知会有什么闲言碎语,他连忙伸手接过茶杯。萧樾笑着打趣:“怎么你还是这般拘谨?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他笑盈盈的,眉眼微微弯起,让人瞧不清眼眸深处的神色,只那笑容依旧,仿佛从未变过。 第163章 储君逗趣索心意   可如今两人身份悬殊,宋璟又看不透萧樾的心思,自然生出“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先前还能假装不知他的身份,相处得随意些,此刻却全然不同万一萧樾哪天忽然动怒,自己可就要遭殃了。   如今坐在他面前,宋璟只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小表演,早已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虽早料到会以这样的场景与萧樾相见,可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与想象中大不一样,实在如坐针毡,只盼着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算文渊阁有再多公务要忙,也比坐在这儿被萧樾揣摩、看穿要舒坦些。于是他在心里默默回复了萧樾方才的话。   你可不就是吃人么。   正想着,外头传膳的太监总算把膳食端了进来,宫女太监们很快布置好碗筷。宋璟故意将视线落在菜肴上,他本就饿了,这副模样倒也不算虚假。   可只看了一眼,他便心头一震。   萧樾竟早就知晓他的口味喜好,桌上摆的全是他爱吃的菜。他左看右看,没见一道萧樾可能爱吃的,不禁疑惑萧樾到底会不会动筷。   萧樾站起身,引他过去:“快些来吧,免得菜凉了就不可口了。”   宋璟跟着起身,琢磨着该坐哪里合适。   想着坐得远些,萧樾就难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便偷偷找了个稍远的位置准备坐下。   可刚要落座,已坐下的萧樾似乎注意到了,笑着说道:“坐那么远干什么?还真觉得我会吃了你不成?”他朝宋璟招了招手,“快过来,别这么拘谨。先前你还有几分淘气,怎么如今见了我,倒成了这副模样?”   宋璟简直懒得再演。   萧樾藏了这么久不暴露身份,今日突然挑明,不就是想看自己的反应么。他也算想明白了,不必再刻意伪装,自然些就好。   大抵萧樾就是想看看他真实的模样,若是演得太过,反倒得不偿失。   宋璟只好起身,坐到萧樾身边。一旁的小太监给宋璟递了筷子,他接过之后,萧樾又说:“你随便吃就好,想吃什么都可以。咱们就像从前那样,聊点风花雪月的事,你看怎么样?”   宋璟面上露出乖巧的笑容,柔和的笑意落在他本就清丽的脸上,更显可爱。萧樾大约是真怕他拘谨,又把殿内的太监宫女都屏退了,这里再次只剩他们二人。   萧樾当真与宋璟聊起了别的事,说起了之前送他的那本书。宋璟故作惊讶地问道:“那书,竟然是殿下送的?”   萧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对,是我送的。”   宋璟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真切:“我先前一直不知是谁送的,心里挂念了好一阵子。原本想着登门拜谢,可无论怎么打听,都找不到头绪,还难过了一阵。”   “难过?”萧樾微微挑眉,不知是否看穿了他这话里的真假,只说道,“这点小事就难过,可别把自己弄得愁眉苦脸的。”   宋璟笑着解释:“因为找不到送书的人,我心里又感激又好奇,才会这般。”   “那如今你知晓是我送的了,打算怎么感激我?”   宋璟故作为难:“我先前不知是殿下,如今知晓了,却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殿下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我手里这点东西,在殿下面前不过是些小玩意儿罢了。”   萧樾带着揶揄的语气问:“怎么这么说?我看你这小机灵鬼,是不是根本没想着要感激我?”   这话带着调笑意味,宋璟却不紧张,只笑着说道:“殿下可别这么说。我是真不知送书的人是您,也没想到今日来东宫能见到九郎。要是早知道,肯定会带些东西来。我现下两手空空,本就是为了公务而来,哪里有合适的东西能用来感激殿下呢?”   他左右看了看,伸手从盘子里夹了一颗晶莹如玉的丸子,递到萧樾面前:“不知这样,能不能算一点心意?”   萧樾拿起筷子,笑着问:“就这样?”   宋璟故意愁眉苦脸:“难道殿下今日是不打算放我走了,就因为我两手空空地来?”   萧樾轻笑出声,没再多说,只将那颗丸子夹起来吃了,随后对宋璟说:“我又没说不让你走,怎么这副模样?不过是打趣你罢了。既然今日没带,那你明日来我这里时,可不能再两手空空了。”   宋璟本以为他吃了丸子,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承想萧樾还记着,心里不由得叹气。   萧樾这是故意逗自己玩呢?若是旁人这般,他早一脚踹过去了,或是拿脑袋狠狠撞一下,可对方是太子,仅次于官家的存在,自己的小命全在他一念之间,哪里敢造次。   他又故意皱了皱眉,萧樾见状笑着安抚:“不用这么为难,你想送什么都好,就算是捡片叶子给我,也是你的心意。”   宋璟顺势问道:“那我真捡片叶子来,殿下也会收下吗?”   萧樾认真道:“我从不说戏言。”   宋璟心里却腹诽:你就是在逗我玩。我要是真给你片叶子,你指不定多不高兴呢。   他忽然想起前段日子,自己分别给周宥竹、沈聿礼等人送了小礼物,如今萧樾突然要自己送东西,不禁怀疑萧樾是不是知道了这事否则以他太子的身份,什么东西得不到,何必特意跟自己讨要?   到底该送什么,宋璟实在没头绪。好不容易从东宫出来,既要琢磨送礼的事,又要操心明日侍读的内容,还要处理文渊阁的公务,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不知道俸禄能给多少,自己干着两份差事,总该多给些吧?   “一点意思都没有。”宋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他实在不解,怎么人人都想入朝为官,可真进来了,却觉得不过如此。   拿着那点俸禄,倒不如跟着父亲出海自在。   可父亲总说他细皮嫩肉,禁不起海风,又说出海太苦,定然不会同意他去。   此时路上没有旁人,宋璟也不遮掩脸上的神色,可又怕真有人看见,便低着头偷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没承想刚做完,眼前就出现了一双皂靴,还有红色官袍的下摆。宋璟心里咯噔一下这颜色的官袍,可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刚要躬身行礼,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问道:“什么事让你为难成这副模样?”   他抬起头,果然是吕溱。吕溱正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见到吕溱,宋璟倒觉得比面对萧樾时轻松些,便对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哎!”   吕溱一脸不明所以。   宋璟实在想和吕溱诉说关于太子的事情,只是眼下身在宫中,隔墙有耳或许说处处都有眼线,他生怕自己编排太子的话语被人听了去,原先已到咽喉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见他这般愁眉苦脸,神态也不如平日轻快,吕溱不免有些担心,轻声问道:“怎么了?你今日来宫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耂錒咦整哩’柒淋久斯流山栖伞0   他垂着眼看着眼前的宋璟,这新制的官袍按理说该是按他身形剪裁的,却不知为何,穿在他身上仍显得空荡清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下颌线条清锐却不失柔和,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得轻晃,衬得那张本就秀美的脸多了几分倦意。   旁人穿或许不觉得什么,在他身上反倒多了几分清雅无双的气质。   宋璟也垂着眼眸,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吕溱手腕上那熟悉的物件,想来这护腕才刚送给他,他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   心中方才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他偷偷勾了勾唇角,唇色莹润,笑意浅浅漾开,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灵动。   听闻吕溱的话,他抬起头,见对方满眼担忧,便开口说起了玩笑:“我天天见你官威这么大的样子,还以为当官多好呢,原来竟是这般劳累。”   吕溱道:“入朝为官,本就如此。”   宋璟原以为他会宽慰两句若是沈聿礼或是周宥竹,早就温言安抚了;便是周宥钰,也该拿出些解闷的玩意儿了。   可眼前的吕溱,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实在没什么风情可言。他又觉得这人确实和旁人不同,显得迟钝些,说不出动听的话,可偶尔两句直白言语,又热烈得让人心悸。   宋璟又叹了口气,吕溱更是困惑地望着他。   见他这模样,宋璟只得道:“算了算了,也没什么事。我还要回文渊阁,有其他事务要处理,还得为太子殿下明日的差事思虑。你去忙自己的吧,吕大人。”这般喊了一声,又觉自己这青色官袍在对方的红色官袍面前,这般称呼未免显得刻意,便又恭恭敬敬地要给吕溱行礼。   吕溱连忙扶住他的手腕,道:“你见我还需行礼?倒显得我官威太大了。你还是像平时那样就好,不必如此。”   听见他学自己方才的语气,宋璟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暗自感叹:果然,这人有时候还是挺好笑的。 第164章 旧友街头赠糖兔   在这位人人都惧怕的吕溱吕大人面前,小小耍了下官威,宋璟心中畅快了些,似乎在太子面前受的那点小憋闷,也随之散去了。   虽然太子对他确实格外柔和有礼,但这人总是笑盈盈的,让人看不透半点心思,在宋璟眼里竟有几分非人的疏离感。   即便对方待他再好,他心里还是存着几分警惕与小心。也多亏遇见了吕溱,心情舒畅了许多,回文渊阁做事时,也比先前多了几分干劲。   宋璟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就要开始日复一日的为官生活,甚至比学生时期还要少几分趣味。   他出了宫,瞧见观宣早已牵着马车等候,来不及多说什么,径直往马车上爬去。观宣见他像兔子一般窜上来,还没反应过来,转头撩开车帘,就见宋璟几乎瘫坐在里面,连官帽都歪七扭八的,毫无礼仪姿态。   瞧着他这模样,观宣脸上不禁带了点笑意,说道:“哥儿,我们要回去了。”   宋璟昏昏然地点了点头,忽而想起萧樾说要他送礼物的事,眼睛猛地睁开。观宣正好瞧见他这神态,便没有急着赶车。   宋璟连忙道:“先不回去!哎,先去街上,我先躺会儿,到了街上再叫我。”说完,又软绵绵地靠在那里,仿佛这一天就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观宣应了一声,放下车帘,慢慢驱动马车调头,往街衢方向去。宋璟待在温暖的马车里,劳累了一整天,在车厢的摇晃中确实有些昏昏欲睡,可不知为何,眼皮虽重,却没有浓郁的困意。   他便闭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   年节还未过多久,街上依旧热闹;开春后春闱在即,已有不少学子赶往长京,找个安静的地方落脚读书,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人气。   马车停下后,观宣撩开门帘,想看看宋璟是否睡着,没成想正好与宋璟的眼睛对上。观宣笑了笑:“哥儿,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正想着要不要叫醒你。”   宋璟坐直了些,道:“哎,睡不着。”   见他神色有些苦闷,观宣问道:“怎么忽然睡不着了?”   宋璟心想,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萧樾那家伙。他在心里哼了两声,终究不敢乱议太子。   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官袍上,想到等会儿下车定会引人瞩目,便问:“你给我备常服了吗?我穿这个太惹眼。”他临时决定来街上,本以为观宣没准备,正心里叹气想着下次再来,就听观宣说:“隐约猜到哥儿或许要逛街,已经备好了。”说着,观宣微微探身进来,打开另一侧座椅下的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套常服。   宋璟见状,惊喜不已,眼眸晶亮,笑容灿烂。   要不是怕动静被外人察觉,他当真要像孩子般欢呼起来。   观宣在外等候,宋璟换好衣服后下了车。观宣在一旁扶着他的手臂,迎面而来的寒风拂过,宋璟颈边的绒毛轻轻晃动,痒痒地扫着下颌,更衬得他脸颊红润、清美动人。   过了年节后,风已没有前些日子那般刺骨,想来是真的要开春了。   观宣守在宋璟身边,轻声问:“哥儿,我们现在去哪?”   一提起这事,宋璟又犯了愁。   萧樾身为太子,穿金戴银、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己到底要送什么,才能让这位太子殿下满意?难道真要捡片叶子给他?   虽说萧樾说过送叶子也高兴,可宋璟怎么也不信。   可送贵重的,萧樾又未必稀罕。   想着这些,他让观宣跟着,漫无目的地逛起街来。街边摊位挂着五颜六色的绢花,风吹过时簌簌作响,糖画摊的甜香混着烤栗子的焦香飘过来。   看见感兴趣的摊位,便驻足片刻,设想萧樾收到这东西会是什么反应,觉得不满意,便又走向下一处。   这般兜兜转转,他只顾着看商品,没察觉身前已站着个熟悉的人。   宋璟正盯着摊主灵活的手捏糖人。   琥珀色的糖稀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一只雪白可爱的兔子在对方手中渐渐成形,长耳朵耷拉着,红眼睛点得格外俏皮。   一只雪白可爱的兔子在对方手中渐渐成形,栩栩如生,他心中不禁惊叹。   本是来给萧樾挑礼物的,自己倒逛得兴起,眼里满是欢喜,连带着眉梢都染上笑意。   正觉得这兔子可爱,抬头想让观宣买下,骤然瞧见眼前熟悉的面容,宋璟微微一怔,眼里的笑意还没褪去,多了几分困惑,疑惑地出声:“文度?”   说起来,他已有许久没见到王蕴仪了。上次见面还是在逸雪山庄,因王蕴仪身份普通,流觞宴后便很少碰面。   前些时日逛街,倒是遇见了不少同窗学子,唯独王蕴仪,这个冬天像冬眠的蛇一般,始终没露面。   此刻听见宋璟的呼唤,王蕴仪眉眼间的疏离仿佛被春风化开,多了几分柔和,也轻喊了一声:“玉彰。”   宋璟问:“你怎么在这?”   王蕴仪道:“嗯,眼下节日还没过,想来做点生意。”   宋璟瞧了瞧摊上这些活灵活现的小玩意儿,惊喜地问:“这些吗?都是你做的?”   王蕴仪迎着他亮晶晶的目光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回答了他两个问题。宋璟更惊喜了,没想到王蕴仪平时看着老实本分,像个书呆子,竟有这般灵巧的手艺。   他拿起方才摊主捏好的小兔子,与兔子红红的眼睛对视,越看越喜欢。本是来给萧樾挑礼物的,倒先给自己看上了。   他正想让观宣付钱,王蕴仪似是猜到他的心思,立刻开口:“好些时日没见,前段时间也没碰到你,新年礼也没送,这东西就当我送你的吧,虽然不值什么钱……”   见他要絮絮叨叨说下去,宋璟立刻打断:“这我可真喜欢!你怎么有这么灵巧的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灿烂了,“先前我们一起学弹琴,你不还笨手笨脚的吗?好哇,你瞒着我有这等技能,竟不告诉我。”   他语气轻快,笑容明媚,王蕴仪被他说得微微脸红,垂下脑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宋璟见他像是羞窘了,连忙道:“哎呀,我就是跟你开玩笑,你别当真。虽说我们学弹琴时确实笨手笨脚,但最后不都取得了好成绩嘛。”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摊位,瞧见摊上不仅有栩栩如生的小动物,还有些憨态可掬的人物糖人,有身披铠甲的将军,有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糖色透亮,造型灵动。他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这东西虽不值钱,但心意到了就好,想必萧樾能看出他的用心。   他让观宣上前给钱,王蕴仪见状,连忙推开宋璟的手:“我说了,这是我送你的……”宋璟的手带着暖意,虽只是轻轻触碰,却格外温热细腻。   王蕴仪察觉到指尖的触感,像被烫到般赶紧收回手,藏进袖子里。   宋璟正想着给萧樾挑礼物的事,没注意到这细节,只对王蕴仪说:“这一码归一码,这钱是拜师用的。”   这话让王蕴仪愣住了,他困惑地重复:“拜师?”   宋璟“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显得格外灵动。见王蕴仪还愣着,他直接拉过对方的手,把钱塞进王蕴仪宽大的掌心里。怕王蕴仪推回来,宋璟赶紧用双手牢牢裹住对方的手。   可王蕴仪的手又大又粗,许是常年做粗活,关节也格外突出,宋璟的手虽修长,却完全罩不住他的拳头。   察觉到王蕴仪要抽手,宋璟赶紧按住,还假装愠怒地喊了一声:“王蕴仪!”   王蕴仪这才停下动作,乖乖不动了。   宋璟原本带着几分愠怒的眉眼,瞬间又焕发出光彩,眉峰舒展开,眼尾弯成月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像春花般灿烂:“你就收下吧!总不能向你学东西还白学,不然我心里总记挂着,一直要想着这件事多难受啊?”说完,他还微微歪着头看王蕴仪,整个人透着股孩子气的娇憨。   王蕴仪只觉得被宋璟柔软纤瘦的手裹着,接触的地方像被火燎般滚烫,恨不得立刻抽回手,可宋璟丝毫没察觉他的异常,还直直地看着他。   他心乱如麻,怕自己脸上的神色藏不住,又低下头遮住表情,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第165章 陋居茶烫显真心   因着萧樾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宋璟心里高兴极了。又因眼下时间不早,明早还得入宫,要把东西送出去,便让王蕴仪别在此处多待,赶紧收拾东西回家。   王蕴仪知晓宋璟着急,自然不耽搁,连忙收拾起来。他的东西不多,都放在一个匣子里,那匣子看着笨重,没成想王蕴仪竟能抱在手里。   匣子外层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角磨出了毛边,与王蕴仪身上半旧的青布长衫相衬,透着几分清贫。   宋璟见此,便拉着他要上马车。   这马车本是来接自己回家的,没料到半路要多载一个人,空间本就偏小,再加上王蕴仪,自然显得拥挤。   王蕴仪瞧着车厢里的空间实在不够,说什么都不肯上车,称自己在一旁跟着走就行。宋璟好说歹说,都拗不过王蕴仪这执拗的性子,只得作罢。   虽没让王蕴仪上车,但他那个笨重的箱子总算能放进来,让他手里清闲些。   只是这箱子占地方,宋璟几乎没了落脚处,怎么放都不舒服,便拉开布帘,对站在一旁的王蕴仪说:“我没地方踩了,能踩在你箱子上吗?”   对于这种小事,王蕴仪自然不介意,还说那箱子本就随处乱放,不用讲究。   宋璟便轻轻把皂靴踩在箱子上,想起外面还有王蕴仪,虽不觉得闷,却也担心外面冷,没探出头去说话,只隔着布帘问:“文度,这捏糖人难吗?”   王蕴仪答:“这是门需日积月累的手艺,第一天捏出来的东西恐怕不太成型。”   他原以为宋璟是担心自己捏得丑,才这般安慰,没料到话刚说完,就听见车厢里的宋璟长长叹了口气:“啊,我还以为这东西能学得快些。我学习能力向来快,说不定今晚就能有成效呢。要是今晚弄不出来,明天又送什么去?”   而且此刻已经往王蕴仪住处走了,再折返回去,岂不是浪费时间?他心里一时觉得自己又莽撞了些,却也实在没别的办法。这时,就听外面的王蕴仪问:“你要送人?”   宋璟知晓此事的重要性,也顾不上冷了,赶忙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张清丽漂亮的脸。   颊边碎发被风吹得乱飞,鼻尖冻得泛红,像沾了点胭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认真。   料峭寒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轻轻扫过鼻尖,他便用还带着些许粉意的指尖,将碎发勾到耳后,对王蕴仪说:“是啊,我要送人。我想亲手捏一个给他,这样他就知道我的心意了自己做的,总归有点价值吧?”   王蕴仪一边走,一边看着宋璟,听到这话时,脸上露出怔愣的神色,眼眸深处也多了几分晦暗与失落。   只是宋璟正琢磨萧樾到底会不会喜欢,又担心自己能不能捏出来,没留意到王蕴仪的神情,又叹了口气,觉得寒风吹在脸上实在冷,正要缩回去,就听王蕴仪说:“没事的,你学习能力强,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肯定学得会。要是你实在不会,我帮你做就是了那人又怎会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宋璟眼睛骤然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说完,他认真地看向王蕴仪。   王蕴仪还以为自己的心事被发现,心里像被灯笼燎了一下,却仍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宋璟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没想到你还能帮我想这种办法。”   “循规蹈矩?”王蕴仪轻声重复,“若是我当真循规蹈矩,恐怕早就难以存活了。”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宋璟看着他,也觉得他神色晦暗,不知是不是触及了什么心事。可宋璟也明白,人生在世,若不多些心思,哪能一帆风顺?能始终保持纯真的,定然是从小活在无忧无虑中,没经历过半点忧愁险阻的人。   自己不正是这样吗?   他没再多说,生怕让王蕴仪想起不好的事,便转移了话题,问起糖人的技法,也问及王蕴仪近日的境况。   王蕴仪都答得条理清晰,宋璟也听得认真,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原本觉得冷要缩回去,却因听得入神,就这么趴在窗户口听着,直到抵达王蕴仪的住处。   来之前,王蕴仪就说了无数遍自己住处简陋,神态语气都带着羞赧,宋璟也说了无数遍不在意,可真正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真的简陋。   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黄泥糊的,门口挂着半旧的蓝布门帘,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只在门旁挂了个小小的油灯,光线下暗不明。   这块街区,宋璟从未来过,也不知长京竟还有如此破败的地方。   路边的土坯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砖和干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缩在墙角,见人过来也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可此处似乎无人整治,想来住在这里的,都是些清贫困苦之人。   他抬起头,望向屋檐仔细看去,有些人家的屋顶竟是破的。   眼下是冬天,若到了下雨的时候,岂不是满地泥泞、屋漏不止?   他心里不过是感慨,王蕴仪却见他愣愣盯着,以为他嫌弃简陋,连忙说:“此处实在狭窄,不如我们”话未说完,宋璟已明白他的意思。   自己本无此意,却不好此刻辩解,怕王蕴仪多心,便坦诚道:“我只是在想,这里怎么没人管?不说住多好的屋子,至少路和屋顶该修缮一下吧?这可是长京啊。”   王蕴仪愣了一下,见宋璟要从马车上下来,便主动伸手扶他,一边答:“有人管的。要么是向上头请求拨款,说要修路修屋,却迟迟不见人来;要么是真的拨了款,也只是分发给这里的人当补贴。可对这些人来说,这笔钱往往要先用在别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修屋子?还有人为了抢这笔钱,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一户只得一笔,钱该给谁、怎么用,又是一场纷争。听说那时候还出了人命,久而久之,这边的事就耽搁下来了。毕竟比起这一小块地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能想起这边的官员,已经算面面俱到了。”   路面坎坷崎岖,还积着不少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溅得裤脚都沾了雪粒。墙根下的积雪融了又冻,结着一层薄冰,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王蕴仪扶着宋璟,一步步往自家门口去。他家门口倒清理得干净,积雪都堆在两侧,门前还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想来等来年开春,这树荫该是凉爽宜人的。   王蕴仪大抵猜到宋璟想问什么,又说:“这院子是我初来长京时,找了好久才定下的。原先人家用来养鸡,又臭又脏,没人愿意租,也没人愿意收拾。我瞧着便宜,便花了些时间打扫干净,住起来倒也还行。小心脚下,有台阶。”   宋璟低着头提着衣摆,慢慢踏上台阶。   王蕴仪推开院门,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进院后,入目却是整洁。   简单的生活用具摆在一旁,都码得整整齐齐;门前还贴着对联,一看字迹便知是王蕴仪自己写的。观宣将马车停到别处,抱着王蕴仪的箱子进来了。   王蕴仪见了,担心观宣抱着重,便要伸手去接,观宣笑着说:“不碍事,我也常干粗活,这点重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王蕴仪没再多说,只引着两人往屋里坐。窗户不知被王蕴仪糊了什么,竟半点冷风都透不进来,进屋后只觉温暖干燥。   这里只有两间屋子。   里间放着王蕴仪的床榻被褥,外间摆着书桌椅子;旁边还有个小屋,该是厨房。   王蕴仪说着,便去里面烧水了。宋璟环顾四周,只觉得王蕴仪的住处虽简陋,却处处透着整洁,仿佛对他而言,再艰苦的环境,都能寻得生机。   他心里感叹王蕴仪心志坚韧,又想起其才华天赋,若不是生在穷苦人家,有父家母家托举,王蕴仪定然能一飞冲天。   可即便家境如此,他仍能走到如今这步,已是难得。   今年春闱,不知王蕴仪能否借此彻底脱离困境,也只能看此次了。   不过他记得,不少人都对王蕴仪赞不绝口,除了说他性格稍显执拗,便没别的差评。想来此次春闱,王蕴仪该能有所成就,但要长久立足,性子还得稍微圆滑些。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在心中暗自思忖。   不多时,王蕴仪端着热茶进来,说:“我这里不常来客,茶叶只是普通的,还请大人不要介意。”   宋璟嗔怪道:“你怎么也跟着叫‘大人’?”他说着便要去接茶盘,眼角弯起,带着几分嗔意,脸颊因屋里的暖意泛着淡粉,王蕴仪连忙拦着:“小心烫。”   宋璟见他端得稳,本不信真有那么烫,还是伸手去接,可指尖刚碰到茶盘,就“哎呀”一声缩回手,果然烫得厉害。   王蕴仪赶忙放下茶盘,双手攥住宋璟的指尖,他的手掌粗糙,裹着宋璟纤细泛红的手指,轻轻吹着气。 第166章 夜学糖人赠储君   感受到手心里的柔软细腻,王蕴仪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收回手,低着头,让宋璟瞧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说:“对不起,我有些心急,冒犯了。”   不过是拉个手,宋璟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眼前的王蕴仪,反倒像是坏了他清白似的。于是宋璟笑着说:“没事,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   “那你手没事吧?”   “我没事,手也不疼。”   “嗯。”   气氛一时又安静下来,似乎没什么话好说。宋璟知道王蕴仪还在为方才的事尴尬,便转移话题:“现在时间不早了,你教我捏糖人吧。要是我自己能捏成,哪怕丑一点也没关系;实在不行,再麻烦你帮我做一个我拿去送人,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捏的。”   话题一转,气氛果然轻松了些。王蕴仪应了声“好”,打开观宣方才送来的箱子,又对观宣道了谢。观宣帮他们点了灯,让周遭更亮堂些,还把桌上的东西清开,留出一大片空位来做糖人。宋璟在纸上大概画了个萧樾的样子。   圆头圆脑的,根本看不出像谁,不过他毕竟是初学者,捏得不似也没人会说什么。   王蕴仪先熬起糖,用小火慢煮,拿长柄勺不停搅拌,仔细观察着糖液的状态。宋璟在一旁安静看着,见琥珀色的糖丝被拉开,又软下来黏在勺子上,接着王蕴仪又搅拌片刻,再次观察。   宋璟好奇地问:“你这是在看什么?”   王蕴仪耐心解释:“你瞧,现在糖液渐渐变粘稠,气泡变大、破裂变慢,这时要用勺子舀起糖液,若能拉出细而不断的糖丝,说明火候就快到了。”   宋璟认真听着,点点头,目光跟着王蕴仪的手,紧紧盯着小锅里的糖液。   等王蕴仪再次舀起糖液时,又听他说:“现在糖丝落地就凝固,颜色也呈浅琥珀色,得立刻关火。再熬下去,糖色变深就会发苦。”   宋璟边听边看,觉得新奇极了,火光映在他眼里,亮闪闪的满是笑意,还打趣道:“要是我以后落魄了,说不定还能靠从你这学的手艺养活自己。”   见他这么高兴,王蕴仪脸上也露出点笑意:“你会一帆风顺的,哪会有落魄的时候。”   “哪有什么一帆风顺?人生本就起起落落,说不定哪天就遇上了。”   “玉彰是贵人之相,不管从前多坎坷,往后定然会顺顺利利的。”   “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快点,接下来该怎么做?别让糖液凉了。”   话题终于回到糖人上。王蕴仪说:“这一步我来就行,你现在还做不了。”   宋璟觉得他这话有点嚣张,反问:“为什么我就不行?”结果下一秒,就见王蕴仪直接徒手捏出了糖人的轮廓。宋璟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直接用手捏?不烫手吗?”   “我手上都是茧,不觉得烫。你用这个更合适。”王蕴仪说着,拿起旁边的糖铲,演示了一遍怎么用工具先做出轮廓。   宋璟见状,又问:“既然能用工具,你刚才干嘛非要徒手弄一下?”话刚说完,他忽然想通了,带着调侃的语气笑起来:“你是在跟我显摆,是不是?”   这点小心思被戳穿,王蕴仪顿时羞赧起来,他没料到宋璟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不知是不是烛火的缘故,他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泛红。   宋璟索性凑近他的脸,盯着看。   王蕴仪原本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可宋璟凑得这么近,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让他心痒难耐,更招架不住,脸上的红愈发明显。   宋璟指着他的脸颊笑道:“看,被我说中了吧?你又害羞了!”他知道再逗下去,这人说不定会撂下糖铲不干,笑了一会儿便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快点做吧,不然天更晚了。”   这才把快躲到桌子底下的王蕴仪揪出来,重新教他捏糖人。   这会儿宋璟也认真起来,不再多说话。   接下来都是精细的手工活,他专心致志地做着,可毕竟不熟练,捏出来的糖人难看得很。   尽管如此,观宣却一个劲地夸好看,还让宋璟赏他一个歪歪扭扭的糖王八吃;剩下做得不好的,都被丢回锅里回炉重造了。   实在捏得不好看,王蕴仪也不由自主地上手,握住宋璟的手,帮他用糖铲勾勒出形状。   天色确实不早了,即便温香软玉在怀,瞧见宋璟真的有些着急,他也顾不得羞涩,只认真握着宋璟的手,帮他把这个糖人做好。   有了人帮忙,宋璟反倒有些出神。   他实在又累又倦,便一边任由王蕴仪引导着手势,一边和他聊起科考的事,对王蕴仪说:“你才气逼人,这次科考定然能有一番成绩。”   即便在帮宋璟捏糖人,王蕴仪也能分出精力回应:“要等考了才知道。”   宋璟以为他在妄自菲薄,又劝道:“你平时写的文章我见过好几次,裴复也对你赞赏有加,他向来爱挑刺,肯对你另眼相看,说明你是真的好。这次科考你肯定没问题,等你入朝为官,就能换个好点的地方住了,是不是?”   “大概是吧。你再分心,这糖人又要弄砸了。”   宋璟听王蕴仪这么说,转头却见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神态柔和,倒不像是在责备,便干脆撂下手,“哎呦哎呦”地喊起来,说这里酸、那里累,实在不想做了。   王蕴仪哪会不懂他的心思,也明白他是真的累了,便说:“剩下的我来做就行,你已经花了好长时间学,那人定然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王蕴仪接手做后续工序时,宋璟乐得清闲,却不忘叮嘱:“你可别做得太好,丑一点才像我捏的。”   王蕴仪应了声“好”。   宋璟用手撑着下颌,看着烛光下认真捏糖人的王蕴仪,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你再帮我捏个老虎怎么样?”   “老虎?”   “嗯,就是那种大老虎。”   “我自然知道什么是老虎……”话刚说完,他就见宋璟支着脑袋,眼睛已经闭上了看来是真的困极了,方才那话多半是随口说的。   他抬眼看向观宣,观宣也知宋璟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在宋璟肩上披上了大氅。等宋璟昏昏沉沉醒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只听见外头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混着风声,他撩开窗帘,发现快到自家宅院了,周围一片漆黑,寒风凛冽,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宋璟又撩开些帘子,裹紧大氅问观宣:“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观宣转头答道:“王公子见你睡着了,先把你要的糖人都捏好,装在匣子里带来,然后把你背上车,让我送你回来的。”   宋璟叹道:“哎,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我现在又饿又累又困,实在撑不住了。”   观宣笑着说:“大人放心,家里肯定已经备好吃食和热水了。”   “你怎么也跟着喊我大人?听着一点都不亲切。”   “我听那位王公子这么喊,觉得更显尊重,就学着叫了。”   “哎,你学谁不好学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宋璟摇着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   观宣脸上带着笑,没再说话。   宋璟望着漆黑的夜空天上连半颗星辰都没有,寒风瑟瑟吹过来,他在心里嘀咕:好你个萧樾,要是你不满意这糖人,我就直接砸到你脸上,看你还折腾我!   “这是你捏的?”   把糖人送给萧樾后,宋璟就偷偷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只见萧樾不知为何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又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抬眼看向他,问出了这句话。   宋璟心里暗道:不是我捏的是谁捏的?可转念一想,后面自己实在太困,收尾的活都是王蕴仪做的,自己也没参与多少,顿时有些心虚,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说:“殿下,我实在不知该送您什么好,在街上逛了许久,瞧见有捏糖人的师傅,就想着拜师学艺。可师傅说这是靠日积月累的手艺,临时学肯定笨拙。但我想着,亲手为殿下做点东西,也算我的一番心意,不知殿下喜不喜欢。”   萧樾拿起匣子里的糖人,勉强能看出是个圆头圆脑的小人。他捏着细竹签转了转,小人也跟着转动,随后眉眼含笑地问:“这是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宋璟信口胡诌:“怎么不是殿下呢?您看这头上的冠,不就是您常戴的样式吗?还有这衣服,和您身上穿的多像,连靴子都一样。”   萧樾见他说得一脸认真,笑意更深了,却故意打趣:“哪里像了?我实在看不出来。”   宋璟在心里腹诽:我说像就是像,你怎么这么多话。心里虽有些愤愤,嘴上却依旧柔和:“怎么不像?我可以跟殿下好好说说哪里像。”   萧樾道:“好啊,那你上前来,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宋璟本就是随口乱说,没料到萧樾竟真要他细说,恨不得一脚踹在萧樾腿上,他怀疑萧樾根本就是在逗自己玩。 第167章 储君戏闹点眉心   见萧樾仍这般笑着看自己,宋璟也打算上前,指着那乱糟糟的糖人胡扯一通不管说得对不对,先混过去再说,说不定还能暗中损萧樾两句。   他当真一本正经地站到萧樾面前,肩背挺直,青袍下摆垂落得规整,唯有鬓边几缕碎发因方才的动作微微翘起,衬得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多了几分孩子气,胡乱指着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萧樾见状,笑着问:“真的么?我的眼睛长这个模样?”   宋璟先信口夸赞了一番,又指着那歪七扭八的糖人鼻子说:“这就是殿下的模样呀。”他声音清脆,透着股天真劲儿,半点不像撒谎。   萧樾就这么看着他,实在忍不住轻笑出声。   宋璟暂时停了话,抬眼观察萧樾的神态见他眼底满是笑意,便知太子心情极好,大抵也看穿了自己是故意胡扯,却在纵容自己。   先前他总觉得萧樾深藏不露、心思难测,可这般相处下来,才发现对方对自己格外纵容,面对萧樾时也愈发大胆,竟直直望着他,不再低头拘谨。   等萧樾笑完,他料想对方心情好,定然不会怪罪自己,没承想萧樾笑罢,果然没说什么,反倒认真收起那乱糟糟的糖人,下一秒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嗯,你说得都对,确实如此。”   宋璟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慢悠悠地捏脸,下意识想抬手拍开,手指动了动,终究忍住了。紧接着就听萧樾说:“你送我礼物,我哪有不回礼的道理。”说着,从旁边桌上拿过一个小匣子递过来。   宋璟满心好奇,想打开看看,甚至想凑到耳边摇一摇,却听萧樾连忙说:“你可别把它摇坏了。”   听这话,里面想必是易碎的珍贵物件。   宋璟抬眼,见萧樾还在看着自己,不由得收敛起玩闹的心思,正经地接过匣子,乖巧地给萧樾行了一礼,心情也格外舒畅,瞧着太子也顺眼了许多。   接下来讲书时,他也多了几分干劲,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垂眸翻书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侧脸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柔和,讲得流畅又清脆。   其实萧樾这个年纪,本不需要专人伴读讲书,可这些天他接到的差事就是如此这些经书典籍,萧樾恐怕早就学透了,却还让自己来讲,宋璟实在猜不透用意。   不过这差事对他而言倒不算难,平日里也不觉得负担重,轻轻松松就能完成。   再看萧樾,听得格外认真,不知是否真能从中受益。   之后陪萧樾背书,对方背得流畅熟练,想来也是早记熟了的。   宋璟反复琢磨,还是不明白让自己来东宫到底是做什么,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不过东宫的事务清闲,即便身兼两职,他也不觉得忙碌;偶尔遇到熟人,还能闲聊几句。   他做事认真、为人亲和,宫里人大多喜欢他,有时还会约着围炉煮茶。   围炉时炭火暖融融的,映得他脸颊泛红,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透着股温润又鲜活的气息。   只是自从入朝为官,哪怕只是个小官,他也很少再和国子监的旧友见面,每次退朝后,他都直接回自己的宅院休息,哪里也不去,自然与旧友们愈发疏远。   况且春闱日渐临近,那些准备科考的旧友,想来也忙着备考,无暇他顾。   如此日子过得很快。前几日东宫回廊还积着雪,宋璟踩上去“咯吱”响;不过旬日,檐角的冰棱化了水,滴在青砖上湿了一片,墙角竟钻出新草芽。   日光也愈发温暖,驱散了寒风的凛冽,身上的冬装也换得轻薄了些。⑼五2依陸O貮吧仨   宋璟这日完成事务归家,每次出来都脚步轻快,三两步就到外面乘上马车,一进车厢便软绵绵地瘫坐下来。   马车缓缓行驶,歇得差不多了,宋璟便会稍稍掀起布帘,看看街上有没有想吃的,好自行去买。   天气越发回暖,街上的学子也越来越多。天南海北的学子都从远方赶来,让长京显得格外热闹。   客栈早已住满,到了饭点,店外就坐着不少学子;还有人办诗会、对对子、讨彩头,一派热闹景象。   宋璟瞧得新奇,便多望了两眼,想着等休沐时来这边好好看看。他此时不过匆匆一瞥,就见了几位略眼熟的昔日同窗。正要收回手钻回马车,忽而瞧见一张更熟悉、也许久未见的脸,竟是上官轶。   他瞧着少了几分纨绔气,提袍上台阶的那瞬间,宋璟竟差点没认出他。   自从逸雪山庄一别,宋璟当真再没见过上官轶,这些时日也没听闻他的名号与事迹,想来是收敛了许多,或是心里有了别的盘算。   这事让宋璟起了好奇,便差人去李羽铮那里打听;没成想,李羽铮反倒差人来请他过去。   两人再次对坐,李羽铮笑着说:“好些时候没这样坐下来说话了。这段日子太过安静,我想着约莫要有大事发生,便仔细查了查,大抵能确定,是和今年的春闱脱不了干系。”   宋璟听闻这话,连忙问:“先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羽铮答道:“说知道倒谈不上,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罢了。”他此刻却不着急说春闱的事,反倒先问宋璟:“你在太子那边,近来一切都好?”   宋璟点头:“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官家让你入朝,起初或许是为了锦帛案,但想必还有别的用意,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倒安静了许多。”李羽铮顿了顿,又道,“你在文渊阁当值,也可借着职务之便,多留意阁里的文书卷宗。”   宋璟如实说:“我官职尚小,能接触到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只能慢慢来。”   “我并非催你,只是这阵子太过平静,我总怕有什么事会落到你头上。”李羽铮语气沉了些,“前段时间你风头正劲,自然有人盯着;如今虽安静了,可春闱将近,他们未必会真把你忘了。你最近可有和什么人频繁往来?”   “没有。”宋璟摇头,“毕竟一整日忙下来也累,回府后便歇下了,没再去别处。要说往来稍多些的,也只有文渊阁的几位同僚,平日里聊的也都是些闲事,没什么特别的。”   李羽铮点了点头,随即陷入沉默,似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宋璟担心他过分忧心,便劝道:“此时距离春闱尚早,我们还有时间准备。眼看要到元宵节,先生也该出去走走,别总思虑过重、自寻烦恼才好。”   听闻这话,李羽铮笑着打趣:“你还说我?你自己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我不过是居安思危罢了。”   宋璟也笑了:“那也得学会享受现下的安稳才是。”   年初的规章礼仪本就繁多,元旦前宋璟还未做官,自然没参加当时的元旦贺朝;这元宵节的活动,他却是要去的。   当天下午,文武百官都没急着离开,等着傍晚的各项事宜。   宋璟待在萧樾身边陪他背书,看着看着竟也入了迷,瞧着萧樾在书上的注记,脑海里不时闪过“竟还有这般见解”的念头,到最后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   等他恍惚从书中抬起头,才惊觉自己的处境,赶紧去看萧樾,却见对方正含笑望着他。   宋璟顿时有些羞赧,只觉自己玩忽职守,忙把书放到一旁,拍了拍衣摆就要下跪。没承想萧樾先开口了:“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要跪了?快过来,看看我这东西。”   萧樾语气雀跃,带着几分欢喜。   宋璟原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比如旁人献的字画之类,上前拢着袖子一看,却见是萧樾画的自己画的正是他方才专心看书的模样。   虽未画完,但寥寥几笔已显神韵,再看衣着姿态,不是他宋璟是谁?宋璟觉得萧樾在取笑自己,脸颊顿时红了,心里还悄悄腹诽了两句。随后就听萧樾问:“你觉得我画得怎么样?”   宋璟自然是张口胡夸:“殿下这妙笔,真是世间罕见!”   平日里和那些油嘴滑舌的老臣待久了,宋璟不知何时也沾了些习性,这话一出口,语气措辞竟带了点老气横秋的味道。再看他年轻俊秀的面容,听着这般语气,任谁都会觉得好笑。   萧樾也不例外,当即轻笑出声。   宋璟困惑地抬头看他,见对方眼里笑得分外明亮,便琢磨自己哪里说得不对不就是句奉承话,难道还说错了?   萧樾笑够了,才问他:“你这口气是跟谁学的?”   宋璟茫然地望着他,心里纳闷:这口气怎么了?难道连奉承人都不让学?   随后萧樾忽然用笔尖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宋璟只觉眉心微凉,又听萧樾说:“你再学那些老家伙,恐怕将来得捋着胡须才会说话。可你这张嫩脸上,哪里来的胡须可捋?”   宋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没摸到胡须,却突然瞥见萧樾的笔上还沾着墨,被这么一点,自己的脸岂不是花了?   待会儿还要参加元宵拜礼,文武百官都在,萧樾这是要让别人笑话自己吗?宋璟不高兴地想。 第168章 元宵闹市遇暗巡   不知是不是萧樾对他太过和颜悦色,宋璟在他面前越来越嚣张了些许,因着知晓无论说些什么,只要不太过分,萧樾只会将那些话当做轻飘飘的,不放在心上,有时还会接着他的话说两句。   于是此时,他想着这事,无意识地便表露不高兴的神态,大抵萧樾一直笑着看他,便又说道:“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怎么还不高兴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的脸弄脏了?”   说了这话,那指腹摩挲过来,在宋璟的眉心里轻轻一抹,宋璟只觉得眉心温热,他那不轻不重的力道也算舒适,接着便听闻他说道:“你看,这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摊开自己的掌心,指腹里确实没有任何墨迹,可方才确实已经点上了,怎么会没有呢?   但既然萧樾已经做了此事,也不能多说什么,微微蹙起的眉也稍微舒展。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宋璟也不想在萧樾这里多待,拜了拜,便起身告退。   宋璟刚走,萧樾还坐在原地并未离开,手指相互摩挲,似乎在感受之间还残存的温热,面上的笑意也减淡而去。   眼眸微垂,也没人能看清他眼眸当中的神色,直至汪启前来提醒更衣,萧樾才缓缓站起来,任由汪启派人进来给他更衣。   他抬起眼眸来,眼中更是无任何轻快笑意,与在宋璟面前那番模样大相径庭。   宫女太监围在他身侧,为他接下来要参加的拜礼打点更衣。汪启像往常那般伺候萧樾,此时忽而听闻萧樾说了一句:“怎么的,这些时候了,我还是觉得他不太喜欢我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碎碎念,但汪启自然是知晓是问自己的,便回答道:“殿下,您身份尊贵,对他施以如此恩惠,他心里惶恐,自然是不敢受的。”   听闻这话,萧樾垂下眼眸看着汪启,神色依旧淡淡,简单问道:“那你说,他要如何才敢受?”   这时候汪启便看起来为难起来,先帮萧樾整理肩膀的衣料,面露难色,才缓缓说道:“奴才接触宋小官人的时间,自然是没有殿下久的,他的喜好脾性,奴才知晓得也不全面,实在是不敢妄下言论啊。”说着垂下目光去跪下去,给萧樾挂上佩环,也正巧躲过了萧樾眼神的审视。   随后才笑着说道:“你总是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又点我什么呢?”   虽然这次脸上带着笑,却又不真切,仿佛朦胧在一层白雾当中显得虚假,那笑意也不达眼底。   汪启装傻似的说道:“殿下又猜忌奴才,奴才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萧樾,轻声说道:“殿下时辰快到了,陛下应当也准备好了,那位宋小官人,也在路上了。”   萧樾笑了笑,没再说话,倒是迈开步子走出了殿外。   正月十五日落时分,晚霞缓缓往那山麓下面隐匿而去,宋璟与一众官员沿着道路缓缓朝天坛而去。   所有官员身着朝服,颜色从深到浅,一路行走而去。   宋璟跟随在后,按品级在祭坛下方列队,等着祭祀拜礼开始。   暖黄的余晖洒落在整个地界,宋璟遥遥看见萧樾已经身着皇太子祭服,站在官家东侧。   此时的萧樾瞧起来与方才更是大为不同,在宋璟面前,萧樾一向是随和亲切的,站在那上面的萧樾,便看起来多有几分病气,神态却威严肃穆,很是不一般。   他又在人群中寻了一番,毫不费劲地在前头看见身着红色官袍的吕溱,也是身姿挺拔、神态冷肃。   因着这两人所在这位都在正前方,宋璟也没有东张西望,不显得失礼,知晓现在还能稍微动弹一会儿,便又搓了搓眉心,这眉心已经被他搓了好几次。   但还是忍不住再搓搓,确保当真没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眉心搓下来,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乖乖在这站着,等着接下来的事宜。   听见太常寺卿喊了一声“迎神”之后,宋璟随文武百官整齐行二跪六扣礼,旁还有御史监督,失仪者事后要受处罚,宋璟也自然是乖顺完成礼节。   祭乐声起,编钟与玉磬的清响在天坛上空回荡,宋璟随众人垂首而立,听太常寺卿唱喏“奠帛”,便跟着抬手,将手中的帛币轻轻放在案前。   待“献爵”环节,他远远看着萧樾手持玉爵,一步步走上祭台,动作庄重得没有半分差错。   仪式一环接一环,从“读祝文”到“送神”,宋璟始终挺直腰背,跟着众人行礼、起身,不敢有半分懈怠。   御史的目光在官员间扫来扫去,宋璟瞥见身旁一位老臣因跪得久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了一把,老臣低声道了谢,他也只是轻轻点头,不敢多言。   直到太常寺卿高声喊出“礼毕”,宋璟才跟着众人直起身,只觉得膝盖有些发麻。官员们按品级依次退下,他跟在队伍末尾,慢慢朝坛下走。   随后还有祭神宴,但那只需要一品至三品官员参加,宋璟如今品级不够,倒也落得一时轻松。   他实在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再被抓进大牢,整日提心吊胆,难得安心。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好在他能立刻出宫,还正巧赶上长京灯会最热闹的时候。   街上早已挂起千盏花灯,红的宫灯、粉的莲花灯、金的走马灯,沿着街面一路排开,连缀成两条发光的长龙,映得青石板路都泛着暖光。   偶有风吹过,灯影晃动,灯上的花鸟鱼虫仿佛活了过来,引得街边孩童追着灯影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他像往常一样,出了宫就往马车里钻。观宣早已在外等候,瞧见宋璟的青色身影隐在夜色里,便主动掀开车帘,看着他像只兔子似的钻进车厢。   宋璟刚钻进去,还没坐稳,又从里面探出头来,眼里闪着亮晶晶的笑意:“快些走,我们赶紧走!我听说今年元宵,街上有不少外族人,个个长得人高马壮、鼻高眉深,他们在东苑大街杂耍,我可得赶去看看。就是我出来得晚,想必那边早挤满人了。”说着,他往街面望了望。   远处的东苑大街方向,灯笼更密更亮,连夜空都染成了暖红色,隐约能听见鼓乐声和人群的喝彩声,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里的光亮也暗了下去。   见他这模样,观宣笑着说:“哥儿,就算我们去得晚,不是还有安彧在嘛。他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位置,不用担心看不到。”   “这话倒是没错。”宋璟又皱起眉,“可要是太挤,我们待会儿怎么进去啊?”   观宣没接话,只提醒:“哥儿要是再纠结,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等会儿真去迟了,可就真什么都看不着了。”   宋璟一听,也不再多说,赶紧钻进车厢里换官袍。观宣驾着马车,往热闹的东苑大街去。刚靠近街口,就听见一片喧闹声鼓乐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要把夜空掀翻。   宋璟从车窗探出头,只见街上一片火红,人声鼎沸。   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连成了海,有的画着《上元灯影图》,有的坠着银铃,风一吹叮当作响;街边小贩的摊子上,糖画冒着热气,元宵在锅里翻滚,甜香混着花灯的蜡香飘得很远。   许是因为有北骁人耍杂技,今年竟比春节还要热闹,连房顶上都坐着几个胆大的孩童,扒着屋檐往下看。   观宣一看这架势,便知马车进不去;宋璟望着满街灯火,早已按捺不住,当即下了车。   观宣怕他吹风着凉,赶紧从车里拿了件外衫披在他身上,叮嘱道:“哥儿,小心受风。”   宋璟一边乖乖披上衣衫,一边急着说:“哪还顾得上风!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们根本进不去,得赶紧想办法。”话音刚落,里面传来一阵人群的惊呼,风里还带着喝彩声。   想必是北骁人耍起了喷火,隐约能看见火光从人群头顶窜起,映得周围人的脸都红了。   宋璟越发好奇,生怕错过热闹,踮着脚、探着头往里面望,可层层人群挡着,只能看见头顶晃动的花灯和偶尔闪过的火光。   好在他已经穿好了外衫,观宣放下心来:“哥儿,我们过去吧。”见宋璟跃跃欲试要往里挤,又连忙拉住他,“别急,安彧会来接我们。”   宋璟停下脚步,转头问:“安彧?”   观宣点头:“安彧知道这里人多,说估摸着时间,会来街口接我们,省得你往人群里钻,再被冲散了。”   宋璟笑了:“安彧还记着上次的事呢,不就是丢了一次嘛。”   “上次是运气好找回来了,下次要是找不回来怎么办?”观宣叹道。   宋璟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怕他再念叨,赶紧应道:“是是,我以后一定好好跟着你们,不瞎跑了。”   观宣知道他是玩笑话,笑着说:“既然说了,就得记着、做到。”   两人正聊着,夜里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宋璟把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仍望着人群。   街对面的戏台上,正演着《上元夜》,戏子的水袖在灯光下翻飞,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个提着兔子灯的姑娘笑着走过,灯影在她们衣摆上晃,像撒了把星光。   忽然,一行熟悉的身影从眼前走过奉慎司的官袍和其他衙役的服饰差别不大,若不是前段时间和吕溱共事时见过几个人,宋璟差点没认出来。   奉慎司出现在这里,定然不简单。宋璟心头一沉,目光追着他们,直到他们隐入人群不见,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观宣不认识奉慎司的人,见宋璟脸上的欢喜全没了,疑惑地喊了声:“哥儿?”   宋璟还没应声,就听见安彧的声音传来:“小主人。”转头一看,安彧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他身后的巷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影落在他身上,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暖意。 第169章 灯市耍技引惊觉   瞧见是安彧,宋璟面上立刻露出笑容,眼尾微微上挑,灯火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连忙上前说道:“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久,还想着你若是不来,我不知要在这站多久呢。”   安彧道:“我自然不会让小主人久等。”   宋璟知道安彧是来带自己进闹市的,便迫不及待拉住他的手臂,要往里面走。   安彧熟知他的性子,顺势跟着他的步伐,主动在宋璟身后开出一条路来。   他早就到了集市,摸索出一条稍宽些的小道,虽绕远了点,却比挤在人群里舒坦。   观宣安顿好马车,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今日元宵节,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出来玩了,宋璟素来不拘着他们;若不是要参加拜礼,他恐怕早就和大家一起逛集市了。   两侧商铺的灯笼串成连绵的灯河,红的宫灯、金的走马灯、粉的莲花灯在风里轻轻晃动,灯影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暖光。   喧闹声、鼓乐声、孩童的嬉笑声缠在一起,连空气里都浸着元宵的热闹劲儿。   此时宋璟几乎被安彧护在怀里,脊背贴着安彧的胸膛,周围虽嘈杂,安彧只要稍低头,声音就能清晰传到他耳中。   这会儿安彧说道:“他们已经占好位置了,小主人想看什么都能瞧见。”   宋璟闻言,向后仰头看他,怕安彧听不清,稍稍拔高音量:“位置?”   头顶是交错的灯影,映得周围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明明是拥挤的集市,却因着满街的灯火,显得格外鲜活温暖。灯火落在他俊秀的面庞上,将眼瞳映得一片火红明亮。   即便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依旧精致好看,安彧瞧着瞧着,竟一时失神。直到宋璟脸上的困惑更浓,他才缓过神:“在阁楼高台上,那位置视野好,什么都能看清。”   得知是高台,宋璟当即喜笑颜开,眉眼弯成一个可爱的弧度:“真的吗?”   安彧点头。   宋璟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抱住安彧粗壮的手臂,想拉着他跑,还高兴地说:“那我们快走!不然那绝佳的位置该被人占了。”他一边抱着手臂往前拉,一边不时回头看安彧。   安彧怕他摔着,刚要开口提醒,就见回头笑的宋璟没看路,猛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胸膛硬实,宋璟撞得“哎哟”一声,差点向后倒去,好在安彧及时扶了他一把,被撞之人也伸手拉住了他。   宋璟揉着被撞的额头抬头,在灯火明亮处,撞见一张不久前才见过的脸,不由得愣了神。   许是对方站在阴影里,眉眼间带着几分骇人的阴鸷,但对向宋璟的语气却很轻柔:“怎么跑这么急?”   他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安彧,又落在宋璟抱着安彧手臂的手上,不自觉轻轻皱眉,可在宋璟仰头看来的瞬间,这抹神色便悄然隐去。   宋璟没答他的问题,只仰头问:“吕大人今夜有公务在身?”说着还在揉额头不知为何,今日这一撞格外疼,按理说人的胸膛不该硬得像铁,倒让他察觉出几分异样。   他本就生得白,额角撞出的红印格外显眼,揉着额头时,指尖纤细,衣襟稍显凌乱,露出一片白皙莹润的肌肤,在喧闹的集市里,他面容更显得格外干净柔和。   吕溱点头,却没多言。   见宋璟还在揉额头,忍不住伸手覆了上去,轻轻拨开他的手指,便见白皙的额头上红了一片。   吕溱用指腹轻揉了一下,宋璟突然喊疼,吓得他手脚僵硬,手停在宋璟额头上,不知该放该收,呆立在原地。   瞧见他这模样,宋璟笑起来,声音轻快:“骗你的!我哪有这么娇弱,就是故意逗你呢。”笑时眼瞳里盛着灯火,亮得能晃进人心里去,连额角的红印都添了几分娇憨。   吕溱收回手,藏在阴影里的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望着宋璟亮晶晶的笑眼,缓缓道:“说不娇弱,额头上倒红了一大片。”   “我皮肉本就嫩,也没办法嘛。”   宋璟见吕溱没穿官袍,内里像是衬了刀枪不入的甲胄,想必有正事要办,不想耽误他,便说:“你既有事要处理,就快去吧,别因和我多说两句话误了正事。”   见吕溱还站着不动,他伸手推了推:“赶紧去赶紧去。”   吕溱这才挪动脚步,视线却仍不由自主落在安彧身上,最后又看了宋璟一眼,才转身离去。   见吕溱当真走了,宋璟还望着他挤入人群的身影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鼓乐声顺着风飘上来,不远处的花灯铺前,几个孩童正围着一盏巨大的鱼灯追逐,灯影在路面上晃出粼粼的光。   方才撞了吕溱那一下,他便知今日吕溱出来办的事定然不简单。   他只盼着今晚别出什么岔子,这么好的节日,本该高高兴兴的。心中略一担忧,听见观宣的呼唤,宋璟才回过神,连忙跟着安彧和观宣一同上楼。   楼上已经有不少人,看来若不是他们来得早,未必能有位置。   再过些时日便是春闱,长京本就来了许多天南海北的书生,此刻更显热闹拥挤。   走上楼,能看见不少青衫学子对着眼前盛景吟诗作对,想博个名声。窗外的灯笼将他们的衣摆染得泛着暖红,有人凭栏远眺,吟出的诗句混着楼下的喧闹声飘散开,偶尔还有零星的掌声从人群里响起。   其中几位看着眼熟,却记不起名字。   大抵是宋璟当年念书时的同窗,只是那时认识的人太多,一时也想不全,他便匆匆瞥了一眼,赶紧往楼上走。   果然如安彧所说,这位置极好,站在这里能将楼下景致一览无余。   今年有北骁人来杂耍,又恰逢春闱,听闻这元宵比前几年热闹得多。   这些年,北骁与大熙和睦相处、无战事,今年北骁人进京,更显两国百姓和乐。   北骁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食肉饮酒,个个高大健壮,偏爱有趣又惊险的娱乐项目,杂耍技艺也十分娴熟。   楼下台子上,北骁人身戴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脑后编着几股辫子,坠着大小不一的珠子,在灯火下闪闪发亮,动作间还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   远处的长街像条发光的绸带,灯笼连成的光河蜿蜒向夜色深处,杂耍台周围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脑袋攒动间,像是一片涌动的黑潮,唯有北骁人面具上的青蓝纹路和发间的银珠,在灯火里格外扎眼。   方才那招喷火已让台下称赞不已,这会儿,北骁人又举起火把,张口一吐,火焰蹿上天空,映得天边通红,仿佛天亮一般。   即便众人方才见过,此刻再看,仍忍不住惊呼。   宋璟方才没瞧见,只听见喧嚣声,此刻看得真切,也跟着欢呼拍手,连连喊:“好!好!”   明明他的声音混在人群里,台上那人却像是听见了,抬头朝阁楼看来。   阁楼外悬着两盏流苏宫灯,风一吹,灯影在宋璟脸上晃了晃,楼下的火焰还在跳跃,映得他眼底也泛着细碎的光。   而台上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更添了几分诡异宋璟猝不及防撞进面具眼窝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具后的面容与眼神,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觉那鬼面具盯着自己,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那人像是察觉到他的怔愣,像犬类般歪了歪头,随后攥着火把灵活地往后翻了几个跟头,站稳后又朝天空喷出一道火焰。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温度。   宋璟见状,拍掌拍得更欢,喊“好”的声音也更响亮了。   他此刻格外高兴,脸上始终带着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兴奋泛着薄红。   北骁人翻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追到哪里,见对方有精彩举动,便忍不住鼓掌。   翠珠在一旁看着,忙拉住他的手:“哎呀,哥儿,你这么高兴,手都要拍红了。”   宋璟这才反应过来,摊开手心一看,果然一片通红,不是被烛火映的,是真拍红了。   翠珠又说:“哥儿额头上还红着一块,怎么连手心也要拍红才肯罢休?”   宋璟听出她话里的担心与嗔怪,笑着说:“你这小丫头,还敢埋怨我了?”他拉过翠珠的手,玩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本大人拍手如何?”   他素来不用身份压人,此刻大抵是兴致高,竟和府里的丫头开起了玩笑,说得话也不重,就是带着些调笑的意味罢了。   翠珠也不介意,当真拍起手来:“这有什么难的?”   宋璟瞧着她骄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忽然,天空中一声爆鸣,第一朵烟火炸开时,金红的光屑像雨似的落下来,瞬间照亮了整个长京的夜空,连远处的屋檐、街边的树影都被染得一片明亮,楼下的惊呼与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转头一看,台上的北骁人竟朝天空喷出烟火。漆黑的夜空瞬间被漫天绚烂的烟火铺满,亮得晃眼。 第170章 灯市烟火藏危机   这本该是满眼绚丽的景色,不知是不是宋璟站得略高,在烟花漫天的此刻,竟从中嗅出一丝古怪的味道。   夜风吹过阁楼的檐角,挂在廊下的灯轻轻晃动,灯影在栏杆上投出细碎的斑驳。远处烟火炸开的光浪一波接一波,将半边夜空染得通红,却照不亮楼下人群里那些藏在阴影中的脸。   他面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些,直视着夜空里五彩绚烂的烟花,眼神发怔,又更努力地去分辨那在微凉夜风中飘散的气息。   可那味道一闪即逝,等宋璟察觉不对劲时,早已捕捉不到了。   所有人都在仰头欢喜地看夜空里的烟火,只有宋璟骤然垂下眼眸。   楼下的喝彩声、鼓乐声混着烟火的爆鸣声,像潮水似的涌上来,砸在阁楼的窗棂上,而舞台方向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那几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北骁人,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怎的,他竟又与楼下戴面具的北骁人对上了视线。   宋璟自然看不清面具阴影下的神情,那北骁人却又朝他歪了歪头,随后便开始了新一轮表演。   可宋璟心中无端升起一股不安他虽常忧心,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安,往往带着预兆。于是,他对玩乐之事骤然没了兴致。   他想下楼去一探究竟。   左右张望,几个丫鬟小厮还满心欢喜地盯着夜空,似未察觉危机靠近。只有安彧,在他转头时,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安彧本就在江湖闯荡多年,想来也察觉到了异常,才会这般看着他。   今日难得过节,宋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毕竟这样能出来看精彩表演的机会不多,便没多说,只让他们尽情玩,自己要和安彧去买些吃食玩物。   宋璟喜欢四处逛,这不是秘密。众人自然不疑有他,放他去了。   他带着安彧下楼,此处人多,虽外面烟火声极大,但宋璟仍怕对话被人听见,便没急着开口。   两人顺着楼梯下来,渐渐隐入黑暗的角落,漆黑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几乎看不清身影。   外面喧闹不已,也没人能听清他们的小声交谈。   宋璟问安彧:“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安彧点头,先下意识左右观察,确认无人窥视,才低声道:“火药。”   “火药?”   宋璟闻言,情不自禁重复了一句,却没立刻追问。按理说,烟火本就是火药制成,闻到火药味很正常。   可安彧特意点出来,说明这火药不一般。   果然,安彧沉默片刻,说出了他的想法:“烟火的火药味没这么浓,它们有包装和固定分量,味道更淡。但这种味道,像炸矿山时常见的那种,更刺鼻、更浓烈。”   这话一出,宋璟心中骤然一骇。他莫名想起那戴面具的北骁人看自己的几眼当时他站在阁楼外围,位置正对着表演台,烟火绽放时,恰好闻到那股浓郁的味道,实在让人多想。   再加上今夜奉慎司暗中行事,想来是早得了密令,或许就与这火药有关。   可北骁与大熙多年和平相处,又何必在此刻生事?   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先找到吕溱为好。   不管此事是不是吕溱正在稽查的,告知一声总没错。若吕溱真是为这事来巡查,应该不难找。   事态紧急,宋璟来不及多顾,只对安彧说:“你我分开找吕溱。你武功高强,在人群中行动自如,更容易些。”   安彧急道:“不行。”   “有何不行?”宋璟也急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已不是孩子。虽看着柔弱,但也有自保能力;就算不能自保,难道还不会藏、不会躲吗?再说我没穿官服,谁知道我是官?又谁知道我察觉了什么?你总在我身上过分担忧,现在事态紧急,你该听我的。”   他双手抓住安彧粗壮的手臂,微微仰头看他,眼眸深处被集市灯火映得一片暖红发亮。   “倘若这只是我们杞人忧天,难道不是好事吗?可若不是呢?谁会在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地方藏这种东西?这会儿长京的人几乎都挤到这条街来了。更何况,每次宴后官家还会出宫赏灯,还有这千千万万满心欢喜来过节的百姓我怎能因自身这点顾虑,不管他们?”   安彧静静看着宋璟,一时说不出话。   宋璟以为他不肯听,还想再说,安彧却已先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轻声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旁边摊位上的灯笼刚好晃过来,暖光落在宋璟脸上,映得他睫毛的影子在眼下轻轻颤。   宋璟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轻浅漂亮的笑容。   他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彧的手背,掌心温暖,带着几分轻柔:“只希望这只是我们的错觉。我就在这附近,不去远的地方。”   他没多说其他,怕安彧中途折返他终究想弄清楚此事,也不想让吕溱白跑一趟,浪费人家的办公时间。   话没说完,安彧已转身离去,身影钻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宋璟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见他彻底没了踪影,才缓缓朝舞台望去。   此时的北骁人还在重复杂耍,似是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表演。或许他们本就喜欢这项活动,或许是身强体壮不觉得累,也或许,这里面当真藏着什么端倪。漆聆酒斯留散起姗令   宋璟慢慢朝舞台走去,仰头看着台上依旧卖力表演的北骁人。   周围的人挤得肩并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手里举着糖葫芦或花灯,偶尔有孩童的笑声从人群里钻出来,混着北骁人发间银珠的叮当声,可越是热闹,宋璟越觉得心里发沉。   这里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想看清里面的情况,自然困难。   但他回忆起方才在阁楼上看到的景象,忽然想起舞台最右端。   那里是杂耍艺人上台的通道,应该没那么拥挤。   于是他想着往那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他自知身材瘦弱,若是与人正面对上,定然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悄悄凑近观察情况,绝不敢多做停留。   他悄悄挪过去,没留意周围人的动静,也没关注台上的表演,只看见不断有人走过去,又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通道口的阴影浓黑,偶尔有光从台上漏过来,在地面晃出细碎的光斑,刚走过去的人身影一闪,便彻底融进黑暗,连脚步声都被外面的喧闹盖过。   他这才明白,那阴暗处其实藏着一条隐秘通道。   这条通道通向哪里?通道后面又是什么?之前闻到的火药味,是不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可若是真有火药,不该只有他能闻到,其他人难道毫无察觉?   还是说,当时只有他站的位置特殊,才恰好闻到了那股气味?   他只敢远远站着,既没贸然靠近,也没露出异样神色。   正思忖间,忽然有人搬运灯笼架从这里经过,灯笼架上挂着十几盏未点亮的红灯笼,红绸穗子扫过宋璟的衣袖,搬运的人脚步匆匆。   宋璟只能先避让,往后退了几步,视线却仍忍不住落在他们身上。   此时他已快退到舞台帷幕下,藏在阴影里,想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那人手臂力气极大,直接将他往后拉,宋璟猛地撞进一个人怀里。他心里一阵慌乱,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巴就被人捂住,又被往舞台后方拽去。   耳边的喧闹声骤然模糊,像是被舞台隔绝了大半。   后背靠着的身躯结实宽阔,显然是个男人,他几乎被完全圈在对方怀里。   那人握住他手臂的手很大,轻易就能将他的手臂包裹住。   这时,又有人从后方甬道走来,宋璟感觉到对方的另一只手臂突然揽住他的腰,将他更紧地往怀里带。   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嵌在了对方怀中。   虽背对着人,宋璟却闻到对方身上有股奇特的香料味,好闻且不刺鼻,掌心干燥温暖,还带着淡淡的火油气息。   这人带着宋璟往后退了两步,黑暗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珠玉相碰。   宋璟瞬间便知道身后是谁了。他稳住心神,没有丝毫慌乱与恐惧,静静站在黑暗里,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甬道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对话,像是有人在搬运东西,脚步声沉重,还带着木箱摩擦地面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等甬道里的人彻底走远,那人才松开宋璟。   宋璟立刻转头,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青面獠牙面具。不远处的油灯忽明忽暗,映得对方面具上的獠牙忽闪,青蓝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更显诡异,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虽说台上的北骁人都戴着同款面具,身高体型也相差无几,但宋璟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方才在台上翻跟头、喷火的表演者。   先前在亮处尚且看不清他的眼睛,此刻在舞台后方的黑暗里,就更难辨清神情了。   宋璟静静望着他,见对方没有要藏躲的意思,便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拉我藏起来?” 第171章 灯市疑局初显露   问完这句话,宋璟的视线紧紧落在对方身上。他原本以为这人不会解释,没想到片刻后,对方便开口:“此处有异。”声音被面具笼罩,显得沉闷却清晰可辨。   对方又继续说道:“你我在此处不安全,还是到外面再说,小心被他们发现。”他再次伸手抓住宋璟的手腕,从言语和力道中,宋璟能断定对方并无恶意。   忽然,他脑海中浮现出春节时的画面当时他在街上被人群推搡得迷失方向,是一个外族人在人群中带他出来,那人编着几缕小辫,发间也挂着珠玉饰件。   难道眼前这人,就是当日所见之人?否则,对方为何会这般关注他,多次从舞台上抬头望来?   就在这愣神间,这人已带着宋璟走出甬道。   宋璟抬眼四望,周围百姓依旧满脸欢欣,舞台上虽少了一人,却丝毫未影响此刻的喧闹,仿佛所有人都对这场未知的危机一无所知。   宋璟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心中担忧未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被对方带出人群,来到这昏暗的灯笼架旁。   此处远离了中心集市的喧闹,只有几盏蒙尘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阴影浓得化不开,身后是幽深的巷子,偶尔有晚风穿过,带来一丝凉意,混着远处飘来的元宵甜香。   但见对方仍不停步,宋璟略感心慌,猛地挣脱手腕,站在原地,略带警惕地看着对方。   这人也停下脚步,没有再伸手靠近。   宋璟问道:“你觉得有何异常?”   两人的声音被周围的喧闹掩盖,唯有这般近距离才能听清,再加上对方脸上的面具,话语更显模糊。   对方答道:“舞台是大熙人搭建的,我们只是奉命前来朝贺表演,只为庆贺两国和睦。我多次见舞台后面有人进出,起初以为是修缮检查,后来才隐约察觉不对劲。烟火的味道掩盖了那股气息,确实难以分辨。我见你匆匆下楼,又朝这边走来,便知你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担心你被那些人发现灭口,便先将你带了过来。”   听对方言辞恳切、语气冷静,宋璟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   对方看似处处关切,不像是坏人,可他毕竟不认识对方,也不知对方为何对自己这般特殊,心中难免警惕,担心对方另有图谋。   正思忖间,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喊了他一声:“小主人。”   听见这声呼唤,宋璟知道是安彧来了,心中稍定,转头望去,果然见安彧带着吕溱从人群中走来。   只见安彧和吕溱正从涌动的人潮中走来,周围的百姓大多举着花灯,灯火映得人群一片暖亮,吕溱一身玄衣,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见到安彧本就安心,再看到吕溱紧随其后,那双如猎鹰般锐利的眼睛先看了看自己,又扫过身边之人,宋璟心中彻底平静下来,紧张感瞬间消散,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他一笑,更显艳丽清绝,让人忍不住将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吕溱注意到那北骁人的视线,脚步加快两步,不动声色地站在两人之间,挡住了对方的目光,垂眸看着宋璟明媚的脸庞,问道:“怎么了?”   一见到吕溱,宋璟彻底没了惧怕和紧张,主动抓住他的手臂,说道:“安彧应该跟你说了一些情况。”   “是,他说了一些。”吕溱抬眼扫了那北骁人一眼,继续问道:“我是问现在情况如何。”   宋璟顺着吕溱的视线看去,忽然发现两个男人都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对方,仿佛只要对方对自己有丝毫不利,定会将其碎尸万段。   心中更觉安稳,宋璟便不再对那北骁人过分警惕,如实讲述了方才的经过,没有丝毫添油加醋。   安彧和吕溱听完,目光重新落回到宋璟脸上。   这时,那北骁人忽然开口:“这位大人,舞台之后有异常。那里正是我们北骁人表演的地方,他们怕是想嫁祸我北骁。若是在此处引爆,长京百姓遭殃,两国定会反目。”   他行了个中原礼仪,抱拳继续说道:“我本想暗中探查,没想到这位大人也对那里起了疑心,担心他身陷险境,便将他带了过来。为证我北骁人清白,我愿意带领大人前去探查清楚。”说完,微微颔首,态度恭谦。   吕溱闻言,眼神一凛,点头道:“好,我带人随你进去,你在前面带路,动作要轻。”说罢,他转头看向宋璟,声音不自觉温和了几分:“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离这里越远越好。我会想办法疏散此处人群,不露出丝毫端倪。”   宋璟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他们选在这时候动手,不久后官家要出宫赏灯,说不定是想制造混乱,另有图谋。你千万小心。”   吕溱深深凝视着宋璟的眼睛,那眼眸深处水光潋滟,浓浓的担忧毫不掩饰。他心中微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宋璟见他发愣,担心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句:“好不好?”   吕溱才回过神,应道:“好。”   随后,吕溱找来下属,带着几人隐秘地朝甬道走去。又与画舫的人商议,让他们提前开始放花灯。   一瞬间,原本围在此处的百姓,被湖中飘荡的花灯吸引,缓缓转移了过去。   湖面被花灯映得一片璀璨,烛火在水面跳跃,微风拂过,花灯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烛香,百姓们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来,渐渐盖过了舞台方向的动静。   宋璟顺着人群往前走,心中依旧不免担忧,频频回头张望,若不是安彧守在他身侧,不知又要撞到谁,或是摔在哪里。   安彧见他这般,安慰道:“小主人,有吕大人在,应当不会有事。”   宋璟说道:“希望如此。”他一边说着,一边只顾着和安彧说话,安彧也垂眸看着他,两人都没注意到前方有人,下一秒,宋璟又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宋璟正想着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出门就撞到人。   不过这一次不像方才撞吕溱那次那么僵硬,反而还算温暖宽阔,没撞得他脑子疼,但他还是下意识揉了揉脑门。   这时,忽然听到一道轻笑,听到这声音,他便知道自己肯定认识这人。   抬起头一看,没想到一张熟悉的、不久前才见到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眼瞳猛然颤了颤,下意识就要摆出手势给萧樾行礼。   萧樾连忙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说:“我今日出来,就是和大家一起玩的。不用这么拘束,你就像之前那样叫我九郎就好。”说完这话,他转眸对身后的人笑着说:“你说是吧,瑜瑾。”   听到这称呼,宋璟微微怔愣,往萧樾身后看去,果真是沈聿礼站在他身后。只见沈聿礼脸上带着亲和温柔的笑,那双含着晶亮笑意的眼睛里完全倒映着他的身影。   刚才是萧樾和他说话,但此时沈聿礼却直直看着宋璟,回答道:“没错,小璟还是和我们像往常那般就好。”   瞧见沈聿礼,宋璟脸上也带了几分真切的笑容。   虽然萧樾平时也总是笑着,态度也很温和儒雅,但他始终无法看清萧樾这皮囊之下到底是什么模样,又因为萧樾是太子,终究有几分伴君如伴虎的意味,所以会拘束一些。   在沈聿礼面前,宋璟便拿出最放松的姿态,还轻快地喊了一声:“瑜瑾。”然后非常自然地说道:“没想到又能遇见。”   沈聿礼说:“本在府中为春闱之事刻苦用功,九郎邀我赏花灯,我想着这些日子实在学得头昏脑涨,出来逛逛也好。能遇见你,我心里也高兴。”   两人熟稔地说了两句话。他们之间的对话,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大概就是关系稍显亲密的好友间的闲聊。   但在知晓内情的人看来,倒像是还有几分余情。   宋璟的眼神看不出什么特别,他看谁都是一副温和模样,可沈聿礼的眼眸中,温和浅淡的情意毫无遮掩,甚至被克制得只显露出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感觉。   这时萧樾稍微挪了挪步子,不知为何挤到了两人之间,正巧挡住了宋璟的视线。   宋璟的注意力瞬间回到萧樾脸上,只见萧樾脸上的笑意不知为何深了几分,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只听他说道:“你们好些日子没见,我还以为会生疏些,没想到瑜瑾一开口就直呼‘小璟’,难不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还暗中通信?”说着,他又看了沈聿礼一眼,调侃道:“你说为了春闱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看未必吧?”   他用这般调笑的语气说话,但在太子面前,终究不能完全放松,只当是简单闲聊。   宋璟暗中琢磨,不懂萧樾这话的意思是说沈聿礼懈怠了科举之事?毕竟春闱在即,萧樾一向看重沈聿礼,自然想将他拉入己方阵营。   还是说他与沈聿礼有不该有的私情,往严重了说,甚至是结党营私? 第172章 狐灯赠君暗藏趣   这般胡思乱想,宋璟倒有些慌了。   沈聿礼却像是早已习惯萧樾的这类话语,脸上表情几乎没变,恭顺地回答:“小璟本就是温和的性子,谁对他好,他能记很久。就算许久没有联络,下次见面也依旧亲和温柔,这都是因为小璟脾性好。”   宋璟之前与沈聿礼有过一段情,对他多了几分了解,能从他的笑容中看出几分敷衍,少了些真切。   他瞬间明白,他们这般交好,大多是各自戴着面具,为了自身利益说些场面话,不知有几分真情实意。   想想实在疲惫,这种时候都不能放松,还要处处逢场作戏。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仔细琢磨沈聿礼的话对方既夸赞了他,又暗示两人这段时间并无联络,还点出他记恩的性子,这般为他解围,宋璟自然听得出来。   他悄悄抬眼,看了沈聿礼一眼。   沈聿礼此时正与萧樾说话,萧樾也看着他,根本没机会回望宋璟。可不知是心有灵犀,他似乎察觉到宋璟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宋璟不禁在心里庆幸,若不是曾与沈聿礼有过一段情缘,知晓他的为人,知道他那份欢喜是真切的,自己也不敢这般信任他,与他毫无隔阂。   萧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轻巧地将话头岔开,转头问宋璟:“方才见你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宋璟怎敢说“耽误”二字,随便扯了个谎:“我瞧见湖上的表演要开始了,心里好奇,又怕抢不到好位置,便想着赶紧过去。”   萧樾说:“有我在,还愁没有好位置?幸好你遇到了我,不然你这般跟着人群挤,指不定被挤到哪个角落里去。方才你神色紧张,想来是真的很想去看吧。”   他神色紧张,其实与炸药之事息息相关。但萧樾既然给了他这个借口,他也不多解释,只点点头,说些好话糊弄过去。随后又听萧樾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太子相邀,哪有拒绝的道理?况且事情已经交给吕溱去办,他心里也稍感安心,便跟在萧樾身后,准备一同前往。萧樾身后不仅有沈聿礼,还有太监汪启。汪启瞧见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宋璟想站到萧樾身后随行,可汪启却没有让位的意思,他和安彧便没了立足之地。   这时,只听萧樾转头说道:“怎么站到我身后去了?到我身边来。”   宋璟实在有些惶恐,左右看了看,先望向沈聿礼。   沈聿礼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其中暗含着几分鼓励,让宋璟心中的惶恐消减了些许。   他转眸望去,正好对上萧樾带笑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背对着烛火的缘故,竟完全看不穿他眼底的神色,让人猜不透萧樾的意图。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宋璟放宽心,此刻将萧樾当成朋友,与他并肩而立。   要说他认识的人中,谁能给她同样的感觉,那便是周宥言那只狐狸了。那只狐狸也总是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让人无法分辨他真实的情绪。   可萧樾明显比周宥言更难捉摸,若说周宥言看着就是只不怀好意的讨厌狐狸,那萧樾就是个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蚕茧。   不过萧樾好歹还会露出笑容,这么说也不甚妥当。   只能说,此刻宋璟要和萧樾肩并肩逛街,也只能暂时把他当成周宥言那只狐狸来看待。不然一路上胡思乱想太过疲惫,倒不如放松些,陪着太子逛逛也好。   按照宋璟方才的说辞,他本是担心湖边没了好位置,看不成景致才慌慌忙忙的。   但不久前萧樾已邀请他去画舫,此刻便也不那么着急了。   萧樾慢悠悠地带着宋璟走在街道上,往画舫的渡口而去。   街道两侧的摊贩早已挂满各式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龙灯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与远处的鼓乐声交织在一起,暖红的灯火将人群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部分人都已聚集在湖边,这边便显得宽敞了些。   萧樾身边跟着两名侍卫,他们尽职尽责地为萧樾腾出开阔的空间,以至于宋璟走在萧樾身旁,还算悠闲。   看得出来,萧樾当真是出来玩的。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便忍不住拿起看一看、摸一摸。   若是遇到好看的玉簪,还会拿起来在宋璟发间比划,觉得合适便直接买下。   瞧见漂亮的簪花,还惋惜地说宋璟不是女儿家,不然戴在发间定是极美的。   宋璟起初跟在他身侧还有些拘谨,同行一路后,发现萧樾玩心很重,似乎当真只是出来游玩,便不再那般警惕不安,还会和萧樾说些笑话,时不时回应两句,气氛十分融洽。   不知萧樾今日为何这般高兴,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对宋璟讲。   宋璟时常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只顾着和他交谈,脸上也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多了几分真切漂亮的笑意。   直到萧樾停下脚步挑选花灯,暂时没和宋璟说话。   宋璟余光瞥见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恍惚想起,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沈聿礼。   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花灯上的图案映照得栩栩如生,远处湖面的花灯连成一片璀璨的灯海,与夜空的烟火交相辉映,喧闹声顺着风飘来,却衬得身后沈聿礼所在的角落格外安静。   这一路来,沈聿礼既不说话,也无多余举动。   虽说身份是小侯爷,倒真像个侍卫小厮一般,静默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宋璟便抬眼,朝沈聿礼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樾邀请沈聿礼出来赏花灯,却全程没和他说几句话,反倒一直陪着自己逛街。难道是自己话说多了?还是萧樾故意晾着沈聿礼?萧樾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思忖间,仿佛知晓他的心思,沈聿礼对他笑了笑,柔和的笑意中透着让人安心的意味。宋璟正要回以笑容,耳边却传来萧樾的声音:“小璟,你看看,这个你喜欢吗?”   萧樾似乎凑得极近,声音在耳边轻飘飘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气息,弄得他耳朵发痒,竟有几分耳鬓厮磨的意味。   宋璟顿时有些耳热,转头看去,萧樾的脸竟近在眼前。   若不是他察觉距离过近,转头时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颈,险些就要让嘴唇擦到萧樾的脸。   他还没看清萧樾手中的东西,便先说道:“九郎忽然靠这么近,我都吓了一跳。”   萧樾自然地拉开距离,说道:“我瞧着方才小璟在发呆,外面又这般喧闹,怕你听不见我说话,便凑近了些。”   宋璟连忙道:“无碍无碍,我只是没反应过来。”他生怕萧樾会道歉,那可真是承受不起。   垂眸一看,才发现萧樾手中是一盏兔儿灯,做得惟妙惟肖,里面的烛火正好照亮眼睛,红红的眼眸配着憨态可掬的模样,格外娇小可爱。   宋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唯有对他不好的人和事会记仇,其余大多都喜欢。   瞧见这可爱的小东西,他眼眸亮了几分。   随后又听萧樾说:“别的孩童手里都提着花灯,你手里怎能没有?”说着便将兔儿灯递了过来,宋璟顺手接过。   他看了看汪启手中已提着不少萧樾给自己买的东西,想着也该回赠一份,便在摊位上打量起来。   忽然,他瞧见一只白面狐狸花灯狐狸的眼睛弯弯,像是在笑,却又透着几分莫名的诡谲,宛如森林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怪。   这时宋璟忽然明白,若说周宥钰和萧樾都是狐狸,那周宥钰便是嚣张欠揍的红狐狸,萧樾则是深不可测的白狐狸。   瞧见这白狐狸花灯,他觉得与萧樾极为契合,便伸手想去拿。   只是那花灯离得稍远,他身边站着萧樾,一时有些够不着。萧樾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伸手将那狐狸花灯拿了起来,问道:“你不要那个,想要这个?”   他似乎以为这是宋璟给自己选的。   宋璟连忙道:“是给你的呀。”   他越看越觉得这白狐狸精怪的模样像极了萧樾,忍不住觉得好笑,言语中带着几分轻快,声音动听如银铃轻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灵动漂亮。   萧樾微微怔然地看着宋璟。   宋璟察觉到他的反应,生怕他觉得这狐狸花灯的诡谲形象有损太子威严,或是误以为自己在暗骂他,连忙解释道:“你看这狐狸多可爱。”   其实他选这个,终究是觉得这狐狸一看就满肚子阴谋诡计的样子,只是这心思可不能让萧樾察觉,便随口找了个理由。这些天在萧樾跟前,他说场面话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好了。   还未等他再多说几句,方才微微怔然的萧樾,脸上的笑容忽然愈发深邃,他没说别的,只轻声道:“是,确实可爱。”   那双平日看起来深不可测的眼 ,便在此刻深深凝望着宋璟。这其中似乎带有某种情绪,宋璟却也看不真切。 第173章 渡口惊逢三方聚   宋璟在心里暗道,这萧樾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一天天到底憋着什么坏心思?他这般想着,转眸看向身边的萧樾。   此时两人各提一盏花灯,优哉游哉地继续往前方的渡口走去。   身后跟着几人,一路缄默不语,唯有他们偶尔交谈,有几分动静。   萧樾提着那盏狐狸灯,脸上始终挂着盈盈笑意。   或许是狐狸灯散发的微光映照在他脸上,宋璟竟觉得他面容格外柔和,颇有几分春风拂面的暖意。   说起春风拂面,他莫名想起了周宥竹似乎他们初通心意时,周宥竹也常常是这般温和模样。   想到这里,再看向萧樾的脸,宋璟压下心中的猜测,只觉得有些骇人,甚至泛起几分毛骨悚然。   他暗忖定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是莫名想起周宥竹,便下意识将周宥竹对他的情意,错安在了萧樾身上。   正要移开视线,大抵是他的目光被萧樾察觉,萧樾转眸看来。那双带笑的眼睛依旧温和,烛火映照下更显晶亮,瞧着心情极好。他问道:“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宋璟生怕他说出“莫不是欢喜我”这类话,连忙开口:“只是担心殿……”方才分神想别的事,险些咬到舌头,连忙改口,“九郎不喜欢我挑的花灯。”   听闻这话,萧樾脸上笑意更浓,平日里刻意装作的几分病弱苍白也消散不见。   他微微提起手中的花灯,烛火将他的脸映照得暖融融的:“有什么不喜欢的?”他看向宋璟,“你方才不是说,觉得它可爱,才送给我的吗?”   宋璟又险些咬到舌头。他哪里是觉得花灯可爱才送,分明是觉得它阴森诡异,正符合萧樾的性子。   生怕露了破绽,他便不再提这事,假装看风景似的左右张望。萧樾也没再多说,仿佛对手中的花灯爱不释手,反复把玩观赏。   四处乱看的宋璟忽然瞧见不远处一对明显是夫妻的男女,各提一盏花灯并肩而行,笑容甜蜜,举止亲昵。   或许是方才的念头作祟,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与萧樾这般模样,不也像一对元宵夜出来逛街赏花灯的伴侣吗?   顿时又觉毛骨悚然,目光匆匆扫过人群,瞧见几位眼熟的同窗,生怕被他们看见误会,又瞥见画舫渡口就在前方,便加快脚步往前走,全然不顾萧樾的步伐,自顾自前行。   萧樾也不恼,紧随其后。   眼前的渡口被灯火浸得透亮,岸边挂满各式花灯,烛火透过薄纱灯罩,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暖光,随风晃动,宛如一地流金。   湖面更是璀璨夺目,无数盏湖灯顺着水波缓缓漂荡,烛火在水面映出细碎的光晕,连成一片绵延的灯海,与夜空偶尔炸开的烟火交相辉映,将湖水染得半明半暗。   各式画舫静静泊在渡口,朱红船身雕梁画栋,窗棂上糊着透光的绢纸,隐约可见舱内人影绰约。   瞧见画舫近在眼前,宋璟恨不得立刻钻进去,实在不愿再与萧樾这般肩并肩,像夫妻似的在闹市中游逛。   可画舫是萧樾的,自然要等他邀请才能上去,他便在渡口停下脚步。身后的萧樾还未上前说话,宋璟便从另一侧听见熟悉的声音,那人带着几分惊讶喊道:“小璟?”   一听这声音,宋璟当即脊背发僵,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久前才想起周宥竹,此刻竟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身后既有萧樾,又有沈聿礼,这局面实在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早知道出门会遇到这么多事,倒不如找个江湖道士算一卦再出来。   他转念一想,假装没听见或许能躲过一劫,便提着花灯木木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出神一般,对那呼喊置若罔闻。   之后便没再听见周宥竹的声音,他以为这一劫总算躲过,谁知萧樾走上前来,说道:“小璟,有人唤你呢。”   此时此刻,宋璟不得不怀疑,这是萧樾这只白面坏狐狸故意为之。但这话他再也不能假装没听见,只能转过身来。   果然,在那柳树之下看见了周宥竹的身影,便故作惊讶地说道:“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宥竹立在柳树旁,柳枝上垂挂着几盏花灯,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清晰可见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沉稳宁静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他声音温和:“嗯,我方才见一人像是你,行色匆匆,心中有些担心,便走过来问问。”   宋璟说道:“也没什么要紧事,我是担心上不了画舫,赶不上看表演罢了。”说完,他想给周宥竹使个眼色,让他暂时别过来。   可萧樾像是故意作对,不仅带了沈聿礼来,将他晾在一边看自己与宋璟赏花灯,此刻还故意不让周宥竹走。   只听萧樾故作惊讶地说道:“原来是周家大哥。”   他从宋璟身后走出,面容被烛火映照得十分清楚。周宥竹早些年官职不低,自然见过太子。   瞧见萧樾,他不禁面露惊讶,也明白萧樾此番出来定是隐匿了身份,便静静向萧樾行了一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半晌没说话。   不知道周宥竹和萧樾的交情如何,此刻两人相谈倒显得其乐融融。大约是看出周宥竹的犹豫,萧樾又说道:“唤我大人即可。”   周宥竹这才行礼,喊了一声:“大人。”   随后两人便如闲聊般说起话来。萧樾道:“说来也巧,竟在此处遇见你。我们正要去画舫,不知你是否有兴趣,一同上去赏玩?”   听闻这话,宋璟更不懂萧樾的用意了。他邀请沈聿礼,尚且能算作两人有几分交情,可周宥竹宋璟与他在一起时,天南海北无所不谈,连琐碎小事都聊得尽兴,唯独关于萧樾的事,周宥竹从未多提,可见两人关系淡薄。   可萧樾此刻却故作熟稔地邀请周宥竹,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璟看向身后的沈聿礼,只见他目光沉沉,不复往日那般看向自己时的轻快明朗,反倒微微蹙着眉,担忧的目光直直落在宋璟身上。   宋璟本就望着他,自然捕捉到这眼神,却不解他为何这般神色。此刻无暇细问,那边的萧樾已转头看来,又问宋璟:“小璟,你觉得如何?你们应当许久未见了,要不要一同上去叙叙旧,赏赏风?”   宋璟又看了看周宥竹,心中暗忖:为何偏偏是周宥竹和沈聿礼?这两人,恰巧都与自己有过一段情。   难道萧樾对他们之间的过往了如指掌?可他如今将这两人一同带来,又有何用意?萧樾为何要知晓自己这些儿女情长之事?还是说,这仅仅只是巧合?   短短片刻,宋璟思绪万千,竟未立刻回答萧樾的话。   一旁等候许久的汪启开口道:“表演要开始了,再不上船,便要错过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邀请众人上前,连周宥竹也一并请了过来。   宋璟抬起头,握着兔子花灯的手不自觉收紧。身旁的萧樾依旧笑意温和,还拿起手中的狐狸灯轻轻撞了撞他的兔儿灯,让两盏灯笼亲昵地碰在一起。   萧樾柔声说道:“在想什么?我们今日出来,不就是为了玩得尽兴吗?”   宋璟紧盯着萧樾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周宥竹的出现,让他心中那个荒谬的猜想愈发清晰,可对方终究是太子,这般猜想,他怎敢宣之于口?   甚至只觉得惶恐。于是,宋璟一边走一边自我开解:萧樾这般举动,定是希望自己专心公务,莫要沉溺情爱。   所以他将自己过往有过情缘的两人一同邀请前来,看似赏玩,实则是在告诫自己:当以正事为重。   这般一想,宋璟觉得这理由合情合理。否则,萧樾为何要做这些举动?总不能真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为方才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感到羞赧。正巧萧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更让宋璟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萧樾定是时刻盯着自己,要让自己将心思放在正事上。对上那双眼眸时,宋璟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   这一下,萧樾的神色略显困惑,似乎不明白宋璟为何突然对自己露出这般笑容。   众人走上画舫,一阵轻柔的丝竹声悠悠传来,笛音清越、弦声婉转,混着湖面的微风与远处隐约的笑语,漫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萦绕在周身,让人仿佛坠入温柔的梦境,连脚步都不自觉放缓,沉醉在这元宵夜的盛景之中。   宋璟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这夜景吸引。   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湖中心的景象。起灵旧思六叁妻3聆   湖中心的舞台浮于粼粼波光之上,朱红栏杆环绕,台边垂着层层流苏,随风轻摆,漾起细碎的弧度。   数位舞者身着水袖罗裙,裙摆绣着银线缠枝纹,舞步翻飞间,宛如漫天流萤坠落湖面。   她们身姿轻盈如蝶,旋身时水袖舒展,似流云漫卷;踮足时裙摆铺展,若莲花绽放,每一个动作都与周遭景致完美相融。 第174章 醉态巧避三方聚   宋璟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场面,脚步微微顿住,惊得睁大了眼睛。春节那日也未曾有过这般盛景,当真是美丽非凡。大约是春节时天气尚寒,才无人编排这般表演。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了几秒,萧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外面风凉,你体弱,若是喜欢看,便到里面去。”   宋璟看得专心致志,一时没分辨出说话之人,胡乱应了一声,脚步依旧未动。   直到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轻轻牵住他的手,宽厚的掌心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两人相握的手,旁人看不出是牵着手、手腕还是手臂。   宋璟的注意力全在舞台上,无意识地被牵着往前走,只当是沈聿礼或周宥竹中的一人毕竟,也只有他们会这般牵他。   他从未想过,牵他的会是那个可能告诫自己少谈风花雪月、多做正事的萧樾。   他愣愣地看着舞台,只见四周漂浮着无数盏湖灯,烛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烧,将湖水染成一片暖黄。   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与舞者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灯在舞,还是人在灯中。方才听闻的丝竹声,与舞者的脚步声、湖水的涟漪声交织在一起,漫过湖面,萦绕在夜色里。   宋璟轻轻抽回手,扶在栏杆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仔细,脸上满是欣喜与好奇。丝丝缕缕的夜风吹来,拂动他鬓边的碎发,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落了烛火的金光,像蝶翼般轻快地颤动着。   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看,真好看,怎么会这么好看。”   那边一舞渐歇,宋璟才回过神来。   转头一看,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虽众人脸上并无埋怨之色,但被这么多人等着,宋璟不免有些窘迫,连忙说道:“这是怎么了,为何都在这里看着我?”他总算挪动脚步往里走,“都坐吧,我就是爱看这些,快坐快坐。”   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暗忖:这几人真奇怪,又不是没腿不能走,偏偏都在这里等他,弄得这般尴尬。   这般在心里嘀咕,脸上却依旧挂着柔和的笑意。   他一眼便知自己该坐哪个位置合适,便选了个角落坐下。   角落的窗棂半开,窗外湖灯的暖光透过绢纸洒进来,落在他手中的花灯上,烛火与灯影交织,将花灯的轮廓映得愈发清晰。   刚把手里的花灯放在桌上,心里莫名一紧,又想起了萧樾。   果然抬头望去,萧樾正坐在上首,虽未说话,但那看过来的眼神,让宋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便一言不发地拿起花灯,主动坐到萧樾下面的位置,见状,萧樾脸上才重新扬起些许笑容。   见众人入座,汪启才吩咐人端上吃食。   每个人的案几上都摆满了佳肴:琉璃盏中盛着琥珀色的佳酿,酒香醇厚绵长;白玉盘里码着精致点心,桂花糕软糯清甜,豆沙酥外皮酥脆,枣泥卷裹着细腻馅料,咬下满是香甜。   还有几碟爽口小菜,酱鸭色泽油亮、入味十足,凉拌藕片脆嫩爽口,配上温热的米酒,滋味绝佳。   宋璟出宫后没怎么吃东西,经历了火药一事,又陪萧樾逛了许久,早已饥肠辘辘。   但萧樾在上首,他不敢先动筷,只眼巴巴地看着萧樾,未敢出声。   萧樾原先正和汪启说着什么,大约是余光瞥见宋璟这模样,眉眼一弯,说了句“尽情享用”之类的话,宋璟才安心吃起来。   或许是实在太饿,他吃得一发不可收拾。   沈聿礼和周宥竹坐在他对面,面对两人,宋璟倒不觉得拘谨。   甚至瞧见他们看过来的目光,还会回以一笑,随后便自顾自地开怀大吃。   他才不管萧樾是什么心思,也不管画舫内会发生什么,此刻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美酒配佳肴,当真是惬意。   他一边吃一边喝,那边萧樾询问起沈聿礼春闱的事,又和周宥竹聊起公务,没人看管,他便多喝了几杯。   再转头时,宋璟已双颊绯红,眼里水光潋滟,瞧着像是醉了。   舱内烛火摇曳,将他泛红的脸颊染得愈发透亮,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窗外湖灯的倒影在他眼底轻轻晃动,竟真有几分醉态朦胧的模样。   萧樾忙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喝这么多?”话虽如此,却无半分埋怨,反倒带着几分无奈。   宋璟撑着头,像是没听清,歪着脑袋愣了半晌。   萧樾已然说完,他还维持着歪头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拔高声音道:“我没喝多!”这骤然响起的声音,在静谧的舱内显得有些突兀。   烛光映在他脸上,衬得唇色愈发粉润,添了几分温顺。眼底泛着水光,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让人不忍苛责。   他其实并未真醉,只是喝点酒就脸红,看着像醉了,意识却清醒得很。   他实在不想待在这里两个有过情缘的人凑在一起本就尴尬,更何况他们彼此知晓对方与自己的过往,再加上神神秘秘的萧樾。   倒不如跟着观宣他们出去玩,或是知晓吕溱办那事的后续也好。   美景虽好,酒食虽香,但偷偷溜走才是上策。   这般装了一会儿醉,他按着额角晃了晃脑袋,嘟囔道:“好像真的有点……”随即又小声“哎呦”起来。   一旁的安彧看了半天,不明白方才拦酒时宋璟为何让他放心,此刻见宋璟一边撑着头,一边疯狂朝自己使眼色,依旧没反应过来。   宋璟见他这般憨直,实在没办法,只能用口型对他说:“带我走。”怕安彧看不清,又放慢速度说了好几遍,安彧这才明白过来。   安彧本就不擅长撒谎,身躯有些僵硬,正要伸手去扶宋璟,宋璟便对众人说道:“我好像要吐,这船太晃了,我要出去站站,吹吹风或许就好了。哎,我真不行了……”说着便要起身,站不稳时,恰好被身旁的安彧扶住。   萧樾道:“你看,方才趁我不注意,就喝了这么多。”说着便让人来扶宋璟。   宋璟偷偷看了萧樾一眼,见他当真面露担忧,便知自己的伪装未被看穿毕竟他与萧樾见面次数不多,就算萧樾眼线众多,也未必知晓他的酒量。   心里不禁窃笑,可转念一想,沈聿礼和周宥竹是知晓他酒量的。   被扶着往外走时,他偷偷看了两人一眼,只见一人低头吃菜,一人端着酒杯正要喝。恰巧,他的目光被沈聿礼抓了个正着。   宋璟还未及尴尬,沈聿礼眉眼一弯,仿佛没看见似的,转头笑着与萧樾谈起这酒,称赞是好酒,询问是什么酿造的。   沈聿礼提起这个话题,汪启便顺势回答起来。   萧樾的目光依旧落在宋璟身上,只是此时宋璟已全然背对着他,自然看不清他是真醉还是假醉。   刚走出舱外,寒凉的晚风拂面而来,宋璟脸上的热意消散了些许,他重重叹了口气,在外面缓了片刻。   瞥见不远处有渡船船夫正要靠岸,宋璟心想时机难得,便扶着身边的侍女,柔声道:“这位姐姐,我实在头晕得厉害,想来是船上太晃了,我想到岸上去。”说着,美丽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柔软可爱,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侍女瞧着他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说道:“这要与殿下说一声。”   宋璟听闻这话,并不意外,反倒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仿佛再不下船就要支撑不住了。   侍女吓得赶紧扶住他,还未等她开口,宋璟便说道:“那就麻烦姐姐与殿下通传一声,我在这里慢慢等。”说着,像是实在难受,趴在一旁的红栏上,作势欲吐。   红栏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凉的光泽,身后舱内的烛火透过窗棂映出人影绰约,湖面的风卷起他的衣摆,与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更衬得他此刻的“虚弱”。   他侧脸贴在微凉的红栏上,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泛红的眼角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上仿佛沾了水汽,模样柔弱又惹人怜,任谁看了都只会心疼。   侍女见状,也不多说,连忙进去通传。   宋璟见那船夫要走,急忙低喊:“别走别走!”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又放小了声音。   外面本就喧闹,再加上水浪声,那船夫年纪颇大,似乎有些耳背,竟没听见他的声音,慢悠悠地划着船离开了。   宋璟只能愁眉苦脸地趴在栏杆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彧在他身后安慰道:“小主人,没事的。”   宋璟瞪了他一眼:“你方才怎么不帮我喊一声?”他喝了酒,面颊依旧泛着红,眸光明丽动人,这一瞪毫无威慑力。安彧心一软,还未说话,宋璟便自顾自说道:“算了,你一喊,就被他们听见了。”说着又趴了回去,叹道:“这回真走不了咯……”   话音刚落,方才进去通传的侍女走了出来,对他说道:“殿下说,既然小宋大人不舒服,便送小宋大人上岸去吧。” 第175章 星灯映水拌君行   听见这话,宋璟还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萧樾那家伙会让他再多待些时候,不知是怜惜他身体难受,还是早就看穿他的把戏故意纵容。   但无论如何,宋璟得到了脱身的机会,自然不愿再多留这里实在太过混乱,周宥竹和沈聿礼都在,还多了个笑面阴狐萧樾,谁知道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   终于,宋璟乘着一艘小舟下了画舫,总算离那是非之地远了些。   宋璟对安彧说:“我们去找观宣他们吧,还是别在这些人里扎堆了。要是再遇见什么熟人,寒暄几句就说起过去的事,我反倒什么都不记得,岂不是尴尬极了?”说完又问道:“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安彧看着眼前已不见半点醉态的宋璟,并未觉得意外,只是平静地回答:“大抵还在原先的地方玩,不会走太远,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就行。”   宋璟点了点头:“好。”   此刻的人似乎比方才少了些,离湖边稍远些的地方更显宽阔,不再像之前那般拥挤。宋璟略感好奇,便转头望去。   湖边挤满了放花灯的人,男女老少皆面带虔诚,手中提着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子灯、星月灯在夜色里泛着暖柔的光。   莲花灯层层叠叠,瓣尖沾着细碎夜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粉光;兔子灯垂着软绒长耳,烛火透过薄纸映出圆滚滚的轮廓,憨态可掬;星月灯缀着银箔剪就的星子月牙,点亮时宛如摘了片夜空藏在灯里。   这时宋璟才恍惚想起,先前萧樾送他的那盏兔子灯,他忘在画舫里了。   正发着愣,又见有人小心翼翼地托着花灯,指尖轻触微凉的湖面,让灯盏顺着水波缓缓漂荡,烛火映着指尖的温度,在水面拖出一道细碎的光痕;有人低头敛目,双唇轻动,将祈福的话语裹在晚风里,眉眼间满是期许。   无数盏花灯在水中舒展,烛火连成一片绵延的灯海,与夜空的星遥相呼应,分不清是天上星坠湖,还是湖灯升九天。   花灯随着涟漪轻轻晃动,灯影在水面晕开层层柔光,将湖水染成一片暖黄。连带着岸边的人影、垂落的柳枝,都被映得温柔朦胧。   忽然,宋璟在拥挤的人群中瞥见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即便那人站在昏暗里,宋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不久前前去处理炸药的吕溱。   他本就对那件事的后续颇为好奇,又纳闷吕溱莫非已经办完了事,竟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放起花灯来。便一把拽住安彧,只来得及说一句:“走,我们先过去。”   安彧虽不明白宋璟为何这般,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越走越近,宋璟瞧见吕溱正垂眸认真祈福,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离湖岸越近,周遭轻微的声响便听得愈发真切。   偶尔有花灯相撞,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伴着人们低低的祈福声、孩童的嬉笑声,与远处画舫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漫过岸边的柳枝,萦绕在元宵夜的空气里,温柔又治愈。   宋璟见吕溱始终无动于衷,心想或许是周围太过喧嚣,即便吕溱武艺高强,也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便想趁机吓唬吓唬他。   谁知他刚再靠近一步,吕溱就骤然睁开眼睛,目光直直望向他。   原本是想吓唬别人,却被吕溱那如鹰隼般骇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宋璟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上还摆着吓唬人的兽爪模样,一看便知是吓人未遂。   见状,吕溱眉眼间立刻染上一层明朗轻快的笑意,许是被烛火映照的缘故,眼底深处更是一片明亮欣喜。   他说道:“原来是你。”   见吕溱眼中那骇人的凶戾全然消散,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宋璟心里才放松下来,颇有些心虚地收回手,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身后有人了。”   “自然。”吕溱道,“若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岂不是要死千百次?”   宋璟说:“我还以为你全神贯注许愿,周围又这么吵,没注意到身后。”说着,他走上前站到吕溱身边,想看看他刚才放进湖里的花灯。   只是湖面漂浮的花灯实在太多,根本分辨不出哪一盏是吕溱放的。   宋璟实在好奇吕溱方才一脸认真的模样,到底许了什么愿,便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姿态和表情毫不遮掩,吕溱自然知晓他在找什么,问道:“你很好奇?”   宋璟转头笑道:“自然好奇。像你这般位高权重、武艺高强的人,还有什么可发愁的?若是些小事,说不定我小宋大人还能帮你解决,让你欠我个人情,以后有事便能随便找你帮忙了。”说完,他清晰地看见吕溱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吕溱说道:“想找我帮忙,你随时都可以。”   “你就不怕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到时候你会答应吗?”   “自然不会。”   “那你说得这么正经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事都能答应呢。”   闲聊了两句,宋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吕溱。不知怎的,吕溱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说道:“事情已经都解决好了。”   听闻吕溱精准说中了自己想问的事,宋璟心中略感惊讶,但得知事情已解决,心情也明快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灿烂,脱口而出:“那就好,那就好。”   能从那三个男人莫名其妙的宴席上脱身,又得知那件可怕的事已经解决,宋璟心情大好。   瞧见河里的花灯在黑夜里盈盈发亮,他也想放一盏,转头对安彧说:“安彧,我们去买盏河灯来放吧,有什么愿望就写下来,告诉天神。”说着便兴致勃勃地要拉安彧过去,转眸瞧见吕溱还站在原地,又问道:“吕大人今夜没有别的事务了?”   吕溱道:“今日本就是为了此事在此巡逻,既然已经解决,也不忙着去做别的。”   听闻这话,宋璟心念一动,伸出另一只手拉住吕溱的手臂:“那正好,我们走,你帮我看看哪盏河灯合适。”拉着吕溱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转头问道:“你这么明晃晃地和我走在大街上,会不会被人误以为我和你有私情?你们奉慎司不是不能和朝廷官员私下往来吗?”   吕溱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璟这时才意识到问题,连忙转头四处张望,瞧见一旁的摊位上卖着面具,便随手拿起一张狼面具,轻轻遮在吕溱脸上,声音里带着些许调笑与顽皮:“那就委屈大人了。”   吕溱没多说什么,试了试面具大小,便戴在了脸上,除了微微露出一双眼睛,其余部分都被遮住。   宋璟拉着他左右看了看,觉得效果不错,正想让安彧付钱,谁知吕溱已经先付了钱,还说不用找零。   宋璟打趣道:“大人真有钱。”   吕溱道:“哪里有你有钱?”   似乎戴上面具后,他就不再是那个严肃的吕溱了,竟然也调侃起来。   听闻这话,宋璟有些惊讶,转头去看吕溱,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面具下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宋璟不禁笑了,问道:“你现在是谁?”   吕溱跟在他身后,缓缓说道:“无名之辈。”   “那好,这位无名之辈。”宋璟笑着说,“陪我去放河灯吧。”   河灯摊的木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各式河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莲花灯分了粉白、嫩红两色,层层绢瓣叠得规整,花心嵌着小巧烛台,点亮时像刚从湖面采撷的活莲;狸奴灯缝着软绒耳朵,眼珠是黑亮的琉璃珠,拎起来还能看见肚子里烛火摇晃,憨态十足;还有绘着松鹤延年、福禄寿喜的方形灯,糊着透光的彩纸,边角缀着细巧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摊位角落堆着各色许愿笺与狼毫小笔,笺纸染成浅粉、鹅黄、月白,还印着细碎的花纹,供人写下心愿贴在灯上。   旁边摆着各式小巧面具,除了吕溱戴的狼面,还有虎头、狐狸、仙鹤样式,眉眼处勾勒着金粉银线,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摊主还摆着几串祈福的红绳、缀着铃铛的小香囊,香囊里飘出淡淡的艾草与桂花香,混着烛火的暖气息,在摊位前萦绕不散。   宋璟看得眼睛发亮,指尖先是碰了碰软乎乎的狸奴灯,又拿起一张印着梅花的许愿笺,转头对吕溱笑道:“你看这些,挑哪个都好,倒让人犯了难。”   吕溱顺着他的目光扫过摊位,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一盏绘着竹影的素白河灯上,抬手轻轻指了指:“这个素雅,倒合心意。”   那河灯不过巴掌大小,绢纸薄如蝉翼,墨色竹枝勾勒得挺拔俊秀,风一吹,灯身轻晃,竟似有竹叶簌簌作响。   宋璟凑过去一看,果然喜欢得紧,当即拿起狼毫小笔,蘸了点墨汁,歪着头琢磨片刻,见吕溱在身旁,当即歪了歪身子,对他说道:“你不准看。” 第176章 河灯寄愿吻缠绵   吕溱戴着面具,宋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略显沉闷:“好。”   宋璟低着头,一笔一划写下“顺遂”二字,没有多言。写完觉得不够,又在旁边画了一盏小小的灯笼。   安彧早已递上铜钱,摊主笑着帮他们点亮烛火,叮嘱道:“许完愿轻轻放进水里,别晃着烛火,心愿才能稳稳送到天上去。”   宋璟默默点头,正要捧着河灯寻找合适的位置,却见吕溱不知何时已走了过去,在拥挤的河岸旁为他腾出了一块地方。宋璟走上前,脸上依旧带着笑:“我不在这。”   “你想在哪?”吕溱问道。   听他这语气,仿佛就算宋璟要去天上,他也能带着他去。   宋璟目光四处梭巡,瞥见河对岸那边人少些,湖面上只飘着零零散散几盏河灯。想来其他人也和他想得一样,去河灯少的一侧,或许天神能尽早看见心愿。   又听闻吕溱这般口气,宋璟心里起了顽皮的念头,故意为难他:“我要去那。”他手指遥遥一指,像是要指到天边去。   宋璟本以为吕溱会说些什么,自己还要胡闹一番才能让他带自己过去。谁知他刚说完,腰身忽然一紧,竟是被吕溱拦腰抱住。   还未等宋璟反应过来,人已被稳稳抱在怀里,吕溱足尖轻点水面,施展轻功水上漂,不过几下便带着他飞跃了湖面。   宋璟反应过来时吓了一跳,低头瞧见身下幽幽湖水,却并不怕自己会掉下去。   他对吕溱的武功极为信任,也相信吕溱不会无缘无故把他扔下。只是周围画舫游客众多,担心被人认出,便直接转头将脸埋进吕溱怀里。   这短暂的时间里,宋璟嗅到了吕溱身上那种冰凉却格外可靠的气息。   还未从这气息中回过神,人已稳稳站在河对岸。似乎他方才的举动让吕溱误以为他惧怕,放开他之前,吕溱用手颇有些笨拙青涩地拍了拍他的脊背,说道:“别怕,我们已经过来了。”   宋璟这才知道他竟还会安慰人,当即从他怀里抬起头。   即便此处光线昏暗,只有湖面上和手中寥寥几盏河灯散发着微光,但他的眼眸依旧格外明媚漂亮,眼底盛满盈盈笑意,比任何灯火星辰都要耀眼。   他说道:“哪有人这么安慰人的。”   吕溱松开他,问道:“那要怎么安慰才好?”   宋璟转身看向手中的河灯,见烛火竟没灭,顿时更觉吕溱武艺高强、不可小觑,一时间做起了武侠梦,羡慕起他的身手。   对于吕溱的问话,便随口应道:“你天天要去那么多地方查案探访,难道没去过青楼楚馆?没见过他们是怎么安慰人的吗?”   吕溱道:“我是因公事而去,那些与我何干?我从来没与人那般过。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们做过什么?”   他的语气稍显急切,让宋璟回过神来,微微诧异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吕溱。但吕溱依旧戴着面具,完全看不清神色,可这语气与话语,已明晃晃说明了心意。   宋璟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在苛责你,怎么这么着急?”原先他与吕溱还有些距离,此刻走近几步,仰起头来。   虽看不见吕溱的面容,只对着这略显严肃冷厉的狼面具,宋璟依旧笑意盈盈,一双带笑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他又往前凑了凑,吕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动弹,任由他靠近。   晚风卷着花灯的暖香,远处的丝竹声与祈福声隐约传来。   宋璟踮起脚尖,在那冰凉凶戾的狼面具上,轻轻落下一吻。   风声似乎静止了,连细微的水浪声都变得模糊。就在宋璟笑着要退后几步时,吕溱忽然掀开面具,一只手再次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后颈。   这力道之紧、动作之突然,让宋璟险些以为自己要被扔进湖里。正诧异间,吕溱已彻底俯下身,一个猛烈而灼热的吻强势袭来。   宋璟的唇瓣被狠狠攫住,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吕溱的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卷着湖水的清冽与酒的余温,在他口腔里肆意辗转掠夺。   宋璟一只手还握着那盏河灯,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吕溱的衣袍,布料被揉得发皱。   吕溱的吻又凶又急,带着压抑的灼热,齿尖偶尔擦过他的下唇,留下轻微的刺痛,却更添了几分滚烫的张力。   他胸腔衣料之下的薄甲尚未卸下,冰凉坚硬的触感与唇间的炽热柔软形成强烈反差,让宋璟浑身发麻。   呼吸被彻底掠夺,宋璟的后背靠在吕溱结实有力的手臂上,仰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亲吻,鼻尖萦绕着吕溱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艾草气息。   吕溱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下滑,牢牢扣住他的腰,将两人的身体贴得密不透风。   吻得又深又狠,直到宋璟缺氧得眼眶泛红、舌尖发麻,吕溱才稍稍退开些许,却依旧抵着他的唇。   粗重的呼吸混着彼此的气息,在暖黄的灯影里交织成一片灼热的雾霭。   宋璟安静地待在吕溱怀里,喘了好半天,才缓缓回神。   他鬓边的碎发被汗湿,贴在泛红的额角,衬得肌肤愈发莹白透亮。眼眶泛着水光,像浸了酒的桃花,湿润又明艳,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沾着细碎的光。   唇瓣被吻得红肿饱满,泛着水润的粉亮色泽,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灼热余温。脖颈间泛着淡淡的粉晕,顺着衣领蔓延开,添了几分不自知的靡丽。   他抬眼瞪视着吕溱,眼底却还蒙着一层水雾。   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像盛了揉碎的灯影与星光,迷濛又勾人,带着几分事后的怔忪与羞赧,整个人仿佛被暖灯浸透,毫无半分威慑力。   吕溱还要吻下去,宋璟见状赶紧捂住他的嘴巴。   此时他只觉得嘴唇又热又麻,整个人还喘不过气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边捂着吕溱的嘴,一边大口喘气。   这时候他有些后悔了他知晓吕溱武艺高强、身体强健,却从未想过他竟如豺狼虎豹一般勇猛。   不过一次亲吻,就让他头晕目眩、浑身乏力,他吻得又凶又急,真不知再继续下去,会不会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只是亲吻就这般凶狠,那别的事情上……宋璟刚闪过这个念头,便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早知道吕溱是这样的人,他当初就不主动亲近,不挑破这层关系了。   当下宋璟悔意更甚,正想抽回手,赶紧放了河灯找个理由跑路,谁知愣神的片刻间,吕溱竟握住了他的手,低头用炙热的嘴唇亲吻他的掌心。   掌心瞬间被一片滚烫包裹,宋璟惊得以为自己掌心里揣了一团火焰。   他看向吕溱,见他正低眉顺目地吻着自己的掌心,大抵是没察觉他脸上的后悔之色,只顾着将鼻尖埋进这柔软香甜的掌心,细细嗅闻、轻轻触碰。   宋璟觉得差不多了,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气息总算平复下来,缓缓说道:“先放河灯吧,再闹下去,烛火都要灭了。”   吕溱应了声:“嗯。”   终于舍得松开了宋璟。   宋璟收回手,方才他甚至觉得,要是吕溱再不放,恐怕就要舔舐起他的掌心来。   心里稍有心有余悸,便开始盘算着怎么收场吻是自己先主动的,现在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在太子画舫上喝多了酒,神志不清,那只是无意之举,希望他不要当真。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往湖边走,竟出神到没看脚下的路,险些跌进湖里。幸好吕溱一直留意着他,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宋璟这才没真的落水。   吕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璟彻底回神,只听见他说:“在想什么?都不看路了。”   或许是方才的亲吻作祟,宋璟觉得他的胸膛格外炙热。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待了片刻,便又热得头昏脑胀,满脑子都是方才那激烈骇人的吻。   他用手推了推吕溱的胸膛,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异样,扯谎道:“你让开些,我要放河灯了。你这样抱着我,岂不是要看到我河灯上的字?”   吕溱道:“我不看着你,你掉河里怎么办?”   “那你到一边去,在近处看着我就行。”   “我方才就在近处看着你,可你还是走神,险些跌进湖里。要不是及时抱住你,你当真要下去了。”   宋璟第一次发现吕溱竟然有这么多话,态度也和之前全然不同,这变化分明是从方才那一吻开始的。   他更后悔了。   方才只因心情好,又知晓吕溱对自己暗含情愫,便想着给他一点回应,吻在了他的面具上。   是啊,他吻的只是面具,谁能想到吕溱会直接摘了面具,给出如此激烈的一吻?再看吕溱此刻大变样的状态,显然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这时候要是说些什么,实在不合时宜。   他也不知道,吕溱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 第177章 岁岁年年常相依   宋璟又陷入胡思乱想,对于吕溱方才的话,只是胡乱应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吕溱说:“就这样吧,我抱着你,你慢慢弯腰放河灯。我不会看你河灯上的字,我可以闭上眼睛。”说完又补充道,“你看,我已经闭上了,不信你可以转头看。”   宋璟便转头看去,身后抱着他的吕溱当真闭上了眼睛。微弱的光亮映照在他脸上,让他本就冷厉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竟还藏着些许少年气。   这是宋璟从未见过的吕溱,新奇又有趣,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吕溱闭着眼,并未看见。   见宋璟不动他便不睁眼,宋璟只好先放河灯。   他微微弯腰,身躯与身后的吕溱贴得更紧,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发丝轻拂耳畔的触感,还有胸腔深处传来的沉稳心跳。   夜色静谧,河灯顺着水波缓缓向湖心漂去,一圈圈涟漪打碎了光影,映出粼粼波光。   宋璟感受到吕溱的呼吸就在耳边,再次转头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倒映着湖面的波光,眼底闪烁着一圈圈明灭的光亮。   随后,吕溱凑近过来,将吻轻轻落在他的唇角。   宋璟转过身,再次被他拥入怀中,一场激烈却又不失缠绵的吻,再度开启。   待宋璟再次被吕溱从河对岸带回来时,已是浑身发软、脑袋发昏,眼神迷离。   脚踩在地上,只觉得飘飘然的,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吕溱怀里,姿态格外亲密。   安彧瞧见他们这副模样,大抵有些惊疑,却也没多言,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身影隐匿在漆黑深处,阴影覆盖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态与眼底的情绪。   宋璟靠在吕溱怀里,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听见吕溱问道:“现在你要去哪?”   宋璟道:“哪里也不去了,我要回家。”   方才的经历让他彻底见识了吕溱的厉害不过是亲吻,竟差点把他亲得昏厥过去。   这人仗着武艺高强,全然不顾他是否呼吸顺畅,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不断向他口腔里掠夺。妻聆酒肆陸散期散令   而且宋璟早已感知到两人紧紧相拥时,吕溱身上的变化与异常,那硌在腰腹处的触感实在难以忽略。   只是隐约察觉片刻,宋璟便怂了,连忙拳打脚踢地想从吕溱怀里挣脱。   可他本就浑身无力,这几下挣扎对吕溱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见他张牙舞爪的模样,吕溱便顺势松开了他。   宋璟瞪着他,连声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于是,吕溱便又带着他飞渡了湖面站在此处。   此刻听闻宋璟说要回家,吕溱又道:“那我送你回去。”   宋璟连忙拒绝:“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   他将手抵在吕溱的肩膀上,忽然察觉到对方肩头的僵硬。   即便隔着厚厚的面具,他仿佛也能看见吕溱那双满是失落的眼睛。宋璟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悔意。   瞧着这双可怜、失落又茫然无措的眼睛,显然这位破案如神的大人,根本辨不清自己忽然不高兴的缘由,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璟仰着头看着他,轻声道:“你、你别这样。我不是厌你、烦你,我就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说,难道要坦白自己惧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况且他总共也没经历过几次情事,与沈聿礼、周宥竹相处时皆是温温柔柔,从未见识过吕溱这般猛烈的架势。   他既后悔这么快便与吕溱开启了这段情缘,担心自己哪天吃不消,可看着眼前如此落寞的吕溱,又有些于心不忍。   吕溱定然也憋得难受,这么久以来,他既没有乱摸,也没有逾矩,这难道不是一种克制与珍重吗?   这般想着,宋璟便松了口:“那好吧,你送我回去。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其实也想和吕溱多待一会儿,毕竟他们见面的时间本就不多,更少有机会并肩走在街上,下一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   又想起身后还跟着安彧,对方定然会觉得尴尬,便转头对那边的安彧说道:“安彧,你去找观宣他们吧。他送我回去,定然不会有事的。”   安彧没有多言,只应了一声:“是。”   于是安彧就此离去。   宋璟察觉到自己还在吕溱怀里,想来他是打算抱个不松手了。   再想到自己前段时间刚得了“临雅公子”的称号,又与国子院里的青年学子相识,在官场也谋了个小官,难免会被人认出来。   若是被人瞧见他与别的男子这般搂搂抱抱,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便也想在自己脸上戴个面具。   知晓宋璟的心思,吕溱直接将一张兔子面具盖在了他脸上。   面具边缘堪堪遮住他的颧骨,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与泛着粉润的嘴唇。实在漂亮合适。   而宋璟却颇为不满地说:“兔子虽然可爱,但在你身边,倒显得我有些弱势了。”   吕溱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老虎。”   吕溱没多言,还真拿了一张老虎面具过来。   可这类猛兽面具,大多刻画得凶恶丑陋,一点也不美观。   宋璟拿在手里,顿时有些犹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吕溱又说道:“兔子看着乖巧可爱,实则脾性不小、爱记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忽然咬人一口,哪里会显得弱势?”   宋璟本就需要一个台阶下,听闻这话,便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说着,将老虎面具放到一旁,心安理得地重新戴上了兔子面具。   这吕溱还真是一次次让他意外,瞧着像个大老粗,连亲吻都带着猛兽进食般的狠劲,实则却能看清他的心思,还算体贴。   一时间,宋璟只觉得愈发轻松,戴上面具后,转头对吕溱笑了笑。   虽面容被遮挡,但那双眼睛看得真切,里面盛满盈盈笑意,明媚又可爱。   有了面具遮挡,宋璟当真比刚才自然了许多,也不再刻意藏着掖着,伸出手抓住了吕溱的手。   吕溱常年舞刀弄枪,手掌有些粗糙,指腹带着薄茧,摸起来却干燥又温暖。   他的手对宋璟来说格外宽大,宋璟勉强才能握住他四根手指,便拉着他往前走。   吕溱的手指微微一卷,将宋璟那细腻柔软的手牢牢拢在掌心。   大抵是今晚遇见的人、经历的事太多,此刻宋璟也没了玩闹的兴致,不再去凑热闹、赏趣事,就这么拉着吕溱,两人并肩沿着道路前行。   巷口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集市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偶尔传来的几声花灯叫卖,混着夜露滴落的细碎声响。   他们从原先热闹的集市,慢慢走到了稍显幽静的巷道。   夜色将巷道染成墨色,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凉的光,两侧墙垣上攀爬着枯藤,与远处隐约的花灯暖光相映。   灯光落在他们身后,影子铺展在前方的路面上。   宋璟心情甚好地踩着吕溱的影子走,嘴里还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吕溱问道:“你在唱什么?”   宋璟说:“我们家乡的小调。”   “好听吗?”   听闻这话,宋璟实在忍不住笑了:“想听就直说。”说着,还晃了晃握着的手。   吕溱便诚实地答道:“想听。”   “那我唱给你听。”   宋璟清了清嗓子,一首婉转的小调从他嘴里缓缓流出,嗓音轻软动听。   “灯影摇,船儿摇,桃花渡口柳丝飘。风送香,月未央,一纸相思寄远方。”   歌声漫在巷道里,混着晚风轻轻流淌。宋璟的眉眼在朦胧夜色里愈发分明,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轻扬,沾着细碎的夜露。   他的眼眸晶亮,眼底荡漾着浅浅笑意,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被吻得依旧泛着粉润的唇瓣,随着哼唱轻轻开合。   宋璟一边唱,一边拉着吕溱的手,跟着旋律轻轻摇晃。   吕溱的视线牢牢落在他脸上,定定地看着,许久都没有挪开。   “桥边雨,落满衣,谁候归人立晨曦。星子稀,灯花低,岁岁年年常相依。”   两人最终停在宅院门前。   宅院门前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伫立,门廊下的灯笼只剩微弱的光,映得朱漆大门愈发深沉,周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大约是他们没等放花灯结束就回来了,府里的丫鬟小厮此刻都还没归。   这里静悄悄的,连灯光都显得昏暗。   两人相对而立,宋璟说:“我要走了,回去睡觉了。”   吕溱应道:“好。”但握着宋璟的手却没有松开。   宋璟又说:“我真要回去了。”   “好。”他再次应道,手依旧没有松开。   宋璟实在无奈,正想再说些什么,吕溱却忽然低下头来。   两人都戴着面具,只听“轻叩”一声,面具轻轻相撞。   实则,吕溱是将嘴唇对准的位置,隔着冰冷坚硬的面具,恋恋不舍地在他脸上落下了一吻。   宋璟那一颗好不容易又寂静与胸腔之中的心脏,因着这一吻,轻微颤动了一下。 第178章 灯影余温入梦来   宋璟知晓他是当真不舍,才会如此。感受到这枚暗含眷恋与不舍的吻,他心下一动,轻声说道:“我真的要走了。”   吕溱应道:“好。”   宋璟松开他的手,转身正要踏上台阶,身后的吕溱忽然轻唤一声:“小璟。”   这是宋璟第一次听吕溱这般唤自己,语气里藏着几分与众不同的柔软。   他并不意外吕溱会又叫住自己,转身时,脸上情不自禁带了笑意。   即便被面具遮挡大半,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与微微弯起的唇角,依旧格外明显。   宋璟本以为他要再说些不舍的话,却听见吕溱道:“方才追查炸药之事时,我在藏匿炸药的密室里,寻到了十年前军械营的印记。这东西早该随旧部覆灭,如今却重现天日。我又查了些事,得知去年清查旧库时,少了一批同批次的火药,当时只当是锈蚀废弃,现在看来……”   他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宋璟却已然明白。   原以为是儿女情长的私语,此刻也不得不敛了神色,暗自思忖:显然是旧势力挪用军械,图谋不轨。官家今夜出宫赏灯,百姓云集,若此刻生乱,整个长京都要受波及。乱局之中,才有人能浑水摸鱼有人盼着朝野动荡,盼着两国失和,盼着……朝局颠覆。   朝堂旧部蠢蠢欲动的意图,已然呼之欲出。   这些本是需严格保密的事,吕溱却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他。   他敢在此处明说,便是确认周遭无人,可以安心相告。   而他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自然是因为宋璟已归属太子阵营,若谋逆的罪名被扣在太子头上,宋璟定会被殃及。   想通其中关节,宋璟看向吕溱的目光里满是感激,险些忘了方才两人的卿卿我我,差点就要抱拳致谢。   直至吕溱的声音愈发柔和,缓缓说道:“回去吧,今日你奔波许久,想来也累了。不必过分担心,此事已经压了下来,并未酿成事端。”   听见他的柔声细语,宋璟才猛然想起方才的亲吻,莫名生出几分羞赧。回忆起之前的种种,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   他不愿让吕溱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没再多说,道别一声便转身走进了宅院。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微凉,院内的回廊挂着几盏灯,暖光顺着廊柱流淌,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温润的光。   夜色浓稠如墨,巷道深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不久后,终于有了些许人声。   大抵是知晓宋璟已然归家,府里的丫鬟小厮也早早回来了。   他们见宋璟已在屋内坐着,神色略带呆滞,眉眼间藏着疲惫,便各自忙活起来,伺候他安歇。   宋璟洗漱更衣后,躺在被褥间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形成斑驳的光影,屋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一丝夜风的清凉在空气中弥漫,混着被褥的柔软气息,却依旧让人愈发心神不宁。   他并非过分担心吕溱所说的事。   毕竟吕溱已说事情已然平息,此刻满脑子都是他与吕溱之间的纠葛。直至现在,他舌根处的麻软感仍未消散。   吕溱的吻太过凶猛激烈,即便过了许久,唇舌间的不适感仍能让他一次次想起那些亲吻与拥抱,过往的画面历历在目,不断在眼前浮现。   夜深人静,灯火已歇,宋璟不知为何迟迟无法入睡。   只觉得心脏鼓胀得厉害,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让心口与四肢都充盈着融融暖意。   他听见窗外的树叶被晚风拂得轻响,偶尔风过的细碎声响,火光将窗纸映得泛白,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先前与沈聿礼、周宥竹虽也有过亲吻,却从未在这般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更不会让身躯与心绪都沉浸在这般奇异的燥热中。   他说不清这燥热的缘由,心中不免有些吃惊,转念又想:或许是清静许久,骤然再遇此事,才会一时情难自禁。   更何况,与吕溱的这次亲热,确实足够热烈,这般反应也属正常。   他在床褥中翻来覆去许久,终于压下了心中的那团火热,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做,若是继续辗转难眠,怕是难以支撑。可即便入了梦,宋璟也难得做了个旖旎缠绵的梦。   梦中,他只感觉有人伏在自己身上,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抱住了那宽阔而温暖的身躯,像往常那般,发出了柔婉的轻吟。   他看不清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只觉得憋在身体深处的火气,顺着梦境一同释放开来。   梦境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暖光映得帐幔上的花纹愈发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味道,混着彼此灼热的气息,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肢变得软绵绵的,心想这样便足够了,正要在倦怠中陷入彻底的昏睡,那人却依旧将轻柔的吻落在他身上。   宋璟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压在自己身上的竟是周宥竹,唇角情不自禁弯起,伸手抱住他的脖颈,轻声唤道:“大哥……”   帐外似有若无的风穿过窗棂,吹动帘角轻轻晃动,烛火的光晕在周宥竹的侧脸流转,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   这时,耳边响起一道意料之外的冷厉声音:“大哥是谁?”   听着这声音,宋璟猛然惊醒,映入眼帘的却是吕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说到底,吕溱面无表情时,模样当真是骇人,也不枉旁人称呼他一声黑面罗刹。瞧着他俯视下来的冰冷目光,宋璟莫名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慌乱。   再看两人此刻赤身相对,吕溱的一只手还架着他的腿,更是窘迫不已。   “你刚才叫的到底是谁?”   吕溱的语气带着几分压迫感,仿佛只要宋璟说出名字,他便要按着他的腿肆意折腾一般。   宋璟这才恍然想起,当初吕溱在侯爷府撞见他与沈聿礼,大抵已猜到两人的关系,可他与周宥竹曾经的过往,吕溱似乎并不知晓……   思绪纷乱间,吕溱已然压了过来。   宋璟记不清具体的感受,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吕溱拆解开一般。   他本就身强力壮,一只手便能稳稳握住宋璟的大腿,更让宋璟惊骇的是,自己的身体竟能被他摆弄出这般姿态。   唯一清晰的记忆,便是自己又哭又求,希望吕溱能让他歇一歇,实在承受不住。   可吕溱全然不听,握着他的腿反问:“这样就不行了?你口中的那位大哥,是不是没能坚持到这个时辰?”   这话一出,宋璟羞得面红耳赤,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吕溱会说的话,所有的触感也显得虚幻飘忽。他   猛地睁开眼,悠悠转醒,盯着窗棂外透进来的阳光发愣。   回忆起梦中的情景,宋璟顿时又红了脸,实在尴尬。   他连忙掀开被子查看,见被褥与亵裤都干干净净,才彻底放下心来若是被府里的丫鬟知晓此事,他当真没脸见人了。在床上缓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坐起身。   此时晨光透过窗纸,在床榻边洒下一片暖亮的光斑。窗外的柳枝垂落在窗棂边,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微风拂过,驱散了些许梦境残留的炙热气息。   翠珠推门进来,瞧见宋璟愣愣地坐在床上,惊奇地说:“今日哥儿竟然起这么早?”一边说着,一边端着东西走上前,“平日里,可不是要喊好几声才肯起吗?”   自从跟着宋璟到了这里,相处日久,翠珠的性子愈发直率,时不时会打趣调侃宋璟,宋璟也常会回敬几句,两人向来其乐融融。   只是今日宋璟还因梦境之事尴尬,便默不作声,任由翠珠伺候。   翠珠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那张素来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虚软疲惫,便问道:“哥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今日就让人去告假,哥儿在府里好好休息一日?”   宋璟暗自思忖:“不过是做了个春梦吓了自己一跳,哪至于要告假。”便对翠珠说:“不用不用,我只是有些胡思乱想罢了。”   想来当真是许久未曾与人亲近,不过是被吕溱亲吻拥抱了那般光景,便被挑起了几分渴望,连梦境里都是这些事。他忍不住琢磨:这念头会不会愈演愈烈?是该自我解决,还是再去见见吕溱?   这般胡思乱想着,翠珠已帮他梳洗完,换上了官服。   宋璟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伺候的人见他这般模样,相互对视一眼,颇为奇怪。先前已经问过缘由,见宋璟不愿多说,此刻便也不再追问。   观宣瞧着宋璟心情沉闷,待他整理妥当后,便陪着他慢悠悠地走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就这样,满心欲求不满的小宋大人,慢腾腾地往文渊阁去了他还得去面见太子。路上,他忍不住琢磨:今日,不知能不能见到吕溱…… 第179章 御召惊心窥帝意   春日即来,庭外几株春桃已然冒出新绿的嫩芽,在阳光照拂下茵绿可爱。一阵春风吹过,几片绿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飘进池面,惊起细微波纹,与映在水中的流云缠绵。   亭内石桌上铺着浅灰色毡毯,一局未终的围棋静静卧在毡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宋璟身着青绿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瘦,他坐在西侧石凳上,指尖捏着一枚白棋悬在半空,假装蹙眉深思、颇为头疼的模样,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今日刚到东宫,萧樾便不再读书,执意拉着他下棋。下了好些时辰,他实在觉得乏了,正打着坏主意,琢磨着怎么逃离这是非之地。   萧樾的声音随之而来:“怎么,小宋大人为难极了?”   太子萧樾斜倚在东侧的软垫上,月白常服外罩着件暗蓝色纱袍。虽对外称寒疾未愈,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极好,全然看不出病人之姿。   他手中握着把折扇,并未展开,只轻轻敲着石桌边缘,目光落在宋璟悬棋的指尖,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调侃:“小宋大人这步棋,琢磨了半柱香了,莫不是想在棋盘上种出莲花来?”   宋璟不知从何时起,萧樾也喜欢喊他“小宋大人”。   若是旁人这般称呼,他倒不觉得什么,可眼前之人是太子,万一被旁人听见,难免落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好在并无他人听闻,也无人来治他的罪,只是这声呼唤,不知怎的,从萧樾舌尖打着转儿溢出来,格外缠绵暧昧,听得人有些肉麻。   他还是要回应萧樾的话,便说道:“殿下英明神武,这棋局着实难住臣了。”   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   听了这莫名的恭维,萧樾自然知晓宋璟又想溜之大吉,却偏不肯放行。   他伸手提起一旁的茶壶,汩汩水流涌出,阵阵清茶香随之弥漫。   萧樾目光紧锁着宋璟,慢悠悠道:“这茶还有个名字,叫醒神茶。听闻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只需喝上一杯,便能提神醒脑、迎刃而解。小宋大人,要不要来一杯?”   宋璟装模作样了片刻,见萧樾已将茶推到面前,便双手端起,道了声:“多谢殿下。”   他捧着茶盏一饮而尽,不知是不是这醒神茶当真有效,喝下后竟觉耳清目明,精神了不少。可他实在觉得下棋无聊,倒不如和萧樾闲谈些杂记野趣。   这时萧樾问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好些了?知道这棋该怎么走了?”   宋璟将茶杯放回原位,继续装模作样:“哎,许是臣身体孱弱、肉体凡胎的缘故,依旧毫无头绪。”说着还按了按眉心,始终未曾抬眼瞧萧樾。   萧樾见他这般模样,实在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小家伙一天天花样真多,倒是可爱得紧。   他想着再逗弄片刻便让他歇息,并未立刻放行,而是拿起茶杯,又给宋璟续了一杯。   宋璟听着水流声,默默低下了头,果然没过多久,萧樾便将新沏的茶推了过来,声音带着笑意:“慢慢喝,多喝些,或许便能浸润到四肢百骸了。”   宋璟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心里盘算着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他拿起棋子胡乱落子,不知萧樾是否在意这棋局。   正得意间,便听见萧樾问道:“昨日你说身体不适,早早回去了,今日可好些了?方才见你神色惘然、脚步略浮,莫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璟闻言,连忙点头:“昨夜微微受了些寒,大抵因此,精神有些不济。”心里却暗自嘀咕:“听到没有,快别让我下棋了,实在太无聊。”脸上却依旧是乖巧的模样,笑着说道:“打扰了殿下的兴致,还望殿下海涵。”   萧樾道:“小宋大人怎么不早些说,还让你陪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来人,传御医来给宋侍读诊脉。”   说着便要传唤太监,宋璟连忙阻拦:“只是小病,不必劳烦太医,歇息片刻便好。”他拐了半天弯,终于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萧樾见他终于说实话,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你便到内殿歇息吧。内殿有一张小榻,你在那里睡上片刻,精神好了便早些回去。”   宋璟又装模作样地推辞:“这……殿下,这不太妥当吧?”   萧樾实在不愿与他过多推托,便站起身来:“正巧,我也有要事需处理。”   萧樾带着身边的太监离去,月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宋璟望着他的背影躬身行礼,直起身时偷偷打了个哈欠,肩头的紧绷也随之卸下。   昨日因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他一夜未曾睡安稳,此刻即便只是陪萧樾下棋,也觉得困倦不已。   没想到萧樾竟直接让他在这里歇息,当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否则他真不知何时会撑不住失态睡去。   他按萧樾的嘱咐往内殿走去,殿内静悄悄的,只闻见案上安神香的淡淡气息。正中一张雕花拔步床铺着月白锦被,正是太子平日歇息的榻,旁边靠窗处设着一张小巧的楠木榻,铺着浅绿褥子,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想起萧樾平日那笑面狐狸的模样,宋璟心里便有些发痒。虽说萧樾平日里对他照顾有加、格外体贴,但有时总爱逗他玩,实在可恶。   周围无人,他心头忽然冒出点促狭心思,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见帐幔半垂,他伸手将床头的玉如意拨到枕旁,又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掀开一角,脱了鞋便跳了上去。   他知晓萧樾平日极爱洁净,这般偷偷在上面滚了几番,心里便畅快多了。   他从床头滚到床尾,滚了好几遍,让自己身上的灰尘都沾染到被褥床榻之上。   滚了一会儿,他已然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脸上也浮起些许红晕,这才从床上下来。   见被褥被滚得皱皱巴巴,他随手整理了一下,看不出明显端倪,这才心满意足。   他笑了一下,眼眸水润明亮,带着几分恶作剧后的得意。   胡闹了片刻,倦意再次涌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意,随意擦拭一番,便转身挪到小榻边,褪去外衫随意搭在榻边衣架上,一头栽倒在柔软的褥子上,乌黑的发丝散开铺在枕间,侧脸埋在被褥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宋璟望着帐顶,听着殿外偶尔传来的雀鸣,眼皮渐渐沉重。   方才的促狭心思渐渐淡去,只剩下浑身松弛的慵懒,没一会儿便呼吸绵长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宋璟被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惊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见殿中站着一位身着朱红内侍省服饰的太监,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嘴角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这张脸瞧着眼熟,仔细一想,竟是时常跟随在官家身边的李公公。   近日在文渊阁当值,偶尔能瞥见他捧着官家的御笔文书往来,宋璟自然认得。   “宋侍读醒了?”李公公走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官家在福宁殿召见,让奴才来请您过去一趟。”   宋璟心头一凛,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衫,跟着李公公往外走。   穿过东宫的回廊,沿途的树叶还在微微飘落,可他此刻已无心欣赏。   这是官家提拔他入文渊阁、推给太子当侍读以来,第一次单独召见。   官家到底要对他说些什么?   这些时日太过清闲,他险些忘了自己身处权力斗争的中心。他心中思忖着,与李公公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福宁殿。殿内熏着清雅的龙脑香,官家穿着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宋璟远远瞧了一眼,便不再多看,摆出恭顺谦虚的模样,正要行礼,便听见官家开口:“不必多礼,快些起来吧。”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还带着些许亲和的笑意。   宋璟此前只在逸雪山庄见过官家一次,那次官家提拔他之后,便再无交集。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面见官家,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一时不敢乱说话,只静静等候。   官家似是察觉出他的紧张,又笑着说道:“好些时候没见你,倒是愈发出落了。”   宋璟赶紧躬身回道:“谢官家谬赞,臣愧不敢当。”   官家笑了笑,没再多言。   听这语气,即便未曾瞧见官家的表情,宋璟也隐约觉得,他与萧樾并无二致。原来这父子二人,性格竟这般相似。只是萧樾在他面前少了些伪装,有时瞧着难免阴森,让宋璟忍不住发怵。   而官家无需在他面前卸下伪装,他说的这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心实意,便不得而知了。   宋璟只盼着官家赶紧说正事,好让自己早些离开。好在下一刻,官家便开门见山:“近来在东宫当值,瞧着太子如何?”   听闻这话,宋璟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官家提拔自己的另一层意思,是让他做监视太子的眼睛。 第180章 寒夜炽吻慰惊魂   宋璟垂眸躬身,语气恭顺却沉稳,字字斟酌:“回官家,太子殿下近来寒疾渐愈,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每日除了诵读典籍、研习治策,便常与臣对弈闲谈,言谈间总念着民间疾苦,昨日还特意让臣整理江南治蝗农书,说‘春耕要紧,需早做筹谋以安民心’。”   他抬眼时,目光澄澈无波,恰好对上官家的视线,又迅速垂下,补充道:“殿下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东宫上下皆感念其体恤。臣伴读期间,见他每日午后都会在庭中散步半刻,涵养身心,并无丝毫躁进之举,唯愿身子康健,能为官家分忧罢了。”   话音落时,他指尖轻轻攥了攥,面上依旧是谦逊恭谨的模样,既未夸大太子功绩,也未泄露半分查案暗事,只以日常琐事勾勒出太子“仁厚无争、潜心休养”的形象。   官家放下手中朱笔,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嗒嗒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他并未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仁厚?”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宋璟心头一紧。他只想着要帮太子表现出“无争”的姿态,却忘了官家最是讨厌旁人夸奖萧樾在众人推崇之下,这份仁厚里的“不争”,实则便是另一种“争”。   他垂着头,能感觉到官家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审视与冷意。   “太子自幼养在深宫,性子柔懦,遇事优柔寡断,这‘仁厚’二字,说穿了不过是缺乏主见、难担大任罢了。”官家终于抬眼,眸中无半分笑意,反倒带着几分讥诮,“宋璟,你是朕亲手提拔入文渊阁的,朕瞧你机敏通透,才让你去东宫伴读,是想让你多些历练,而非让你跟着太子学些妇人之仁。”   宋璟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悄悄沁出薄汗。他知道官家这话是敲山震虎,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谁才是真正执掌权柄的人。   “朝堂之上,唯有权衡利弊、杀伐果决方能立足。”官家的声音沉了沉,带着明显的暗示,“你是聪明人,该明白‘君恩难负’四个字的分量。朕给你的机会,足够让你平步青云,但前提是,你得认清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向着谁。”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奏折轻轻一掷,落在宋璟脚边,封皮上“太子东宫请拨春赈粮款”的字样格外醒目:“太子只知施小恩小惠,却不知国库空虚、边防吃紧。这样的‘仁德’,于国无益,于己有害。你往后在东宫,多看、多听、多思,少些无谓的附和,朕要的是实话,不是粉饰太平的空话。”   宋璟垂眸盯着那本奏折,心跳得飞快,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口。他终于明白,官家要的从不是太子的近况,而是他的站队是继续依附太子,还是回归到官家这棵“大树”下。期伶韮四刘三七三临   他原以为,官家把他推给太子,是让他协助太子,同时暗中削弱皇后外戚党的兵权。   前段时间正因弗州案收回了南海水军,还扳倒了转运使郑俨。这段时间过去,官家大抵是要让他这颗棋子再发挥些作用,要让他把利剑转向萧樾了。   可官家又故意放任他与太子平日亲近,此时突然召见说这些话……当真是让宋璟猝不及防。   宋璟膝盖微微发紧,几乎要下意识躬身请罪,却硬生生稳住心神。   他知道此刻示弱只会让官家更看轻,也会暴露自己对太子的依附。指尖松开又攥紧,衣摆被捏出几道褶皱,后背的薄汗已经浸湿了中衣,黏在皮肤上格外不适。   他垂着头,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却依旧沉稳:“官家教诲,臣铭记于心。”既不辩解自己并非附和太子,也不急于表忠心,只以最恭顺的姿态接下话头,留足了进退余地。   官家盯着他半晌,眸中的冷意渐渐淡去,却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审视。他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随意圈点着,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收尾:“知道就好。”   “东宫的事,该看的看,不该管的别插手。”官家顿了顿,笔尖在纸上一顿,“朕给你机会,是让你做朕的耳目,不是让你做太子的臂膀。往后每月初一,递一份折子到御书房,不必多言,只写实情便可。”   宋璟心头一凛,这是要将监视摆到明面上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官家挥了挥手:“下去吧。”   宋璟深深躬身行礼,目光始终落在地面,倒退着向外走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龙脑香的气息被隔绝在外,他才敢悄悄抬眼。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凉,指尖的颤抖许久未能平复。   好半晌回过神来,忽然觉察前方有一人迎面走来。那面容熟悉,目光亦是轻柔中带着担忧。待对方走近,宋璟愣了半晌才认出,竟是吕溱。   “你……”   吕溱似有话要说,可宋璟方才着实被吓坏了,生怕两人在这里多言、多对视片刻,便会被官家知晓。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对吕溱行礼问候了一番,转身便走。   既然不久前萧樾说过让他早些回去,宋璟也不愿在此处多待。   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多待一刻钟都让他觉得恐惧,倒不如回自己住处来得舒服放松。   原本想着今日或许能见到吕溱,没想到也不过是匆匆一面,纵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也只能压在心底,默默归家。   观宣见宋璟今日回来得格外早,脸色又苍白得厉害,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宋璟并无开口的意思,也不多问,只细心服侍他上了马车。   回到住处后,宋璟细细琢磨起来。他先前当真以为,官家把他推给太子后,便不会再过多管他。   毕竟他本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因父亲的案子卷入朝堂纷争,官家利用他打压了皇后党派后,便该弃之不顾了。   他原想安心待在文渊阁,做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顺带观察局势、寻觅文渊阁中的隐秘,却万万没料到自己对官家还有利用价值。   回来后,他思虑了许久,连吃饭都没了兴致。给李羽铮写了一封信,让安彧送去后,便洗漱宽衣躺在床上,继续思忖对策。   看来往后的路,还需从长计议。   昨夜本就没睡好,原打算今日补个好觉,却因官家这一番召见,满脑子都是这些烦心事,再无睡意。   好在先前在萧樾那里睡了片刻,倒不至于头疼难忍。可今夜若是再失眠,明日不知萧樾还会不会让他歇息。   而且从官家的话里不难听出,他极不乐见宋璟与太子过分亲近。若是自己明显倒向太子,生死不过是官家一句话的事。   所以,他必须让官家看到自己的价值,让官家在决定他生死时,能多几分考量。   想着这些,宋璟又翻了个身。   刚转过身,便瞧见床前竟站着一个人。   屋内早已熄灯,唯有窗外的月光柔柔洒落,其余地方皆是一片昏黑。突然出现这么一道身影,简直与见鬼无异。   宋璟当即眼瞳一缩,脸上满是惊骇,还未开口,那人终于出声:“是我,别怕。”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宋璟才松了口气。只见那人从黑暗中走来,在床前蹲下。   这般距离,即便他背对月光、面容模糊不清,宋璟也能看见他那双眼睛,正安静而柔和地望着自己。   宋璟问道:“你怎么来了?”   吕溱答道:“今日我在福宁殿外瞧见了你,见你脸色苍白,眼眸中惊惧未散。我知晓当时不便与你说话,心中担忧,便趁夜过来看看你。”   宋璟从床上坐起身,伸出双手抱住吕溱的脖颈。他实在心烦气躁、辗转难眠,便直接吻上了吕溱的嘴唇。   吕溱微微一怔,随即一只手揽住宋璟的腰身,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先承接住这柔软的吻。   感受到他的吻宛如兔子舔水般柔和温热,察觉他的肩膀渐渐放松后,便以更为激烈的吻回应过去。   他的吻炽热而霸道,舌尖勾缠着宋璟的,掠夺着他口中的气息,将那点慌乱的柔软彻底包裹。   另一只揽着腰的手收紧,让宋璟的身体完全贴向自己,掌心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肌肤与急促的心跳。   舌尖与宋璟的激烈纠缠,带着隐忍的力道,舔舐过他的齿尖、口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彻底交融。   宋璟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腔剧烈起伏,身体被这吻染上滚烫的热度,他抬手揪住吕溱的衣襟,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膝盖跪在床上,整个人几乎扑进吕溱怀里。   他被吻得几乎窒息,后背抵着吕溱的胳膊,微微仰起脖颈,露出修长莹白的线条。   “唔……”宋璟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吞没到对方的口腔里,只能继续承受这个吻。 第181章 情动深宵两心倾   宋璟实在承受不住了,只觉得被吕溱抚摸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呼吸变得困难,身躯也蕴起一片热意。   本来昨夜亲吻过后,他便有些心猿意马,就连睡梦中也不消停。   此刻他来不及去想和官家有关的事情,只想着实在不行了,不能再继续这样亲吻下去。   就吕溱这架势,要是真的在此处发生点什么,明日他恐怕没法按时晨起。   可吕溱一旦吻上,就不会轻易放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宋璟才回过神来,用手捶了捶吕溱的肩膀。这举动被吕溱察觉,才松了手将他放开。   宋璟趴在吕溱的怀里不断喘气,此时才发现吕溱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床,双膝埋入被褥中,将他牢牢扣在怀里。   他气喘不止,吕溱却只是气息微乱而已。而且,不过片刻,宋璟便感知到腰腹位置的触感,知晓吕溱又动了情。   可不止吕溱如此,宋璟也好长时间未曾经历此事,以至于昨夜还做了那样的梦。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对吕溱也有些惧怕,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将吕溱推开后,独自卧倒在被褥中,为了避免被看出端倪,便背对着他,继续平复呼吸。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此时他身上竟已沁出薄汗,嘴唇依旧灼热,倒不觉得疼,不知有没有被吕溱那凶戾的吻弄破。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有人靠近,轻柔的吻落在他的耳郭。吕溱问道:“是不是今日官家召见你,对你说了什么?”   平日这样被吻耳朵,宋璟只觉得亲昵,可此刻吕溱这般动作,他竟觉得格外痒,被吻过的耳朵当即热得发烫,情不自禁地躲了躲,带着点埋怨的语气说道:“怎么一直都不消停。”   吕溱说:“不是你先亲我的吗?”   这话倒是不假,宋璟不禁有些脸红,翻身过去,瞧见吕溱本就卧在他身后,几乎要将他揽入怀中。   此刻他一翻身,便直接被吕溱搂进怀里。   宋璟用手轻轻抵着他的胸膛,想让两人之间留些距离。两人气息仍未平稳,尤其是宋璟,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吐出的气息带着几分灼热。   “你怎么这么厚脸皮,才第二天,就爬上我的床来。”他不知如何反驳吕溱方才的话,便转而说道。   吕溱脸上神色未变,伸手整理着宋璟凌乱的鬓发,没有回应他的话,反倒问道:“难道小侯爷和周家大哥,都不是这样的吗?”   听见这话,宋璟当即一惊。   他知晓当时吕溱或许已经察觉他和小侯爷之间有些什么,却没想到他连周宥竹的事情都知道。   稍作惊讶后,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调查我、跟踪我?”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愠怒,让吕溱有些茫然。   吕溱眨了眨眼睛,神情显得十分无辜:“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又怎么会说是我调查你?”   “显而易见?”   “嗯。”吕溱语气自然淡然,“那时候周家三子闹了矛盾,周宥竹又频繁来你这里,他还连夜去寻绿萼梅,最后到小侯爷那里才弄到。这些仔细想想,便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听着吕溱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宋璟无端有些胆寒,原先压下去的恐惧又再次升腾起来。   他眼瞳微微收缩,仰着头问道:“你们什么都知道?”   “还是知道一些的。”   “你们到底布控了多少人手,监视着长京的一举一动?”   “一举一动倒说不上,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官家说要我们盯着谁,我们便盯着谁。”   “那你又如何得知这些?”宋璟思忖片刻,问道,“官家让你们盯着小侯爷?”   “倒也不只是小侯爷,是整个侯爷府。”   他说了这些,一双沉静的眼睛望着宋璟。宋璟从他眼中便知晓,其余的事情,他再也不会多透露了。但这些话已经足够,宋璟也没有再多问。   官家本就忌惮皇后和太子党派,沈聿礼一直以来都和太子交往甚密,平远侯掌管长京的军械营,确实需要时常紧盯。   想明白这些,宋璟只觉得吕溱当真心大,竟然连这事都敢和他说。便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这话你都和我说,就不怕被杀头吗?”   他手上力道轻轻的,戳在吕溱心口,只让本就炙热的心口愈发难耐。   吕溱伸出手,抓住了宋璟这作乱的手指,回答道:“我说的并不多,你要怎么想,我也不知道。”他用自己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宋璟柔嫩的指尖。   宋璟笑了起来,点破他的心思:“你这是在提醒我,我知道。像我这样无权无势的人,也不值得你们这样的鹰犬盯着吧。”   “嗯。”   听闻这一声应答,宋璟心里安定了些。瞧见吕溱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心头多了几分顽皮,说道:“你知晓今日官家和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这个……”宋璟故意卖了个关子,绕了一大圈,还是说道,“我不告诉你。”   吕溱倒也不介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他的手当作珍宝一般拿在手里把玩。另一只手依旧揽着宋璟,将他更紧地往自己怀里带。   宋璟静静靠在他怀里,说了一会儿话,两人身上的热意消散了不少,却仍能听见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依旧格外响亮。   在这寂静中听着,甚至有些聒噪,可宋璟却不觉得。   他将耳朵贴在吕溱的心口,听着那砰砰声,继续问道:“你们奉慎司是官家的鹰犬,无论什么都要听官家的。我不禁好奇,若是官家让你杀我,你会怎么样?”   吕溱说:“那就杀你。”   宋璟抬起头看他,吕溱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带着几分抚慰的力道。他又说道:“这是完成他的任务,但到底有没有真的杀掉你,是另外一回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我不想离开呢?”   “那就重新给你一个身份。”   “那我还是不想呢?”   “我就直言我杀不了你。”   “你就不怕他们因为你的私情杀了你?”   “我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鹰犬,也有着正常的爱念嗔痴。我不会否认这些,也不会惧怕。”   宋璟听着他说这些话,瞧见他脸上神色依旧未变,知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吕溱的脸。   吕溱便像犬一般,将脸颊靠在宋璟的掌心里。   宋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道:“你真奇怪。”   吕溱没说话,微微侧脸,将鼻尖埋在宋璟的手心里,似乎在轻轻嗅闻。   宋璟心想自己手心里也没什么味道,他怎么能闻得这么认真,便又说道:“你总是有自己的一些古怪想法,听起来很执拗、很奇怪,但若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倒也不显得那么奇怪了。”   吕溱说:“这样对你来说,是不好的吗?”   宋璟轻轻笑了,眉眼弯了起来:“我没说不好。这是你独特的地方,可别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想着改变,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喜欢、不习惯的人。”   “又?”   宋璟点了点头。   “所以对你来说是不好的吗?”   宋璟没想到话题又绕了回来,看来吕溱不得到准确答案是不会罢休的,便答道:“没有不好,我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吕溱说,“这个词能形容我吗?”   “你是说你长得五大三粗,不太适合这个词?”   “应该是吧,我觉得可爱应该是你。”   “老虎也可爱,大象也可爱,难道大的东西就不能说可爱了?你真奇怪。”   “还是奇怪听起来舒服。”   宋璟听闻这话,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什么都没说,忍不住笑了起来。   吕溱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请求道:“我想吻你。”   宋璟笑够了,抬起下颌在吕溱的嘴唇上亲了一下,随后说道:“能不能吻得温柔一点?你是要把我吃了吗?”   吕溱说:“怎么温柔?我不够温柔吗?”   “所以之前的,已经是你控制过的了?”   吕溱点了点头。   宋璟无奈地说:“就像我之前吻你的样子不就好了。”   “可是,”吕溱说,“那太轻了,尝不出味道。”   “……”宋璟沉默一瞬,问道,“我还能有什么味道?还要尝?”   “甜味。”   “那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是真的。”   “别说那么多了,想要亲就亲吧。”   吕溱不再多言,当真再次吻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吻果然收敛了先前的霸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宋璟的,没有急切的侵占,只缓缓厮磨着。   宋璟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睫毛轻轻颤动,闭上眼睛,任由吕溱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他的脸颊渐渐发烫,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先前被吻出的红肿还未消退,此刻再被这般温柔对待,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羞怯。